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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再婚》 · 沈飞天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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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电梯像是个突然抽搐的病人,自己抽风了一阵居然就好了。呼呼,两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好在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因为卢燕按遍了所有的数字,所以电梯每到一个楼层都会停下来,电梯门自动打开,几秒之后再轻轻地合上。这样的情形如是再三,两人先是眼睛都未眨地专注地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而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卢燕感觉到有温热的气体喷在了自己的脖颈间,他们挨得如此之近,他精壮的胳膊正环在她的背上、

耿忠平忽然低下头来,他的眼神带着爱恋的狂热气息,卢燕心里一颤,很多年前,他们也曾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激情地拥吻。就是这么一闪神的功夫,耿忠平的脸已经挨得极近,有些硬扎的头发甚至摩挲到她的肌肤,明明是极柔软的姿态,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刺痛?卢燕微微把头一偏,耿忠平的脸上现出受伤的神情,嘴唇轻轻地贴了她的额头一下。这是微带凉意的一个轻吻,带着几许苍凉的味道。

“其实我母亲方才说的,正是我心里想说的话。”耿忠平的声音沙沙的,简单的一句话仿佛因为承载了过多的期待而变得颤抖起来,“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每当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软语哀求的时候,卢燕的心总是变得特别柔软。

卢燕被往事的巨浪所吞没,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和多年前校园里面那个青涩的男孩并没有什么两样。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回忆似乎瞬间都苏醒了过来,卢燕的心也像飘荡的小船一般开始动摇了起来。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这是耿忠平发自肺腑的承诺,卢燕却听得想哭,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懂。明明他们之前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天堑却怎么也迈不过去。她是爱钱,可是这有什么错?只有挨过苦的人,才知道穷究竟是什么滋味。她当年何尝不想和耿忠平结婚,然后好好地过日子,然而事与愿违。当时她都盘算好了,以他们的能力,先租个普通的房子,再努力奋斗几年,也能攒下买房子的首付了。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耿忠平还是不明白,他们会分开,又岂止是因为他穷而已。

卢燕退了一步,背靠在轿厢上,“太突然了,让我考虑一下。”

耿忠平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回到家已经九点了,卢燕先去看了下女儿。金素妍已经睡着了,小脚还把被子给蹬开了,卢燕把她的脚重新放回被子里,直到确定金素妍已经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夜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手机极轻地响了一下,卢燕立刻接了起来。手机那头却没有任何的声音,卢燕等了许久,终于有些迟疑地发问,“嘉言?”

“是我。”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卢燕立马察觉到对方情绪不高,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开心。”

☆、第二十一章

卢燕想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可是又不敢,惟恐他的回答让她此刻的心情更加纷乱。有时候老天是很能折腾人的,对的时间和对的人像两个不停转动的齿轮,它们之间哪怕只有微小的缝隙,就没有办法吻合在一起。

“今天我看到你和耿记者一起走了。”温嘉言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一个遇到了挫折的大男孩,“为什么……没什么,太晚了,我睡了。”温嘉言罕有的率先挂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

卢燕知道温嘉言想说什么,他想问他们之间为什么不可以,对此她惟有沉默。每当她心动犹豫的时候,她都会反问自己到底凭什么可以呢。就连嫁给王子的灰姑娘,本身就是个落难的贵族小姐,而她却什么也不是。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耿母今天那番话,算得上话糙理不糙。一个带着孩子的离异女人,再做着这样那样的梦,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倘若她和耿忠平破镜重圆,听起来就顺理成章多了。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背景,又都刚离婚,彼此对过去还抱着几分怀恋,之前已经错过一次,将来兴许就会懂得相处和珍惜了。

卢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越琢磨就越心乱如麻,有些抉择真的很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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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燕一走进化妆间就发现今天不太一样,里面喧闹得有些异常。因为温嘉言喜欢在化妆间看书,以前大家走动都不太敢发出太多的声音,就连必要的交谈也是轻声细语的。卢燕有些诧异地望过去,看到制作人、执行制作、企划什么的都挤在这个不算大的化妆间里面,除了不得不留在节目现场布置的工作人员,其他人估计都在这里了。卢燕心想这是有大人物光临节目了,默默地过滤了一遍今天录影的嘉宾,却也没什么头绪。

节目里的主持人在这里本是最受优待的,但卢燕这回却只能站着。她原先惯常休息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据了,在场的工作人员一溜地围着她,从缝隙中只看到个背影,宽松的白色针织上衣,衣服的腕口上缀着一圈珍珠,更加衬得她肤如凝脂,手如柔荑,底下白色的雪纺半身裙轻盈地铺展开来。足上是一双张扬的烈焰如火的红色高跟鞋,与上半身的低调奢华略显突兀。卢燕也算是在贵妇圈里游走过的人,对时尚薄有涉猎,第一时间本能地做出评判,哦,这是Chanel今年秋冬高级定制,哦,这又是Manolo Blahnik的经典款高跟鞋,末了心里只能服气地表示拥有这些的主人确实值得这般礼遇。

卢燕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目光逡巡了一圈,想寻找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准备化妆。制作人终于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一脸堆笑地介绍,“这是胡修沅小姐。”那架式整得他俨然就是公主座前的跟班似的,只差没帮她撑伞打扇了。

其实卢燕认得胡修沅,应酬场合里面见很多次,只是并未深交。胡修沅,胡志泽三房太太元静娴的女儿,胡茂元的同胞妹妹。胡志泽本身就是一个商业传奇,他从十七岁开始白手起家,奋斗至今胡家已是T市最有实力的财团之一。有人说大房陪他吃苦,二房陪他创业,然而他却把宠爱都留给了三房。胡修沅是胡志泽最宠爱的小女儿,誉为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胡修沅已经起身,率先伸出手,卢燕不好失礼,赶紧伸手握住。胡修沅的手指轻轻地搭了一下卢燕的手掌,浅笑道:“卢小姐。”这些世家出身的孩子社交礼仪总是无可挑剔,即使见面不多都能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卢燕礼尚往来地和她寒暄了几句。公主自然不可能移驾,工作人员吭哧吭哧地搬来椅子,新的椅子就是卢燕化妆的地方了。

卢燕也不是社会新鲜人了,没有那么多的愤世嫉俗,一坐定就示意化妆师赶紧帮她化妆。胡修沅带了很多吃的来探班,化妆师吃得手上汁水淋漓的,只好赶紧奔到洗手间清洗一下。温嘉言休息的地方放了好多东西,有水果,有饮料,不过温嘉言动都未动,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脚本。

“嘉言哥……”胡修沅的声音娇滴滴的,二十岁的小姑娘正是爱撒娇的时候,“你怎么不理我呢?”

温嘉言回头看她,有些无奈地说:“和你说过录节目很无聊的,你偏要跟来。”

胡修沅微微噘嘴,少女的嘴唇饱满娇艳,两颊气鼓鼓的,模样煞是可爱。

制作人立刻自告奋勇,“我带您到电视台其他地方转转。别的地方兴许比较好玩。”

“不用了。”胡修沅有些恹恹地坐在那里,手指有些无聊地在桌面上弹钢琴。

“那就看看这个。”温嘉言递了本书给她,又转头对制作人说,“你们也先去忙,看看小张他们把道具准备好了没有。”

制作人有些无可奈何地带着那帮工作人员走了,临走前再三表示,要是胡修沅改变主意了,他绝对可以第一时间当向导的。胡修沅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措词上还是保持了礼貌,客客气气地拒绝了。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别人的吹捧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化妆间恢复了一贯的安静,偶尔能听到胡修沅轻轻翻动书本的声音。不过胡修沅哪里能安静得下来,一目十行地看了几页,温嘉言又喜欢那种大部头的文艺小说,本来就有些晦涩难懂,她心情烦躁,心想这里面究竟是讲什么鬼东西,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就大了些,把书翻得哗哗作响。不到十分钟她就耐心用尽,“嘭”地一声书被扔在桌在,胡修沅起身时一个甩手,一不小心就把它拂落到地上。

温嘉言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倒是没有愠怒的神色。胡修沅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最后终于在温嘉言沉静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慢慢弯下腰把书本捡起来,还掸了掸上面的灰,她知道温嘉言平时是很爱惜书本的。她心里委屈极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这里实在太无聊了。”

温嘉言叹了一口气,“我在工作呢。元阿姨前些时候也在电话里面说闷,你回家多陪陪她啊。”温家和元家是世交,所以两家的小孩自小就熟得不能再熟了。胡修沅说要来探班,温嘉言也不好拒绝,虽然他明知她生性是极好热闹的,在录影棚肯定不会安分。

“不要,我就是想让你陪我。”胡家的家规还是很严厉的,不过在万千娇宠下长大的女孩子难免还是有些娇纵,心里喜欢什么,总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到手。

温嘉言和颜悦色,却也没有半点妥协,“我还得看节目的脚本。”卢燕虽然在一旁化妆,却没有错过周遭的任何动静。卢燕听到温嘉言这么说心里莫名地开心,她很了解温嘉言的录影习惯,节目的脚本都在前一天送到主持人家中了,温嘉言从来不会在当天才做功课。

“喔。”胡修沅虽然郁闷,却也没有再闹。虽然她有时胆大包天起来连胡志泽的话都不听的,但一物降一物,温嘉言总有办法让她乖乖听话。

录影的时候胡修沅也跟到了现场,只不过她是和工作人员混在一起,摄像机拍不到而已。她在现场是安静的,眼睛就这么瞬也不瞬地盯着温嘉言看,目光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卢燕在节目录制的时候时常走神,偶尔眼角的余光瞥到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惆然若失?也许,可是他从来就不曾属于她。

温嘉言倒是神态自若,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她在看他,热情炽烈的少女早就表白过了,而他也早就把自己的决定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他一向把她当妹妹般看待,她比他小了好几岁,他从来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是胡修沅怎么都不肯放弃,涉世未深的少女对于自己第一个心仪的对象总是十分执着,而且她从小环境优渥惯了,尚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得不到的。温嘉言只好随便她了,毕竟他也不能坏了两家的交情。

节目录制得还算顺利,到了照例放饭的时候,上到主持人下到一般的工作人员,每人手上都领到了一个精致的便当。以前蔬菜都是蔫了吧唧的,这次炒得青翠欲滴,里头的荤菜就有四五样,胡修沅贴心至此,于是工作团队上上下下都在说她的好话。

饭菜很可口,不过卢燕却是味同嚼蜡,她扒完最后一口饭,已经浑然忘记了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二十二章

胡修沅也挑了个便当同温嘉言挨在一块吃饭,她吃饭比温嘉言还要挑剔,挑挑拣拣吃了几样菜,扒拉了几口饭就算饱了。不过她主要也不是为了吃,她就是想腻在温嘉言身边,还笨手笨脚地帮温嘉言布菜,弄得那些盘子叮当作响,这般认真的背影,就算是旁人看了也会感动。谁也不知道温嘉言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过他的胃口似乎不受什么影响,依旧在那边吃得慢条斯理的。

卢燕心想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回避呢,好让他们二人世界。工作人员很有眼色地撤得干干净净,化妆间里面就剩下他们三个。卢燕心里想归想,可就是有点不想动弹,心里头却不得不承认,即使远远地望着他们两个,光看背影,也会觉得他们很登对。登对的最高境界,大概是门当户对吧。以前总是对门当户对之类的话不屑一顾,如今才知道这句老话蕴含的何止是人生哲理。卢燕在金家住了多久,她就努力适应了多久,有时候努力再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还不如胡修沅她们随手做了的效果。因为那些事情对于胡修沅她们来说,就像是呼吸那般自然。

正当卢燕内心无比纠结的时候,耿忠平忽然过来找她了。他知道她今天录影,同在一个电视台工作,跑这么一趟很方便的。最近天气冷了,耿忠平在衬衫外面罩了件羊毛衫,也许是在外面跑新闻跑累了,羊毛衫上微微透了汗渍。一样是白衬衫,耿忠平穿着也不是不好看,但更多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工作服,远没有温嘉言穿在身上那般笔挺,那般衣冠楚楚。人的身世背景,像是背负一生的烙印,两个世界的人,彼此泾渭分明,卢燕心想,也许耿忠平才是她的同类。

耿忠平作为曾经来过节目的嘉宾,既然碰面了不可避免就得和温嘉言打个招呼。温嘉言礼貌性地回应了,而后目光诧异地看了卢燕一眼。胡修沅也站在那边颔首微笑,她不发脾气不任性的时候还是很淑女的。

卢燕其实也有些意外,耿忠平在那边嘿嘿笑着,“给你这个。”保温瓶里面的水还是滚烫的,水里面放了胖大海和甘草,卢燕经常主持节目,很费嗓子,胖大海有润喉的功效,不过它本身没有什么味道,所以又加了点甘草,增加一些口感。胖大海浸透了之后就成了棕褐色,像海绵似地水中伸展,样子看着朴实无华,却是再贴心不过,就和耿忠平平素的为人如出一辙。

“多谢。我这几天嗓子正有些不舒服。”耿忠平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电视台的午休时间很短,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卢燕赶紧掏了纸巾给他,让他自己擦擦汗。

耿忠平笑着接了,他粗率惯了,拿着它在额头上乱抹一气,结果就有细小的纸屑粘在了额头上。卢燕不禁莞尔,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揭了,如果单从背影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们两人正在打情骂俏。温嘉言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下一口饭就吃得急了些,细小的饭粒梗在喉间,突然开始呛咳起来。胡修沅顿时慌了,又是递水又是顺背,在那里一阵忙乎。

卢燕眼角的余光似乎瞄到了一切,她心里闷闷的,抬腿就往外走。耿忠平还要上班,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两人边走边聊了几句,其实也没说上什么要紧的话,不过耿忠平离开时步子迈得格外轻快。耿忠平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卢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看了化妆间一眼,最后还是掉转方向去了角落里的洗手间。

温嘉言忽然心不在焉起来,无论胡修沅怎么逗他,他的回应始终不多。主持人在台上都是滔滔不绝,私底下却话不多,估计是工作时把说话的额度都用掉了。这也算是主持人的职业病了,不过温嘉言往常还不是这个样子的,胡修沅只当他是有些累了。直到下一集开录,卢燕的位置都是空着的,温嘉言临去录影前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这一次收工得特别早,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一会儿要去麻辣香汇吃宵夜。那天电视台开庆祝活动他们几个就商量好了,这次由卢燕请客,也算是她感谢制作团队半年多来的照顾。

制作人越俎代庖地邀请道:“胡小姐也一块去热闹热闹吧。胡小姐肯赏光的话,那是蓬荜生辉啊,我们脸上也有光。”

“自然要去的。您太客气了。”胡修沅欣然同意。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奔赴那个火锅店。胡修沅从兰博基尼上下车,对着温嘉言撒娇,“有点冷。”温嘉言只好宽下外套,给她披上,她闻着外套上淡淡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心里那个小甜蜜呀,为自己的小计谋得逞而兴奋不已。卢燕和其他工作人员走在前头,他们走得很快,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麻辣香汇虽然是国内知名连锁,不过价格还算比较亲民,所以胡修沅这次算是纡尊降贵了。一到火锅店,人就暖和起来了,年轻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坐下了,卢燕也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她刚一落座,温嘉言紧接就坐过来了。温嘉言坐哪儿,他旁边的位置就是胡修沅的不二选择。卢燕心里有些不情愿,她已经看了半天他们卿卿我我了,再看下去的话她怕自己会消化不良。不过如果现在站起来换位置就有点太刻意了,于是只好作罢。

大家围坐成一圈,热气腾腾的火锅,很容易把所有人的气氛带动起来,一开始就算有些拘束,后来也就放开了。胡修沅倒是没什么架子,她吃得虽少,话却蛮多,虽然大多数是对着温嘉言说的。工作人员当中有几个胆大的,开始和胡修沅说说笑笑,她现在也就二十岁,正是活泼开朗的时候,很快就和他们玩得很好。于是有人开始向她敬酒,她也不推辞,喝了一杯又一杯。胡修沅的酒量看来很好,几杯酒下肚,除了脸色更加红润些,其他基本没有什么异状。

温嘉言忍不住叮嘱道:“少喝点。”

胡修沅无所谓,“喝醉了大不了你载我回去呗。”说虽如此,后来但凡有劝酒的,胡修沅都婉拒了,“会喝醉。我怕被骂。”

大家早就看出苗头了,平日里不敢闹腾,现在开始趁着酒意起哄。胡修沅听了也不生气,她粉颈低垂,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

温嘉言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往锅里扔菜,扔各种各样的丸子。他们这次点的是鸳鸯锅,像温嘉言这种不吃辣的,也不至于到最后还空着肚子。

辣油锅里的丸子半浮不沉的,胡修沅和温嘉言咬耳朵,“快熟了么?”

