第2部分
《《盗听狐说》》 · 小号鲨鱼 · 2026-07-25
“站住!别跑!”这叫声丝毫无助于阻止孩子的脚步,相反却让他跑得更快。正当博雅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孩子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徒劳地做出奔跑的姿态,却无法前进一步。博雅惊讶地回过头来,正看到晴明微笑着收回了下咒的手指。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博雅的是沉默,那孩子的眼神惊恐而充满戒惧。
“呃……”博雅苦恼地抓了抓头,求救似地望向晴明。后者将手拢在袖中,故意装作没看见好友的目光。
“这样吧,”终于想到了主意的博雅说道,“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也把我的告诉你。我们交换,这样谁也不吃亏。我先说,我叫源博雅。”
不知是因为相信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话,还是相信了他清澈诚恳的眼神,孩子终于怯生生地开口了。
“我叫小深……”
“啊哈!”博雅开心地叫了起来,“喂,他说他叫小深!”
“小深。”晴明含笑开口,“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不是……”
“哦?那么别的人呢?”
孩子的小手向林中一指,“在佛爷那里。”
“佛爷?佛爷是谁?”
“佛爷就是佛爷,”小深眨动着大大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崇拜和向往,“他救了我和妈妈,也救了村里的人。”
“唔……”
“到底是……”博雅刚想追问,却被晴明用眼神阻止了。小深向他俩挥了挥手,径自跑进林中。晴明望着薄雾弥漫的树林,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晴明?”[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走吧。”
“呃,去哪里?”
“总得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晴明这样说着,一边向林中走去。
从外表看上去,没有人会想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开阔的平地。森林高大茂密,重重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天空,一进去天色就骤然暗了下来。晴明敏捷地在林间穿行,似乎有一条新踏出来的小路,蜿蜒曲折地向着丛林深处。
“真有意思,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唔,是很奇怪。”
“怪不得别人说,出来就可以看到不寻常的景色,原来是真的。”
“听说过明石浦吗?那里能看到汹涌澎湃比山还高的大浪,海里还有鲸鱼,可以一口吞下一栋房子……”
“嗳,要是都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生活在京中,往往有置身于顶峰的错觉,其实是非常可怜的。”晴明不在意地说道,“这个世界大到你无法想象,而一旦仰起头来看着天空,又会觉得人所赖以托身的浮世毕竟还是渺小的。相比而言,生而为人只不过是蜉蝣蝼蚁,即便是那男人,也是一样。”
“晴明!怎么可以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天皇陛下可是天照大神的后代!”博雅叫了起来,晴明口中的“那男人”,指的就是天皇。
“呵呵。说起来,如果有神佛,都不会降生在这个浊世的吧。要想成仙成佛,就要斩断对尘世的留恋。既然斩断了,又怎么会再作逗留?”
“可是,不顾恋芸芸众生的佛,不是非常残忍的吗?”
“对残忍的定义有所不同吧。从人的角度来看,有的时候是残忍的。比如说,因为喜爱或亲近一个人而觉得让他死去是残忍的事。但从自然的角度来看,有生必有灭,是一种必定会发生的情况,谈不上残忍。”
“真是无情的佛啊!”博雅皱起了眉头,因为太过注意谈话的内容被脚下的枯枝绊了一下,好在晴明及时伸手拉住了他。“如果是那样,我宁愿做人,也许还能对这世界有所帮助。”
“有情或无情,也只是人类一相情愿的说法罢了。话说回来,断绝七情六欲,是成佛的第一要务,那么无情也在意料之中了。”
“那么晴明呢?”博雅站住了脚,“晴明是有情的,还是无情的?”
尽管林中光线黯淡,博雅仍然可以看到晴明脸上展露出来的笑容。
“无情的是神佛。至于我,我是人。”
这时两个人已经在林中走了很久了,天色也越来越暗。
“看上去不大,走起来可真远啊。”博雅一边拨开面前的荆棘,一边抱怨道。晴明听到这句话,突然站住了。
“糟了……”
“呃?”
没等到晴明开口,四面骤然起了一阵狂风,从林中呼啸而过,夹杂着尖利的怪声,吹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一株高大的树木像是被风吹折一般,轰然倒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向着两人直扑下来。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4)
武士大惊,第一个动作便是伸手去拉晴明,结果却拉了一个空,紧接着,金芒一闪,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像腾云驾雾一般飞起,远远地摔了出去。
轰的一声,博雅落在了地上,而且是以脸面朝下,相当不雅观的姿势,奇怪的是并没有摔伤,只是落地的时候被树枝擦破了脸面。他爬起来,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不再是那样的树林,而是牛奶一样白的浓雾,紧紧地围裹着他,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晴明!你在吗?”
博雅放声高呼。然而这呼喊声仿佛也被浓雾裹住了,一点都传不出去,甚至自己也听不到。浓雾仍在缓缓地流动,越聚越厚,到了最后,就像是凝固的河流,而博雅正是溺在这河水中的人。
“晴明!!”
尽管呼吸已渐渐困难,但博雅仍再次固执地叫着,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担忧变得嘶哑了。他拔出了佩刀,茫然地向四周乱砍,但浓雾是无形无质的,即使是再锋利的刀,也伤害不了它分毫。
“博雅……”
一个相当微弱而遥远的声音传来,几乎不可分辨,然而听在博雅耳中,却是精神一振。
“我在这里!”他高叫着,但随后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喂,你还好吗?快回答我!”
回答他的是奇异的气流撞击声响,白雾中隐隐有金色的光芒闪耀。
灵光一闪,博雅取出了怀中的叶二,放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你在的话,就能听到这声音,对吗?”
笛声如同一缕细丝,从浓雾中穿过。逐渐地,浓雾的包围开始减退,笛声便此消彼长,化作无孔不入的水银。
“破!”
一声低喝传来,耀眼的金光冲破了阻隔。随即,浓雾就像遇到了朝阳一般散去,又像是海边的潮头,来的时候固然雷霆万钧,走的时候又悄无声息。
“晴明!”博雅放下了手中的笛子,跳起身来。一切都已恢复到刚刚的样子,只是偌大的树林中只剩下他一人,而白衣的人影早已不知去向。
有一段时间,博雅觉得不知所措。他努力地回忆着,那一声伴随着金芒传入耳中的叱喝分明就是晴明的。既然如此,他应该还在附近才对。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身边的草丛中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是你吗?”大喜的武士高声叫道,却没有得到回答,相反的,那声响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竭力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武士猛地转身,向着声音传出的地方冲了过去,随即便听到一个孩子啊的一声惊叫。
“小深?”
面前正尽力将自己的脑袋埋到草丛中的,正是名叫小深的孩子。此刻他的衣领已经被博雅一把揪住。
“喂,真过分!故意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的,不正是你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放我下来,你这恶魔!”小深挣扎着,一边大喊大叫起来。
“恶魔?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是佛爷说的。你们这些外边的陌生人,都是恶魔,决不能让你们进入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
“就是佛爷要带我们去的地方。那里人人吃得饱、穿得暖,再也没有疾病和瘟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才不管什么极乐世界,什么佛爷,”博雅用比小深更大的声音吼道,“晴明呢?快告诉我他在哪?”
小深拼命地摇头,突然张嘴在博雅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博雅猝不及防,一下子松了手,孩子像一条灵活的鲇鱼一样扭动着身子脱离了他的掌握,撒腿猛跑,几个拐弯便不见了。
“喂!”博雅徒劳地呼唤,然而此刻回答他的只有林中的风声。斑驳的光线从树缝之间漏了下来,拉长了他的影子,心里的念头却像潮水一般来来去去,纷乱不已。
“晴明到底去了哪里?难道……当真被鬼捉了去?”
“呸呸,怎么可能?那家伙,可从来没怕过鬼怪这样的东西。”
博雅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用力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想要甩掉那种不吉利的想法:“还是再去找找吧,没准已经出了林子。”
下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博雅整理了一下衣裳,端正了头上的帽子,然而就在一转头间,看见了地上有一张纸剪出的人形。
“那是……”
不错,那正是晴明的式神,然而此刻它好像被一种极锋利的器具拦腰截成了两段,并且变成了一种触目的鲜红色。博雅拿起它,那种潮湿而黏稠的感觉立刻告诉他:那是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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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真让人伤脑筋啊……”
距离博雅所在之处仅一丈之遥,白衣高冠的人正倚坐在树下,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凝视着他。由于身处结界之中,他可以看到博雅,博雅却看不到他,也丝毫听不见结界内的声音。
“这愚蠢的殿上人是你的朋友?”说这话的人身材高大,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光线笼罩了他的头部,如同顶着一个光环,加上挺立的姿态,看上去就好像神祗一般。此刻他正望着坐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博雅,语气中含着轻蔑。
“说实话,有时候倒真想不承认呢。”
“这可不像你啊。”站立的人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我所认识的晴明不是说过,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吗?居然会是你,来这里破坏我的事情。”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5)
“没办法。”尽管面色苍白疲惫,语气却还是轻松的,仿佛在和老友闲谈,“俸禄不算高,不过也足够喝酒了。所以,偶尔也要帮那男人一点小忙吧。何况,这件事和你有关。”
“哈哈。”那人大笑着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英俊庄严的面孔,身披袈裟,光光的头颅上有受戒的痕迹,“原来你早知道是我。”
“当然。”晴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倚着大树。“看到那只式神鸟儿的时候,我就认出是玄稷了。只不过,并没有想到你入了空门。”
“既然贺茂忠行把我赶出了门墙,我自然要另行投靠,否则,怎么能够用自己的力量让他的弟子臣服?”
“唔……原来恨的力量如此强大,令人敬畏啊。这么说来,现在的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对。”名叫玄稷的人提高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兴奋而热烈起来,“现在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去做一切事,去支配所有人。以前真是愚蠢啊,竟然会相信忠行那老东西的话。可是现在,没有人能骗得了我。父亲是对的,这世界有太多不公正的事,太多该死的人。什么友情,什么信任,都是欺骗!”
“那么,你打算怎样做?复仇吗?”
玄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
随着他的手轻轻拂过,像是拂去镜上的雾气,显出了模糊的影象。那是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呆滞,眼睛的颜色却是血红,长长的黑色獠牙从口中伸出,使得他们看上去更像鬼怪,而不像人类。
“疫鬼?!”即使是晴明,在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也忍不住面色一变。
“这就是我复仇的武器。他们就是我无坚不摧的军队,我要用他们清除宫廷里那些作威作福的达官贵人,然后再按照我的意愿建立我的王国,真正快乐、公平、美满的世界。”
“是这样……”晴明的脸上现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为了你的复仇计划,不惜让村民都变成疫鬼吗?”
“小小的牺牲而已。”玄稷傲然道,“晴明不会在乎的,对吗?忠行门下,你是最冷淡的。可是,当所有人因为我被逐出师门而唾弃我的时候,也只有你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变。因为这一点,我并不愿伤害你。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却为了救一个该死的殿上人伤害了自己。”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该死的。”晴明冷冷地道,“生与死是上天订立的规则,不应该随意破坏它。”
“规则?”玄稷狂笑起来。“我就是规则!难道晴明想阻止我吗?不过,以你现在的状况,只怕想要站立也很难吧,更别说突破这个结界了。”
“是吗?”
“哈哈,五行生克,青木克土。正是为了对付忠行的土系法术,我才设置了这样一个以木为主的结界。尽管忠行不在了,对付他的弟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晴明那细长的凤眼中突然露出一丝尖锐的笑意。
“土生金,金克木。”
话音刚落,空气中突然飞舞起一条血色的虹,在玄稷的头顶碎裂,化成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将玄稷的身体缠绕在内,紧紧缚住。与此同时,随着晴明的低喝,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结界之内数株参天古木应声而倒,尘土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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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博雅呆呆地抬起头来,望着前方。那里本来什么也没有,此刻却突然多出了一棵巨大的树,而且好像被砍断一般缓缓地向着自己倒了下来。已经来不及起身逃跑了,他本能地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树干几乎擦着他的身体。当他灰头土脸地从树下爬出时,眼前掠过了一道金光,一个声音急促地说道:“拉住我!”
这声音里有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至少对于博雅来说,从相识直到此时,他从没有抗拒过这声音的主人。来不及多想,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博雅的手,随即博雅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变轻了,周围的一切如飞一般向后倒去,而自己竟然是凌空而起的。
“晴明!”
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不知所措的头脑中,只有这个名字是清晰的。随后金光消失了,那只手松开,自己也被甩了出去。
这次不像上次,摔得沉重多了,脑袋也嗡嗡乱响,眼前冒着金星。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摇晃着晕沉沉的头,眼前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了密林,也没有浓雾。
仍然是满树的桃花,灿烂如同云霞。
“到底怎么回事?”博雅搔了搔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仓皇四顾。不远处,一个人影映入了眼帘。他俯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白色的狩衣上满是泥土和血迹。
“晴明——”博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抱起了地上的人。眼前是一张完全没有血色的脸,紧闭的双眼和双唇,看上去毫无生气。
“喂,怎么回事?不要死啊!”
眼泪如同打开了闸门一般流下,身材高大的武士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鼻涕……”怀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再这么哭下去,你的鼻涕就要流到我脸上了……”
“啊!”博雅慌忙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同时大叫起来。“晴明……你没死?”
一丝熟悉的微笑出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唔。还没。”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6)
“太好了!”刚才还痛哭流涕的人此刻放声大笑起来,同时再次拉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
“博雅……”
“嗳?还好吧?”望着好友微微蹙起的眉头,博雅担忧地问道。
“还好。不过,以后无论是擦眼泪还是擦鼻涕,还是用你自己的衣服吧……”
这句话说出,博雅才发觉,自己一直拽在手中的衣袖原来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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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博雅慌忙松了手,这才看到晴明的左肋下有一片鲜红,并且还在不断地渗出红色。晴明的冠帽不知何时已经跌落,头发散开,白皙的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模样甚是狼狈。
“得止血……你还在流血。”
“别忙。能扶我一下吗?”
博雅立刻把晴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但这样一来身材高大的他几乎是拖着晴明脚不沾地地向前走。这个不舒服的姿势牵扯到晴明肋间的伤口,让晴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对不起……”博雅惶然地再次道歉。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两人走到了桃林旁的山涧,晴明俯下身,开始清洗自己的手和脸,最后把狩衣的下摆和袖子浸入水中。
“喂,别这样,会着凉的!”
“真该把蜜虫带来,”晴明有点自怨自艾地说道,“穿着这样的衣服,很难受啊!”
“呃……”一向知道好友喜洁的个性,但到了此刻还如此讲究,着实令博雅目瞪口呆。生怕他一时任性会把整个人浸到冰凉的山涧之中,赶紧上前为他绞干衣上的水分。“忍耐一下吧,还有,你至少得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唔。”
这一次晴明没有拒绝,武士于是撕下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伤口很深,流血已经基本上被止住了,但周围却有一大块瘀紫,看上去甚是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
“逆风,也就是术法反噬。”晴明眼也不睁,懒洋洋地说道,“是因为勉强施法的缘故。”
“对方很厉害吗?”
“呵呵,大概是吧。本来设了一个结界,自保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后来有个家伙跑出去了,没办法,只好从结界中强行冲出来。”
“那个家伙……”博雅迟疑着说道,“是说我?”
“哈哈。”晴明恶意地笑着,一副“知道了你还问”的神色。
“真是抱歉……”博雅现在的表情,就像恨不得打上自己一拳。
“不能怪你,是我的失误。我没有想到他现在已经和当初判若两人了。”
“当初?难道你知道那人的来历?”
“对,说起来,他也曾在忠行老师门下学过阴阳术。”
“咦?那他和你……”
“算是同门师弟,他的名字叫玄稷,是宇治亲王唯一的儿子。”
“宇治亲王!难道,是那位意图谋反,最终被处死的……”
“正是。”
“啊!”博雅吐了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晴明的脸。
“并不奇怪啊。”晴明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说道,“投入先师门下的时候,宇治亲王的事情还没有败露。亲王和先师是莫逆之交,所以把孩子托付给了他。”
“可是……以忠行大人的阴阳术,难道不知道亲王谋反的后果?既然他们是好友,又为何不劝阻他呢?”
“人心是不可挽回的。即使是朋友,即使拥有察知未来的能力也无法改变它。”
“你的意思是,人只可以看到未来,却对它无能为力?”
“是这样。”
“那么,看得到未来的人岂不是很痛苦?换了是我,宁愿看不到。”
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诧异与赞许的光芒,“博雅,你真是个很聪明的人啊!”
“嗳?”博雅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是说我吗?”
“呵呵,是吧。”
“什么意思……算了,我不该打断你。后来呢?”
“后来?他被赶出了师门。”
“为什么?”
“唔。”晴明坐直了身体,脸上有深思的表情。“这件事发生在亲王死后。玄稷一直认为,是忠行老师背叛了他的父亲,所以才会把他逐出门墙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一旦人可以知道未来……事情就不一样了。尽管明知不能改变,可是总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做些什么。”
“不明白。”博雅干脆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晴明抬起头,露出了微笑。“幸好不明白。”
他摇摇晃晃地从涧边站起身来,博雅立刻扶住了他。
“以后再说吧,天黑之前,先要从这里出去,否则的话,很可能被疫鬼困住。以我目前的体力没办法应付它们。”
“好。”
“喂……”还没在意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一轻,已经被博雅背了起来。
“小心。”确定晴明不会掉下来之后,博雅站起身,“你来告诉我怎么走吧。”
“先往左,顺着山涧走。”京城第一的阴阳师一边指点着路径,一边不为人知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像个包袱一样被人背在背上,的确是一件丢脸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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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的时候,两人终于回到了村中。博雅找了一间屋子,然后把晴明安顿在榻上,自己拔出了佩刀,在一旁正襟危坐。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7)
“这是干什么?”
“保护晴明。”博雅毫不犹豫地说道,“有我在,绝不会让那些疫鬼伤害你。”
“哈。”
“你在笑?”
“唔……没有。”
很难对这一张如此认真的脸说出“佩刀可对付不了疫鬼”这样的话,于是晴明索性闭上了嘴。
银色的月光从隔扇外投射进来,照得一地皆白。晴明安静地躺卧在榻上,身上覆盖着脱下来的狩衣。四周杳无人声,偶尔有夜归的鸟儿发出咕咕的声音,却更衬出着夜的寂静。博雅把佩刀抱在怀里,守在一旁,眼皮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重。
“不能睡!”
博雅一惊,慌忙睁开了眼。并没有别人,这个声音来自他的心底。
“一点不错,无论如何,一定要撑到天亮!”下了这个决心之后,武士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以刺激自己迷迷糊糊的神智,然后把腰挺得更直了一点。突然一点冰凉的感觉从后领钳制住了脖子。
来不及细想,武士本能地挥刀向身后砍去,刷的一声,一只绿色的手落在地上,慢慢地化成一滩带着腥臭气的水。紧接着,鼻子上有什么东西滴落,猛一抬头,却看见一双阴森可怖的眼睛从一个悬空的头颅上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眶中慢慢地渗出血来。
“晴明!”博雅惶恐地大声叫道,想要推醒身边的人。然而晴明一动不动,呼吸低微,看样子已经失去了知觉。
“喂,喂,醒一醒啊!”博雅徒劳地呼喊。就在这时,空中的头颅露出了狞笑,突然俯冲下去,张开嘴来,尖尖的獠牙咬住了晴明放在胸口的手。
“混蛋!”武士大叫,这一刻忘却了一切恐惧,举起佩刀,向头颅斩下。刹那间头颅松开了口,飘到了一边,这样一来收势不及的刀便直直地斩向晴明。
“不……”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晴明的一刹那,博雅猛地停住了,由于收势太猛,刀背砰的一声撞上了额头,他顿时两眼金星直冒,人也向后跌坐在了地上。身后立刻传来了尖利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这笑声反而让博雅镇定下来。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目如同喷火,佩刀横在胸前。
“出来!有胆的话,正大光明与我决战!”此时此刻,这个看上去一贯忠厚甚至有些懦弱的男子,竟凛然有如天神。
啾啾的鬼声静了一静,似乎也被他的气势所慑,但很快博雅便知道自己想错了。碧绿的磷火一点一点飘来,越聚越多,到了最后,空中好像有无数诡异的眼、扭曲的脸,将这小屋团团围住,似乎在下一刻就要伺机扑上。
“完了!”武士绝望地想,拼尽全力用身体遮住了朋友。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被恶鬼咬啮的痛苦并没有降临。有一刻博雅产生了幻觉,仿佛时间停滞不动了。然后就听到一声熟悉的轻笑,紧接着眼前仿佛有电光闪过,裹挟着风雷流动之声、鬼魂的尖利嘶叫。过了很久,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博雅。”
猛然回头,鬼脸、毒牙统统不见了,只剩下好友一如既往地带着微笑的脸。而自己身下那个晴明,早已化作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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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像话!早就该告诉我的!”
这句话博雅已经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了,以至于一贯微笑着的阴阳师,也无可奈何地现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
“好吧,我道歉,不该让你担心。不过,要是正面冲突的话,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很头痛的事,所以就让博雅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武士正在气头上,此时此刻这样的解释只能是火上浇油。
“至少也该告诉我一声!居然趁我睡着的时候换了式神作替身……”
“如果告诉了你,你就没有那样的勇气了吧?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博雅啊。”晴明用含笑的眼睛望着他。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似乎很难再保持自己的怒气了。
“算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嗳?”
“呵呵。”细长的凤眼微微眯着,晴明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此刻天色已经放亮,晨风从窗外吹了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回去吗?”
“也好,你回去吧。”
“我?那你呢?”
“嗯……总得先把这事了结啊……”
“什么!”武士跳了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既然来了,这件事总得解决,不是吗?”阴阳师的口气倒是十分轻松,“尽管那男人如何与我无关,毕竟是属于我专业范畴的问题。不解决的话,有点说不过去。”
“可是,太危险了,你又受了伤……”
“所以让你回去。”晴明简单地回答道。
“呸,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因为害怕危险而丢下晴明,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做!”
“……又来了。”晴明用修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无奈地说道。而博雅摆出一副“决不让步”的神气,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好吧,你留下来。不过,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身边超过五步,知道吗?”
“知道了!”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8)
于是情况变成了:晴明在前面走,而博雅亦步亦趋地牵着他的衣袖,样子就像一个生怕被人潮挤散的孩子。
两人回到了最初的桃林,晴明开始在四周布下结界。这个工作似乎很辛苦,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情也变得相当疲惫。
“要我帮忙吗?”坐立不安的武士问道。
“那就吹奏一曲吧。”
“好!”博雅立刻取出了叶二,放在唇边,全神贯注地吹了起来。
“这样不行。”片刻之后,晴明打断了博雅的笛声。
“呃?”
“博雅的笛子。要专心,用愉快的心情。无论身边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被干扰。”
“好的。”
“觉得害怕了?”
“没有……不是有晴明吗?”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充满信任。
阴阳师的薄唇边绽出了微笑:“唔。”
笛声再度响起,从翻飞的五指下流出欢快嘹亮的音符,仿佛可以让人忘却尘世间所有的烦恼与悲伤,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的手指轻抚着心中的恐惧与痛楚。桃花在笛声中微微摇晃,翩翩起舞。与此同时,晴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低声吟咒,很快地二人身周涌起奇异的气流。笛音在此刻,已经变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它们交织着,绵密细软却又无懈可击、牢不可破。
“那是?”丝丝缕缕的灰色烟雾从四面升腾起来,形成一个无形的天网,把二人笼罩在内。
“别担心,闭上眼,什么也不要想。”
博雅依言闭上了眼睛,全身心地沉浸在笛音中。果然,身边的一切都已感觉不到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看到令人诧异而恐惧的一幕:灰色的烟雾幻化为一个又一个疫鬼的形象,它们全身的肌肤呈现出腐烂的黑色,血红的眼中射出攫取的光芒。它们伸出了手爪,试图冲破结界的阻挡,但由笛声构造而成的结界上似乎有着强大的咒力,只要一碰上,疫鬼的身上便冒出阵阵白烟。
“醒来吧,”晴明温和地说道,“这不是你们该走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了身,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又缓缓地落下。
随着他的动作,笛音幻化的气流向外翻卷而去,吹落了枝头的花朵,满天飞舞的桃花如同一场红雨。
结界外的疫鬼突然全身震动,它们摇晃着,脸上现出迷惑的神色。清泉一样的笛声似乎能够洗净一切污浊,而被冲洗过的人心澄澈透明,不留半分杂质。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疫鬼的身体开始发白,恢复成正常的人体的色泽,腐烂的肉体也逐渐复原如初。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眼神迷惘却不再疯狂——这些可怕的疫鬼此刻已经恢复了原形,原来他们都是最普通的村民。
“解决了。”晴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然后整个人便无力地跌坐下来。
“晴明!”博雅猛然惊醒,停止了吹笛,伸手扶住精疲力竭的友人。阴阳师的脸已经像身上的狩衣一样变成了惨白的颜色,身体因为疲倦与伤痛微微颤抖着,如果不是武士的支撑,随时都会倒下去。
“不愧是安倍晴明。”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叹息,“居然利用笛声,破了我的役鬼之法。”
“……并不困难。”汗珠不断地从额上滚落,他们口气却一如既往地轻松,“驱使人做疫鬼,只不过是用咒语蒙蔽了他们的心智。尽管他们有鬼的形体,却还保留着一颗人的心,只要把那颗心唤醒,就可以让他们恢复本来的面目。”
雾气逐渐散开,眼前出现了一个僧侣打扮的人,宝相庄严,头顶有佛光笼罩,正是玄稷。
“咒语蒙蔽心智?哈哈,他们可是心甘情愿跟随我的!”
“谎言也是蒙蔽人的咒语。你若许他们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极乐世界,骗取他们的灵魂,就是这么回事。”
玄稷突然之间竖起双眉,一张原先看来慈和端正的面孔一下子扭曲起来,变得暴戾、凶恶。
“忠行那老混蛋的弟子,凭什么指责我欺骗?他才是个真正的骗子、背信弃义的人!”
晴明叹了一口气:“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玄稷的脸上现出狰狞之色,“无所谓,对你而言,是或者不是,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铺天盖地的砂石向着两人立足之处扑来,其中还夹杂着怨鬼的怒号。博雅大惊之下,抱着晴明扑倒在地上,蓬的一声,石块击中了他。奇怪的是,竟丝毫不觉得疼痛。他诧异地睁开眼,才发现身前竟然多了一头怪兽,黑色的皮毛,碧绿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像虎豹一类的东西,却散发出妖异的气息。
“啊?!”博雅惊叫起来,那怪物却粗鲁地打断了他,龇牙咧嘴地说起人话来。
“叫什么叫?我还没叫呢。石头打的可是我!”
“你……你……”博雅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地指着这个会说话的怪物。
怪物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真是不省事的家伙!比安倍晴明还要笨!”下了这个结论之后,它的身体迅速缩小,变成一只奇异的、尾巴分叉的黑猫,随即灵活地钻入另一个人的袍服中。
“还是老脾气啊。”晴明从地上吃力地坐了起来,表情无可奈何,“一定要等到这样的时候才现身吗?”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9)
那人直起腰来,双手环抱,眉宇之间有睥睨一切的神色,脸颊瘦长,轮廓鲜明。
“只能说我运气好了,”他似笑非笑地说,“为什么每次我看到你,你都是这么狼狈的样子?”
“彼此彼此。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晴明略微扬起了眉,而那人脸色则变得十分难看,说话的口气也带着恼羞成怒的味道。
“照顾好你自己吧,逞能的家伙!”
“晴明,这个人……”博雅满腹狐疑地看着晴明。从来没有见晴明用那样类似于孩童斗嘴的语气和人说过话,自然,也没有人这样说过晴明。
“贺茂保宪。”那人不耐烦地自己回答道,“这本来就是贺茂家的事情,还是让我来解决。带着你那多管闲事的朋友赶紧离开这里,他这样撑不了太久。我可不想动手的时候有两个没用的家伙在一旁碍手碍脚。”
“贺茂保宪?那你们岂不是……”博雅张大了嘴。这个名字他曾听说过,是贺茂忠行之子,也就是晴明的师兄。京中相传,他曾经和安倍晴明斗法,最终输给了对方,把第一阴阳师的头衔拱手相让,从此黯然离京,和安倍晴明结下了冤仇。可是现在看来,两人尽管态度不像朋友,却也并没有水火不容。
但此刻已经来不及询问详情了。玄稷森冷的目光投向了贺茂保宪。
“是你啊,保宪师兄。”
贺茂保宪的态度比他更加冷淡,“我们早就不是师兄弟了。”
“哈哈,说的也是。那么,干脆叫你贺茂家的杂种吧。你跟你那道貌岸然的父亲长得还真像,一看见你,就很想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儿。”
“是吗?我对你的血倒没兴趣,不用闻就知道是臭的。”
玄稷的脸色变得铁青。
“只会逞口舌之利,算什么好汉?有种就动手吧!”
一边说着,玄稷已经双掌合十,念动真言。一波又一波的声浪如同潮水一般向贺茂保宪涌去,这声音忽高忽低,时强时弱,入耳动心,仿佛可以操纵人的心跳。保宪脸上仍然是淡淡地不露声色,心中却凝神戒备。突然想起一件事,百忙之中望了一眼,那边的草地上已空无一人,晴明与博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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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这样好吗?”粼粼车声中,博雅忐忑不安地说。
“什么?”
“就这么扔下贺茂保宪,好歹他也是在帮咱们。”
“是他自己要求的,不是吗?”晴明懒洋洋地倚在车上,满不在乎地说道。“何况以他的能力,尽管对付不了玄稷,全身而退还是做得到的。”
“玄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像一点都不明白。”博雅抓了抓头,苦恼地说。
“说来话长。当年宇治亲王是个人品优越、出类拔萃的人,而已故的那位桐壶院天皇优柔寡断,无论才干还是人品,都是平庸之极。”
“喂!”
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博雅几乎魂不附体,就差没伸出手去捂住晴明的嘴了。
“呵呵,我说的是实话。也许很多年之后,皇帝并不靠血统来世袭,而是靠自身的才干来选拔呢。”
“什么话!那样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
“嗯……也许会,但是不一定比现在更糟。”望了望博雅困惑的脸,晴明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不说这个。还是继续之前的话题吧。因为不放心天皇的统率才能,上皇传位的时候,把军权交给了宇治亲王,嘱他辅佐,没想到却因此埋下了祸根。当时四国一带出现叛乱,天皇便命亲王前去平叛,临行前他将玄稷托付给了忠行老师。这一去就是三年,等到终于凯旋的时候,天皇不但没有表彰他的功劳,相反却听信藤原一族的谗言,要将他削职流放。”
“为什么?”
晴明看了他一眼:“罪名是勾结乱党,贻误战机。不过事实上,恐怕是对亲王忌惮已久的缘故。亲王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下了叛乱的决心。当然,最终的结局如你所见,叛乱还是失败了。”
“那么,忠行大人为什么不阻止?你说过,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人心是阻止不了的,即使是朋友,也不能代他做出选择。任何人、任何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朋友可以陪伴同行,却不能左右方向。在这一点上,即使是最强的阴阳师,也和普通人一样,对此无能为力。”不知为何,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晴明有一些迟疑。
“至少不能看着他送死啊!”
“亲王事败之后,老师曾经派了保宪去救他,但还没等他到那里,亲王就切腹自杀了。实际上,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而老师明知不可挽回还要去逆天行事,已经违背了阴阳道的原则,失败也是必然的。但玄稷并不这么想,他认为老师没能拯救他父亲的生命,从此便恨上了老师。”
“原来是这样……可是为什么要将他逐出门墙呢?”
“为了保护他。”晴明答道,“如果他学习了阴阳道,以他的个性,一定会为父亲复仇,到那时,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世人,都不是一件好事。宇治亲王将玄稷托付给老师的本意,也就是希望他能够远离宫廷中的是非纷争,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吧。”
他的口气十分轻松,听起来并不像在说一桩晦暗血腥的宫廷秘闻,但博雅的面色却有些黯然。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10)
“晴明……”
“嗯?”
“对不起,不过……听了这些话,我觉得很难受。”
“好吧。那就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终于博雅忍不住又开了口。
“呃……假如朋友只能同行,却不能改变彼此……”底下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看见晴明已经合上了眼睛。
“嗯?”已经相当困倦的晴明撑开了眼,睡意蒙眬地问道。
“没什么。”博雅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盖在晴明身上。
“……是想说,那就让我陪着晴明一直走下去吧……”
这句话晴明没有听见。即使是一贯机警的阴阳师,此刻也无法抵御极度的疲倦与紧张之后的松懈,向着黑暗的梦中不设防地沉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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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带着花草的香气拂面而来,鹅黄色的棣棠花轻轻摇摆,样子就像正待梳妆的娇丽少女,而早先繁花满枝的樱花树,此刻已经长满了浓密的叶子,不再有当初的骀荡艳冶。
廊下一如既往,坐着两个对饮的人。不同的是,酒盏却有三个。
“有人要来吗?”
回答博雅这句话的是一个从暗影里窜出的毛茸茸的家伙,嗖的一下跳上了几案,张开嘴便咬向碟子里散发着热气的香鱼,但立刻又吐了出来。
“安倍晴明!”叫声中含着失望和恼怒。
香鱼此刻已经化成了纸片,而一旁的晴明弯起了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气鬼!小气鬼!”黑猫——贺茂保宪的式神猫又大叫道,“你是故意的!”
“不打招呼就偷吃的馋猫,可没资格说别人小气。”一旁的蜜虫伶牙俐齿地反驳道。
“哼!麻烦的女人!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就像它出现时那么突然,一下子猫又在廊檐下消失不见了。博雅向那边望去,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请坐。”晴明含笑招呼。
那男子坐了下来,老实不客气地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
“味道不错。”
“嗯。特意准备的陈酿,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这种酒。要不要来点香鱼?”这回蜜虫端出的香鱼是货真价实的了。
“不了。作为师兄,特意过来看看你。气色不错嘛,身体恢复了?”
“托福,没什么大碍。你呢?”
“我?什么话!就凭玄稷那点三脚猫的道行,还伤害不了我。”
“喂!”从保宪的胸口探出一个黑糊糊的脑袋来,样子相当恼怒,“吹牛可以,干吗总拿猫来说事?要知道式神也是有尊严的!”
晴明哈哈大笑起来。而保宪一脸愠怒地硬把猫的脑袋摁了回去。
“闭嘴!你这小混蛋!呃……我承认,是我一时疏忽,吃了点儿亏,不过那小子也没讨得了好去。至少我还没像你,要被人抬着回来。而且你还真不够意思,不声不响就溜了,好歹也该替我助阵吧?”
“呵呵,是你说的,贺茂家的事情由你来解决。玄稷呢?”
“走了。不过……可能会再回来吧。看他的模样,不会死心的。”
“嗯。”
两人沉默了一阵。博雅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能解释吗?我觉得这件事,也许可以和他解释一下……”
保宪斜着眼望了一眼博雅,没有说话。晴明答道:“很难。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想法也会千差万别。如果可以解释的话,问题早就解决了。”
“可是,人心不都是一样的吗?将心比心,应该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才对。”
“人与人之间,是最不能相通的。最大的屏障存在于人心之中,山可以翻越,海可以横渡,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有时候穷极一生也到达不了。”
“是这样……”博雅的表情有点黯然。
“打个比方,说到将心比心,我们觉得玄稷应当体察忠行老师的用心,但作为我们,又何尝了解当时玄稷心中的感受?所以不理解是绝对的,而理解则是相对的。何况,亲王之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对于事实来说,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那你还跟这小子解释这么多,依我看,他的蠢笨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保宪不耐烦地说。“算了,你没事,我就走了。以后可别让我再碰上你出乱子。”
随手拿起还剩了一半残酒的酒壶,揣进自己怀里,转过身去,走出了土御门的院子。
“怎能这样!”博雅目瞪口呆,一边又愤愤不平。
“呵呵,别管他。话说回来,其实这家伙还是很有趣的。”
“不过我好像听说你和他……”
“是敌人对吧?”晴明帮助博雅说出了底下的话,“传言这种东西,很难找到真实的成分。那场比试是一个默契。”
“呃?”
“嗯,以后再跟你说吧。”
晴明让蜜虫回室内再去拿些酒来。就在这时候博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记得保宪刚见到你的时候提起了你们上一次见面的事情,他说你那时的样子很狼狈。究竟是什么事?”
没有回答,博雅有点意外地抬起头来,突然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晴明侧过了头,一点绯红的颜色迅速地从白皙的两腮泛起,没过了颧骨,直到耳根。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11)
“晴明?”
“唔?”
“你的脸……”
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那红潮已经扩大到了脖子。
“你的脸红了!”博雅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道。
“没有。”
“真的,晴明的脸红得好厉害啊!”
“……没有。”仍然是非常简洁的否认。
“喂,干吗不承认?”
“没有就是没有。”阴阳师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着,一边拿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
这一次,在关于固执的较量中,最终的胜利者是阴阳师。
(完结)
卷七 不是怨灵作怪:绝望的尖叫(1)
“那么,兰姬的咒语当真解开了吗?”