温嘉言微微一笑,“快了。”

火锅咕咕咕地冒泡,那些丸子裹了红油,粉粉的有些可爱。温嘉言捞了一勺,顺手给了卢燕,“吃得太少,酒却喝得太多了。”

卢燕低声道谢。她今天确实喝得不少,平时她也着实喜欢这些据说并没有什么营养的贡丸之类的东东,她咬了一口丸子,这里的丸子挺好吃的,很Q弹,香菇味很浓。卢燕却越吃越伤心,她悲哀地想道,今天如果喝醉的话再也没人送她回家了。一想到这,就仰头多喝了几口。

胡修沅有些震惊地看着卢燕,目光一下子变得冷厉如刀,他们一大群人忙着吃吃喝喝,谁也没有瞧见她的异状。

“头有点晕。”胡修沅低声道。

温嘉言叹息了一声,“你这是喝多了。”

胡修沅娇笑着说:“我也要吃丸子。”

温嘉言有些迟疑,“你平时不吃这些东西的。你确定?”胡修沅在那边点头,温嘉言于是道,“那我帮你弄。”

“不用。”胡修沅劈手就夺过勺子,“咕咚咕咚”,丸子一粒一粒欢快地滚进辣油汤,胡修沅瞅准方向,用力一拨,立刻汤汁四溅,卢燕手上感到一阵灼热,就连脸上也不可避免地零星溅到。

“对不起对不起……”胡修沅道歉的态度很诚恳,抽出纸巾帮她擦拭。烫过的地方原就娇嫩,被这么狠狠一擦,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

温嘉言赶紧上前拉开胡修沅,又催促卢燕,“快去用水冲一冲。要是还觉得疼,就得抹药膏。”

卢燕也不想烫出水泡来,赶紧跑到洗手间,在水笼头下冲了十几分钟,眼下虽然还有些疼,但估计是没有什么大碍了。卢燕这次喝的有些沉了,回去的时候她一路扶着墙壁,等回到包厢的时候才发现温嘉言和胡修沅的位置同时都空了。

胡修沅说她醉了,要回家,温嘉言很是无奈,她今天跟着他一块出来,他无论如何都得保证她安全到家。开车到了胡家,温嘉言搀着她下车,胡修沅却开始撒酒疯起来,像蛇一般扭动,温嘉言一个不留意,就让她趁机勾住了脖子。不但如此,胡修沅还踮起脚尖直往他脸上凑,看样子是试图要强吻他。

温嘉言很轻易地就箍住她的手腕,“就算喝醉了也要好好走路,如果没醉的话,更要好好走路。你这个样子,元阿姨要是撞见了,都会抽你。”

胡修沅充耳不闻,她虚虚地挂在温嘉言身上,声音很是脆弱可怜,“嘉言哥,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第二十三章

温嘉言告诉应门的佣人:“小姐喝醉了,请太太过来看看。”胡修沅这样的姿势实在不甚雅观,就连佣人都低了头不敢多看,听完温嘉言的嘱咐就跑了。

元静娴听说胡修沅回来了,而且还喝醉了,果然有点不放心,亲自出来看看。胡修沅听到动静立刻哧溜一声就下地,头也不晕了,力气也有了,退到离温嘉言五十厘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低眉垂首,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哪还有方才的样子?元静娴方才也不知道瞧见了没有,微笑着对温嘉言说:“修沅老是给你添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五十多岁的妇人虽然已经称不上美丽,但岁月却将她淬炼得更加优雅贵气,举手投足间俱是温柔作派,让人不禁沉醉。

温嘉言微微欠身,“阿姨,您太客气了。”

元静娴看了胡修沅一眼,“既然喝醉了,就上去休息吧。”胡修沅不敢多说话,老老实实地回自己的房间,元静娴看着胡修沅离去的背影,“修沅有时候太任性了,嘉言,看在我的薄面上你多担待她些。”

温嘉言的回答不失对元静娴的尊敬,“会的,我一直把她当妹妹般看待。”

元静娴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嘉言一眼,记忆中的少年已经长大,也很有自己的主意了,末了只能无奈地笑笑,“这孩子……”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等温嘉言从胡家出来,已是深夜了。卢燕的手机关机了,温嘉言有些着急,又拨了制作人的电话。制作人也喝多了,正躺在家里睡大觉,等到他被电话铃声惊醒,温嘉言都不知道拨了多少遍电话了。

制作人此刻其实也不太清醒,“卢燕?哪个?哦,那个,卢燕她打车走的,这会儿应该……呼噜呼噜……”话还没说完,制作人就又睡着了。

温嘉言对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也是无可奈何,卢燕今晚喝多了,温嘉言有些放心不下,立刻掉转车头赶往卢燕的住所。深夜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温嘉言车开得挺快,到了地方才发现除了路灯,别墅周围一片漆黑。温嘉言松了口气,估摸着卢燕这是已经到家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把门房挖了起来。

看门的那个老人是个粗人,一个晚上接连被搅了两次好梦意见很大,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脏话,温嘉言是斯文人,何尝有人对他爆粗过,一时之间都听得有些蒙了。他忍耐着听完门房的牢骚,“你们太太是不是回来了?”

门房心里有气,回话也是气吼吼地,“什么太太?早就不是了。”

温嘉言回车拿了包香烟出来,他是不抽烟的,不过车上会备几包烟,作为待客用。门房接住温嘉言递过来的香烟,立刻抽出一支烟,也并未马上点火,反而夹在鼻子上使劲一吸,那表情别提多陶醉。他是老烟枪,虽然不晓得它是啥牌子,却也知道是好烟,说话也顿时客气起来,“坐坐。”

别墅疏于管理很久了,那椅子灰蒙蒙的,老大爷已经很久没擦过它了,温嘉言退了两步,“不用了。问句话就走。”

老大爷不知道从哪里拎出块油腻腻的抹布,在上面胡乱抹了一把,“已经擦干净了。坐着才好说话。”

那热情的架式让人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温嘉言只好坐了,不过是用悬空的姿势。

“卢小姐已经回来了,一个多小时前才回来。我现在老了,晚上嗜睡,被叫醒了难免会唠叨几句,你别见怪。”温嘉言面上露出惊讶之色,门房继续说,“太太说了,以后不能称她作太太了,只能叫卢小姐。叫错了是会被开除的。你是个好后生,看着挺和气的。”末了又感叹,“其实现在已经没关系了。谁知道这里还能撑多久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以后还能到哪里找活呢。”

既然卢燕已经安全到家,温嘉言便想溜了,老大爷这般长篇大论他可吃不消。那大爷见温嘉言要走,还追出来,“不进去坐坐么?我可以帮你叫醒卢小姐……”

温嘉言坐回车上才发现腿在打颤,他之前连续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实在是有些累了。本来只是打个盹,却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天微亮时才醒,人腰酸背痛的,跟被人狠揍过一顿似的的。

周末卢燕惯例把金素妍送到金家小住。金家现在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大周末的张秀雅居然不在家,金少博开始摒弃纨绔子弟的作派,开始为生意东奔西走了。金母坐在那里唉声叹气,金父见惯了风浪,倒是还算镇定。卢燕听说了一些传闻,不过以她现在的立场,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这阵子你们太忙,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不带妍儿过来,省得你们还要分心照顾她。”卢燕心疼女儿,家里气压这么低,对小孩的成长也不好。

金父摸了摸金素妍的头,“还是带她过来吧,有她在,家里也活跃些。”

卢燕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传言是真的了,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的严重。

卢燕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的影响,她离开金家之后就跑到领袖天地购物,冬天到了,小孩子又长得很快,该给金素妍添点冬装了。领袖天地是T市最有名的商场,卢燕对自己自然是舍不得的,好在金家现在虽然困难了,但在扶养费方面还是很爽快。卢燕逛了一圈,收获颇丰,到了饭点,她打算到商场内一家很有名的餐厅用餐。这家餐厅的消费是真的很贵,但里面的东西特别好吃,卢燕许久未吃过了,有些想念。现在正值用餐高峰期,店内人山人海,甚至需要排队取号了,卢燕踌躇了一下,有点拿不定主意是该在这里等位置还是换一家餐厅,就听到角落里面有人扬声道:“燕子,过来这里。”

卢燕立刻就愣住了,这居然是温嘉言的声音。卢燕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温嘉言正朝她招手。温嘉言并不是一个人来用餐,和他同行的还有胡修沅。胡修沅与卢燕的目光交汇,卢燕正想冲她笑一笑,她却已经低下头去,再也没瞧卢燕一眼。卢燕有不当电灯泡的觉悟,可是温嘉言已经穿过人群走到她跟前了,示意她过去和他们拼桌。卢燕提着大包小包,如果就这么转身跑了,别人会以为遇上打劫的了。温嘉言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他在前面带路,卢燕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真巧。”胡修沅的态度有些冷淡,就连那笑容都透着几分假。温嘉言见了不由轻轻地皱了皱眉。

胡修沅心里很不爽快,她借着母亲过生日为由,请温嘉言帮忙参详生日礼物,几番软磨硬泡,才把温嘉言从家里拖了出来。她筹谋的二人约会才刚开始呢,莫名其妙地成了三人聚餐,哪还会给卢燕好脸色呢。偏偏温嘉言又偏帮着卢燕,这就更是火上浇油了。

胡修沅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拿着刀叉戳盘子里面的食物,弄得盘子一片狼藉。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对温嘉言说:“嘉言哥,你在东风电视台做事,有没有听说周家现在出了大事了呀?”

温嘉言顿了顿,“听说过一些。”

周家所属的臻南集团投资范围一直很广,涉及了酒店、地产、制造业、影视等多个领域,但这几年最核心的投资,还是G国的油田开发项目,前前后后后投资了两百多亿,预计明年就可以出产石油了。在中东这个经常会发生政局动荡的地区,G国一直相对比较平静,当初他们进行这个项目投资的时候,也做了评估的,对即将带来的收益也是相当乐观。当时G国的油田开发项目可是炙手可热的项目,各大财团为了争取这个项目都是卯足了劲,还是臻南集团棋高一着,花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动用了政府关系才拿到手的。投入那么多的资金,眼看收益在即,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故。中东分公司的电话打不通,那个地区的负责人电话也始终联系不上,这就意味着G国的局势还处在失控的状态,而油田开发项目这样的政府工程,新上台的政府不一定会买账,这就意味着,臻南集团这次的投资可能会打了水漂。

胡修沅在那边兴灾乐祸,“周家感冒,金家这样的小鱼小虾也跟着打喷嚏了。”金家也入股了G国的石油开采项目,这计划要是流产,周家家大业大尚可以撑着,金家可能就要倒大霉了。金少博虽然在商场上也赚了一些,但他平时花费惊人,所以金家一直虚着呢。卢燕面色微变,胡修沅心里很痛快,接着说,“有些人在金家,金家就大祸临头,到东风电视台,就连带着周家也焦头烂额,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啊?”

☆、第二十四章

温嘉言放下刀叉,脸上敛了笑意,声音也变得清冷,“从来没有所谓这样的人。古人愚昧无知才会这么想,我不觉得你会这么看。如果你对天文学感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什么是哈雷彗星。”胡修沅脸开始发烧,温嘉言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但话里教训得厉害,胡修沅被训得连头都不敢抬。以她的家教和修养,本不该这么说话的。她实在是昏了头了。可是,可是在当下,她只是想把他心仪的女人推开,感情浓烈到偏执的程度,时常会做出违背本性的事情来。

坐在温嘉言身旁的卢燕还在那边若无其事地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金少博,他让卢燕的神经变得格外坚强。所以用餐时出现这样的插曲,要说丝毫不介意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卢燕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是心高气傲的小姑娘觉得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抢走了,在嫉妒之下口不择言罢了。既然温嘉言已经出面帮她挡了,既然胡修沅没有指名道姓,她又何必对号入座,白白辜负这里的美食呢?卢燕叉起一小块牛排,放入嘴里细细咀嚼,嗯,这里的牛排总是鲜嫩得恰到好处。

卢燕懒理周遭事物,这一顿饭吃得很满足。之后温嘉言跑去柜台结账,胡修沅心里还是满心不甘,她飞快地瞄了收银台一眼,而后瞪着卢燕,“人是我的,你休想和我抢!”胡修沅想发狠,但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卢燕忍不住回头,温嘉言已经微笑着朝她们走来,她怔忡了片刻,用一种极轻的语气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而她,连与她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在商场出口分道扬镳,胡修沅面露喜色,不由分说地拖着温嘉言走了。卢燕周末是极清闲的,既不用工作,又不用费心照料女儿,无事一身轻,于是随便开车转了转,结果被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路上。大城市私家车数量庞大,交通拥堵是常有的事,卢燕靠在座椅上发呆,有些性格急躁的车主在等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忍不住鸣笛泄愤,这让其他本来已经耐心耗尽的车主还要饱受噪音的折磨。卢燕前面那辆车的车主是个年轻人,他也是等得很是不耐烦,每隔十几分钟就将头探出车外观看一下车流。

“哇,这也太下流了吧。”那年轻人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兀地大叫了一声。

卢燕忍不住探头看了下,外面阳光耀眼刺目,卢燕揉了揉眼睛,立刻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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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四点的时候张秀雅才悄悄地回到金家。从大门到住的宅子,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花木繁茂,每天都有工人定期修整。张秀雅频频回头张望,忽然有一丝凉意钻到她的脖子里,惊得她就是一跳。有佣人正在浇甬道旁边的花草,一看自己闯祸了,慌忙扔掉手中的水管,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太……”情急之下,话都说不囫囵了。金府上下的人都知道,这位新太太不是容人的性子,犯了错,是很容易被开除的。

张秀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这次轻易就宽容了她的过错没有发火,“少爷回来了没有?夫人今天心情好不好?老爷有没有发脾气?”张秀雅问得很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把那佣人问蒙了。这要搁在往常,张秀雅早就把她训斥得狗血淋头了,张秀雅见她发呆,居然又耐着性子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末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那佣人被盯得直发毛,她见了张秀雅原就紧张,半晌才憋出句话来,“我,我不知道啊。”她只在外头负责打杂,宅子里面的事情问她也是白问。

张秀雅心头火起,忍不住发了脾气,“滚。”

那佣人灰头土脸地跑了,临走前连用来浇花的水笼头都忘了关。

到了楼下,有佣人迎了上来,又是帮忙宽衣,又是帮忙递水的,一脸殷勤地问:“太太,要上楼看看小少爷吗?小少爷今天很乖,刚已经喂过一次奶粉了,再哄哄估计又要睡着了。”金家很宝贝这个孙子,特意配了三个保姆,对于自己儿子的日常起居,张秀雅反倒不如贴身的几个保姆来得熟悉。作为新科妈妈,她也乐得轻松。出了月子,她就抓紧时间恢复身材,自从上次被卢燕羞辱之后,她健身得就更勤了。最近金家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张秀雅倒是没心没肺,也不见她操任何的心,社交活动反倒比之前更频繁了。不在家的时间多了,就连金母都颇有微词。

“不去了。我累了。”张秀雅推开水杯,一面说一面上楼,“晚饭我也不下来吃了,让人做了送到我房间。要是老爷问起的话,就说我人有点不舒服,嗯,就说我身体很不舒服。懂了么?”对于婆婆,张秀雅尚可以敷衍一二,她在家里最怕的就是公公了,在他面前总是小心加着小心。

过了一会儿,佣人就把晚餐送到她房间。金家最近出了状况,在吃穿用度上不免有所缩减,张秀雅吃得心不在焉,有时候干脆停了筷子,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不下楼吃饭?”张秀雅自己在发呆,连金少博什么时候开门进来都不知道。

张秀雅被唬了一跳,手上的餐盘差点掉到地上,嘴唇也在轻轻颤抖。她用力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方才转过身来,先端详了一下金少博的神色,金少博的脸色不太好,张秀雅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希望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吗?”金少博扯了扯领带,一屁股坐在床上,难掩一身疲色。金父把家业交给他的时候,公司已经成规模,各方面的规章制度也很完善了,所以认真说起来,金少博接手公司还是很顺遂的。他自己也洋洋得意,又兼年少多金,手下的一群狐朋狗友把他们吹捧得快到天上去了,日子久了,他也就忘了自己的斤两了。现在金家遇到困境了,原本他视为挚友的那些人一哄而散,见着他都绕路走,更别说施予援手了。金少博这才知道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他每天坐在公司,坏消息一个一个传来,他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虽然心焦却是无计可施。境况不好,金父纵然身体不好,也亲自到公司督阵了。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金父来了,效果也是有限。

张秀雅放下餐盘,从橱柜里取出一条领带,有点讨好地说:“今天我逛街看到这条领带挺好看的,就买了下来。”又将领带拿到他胸前比了比,“确实不错,颜色很衬你。”

金少博现在哪有这样的心情,没好气地问她,“哪儿买的?”