“既然不是怨灵,也就无所谓解开。”阴阳师的语气淡然。“我所做的,不过是让她把心中的怨念释放出来。至于能否恢复原先的相貌,要看她自己的心意了。”
“……嗯。”
“还是吹奏一曲吧,博雅。”夕阳中的白衣男子露出微笑。“为我安抚忘川此岸,那些贪恋今生温暖不肯离去的灵魂吧。”
一夜细雨,至天亮时突然晴了,放出蓝而高的天色;从漂浮的云朵间投射下来的阳光被过滤成丝丝缕缕的光线。雨水并没有让道路泥泞不堪,相反却给土地增添了一种润泽膏腴的颜色,空气也因此更加清爽宜人,就像是特意为庆典准备的日子。
一条长长的队列正缓缓地向着下鸭川方向移动,华丽的牛车上垂着花纹各异、五彩斑斓的丝绸帐幔,车身与牛耳则装饰着浓绿的葵叶。比之更加鲜艳的是队列中的人,身穿深紫与绯红衣衫的童子,意气风发、旁若无人谈笑着的大臣,以及从遮蔽严实的牛车中透露出的女子引人遐思的彩色衣裾。以上种种将道路装点得如同飘满鲜花的河流,仿佛只要俯身探手,便可掬起其中最美丽的一朵。
“真是个好日子!”
语气兴奋,不问便可知这是来自你我都熟悉的一位人物:源朝臣博雅。他此刻并非处身游行队伍之中,而是像一般从京城各地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一样,跻身道路两侧,随着车流向前走去。
他身旁的人默不作声。有些不满的武士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一张没有笑容的脸。
“喂,脸拉得真长……”不满化作了埋怨,然而另一个人怨气似乎比他还要深重。
“无聊啊。”
“无聊?这可是贺茂祭!”
所谓贺茂祭乃是京城的重大祭典,为祈求丰收平安,每年五月十五举行,也称为葵祭,是当时最受重视的节日。
“好歹也是阴阳师,居然说出祭典无聊这种话来!”
被打断了兴致的武士继续发表着自己的观点,同时开始懊悔自己将这位朋友硬从那个有着花香、酒气、暖和阳光的回廊下拉出来了。或许这才是症结所在:阴阳师本人,实在不能算是个勤快的家伙;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地懒惰。
“难道不是么?”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露出一种惯常的促狭神色,“除非你认为神灵和人一样,会被贿赂打动。”
“祭典和贿赂可是两回事。”
“差不多吧。至少都抱着用少许付出换取更多利益的幻想。”晴明将手拢在袖中,一边向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倘若论起贪婪之心,其实毫无分别啊。”
“可是,这难道不是对上天表达敬意的方式吗?”
“嗯。天天祈祷的恶人和从不拜神的善人,你认为上天会庇佑谁呢?”
“应该是后一个吧。”
“这就对了。说起来,也正是因为有了祭典,恶人以为可以得到神明的原宥,所以才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吧。”
博雅的语气平和一如既往,并无讽刺意味。武士想要辩驳,但在这一瞬间突然睁大了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牛车。那辆牛车那白缎的帘幔上印着浅绿的兰草纹样,下端垂挂着萱色流苏,看上去清新素雅,与其他车上富丽堂皇、争奇斗艳的装饰大异其趣。
“博雅。”
“唔……啊?”
“哈哈。这才是你真正想看的吧?”
“没有的事……”
生怕被朋友看穿心事的武士矢口否认。那辆牛车中坐着的正是伊予亲王之女兰姬,传说她是一位绝代佳人,也是风流公卿们竞相追逐的对象。
“是个恋爱的季节啊。”
“听起来好像在取笑……”
“不,完全是赞美。能得到这位美人的垂青,可喜可贺呀。”
“不是那样,”忠厚的武士急忙辩解道,“只是曾经为她吹过几支曲子罢了。”
“然后呢?”
“然后……就让侍女传了一句话。”说到此处,博雅脸上似乎放出光来,一副陶醉神色。
“邀你入帘相见?”
“不是。”
“那么定是表达倾心爱慕之意了。博雅果然厉害。”
“呃……也不是。”
“那是?”
“其实,只有四个字而已。” 武士搔了搔头,表情有几分忸怩,说话也吞吞吐吐,“‘再奏一曲’。”
“……”
问话的人打开了扇子,遮住自己脸上的神色。可以想见,必是满脸笑意。
“就知道你是在取笑!”兰姬的爱慕者有些悻悻然,“无论如何,她很欣赏我的笛子,这总不假吧。像晴明这样只跟鬼物打交道的人,又怎能领会置身爱河的幸福呢?”
“是啊是啊,知己难得,知音难求么。”将扇子拿开,晴明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么,打算拿什么来回报?”
博雅正要回答,突然停住了。从兰姬那辆牛车旁闪出一名女童,她旁若无人地径直向他走来。
“博雅大人?”
“啊,正是在下!”武士下意识地整了整冠帽,将腰背挺得笔直。
出乎意料地,女童嫣然一笑,将目光转向一边袖手旁观的白衣男子。
卷七 不是怨灵作怪:绝望的尖叫(2)
“想必您就是晴明大人了。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
“什……什么?”毫无准备的博雅一下子叫了起来,意识到这样做很失礼,他连忙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阴阳师则恍若未闻般地从女童手中接过一封打了结的信,仪态风流优雅,从容自若,恰似画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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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个好日子啊。”
“……简直无聊透顶。”
相同的对话在土御门某处宅第的回廊下重复着,只不过说话的人完全对调了一下。
武士黑着一张脸,而晴明则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
“啊,差点忘了。”阴阳师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用扇子轻敲着自己的额头,“像博雅这样只跟笛子打交道的人,又怎能领会置身爱河的幸福呢?”
“喂,至少照顾一下失意者的心情吧!”武士泄愤似地将晴明面前的酒杯端起,倒入自己口中,意犹未尽地嘟哝着,“真恶劣……”
“哈哈。不过,如果我没记错,这可不是你第一次遇见这类事情了。”
确实,源博雅的恋情常常遭受挫折。论理,他是克明亲王之子,自身又谙于雅乐,本该成为女子们寄予相思的对象,然而其耿直的本性与当时流行的风雅习气格格不入,往往被公卿子弟视为异类,也因此很难得到女子的芳心。好在武士并不以此为意,对于他的恋爱生涯,最恰当的形容便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可居然是你……”博雅看了一眼懒洋洋地靠在矮几上的男子,有些泄气地说道。
“真令人费解,我难道不是看起来比较可靠的那一个么?”
“假如不在主人施法时破坏结界,或者笨手笨脚地引来恶鬼,博雅大人倒真算得上可靠的人呢。”说话的是式神蜜虫,笑吟吟地捧着刚烤好的香鱼。
“……呃。”
“只能说,可靠并非恋爱的必然条件。通常认为不可靠的浮浪子弟,却常常能得到女人的青睐。”
“这倒是。”武士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女人的想法总是很难理解。要是恋爱也像吹笛子一样,按着什么孔就可以吹出什么调来就好了。”
“确实是博雅会说出的话啊。”
“什么意思?”
“同一支曲子,不同的人吹出来,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就算同一个人,心情不同的时候音调也会有分别。”
“那么不同的人,听同一支曲子,感觉也是一样的吗?”
“也不是,甚至完全相反。”
“那就对了。即使是吹笛子,也不可能让听者同心,何况恋爱呢?”
“照这么说,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本以为可以得到某种教益的武士放下了竖起的耳朵,不满地咕哝着,“晴明也有不能做到的事么。”
“我的特长是跟鬼物打交道,不是女人。此类讨论,并非专业范畴之内。”
“可是兰姬……”
这句话还没说完,阴阳师看了看天色,已站起身来。
“是时候了。一起走吧。”
“走?去哪里?”
“嗯,去赴兰姬的约会。”
“呸!”博雅没好气地用一个字回绝了同伴。“我可不是那种纠缠女人的无赖!还有你,怎么可以用这样随便的态度对待别人的邀约呢?!”
“如果她邀请的是你呢?”
“什……什么?”
武士猛地从地上跳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晴明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白日里兰姬交给他的。上面用清秀的笔迹写着:如有闲暇,请与博雅大人一同前来,此夜盼待。
“原来不是……”
“嗯。”
“居然瞒着我,太不像话了!”
“早早告诉你的话,你可以安心等候这么久么?”
“喂……”
“那么,一起走?”
“好!”
“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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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淡的香气从内室隐约传来,似是花香,却又比花香更加蕴藉雅致,令人心神荡漾。月色照在光洁的桧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线,衬得帘外的白衣人颜色如玉。如果单以相貌而论,安倍晴明称不上绝世美男子,但其独具的优雅风姿、洒脱神情,却常使人赞叹不已。因此,尽管武士因为被侍女安排到离帷屏稍远的角落而心怀不满,在见到自己好友风神俊秀的模样之后,也油然而生“看上这男子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样的念头。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声音娇柔婉转,清脆之中含有贵族女子的雍容气派。出乎意料地,帘后说话的竟然是兰姬本人,而不是按照通常习俗代为传言的侍女。
“啊……啊……小姐……在下……”
早已为这声音神魂颠倒的博雅语无伦次地答道。晴明则不动声色地欠身行礼,道:“得聆娇音,幸何如之。”
帘后传来一丝细不可闻的叹息。博雅那比常人灵敏得多的耳朵听出,那声叹息中含着满腹忧愁。
“遭遇了什么事吗?”
武士失声问道,随即发现了自己的唐突,涨红了一张脸。晴明瞥了一眼讷讷的博雅,把目光转向帷屏之内。
“四位殿上人素性爽直,请勿见怪。不过,素昧平生而蒙邀请,疑窦丛生也是意中之事呵。”
卷七 不是怨灵作怪:绝望的尖叫(3)
“博雅大人猜对了。”帷幕中的女子低声道,“冒昧请二位前来,确实是因为一件不可思议的可怕遭遇。”
“哦?”略微扬了扬眉,阴阳师露出与职业相关的兴趣。然而帘后却迟迟不再出声了。
“既然并不打算直言相告,我等便先行告辞。待小姐决定之后,再来相访吧。”
阴阳师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身后随即响起了两声。
“晴明!”
“请留步!”
第一声来自武士,第二声则源自帘内。帷屏上的帘幕被轻轻掀起,从中伸出一只手。博雅失声啊了出来——那只手,并非想象中的洁白柔荑,而是覆盖着寸许长的黑色毛发,看上去就像是动物的爪子。紧接着,那只手迅速地缩了回去,帘中传来低泣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武士张口结舌。
“这正是我向晴明大人求助的原因。大约一个月前,我们身上出现了黑色斑点。起初我不以为意,没想到竟然长出毛发,而且很快便布满了全身,连脸上……也是如此。”低泣变作了压抑的哽咽,“要我以这样可怕的面貌在世上苟活,实在是生不如死……”
“明白了。”
“那么,可以帮助我么?”
“当然!”
博雅这句回答斩钉截铁,豪气干云。根本不曾想到,那问话其实并非是对他本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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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兰姬住处出来后,武士仍然处于亢奋之中。
“居然有这种咄咄怪事!”
“嗯。”
“而且还发生在一位如此高贵美丽的淑女身上,真让人扼腕哪!”
“啊。”
“你打算怎么做?”
“我?”
“对啊。”博雅理直气壮地答道。
眉峰挑起,阴阳师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
“我的话,并没有答应帮助她吧?”
“什……什么?”博雅张口结舌地指着自己的同伴,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恼怒地叫道,“开什么玩笑?!”
“一点也不。满口应承下来的,是博雅你啊。”
“可……可我并不会驱魔除妖啊!”博雅叫了起来。“再说,身为阴阳师,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位女子身陷危难而无动于衷吗?”
“这世间的苦难,是谁也救不了的。” 伸手拂去路边青草上的露珠,相貌俊秀的年轻男子淡淡地说道,“我也不过是个阴阳师罢了。”
“但是,这件事是你可以做到的!”武士毫不退让地紧盯着对方,涨红了脸膛。
“如果有能力的人不肯担负起相应的责任,世界会变得更糟糕吧?”
阴阳师用折扇轻轻地敲着自己额头,嘴角隐藏不住地流露笑意:“真是让人伤脑筋的执著啊,博雅。”
“喂!”
“好吧。不过,既然是你的请求,到时候可要听从我的安排。”
“没问题。”武士声音洪亮地保证。
此时已是清晨,得到特许的两人置身于伊予亲王家中的花园之内。亲王的园艺之道远近驰名,这花园也格外美丽:潺潺的流水边,正当时令的葵叶(注:日本的葵并非向日葵,而是一种草本植物,叶为心形)青翠披离,各式各样的花朵错杂在嶙峋怪石中,幽然散发出异香阵阵。尽管没有炫人眼目的娇艳色泽,却情趣高远,别具一格。
“怎么了?”注意到好友微微皱起的眉头,博雅担心地问道。
“如果是恶灵缠绕,只要找到就可以解决了。不过,这里似乎并无迹象。”
“那么……”
疑问被打断,阴阳师旁若无人地闭上双眼,将双指并拢凑到唇边,嘴唇微微开阖。不知何处飞来一片叶子,停在他身旁的山石之上,与此同时,晴明睁开了双眼,明锐的光从眸中一闪而过。
“式神!”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托着,或者被一阵风吹起,叶子缓缓地飘了起来。
“跟着它。”
叶子在风中翩然翻飞,转过了墙角,越过了重门,一直向伊予亲王宅第的后山飞去。薄薄的叶片在朝阳下闪耀着浓丽的光泽,轻盈灵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见鬼,要带我们上哪儿?”
像听见了武士的抱怨似的,叶子落了下来。那是一株巨大的柳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长长的柳枝垂落,在风中婀娜飘摆。
“就在这里了。”阴阳师满意地说道,转身招呼一头雾水的武士,“挖吧。”
“呃?”
“不是说好了,听我的安排么?”
“这倒是……”
“那么动手吧。”
于是武士用捡来的树枝、石块费力地掘着柳树下的泥土,而另一个人在一旁逍遥自在地袖手旁观。过了不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石块似乎碰上了什么硬物。博雅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是一只女子使用的梳盒,玉石的质地,上面刻着精细的兰草纹样。晴明伸手接过梳盒,将之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
“原来如此……”
“找到原因了?”
“大概吧。”
“太好了!”
武士雀跃起来,阴阳师则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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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不是怨灵作怪:绝望的尖叫(4)
“那么,您已经找到治愈我的方法了?”
声音中满是期盼,正是帘后的兰姬。
“……有些难办啊。”摇手示意博雅不可插言,晴明如此说道。
“什么!即使是您,也……”
“并非不能治愈,只是病因未明,难以对症下药。”阴阳师的语气温和,让人油然生出信赖,“府上最近有人死去么?”
“……”帘后沉默了一刻,然后便听见女子的声音,“确实有……是一名使女。”
“哦?”微一挑眉,白衣男子等待着对方的叙述。
“说起来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尽管出身低贱,性格却很乖巧,因此一直以来我都很信任她……谁料到她竟然偷取了父亲视为至宝的古董瓷瓶……原来她背着我和一位侍从相恋,所以才起了偷取宝物,与对方远走高飞的念头。
“这件事被我发现了,当时心里非常难过,不过还是打算原谅她。没想到她自己心中愧疚,一时想不开,便自杀了。她那位情人,担心父亲追究他的罪责,竟然也剖腹自尽了。”
女子停顿了一下,而阴阳师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是说,我的怪病……和这件事有关么?”兰姬的声音有点惊惶。
“啊,不必担心。”晴明笑容可掬地说道,“只是死者阴气太盛,需要作法趋避罢了。”
“那就请您尽快施法吧!这样丑陋的面目,我一刻也不想忍受了!”
“不过,有可能无法恢复原来的相貌了。”
“无论怎样,也比现在这个怪物的面貌好啊!”帘后的兰姬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如果继续让我看见镜中的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博雅了。”
“拜托我?!”
武士指着自己的鼻子,张大了嘴。
“是这样,”晴明不露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博雅大人是相当忠诚正直的好人,有他在,邪魔外道自然不敢近身,祛邪的效果便会事半功倍。”
“该不是捉弄我吧……”
这句话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尽管以阴阳师的恶劣禀性,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博雅仍然对自己这位朋友抱有无法解释的信心。然而很快地,这种信心便遭到了打击。
“放心吧,博雅。”阴阳师转过身来,眨了眨细长的凤眼,用只有武士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要让对方了解你的可靠,小小手段也无伤大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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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中点燃了两支蜡烛,放置的位置异常巧妙,正好将博雅与兰姬两个影子重叠着投向了帷屏。晴明将先前在柳树下掘出的梳盒放在博雅手中,博雅刚想询问究竟,阴阳师已经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也别说话。”
于是心中一片茫然的四位殿上人正襟危坐,挺直了脊梁。单从外表来看,确实称得起威武可靠,气概非凡。阴阳师默不作声地退到烛火之侧,位置正介于博雅与兰姬之间,低垂眼帘,随着口唇翕动,仿佛春蚕吐丝一般绵密缠绕的咒语便充满了整个暗室。
烛光摇曳,映得室内忽明忽暗,一种诡异的气氛静静地流淌着。帘后窈窕的人影缓缓地垂下了头,发出了细微的叹息。突然间,她颤抖了起来。
“是你吗?”
记住了好友的话,博雅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名叫兰姬的女子仿佛处在梦游之中,伏下身体,长长的发丝垂落在地上。
“还是像原来那样……不理不睬啊……可从前,从前你待我,不也很好么?”
声音依旧还是那个声音,然而语气却和之前大不相同。
“那些王孙公子……写着拙劣的和歌,垂涎我的美貌……真让人恶心……他们不知道我心里,一直一直……都记着你啊……”
这深情款款的表白并非对某个人,而是对着帷屏上博雅的影子。因此尽管是温柔的述说,却令人不寒而栗。博雅忐忑不安地望向晴明,后者依旧纹丝不动,白色的衣裾在暗影中清冷地反射着烛光。
“记得那棵柳树吧?那一天你抱我了……对,就在树下……你不知道我其实是故意的,故意扭伤自己的脚。我躺在你的怀里,真暖和……”
帘后的女子完全迷醉在当时的情景里,伸出颤抖的手轻柔地抚摸帷屏,就像抚摸着情人的胸膛,嘴里喃喃地低语着。
“就在那时我偷偷地剪了你的一绺头发……和我的头发结在一起,埋在那棵树下……我一定是疯了……可是,只有用这样的方式,你的身体,我的身体,才能交缠在一起……”
昏暗的烛光下,美丽高傲的女子独自一人,用这样刻骨缠绵的语气倾吐着相思之情,令听者恻然。博雅几乎忍不住伸出手,要去抚慰那个帷屏上的身影。就在此刻,女子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
“为什么你只是个侍从!我兰姬,亲王的女儿,平安京中人人欣羡的美人,竟然会爱上一个卑贱的侍从!”
说到此处,女子刚刚的温柔已经全然不见了,换成了咬牙切齿。
“卑贱……对,卑贱的家伙,该死的奴仆!完全不顾念我对你的心情,竟然看上了小樱——那个乡下来的蠢丫头,眉心长着难看的红痣,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成天就知道没心没肺地傻笑,说着‘只要是春天就好’这样的傻话!
卷七 不是怨灵作怪:绝望的尖叫(5)
“那天夜里我看到你,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甜蜜的话。我听到你们说,要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开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声音渐渐凄厉,长发剧烈地波动着。
“这就是我爱的人,那个下贱的侍从,他本来不配得到我的感情,可现在,他居然将它毫不顾惜地舍弃了!
“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后来就做了那件事……我把宝瓶藏在小樱的房中,故意要人们发现,这傻丫头吓坏了,一直在辩解,可是没人听信……谁也不相信……然后……哈哈,哈哈……”
帘后的女子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博雅浑身发冷,一直凉到了手指,忍不住忘记了先前的警告,往后退去。仓皇中,他的身体碰到了矮几,锵然有声。顿时,女子仿佛从梦中苏醒一般抬起了头。猝不及防地,两人中间的帷幕被撕开,兰姬扑过来,死死地抓住武士的衣领。
“看着我!看着我!”如同夜枭啼鸣的声音尖锐地刺入博雅的耳膜,“为什么要为她死呢?为那个一钱不值的傻丫头?!难道我不美吗?难道我不比她美得多吗?”
烛光下一张丑陋可怕的脸出现在博雅眼前:整个面部覆盖着长达数寸的黑色毛发,看不见五官;火炽一般怨毒的眼神从黑发中透了出来,仿佛要在这一瞬间将武士烧成灰烬。
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武士大叫起来,同时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然而看上去柔弱的女子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尖利的指爪刺向博雅的颈中。
“放开我!我不是……”
“决不!你是我的!我的!”
凄厉的尖叫骤然停止。阴阳师袍袖拂动,迅速取走武士手中的玉盒,同时右手食中两指点在兰姬双眉之间,念动咒语。女子放开了手,博雅跳起身,一连退后了两步,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回头看去,兰姬已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烛火已经烧到尽头,晃了一晃,熄灭了。
******************
“太可怕了!”博雅大口地呼吸着山野中的清新空气,仍然余悸未消。
“唔……”
此刻二人已经来到后山的柳树之下。白衣男子打开玉盒,凝视着盒中之物。那是两截断发,一绺发丝细长,另一绺看上去较粗,显然是属于不同的人的;然而此刻却已紧紧纠结,分不开彼此。
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发绺,随后,一星火焰升腾起来,转瞬间将纠缠的发丝化成飞烟。
“就这样吧。”目送着最后一缕烟气散发在晴空之中,阴阳师闲闲地说道。
“……就这样?”
“问题解决了。你要求我的事情也做到了。”阴阳师微笑着望向自己好友,“还有什么事吗?”
“呃。”博雅搔了搔头,脸上却是黯然的神色。“不知为什么,心里……”
“嗯。”
黄昏的天空有一抹灿烂的霞云,颜色异常鲜艳。云朵与天空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随着夜气的浸染幻化出金橙、玫红、嫣粉、暗紫等不同色彩。夕阳温柔。
“晴明……”
“什么?”
“是说,过分强烈的爱也会变成一种罪过吧?”
“唔?”
暮色中阴阳师挑起了双眉,而博雅依旧一脸失魂落魄。
“因为喜欢某个人,最终却将他置于死地,这样的爱真可怕啊!”
“喜爱本身不是罪恶。”阴阳师一边信步向前走去,一边将梳盒纳入袖中。“那女子,爱上的是自己的骄傲吧。”
“所以才不能忍受自己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是这样吗?”
“果然不愧是博雅,”带着调侃的神情,晴明举起了手中的蝙蝠扇。“对女人相当地了解呀……”
“呸,我是在问你!”
“哈哈。早就说过,研究女人可不是我的专长。”
“嗨!”这一声有点扫兴,也有点失望。武士认真地皱起眉头思索,然后摇了摇头,非常坚定地说道,“这件事,不是怨灵作怪。”
一丝讶异的神情从阴阳师眼中泛起。“为何?”
“我也不知道。”博雅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起先觉得那侍从和使女非常可怜,可后来想,毕竟那两位,今生也曾温暖着彼此吧? ”
惊异的神情转瞬即逝:“真聪明呢,博雅。”
“啊?”
“相由心生,兰姬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她自己内心的怨念。至于死去的人,”目光投射在虚空中,仿佛那里有两张微笑着的年轻脸庞,“只要还留着相互依恋的温度,便不会因为怨恨纠缠他人吧……”
温和低沉的声音在薄暮之中缓缓消散。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清风,吹起燃烧后的灰烬,扶摇直上。
“那么,兰姬的咒语当真解开了吗?”
“既然不是怨灵,也就无所谓解开。”阴阳师的语气淡然。“我所做的,不过是让她把心中的怨念释放出来。至于能否恢复原先的相貌,要看她自己的心意了。”
“……嗯。”
“还是吹奏一曲吧,博雅。”夕阳中的白衣男子露出微笑。“为我安抚忘川此岸,那些贪恋今生温暖不肯离去的灵魂吧。”
横笛清泠的声音响起,悠远寂寥,仿佛风的回旋。柳枝轻摇,几片树叶从枝头翩然落下,如不谙人世悲欢的舞者。阴阳师一言不发地侧耳倾听,袍袖随风而起,又似御风而行。
卷七 不是怨灵作怪:绝望的尖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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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晓的时候,帷屏后的女子才从一场纷乱的梦中惊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先前的黑色毛发已全然褪尽,露出了洁白的皓腕。她颤抖着摸上脸颊,顿时一阵狂喜之情如同潮水涌来:触手可知,那是一张光润的脸。
什么也顾不得了,女子心慌意乱地在沉香木矮柜中翻找着曾被自己扔掉的铜镜。指尖一触及冰冷的金属,便连忙将它取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望了过去。然而紧接着,她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绝望尖叫。
——镜中是一张熟悉的脸,微微弯曲的眉毛,眉心还有一点鲜红的痣,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从镜中望向镜外的自己。毫无疑问,那正是死去的使女的面孔,一如生前死后,眼中梦里,日日所见。
(完结)
卷八 徘徊在山路上的灵魂(1)
“为了成全儿子的心愿吧。”晴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担心自己妨碍他的修行,最终做出了这种决定。可是因为没能让他吃上自己做的饭团,一直留着那样的执念,魂魄便徘徊在山路上不肯消散。”
……
“总之,我可不相信抛下一切就能成佛这样的鬼话。晴明你不是说过,只要生而为人,便有不能割舍之事么?”
“唔,所以博雅其实同时化解了两个人的执念。了不起啊。”
人身本骸骨,皮相化诸行。
一旦瞑目去,茕茕作荒茔。
红颜成腐土,至爱亦无情。
谁为分贵贱,谁更辨疏亲。
尔身亦骸骨,正欲现原形。
以上诸语,出自日本室町时代高僧一休宗纯,也即后世传说中的那位难得的聪明人。
相传他曾于琵琶湖畔打坐参禅,昏暝之中忽然听得一声鸦啼,悚然惊起,当下开悟,从此放浪形骸,流连诗酒。《骸骨》便是悟道之作,擅自将之韵文化,或应不失原意。
佛教与阴阳道各自分属,亦有相互融合之处,如后者惯用的“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正是将道教典籍与密宗大手印合而为一。相比神秘的阴阳道,佛教要兴旺发达得多,一休所生活的室町时代,阴阳道已近废止;然而在他之前的四百年,被认为是人鬼并存的平安京中,便曾留有一位阴阳道中杰出人物的足迹,传说纷纭,流传千载不灭。其人名为:安倍晴明。
就此以心为指,将虚空之轮拨转至千年以前的古平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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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盛夏,又兼天晴,太阳越发地精神百倍。京城上方似乎有火炉高悬,不停地向外喷射着腾腾烈焰。贵族女子手捧金碗,内盛用窖冰调制的瓜果,尚且恹恹娇卧;道上行人、坊间百姓为生计所迫,兀自奔忙,更是汗流浃背,不得稍歇。
唯一的世外桃源或许便是京城东北的比睿山中。浓荫遮天蔽日,不让阳光有肆虐之机;松风阵阵,带着山野中特有的清香气息,令尘劳中人至此心神爽朗,凉意暗生。
“不愧是清静之地呀!”微行至此的式部卿亲王大发感慨,“入得山来,便觉得浮世辛劳,皆如一梦。”
“说的是,”左马头在身边随声附和,“这般野趣丛生的地方,真该早些前来。说来也可叹,我等日日黾勉从公,却不如山野樵夫来得自在啊!”
“不是这样……”
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却是一位身着玄色直衣,身材魁梧,面形忠厚的年轻的殿上人。
“哦?博雅大人有何高见?”
说话之人正是源朝臣博雅,克明亲王之子。因为精通雅乐,尤善横笛,后世尊其为“乐圣”。然而在彼时,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且常被视为不谙人情、不通世故的闲职官吏罢了。
“呃,是说,游山玩水固然痛快,如果像樵夫,必须要靠砍柴谋生的话,会很辛苦,毫无自在可言吧。”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合时宜,殿上人相当认真地说道。
“哈哈,博雅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呢。”
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屑,在京中浮浪子弟看来,这个过于耿直无趣的木讷青年正是取笑的对象。
平安时代重奢华,虽说微行,排场也不算小。沿着山路迤逦数十人,皆穿着轻薄的绫罗衣裳,乘着马匹,在绿树丛中忽隐忽现。式部卿亲王像是想到了什么,勒转了马头。
“对了,那位名叫法正的僧都,是住在比睿山吧?”
“正是。”
“什么样的人?”同来的播磨国守初到京城,对此一无所知,便热切地打听起来。
“据说是位有道高僧,先帝曾征召他,想要授予其僧正一职,可他担心世事烦扰,决定入山修行。曾发下宏誓大愿,要以凡人之身修成佛果,倘不成佛,不再出山。”
“啊呀呀,真是了不得的誓愿哪!”国守兴致盎然地捻动自己的胡须,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拊掌道,“听说,阴阳寮的晴明大人也有仙法,能呼风唤雨,移星换月,却不知与这位僧都相比,又是如何?”
四位殿上人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取过侍从手中的水囊饮水,听到这句话,猛然呛了一口。
“那家伙……”心中愤愤地,博雅想起了自己那位大名鼎鼎的好友。
“在这样的天气,到一个牛车进不去的地方?”身着白色狩衣斜躺在回廊上的阴阳师,只用一句话便回绝了博雅兴冲冲的邀请。
“可是山里很凉爽……”
“相比要经过艰辛才能得到的快乐,不劳而获岂不更好?”悠闲地摇动着手中蝙蝠扇,晴明将细长的凤眼眯成了一条线,表情带着一丝狡黠,与外人心目中优雅出尘的京城第一阴阳师相差甚远。
“这算什么答复?”博雅不满地嘟哝着。“太懒惰了吧?”
“唔。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认真说来,让阴阳师大不耐烦的并非崎岖山路,而是与同僚的应酬交往。这一点博雅也知之颇深。因此尽管他心中埋怨,还是替好友带到了诸如需为某大臣祈福,某宫人驱邪一类的口讯,作为不曾到场的理由。
前方一阵喧哗,原来是寺中僧人前来迎接。众人循例参拜了佛堂,时间已近黄昏,归鸦盘旋,发出一声声儿啼般的鸣叫,和着晚寺的钟声在深谷中回响。为迎接亲王的到来,僧人们已在寺外水榭中陈设了坐具,一场彻夜欢歌的丝竹管弦之会就此开始。
卷八 徘徊在山路上的灵魂(2)
照例有诸家子弟卖弄技艺的表演,以及文学博士们附庸风雅的吟咏。酒至半酣,这些人便将先前的体面全都抛却,浑然不顾是在佛门清静之地,大呼小叫地劝酒、喧哗,以至于脱衣裸身,无所不为。
“那家伙倒挺有先见之明呢……”
独自一人站在水榭之外揉着胀痛的双眼,博雅略带悔意地想起了好友。被热闹的人群喧腾了半夜,山风也不再凉爽,变得燥热起来。“早知如此……”
一阵水声惊碎了零散的想法。博雅回头看去,一条鱼恰好在水面打了个转,鳞片泛起星星点点的银光,涟漪悄无声息地从湖中泛起,向四面扩散开来,唤醒一池睡蛙,鸣叫声此起彼伏,混合着虫声唧唧,正是夏日独有的自然之音。精神为之一振,博雅乘着月色向山上行去。渐渐地,身后的喧嚣沉入了黑暗中,耳畔传来的尽是松风虫语。
于是殿上人取出了自己名为叶二的笛子,合着夜色中的声音吹奏起来。据《今昔物语》记载,这笛子是相当奇异的神品——当然,如果不信传闻,只将之当做普通乐器,也无不可。
即使对于博雅本人而言,这也是一次异乎寻常的演奏。笛声并没有盖过自然界的夜声,而是与之融为一体,仿佛是夜的一部分,如此和谐,又如此悠远,浑然天成。
草丛边金铃子的鸣叫声在横笛间隙中透露出来,原本只能存活一季的昆虫,在这一刻尽情欢歌,生之华美如烈焰喷薄,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连吹笛人自己也迷醉于乐声中,忘记了身在何方。
这种和谐注定会被打破:过于陶醉的殿上人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山路,大意地踏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笛声忽然中断,在大脑还懵懂一片的状态下,博雅从坡上滚了下来,跌入灌木丛生的谷底。
“哎——”惊叫也只有半声,因为随即从他身边传来了另一声。在确定自己并没有摔伤之后,殿上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背影。
“您没事吧?”
那人开口说话了,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年轻了。
“没……没事。”博雅站起身来,扑打着身上的泥土,这才发现手中叶二不知丢到了何处,连忙四处摸索。然而薄云遮住了月色,尽管睁大了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丢了什么东西了吗?”女人殷勤地询问着。
“啊,对,我的笛子。”博雅一边继续寻找一边懊恼地回答,“真奇怪,居然不见了。”
“这么说来,刚刚吹笛子的人是您啊,”女人语气中带着欢欣之意,“真好听呐,像仙乐一样。”
“过奖了……”
对于爱好音乐的博雅而言,陌生人发自肺腑的夸赞,远胜过同僚们附庸风雅的敷衍。殿上人咧开大嘴,露出欢喜的神色。
“幸助以前,也喜欢吹笛子。砍下根竹管就这么削呀削呀,能做出像样的笛子,吹出很好听的声音来。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啊。”
听到女人满足的口吻,博雅忍不住问道:“是您儿子?”
“是啊。”女人转过身来,朦胧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按风俗将衣服顶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面孔;青筋毕露的左手上提着一只竹篮。
“他就住在山里,得走很远的路。刚做好的饭团,走着走着就凉了,真可惜啊。幸助最喜欢热腾腾的团子了。”
女人一边絮叨着,一边向山上走去。望着女人蹒跚的背影,殿上人毫不意外地动了古道热肠。
“这么晚,又是这么荒凉的山路,一个人可不好。我送您吧。”
“哎呀,可真是位好心人哪!”女人高兴地说道,“那么,就拜托了。”
“不过叶二……我是说我的笛子……”
“没关系。”女人伸手解下一根裙带,绑在身边的一株小树上,“等明天早上再来找吧,认准这地方就行。”
确定这是个好主意之后,博雅便跟随着那女人向前走。风渐渐大了,单调的呼啸声取代了虫鸣,四周的景物也更加昏暗起来。即使睁大双眼,也只能看到前头行人模糊的影子。
“风真大……”女人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还有点凉飕飕的……对了,您儿子住处离这儿远吗?”
“不算远,可也不近。要是觉得麻烦的话,不用送也行。”
“不,一点也不麻烦。”殿上人慌忙表示。无论如何,比起参加令人生厌的宴会,这件事似乎更有意义,也更有趣一些。
“您真是个好人啊……”
“呃。”
这句话相当耳熟,阴阳师就经常这样说,只不过往往是在殿上人的好心招致了错误结果的时候,口气也大多是调侃的,绝无此次听到的如此诚恳。
“幸助也是,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聪明。寺里僧人抄写经文,他站在一边看,那些字全都认得。他们都说,全村都找不到那样聪明的孩子。”
像大多数母亲一样,女人讲到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充满了自豪,喑哑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可您为什么这么晚来给他送饭?难道他跟您不是住在一起的吗?”
“因为女人是不能在寺里留宿的。”
“寺里?”这回轮到博雅吃惊了。
“说来话长,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到长大成人,他却突然说,要跟着山里的和尚修行去。”
卷八 徘徊在山路上的灵魂(3)
“是他自己的要求?”
“别提啦。我觉得那是荒谬的念头,就求他不要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他却好像中了邪一样,说什么立地成佛啦,什么斩断尘缘啦,还说人生在世,一切都是空的,包括我在内。我可是他母亲啊,这孩子,真傻……”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感,但仍然是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太过分了吧?”热心的殿上人为女人愤愤不平起来,“居然对母亲说这样的话!”
“也不能怪他,”女人温和地说,“是那些佛经……因为帮寺里的和尚抄经,写着写着就入了迷。我呢,又成天忙着生计,一直不知道他的想法,大概是这个缘故。”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去。小径曲折蜿蜒,茂盛的杂草一直蔓延到道路上来,有时甚至淹没了路径,令人无法分辨方向,看得出此处鲜有行人。女人在前面带路,有几次因为路途崎岖,殿上人想要搀扶她,却发现对方其实行动相当敏捷,自己始终无法赶上她的步伐。
“那么,您同意他的要求了?”
“是啊。不能实现愿望的话,幸助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可是,见不到他的日子真难熬啊。有时候想他想得受不了了,就做了饭团偷偷地送去,也好见他一面。”
“见到妈妈,一定很高兴吧。”为这母亲的爱子之心所打动,博雅如此说道。
女人迟疑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哎?”
“幸助生气了。”
“生气?怎么可能!”
“我也不明白,可他的确很生气,还让我以后不要再来。我心里难过,哭了,他也抱着我大哭了一场,说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还说正是这牵挂妨害了他的修行……”
“胡说八道,”博雅想起了自己那位身为阴阳师的朋友曾经说过的话,“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不能舍弃的牵挂,为了来世的逍遥自在,放弃今生的责任和感情,真是毫无道理啊!”