张秀雅心里一跳,不知道怎么就胆怯起来,“领,领袖天地。”

领袖天地里面的东西都价格不菲,平时倒也罢了,现在这个光景还这般挥霍,就让金少博有些肉痛了,“自己又买一大堆衣服,然后再买条领带搪塞我?”

“说什么呢。今天我自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买,全都是帮你看的。”张秀雅凑近他,刚要露出笑容,金少博已一把抢过领带,撕扯了几下,狠狠地摔在地上,“你是疯了吧。整天就会买买买!每月的零用都不够,一个月都得再要好几回。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么?我看都是逛街累出来的!现在家里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空还不如多看看儿子。儿子待你,还不如对保姆亲。”

张秀雅一愣,立刻哭了出来,“你干嘛冲着我凶?最近回来除了骂人,就是吵架。这些东西才花多少钱?以前都是这么花的。公司里的事又不是我惹出来的,冲我发火能解决问题么?我要是能帮上忙,会说二话么?可我确实什么都不会!”以前张秀雅着迷过他的风流倜傥,尽管他流连花丛,到底还是有体贴的时候,很多时候还是能把她哄得很开心。婚后倒是换了模样,那些动人的情话他和别人说去了,如今就连吃穿用度都斤斤计较起来。原来他的风流倜傥是用钱堆出来的,他自个儿真的本事没有,只会找碴骂人。

金少博以前总觉得张秀雅哭的时候梨花带雨,容貌绝美,现在只觉得矫揉造作,烦人得很,于是脾气更加暴躁,“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就好,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到底打扮给谁看!再添乱,别怪我不留情面。”

金少博摔门而出,原想回家清静清静,没想到家里一样不让人省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真是糟糕透了。

☆、第二十五章

真是应了胡修沅的那句话,真巧,不同的时间,两个毫无关联的场合,卢燕都能遇到温嘉言和胡修沅他们两个。他们最近似乎出双入对得很是频繁呢,卢燕忍不住就往那个方向想,目光就多了一层探究的意思。他们既未挽手,更未十指紧扣,但胡修沅挨得温嘉言那么近,社交礼仪上说,15厘米以内已经算是亲密距离,只存在于最亲密的人之间,温嘉言待胡修沅终究还是不同的,卢燕想到这里就微微有些黯然。

胡修沅心思何等敏锐,女人在恋爱方面可谓是天生的福尔摩斯,任何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她们的第六感像雷达一样无所不在。胡修沅本就聪明,在胡家那样的深宅大院更是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她对温嘉言正是求得不得的阶段,因而对他身边的女生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当晚一勺丸子就让她洞悉温嘉言的心意,此时自然不能容忍他们这般眉来眼去,欲说还休,她立刻扯了扯温嘉言的衣袖,“嘉言哥,我爸妈还在等着咱们呢。”

卢燕一手提着水果篮,一手拎着保温瓶,她把两样东西往前举了举,示意自己也是来探望病人的,“正好,我也该去看望朋友了。”

“是谁?”温嘉言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这样一来弄自己有些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过似的。

卢燕倒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是忠平,他胃溃疡,在这里住院几天。”记者跑起新闻来就没日没夜的,那些资深的记者或多或少胃都有些毛病。

温嘉言早就注意到卢燕手中的保温瓶了,那里面应该是卢燕亲自煲的汤粥之类的东西,心里难免吃味,他踌躇了一下,“胡伯父身体不适,也在这里住院,我进去坐一坐就出来。一会儿一块吃个午饭,好不好?”其实卢燕是很难约的,除了节目组的聚餐,温嘉言的私人邀约,她一概都婉拒了。温嘉言不得不挖空心思,想出很多名目,请整个制作团队吃饭。

胡修沅上次被温嘉言教训过,现在已经收敛了很多,她也不想给温嘉言留下恶劣的印象,因而这次见了卢燕也是客客气气的。胡修沅听见温嘉言这么说立刻紧张地捏紧拳头,她自信自己的容貌才学并不输给卢燕,她和温嘉言从小玩到大,他怎么就没发现她的好呢?

卢燕垂下眼帘,低低地说:“我就不去了。下午还有点事。”

胡修沅立刻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她查过卢燕的资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她听过卢燕很多故事,觉得这个女人还是挺聪明的。

“喔,那下次。”虽然是意料之间的答案,温嘉言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一想到卢燕一会儿要到病房和耿忠平独处,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一般。温嘉言自然也谈过恋爱,不过他并没有追求别人的经验,他从来就优秀,从小到大就受到很多女生的仰慕,情书都是一筐一筐的,不过他都没有动心。那些情书他有的看,有的不看,不过他都一撂一撂地放好,直到整个学期过完,他才把它们都处理掉。大学的那场恋爱,也是女生主动告白的,温嘉言觉得她温婉漂亮的气质很是打动他,于是就答应了。恋爱的过程也很甜蜜,后来他回T市发展,她仍在国外,这段远距离的恋爱最后就无疾而终了。像他这样的性格的人,很难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更使不出什么死缠烂打的招数,卢燕一拒绝,他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胡修沅很快就神色如常,她矜持地站在那里,含蓄地笑道:“卢小姐,那我们先走了。”胡志泽抱恙在身,其实也不是太严重,不过元静娴不放心,还是订了VIP病房,让胡志泽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胡志泽一身缔造了自己的商业王国,平时可说是说一不二,也就元静娴的话,他还稍稍听得进去。既然她费心安排好了一切,胡志泽也就没反对,就当在医院休假了。

“好。”卢燕微微抬头,看到温嘉言的目光仍然在她身上打转,脸上一热,不由掉转目光,“我也得走了,粥凉掉就不好吃了。”

温嘉言无言地点头,三人交错而过。胡修沅在温嘉言身边总是活跃,她清脆的声音借着风势一句一句送到卢燕的耳朵里,“嘉言哥,醉仙居新来了几个上海厨师,他们做的菜很不错,等下咱们去试试吧?你不喜欢的话,咱们还可以清风人家,你上次说他们做的很合你的口味……”

无论是醉仙居还是清风人家,都是出入需要会员制的地方,普通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到哪里走一遭。凡事一对比就高下立下,一样是探病,卢燕手中拎的是超市里面就有的果篮,而温嘉言拿在手上的那个礼盒包装典雅精致,里面想必是一些名贵的补品,这些悠长的距离,卢燕觉得自己拍马也赶不上。卢燕回头看了看,医院内VIP病房和普通病房的方向刚好截然相反,人生岂非也是如此?

卢燕一进病房,耿母就以超大的嗓门,夸张而又热情地说:“燕子,你来了。可把你盼来了。”

卢燕的耳膜有些疼,病房内其他人都一齐在看她,更是让她尴尬不已。耿忠平住的是普通病房,里面有四张病床,R总医院的病床永远是满的,里面一两个病人正在睡觉呢,耿母如此嚷嚷,已是搅了别人的好梦。

耿忠平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咳了一声,不过他自然也不觉得母亲有什么大的不是,不过是淳朴和热情得有些过头罢了。这是她平时的行为模式,绝不是故意的,既然不是故意的,就都应该互相理解嘛。他作为晚辈,难道还能让母亲为他改变些什么么?

耿忠平冲卢燕笑了笑,“你怎么也这么客气,还带水果来?这几天我这的水果都快堆成山了。”耿民平在电视台和大家的关系都不错,他住院了,上司和同事都过来看望他,而水果篮又恰好是看望病人的标配。因为实在太多了,耿忠平让耿母拎一些回去,耿母却舍不得吃,硬是一样都没带走。耿忠平再大的肚子,也吃不了这么多。过了两天,香蕉都熟透了,有些水果眼看着就放坏了,耿忠平好说歹说,耿母最后只把那些快变质的水果带回家。好的还是要留给忠平吃。

卢燕也笑,“那就慢慢吃。”

耿母拿出水果刀削苹果,她干这样的活总是很麻利,三下两下就把苹果削好,递到卢燕手上,“这些都是忠平领导过来探望忠平的时候带来的,一个个都挺水灵的,看着就比超市里面的好。你尝尝,可甜咧,是好东西。他们领导对忠平还是很看重的。”耿母说着说着,又很自然地夸起儿子来了。耿忠平是她一生的杰作,在她眼里,她儿子是优秀得无以复加的。当然,实际上领导关心一下生病的下属实在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这也是企业人文关怀的一种体现,如此渲染实在有些夸张了。尽管耿母说得慷慨激昂,卢燕回应得并不热情,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一说起儿子她的话匣子就关不住,她废话了一堆,核心内容就是他们家忠平是很有能耐的,领导是非常非常器重他的,他很快就能升官赚更多的钱。

耿母这番高谈阔论的演说,惹来很多不满,其他病人家属都不悦地看着她,被吵醒的病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耳朵捂上。耿母对此浑然未觉,耿忠平也无力阻止母亲的举动,他想了想,“妈,你到药房帮我取一下药吧。今天医生开的药还没领呢。”

耿母一边答应,一边开始絮絮地抱怨这些药有多贵多贵,一个这么小的病怎么就要花这么多的钱,还有他们花了这么多的钱,医生和护士怎么不是很上心。卢燕敷衍了几句,耿母这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她一走,病房就安静了许多。

耿忠平看到保温瓶,“你带了什么过来了?”

卢燕被耿母的话弄得晕了头,一时都忘记了,赶紧把盖子打开,“我煲了点牛肉粥,现在还热着呢,要不你现在吃点?”

耿忠平就着保温瓶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可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眼泪忽然簌簌而落,一滴一滴滚入粥中,吃到嘴里,咸咸的。

☆、第二十六章

粥是熟悉的味道,那一年卢燕跟他回老家几天,曾经每天都会熬粥,他不知道卢燕每天笑靥如花地捧粥给他吃时究竟带着怎样决绝的心情,那时的他满心欢喜,他是个没有大志的人,就想过过那种平凡的小日子,有妻有子,三代人和谐相处。他憧憬着以后的每个日子,伴着清晨透进来的缕缕阳光,他都能享用到如此暖心美味的早餐,也许之后还会伴着儿女的呢喃欢笑。他以为这种日子他已是唾手可得,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凭空臆想的一场美梦。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有些不堪回首了,有一段时间他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肢解,揉碎了掰开来,然后再组装拼凑,每个过程都无疑是再次的鞭尸,痛到了极点也就麻木了。尽管他这么不放过自己,也未能找出让自己信服的理由。本来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去已经过去很久了,今天却意外翻卷出来,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味道,是他人生中幸福的最高点,也是坠入地狱的开始。一想到这,他就悲不能抑。

分隔了四年,卢燕在自己的生活上越走越远,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再也不能心意相通,说话间多了很多茫然的揣测。卢燕被这突发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焦急道:“忠平,忠平,你这是怎么了?”

耿忠平心里凉凉的,有一种宿命轮回的悲怆,他随手抹了一下泪,自嘲道:“没什么没什么,这里面一定是下了蛊了,不然好好的我怎么就这样了。”耿忠平低头又吃了几口,“这粥太好吃了,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吃到。”

卢燕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沉默着没有作任何的表态,有时候回头路也很难走。

“那是自然的。小燕可勤快了。”耿母正从外面回来,语气熟稔得像是对待自家儿媳妇,“小燕,你可要经常来看忠平啊!”

卢燕心思千回百转,良久才“嗯”了一声。既然有些人注定南辕北辙,那么,她是时候尝试一下其他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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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言不再在众人面前掩饰对卢燕的好感,节目组的工作同仁无不大跌眼镜,原来他的真命天女不是高高在上的胡家小姐,而是这个传闻相当精彩的失婚女人。卢燕能感觉到工作人员对她态度的变化,她和工作人员原先就相处得很融洽,如今他们对她不免多了一些额外的尊敬和礼遇。卢燕对此有些惴惴不安,但又不能开口澄清什么,只能沉默地接受。

温嘉言开始送卢燕一些小礼物,丝巾、香水、耳环什么的,卢燕一概以价格昂贵为由拒绝接受。于是温嘉言另辟蹊径,开始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某一天温嘉言就神神秘秘地递了个保温瓶给卢燕,一脸期待地示意她尝尝看。于是卢燕小小地喝了一口,那口感,嗯,实在是挺奇怪的,甜腻中带着微酸,这大约是蜂蜜倒多了,又用开水冲泡的缘故,尝到最后依然能品出菊*花的清香。

也是难为他了,作为生活白痴的温嘉言亲自动手做点什么,听起来就是一场灾难。卢燕笑了笑,看得出这蜂蜜菊*花并没有别人捉刀的痕迹,这份诚意在她心里回旋了很久,总是在不经意间沁出一点清甜来。

温嘉言被卢燕的笑容所鼓舞,他自己也备了份一模一样的,于是喜孜孜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不负众望地呛咳起来。温嘉言的初衷是极好的,蜂蜜美容养颜,菊花明目祛火,他按家里的阿姨说的方法做了,怎么效果如此惊悚?

卢燕本已背对着他开始看脚本,见他咳得惊天动地,脸也涨得通红,疑惑道:“这是感冒了?”

温嘉言鬼使神差地说了声“是。”

于是卢燕叮嘱他注意保暖,多喝水,要是症状严重,就到医院看看。卢燕拉拉杂杂地说了很多,事无巨细地交待了各种注意事项,说到最后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关切了些,于是尴尬地收了口。温嘉言细细咀嚼话里的意思,而后忽然有所领悟,整个人有些不敢置信地兴奋起来。

周末卢燕和大多数上班族一样躺在家里睡懒觉,正和周公亲密会晤的时候,却忽然接到了制作人的电话,“嘉言哥住院了,在R总医院A楼407号病房,你煮点粥过来,嘉言哥吃不惯医院里面的吃的。”

制作人的声音挺急的,这消息如惊雷般炸开,听起来让人有些心惊肉跳的,卢燕惊呼了一声,“啊?”

制作人却理解为她不乐意过来,于是在电话里教育她,“嘉言哥对你一向挺照顾的,节目里的就不说了,上次郑锦绣的事情,要不是嘉言哥找了媒体曝光,那件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所以啊,你今天务必要过来一趟。”然后不由分说就挂了电话。

卢燕已经自混沌状况中清醒了过来,她匆忙洗漱了一下,拎了个保温瓶就往医院赶。制作人也真是的,也没说病情,也没提到底病得严不严重,废话倒是说了不少,做事忒不靠谱。

旋风似的到了医院,制作人一见到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陪床陪得百无聊赖,卢燕来了他终于可以脱身了,“卢燕来照顾一下嘉言哥,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周末牌友约打牌,局都约好了,到时要是三缺一,会被其他人追杀的。所以,越义正辞严的指责,底下往往是有最上不了台面的理由。

制作人瞬间跑得连影子都不见。卢燕屁股刚挨到椅子就心急火燎地发问,“好好的怎么住院了?”