“您说得对。”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地说道,“要是幸助也这样想就好啦。”
东方已微微泛白,眼看着太阳就要升起,周围的景色也更加清晰。博雅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已置身山顶。从此处俯瞰下去,一面是较为平缓的山路迂回环绕,另一面则是陡峭高崖。身侧不知名的灌木伸出柔细的长条,露水如同雨点一样纷纷滴落,打湿了殿上人的玄色直衣。虫声与蛙鸣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下来,雾气缥缈中,隐约能看到一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
“到了,就在那里。”
“啊,是吗?”
可是女人突然站住了脚,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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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是个好人……可是幸助是不愿意见我的,我想,还是不打扰了吧。”
“喂!这算什么!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就是想见他吗!”无法理解女人的想法,殿上人几乎大叫起来。
“其实只想送他最爱吃的饭团……”女人转过身,将胳膊上的竹篮取下,交到殿上人的手里,“求您一件事,把这篮子交给他,我就不进去了。”
对方动作很快,博雅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便接过了那篮子。女人合起双掌,放在胸前,做出恳求的手势。
“拜托了。”
晨光依稀,照见女人略显苍老的面孔,那上面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博雅走出很远之后回头,依然能看见一个瘦弱佝偻的身体站立在悬崖边上,衣角在风中轻轻颤抖。
寺庙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拿着扫帚的年轻沙弥,仿佛刚刚睡醒,一边还打着哈欠。抱着为刚才那位女人完成心愿的念头,博雅叫住了他。
“请问,幸助在吗?”
“幸助?”尚在懵懂中的沙弥摇了摇头,“您搞错了吧?”
“什么?!”
“我是说,您也许认错人了。这儿是法正大师的清修之地,从来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怎么可能!”殿上人大为光火。
喧哗声一直达到内庭,禅房中传来一声轻咳,沙弥立刻垂首恭敬地站立。博雅转过头,便看见一名形貌端庄的年老僧人,须眉皆白,令人肃然起敬,想必就是传闻中那位修行精深的僧都了。
“法师……”
僧人摆了摆手,示意沙弥不要说话,然后将威严的目光扫向殿上人。
“贵客远来,有什么事?”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即使鲁直如博雅,也不禁局促起来。
“呃……打扰了……其实是受人之托,来找幸助。”
僧人抬起双目,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于是博雅又重复了一遍。
“是他的母亲托我给他送这个。”
博雅将竹篮递了过去,然而没等到僧人伸手来接,破旧不堪的竹篮把手就断裂了,竹篮翻倒在地上,笼盖滚到了一边。博雅大吃一惊,连忙俯下身去想要捡起,一旁的沙弥却惊叫起来——篮子里哪有什么饭团,只有几个泥土一样看不出形状的东西。用手轻轻一碰,那东西就碎为齑粉了。
“啊!”
博雅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老僧用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臂。
卷八 徘徊在山路上的灵魂(4)
“在哪儿?”
“什……什么?”
“托你送这个的人。”
“啊。”
慌忙转头张望,早已看不见那女人的影子。
“快,带我去找她!”
要想凭着记忆找出来时的路极其困难,好在几次判断都侥幸正确。将近中午的时候,已经在山中绕了大半天,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源博雅突然看到了山崖下的斜坡上一株灌木上飘着一根青布条,正是那女人用裙带为他做记号的地方。
“是这里!对了,我的叶二……”
山坡很陡,有一度博雅曾担心他和老僧无法下到那里,但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那个所在。翘首望去,这里正对着峰顶的另一侧陡崖,裸露在地表的岩石颜色深红。
“找到了!”博雅欢呼了一声,把僧人之事抛在了脑后。在一丛开得正艳的野花中间,静静地躺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好伙伴。博雅小心地拭去叶二上的泥土,将之郑重其事地插回腰间。殿上人这才想起同行者,连忙回过身去,顿时目瞪口呆——
就在离自己不到十步的地方,拨开半人深的杂树蒿草,赫然显出一堆散乱白骨,骨头上还附着尚未化尽的零星青色衣衫。博雅倒吸一口凉气,恰在此时,令人无法想象的一幕发生了:老僧扑倒在地上,将须眉如雪的头埋在那堆白骨中间。两颗浑浊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滴落,苍老的面容却出奇地宁静慈和,仿佛初生婴儿,无忧无虑、安详地躺在这世上最温暖的怀中。
******************
“这就是此行的遭遇了。”
讲述完毕之后,殿上人不忘补充一句。“不可思议……”
“唔。博雅你真是……”
“是个好人?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了。”
“错了。”阴阳师在对方惊异的眼光中笑吟吟地抬起头来,“应该说,真是个滥好人啊。”
“呸!”
“哈哈。替死去多年的鬼魂完成夙愿,这样的好心肠可不多见呢。”
此刻两人正坐在晴明宅邸的廊下,一边喝着蜜虫亲手酿造的百花酒,一边闲聊着山中的情形。月光明净,有凉爽微风穿过,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一贯守礼的殿上人正襟危坐,而另一人则毫无顾忌地斜靠在廊柱上,敞开了狩衣衣领,显出随意不拘的神态。
“说真的,”博雅搔了搔头,“那位名叫法正的僧都就是幸助吧?可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想知道的话……”
“嗳?”
阴阳师不再答话,坐直身体,放下酒盏。
“闭上眼睛。”
虽然不知道好友的意图,博雅还是照做了。感觉到有两根手指在自己的眼皮上迅捷地触碰了一下。
“好了。”
再次睁开眼,一切都和刚才不同。仿佛海市蜃楼一般,隐约出现了晨雾弥漫的山峰。
“那是……”
那正是比睿山。雾霭逐渐散去,博雅看见那座寺庙,朱漆大门紧闭着,一切都和自己当日所见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庙门前多了一个挎着竹篮、身穿青布衣裙的女人。
女人并没有敲门,而是在门前徘徊。过了一会儿,她蹒跚着走向崖边,瘦弱的身体,颤抖的衣角,正是最后一瞥所见到的情景。然而紧接着,那身影向着陡崖一跃而下,从博雅的视线中消失了。
“啊!”殿上人不顾一切地跳起身来,伸出手想要拉住女人。就在此刻,眼前的幻象消失了,自己抓住的,是朋友递来的酒盏。
“喝酒吧。”
博雅呆了半晌,随后颓然坐倒,闷闷不乐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原来是这样……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
“为了成全儿子的心愿吧。”晴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担心自己妨碍他的修行,最终做出了这种决定。可是因为没能让他吃上自己做的饭团,一直留着那样的执念,魂魄便徘徊在山路上不肯消散。”
“……嗯。”
“直到博雅出现,帮她完成了心愿。所以说博雅,”阴阳师微笑着为他斟满了酒,“你真是个好人啊。”
“这样的事……”年轻的殿上人抱着脑袋,表情看起来极其颓唐,“无法想象……”
“如果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或许便能够想象了。”
听到这句话博雅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朋友。
“晴明有母亲吗?”
博雅这句话完全是下意识地冲口而出,并没有经过思考。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十分随意,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博雅的唐突。
“是的,我有。”
“……失礼了。”博雅涨红了脸,“呵呵。”事实上由于阴阳师的神奇法力以及讳莫如深的身世,朝野间多有各式各样的猜测和传说。这其中就包括他的母亲并非人类,而是白狐这样的说法。(注:此说可参见《今昔物语》)
“总之,我可不相信抛下一切就能成佛这样的鬼话。晴明你不是说过,只要生而为人,便有不能割舍之事么?”
“唔,所以博雅其实同时化解了两个人的执念。了不起啊。”
“喂,不要取笑啊!”殿上人抱怨道。
“是真的。那儿子因为母亲的失踪,几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即使日日诵经修行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思念和悔恨。只有见到母亲骸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解脱了。”
卷八 徘徊在山路上的灵魂(5)
“说得对。”博雅想起了老僧最后的表情。
“爱与痴妄,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东西。有些人靠它活着,有些人又为它舍身。”阴阳师盘膝而坐,将酒盏凑近唇边,神态悠然,“只不过没了它们,这世界或许会更加无聊吧。”
******************
月过中天,虫鸣也逐渐静了下来。殿上人已告辞,廊下只剩下安倍晴明一人独自饮酒。霜雪一般的月华毫无保留地洒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邸之内,虽是盛夏,也能感觉到清冷之意。
“在吗?”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回答他的却只有夏虫梦呓似的低喃。阴阳师仰起头来,侧耳倾听。淡淡银辉流过额头,沿着眉眼倾泻而下,最终堆积在白色狩衣上。随后,一丝微笑从薄唇间浮现出来。
“即使是魂魄,也……”
依然没有任何回响,只是一阵清风从廊下穿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吹起阴阳师散乱的头发。白衣男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壶中酒全部倾入杯中,俯下身去,缓缓浇在廊前。酒水凝成一条细线,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出水渍,瞬息之间消失,化为乌有。
(完结)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1)
“这是哪里?刚刚好像……” 他想起了自己昏迷以前的事。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在百年之前的世界里。”
“什么!?”武士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景物、人们的衣着和自己所习以为常的并不一样。
“那些珍宝上被下了咒语,如果有人碰触到它们,灵魂就会被卷入坟墓主人所在的年代。”
“水……求求你,给我一点水吧,只要一点点……”
“烦死人了,没看见老爷我也正渴着吗?再这么吵得我心烦,有你好受的!”
被绳子紧紧捆住双手的那个人咕哝了几句,不言语了。绳子的一头牵在另一人手中,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灰尘与汗水浸渍得看不出颜色了。此刻正是七月流火的盛夏,路边连一棵高大点儿的树都没有,毒辣的日头避无可避,似乎能把人烤熟,一切都融化在不断升腾的热气之中。
“真是倒楣啊,这么热的天,还要赶路。”海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看头上似乎能把人晒成肉干的毒太阳,喃喃地咒骂起来,“要不是看在那一百贯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揽上这个差事。没准儿还枕在东铺那个风骚小娘儿腿上,让她给我扇着风呢。”
“一百贯?”
“没想到吧?你这身贼肉还挺值钱的。”
“那么,我给你一千贯,你放我走吧!”
“一千贯?呸,想骗我?来的路上就搜过你的身,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我身上的确没有钱,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埋着很多宝贝。别说一千贯,十万贯也有。”名叫正一郎的盗墓贼如此说道。
“胡说,要是真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
“正是昨天刚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挖,就被老爷你抓住了。”
“唔……”
“相信我吧,”正一郎苦苦哀求道,“我干盗墓这一行也有很多年了,不过这么多的宝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那好,你带我去。如果被我发现你在玩什么花样,我就立刻杀了你!”海都抽出佩刀来威吓道。
两个人在齐腰深的荒草中向前摸索着,四周空无一人,完全看不见道路。正一郎不时埋下身,察看自己曾经作过的标记,而海都则时不时地紧一紧手中的绳子,以确保盗墓贼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终于,他俩来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前。
“就是这里。”
海都上下打量着这个地方,里头什么也看不到。
“你先进去。”
正一郎率先弯腰钻进了洞中,紧接着海都也跟了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海都把捆缚正一郎的绳子绕在自己手臂上,掏出引火用的石头,点燃了捡来的枯枝,然后推着正一郎向前走去。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看上去十分沉重的石门。
“你去,推开它!”
海都努着嘴,示意正一郎上前。
“至少要解开我吧?这样没法使力。”
“……好吧。不过,可别想在老爷我眼前耍什么花样。”
考虑到囚犯到目前为止都相当顺从,海都解开了他的束缚,同时抽出自己的刀,以防不测。
“加把劲!”
“哎,您也来搭个手,光我一个人可不行。”
“没用的东西!”
在两人的合力推动之下,石门被缓缓地打开。一道耀眼的光线射了出来,两个人同时啊了一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数不清的金子和宝石,堆在中间一个半圆形的石台上。即使是不识货的人也可以看出,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的眼睛都是血红的。
“天哪!天哪!”过了很久海都终于叫了出来,同时扑过去,贪婪地抓起珠宝来塞进自己的怀中。突然他的眼前一黑,头部挨了一下重击,立刻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头上汩汩涌出,染红了那一堆珠宝。
“嘿嘿,就知道你会这样。”正一郎手中握着一块早已偷偷藏好的石块,毫不留情地继续砍向海都的脑袋,直到把它砸成稀烂,看不出五官,“是你自己要跟过来,不过这里的东西全是我的,谁也休想动它分毫!”
“你……的……?”
突然之间,仿佛从地层深处传来了一个迟滞混沌的声音。
“谁?!”
正一郎叫道,眼神中充满恐惧。
“我……是我……我才是它们的主人……”
“不……不……”抖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嘴唇,正一郎想要逃跑,却无法挪动一步。
“哈哈哈哈……”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尖利,刺人耳膜。与此同时,经久不息的惨叫声响起,惊飞了盘旋在古墓上方的鸦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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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乌鸦的声音,似乎与往日不同呢。”
博雅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鸟儿。此刻,他正走进土御门的宅院。院门一如既往地敞开着,廊下那人侧身而卧,面向里,从门外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
“晴明!”博雅愉快地叫道,一边走近自己的朋友,“喂,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博雅。”廊下的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肤色白皙,相貌清秀的脸,眉宇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2)
“还记得嵯峨山庄的那位亲王吗?前几天他上郊外打猎,特意送了一些野味来,要我带给你。”(亲王曾经因为宅中出现狐妖,找过晴明作法。故事详见卷二《说谋者的扑克牌》)“嗯,那就替我谢谢他吧。”说话的时候,一个相貌端丽的女子走了进来,接过了博雅手中的东西。
“呃……”
这女子的美丽并不像凡间所有。博雅于是低声对晴明道:“是式神?”
“你说呢?”
“不是式神的话,难道是人?”
“唔,也有可能。”
“什么叫也有可能?难道你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呵呵,我的意思是,事物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取决于我们对待它的态度。比方说,同样是酒,喜欢喝的人觉得是琼浆玉液,而不喜欢的人认为那简直是毒药。”
“可是,这跟人和式神有关系吗?”如堕云雾之中的博雅这样说道。
“有吧。”晴明简单地答道。“你看到的,你相信的,对于你来说,就是事情的全部。”
“……还是不明白。”
“那就不要去想了。”
说这话的时候,热腾腾的烤野味已经端了上来,但是女子的表情却有点怪异。
“嗯?”
“真有意思,在这只乌鸦的肚子里发现了这个。”
洁白的手掌中托着一粒鲜红的宝石,在太阳下折射出绚丽的光泽,像是一滴凝固了的鲜血。
“的确很有意思。”晴明接过了宝石,反复地看着,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博雅想拿过来仔细看看,晴明却缩回了手。
“不要碰它,博雅。这是不祥的东西。”
“不祥?”博雅睁大了眼。
“嗯。有人死了,而且不止一个。”
“呃……”
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博雅有点发怔地看着那颗红得妖异的宝石。
“好像是一桩很有趣的事情。”晴明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能查出事情的原委吗?”
“也许可以吧。”
“既然这样,那还等什么?”博雅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
“一起走吧。”
“好,一起走。”
“走。”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
“哈哈,完全不用这么客气。说起来,小女之事还多亏了晴明啊。”得知晴明是专程前来道谢的,亲王有点意外,也颇为高兴。
“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不足挂齿。倒是亲王狩猎的本领令我等深感敬佩。”
“惭愧,自从上次误射白狐,惹来灾祸,我已经在素盏鸣尊前许愿不再杀生了。这些是佃户们送来的。”
“原来如此。其实最近,我对于骑射也颇有兴趣,只是不知道京城近郊有什么地方可供狩猎?”
“哦?晴明也有这样的雅兴吗?这个简单,向佃户们一问便知。”语毕,亲王拍了拍手,门口立刻出现了侍从的身影,“去唤早上送野味来的佃户,晴明大人有事询问。”
不一会儿,佃户已诚惶诚恐地伏在门外。晴明问了一下捕猎的地点,又说了一些闲话,便和博雅一同告辞了。
晴明的牛车向着郊外驶去。尽管车窗外依旧是骄阳烈日,车内却意外地阴凉,让人不觉得酷暑之苦。“跟晴明在一起,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嗯?”
“就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什么事都不必担心……”
“呵呵。那是因为有博雅在啊。”晴明含笑答道。
“因为有我?”
“对。博雅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咒;有了这样的咒,才有这样的晴明。”
“不明白。”
“还记得我说过,事物对我们的意义,取决于我们怎样去想它吗?正因为博雅是这样想的,事情才会如此演变。”
“也就是说,因为我这样去想晴明,晴明才会变成这么一个人?”
“基本正确。”
“有点不可思议。”
“并不奇怪。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比如说,有了雨水的润泽,树木花草才能生存。表面上看来是树木依靠着雨水;但假如没有树木,那么雨水也就什么都不是了。换句话说,正是树木的存在让雨水有了意义。”
“呃,这就是你说的对半之咒?”
“完全正确。这一回,博雅的聪明很让人吃惊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佃户所说的地方。望过去完全是一片荒草,看不到人影。
“会不会搞错了?”博雅疑惑地问道。就在此时,头顶掠过了一只乌鸦,发出短促的叫声。
“看那里。”
“啊,果然有人来过……”
荒草丛中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并且似乎不止一人,看来是佃户们留下的。
“把你的弓给我。”
博雅依言把背上的弓箭交给了晴明。后者并不搭箭,只是拉开弓弦,发出一声闷响,顿时数只鸟儿一齐飞了出来,不约而同地向北面飞去。
“往这边走。”
“嗳,怎么知道是这一边?难道也是咒吗?”
“不是。被捕猎过的鸟儿对弓弦的声音很敏感,受了惊吓之后,它们便会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躲藏起来。这样的话,只要跟着走,就可以找到鸦群的栖身之所。”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3)
晴明一边匆匆前行,一边回答着博雅的问题。
太阳已经西斜,日光也不再那么刺眼,不过空气依旧闷热。不远处的天空聚集着一团出奇厚重的云朵,那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标志。越往前走,乌鸦越多,成群结队散乱地低飞着,而草丛中不时显现出有人经过的迹象,证实他们所走的路是正确的。突然,阴阳师停住了脚步。
“是这里了。”
此刻他俩已经来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之前。被折断的藤萝和蔓草在空中飘拂着,断痕还很新鲜,数只乌鸦飞进了洞中,此后就不再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走得满头大汗的博雅问道。
“不太清楚。不过,可以进去看看。”
“喂……”
“嗯?”走在前面的阴阳师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朋友。
“里面不会有……呃……我是说,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吧?”博雅搔着头,欲言又止地说。
“很难说。”晴明似笑非笑地扬起了眉,“如果你觉得害怕的话,就在这儿等着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什么话!”
武士挺了挺胸,手握上了刀柄,脸上完全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说好了一起走,别想扔下我!”
“嗯。那就一起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是雷雨前的那种带有血色的沉暗。两人摸索着向洞内走去,就看到了那条长长的甬道。
“嗳,你带了火种吗?”
“没有。不过……”
这句话的后半句被一声低低的咒语所替代。随后,一团淡淡的光芒从晴明手中升起,飘荡在半空中,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吧。”
两个人沿着长而下倾的甬道走了下去。博雅抽出佩刀,紧走了两步,挡在阴阳师身前。
“是个坟墓啊。”
“啊?”
“这里的样子,像是墓穴。”
“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盖有墓穴?”
“应该是百年以前的,这一带尽管现在荒凉,那时候可曾经繁华过呢。”
“这句话好像听起来很刺耳。有那么一种,呃,人世无常的感觉。”
“呵呵,只是在说事实。”
“话虽如此,可是有的时候,我觉得晴明是相当无情的人。”
“也许吧。”尽管没有回头,博雅也似乎能够清楚地看到身后的男子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唔……比如说有时候,你跟我说着咒啊人世啊什么的……”
“不喜欢?”
“不是。觉得好像不是这世间的人,非常冷淡。总之我也说不清楚。如果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有两个晴明[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是哪一个都不是真的。”
“哈哈,非常奇怪的理论。博雅,你偶尔也很让人吃惊啊。”
“喂,又在取笑我了!”博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但这恼怒有一大半是针对自己的,因为自己无法准确地说出心中所想。
“那么,博雅所重视的,是哪一个晴明呢?”
“我所重视的……”博雅思索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答道。“是我心里的这个晴明。冷淡也好、无情也好,总之,就是这一个晴明。”
甬道之内突然静了下来,连脚步声都停止了。
“嗳?”
“博雅。”
“什么?”
淡淡的光芒照出红润唇角边一闪而过的微笑:“你真是个好汉子。”
“总说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句抱怨博雅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踩在什么东西上,然后就一下子摔了下去。阴阳师反应相当敏捷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但下冲的力量太大,自己也被扯着连下了几个台阶。
“见鬼!”博雅从地上爬了起来,但立刻又坐了下去,面上表情僵硬,张大了嘴,满是恐惧之色。
就在他的脚边,横着一具尸体。浑身的衣物已经被扯得稀烂,散发出恶臭。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状态,而面部早已血肉模糊,成为混沌的一团,分不清五官。一颗干涸的球状物从本应是眼眶的地方掉了出来,想来就是眼珠了。
“啊……啊……!”博雅终于叫了出来。
“果然。”
“晴明……”博雅捂着鼻子,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这里有死人!”
“我知道。”
晴明蹲下身来察看尸体的状态,他似乎对那种扑鼻而来的恶臭并没有反应。
“有四五天了吧。看不出什么致命的伤痕,那些痕迹,应该是乌鸦啄的。”
“呃!”一想到上午自己吃的那些烤野味,说不定便啄食过死人身上的肉,博雅再也忍耐不住了,背过身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人面对着我们进来的方向,很可能是从里面跑出来的时候死去的。如此看来,坟墓之中必有古怪。”晴明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
“要……要进去吗?”博雅此刻已面无人色。
“如果想知道答案的话……”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石门,刚刚开启了仅容一人出入的石缝。
“走吧。”
阴阳师泰然自若地直起身子,向着石门走去。而武士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也紧紧地跟随在前者身后(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了。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4)
眼前陡然一亮。狭窄的门缝之内,是一个宽敞极了的墓室。正中央有一具石棺,棺盖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耀眼生辉。
“那边!还有一个……”
的确,就在石棺之旁,躺卧着另一具尸体,血迹浸染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晴明把手指放在唇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地向石棺走去。博雅跟在他身后,突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他俯下身捡起,原来是一粒龙眼大小的珍珠。
“别碰这些东西!”晴明回过身来叫道,然而这句话已经晚了。就在博雅的手碰到珍珠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室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声,紧接着身边的一切都飞速旋转起来。人就好像大海狂涛中的一叶小舟,不断被浪潮抛起又落下。
“博雅……博雅……”
这声音极其遥远,博雅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好像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感觉如同梦魇,身体是漂浮着的,四周没有一处可以着力的地方。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紧接着呼吸一窒,人也猛地惊醒,睁开眼却看到阴阳师那张含笑的脸。
“对不起。”对方安静地收回了手,“怎样叫你都不醒,只好出此下策。”
“嗳?”博雅坐了起来,茫然地向四面望着。自己竟然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然而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看他一眼。
“这是哪里?刚刚好像……”他想起了自己昏迷以前的事。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在百年之前的世界里。”
“什么!?”武士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景物、人们的衣着和自己所习以为常的并不一样。
“那些珍宝上被下了咒语,如果有人碰触到它们,灵魂就会被卷入坟墓主人所在的年代。”
“那我们……”
“对,你我现在,也只是魂魄。这就是为什么街上的人会看不见我们的缘故。”
“怎么会这样!”博雅一骨碌爬了起来,哀号起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匆匆忙忙跑过,就擦着他的身体,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呵呵,说过让你别碰那些珠宝的。”阴阳师好整以暇地说道。
博雅看了看阴阳师,又看了看自己,突然笑了。
“我才不担心,不是有晴明在吗?”
“鬼魂无法使用咒术。现在的我,和你一样。”
“……可你一定知道怎么回去,对吗?”
“嗯。问题的关键应该还是那批珠宝。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它们,也就打开了回去的路。不过,要是找不到的话,你我只能在这儿做个游魂了。”
“呃……可是,要上哪儿找它们?”
“试试看吧。”晴明不置可否地说道。
两人(或许应当说两个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着。街道上平静、繁华,卖米糕的小贩低着头,一边和邻居打趣,一边一五一十地数筐里的铜钱;戴着傀儡面具的杂耍艺人从街上走过,立刻吸引了一大批跳跃着围观的孩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会在百年之后变成一片废墟。
“真有趣,原来百年以前的世界是这样的!”博雅感叹道,而晴明却皱起了细长的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喂,你说,百年之后,或者千年之后,那样的世界又如何?如果能看到,一定更有趣吧?”
“别吵。”晴明简单地答道。
“……”
这样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天色暗了下来,繁华的街道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了。
“对不起。”
“呐?”
“刚刚在想出去的方法,有点出神了。”
“啊,没什么,是我不该打扰晴明。”
“呵呵,真奇怪,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着急的。不过看你的样子,还挺高兴。”
“着急?”博雅搔了搔头,“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什么都不用担心,也没人打扰,真是很自在的生活呢。”
“……的确是博雅啊。”阴阳师的脸上重又露出了微笑。
“嗨,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我。”武士答道。
“唔。说得不错。”
夕阳的余晖洒落,将目光所及之处都镀成灿烂的金色。美丽的、丑陋的,卑贱的、高贵的,善良的、邪恶的,全都沐浴在相同的阳光下,不分彼此。阳光模糊了这一切的界限,让人以为这一刻能够永恒地存在下去,浑然忘却再过不久,黑暗便将主宰大地。
“突然很想吹奏一曲呢……”博雅取出了叶二。“幸好一直带在身边。”
“呵呵,确实没有看见你和它分开过。”
“它的来历很奇特,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遇到一个陌生人,吹了一支好听的曲子,然后就把它送给了我。”
“也许你和它有不解之缘吧。”
“说的是。”博雅伸手爱惜地抚摸笛身。
“那么,就吹你初次听见的那个曲调,如何?”
“好。”
笛声悠悠响起,就像这阳光一般,温暖、明澈,又像兰草的幽香,并不惹人注意,却在不知不觉中沁人心脾。晴明低垂着眼睑,凝神倾听,表情恬然安静。仿佛为笛声所吸引,夕阳的余光也停留在二人身上,徘徊不忍离去。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5)
“真是好听的曲子啊。”一曲终了,晴明说道。
“啧啧,真是好听的曲子啊!”仿佛回声一般,从旁边的树丛中也传出了同样的一句。
“嗳?”
博雅循声望去,一个身穿红衣裳的童子走了出来。圆形的面孔也是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相当天真的笑容。
“你能够看见我们?”博雅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不就是两个生魂嘛,”童子大剌剌地说道,“看得见你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你不是说过……”博雅的脸转向了晴明。
“一般人的确看不见我们,不过,他不一样。”晴明不动声色地说道。
“哈哈,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啊。不错,如果是人,的确看不见你们,但我并非人类。”
“不是人……难道是鬼?”博雅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喂,镇静一点好不好?”童子有点恼怒。“鬼很可怕吗?别忘了,你虽然是生魂,跟鬼也差不了多少,自己是鬼还说怕鬼,真是岂有此理。”
“呃……”已经忘却了自己目前处境的博雅尴尬地语塞了。
“话又说回来,尽管你这家伙看上去很傻,吹出来的笛子倒真是很好听。能借我试试吗?”
“当然可以。”博雅把叶二递到了童子手中。童子放在唇边,开始吹了起来。起初时还有点生涩,到了后来竟越来越圆熟,竟然一个音符不错地将那支曲子完整地吹了出来。
“嗳,真聪明!”博雅惊异地说道。
“这算什么。”童子因为受到了夸赞而明显地露出喜色,自己却又装得漫不经心。
“假如我不是十岁那年被火烧死,也许世上早就多了一个天下第一的乐师呢。”
“十岁?”
“嗯。”瞟了一眼博雅的神情,童子嗤之以鼻,“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现在也挺好,逍遥自在。不过,要算起冥寿,我比你可大得多,所以别想仗着自己比我阳寿大就欺负我。对了,你这笛子叫什么名字?”
“叶二。”博雅答道。
“名字也就马马虎虎。”童子尽量装出前辈的口气说道,“送给我吧?”
“不行。什么都可以给你,这个不行。”
“哼,不行就算了。比这好得多的笛子我也见过,没什么稀罕的。”
将叶二掷还给博雅,童子转身就想离开。
“别走。”
这个声音来自晴明。童子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但随即又开始恼怒起来。
“你是谁?居然敢命令我。”
“我不是谁。”晴明安然道。与此同时,童子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好像被柔丝系住了一般,挣脱不开。
“混账!”童子一边挣扎一边叫道,“你这家伙,使了什么法术?”
“呵呵,小小的定身法而已。尽管咒术已经无效,不过我恰好还带着几张符纸。”
“呸呸呸,快放开我!不然有得你好受的!”
“放开你不难,”晴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得告诉我,那批珍宝在什么地方。”
“晴明,你怎么知道?”听到这句话,博雅惊讶地把头转向他。晴明却简单地说道:“看他的头上。”
就在童子挽成总角的发间,有一颗红色的宝石闪耀着光芒,正是乌鸦衔去的那一颗。
“哼,别做梦了。”童子没好气地说,“贪婪的家伙就算变成鬼魂也还是贪婪的。那些珍宝你们一个指头都别想碰!”
“我们可不是贪婪……”博雅辩解道,但他的话被童子滔滔不绝的话打断了。
“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宝藏周围聚集了不少怀着执念的怨鬼,尽管为了宝藏而死,仍然舍不得离开,成天就在那儿转啊转的。”
“呃,那真可怕。可我们的确不是为了夺取它。”
“假装成好人吗?告诉过你了,我的冥寿比你长,见过的事情也比你多,所以你休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
“你可以不相信他,”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晴明开口了,“不过,你应该相信你听到的笛声。”
“笛声……”童子明显怔了一怔。
“对,笛声。你觉得那笛声中,有贪婪或欺骗的成分吗?语言可以作假,甚至眼神也可以掩饰,但音乐是来自心底的声音,无法伪装。现在,你回想一下刚才听到的声音,然后回答我。”
“……”童子迟疑着,没有回答。
“我们无意中中了宝藏上的咒语,所以才来到这里,变成了生魂。现在我们只想回去,而回去的关键就是找到那批宝藏。”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帮不了你。”童子低下了头,咬着嘴唇道,“宝藏上的咒语相当强大,我可没办法解开。”
“那么,谁能解开呢?”
“别问了。总之,你们肯定是回不去的。”侧着头想了想,童子突然高兴起来。
“我说,你们不回去也挺好,干脆就留下来陪着我,教我吹笛子吧?”
“那可不行。”博雅不假思索地答道,晴明却截断了他的话,“为何不行?如果当真回不去的话,这主意听起来倒还不错。”
“呃?”博雅惊讶地看了晴明一眼。后者不动声色,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6)
“真的?你们愿意留下来吗?啊哈,太好了!”童子想要雀跃,却发现还是动弹不得,“喂,先放开我!”
晴明伸出手去,收回了童子身上的符印。童子立刻奔到博雅身边,用央求的语气说道:“再吹一曲吧?”
“嗯,吹吧,我也很想再听一次。”阴阳师随声附和道。
博雅依言取出了叶二,笛声再度响起。童子一面听着,一面凝神记着曲谱,不知不觉间已是月影婆娑,然而俩人兴致丝毫不减。就在此刻,晴明打断了他们。
“很晚了,我们得走了。”
“走?上哪儿去?”
“找个地方过夜。”
“哈哈,一听就知道是个新鬼。”童子昂着头得意地教训道,“鬼魂嘛,无所谓,哪儿都可以凑合一宿。”
“可我们还不习惯。”晴明慢条斯理地说。“何况你说过,这附近的怨鬼很多,至少也得找个安全点儿的地方。”
“你可真麻烦。”童子嘟起了嘴。
“嗯,没办法,我就是个麻烦的人啊。”说话的人摊了摊手,一副抱歉的神色。
“要不这样吧,”童子眼睛一亮,“你们跟我来。”
三人一个跟着一个向前走,童子在前,博雅居中,晴明在后。遇到有障碍物,比如墙壁石头之类,便直接穿行而过。起初时博雅有些畏惧,后来发现那些东西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逐渐地也把这当做了一种新奇好玩的游戏。原来两个世界只相当于影象的交叠,人或鬼只能感觉到同类的存在,却无法感知异类。
“到了。”童子的声音含着骄傲。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式建筑,屋内点着数十盏长明灯,将这里照得透亮。周围的神龛上镶嵌着雕刻精美的楠木或沉香木的佛像,而内中帐幔陈设极尽奢华之能事。
“这是什么地方?”博雅问道。
“是我家。”
“你家?”
“对啊,我就住在这里。”
“可你不是鬼魂吗?”
“真是愚蠢,冥宅你都不懂吗?”童子撇了撇嘴。
“冥宅……就是说,是你的坟墓?”
“嗯,对。我的坟墓就在这屋子下面。”
“这么豪华!”博雅目瞪口呆地说。
“是父亲给我修建的!”童子一脸的自豪。
“你父亲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这句话却是晴明说的。
“那当然。”红衣童子的鼻子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可是最厉害的!”
“他也在这里吗?”
“嗯……”不知为何童子的声音有点迟疑,“不过你们不要去招惹他……静静地待着就好。”
“怎么?他不喜欢陌生人吗?”
“岂止不喜欢?他恨这些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童子说道,眼睛低垂着。只有在此刻,才能隐约窥见一丝悲伤的神色。
“父亲的身份很奇特,他原先是一个巨盗,富可敌国,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就在我出生那一天,母亲因为难产死去了。他突然悔悟,觉得那是自己杀人抢东西的报应,于是把我托付给了家人,解散了原先的盗伙,自己入山修道。
“十年之后他回到家里,已经成了一个德行高深、法力高强的人。他决定赎自己先前的罪孽,便把以前抢劫而来的珠宝全都挖了出来,预备散尽家财,接济穷人。不料家人看见那么多的珠宝,就起了贪心,纠集他以前的部众,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冲进我家来抢劫,同时放火烧了屋子。
“当时我在屋子里,被从小带我长大的家人捆住了手脚,眼看着火苗一点点烧过来却没办法逃走……”说到这里童子打了个寒噤,眼神中出现了恐惧的神情,仿佛当日情景再现。博雅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只觉得他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原来如此。那么,你父亲回来以后呢?”
“以后?他非常愤怒,嗯,就是那种快要发狂一样的愤怒。他杀了所有的人,抢回了珠宝,为我盖了这座冥宅。冥宅落成那一天,他在这里自焚了。”
“自焚?为什么?”
“变成厉鬼呗。守护这些珠宝,守护我,杀死所有企图拥有它们的人。只有这样,他心里的愤怒才能平息吧。”童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白了。那个下咒的人就是你父亲。那么,也就只有他才能够解开了,对吗?”
“对。不过你们别痴心妄想了,他对来这里的陌生人统统恨之入骨,一旦他发作起来,连我都劝阻不了他。”
“唔。”晴明低下了头,若有所思。而就在此刻,博雅非常突兀地说道:“抱歉,晴明……”
“嗯?”博雅这个反应连晴明也没有预料到,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来。博雅正看着他,表情相当古怪,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搐着。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利用这孩子问出回去的方法,对吧?可是我不想骗他了。真对不起,可是,我的确没办法对他撒谎。”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博雅转过头,向着童子道,“对不起。”
“什么?!”
“刚刚的话是骗你的,我们的确想回去。尽管这样也很好,可是那边还有一个世界,还有别的人。如果你不能原谅,那也没办法,但是,我得说真话,这样心里才好过。”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7)
“就是说,愿意留下来陪我,教我吹笛子都是假的了?”
“对。是假的。我不该利用你害怕孤单的想法欺骗你,很抱歉。”
两颗大大的泪珠从童子眼中滚落下来,无声地滴到衣襟上。童子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然后从牙缝中迸出了一句话:“你这混蛋,我恨你!”
说完这一句,他便向着地底纵身跃了下去,一下子就看不见踪影了。
“唉。”
叹气的是晴明。博雅转过身来,神情沮丧地看着他,样子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等待着处罚的孩子。
“对不起,晴明,是我把事情搞砸了。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一看到那孩子欢天喜地的表情就觉得他很可怜,忍不住想,自己这样做是可耻的。要是你生气的话,就狠狠地骂我一顿吧,都是我的错。”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晴明却一声不吭。
“晴明……”武士担心地叫道。
“算了吧。”
晴明的声音平淡,无喜也无怒。
“算了?算了是什么意思?”
阴阳师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光并非是想象中的满含冰冷的怨气,相反,却是一派温暖的笑意。
“算了的意思就是,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因为这的确是博雅会做的事啊。”
“啊?”博雅表情困惑地张大了嘴。
“呵呵,走吧。”
“走?上哪儿去?”