温嘉言安慰似的一笑,“重感冒,休息两天就好。”温嘉言侧躺在床上,被子掩去了他半张脸,医院里总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氛围,他在素白的被单的映衬下,也给人一种气色不好的感觉。

温嘉言早就注意到卢燕手上的保温瓶了,是她时常带到录影棚的那个,嘴角不由得微微往上翘,于是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动作还挺利落的。卢燕带来的是软糯绵软的白粥和几样素菜,她来得匆忙,来不及亲自准备,这些是别墅里面的保姆大清早做的,味道也不差。

“有点淡。”温嘉言在听了卢燕的解释之后就吃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只想吃卢燕亲手做的,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比较含蓄的说法,“你做的比较好吃。”

温嘉言的抱怨有一点点撒娇的味道,也许是病中的软弱孱弱,带出了他心底不成熟的一面,姿态那么柔软,让人不忍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于是,万分愧疚的卢燕答应傍晚的时候一定亲自做了鸡汤送过来。

炖鸡汤是一个很繁琐的工程,如果还考究用料的话,那就更是麻烦。大城市集市上卖的多是饲料鸡,要炖出美味的鸡汤,还是得自家放养的鸡比较好。有些商贩不老实,硬把饲料鸡说成家养的也是有的。卢燕不太放心,亲自开车到郊外的农场,那里有很多农场的主人放养的鸡鸭鹅之类的禽类。卢燕精心挑了两只喂养了一年左右的母鸡,这里头也是有学问的,饲养得太久,鸡肉就可就老了。

农庄的人帮忙宰好去毛,卢燕拎着它们马不停蹄地回家炖煮。好的鸡汤,总是要熬上一两个钟头的,卢燕等得有些心焦,温嘉言这么挑剔的人肯定是不会吃医院食堂里的东西的,她怕他会饿着。

再去的时候,隔壁床多了一个老人,他侧躺着,貌似在和自己的家人怄气。本来温嘉言是预订了整个病房的,这里虽然有四张床位,按理说是不会有其他的人。不过这位大爷后天就要手术了,R总医院的病床一向很紧张,他的家人和温嘉言商量了一下,最后温嘉言同意他住在这里。

揭开盖子的时候,大家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把人心底的馋虫都勾出来了,立时唾液分泌加速,就连那老人都坐了起来。这是个脾气倔强又任性的老人,有时候老人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越和孩子似的,他开始和陪床的家属说他也要喝鸡汤。可他的病,这类的食物是根本碰不得的,平日的饮食要以素净为主。就因为素净太久了,就越发有口腹之欲了。

家人劝不动他,只好向这里的护士请求援助。那是个年轻又泼辣的女护士,“大爷,等您手术后要吃什么都随您,现在这些东西你不能碰。”

大爷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那为什么他可以?”同一个病房,两人的待遇待遇差别可大了。

护士其实一脸黑线,但她也有些怕了这个大爷不依不挠的架式,病人患病久了都会有些情绪。护士无奈,只好把所有的底细都兜出来:“他可以,是因为他身体棒棒的,根本没啥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耿忠平:

他的感情确实是真挚的,深沉的,但他身上的弱者也是致命的。这也是他第一段婚姻会触礁的原因。

☆、第二十七章

温嘉言正噙着一口鸡汤,闻言脸轰地一下就热起来了,耳垂现出一抹红,头微微低了下来,像是个正在作弊却被老师逮住的学生。他原先的设想,不过是享受两天VIP病人的待遇,为此还大费周章地动用了群众演员——就是他们节目的制作人,本来形势一片美好,现在顷刻间就毁于一旦了。

这位护士也知道自己无意间做了拆台的动作,这位女侠在捅了马蜂窝之后就立刻逃之夭夭了,就连那个老大爷都不闹了。温嘉言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世界和平,对此他欲哭无泪。

把戏被拆穿,第一反应就是尴尬得无法形容。温嘉言已经窘得全身出汗,他不敢言语,也不敢动弹,一副乖乖等候聆训的模样。卢燕伸出食指晃了晃,一脸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她轻启朱唇,语声却是别样温柔,“要都喝完,别剩下了。”卢燕对方才的事恍若未闻,连提都未提,心思细密体贴,将一场尴尬化为无形。

温嘉言机械地把所有的汤都喝完了,鸡汤如此鲜美,他最后都辨不出味道了,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卢燕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去了。“这里的床睡着不舒服,晚上还是回去吧。下次不要这样了。”卢燕展颜一笑,“其实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在解决郑锦绣那件事的时候给予我很多帮助,前几天还特意跑去我家里,确认我是否平安回家。我除了廉价地说声‘谢谢’,其他的真是无以为报。以后你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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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燕开车的时候,右眼皮狂跳,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心绪不宁。临近电视台的时候,有一票记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她的方向奔来,卢燕看了看后视镜,后面并没有别人,卢燕心想他们该不会是专程采访她的吧。卢燕暗笑自己太过自恋,不过刚接了一两支广告,就觉得自己是大明星啦。卢燕笃定地认为绝对是自己想多了,记者来这里肯定是来蹲访大明星的,她这样的小鱼小虾他们哪会有兴趣。于是,卢燕打了方向盘,慢悠悠地将自己的车开进了电视台的车库。正在艰难停车之际,右侧居然有个鲁莽的记者举着话筒扑了上来,卢燕立刻紧急刹车,车堪堪在记者跟前停住,卢燕惊出一身冷汗。

卢燕惊魂未定,透过车窗,发现那一票记者已经将她团团围住,有些还趴在车窗外朝她喊话,卢燕暂时不明状况,不敢贸然下车。一大群人动静极大,外面嘈杂成一片,他们竞赛似地发问,卢燕坐在车内只看见他们的嘴巴不断地开合,忍不住就扶了扶额。作为新闻系科班出身,卢燕很了解记者究竟是怎么样的生物,他们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会一起来采访她,肯定是因为她身上有他们兴趣的采访点。从记者的数量上来看,这绝对是个大新闻。

重磅新闻也有好坏之分,卢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最近有值得特别关注的新闻,她接的那两个广告,企业都不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效应。卢燕隐隐觉得不妙,既然她身上没有好消息,那他们肯定是为了负面新闻而来,而且这个负面新闻还和她有关。

金家最近风雨飘摇,难道真的如传闻所说的撑不下去了?这是卢燕所能想到的唯一与自己沾边的负面事件,可是她怀疑,仅凭金少博的前妻身份值得记者动用这样的阵仗吗?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卢燕一时也理不出什么头绪,也把握不了面对记者的分寸。卢燕对传媒是很谨慎的,话出如风,一旦对着媒体说错点什么就很难挽回了。她在车内和他们僵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记者们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好,他们埋伏在电视台这么久,如果空手而回的话回去肯定交不了差。卢燕却不可能这么耗下去,嘉宾们的通告时间是一早就敲定了的,等会儿她得准时出现在录影棚。她只好妥协似地下车,双脚刚踩到地上,那些记者已经身手敏捷地拥了上来,瞬间就将话筒举到她眼前,他们为了抢到靠前的位置,现场难免有一些推挤冲撞,就连卢燕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没有人对卢燕怜香惜玉,连珠炮似的发问逼得她无路可退。

“卢小姐,请问你认识祥发食品公司的老板郭耀祥么?”

这个问题让卢燕稍稍安心,她接广告还是很谨慎的,因为是食品公司,她格外留意食品的安全性,不但要求对方公司提供质检报告,她自己也在超市里买过该公司的产品,确信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认识,他是我刚接洽的一支广告的老板。”卢燕的回答尽可能地简短,避免他们给予他们断章取义,衍生出别的故事的机会。

“有传闻说你为了得到这次广告的机会,不惜和他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请问传闻是否属实?”

这是一项很严厉的道德指控。郭耀祥都四十多岁了,他这个年纪自然早就结婚了,如果公众认为她为了支广告不惜出卖肉*体,勾搭已婚男人,那么这将对卢燕的形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她的主持生涯甚至可能被迫中止。这种无中生有的指控让卢燕气得脸色发白,她愤怒地吼道:“没有!”

很多时候这个社会对女性存有偏见。男人成功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一个漂亮的女生一旦在某个领域上有点成就,就有无数的猥琐男恶意地揣测这里面肯定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可是有媒体拍到照片,照片显示你当时很主动搭郭老板的肩,对于这一点,请问卢小姐有什么解释?”

卢燕瞪大了眼睛,这个问题,她比记者还要疑惑。什么照片,什么主动搭肩,这都是什么鬼东西?语言是再锋利不过的东东,杀人于无形,所以自古就有一句老话,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现在却要想方设法地自证清白,这事听起来可不可笑?卢燕最近的日子刚刚平顺了一点,就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掉入了深渊。

卢燕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况,因为那则广告的关系,她才和郭耀祥有过几次正面接触,每次碰面都有旁人在场,他们都不是惹人注目的大人物,怎么会有记者刚好捕捉到那样的画面呢?这些问题在卢燕脑子里一直盘旋,脑袋嗡嗡的,记者再问什么她都听不到了。

就在卢燕已经无力招架的时候,有一群人自外面奋力挤了进来,看制服似乎是电视台里面的保安,卢燕立刻精神微振,舆论的巨浪打来,她这艘小船快撑不住了。混乱中他们一阵推撞,有个人左冲右突一马当先,等到卢燕看清他的身影,眼睛立刻湿润了。温嘉言今天到电视台的时间比卢燕稍晚,是他察觉到这里的异状,紧急CALL了保安过来解围。

温嘉言永之前一直衣着得体,一身贵气,现在却是头发乱了,衬衫皱了,笔挺的西裤也走型了,他的模样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不过他的身姿依然很挺,目光镇定从容,倒是把不少质疑的目光都挡了回去,原本咄咄逼人的态势也因此收敛了些。他缓缓开口,语声温和,却态度明确,“各位传媒界的朋友,我们还要录影,时间很赶,有什么问题请录影结束再访问好么?”

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提议,卢燕能按时工作,记者回去也能交差。记者们小声商议了一阵,最后基本上是同意了。他们慢慢让开一条路,温嘉言当下也未多想,立刻拖了卢燕的手疾步快走,卢燕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温嘉言握得很用力,微微疼痛的力道却让卢燕感到振奋,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都将不再孤单。

温嘉言给卢燕倒了杯热水,卢燕急忙喝了几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一路热到胃里,让她多少回复了几分精神。

温嘉言目光温柔,“现在好点了么?”

卢燕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好,事不宜迟,咱们现在立刻走。这件事情,咱们回去再慢慢商量。”这是温嘉言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媒体固然还是要面对,不过眼下并不是时候,人不可以打无把握的仗,他们需要回去理一理思路。温嘉言在传媒界一向口碑很好,估计他们也料不到他会使诈。趁所有的媒体记者还在录影棚守候的这段时间,他们悄悄从化妆间的后门溜走,再从安全楼梯离开。

卢燕刚绑好安全带,温嘉言猛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他得赶在记者发现之前把卢燕带回她家。

车子前行了一段时间,卢燕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咱们就这么走了,节目录制怎么办?今天那些嘉宾……”

温嘉言的声音很温润,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制作人会处理的。之前录的还有存盘,节目不会开天窗。总之一切你放宽心。”

☆、第二十八章

取消今天的录影,是他和制作人的共识。他们这个制作人其实是个好人,在社会历练久了说话有时花哨了点,真的做起事来还是挺靠谱的。今天事出紧急,但以制作人在综艺界的资历,由他安抚嘉宾,应付媒体是绰绰有余了。

卢燕点点头,无言地看向窗外,车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尽情地挥洒在她身上,然而卢燕却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她颓然地将脸埋在了膝盖里。

如此脆弱无助的姿态让温嘉言内心的怜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不顾汽车正在高速行驶中,腾出右手顺了顺她的背,手掌下的那人儿正在微不可察地发抖,他温柔而耐心地一遍遍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才道:“都会过去的。别害怕,我一直都在。”

回到别墅,卢燕半瘫在沙发上,已是没有力气动弹。温嘉言却叫来司机,吩咐道:“快去学校把小姐接回来,路上不要耽搁。”

司机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这离金素妍放学的时间还早呢,再说了,他又凭什么支使他呢。卢燕立刻明白温嘉言此举的用意,记者们肯定会紧咬着她不放,要是金素妍放学回家让记者们撞见了,那就糟糕了。卢燕心里最紧张女儿,一想到她卢燕便有了些力气,手一撑把身子坐正了,催促道:“别多问,快去!”

司机到底不敢违背卢燕的意思,满腹狐疑地出门了。温嘉言又让人将别墅里面的人都集合起来,他站在背光处,面色沉静,条理清楚,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温嘉言很简短地告知他们今天任何人都不许外出,这话一出底下的人就小声地议论开了。他们平日就不怎么惧怕卢燕,但凡顾念着卢燕好的那些人,要么被辞了,要么被安排到别处了,留在别墅里面的这些,都是平日里经常对张秀雅逢迎拍马的那几个。更何况他们见温嘉言不过是脸嫩的小年轻人,他们有些已经上了年纪,不免有些倚老卖老,于是开始明着暗着反对。于是厨房里的人说别墅里面储备的果蔬不足,她得出去采买了。其他的佣人,有的说要去逛街,有的说要去拜访亲戚,有的连理由都不编,摆出一副我就是要出门,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架式……

温嘉言也不理会他们,对着那个看守门房的大爷说:“从现在开始,这里禁止外人出入。要是有谁硬是要出去,我们也拦不住。但是今天谁要是出了这门,以后也不用再回来了。大爷你这两天就费心点,改天我再拿两条好烟给您。”

于是大爷很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哎。”

原本还在嘈杂的那些人立刻就安静下来了,眼前的这个小年轻看着文质彬彬的,做事却一点都不容情,就算张秀雅可以帮他们撑腰,不过这远水救不了近火,真闹得过分了,传到老爷那边他们可是得吃不了兜着走。他们本来也是极有眼色的人,于是默默地四下散开,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司机很快就顺利地接回了金素妍。金素妍是一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孩子,她见卢燕脸色不太好,就在保姆的陪伴下到二楼安静地玩木积。

过了片刻,就有人前来报告说:“外面来了好多人。”

记者们在录影棚傻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们也不笨,立刻追到别墅这边了。门房的大爷尽忠职守,任凭他们在门外怎么按铃怎么呼唤,他都一概不理。

卢燕听了这话立刻慌慌张张地上楼了。温嘉言自然也在一旁陪着。

大人们沉默不语,默默地盘算对策,只有金素妍少年不识愁滋味,正在那边自娱自乐。她是活泼的性子,现在好奇心很重,她趴在落地窗看了很久,小手一指,指着大门外乌泱泱的一群记者,“哇,外面好多人,他们是不是迷路了啊?”

卢燕赶紧一把拉过女儿,手忙脚乱地把窗帘放下了。

金素妍被卢燕的举动吓了一跳。温嘉言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视,“叔叔陪你玩,妈妈今天累了。”金素妍对眼前的陌生叔叔倒也不害怕,她的目光在卢燕脸上打转,然后乖巧地回答:“好。”

卢燕此时也确实没有精力照顾女儿了,她连午饭都没吃,倒头就睡。就是梦里也不安稳,里面也是混混沌沌,无比艰辛的样子。她走在一个长而陡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楼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她微笑,他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她正满心欢喜,暗处里却有人使了绊子,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栽了下去。卢燕惊叫了一声,她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两张温柔的笑脸,金素妍牵着温嘉言的手,在那边笑得眉眼弯弯,“妈妈,我都饿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看样子他们在她旁边已经守候了一阵子了。温嘉言对付小孩子似乎很有一套,不过半天的功夫就和金素妍混得极熟了。

卢燕赶紧下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楼去吃饭。厨房里面的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斗气,晚饭做得很是潦草,冷冷清清就几道菜,卢燕看了都觉得有些抱歉。

温嘉言无所谓地笑了笑,在卢燕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卢燕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温嘉言在旁边夹了一大筷子菜给她,“中午饭都没吃,晚上要多吃点。”

金素妍坐在自己专属的小椅子上,她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尽管经常弄得位置上一片狼藉。她握着汤匙,眼睛却看着卢燕,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多吃菜菜。”

卢燕觉得无比暖心,她身子微微前倾拿手帕帮金素妍擦掉嘴角的饭粒,“嘴里含着饭就不要说话了。”

金素妍嘴里还塞着饭,还是下意识地应道:“喔。知道了。”

温嘉言有些忍俊不禁,原本还很沉闷的氛围开始活跃了起来。卢燕似乎也振作了些,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无论有天大的事情,都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第二十九章

金素妍虽然受了卢燕的教导,却还是在那边叽里咕噜个没完,她错过下午的音乐课,心里有些怏怏不乐。她嘟着嘴道,“今天老师要教我们唱歌的。”又低头伸出小指头数数,“一,二,三,四,五,六……再过很多很多天,我们还要上台表演呢。妈妈,要是我没学会可怎么办?”