“下去。”阴阳师毫不犹豫地说,“只有找到下咒的人,我们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着红衣童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过了长长的甬道,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博雅惊奇地发现,自己又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土地了。
“这里是幽冥交界之处。”晴明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回答道,“在这里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是可能的。”
“好冷……”博雅牙关打战地说道。
的确,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像是地底深处铺设着万年不化的冰层。
“唔……”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之间眼前一亮,却不是烛光,而是火光。面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卷动着长长的火舌,张牙舞爪地向两人扑过来。
“是幽冥之火啊。”晴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镇定。
“幽冥之火?”
阴阳师看了身边面有惧意的朋友一眼。
“相信我吗?”
“……什么?”
“嗯。只要你说,相信,还是不相信。”
眼神中的畏惧消失了,博雅不假思索地说道:“相信。”
笑容出现在阴阳师的脸上,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博雅的手。“很好。等一会儿你跟着我从这里冲过去。记住,什么都不能想,即使身上着火了,也不要怀疑。”
“好。”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一起走。”
“走。”
“走。”
随着这个字出口,两人一下子冲进了火中。浓烟混合着令人窒息的热气席卷了全身,眼前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博雅不能呼吸,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只是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不停地默念着“我相信”,仿佛这三个字便是生命的全部支柱。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一股力量牵引着他,猛地向前冲去,扑倒在地上。
“嗳?”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方才熊熊燃烧的可怕大火已经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不仅自己的身体毫发无伤,连衣服也都完好无缺。
“太好了!我们过来了!”博雅大叫道,想要跳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牢牢地抓着晴明的手,而对方面朝下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晴明!”叫声由狂喜变成了担忧,“你没事吧?”
“唔。”阴阳师翻身坐起,微微喘息着,面色苍白,额头全是汗水。
“怎么了?”
“有点后怕。”
“后怕?晴明也会害怕?”
“是啊,刚才……只要博雅心中有一丝动摇,就会被火焰吞没。”
“是这样啊,我可真不知道。”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谢我?”
“嗯。”晴明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波澜不惊的笑容,“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居然找到这儿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正是方才的红衣童子。
“太好了,你原来在这里!”博雅高兴地叫道,同时走上前去。童子突然沉下脸来。
“滚开,可恶的骗子!我不想再见到你。”
“唔。不过,人有的时候,必须要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阴阳师带着笑容说道,同时取出了怀中的符纸。
“快放开我!”童子竭力想跑,却像刚才那样,动弹不得,“恶棍!混蛋!坏家伙!”
“这些话可不是孩子该说的。”晴明悠然说道,任由童子在结界中跳脚,“这样吧,做个交易。你告诉我们那些珍宝在哪里,让我们回去,我就放了你。”
“休想!用欺骗的方法达不到目的,现在又想来威胁我吗?哼,只要我不说,你们永远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哦?那么你的确知道离开的方法了?”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8)
童子自知失言,恨恨地闭上了嘴,摆出一副“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上当”的架势。
“呐,这么说吧,即使你勉强留下我们,我们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你。到那时也很无趣,对吗?朋友是双方的,要彼此都快乐才行。”
“我才不管!我就是想要这个人吹笛子给我听!”
“头痛啊……”晴明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转身看着博雅,“还是你来吧。”
“我?”
“嗯……哄孩子你比我在行……”
“可、可是……”
“拜托了。”
“呃……”
毫无准备的博雅被晴明推到了童子面前。
“嗳,别这样。”博雅硬着头皮说。童子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并没有答话,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说真的,我们必须要回去。”
“那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
“可你不是想要和我们做朋友吗?如果是朋友的事情,那就不是无关了吧?”
“得了,又来骗我。你当我是三岁的娃娃?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冥寿可比你大!”
“好吧,就算你大。晴明说得不错,朋友是不能勉强的,你喜欢我的笛声,我也很乐意吹给你听,可是我不能永远陪着你。”
眼泪在童子眼中打着转,可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我……我也不是要你永远陪着我……父亲的性格非常乖戾,我没法和他说话。在这里我只是一个人,觉得很寂寞。所以……我想听你的笛子,想留下你,几个月,哪怕是几天……就是这样……”
博雅低下了头。过了半晌,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道:“好,我留下来,教你吹笛子。”
“真的?”童子的眼中还闪着泪花,可脸上已经露出了喜悦和期待的笑容。
“真的。不过,不会很长时间,等教会了你,一个月之后,我再回去。”
“太好了!”童子开心地叫了起来,博雅却把脸转向了晴明,“晴明……”
“唔,猜到你会这样做。”晴明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里。”
“说好了一起走,既然你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也只好留下来了。”晴明漫不经心地说,随手解开了童子身上的符咒,童子立刻满面笑容地向他们奔过来,就在此刻,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可怕的声响,仿佛怪兽的咆哮,又好像沉闷的雷鸣。
“那是……”童子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好!”
就在这一刹那,大地颤抖起来,四面的泥土簌簌而落,随着地底的轰鸣,一道深长的裂缝出现在地面上,博雅脚下的土地猛地下陷,他几乎来不及喊叫,身体便朝着万丈深渊直堕下去。
“救——”话音未落,猛烈下坠的身子突然停顿住了,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抓住了博雅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出自本能,如同溺水的人碰上了救命的稻草,博雅立刻反手将那只手牢牢地抓住,往下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的脚下是看不到底的一片火海,火舌从底部蹿了上来,不断地向上扑去,越升越高,像是要吞噬一切。只要一松手,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博雅!”上面那人叫道,瘦削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博雅的手,正是晴明。博雅抬起眼睛向上望去,突然吃了一惊:晴明的情形比起他来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身子吊在悬崖边上,仅靠一只左臂攀住了断崖上的一根原本支持着墓穴的倾斜木柱,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喂,你们在哪里?”头顶传来了童子焦急的呼喊。博雅叫道:“我们在这里,快来救我们!”
童子的头从悬崖上方探了出来。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们掉下去了!”
“别多说了,快点把我们拉上来!”
“嗯!”
童子伸出手,抓住晴明的胳膊向上拉,然而他的努力没有一点作用。
“怎么会这样?”童子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没什么奇怪的,”晴明开口道,“我们是生魂,能够感觉到彼此;你是鬼魂,对于我们来说你就像个影子。”
“天哪,我早该提醒你们的!那个……是我父亲,是他在发怒啊!”
“那就去求他救救我们!”博雅感觉到晴明细瘦的手腕因为脱力而产生的颤抖,大叫道。
“不可能的,”童子摇头道,“父亲一旦发怒,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也不行。他准是发现了你们闯入这里,所以才施法……”
“老天!那就是说,没人帮忙了?”博雅叫道。晴明竭力想要提起他来,但博雅的身体实在太沉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拉上去,自己的力气反而快要用光了,只得静静地吊在半空中喘息。汗珠晴明从白皙的额上滚落下来,如雨点一般落在博雅的身上。
“晴明……不然的话……”博雅绝望地说道。
“胡说。”不等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晴明简洁地回答道。
“这样下去你也会支持不住,跟我一起掉下去的,还不如放开我……”
回答这句话的是握得更紧的手,一条条青筋从指骨突出的手上凸起,蜿蜒向上,关节处因为用力,已经变成了白色。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9)
“怎么办?!”面对眼前的局面,童子哭丧着脸,束手无策。
“嗳,别固执,晴明。以前每次我不是都听你的吗,现在你总得听我一次。两个都死还不如活一个呢,那样不划算。”博雅继续唠叨着。
“住嘴吧。”头一回,阴阳师这样没好气地打断了武士,“没什么划不划算,要是你松手,那我也松手。”
“晴明!”
“别吵,你看到那边那块突起的地方吗?”
博雅点了点头,就在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石头,正好支在半空中,离顶部约有一人高的距离。
“行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移动身体,我来摇晃,看看能不能把你荡到那上面,这样我们就得救了。”
“好!”
于是晴明左臂紧紧环住木柱,以此为原点,身体缓缓地向左右荡动。开始幅度不是很大,逐渐地由于惯性的缘故,越荡越高,两个人连成一体,就像钟摆一样运动着。
“好了,我数一二三,然后放手。”
“明白!”
“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晴明就猛地松开右手,博雅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地飞了出去,紧接着后背蓬的一声撞上了岩石,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块突起的地方。
“成功了!”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博雅高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随后又连忙冲到晴明所在的地方,向自己的朋友伸出手。
“快,我拉你上来!”
晴明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来,汗水将他的衣裳完全湿透了。他向上艰难地伸出右手,但就在博雅即将接触到那只手时,完全失去力量的左臂已经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了,晴明从木柱上滑了下来。
“晴明——”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白色身影像是一片秋风中的叶子,向地狱般的火海中飘落,一瞬间便被火舌吞没了。
博雅向下看去,有那么一阵子,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森冷无情的声音,仿佛生锈的刀剑在互相摩擦,刺激着耳膜。
“该死的家伙……胆敢闯入我的地方……”
“别生气!”红衣童子大叫道,拦在博雅身前,“父亲,请您放过他!”
“放过他?”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只要是人,就是愚蠢贪婪的,都该杀!”
“不!他不一样!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声音迟疑了一下。
“不必替我求他!”博雅叫道,刚才的一腔悲痛此刻全都化作了熊熊怒火,“杀了我吧,你不是要杀死一切进入这里的人吗?那么好,这就来杀了我!”
“哼,果然是狂妄愚蠢的家伙。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当然敢,晴明已经被你害死了,不差我一个。快动手吧,别让我瞧不起你。”
声音静了一静:“胆子倒不小。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动手杀你,自己从这里跳下去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是勇士还是懦夫。”
“好!”博雅昂然地走向悬崖。童子惊叫了一声,奔向他身边,牵住了他的衣角,一双大眼中露出了无声的恳求。
“对了,这个给你。”博雅抽出了腰间的叶二,递给童子,“答应陪你,可不能践诺了,你喜欢的话,这个就送给你吧。”
“不……”童子接住叶二,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不要笛子了,我是要你这个朋友啊!”
“来生吧,如果能再见到的话,你我就是朋友。”博雅简单地答道。他俯下身,紧抿着嘴唇,看着悬崖下的烈火,“说好了一起走,晴明。不要食言啊。”
黑衣的人影从崖顶上一跃而下,没有半分犹豫。童子冲到悬崖边上,手中捧着叶二,呆呆地向下望。火焰已经吞噬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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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博雅……”
依旧是极其遥远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梦魇中,唯一清晰的就是这声呼唤。
眼睛慢慢地睁开,意识却还是模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晴明?”
眼前是一张再熟悉也不过的脸庞,再熟悉也不过的微笑。但……“晴明!”
意识陡然清醒的博雅翻身坐起,然而由于太快太猛,自己的脑袋差点就撞上了晴明的鼻子。
“唔。”晴明向后让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来还是很有精神嘛。”
“晴明!”什么也顾不得了,博雅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肩膀。触手之处是实在、温热的躯体,而不是想象中虚幻的鬼魂。
“喂……”细长的眉蹙了起来,“这只手臂可碰不得……”
博雅慌忙缩手,突然想起了昏迷之前的情景:晴明是如何从悬崖上掉下,自己又是怎么跟着跳下来的。环顾四周,眼前分明就是古墓的甬道,自己和晴明难道又回来了?“我们……”
“嗯,我们都没事。那悬崖底的大火,其实正是通往这个世界的道路啊。”
“怎么可能?”
“呵呵,我也没有想到。”
就在此时,甬道四壁震动起来,泥土纷纷往下掉落,一群乌鸦争先恐后地展翅向外飞去。
“快走,离开这里!”晴明脸色一变,叫道。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10)
两人向出口处奔去,就在他们跑出洞口的一刹那,身后的墓室整个塌陷下来,墓室内的一切,珍宝也好,死尸也好,统统消失了,被埋在了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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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奇怪了。此刻回忆起来,还像是一场梦呢。”博雅感叹道。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晴明家的庭院里,手中捧着酒杯。月光如同薄纱一般倾泻在摇曳的藤花之上,让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晚风轻轻地拂过,驱走了白日的暑气,带来一阵惬意的清凉。
“就当做一场梦,也无不可啊。”说这话的是含笑的晴明,随意地披着一件白色绸衣,看上去甚是悠闲潇洒。他那只脱臼的手臂还不能活动自如,不过丝毫不妨碍喝酒的兴致。
“嗯,这样的梦还是少做为妙。”武士老实地说道。
“害怕吗?”
“有点,特别是以为晴明死了的时候……”
“哈哈。”
“不过后来就想,其实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唔。”
“不管怎样,能回来真好。如此看来,那坟墓的主人并非像传说中那样冷酷无情啊。”
“也许吧。反正现在坟墓已经塌陷,不会再有人误入了,有关这批珍宝的争夺,也会就此结束了。”
“嗯。只是……”
“你想说什么?”
“是想说,这样的事还是会发生的吧,因为贪婪,可以轻易地杀死别人,包括自己熟悉的人。”
“是这样。”
两个人静静地喝着酒,闻着微风送来的花香。
“晴明。”
“唔?”
“说实话,有点同情那孩子。地底的世界,想必很寂寞。”
“呵呵,”笑容在阴阳师的脸上泛起。“博雅是个体贴的人啊。”
“真可惜。”
“什么?”
“这样的月夜,很想吹奏呢,偏偏没了笛子。”
“你腰间的那个,不是吗?”
“嗳?”
武士低下头,惊讶地发现,叶二仍然好端端地在自己的腰间挂着。
“怎么可能……我明明把它给了那孩子……”
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叶二,确定没错之后,博雅发出了这样的惊呼。
“唔。记得你告诉过我,叶二的来历很奇特,对吗?”
“对,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黄昏,突然听见有一个人在吹笛子……”
说到这里,博雅突然瞪大了眼睛。“啊……那个人……那个人……难怪,难怪我见到那童子的时候觉得很亲切,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就是了。”晴明脸上的表情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对,一点不错。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穿着红衣,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把笛子交给我,告诉我说,它叫叶二。之后自己就不见了。我还以为碰上了仙人。”
“原来那童子将叶二用这种方式还给了你。”
“等等……还是不清楚……”武士努力地思考,“叶二是我送给童子的,可我的叶二是他在我小时候交还给我的。还有那支曲子,按道理说是我教会他的,可我第一次听到那支曲子又是他吹给我听的……总之,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既然想不清楚,就不要去想了。”晴明含笑道,“不是说了吗?就当做是一场梦。对了,既然叶二失而复得,那就吹一曲来听听吧。”
笛声响起,一样优美,一样沉醉。但此刻听来,却仿佛多了什么东西。
“很晚了,该回去了。”
“唔,也好,早些休息吧。”
朴旧的木门在博雅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博雅漫步在一多里桥上,手中持着叶二。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
目光停留在手中的笛子上。“呃……是你吗?你在这里吧?”
笛子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
“嗨,真是。一定是跟晴明在一起太久了的缘故吧。”博雅自嘲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一阵清风吹过,笛孔中轻轻地响起几个音符——月光下听得分明,正是当日博雅吹奏给红衣童子的曲子。
(完结)
卷十 那怨念叫爱恋的咒(1)
“唔。那么将心比心,别人也很难了解博雅的心。如果爱恋的心得不到别人的了解,时间一长,就会生成怨念。简单地说,就是中了名为爱恋的咒。”阴阳师这样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才那枝竹叶。
“等等,为什么又说到了咒?”如堕云雾中的武士突然醒过神来。“刚刚的话题好像是和歌……”
“因为和歌其实也是一种咒,对于爱恋来说,和歌是可以消解怨念的咒啊。”晴明笑容可掬地说。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手中有一封摺叠得极为精巧的信。淡绿色的中国纸,打成了一个小结,系在一枝细竹上。几片竹叶疏朗地点缀着,碧叶上有未消的白色轻霜。
“真是风雅的东西啊……”博雅这样说着,竭力想要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但眼一花的工夫,那封信就不见了。
“用不着这样紧张吧,”博雅有点悻悻,“我可是从来没有瞒过你……”
手的主人身上罩着白色的柔软衣裳,有清秀的面貌,这时候便从红润如涂朱的薄唇中露出一丝微笑来,有点揶揄的意味。
“博雅大人的确不必隐瞒,因为你的心事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呢。”一旁的蜜虫掩着口微笑,替主人说出了答复。
武士张了张嘴,想不起该怎么回答。蜜虫的话是不能反驳的事实。
“又恋爱了?”
“啊……啊?”
“哈哈。”
阴阳师笑了起来,微微仰着头,细长的凤眼如同弯月。
“呃……说实在的,有些想不通。”
“嗯?”
“为什么一定要用和歌来表达爱意呢?说起来,喜欢一个人不是心里的愿望吗?那么,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其实跟爱恋的程度没有关系吧。”
“的确没有关系。”
“倘若一个人善于写和歌,能够把心里的话完完全全表达出来,别人就会感同身受,认为这是个深情的人,但实际上,相同的感情不是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吗?那些无法说出的感情,难道就不值得珍惜、可以被忽视吗?”
“真是非常深奥的问题呢,博雅。”
“又来了……我是认真的,你却总在取笑……”
“呵呵,那就认真地说。博雅,你认为你可以了解别人的心吗?”
“这个……很难吧。比方说晴明,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能了解你,但大多数时候,你让我很迷惑。”
“唔。那么将心比心,别人也很难了解博雅的心。如果爱恋的心得不到别人的了解,时间一长,就会生成怨念。简单地说,就是中了名为爱恋的咒。”阴阳师这样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才那枝细竹。
“等等,为什么又说到了咒?”如堕云雾中的武士突然醒过神来,“刚刚的话题好像是和歌……”
“因为和歌其实也是一种咒,对于爱恋来说,和歌是可以消解怨念的咒啊。”晴明笑容可掬地说。
“呃……”博雅果如所料地皱起了眉头,竭力思索。每逢说到咒一类的事情,武士就是这么一副不知所措的困惑表情,而阴阳师,如果用一点比较恶意的揣想,应该是暗地里以此为乐并乐此不疲的——当然,倘若有人当面点破的话,他必面不改色地予以否认。
蜜虫正忙着在庭院里采摘红叶。疏密有致的姿态、鲜艳如火的颜色,被撷下来插在细长的白瓷瓶中。就在此刻,她突然抬起了头,似有所觉。
“有人来了。”
轮到晴明皱了皱眉,放下酒杯。酒兴正浓的时候被人打扰,谁都不会高兴的。即使是晴明,也不例外。在这个问题上,阴阳师甚至比大多数普通人还要任性。
“真扫兴啊……偏偏在这时候……”一道不易察觉的亮光从晴明眼中倏然闪过。
“不过,这位客人倒很有意思。”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门打开了。来者是一个女童,身穿白色汗袗,棣棠色罩衣,前发覆额,相貌姣好。她缓缓地走了进来,举止大方优雅,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晴明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斟酒,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女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放置案头,随即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只言片语。
“嗳?怎么回事?”眼看着女童的背影消失,博雅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好友。
“那个啊,”晴明微笑,“并不是人,是式神。”
“式神?”