金素妍他们学校一年一度的校庆活动即将展开,幼儿时期的孩子,正是荣誉感爆棚的时候,把老师布置的任务看得比什么都重大。卢燕笑着安慰她,“学不会的话妈妈也可以教你。”

金素妍对卢燕无比信服,听了这话就如同放下一桩天大的事情一般,又欢快了起来,“那什么时候再去上学呀?周家明虽然很吵,但他会陪我玩呢。”周家明是金素妍的同班同学,男宝宝发育会比同龄的女宝宝稍晚,金素妍经常把他支使得团团转,两人时而打架,时而和好,相当逗趣。

“后天就去。”卢燕看到金素妍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饭,警告她说,“好好吃饭,没吃完之前不许再说话了。”

卢燕绷紧的神经在一片和乐的氛围下放松了下来。金素妍吃饱之后就由保姆带着上楼了,临上楼前金素妍蹬蹬蹬地跑过来在卢燕脸颊上亲了一口,“妈妈,晚安。爱你哦。”四岁的小孩子,声音软软糯糯,一下子就触到卢燕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卢燕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唇边绽出一抹坚强的微笑。当一个人没有了退路的时候,反而会比平常果敢了许多,如果你不想倒下,就只能昂首向前。

卢燕吩咐一旁的佣人,“沏壶绿茶,一会儿送到书房。”不是果汁,它太甜腻,不是咖啡,它让人亢奋,惟有清茶几盏,能让人平心静气,思虑缜密。明天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们急躁不得。

第二天温嘉言醒得很早,他信步下楼,一脸随和地和其他人打招呼。佣人们经过昨天的事儿,倒是对他信服了起来,人就是这样,习惯于依附强者,你气场越强大,他们越是臣服。还有几个聪明且极有眼色的,知道温嘉言昨晚和卢燕在书房长谈了一宿,便自动自发地告诉他卢燕此刻正在厨房里面忙活着呢。温嘉言听了只是一笑。

厨房里面的食材并不丰富,但只要用心,也能做出各种美味出来。桌子上林林总总,摆了很多小碟子,清粥配小菜,很是清淡爽口。温嘉言那份早餐是独一份,面前的碟子放着几个烙饼,一点白砂糖和面粉是馅心,外面撒上密密的黑芝麻,很是香甜可口。旁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有机大豆现场研磨,营养丰富,绝对不添加任何防腐剂。

这是典型老上海的早餐,温嘉言有些惊喜,“这……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早餐了。”

卢燕得意一笑,那是一个厨师对自己厨艺的高度自信。金素妍对那烙饼很是新奇,温嘉言分了一个给她,她就在那边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桌上的食物被风卷残云般地扫荡得干干净净。

佣人们过来收拾碗筷,温嘉言带着金素妍去消食,卢燕慢慢地上楼,沐浴更衣。

卢燕把水温调得略高,雪白的肌肤被冲得泛红,整个人的斗志也被激发到了极点。

今天所要面对的一切,其实就是一场战役,这场战役的结果,关乎她的声誉,更关系到她的职业。主持人是一个很讲究观众缘的职业,如果道德上有瑕疵,就很难获得观众的谅解。今天,卢燕将拼尽全力一搏。

卢燕吹干了头发,又一丝不苟地将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是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裸妆,一身及膝的黑色西装套裙,脚上是一双中规中矩的黑色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既温婉又端庄。卢燕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温嘉言微不可察地朝着她点了点头,卢燕得到鼓励似的更加挺直了背。两人静默地站在客厅里,该说的话,该叮嘱的事项,昨晚已经反复确认过了,今天所要做的,就是把昨晚的那套预案,完美地演绎一遍。

客厅里面的壁钟“喀嚓咯嚓”地轻响,温嘉言比任何人都关心局势的进展,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他连呼吸都有些紧张起来。然而他却只能竭力做出淡定的样子,暗中调整吐呐吸气,不敢放自己的面部表情有一丝丝的僵硬,惟恐让对面的卢燕益发加重心理负担。

这边卢燕正在心里一遍遍模拟自己即将说出口的台词,甚至细致到表情和动作,每模拟一遍手里就多了一层汗,就像定时炸弹装置上的时间倒数,每报一次数,心跳就快了一分。然而他们都不敢把异状表现出来,就连呼吸也如同往常那般轻细。

时钟指向了九点五十五分,温嘉言冲卢燕点了点头,“咱们出去吧。”

卢燕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来。已是初冬,空气里都是清洌的桂花香气,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在阳光底下晒一会儿,人就暖洋洋的。卢燕看着别墅外面的一草一木,那些已经凋败的花木已被移走,放眼望去,满目苍翠,却一样也没能望到心底里去。

九点五十七分,卢燕就已经走到了大门口,离她和记者们约定的采访时间还剩三分钟。危机公关的黄金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以内,从昨天十一点到现在,刚好是二十三小时。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更何况对于这件事情,她问心无愧。关于这一点,她要感谢温嘉言。尽管照片拍得似模似样,尽管记者说得言之凿凿,温嘉言始终没有说过任何质疑的话。他唯一做的,就是把任何可供她清白的边边角角都挖掘出来。

昨晚他们商谈了很久很久,温嘉言帮她拟定应对的措词,他们在灯下一字一句地推敲,那一刻卢燕甚至没有想到,她已经把她最重要的东西都交付予他了。

门房的大爷也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得面色凝重起来,堪堪到了九点五十九分,门房的大爷正要按下开门的按钮,温嘉言忽然道:“等一下。”大爷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而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卢燕正回望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有时候灾难也是升温感情的一大助力。

平时侃侃而谈的温嘉言却是一阵语塞,再叮嘱些什么都显得多余,温嘉言想告诫她不要紧张,却惟恐这话一出口,让本来并不紧张的卢燕开始紧张,又或者让本来就已经开始紧张的卢燕更加紧张。重重的顾虑,让这个说话向来懂得拿捏分寸的资深主持人有些窘迫。

卢燕朝他微微一笑,那一刻温嘉言放下心来。卢燕镇定地吩咐道:“大爷,开门吧。”

电动门缓缓地打开,此刻刚好是十点整。

记者们看到卢燕照例拥了上来,温嘉言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请大家退后一步。如果大家不配合的话,那我们就只能推迟采访。”

在场的记者们权衡了一下利弊,只好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卢燕双手交叠在前面,面对乌泱泱的媒体记者们毫不怯场,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表情端正而严肃,“关于这件事情,我只有两点说明。第一,我和祥发食品公司签定了广告协议,郭耀祥作为该公司的负责人,与我本人有过两次的接触,每次都有第三人在场,我和郭先生本人,并无任何公务之外的联系。第二,如果报章媒体宣扬不实言论,我将保留诉讼的权利。”

在场的记者听了之后面面相觑,正想进一步追问的时候,温嘉言上前挡了挡,“不好意思,卢小姐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很明白了,她没有必要一一满足大家无谓的好奇心。”

卢燕微微欠身,“失陪。”

温嘉言也跟着往回走。记者们有些急了,追在后面问道:“温先生,我们发现卢小姐每次出事的时候,您都在她身边,请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嘉言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听到这个提问倒是停下了脚步,“无可奉告。”

其实也不是无可奉告,只是还不到时候而已。

如温嘉言所预料的那般,卢燕的这场澄清会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绝大多数男性看到卢燕以得体的妆容,稳重的言语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就已经相信了一大半,就连部分理性的女性观众也开始倾向于相信她的说法了。

电视台内部召开了一次会议,对这件事情的影响也做了一下评估,原本卢燕这个主持人的位置是肯定要撤换掉的,至少在风头上是必须如此,如今电视台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卢燕的饭碗暂时是保住了。

☆、第三十章

金少博居然也打来电话,“你最近怎么样?”现在媒体的传播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卢燕这点小事,连目前已经自顾不暇的金少博都知道了。

卢燕听到电话那头语声寂寥,以往金少博行为作派肆意潇洒,骨子里自有一份骄傲和自信,现在这些已经被磨得连渣都不剩了,说话也客气了很多。卢燕第一秒的反应是快意,之前不是没有幻想过,等他落魄的那一天嘲弄他羞辱他,把当日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一点一滴地找补回来。刚搬来别墅那阵,她既没有工作又没拿到赡养费,每天不到半夜都睡不着,整天就靠这样的臆想活着。直到后来,她的生活逐渐被工作所填满,这样的想法也就慢慢地少了。

“你……”然而卢燕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她忽然觉得那么做没有意思,也没有意义。她已经彻底地走了出来了,因为过得比以前更好,所以已经没有回望过去的必要了。金少博听到电话那头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他的手开始在抖,他知道这一声叹息代表着过往的恩恩怨怨都烟消云散了,而他的愧,他的悔,已经没有机会表达。

“我还好,你呢?”卢燕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回应如此平静。

“我最近,也还行。”金少博努力装出更平静的声调,可是他紊乱的气息已经出卖了他。事实上最近他岂止不好,简直已经糟得不再糟了,包括家庭和事业。周家都考虑变卖房产了,金家的财政状况更加不堪,筹措出来的那点钱连日常开销都维持不下去了。就连家里住的那个宅子,纵然心里千般不舍,也都将于近期卖出去。他和张秀雅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张秀雅最近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每天都玩得很疯,三更半夜才回来,连金父都不放在眼里了,好像金家的境况和她不相干似的。如今是多事之秋,金少博也没了往日的底气,现在反而是他开始学会忍让,然而如此憋屈恶劣的夫妻关系终究还是让他的境况雪上加霜。

卢燕也没有拆穿,“那就好。”

竟是如此善解人意。金少博忽然想到,卢燕似乎向来都是如此,只不过当时他把这样的善解人意当作了讨好,因而不屑一顾。要不是现在如今形势逆转,以他高高在上的性子,根本不会懂得卢燕当时的苦,也明白不了她的好。金少博忍不住想,假如现在身边的人换作是卢燕,她肯定会他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迟来的认知让他痛彻心扉,以致于连他都无比讨厌自己。

“四年前,在那个宾馆,我们怎么会……”金少博知道这个问题挺不要脸的,他已经豁出去了,宁可不要他那点残破的可怜的自尊。事实上,这一直是横亘在他心上的一根刺,这也是他和卢燕一开始就如此不睦的原因。

卢燕知道金少博想问的是什么。他们之前很少心平气和地沟通过,之前金少博要么把她的话当耳边风,要么就各种曲着理解。

卢燕在电话里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那次没做安全措施,又或者做了安全措施,却刚好碰到了那万分之一的例外。”即使是用了安全套,它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的避孕。当时金少博不相信这样的例外,他一心认定这是卢燕处心积虑的结果。

错误已经铸成,无可挽回。

金少博呼吸有些急促,语声也激动起来,“那么,那么,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心?”

卢燕的话里也有了点淡淡的伤感,“也许有过吧。”在她刚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可惜很快就被没隔几天他新的绯闻给消弥掉了。

金少博忽而想笑,忽而想哭,为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份情意,为了那份已经消逝的情意,一种巨大的喜悦和失落充斥在胸间,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大哭大笑一番。因为这连番的联想,让金少博在电话那头至少沉默了十来分钟。

这突然而来的沉寂让卢燕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还在么?”

就在卢燕打算按掉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很低的声音,“在。”

卢燕等了片刻才道:“还有事么?”

当然。这也是金少博打这通电话的初衷。

“呃……”这话其实很难启齿,卢燕在电话那头很耐心地等着,金少博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但他却不得不亲自面对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汇完这个月的生活费,别墅那边的开销我可能没有办法再按时支付了。妍儿的学费,我以后会尽量……”金少博吸了吸鼻子,可是眼泪还是刷刷地流了下来,他开始对自己往日的荒唐懊悔不已,无止尽的自责让他情绪格外激动,“我对不起妍儿,对不起爸妈……”金少博心里最愧疚的是卢燕,然而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脸说了。

这几乎是破产的意思了,卢燕骤然听闻之下还是吃了一惊,片刻之后才道:“好的,我知道了。既然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多想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金家落难,就连金素妍也不能独善其身。事已至此,卢燕对金少博的决定表示理解,不过她也微微有些惆怅,看来她得重新规划她和金素妍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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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燕上街拦了辆的士,坐上车之后,她和司机报了耿忠平家的地址。别墅里面的佣人已经知道金家目前的处境,薪水都快发不出来了,大家也都没心情做事了,一个个忙着另寻东家。卢燕现在的经济收入虽然好了很多,却也依然养不起这么一大帮人。除了从小照看金素妍的王姨,别墅里面必要的看守门房的大爷,卢燕只在厨房那边还留了一人,其他的也就代金家把他们都遣散了。

金少博给的那辆车子其实还在,不过上百万的车子,每年单是保险日常养护就要十多万,更不用说开车难免不小心,有些擦撞什么的,这车卢燕是用不起啦。所以她现在出门,要么乘地铁,要么打的。

司机最喜欢跑远程的顾客,卢燕要去的地方挺远的,算起来一百块跑不掉,可以顶上寻常四五个人的车钱了。本来十个司机就有九个是话痨,他看卢燕面善,一路就滔滔不绝起来。这些出租车司机长时间困在车内,只能听广播打发时间,广播内容无论是时事的、政论的、还是娱乐八卦的,都来者不拒。听得多了,自然就有很多高见。

“你说哦,那些有钱人是不是爱折腾?国内的钱都赚不完了,还想跑到赚G国的钱。人离乡贱啊,现在好了,钱都卡在那里,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周家本来大儿子已经没了,现在连老板娘都跑了。”

卢燕忍不住说道:“周衡是出车祸,和这件事情不相干的。”卢燕知道林苏现在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债务还在其次,就是家里全乱套了。像林苏这样的乐天派,在电话里头说话居然也有气无力的时候。周家那些事,也是一本豪门狗血史。周衡是周继礼的长子,周岳是记在太太名下的私生子,关于家族企业的继承权,两人一直是斗得不亦乐乎。临到头来,周衡一死万事皆休,周继礼的太太陈玉凤机关算尽却是一场空,最后索性远走他乡。

投资失误,又闹家变,投资者对周家的信心降到了谷底,股价是一跌再跌。周家在袁氏银行所欠下的贷款多达一百多亿,而还款期限已经迫在眉睫。

电视台最近也传得厉害,周家投资的电影《一路绝尘》尚有尾款五千万未到账,可见周家的财务状况不容乐观。周岳最近频频召见电视台的高层,据台内资深员工揣测,这是要将电视台出售的信号。这些事情卢燕未对林苏提过一字半句,她只是一名小小的员工,也做不了什么,内心惟过期盼周家能够渡过难关。

“喔,新闻你也有看咯。”司机越讲越兴奋,开始从周家说到金家,“现在金家已经不行了。听说袁家买下了金家原先住的那个宅子。金家这个少爷哦,十足十的公子哥啊,以前我在车里听新闻,一个月能听到他的花边新闻好几回。有哪家的孩子这么作哟,就是沈万山也会被吃穷的。本来年轻人,爱玩,花一点也可以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玩过,嘿嘿。不过哪有人像他那么过分哟,随随便便在外面搞大别人的肚子。他原先的那个老婆,不是说现在的那个哦,是说前阵子离婚的那个,是真的很可怜涅。不过现在想想,也许是老天爷可怜她,不用让她经历金家落魄的时候,现在也不用管这些糟心事了,是不是?她还挺漂亮,听说现在去当主持人了,我在电视上看过几回,漂亮,真的是漂亮。”卢燕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卢燕,卢燕还以为被认出来了,赶紧低下头,那司机却接着说,“不过你比她还漂亮!”

“师傅,快到了么?”卢燕还真怕这位司机继续八卦下去,赶紧打岔道。

“快了,快了。”司机很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又开始新的八卦,“你今天打得很漂亮,去约会哦?”

卢燕微笑,“去见一个朋友。”

☆、第三十一章

今天是耿忠平的生日,按照耿母的指示,生日还是在家里过得好,别花那个冤枉钱。耿母说她做了很多拿手菜,就等着卢燕过来呢。卢燕最近和耿忠平时有联系,他一有空就会跑到录影棚里面看她,偶尔也会在电话里面聊上几句,通话时间也都不长,只是彼此问问对方最近干什么,过得好不好,听起来更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寒暄。关于最近发生的事情,耿忠平倒是只字未提。

出租车缓缓驶进小区,司机一边询问具体的停车地点,一边对房价大发感慨,“这边,其实也不错涅。”司机是闽南人,操着一口正港的闽式普遍话,“最近几年的房价高得哟,让人都买不起咯,能在这个城市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容易。我早两年还够付个首付,可是当时一想到房价那么高就肉疼,没想到现在价格涨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哟。说到底,我还是没有那个命。”

这是在大城市里面漂泊的大多数人曾经有过的辛酸,按金家目前的情况,那别墅也不一定就能保得住,到时就连他们都得加入租房一族了,卢燕微微惆怅,低声道:“以后会有的。”

“但愿吧。”司机难得地沉默了下。

“到了。”卢燕抬头,看到耿母照例站在阳台上看她,等卢燕付完车钱,她正想和耿母打个招呼,没想到人已经不见了,估计耿母正忙着烧菜呢。

乘电梯上楼,其实卢燕对这个电梯还是心有余悸,不过她实在不想踩着高跟鞋爬楼梯。人安逸惯了,已经习惯了各种便捷的方式,迈开两条腿走路的时候倒是越来越少了。缺乏锻炼,也是很多城市人亚健康的原因。好在这次电梯运行良好,没有出现任何惊险的状况。出了电梯,卢燕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大门前面的那个门铃就是个摆设,已经坏了很久了。这次来应门的是耿忠平,他一见卢燕就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卢燕微笑着送上生日礼物。

耿忠平嘿嘿笑着,“谢谢,让你破费了。”生日礼物是个有牌子的黑色皮夹,卢燕最近忙得分*身乏术,她在商场上匆匆地转了一圈,也没看到特别心仪的。买皮夹算是比较稳妥的方法,毕竟是生活中用得到的东西。

“来了!”耿母在厨房里面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小燕,洗个手到厨房帮个忙。”耿母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女人下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男人只要上桌吃饭就好了。

耿忠平听到耿母这话还在那边笑,他看着卢燕,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期待。卢燕回看了他一眼,看着他喜不自胜的表情,心里叹了一口气,罢了,今天是他生日。卢燕脱下呢子大衣,挂在椅子上,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这样的天气单穿这件的话其实有些单薄了。厨房里面摆满了食材,有鸡,有鱼,有肉,这已经是耿母所理解的丰盛了。耿母在厨房里面已经忙活了一阵子了,有些做好的菜已经用盘子倒扣了起来,防止热气挥散得太快。

“先把那边的菜洗洗。”耿母还在那边杀鱼,剖开鱼肚子,掏出鱼的内脏,厨房里面顿时一股子鱼腥味儿,“那个,小燕,你今天怎么坐车来了?”

耿母问得状似很随便,卢燕也不以为意,随口道:“坐出租也挺方便的。”她在一旁帮忙择菜洗菜,厨房里面没有装热水管,那水凉得刺骨,卢燕的手都冻得红了。

耿母面色已经开始凝重了起来,开始絮叨道:“那哪有自己开车方便,想去哪就去哪,自己开车还只要出个油钱呢,坐出租车多贵啊,过日子还是得能省则省,不行的话咱多坐坐地铁或者公交也是好的。以前我们到镇上赶集,都是走着去的,现在的年轻人娇贵着呢。”

卢燕搓了搓,双手已经凉浸浸的,没有一丝暖气了,“本来自己开车确实方便,不过那车也不是我的,以后可能也不能开了。”

耿母被这消息惊得一哆嗦,她转过来头来,追问道:“那车不是你的?上回你咋没说?”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不知道您这么关心,也就没说。”卢燕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了,只不过在和耿母的对答上还是不露声色。

“这事怎么不重要了?”耿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之前你嫁的那户人家那么有钱,我虽然不大识字,但电视上说的,我还是能听懂。你离婚的时候就没从他身上抠挖点出来?”

卢燕顺手关了水笼头,似笑非笑地说:“还真没有。”

“哎呦,我的傻闺女哟。哪里有人像你办事办得这么傻咧。要钱,钱没要到。要车,车也没有。”耿母疼得肝颤,仿佛卢燕分得的那些赡养费,就该归耿忠平似的。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耿忠平若是娶了卢燕,那些还不就是她的嫁妆么?既然是嫁妆,自然该不分你我地共享了。

那鱼掏干净了,耿母把它放到水笼头底下冲水,耿母越想越不甘心,洗的时候用力一甩,搞得到处都是水,卢燕侧身避了避。

“好在还有幢房子。”耿母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好在据说那个房子够大,耿母曾经偷偷地坐公交去过,不过却在半路上迷了路。房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不过那一片的房子都挺气派的,到时家里十来口都住进去,想来也尽够了。

卢燕哑然失笑,谁说耿母已经转性了呢,人家不过是钓鱼呢。在耿母眼里,自己的儿子是一等一地好,天底下的女子大多数都是配不上的。卢燕却已经不是当年的性子了,她笑意盈盈地说:“那房子看着虽好,却也是前夫家里。我前阵子离婚,也确实什么都没分到。”

耿母关了水笼头,霍地转身看她,似乎想分辨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卢燕心里充满了戏弄的快感,耿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将那条鱼冰回了冰箱里。

耿忠平看着有些奇怪,“这鱼怎么不做了?”

耿母没好气地说:“三个人,五道菜尽够吃了。本来就不是个款,就别摆那样的谱。过日子还是得实诚点的好。”

耿忠平急得直打眼色,耿母把耿忠平拉到一边,“她上次离婚,是光着身子被赶出来的?你不是说那人家挺有钱的,随便拔下根毛,都够咱们吃喝一辈子了。”

耿忠平很尴尬,“妈,你小声点。你打听人家这些事情干嘛?”

“你说干嘛,”耿母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些,耿忠平慌得直冒冷汗,“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要是啥也没有,咱们犯得着再找她?大把的黄花闺花等着你挑呢。亏得之前我还替你们想好了,把你爸,你哥姐几个接过来也享享福,她那车比较好,由你开。可谁曾想,她只是外壳鲜亮。”

耿忠平没想过母亲是打这样的主意,之前她问东问西的,他也只当她是好奇罢了。他一向拿自己的这个妈没有办法,低声哀求道:“妈,我求求你,先好生吃过这顿饭,行不行?总之,我没有她不行。我这辈子就想和她过了。就这个,人家还没答应我呢。”

耿母撇了他一眼,“她还没答应,我这边还没点头呢。瞧你这点出自息。”

耿母不再理会儿子,脸上的笑容也不亲切了,默默地将已经炒好的菜一盘盘地端进来。有座金山白白从眼前消失了,耿母心疼得厉害。

今天是耿忠平的生日,席间三个人,五道菜一个汤,凑合着也就过去了。耿母在席间也不理人,要不是耿忠平在席间不停地拿哀求地眼神看她,她下一秒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这顿饭能安生地过去也不容易。一顿生日晚餐就在尴尬的气氛中无比潦草地结束了。

吃完饭后,耿母端出姿态坐着不动,只拿眼看着卢燕,大概是等着她收拾碗筷洗碗呢。卢燕微微一笑,她才不会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干这干那地讨好她呢,当时的想法单纯,以为勤快点人家就会接受她了,做到那个程度还是动辄就受到耿母的训斥。那时候耿忠平干什么去了呢,他最多只是尴尬地听了,然后示意她继续忍耐。就是从那一刻起,卢燕就知道耿忠平这样的男人是不能嫁的。他的愚孝是深入骨子里的,即使华佗在世,刮骨疗伤都治不好的。

小时候村子里面也有个大哥哥娶了镇上的女人,那个女子看起来和村子里面的姑娘不一样,长得白白嫩嫩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就是干不了多少农活。结果和和□□的日子没过上几天,她就被婆婆又打又骂的,说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而那个大哥哥,居然躲在一旁一声不吭。没过几年,她就憔悴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卢燕可不想自己将来变成那样。

“我先走了。”也懒得再看耿母的脸色,直接起身就往门外走了。

耿母似乎拦了耿忠平一下,这么一耽搁,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卢燕已经下了电梯。耿忠平心里焦急得不行,他连一刻都等不得,他从楼道处追了下去,拼尽了全力奔跑,但楼底下哪还有人?一直以来,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们之间始终还是差了一步,咫尺之距,便成天涯。

☆、第三十二章

T市的冬天其实很少下雪,它的冷是一种绵密的攻势,即使是在室内,即使你羽绒服上身,它也能将寒意一点一点地浸透进来,只需个把钟头,就会有美丽冻人的效果。这样的天气,应该喝一碗热热的汤,只有这种从胃里面升腾的热气,才能到达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的毛孔立刻倏地舒展开,周身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不过对于上班族来说,这样的待遇就有些奢侈了。哪里都不养闲人,寻常写字楼里面午休时间不过一个钟头,时间上只够大家囫囵地吃个饭。电视台更不必说,为了抢新闻的新鲜度,同样内容的新闻能抢先在友台前一秒播出都是好的,即使是录影棚,每天的录制任务也是极繁重的。这样的快节奏,很少人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会花上几个钟头的时间去煲份热汤。

最近快乐十点钟节目组午间都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所有的人都围在一处,手上清一色捧着好看的骨质瓷碗,碗口上热气袅袅,一群人在那边嘻嘻哈哈,玩笑无忌,看着就像是个和乐融融的大家庭。制作人早就悄悄下达了封口令,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不得谈论前阵子发生的那些事件。其实就算制作人不说,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懂得。本来嘛,近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大家就已经处出感情来了,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刻,他们自动自发地选择站在了卢燕这边,成年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矫情的语言,敬业的工作态度,默契的合作,以及依旧信任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卢燕觉得分外暖心。

也许是这些波折让这份工作显得更加不易的缘故,卢燕迸发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忱,之前她渴望这份工作,仅仅是因为它是一份谋生的手段,她需要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而现在,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热爱上了这个舞台。是这个地方,让她有一个支点从容行走在世间,俯仰之间皆是自信。录影棚的灯光一亮,摄影机的镜头对着她,机器的柔光打在她的脸上,当她对着嘉宾侃侃而谈的时候,她的人生正不知不觉地发生着蜕变,她从灰扑扑的角落里走出来了,正绽放着光华璀璨的光芒。

最佳的公关,良好的工作状态,让这档的节目收视率一直表现非常地抢眼,原先制作团队的顾虑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卢燕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外,还不吝惜地将自己的厨艺专长展现了出来,经常煲些汤汤水水慰劳大家。身为搭档的温嘉言自然第一个受惠。

“哎,牛肉汤。”虽然只是家常的做法,但无论是火候还是用料都很足,汤的味道浓郁醇鲜,只要喝过一口的人都在那边交口称赞。

“暖暖的,很贴心。”不知道是谁援引了某感冒药的广告,听起来这形容倒是很贴切。

有个女性工作人员一口气喝了小半碗,她歇了口气,把碗放在桌子上,“我们都是跟着嘉言哥沾光的。嘉言哥,你可得代大家好好报答卢燕姐。”

这句玩笑话其实甚是暧昧,很容易让人有一些其他方面的联想。比如说古装戏里面有就一个常见的桥段,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在被陌生的男人搭救了之后,总是低眉垂首,含羞带怯地说:“无以回报,愿以身相许。”按照古装戏剧情的节奏,之后这枚女子必定羞怯地闭上眼睛,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褪了下来,露出了赤*裸光洁的背部。“扑”,此时蜡烛应声就熄灭了。好一个一室旖旎的风光。

这样的戏码对温嘉言来说毫无难度,以身相许,他正求之不得呢。

年轻的工作人员都在一旁起哄,温嘉言心里正喜孜孜的,上个礼拜他不过随口说了句冬天喝牛肉汤比较温补,这周就能如愿以偿地喝上了。温嘉言居然很配合,顺着大家的意思,认认真真的说:“也是。你们说要怎么报答呢?我可是都准备好了。”

——嗯,听起来确实有一份慨然的以身相许的决心。

卢燕对众人的调笑也不着恼,眉眼微微浸染了笑意,“是真的么?”

卢燕出人意料的回应让温嘉言一时有些消化不了,片刻之后他兴奋地差点跳了起来,噌的一下,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起来了,有一种狂喜袭卷而来。

卢燕还真的向温嘉言提出了一个请求,请温嘉言当回她们的司机,因为金素妍小盆友所说的“很多很多天以后”已经到了。原来的那辆车已经转到二手车行准备变卖了,别墅的地点有些偏远,一般住得起别墅的人开的都是豪车,所以这一带就连的士都不多。

天气冷了,卢燕怕孩子着凉,用衣服把孩子包得严严实实的,这孩子原本就成长良好,所以整个人圆滚滚的。她头顶上戴着个毛绒绒的帽子,走路一蹦一蹦的,看起来像只兔子。别墅里面原本负责各种日常养护的工人已经全被遣散了,卢燕能打别墅内打理好就很不容易了,其他的地方她真的没有那个精力。那些花草树木原本被修理规规整整,如今失去了照料,生长得极为肆意,也算是有一种野趣的美感吧。

卢燕牵着金素妍的小手走路,金素妍一路上都很是沉默,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下来,“爸爸今天不来么?”

“是啊,爸爸今天很忙。”

金少博正忙着处理一些鸡飞狗跳的内务,筹钱,筹钱,筹钱,他现在满脑子里面就只有这件事情。金父撑了一段时间,终于累得进了医院,金母正在医院里面照料着他。在这样的关口上,金少博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出席金素妍的一个小小的演出呢?

金素妍听了卢燕的回答之后脸上写满了失望。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学校的表演活动,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们都会一块儿来。

“妈妈,陈伯张伯他们怎么都不在了?我以后是不是不能买很多的漂亮衣服了?”金素妍当然对破产什么的没有什么概念,但她也知道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保姆王姨偶尔的叹息声让她隐隐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当然,她所能想到不好的事情不过是自己不能再买很多很多的漂亮衣服了。

“妍儿的衣服多得衣柜都装不下了。买太多是一种浪费,知道么?”

金素妍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从不懂得什么叫浪费,以前的她只要喜欢就买了。

卢燕很怕金素妍继续问东问西的,所幸她们已经步出了大门,而温嘉言早就将车停在外面了。温嘉言开了车门,卢燕一把将金素妍抱上车,看到位置上新装了儿童安全座椅,就冲温嘉言笑了笑,“你考虑得很周到。”

像金素妍这样的小盆友,不能像成年人那样系安全带,否则一旦发生事故,孩子就将相当危险。很多人都有迷思,觉得大人将小孩搂在怀里很安全。其实,在发生事故的那一瞬间,撞击的力度和速度简直无法想象,无论大人搂得多紧,小孩都将脱手而出。所以,一款安全舒适的儿童安全座椅是孩子出行必要的设施。

金素妍吭哧吭哧地爬上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看到座位上面放着一个漂亮的玩偶,她看了一眼,一把将玩偶搂在怀里,“这是艾沙公主。”

原本金素妍还有些怏怏不乐的,现在立马就开心了。这是迪斯尼今年最火的一款玩偶,它已经完全取代了芭比娃娃的地位,因为它才刚刚发行,销售数量有限,即使有心购买,还得大排长龙地去购买。卢燕听金素妍唠叨很久了,只是她最近实在不得空,没想到温嘉言居然不声不响地搞了这个过来,一下子就掳获了金素妍小盆友的芳心。

金素妍小盆友甜甜地叫道:“谢谢叔叔。”已经有小半个月不见了,金素妍居然还记得她。

“等你表演完,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温嘉言在金素妍一上车就开始给她画大饼。

“我可以吃冰淇淋么?”金素妍偷看卢燕的眼色,“我想吃两支,可以么?”

“可以。”卢燕假装阴沉着脸回答,“假如你想到医院打针吃药的话。”

金素妍一想到上次打针吃药的经历,立刻苦了脸,向温嘉言撒娇道:“叔叔……”

温嘉言忙着打圆场,“叔叔会带你去吃比冰淇淋更好吃的东东。”

三人在车上说说笑笑,感觉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到学校了。等他们停好车,才发现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那些小朋友多是由爸爸妈妈一起陪着来的,毕竟现在很多家庭都开始注重学前教育了,学校也会要求父母多多参与小朋友的成长。金素妍这么一路看过来,心里不免还是有些不高兴了,就连艾沙公主都填补不了那份失落。

☆、第三十三章

说到底,金素妍心里还是渴望一个完整家庭所带来的温暖。

温嘉言敏锐地察觉到金素妍小朋友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于是微笑着说:“让叔叔牵着你的手,咱们一块进去,好不好?”

温嘉言伸出手,金素妍觉得眼前这位叔叔笑咪咪的,本能就有几分亲近,很放心地将自己的小手交给他,她一手牵着一个,“这样咱们也是三个人了。”从表面上看,和其他人的一家三口,数量上已经是一致了。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懂得自我排解了,温嘉言感觉到手心里的那个小手掌温暖而稚嫩,心里忽然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而这种感觉,他先前只对自己的小外甥有过。

庆祝活动安排在大礼堂举行,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容纳那么多的观众。家长们的位置是学校一早就划定好的,先按年级再按班级分,金素妍现在是幼一,所以卢燕他们的位置相当靠前。金素妍在位置上坐不住,跑去和一群小伙伴凑在一块叽叽咕咕,周家明来得晚了,挤不进去,只好在外面喊她:“金素妍!金素妍!”

金素妍玩得正心呢,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吵死了!”周家明终于挤了进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块不知道说些什么,后来金素妍蹬蹬蹬地跑过来,从卢燕那里抱走艾沙公主,捧到周家明面前,笑呵呵地略带炫耀地说道:“好看么?”