“对。是用意念操纵着的式神。”晴明一边回答,一边打开了木匣,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随手将它合上,“果然是件麻烦事。”阴阳师不动声色地说着,然而表情之中,却丝毫也见不到“麻烦”的影子。
“喂,打哑谜可不行!至少得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吧?”
“不用着急,时间充裕得很,路上慢慢再说也不迟。”
“要出门?”
“嗯。”这句话刚出口,武士便立刻站了起来,迈步向门外走去。
“等等,你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出门吗?”
“是啊。那么你知道要去哪里?”
“呃……”突然发现自己漏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博雅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可你知道……晴明知道的话,不就行了?”
“……说得也是。”听到这个不假思索的回答,阴阳师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站起身,行过博雅身侧,随即回过头来,“不过,至少得让知道答案的人走在前头。”
卷十 那怨念叫爱恋的咒(2)
“……”
“一起走吧。”
“好。”
“走。”
“走。”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
“到底……”一上牛车,博雅便迫不及待地再次问起。回答他的是啪地打开木匣的动作。
“嗳?”木匣里静静地躺着一枝枯干的抚子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嗯。”
博雅好奇地拈起了那朵花,左看右看:“一朵花而已[奇*书*网-整*理*提*供],没什么特别嘛。”
“特别的并不是这朵花,而是它的主人。”
“是谁?”
晴明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作声。
“对不起,失礼了。既然你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阴阳师微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牛车在一处官邸前停了下来。晴明刚刚从车中探出头,官邸内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一个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须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神色惊慌不已。
“晴明大人!”那人叫道,“出事了!”
“这不是幸永先生吗?”博雅定睛看去,不禁叫了出来。来者名叫前川幸永,是典药寮的医药博士。
“不要着急。”晴明说道,“现在的情形如何?”
“到处都找不到……唉,我真是昏昧,早知道便阻止她与那人的往来了。如今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晴明大人,我辜负了你的请托!”
“不能怪你。”晴明温言说道。
“说起来全是我的责任。正是因为知道不能轻忽,所以对她保护得太过严格,一直将她笼闭在家中。她只有十五岁,而且活泼任性,心中自然存下了好奇的念头。这次离开,多半是受了那人的蛊惑。”
“嗯。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有。”幸永忙不迭地应着,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晴明拿来一看,只见上面用清秀稚嫩的笔迹写着:“父亲大人钧鉴:女儿随若野出游数日,月圆前后,定当归来。”落款处用淡墨画了一枝细竹。
“真是百密一疏。这个若野,原是我妻子娘家的子弟,平素游手好闲,却画得一笔好画,内子便令他前来教授这孩子,也是管束他的意思。前些日子我听说他在外面狂赌无度,将他训斥了一顿,要将他赶走。谁料想他怀恨在心,不知用什么方法挑动了这孩子的心,竟将她拐走了!”幸永捶胸顿足地说道。
“若野的家在什么地方?”
“在下鸭川一带。不过我已经派人到他家去过了,他没有回去过。”
“嗯。”
晴明将那方绢帕托在左手中,右手两指置于唇上,轻诵咒语,片刻之后,把绢帕收入怀中。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晴明的语气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可以让人安定的力量,“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吧。”
“那么,一切拜托了!”幸永感激涕零地躬身施礼,目送两人的牛车匆匆离去。
“原来这次是要去拯救幸永先生的女儿?”博雅在车中恍然大悟似地说道。
“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还是不对。”一贯粗枝大叶的武士这次却突然细心起来,“刚刚好像听见幸永说道,辜负了你的请托。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为这个孩子推算过命盘,她在十五岁这一年将有灾祸,所以曾经嘱咐过幸永要小心。”
“是这样啊……”博雅欲言又止。
“嗯?”
“嗳,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是啊,晴明的态度……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
“呵呵,博雅。有的时候你还真让我吃惊啊。”阴阳师安闲地笑着,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这一次,牛车停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还没有下车,一群乞丐便围了过来,他们穿着褴褛的衣衫,眼神呆滞,伸长了肮脏的手。手臂一律是细瘦的,仿佛只被一层皮包裹着,随便一拎就会折断。
“大人老爷,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是啊,是啊,三天没有吃饭啦!”
“日子难过啊,老爷您帮帮忙吧……”
此起彼伏的声浪围住了两人,弄得博雅不知所措。他刚刚掏出了随身的钱袋,为首的一名乞丐突然一把抢过,接着一群人一哄而散,转瞬之间跑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踪影。
“怎能这样!”博雅目瞪口呆地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么,”晴明泰然道,“就是平安京啊。不过是另一些人聚集的地方罢了。按照对绢帕施咒的结果,她应该在这一带。”
“什么?可我从来……”
“嗯。即使在同一个城市,也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牛车在晴明身后缩小,恢复了纸片的本来面目。他将纸片纳入怀中,说道,“走吧。”
路的两旁的景象看上去就如同是地狱。脸上涂着妖艳脂粉的游女拦住过往行人,说着挑逗的言语,希望找到自己的恩客;醉酒的汉子挥拳打倒躲避不及的老人,剥走他身上的衣服;被抛弃的死婴躺卧在路旁,腐烂的脸上聚集着成群的青蝇……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臭气,一阵阵令人作呕。
“天啊!”博雅背过身去,猛地喘了口气来,“太可怕了!”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平安京中有如此之多的怨灵了吧?”阴阳师一如既往地淡淡说道。就在此时,他们的去路被两个身材巨大的人拦住了。
卷十 那怨念叫爱恋的咒(3)
“嗨,看样子,像是两位老爷呢。”其中一个人说道。尽管已是秋凉,他却只穿了一条兜裆布,精赤着身子,露出横肉丛生的胸脯。脸上也是一块一块的疙瘩肉,嘴里喷着酒气,看上去更像是鬼怪。
“胡说……大人老爷可不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另一个人似乎醉得更加厉害,如此答道,“要是他们来了,别说衣服,连一张完整的皮都不会留下的。”这两人的个头都出奇地高大,博雅的个子已经不小,那两人却比他还要高出一头。
“喂,雄二兄弟,”先头说话的那人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似的,用一只满是泥垢的手指着晴明的鼻子,“脸皮真白,比你那个姘头的胸脯还要白上几分。该不是抹了粉吧?不然就是娘儿扮的?”
“岂有此理!”听那人如此侮辱晴明,博雅不由得大怒,同时试图抽出佩刀,但他的举动却被晴明拦下了。
“我来找一个叫若野的人。”晴明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果你们知道他的下落,请告知;不知道的话就让开吧。”
“找人?”两人互相望了望,爆发出一阵哄笑,“上这儿来找人的倒不多见啊。”名叫雄二的人说道,而他的那个伙伴则伸出一只手来,挑衅似地去摸晴明的脸。
那只手在离晴明面孔尚有数寸的地方停住了。雄二的同伴脸上不屑的轻佻笑意突然凝固了,紧接着面孔逐渐扭曲,啊的一声大叫,忙不迭缩回了手,然后奋力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边叫道:“蛇!蛇!”
“喝多了吧?”雄二看着同伴,不满地嘟哝道,“什么也没有啊。”
先前那人定睛望去,手中果然什么也没有。面前只有那个穿着白色狩衣的人,微微挑起眉毛望向自己,面上的表情无喜无嗔。
“见鬼!刚刚我明明看见手里多了一条毒蛇……”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向晴明站立之处扑过去,看上去就好像两座小山,将阴阳师的身形完全笼罩在内。
“晴明!”博雅大吼一声,刚准备冲上去,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满地尘土飞扬,两个庞大的身躯已经撞在了一起,倒在地上。而阴阳师站在离他们一尺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用扇子挥开空中的尘雾。
“妖怪!妖怪!”两人从地上爬起,瑟瑟发抖,拔脚便想奔逃,腿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捆在了一起,分毫不能动弹。
“说对了。”晴明悠然道,“我正是蛇妖化身,特地来向若野寻仇的。如果找不到他,就拿你们顶替。”
“不不不!”雄二一边叩头如捣蒜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知道若野那小子在哪里!他就住在河边柳树下那间茅屋中。两天之前,他刚刚拐了一个女人过来,正在找人脱手呢!”
“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找到他我就放了你们,如果找不到……”晴明摊了摊手,表示“那后果你们知道”。
于是两人一瘸一拐地搀扶着行走,一人迈左腿,一人迈右腿,再同时拖动中间那两条被咒缚捆绑在一起的腿,带着晴明与博雅直奔河边。那里果然有一间小小的茅庐,依傍在柳树旁。博雅抢先一步,撞开了房门,但屋内却是空的。
“啊,不关我们的事……”雄二几乎要哭出来,指天誓日地说道,“昨天还在这里见到他……”
晴明没有理会这两人,直接奔向河岸边。那里的柳树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原来应该是系着小船的地方。
“糟了,”晴明脱口而出,“一定是过了河。”
“没关系。这河不算宽,我们可以游过去。”
“唔……”
“怎么?”见到晴明突然现出了少有的为难神色,博雅不由得奇怪。
“问题是……我不会游泳。”阴阳师老老实实地说道。
“呃……原来晴明也有不会的东西吗?”习惯了自己的朋友无所不能的博雅,此刻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一句,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阴阳师看了博雅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摘取了一片柳叶放入水中,随后口中喃喃念咒。那叶子逐渐变大,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只小船。
“好了,这样就行了。”
两人来到河对岸,果然,有一只船系在那里,船上却没有人。柳叶舟尚未停稳,晴明已经一跃而下。
“快!”很少见到晴明如此急切的表情,武士也跟着紧张起来。两人穿过一片低矮的芦苇,面前是一片茂盛的树林。就在此时,树林中传来了一声惊叫。
“不好!”晴明循着声音来处,直奔过去。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就在林间的空地上,呆呆地坐着一个身着浅绿衣裳的少女,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手中握着一块尖利的石头。在她身侧,一个男人俯伏于地,一动不动,后脑上全是鲜血。
博雅迅速上前,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随即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人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没有回答。武士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晴明已将那少女抱入怀中,轻拍她的脊背以示安慰。而就在此刻,少女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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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在回程的路上,晴明仍旧横抱着那少女,而她已经停止了抽泣,一言不发地偎依在他身边。这种不同寻常且不避嫌疑的亲密举动在阴阳师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博雅想要询问,却觉得难以开口,只得干咳了一声。
卷十 那怨念叫爱恋的咒(4)
“还没有见过他吗?这位是源博雅,我的朋友。”晴明的口气显得与那少女极为亲近,“你该谢谢他。”
“嗯。”少女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博雅,“谢谢你。”
“呃……”被这样美丽的眼睛盯着,博雅突然觉得脸上微微发烧。尤其是,在他感觉到晴明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脸上的红色就更浓了。
“喂,博雅。不要这么失礼啊。”阴阳师的口气中含着戏谑,“至少也该说一句‘不用客气’之类的话吧?这位便是前川家中的小竹姑娘了。”
“啊……对……不客气。”尽管天气不算炎热,博雅的鼻子上还是冒出了汗珠。
“刚刚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晴明问道,声音温柔而低沉。
“那个若野……他告诉我他可以带我离开家,我就跟着他一起出来……没想到,他说要把我卖掉还什么赌债。我害怕极了,一直想要逃跑,却被他看管起来,直到后来我们在树林里,我骗他说我摔破了腿,不能走,趁他低头检视的时候,我用石头砸晕了他。如果不是见到了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找到回家的路。太可怕了……”
少女的身体又微微地颤抖起来。
“呵呵,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啊。本来还担心来得晚了,没想到你自己解决了问题。不愧是……”说到这里,晴明突然顿住了。而小竹此刻,却因听到晴明的称赞一下子高兴起来,没有注意到晴明的语气。
“对了,为什么要离开家跑出来呢?”晴明不露痕迹地转换了话题。
“因为……因为若野说,他要带我去找晴明……”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非常低了。
“找我?”晴明蹙起了眉,“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少女有点慌张地答道,同时将脸深埋进晴明的狩衣之中。
“这样啊,”晴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么这次之后,可要多加小心,不要随便轻信别人了。”
“知道了。不过……不是有晴明吗?”
“唔?”
“是父亲说的,”少女仰起脸,目光中饱含信任与依赖,“他说晴明是我的保护人,所以,无论我出了什么事,晴明都会帮助我的。对吗?”
“……对。”
听到这句迟疑却肯定的答复,博雅惊讶地抬起头来。少女露出了安心的微笑,而博雅却注意到,晴明的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有点像洞悉世事的怜悯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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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回到了前川幸永家中,幸永自然是喜出望外,晴明却仍是保持一贯的冷静神色。晴明和幸永道了别,正准备与博雅一起出门时,少女奔了出来。
“这个送给您。”她将一卷东西交给了晴明,同时红了脸,“是我让若野教我画的……”
“是画?”
“嗯。”见晴明准备打开它,小竹立刻出声阻止。“不是现在……请您回去之后再打开,好吗?”
“好。不过,可以先告诉我画的是什么?”
“是……是可以保佑我的神明。”少女的脸上绽出羞涩的微笑,如同花朵在阳光下骤然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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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算看看那幅画吗?”此刻两人正坐在牛车内,阴阳师没精打采地靠着车壁。相反,武士倒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咧开了大嘴起劲地笑着,模样就像挖到了什么宝贝。
“喂,究竟有没有听到啊!”看见好友索性闭上眼睛,武士不高兴地拉长了脸。
“看看画的是什么也好,毕竟是那姑娘送的……”
“不想看。”晴明简单地回答道。
“真不像话!”博雅的脸拉得更长了,“未免太无情了吧?”
“嗯?”晴明睁开了眼。
“嗨,连我都看出来了,你就别抵赖啦。那姑娘对你可是含情脉脉。还有,你不是对人家说了要保护她吗?说起来晴明还真是奸诈啊,这样的事居然一直瞒着我……”
“不是那样的。”晴明打断了博雅口沫横飞的猜测,简单地回答道。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猜错了。”晴明似笑非笑地说,“她的保护人并不是我,我只是代行职责而已。”
“啊?”这回轮到博雅张口结舌了。
“呵呵,不过,你很快就可以见到。”
牛车在一处荒僻的地方停住了。推开柴门,内里是一个幽静的小小庭院。一派秋天景色映入眼帘。庭院里红叶正浓,因为风吹的缘故,一片片飘落在晴明的白色狩衣上,看上去有幽雅之趣。偌大的庭院中空无一人,连落叶的声音都可以清楚地听见。
“你来了,晴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并不清脆,甚至也谈不上动听,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倦慵之意,仿佛香醇的美酒,令人未饮先醉。氤氲的光线中隐隐透出帘中的人影,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晴明在帘外坐了下来,一反常态地恭敬。
“许久不见。”
“嗯……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很顺利。”
“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
最普通不过的对话,然而或许是此地环境使然,总觉得暗藏玄机。
卷十 那怨念叫爱恋的咒(5)
“那孩子……让您多费心了。”帘中的女人说道。
“……一直没有让她知道,这样好吗?”
女人静了下来。过了很长时间声音再度响起,倘若不用心去听,根本察觉不到声音中一些细微的变化。
“就这样吧。她现在这样,很好。”
“谨遵命。”
晴明站起身来,做出告别的姿势,然而又重新坐了下来。
“您还有什么事?”
“小小愿望,尚请俯允。”
“请说。”
“能否再见一面?”
“呃……”这一声却是博雅发出的。自从进了这个院子,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许是这里入骨沁心的莫名的优雅气氛让人觉得,一旦多言妄动,便配不起这样的地方了。然而那女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过魅惑,令听过它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产生急欲一见的渴望。
帘中再次沉寂了下来。过了不久,竹帘微微动了一下。不知为何,博雅的心跳在此刻突然加快,喉咙也不由自主地发干。
从帘后伸出的是一只修长的手,手上拈着一片枫叶。叶子的颜色鲜红,更衬得那一只手洁白如玉。
“叶落当秋至,残红亦可叹。我今无色相,安得请君观?”
悠然的吟诵声弥散开来,融入一派秋色之中。
“明白了。”晴明接过了那片红叶,再次恭敬施礼,与博雅一同走出了院门。这一去,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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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一条戾桥宅第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一轮圆满无缺的月亮挂在空中,映得整个院子清澄如同水洗。
“这回是真的解决了。”晴明舒舒服服地在廊下坐了下来,接过蜜虫递来的酒杯。
看他现在的懒散模样,即使是天上突然掉下一个霹雳,也不能让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来。
“什么?这样就算解决了?”博雅突然叫了起来,声音之大连蜜虫都吃了一惊。
“嗯?”这个反应显然也出乎晴明的意料。“怎么了,博雅?”
“呃……对不起,”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的博雅脸孔红了一下,“不过,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弄清楚……”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晴明脸上出现了熟悉的促狭微笑,“这样吧,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如实解答你的三个问题。只不过,一旦你问完,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这样行吗?”
“行!”武士立刻来了精神。但想了想,却又觉得不解之处甚多,无从问起。最终决定,还是从事情的起源入手。
“式神送来的木匣是什么意思?”
“哦,你是说那支枯萎的抚子花?是一个女人请求我救她的孩子。”
“女人……孩子……”博雅的眼前倏然一亮。“难道,那女人便是前川幸永的妻子,小竹姑娘的母亲?”
“答对了一半。她是小竹的母亲,却不是幸永的妻子。”晴明笑容可掬地说道。
“不过,这应该是第二个问题了。”
“啊?这个也算……”刚想说出那个“吗”字,突然想到,这样一来,就成了第三个问题,连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哈哈,博雅。反应相当快呢。好吧,最后一个。”
“这……”博雅拼命地抓挠着头皮,冷不防迸出了一句,“晴明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一阵默然。博雅疑惑地抬起头,却发现晴明举杯不语,眼神停留在夜色的最暗处。
“喂?”博雅试探地叫了一声。
“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爱恋之咒的事情吗?”
“记得。”
“是她。”
“谁?”
“小院中的女人。她是教会我爱恋这个咒的人。”
“啊!”
博雅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是好。
“不早了,还是回去吧。”阴阳师如常说道,“明天来的时候,记得带上几尾香鱼。”
“好。”
博雅的身影消失了。晴明从袖中取出了小竹交给他的那幅画,缓缓地打开。画上是一个白衣男子,红润的嘴唇含着漫不经心的微笑。
“我不是守护你的神明。”阴阳师自语道,“但你的神明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守护着你。”
卷轴在秋风中飘然落下,上面的墨迹逐渐变淡,化成一片模糊。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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