周家明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说:“好看。不过还是变形金刚好玩,它可以有很多造型,这个没有……”

“哼!”这可是金素妍最想要的玩偶之一,她现正新鲜着呢,爱得不行,本着一颗献宝的心却遭到吐槽,于是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周家明接下来要说的话,气呼呼地跑了。

卢燕已经不止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了,有些家长和她颇熟识,便凑在一块说育儿经,什么孩子有时候不听话啦,老是不爱吃饭啦,老是喜欢吃零食啦,林林总总,都是一些琐事,也是他们生活中甜蜜的负担。温嘉言在一旁听着,倒也不会觉得烦,心底倒是衍生了些些的兴趣。他的生活太安静了,他渴望多一点色彩和变化。

卢燕一边和他们分享经验,一边分神留意女儿,她的目光总是时刻在金素妍左右,看到金素妍和小伙伴们玩得开心她也跟着开心。

校庆活动很快就开始了。金素妍心目中郑重到不能再郑重的表演,其实是个不到三分钟的集体大合唱,周家明也在其中。每个小朋友眉心都点了一点红痣,孩子们个个水灵,颇有些西游记里面红孩儿的风采。现在闪光灯不断,很多家长都拿着相机在拍,有些比较夸张的,还动用了DV。

温嘉言很自然地承担了录像的任务,他拿着自己的苹果手机在拍。金素妍唱得很认真,看起来格外卖力,温嘉言一边录一边不忘竖起大拇指点赞,金素妍眼尖瞧见了,趁着歌曲间奏的功夫,朝着他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些小动作偏偏让一旁的小朋友瞧见了,她伸出胳膊捅了下金素妍,金素妍知道自己不该在舞台上走神,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这样的场景别有童趣,温嘉言笑得手都在抖,卢燕将发生的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本来她的生活中只有金素妍,现在似乎可以再加上温嘉言,然后日子就可以更圆满了。

一曲完毕,谢幕的时候,周家明和金素妍手挽手一块下台了,他们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和好了。一个班级的家长都坐在同一个区域,有几个比较熟识的家长就在那边打趣,“你看你看,他们两个倒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哦。”

又有人指了指周家明,对卢燕说:“你的小女婿人选已经定了哦。”

周家明的爸妈也在那边凑趣,“那我们赶紧替我们家家明把事情给说定了。”

卢燕在那边“哦哦”,“呵呵”地笑着,现在早就时兴指腹为婚那一套了,这不过是大人们之间带点促狭的玩笑话罢了,谁也不会当真。

说着说着,话题又引到了别处。这些家长们颇知道底细,像温嘉言这般年轻、帅气又温文有礼的男生,即使在人堆里也是一样地醒目。他们早就偷偷打量好久了,此时忍不住对卢燕说:“看来最近又要有好事发生了。”

那目光甚是意味深长,卢燕羞涩地一笑,居然也没否认。

盛大的校庆活动在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结束,金素妍坐得屁股都痛了,到了散场的时候她立刻跳下地,伸伸腹膜,扭扭腰,然后跑到温嘉言面前说:“叔叔,那个比冰淇淋还好吃的东西呢?”温嘉言顺口说的一句话,让她记到了现在。关于零食,卢燕一直把控得很严,所以金素妍得逮住机会争取自己的福利。

“你等一下。”

温嘉言在外面转了一圈,有些零食好吃归好吃,却没啥营养,热量又高,他想了想,最后给金素妍带来了支棉花糖,金素妍看着它白白的一团,惊呼了一声,“很像天上飘的云哎。”说完,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很漂亮,也好吃。”言下之意,就是比冰淇淋还略逊一筹了,不过还是能够凑合凑合。

温嘉言也递给卢燕一支,卢燕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这……”她这样的年纪吃这样的东西太稚气了吧,而且棉花糖很大一团,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弄得一嘴的糖浆。

温嘉言在那边笑,“你吃,必须吃。我也吃呢。”

卢燕被他的笑容蛊惑着,当真尝了一口。嗯,棉花糖是真的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周二卢燕一如往常地到电视台工作,所有的事情也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们接连录了几集也都很顺利。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卢燕眼角的余光看到执行制作忽然跑了进来,到制作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卢燕看到制作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人也急匆匆地走了。录影现场的氛围忽然为之一变,其他工作人员好像也开始不在状态。整个录影过程变得磕磕绊绊起来。

温嘉言也察觉到了,不过他仍然在尽职尽责地做这一集节目的结束语,制作人忽然垂头丧气地进来了,示意摄像师将镜头关了,又神神秘秘地拉了温嘉言到他的办公室去了。有些工作人员想跟过去,却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门外。

在场的嘉宾一头雾水,他们录过这么多综艺节目,还从来没遇到过主办方用这样的方式暂停了录影。

执行制作给在场的嘉宾鞠躬致歉,“不好意思,今天的录影暂时取消了,不过酬劳照给,一会儿你们就到后台签名领取吧。让大家白跑一趟,实在抱歉。”

节目组邀请来的这些嘉宾和制作团队的关系都不错,虽然心里不是没有牢骚,虽然心里仍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既然酬劳照领,他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于是陆陆续续地走了。

卢燕在那边看得目瞪口呆,很快录制现场就剩下她一人,执行制作叹了口气,正想往回走,卢燕立刻上前拦住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让节目开天窗么?”

执行制作此刻也很难过,这个节目也是他的心血,他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卢燕姐,这回出大事了。上回的事情还没完。刚才张哥被长官叫去了,咱们这个节目被暂停了,什么时候复播,得等台里的通知。”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周家因为财务上的问题,传闻中已经把电视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了胡志泽。也就是说,卢燕在东风电视台,已经失去了最大的靠山。电视台对这个节目,将不再予以额外的照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执行制作心里也是着急,一件事情说得语焉不详的,卢燕还是摸不着情况,不过她倒是比上回镇定了很多,“又怎么了?”

有人眼疾手快地找到了那段视频,那段视频刚刚上传到网上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有了几十万的点击率。只看见画面中有个中年男子对着镜头说:“我做了不好的示范,我对不起我的家庭,我要向社会大众道歉……”

画面中的那个中年男子卢燕不过数面之缘,不过此人就算化成灰,卢燕都认得他。他正是之前让卢燕陷入这场风波的男主角,祥发食品公司的老板郭耀祥。

卢燕脑袋立刻“嗡”的一下炸开,她现在才明白,之前的照片,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原来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局,有人引她入彀,现在事件之一的主角已经在公众面前自陈错误,而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时,制作人的房间“砰”的一声剧响,温嘉言从里面当先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有重大进展咯。

☆、第三十四章

制作人紧随其后,他们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样子是在里面起了争执。

制作人勉强笑了笑,对仍在场的工作人员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平时都抱怨工作太忙,睡觉时间都不够,这段时间就当是放长假了。”制作人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出这个决定,但他的情绪却不受掌控地渐渐低落了下来,本想在最后给大家一个鼓励的微笑,最后他扯了扯嘴角,不知不觉还是摆成了苦瓜脸。

其他人更是蔫了吧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放长假,其实就是节目无限期停播的一种委婉说法。他们都低垂了头不说话,心里原本纵然还有些幻想,此刻也宣告破灭了。

卢燕似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难道没有其他补救的办法么?”

她这句话并不是为自己,而是替所有的工作人员问的。卢燕在看到视频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明白自己将会面临什么结果了,电视台基于现实的考量,肯定会把她的位置撤换掉,倘若因为她的事情而连累了同事,她于心不安。

究竟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制作人方才也为此事绞尽脑汁。其实,方法并不是没有,只是温嘉言并不配合。制作人刚就和温嘉言商量来着,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口让卢燕暂时休假,请别的女主持人过来代班,这样电视台兴许会考虑让这个节目继续播下去。制作人在情感上自然是同情卢燕的,却也不得不对她说抱歉,弃卒保帅,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他得为这个团队的饭碗考虑。

这个提议遭到了温嘉言的强烈反对。以温嘉言这么温文尔雅的性格,平时说话大声一点都会觉得失礼,这次他居然情绪激动,措词强硬地表示要与卢燕共同进退。倘若节目执意要撤换女主持人,那么他也无心恋战。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周围是让人绝望的死寂。一个节目,因为这么一个插曲而走向了穷途末路,时间仓促地让人来不及告别。

温嘉言抿了一下嘴,“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不然……”

对于卢燕来说,所有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她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静,轻轻地问一旁的工作人员,“记者是不是已经来了?”

工作人员已经红了眼睛,他们不太敢开口说话,就怕一开口大家就抱作一团痛哭,因而只能在那边无言地点头。

记者们早就闻风而动,在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保安拦着,早就冲进录影棚了。今天再像上次那样老调重弹显然是行不通了,他们也不会再上当。何况,就算他们侥幸能从电视台杀出重围,难道记者们会就此善罢干休?说到底,这件事情的阴影将一直笼罩着卢燕,直到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卢燕留恋地看了录影棚一眼,这里的每一样摆设,每一个机位她都无比熟悉。可惜,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操控着这一切,计划周详、思虑缜密地意图将她逼到绝境。卢燕却没有因此垮了下来,她不会让此人如愿,根植于骨子里面的倔强和坚韧在这一瞬间反而被激发出了无限的潜能。

她心里有一种决然的果决。

卢燕忽然朝外面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嘎登嘎登的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温嘉言急急忙忙上前拦住,“外面这样……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这件事情看来并不单纯,我们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我知道。不过早晚都要面对的,不是么?”卢燕的声音很是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越发让人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惟恐她在刺激之下走了极端。“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不必让他们等那么久。”

卢燕的步伐很坚定,她走得那么快,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被走路带起的那阵风掀起了一片衣角,最后只留给大家一个苍白的坚毅的背影。

“我陪你。”温嘉言追了上去,他忽然不想再劝,或许是他也已经意识到,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无所谓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比现在更坏下去么?

那群娱记们远远看到卢燕的身影就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奋力向前推挤,最后竟然突破了保安的人肉围墙,手持着话筒冲了过来,无数的问题也随之砸了过来。

“卢小姐,郭耀祥先生今天下午已经在媒体面前道歉,承认他曾经犯下错误,愧对家庭,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郭先生和他人发展了婚外情?”

“请问,您是不是这个婚外情事件的另一个主角?之前您言之凿凿地否认此事,现在对这件事情有什么评价么?”

“卢小姐,你第一支广告的价格是三十万元,而祥发食品的广告是您的第二支广告,价格却飙涨到五十万元,请问您对此有什么解释么?”

言语就像淬了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密集地射来,卢燕手无寸铁,她要拿什么抵御这样的攻势呢?

事实上,卢燕没有抵抗,她任由他们发问,耳边全是嗡嗡的提问声,她站在那里,像棵安静的松树,身姿挺拔,态度从容。

卢燕顺了顺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很随意地接过已经伸到她面前的那支话筒,也不像上次面对媒体时的那种严阵以待,心态之平和以致于她的面部表情看起来是如此地柔和。她环视了在场的记者一眼,他们意识到她要开口说话了,慢慢地就安静了下来。

“其实我这一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要声明,要说的话我上次已经都说过了,我的立场和发言也没有任何的改变。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道德和良知的事情,关于这件事情,我愿意和他当面对质。捏造事实,妨害他人名誉,是刑事罪,我希望有人能够悬崖勒马。”

这番话一说出来,在场的记者都愣了下,他们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卢燕会心虚,断断不敢正面回应此事,孰料她态度却是如此强硬,这倒让他们有些动摇了起来。于是他们立刻追问:

“请问,你的意思是,你会按铃控告他么?”

“卢小姐,请问你现在有掌握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么?如果控告他的话,你对这场官司的胜诉有信心么?”

记者的问题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他们总能想出各种刁钻的问题,让当事人有些措手不及。卢燕不再作任何的回应,尽职的保安正护送着她离开。于是有些心急的记者转而问在一旁的温嘉言:

“温先生,温先生,卢小姐每一次开记者会您都陪同出席,您和卢小姐不只是简单的同事关系吧?”

温嘉言本也在保安的护送下步履匆忙地准备离开,他听到这个问题却忽然站定了。他的声音盖过了四周的嘈杂,没有一丝犹豫,显得深情而又坚定,“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相信她在这件事情上清清白白,我也相信这世间还是有公道的。”

当全世界的人都在质疑你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这就远比任何情话更加动人。在场的记者以女记者居多,她们差点要忘记自己的职责,为温嘉言的这番告白鼓掌叫好。

卢燕微微一笑,拖过温嘉言的手,“咱们快走吧。”

那帮记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驾车扬长而去。

他们一路上都很沉默,彼此都有太多的震惊和惊喜需要消化。车子开到了闹市区,卢燕忽然说:“我想下车走走。”

于是,温嘉言将车停在了最近的停车位上。

冬天的日头很短,时间刚过五点天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此刻已是华灯初上,路上已经汇集了越来越多的车流,这个城市夜晚的繁华尤胜白天。无数人为了扎根在这里,不惜远离家乡,在此处漂泊,在这里挥洒了汗水、青春和血泪。放眼望去,都是一张张充满了欲*望而又生机勃勃的面孔。卢燕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的倒影,如今时间弹指般过了四年,她也早就褪去了那份浮躁,这个城市最金字塔顶端的一面她也都见识过,不过尔尔罢了。

相对于大马路上的喧闹,两旁的人行道花木林立,显得幽静而深远。他们漫步在街头,从一条街道穿过另一条街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卢燕终于停了下来,“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

温嘉言说:“好。”

进了最近的一家火锅店,麻辣香汇。连锁店就是有这个好处,随处都有它们家的分店,实在是很方便。卢燕兴致勃勃,叫了很多的菜,点了很多的丸子,甚至还叫了一瓶白瓶,看起来像是饿得狠了。

“西餐配红酒,吃火锅就应该搭白酒,小酌一杯,胃里暖暖的,简直是周身通泰。”卢燕在那边高谈阔论,她的笑容仿佛云山雾罩,有些捉摸不透,“你怎么从来都不喝酒?”

温嘉言微蹙了眉,现出了苦恼的样子,“我会酒精过敏。”

包厢的房间里面已是热气腾腾的,卢燕这时已经小酌了好几杯,在酒精的刺激下,话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温嘉言站在那里,微侧着身帮卢燕捞火锅里面的菜和各式的丸子。

“那你就可少了很多乐趣咯。”卢燕猛地回身,两张脸近在咫尺,这样的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可爱的酒窝,她忍不住抬手虚虚地描了描他的眉,这是她在梦中肖想过无数次的脸庞,于是艳丽饱满的红唇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温嘉言眼睛忽然瞪得很大,他愣了足足一秒,手上的勺子滑落下来,菜和丸子滚落了一地。而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箍过她的细腰,拼尽全力地回吻了过去。他的脸是热的,眼神更是灼热得能将人融化,舌尖有些鲁莽地探了进去,甚至磕碰到了她的牙齿,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吻得天昏地暗,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一旦迸发,就爆发了惊人的热情。

一通缠绵的长吻过后,温嘉言轻拥着卢燕,两人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我爱你。”

“我也是。”

这回,卢燕终于不再回避,终于有了勇气直面自己的感情。

☆、第三十五章

不得不说,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犹豫了很久很久,但人生本身不就是一次华丽的冒险么。在年少的时候,对于婚姻她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想法,就是两个人相亲相爱,平淡过完一生,最终却求而不得;而后她毕业,到了电视台,见识了这个社会纸醉金迷的一面,也曾乱花迷眼,豪情万丈,立志当个外人称羡的豪门贵妇,最后却得而复失。很多时候,你预期的和你得到的往往并不吻合,世界上没有哪一件事情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得到过,也失去过,人生起起落落,方才明白世间最可贵的是什么。

其实她早就心动,只是一直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直到最近,那么纷纷扰扰扑面而来,在那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到,有他陪着的感觉真好。很多人都为她的坚强和勇气所折服,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很大程度源自于他无条件的依赖与支持。人活一世,难道不该肆意潇洒一回么?

听从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不强求,不放弃,那么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即使若干年后再回头看,她都可以坚定地说句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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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燕把头埋在衣柜里翻箱倒柜地折腾,其实这些衣服都是她前几年添置的,那些金家也还阔绰,所以买的都是些很大牌的衣服,按理说绝对不至于上不了台面。可是卢燕一想到自己要再次涉足那些场合,她就有些底气不足,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红白蓝黑各色礼服铺展在床上,让人眼花缭乱。卢燕也是没了主意,开始把礼服一件件往地往自己身上套,她已经鼓捣了有一阵子了,试出了一身的汗。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手机却忽然响了,她腾不开手接电话,只好用肩窝夹着手机,电话那头传来温嘉言温润好听的声音:“我已经到楼下了。”

门房的那个大爷简直被温嘉言收买了,已经开始随意放任他进出。

卢燕估摸了一下时间,心想他怎么来得这么快?之前已经说好了,今晚卢燕会陪温嘉言赴宴,这是她第一次以温嘉言女友的身份和他一起在公开场合亮相,卢燕不得不做些功课。原本她是挺有主意的一个人,现在居然左挑右选拿不定主意,她刚在房间里面接连试了好几件礼服都不太满意,要么觉得太艳了,要么觉得不够庄重,总之就是有各式各样的不满意。

“可是我还没选好衣服呢~~”卢燕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带了点撒娇的语气,这让温嘉言很是受用。

“是我到得早了。这两天我都很想你,所以在家坐不住。”温嘉言在电话那头很暧昧地笑,“还没选定衣服?那我上楼帮你参谋一下好了。”

卢燕听得脸颊发烫,她跑到落地窗前,悄悄地往下张望,夜色中果然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经拾阶而上,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双手插兜,迈开步子信步走来,那架式足以媲美模特在T台走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优雅贵气的范儿。卢燕踮着脚悄悄地走回去,手上却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又到镜子面前照了又照。卢燕也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内心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小甜蜜。

门是半开着的,不过温嘉言进来前还是礼貌地先敲了敲下门。

“请进。”卢燕迎了上去,急急忙忙道,“我快好了,再等我十分钟。”卢燕是一个很守时的人,绝不会故意拿乔让男伴坐着枯等。

“别着急,又不是打仗,不赶时间。”温嘉言绕到她身边,手轻轻地搭着她的腰,卢燕笑着避了避,温嘉言的手却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凑得近了可以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香水味,顿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身上这套就挺好。”

卢燕轻轻地转身,裙摆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但她却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很满意,“不太好,再说这已经是去年的款式了。”他们出席的是胡志泽三房太太元静娴的生日宴会,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卢燕不想打扮得太寒碜了。

温嘉言扫了一眼摆了一床各式各样的礼服,很快就拿起其中一件递给卢燕,“要不换上这件试试?”温嘉言打小就看到妈妈穿着旗袍或礼服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里面出入,一向时尚品味不俗。他选的这件,是DIOR的一款黑色长礼服,虽然是前年买下的,不过它是DIOR的经典款,倒也不存在过季的忧虑。

卢燕当真拿着这套礼服到试衣间去换,结果穿在身上效果果然很好,卢燕原就漂亮,却有些过于艳丽,用黑色压一压,就能收到端庄内敛的效果。平口小礼服露出了漂亮的脖颈,暗纹的刺绣隐隐透出奢华的细节,行动间裙摆飘逸,有一种优雅自信的美。

卢燕很满意,她摸了摸脖子,脖子间毫无点缀之物,这个位置实在是空了点。

卢燕有点小尴尬,离开金家的时候,除了衣服,其他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她刚翻遍了首饰盒子,也没能找出什么值钱的行头衬得起这套礼服。上流社会的贵妇们平时都是富贵闲人,正事不做,品头论足倒是很在行,但凡在仪态上有一点疏忽,都会被她们挑出刺来。

“别担心。你比她们都漂亮。”温嘉言不知道从哪里变魔术似地拿出一条翡翠项链,样式看着不是最时新的,但在灯光下,却宛如一汪绿水,卢燕稍稍偏了偏头,下意识地就想推拒,她再不识货,也知道它价值不菲。

温嘉言却不容抗拒地抱住她,单手环着她的腰,“别动,先让我帮你带上。”

卢燕不敢再挣扎,惟恐这么贵重的东西失手掉落在地上。温嘉言已经轻轻地解开了项链的扣子,他微微低头,神情认真而专注,而后卢燕感觉到脖颈间一阵沁心的凉意,她忍不住仰头看着他,心里已是震惊到无以复加。她向来知道他是极好的,却不知道他愿意待她到这个程度,心里头不免开始诚惶诚恐起来。

他轻细的呼吸拂在脖颈间,卢燕只觉得自己周身发烫,头越垂越低,一朵红云悄悄地爬上脸颊。

灯光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肌肤细腻得如同白瓷一般,淡淡的香水萦绕鼻间更是撩人,温嘉言忍不住轻轻地衔住她的耳垂,卢燕微微一颤,身体却慢慢放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正当他们想进一步做点什么的时候,忽然门被推开了,而后听到踢踏踢踏的声音,两人立刻飞速地弹开,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各退了好几步。卢燕赶紧拨过一旁的头发,将脖颈间的地方尽可能地遮盖起来,尽管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脸蛋还是红得像是红苹果。温嘉言甚是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在房间里面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最后却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金素妍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他们方才的动作太快了。不过她隐约觉得似乎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故而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小盆友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清澈而无辜,两相对比之下更加映衬出大人的“邪恶”,“妈妈,你和叔叔刚才在做什么啊?妈妈,你做坏事了吗?你的脸红得像是猴子的屁股。”

在场的两个大人无语以对,他们想扯个谎,却不知道如何自圆其说。和所有恼羞成怒的大人们一样,他们不但不检讨自己的错误,反而教训道:“妍儿,以后进门前要记得先敲门,知道吗?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喔。”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话题一岔,很快就被糊弄过去了。

保姆王姨这才气喘吁吁地赶来,金素妍活泼好动,王姨已经有点年纪了,有时候难免跟不上她。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卢燕和温嘉言之间的关系,老于世故的王姨目光一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像她这种在大宅子里面做事的人,一向都懂得不该看的东西不要多看的道理,然而尽管她站相老实,目光规矩,卢燕还是羞得快要遁到地底下去了。

岁月让王姨淬炼出一身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功夫,她若无其事地和温喜言打招呼:“温先生,您过来了。”

金素妍在一旁跟着叫:“叔叔好。”

“好,好。”温嘉言毕竟脸嫩,眼睛只敢盯着地面,连个稍微正常点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王姨心里在偷笑,卢燕一向待她不错,她也打心眼里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而温嘉言看起来很不错,既温柔又体贴,关键时刻还能替卢燕遮风挡雨。王姨自然不会留在这里碍眼,她搂着这个闯祸的小祖宗,以一种善解人意地姿态,“我先带她去睡觉。”

金素妍却不是那么听话,她扭动着挣开王姨,奔到卢燕跟前,“妈妈,我是特地过来和你说晚安的。”卢燕听了这话不由蹲□子,摸了摸金素妍的脑袋,金素妍极亲昵地凑了过来,在她脸上极响地“啵”了一下,“妈妈,晚安。”而后又礼貌地补充,“叔叔,晚安。”

过了一会儿,温嘉言跑到门边探头望了一下,走廊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长吁了一口气,“以后还是关上门比较稳妥些。”

☆、第三十六章

卢燕情不自禁抚着脸颊,意态间有女生特有的娇羞,她顾左右而言其他,“哎,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不然就该迟到了。”

这件事情很明显给他们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

下楼的时候,卢燕还是刻意和温嘉言保持一小段距离,起初温嘉言也不在意,内心还隐隐地觉得有点好笑,这让他有一种地下工作者的错觉。走了很长一段路卢燕还是如此,温嘉言便特意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行走,只是两个人的步调并不协调,卢燕走得忽快忽慢,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自在些。好几次温嘉言轻轻地碰到她的手臂,她立刻下意识地就往一旁躲了躲。温嘉言有些无可奈何,出言提醒道:“她已经回房睡了,看不到的。”

卢燕许是心有余悸,低声道:“还是不要了。”

温嘉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吧。

他的车就停在门外面,温嘉言替卢燕拉开车门,卢燕穿着礼服行动不太方便,他细心地帮她收好裙摆,一路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只是兴致就没来时这么高了。卢燕微微觉得抱歉,她也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头了,却又不好意思重提此事,因而两人一路上话不多。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温嘉言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到了。”

“倒是很快。”这里离卢燕住的地方并不算太远,虽然一样都是别墅,不过无论是地段,还是价格,卢燕那里就难以相提并论了。

温嘉言绕到另一侧,微微弯腰帮卢燕开了车门。下车时卢燕先是斜斜地跨出一脚,双手轻轻拎着裙摆,而后稳稳地落地,一连串的动作堪称优雅漂亮。而后她很自然地挽着温嘉言的手臂,和他一起缓缓步入别墅。她这个动作取悦了温嘉言,他的心情立刻变好了。

四十年前胡志泽还只是工地上的一名普通工人,而现在却已是地产界的翘楚,这番经历堪称传奇,而他的感情生活也是丰富多彩。且不说应酬场上的逢场作戏,单是家族内正式承认的,就有三房太太。三房太太都住在不同的地方,彼此隔得很远,也许是胡志泽作风铁腕,她们多年来倒是相安无事,只是尽量避免碰面而已。大太太住在旧宅,她年轻时被胡母相中求娶过门,又为胡志泽生下了两个儿子,地位一直很稳固。只不过她身体不是很好,缠绵病榻多年,是以一直在旧宅里面休养。二太太住在离这里车程至少一个小时以上的一个高档小区,生活优渥,在物质上也不至于亏待了她。胡志泽平时就住在元静娴这里,所以这幢别墅无论规模还是各项装潢设施都是顶好的,一点都不逊色于胡家的旧宅。

卢燕初次造访,不免多打量了几眼,只觉得这里奢华尤胜昔日的金家。精致的雕花铁门,一进门就是长长的甬道,全用大小相近的鹅卵石铺就而成,道路两旁种满了品种名贵的花木。有些花卉原不是这个季节开放的,却大费周章地地从温室里移来,只为了这一晚上的花团锦簇。

温嘉言低声给卢燕解释,“元阿姨喜欢清静,今晚宴请的都是些亲朋好友,来的人并不是太多,所以咱们大可随意一些。”话虽如此,但卢燕哪敢放肆啊,少不得还得按规矩来。卢燕心里一直有些困惑,听温嘉言的口气,温家与元静娴私交甚笃,倒不像是因为胡志泽的关系。温嘉言向来观察入微,他似乎看出了卢燕的疑虑,又接着说,“这个说来话长,改天再专门和你说一说。”

外面还是寒风凛冽,里面却已是温暖如春。卢燕刚踏进宴会厅,温嘉言就在一旁体贴地帮她宽去外套,立刻就有侍者上前,帮她将外套挂了起来。宴会厅宽敞明亮,里面已经衣香鬓影,伴着轻柔舒缓的钢琴演奏,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谈笑。胡志泽和元静娴原本还在远处同他人应酬聊天,元静娴眼角的余光看到温嘉言来了,便小声地和那人交谈了几句,然后欠身而过,由胡志泽陪着一道走了过来,就连胡茂元、胡修沅也跟着过来了。

胡家的情形是这样的,各房的事情归各房处理,彼此互不干涉,也鲜少来往。所以,胡志泽的那群儿女们,除了元静娴自己所生的胡茂元、胡修沅以外,其他人一概不会到场。

温嘉言准备了礼物,又照例说了一车的吉利话,哄得元静娴十分开心。一旁自然有人将东西接过,元静娴客气道:“破费了。”不同于在场的多数女性,元静娴今天穿了一身玫红色的中式旗袍,脖颈间、手腕处珠光宝气,她已是五十开外的年纪,因为一向保养得宜,身材也维持得很好,看起来很有古典婉约的气韵,让人见之忘俗。

与她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胡志泽,虽然也是社交场合应有的西装西裤打扮,可是领口以下有两粒扣子未扣上,行动间步子迈得很大,交谈时经常笑声朗朗,很有一些不拘小节的味道。

他们的一对儿女倒是长得极为出色,外形出挑,性格却是和他们迥然不同。胡茂元痞痞地笑着,他做事从不按牌理出牌,总有些出人意表的惊人之举。胡修沅长得更像父亲,眉宇间略显英气,因为父母都在场,她斯斯文文地站在那里,并不多说话。不过她霸道的一面,卢燕之前已经见识到了。

元静娴倒是多看了卢燕几眼,视线在翡翠项链那里停顿了一会儿,目光略有惊讶之意,不过转瞬间就恢复如常,她朝着卢燕微微颔首,称赞道:“这位小姐很漂亮,嘉言很有眼光。”

站在那里寒暄了一阵,陆续有别的宾客进来,胡志泽和元静娴便忙着招呼其他人去了。

胡茂元拍了下温嘉言的肩,“嘉言,你随意,我去当招待小弟了。”便是在这样的场合,胡茂元倒是一如既往地玩笑不忌,温嘉言听了不由哈哈一笑。

“嘉言哥~~”胡修沅的目光略带哀怨之色,她有些不服气地看了卢燕一眼,转身追上胡茂元。

在自家宴会的场合,胡修沅也没弄出啥出格的事情。但是私底下还是不免扯了胡茂元抱怨,“嘉言哥怎么找了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当女朋友,忒没眼光。”

胡茂元低声笑她,“人家不找她,找你,就有眼光了?”

胡修沅一昂头,“那是自然。”接着不忘替温嘉言打抱不平,“哥,为什么电视台把嘉言哥的节目给停了?嘉言哥的节目哎,说什么都得保下来啊。”

“听说是他自动请辞的。”胡茂元摆摆手,“现在电视台是咱家买下来没错,但我何尝去管过那里面的经营?你也少插手。小孩子家家,整天没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念书要紧。”

兄妹俩在那边咬耳朵,其他人只看到他们凑在一处说笑,倒也无从知晓说话的内容。

今晚的宴会比卢燕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只需在温嘉言身边略略应酬几句,大多数时间还是挺悠闲的。温嘉言轻轻地碰了下卢燕的手臂,“饿不饿?我去拿点东西。”宴会上会准备很多很多的小点心,很多时候这些都是摆着看的,真正在宴会上猛吃猛喝的人实在不多。

其实自然是饿的,卢燕一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这种宴会对于女士来说还是很辛苦的,她们为了美丽可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为了展现窈窕的曲线,她们的礼服都是贴身到不能再贴身,是以宴会上也不太敢吃东西,要是小腹凸起那就什么美感都没有了。

卢燕忍着腹中饥饿,摆摆手:“还是不要了。”

温嘉言常年出席各式各样的宴会,自然知道这些禁忌,却还是不由分说地取了两三碟点心过来,“吃一点,垫垫饥。”点心是特意为宴会准备的,十分小巧,大多就是一口的量。

卢燕实在推拒不过,于是找了个偏僻地角落,悄悄地吃了几口。卢燕虽然最近频上娱乐版面的新闻,然而晚上出席的这些多是政商界的人士,对这些八卦新闻留意的不多。更何况,上流社会各种狗血八卦的新闻层出不穷,卢燕这个,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是事儿。

当天晚上最惹眼的人物,不是卢燕,而是周岳。周岳一进来的时候,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都一齐地转向了他有些人纯粹是好奇,而有些人却是幸灾乐祸。金家已经垮了,最近坊间盛传,周家不但闹家变,就连财政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很多人都认为周家可能是下一个金家。

周岳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很淡定,态度从容地和胡志泽、尤静娴寒暄,然而这次他孤身前来,这就不能不引起大家猜疑了。

“她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不能过来。”周岳替自己的妻子向主人解释原因。

元静娴表示谅解,她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一向不是很在意,也无意揣摩别人的家事。

不过旁人却不这么理解,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更自飞?这也不是不可能。从来都是树未倒猢狲已散。金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胡茂元见了周岳倒是十分高兴,远远走过来,直接捶了他一拳,而后又揽着他的肩,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他和周岳是发小,交情非比寻常。

很多人都据此默默揣测胡家在这个紧要关头资助周家的可能性。不过胡茂元的投资经历,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笑话,因为他不但赔钱,还是大赔钱,最后胡志泽气得瞪眼,从此再也不准许他投资任何领域了。胡家在建筑业和房地产界的投资成绩一向很亮眼,胡茂东把建筑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胡茂北在地产界一向以投资精准而著称,他开发的那些楼盘,被奉为房地产界的经典之作。与几个哥哥相比,胡茂元的经历不值一提,大学毕业后家里的生意一概都不沾。家族的掌舵人只能有一个,胡茂东、胡茂北轮番发力,在胡志泽面前极力表现,胡茂元对此完全无动于衷,完全就是逍遥少爷的作派。创业不成,其他方面倒是无师自通,各种奢侈场合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和周岳一样的年纪,按理说该安定下来了,却也只见他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任凭元静娴如何催促,也不见他定下心来。

不少人暗地里都替胡茂元可惜,他要是能力强一点,越过几个哥哥接班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倒是白瞎了胡志泽对元静娴的宠爱。胡志泽大半辈子都是个粗人,骨子里对读书人有一种盲目的崇拜,所以对于书香门第出身的元静娴总是高看一眼。这些年来,他对元静娴的宠爱已是人见皆知。

卢燕对胡家的状况多少有些耳闻,不过她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关心这些事情。倒是林苏的状况让她颇为挂心,找了个机会和周岳交谈了几句,她和周岳不过数面之缘,彼此之间算不上熟悉。卢燕问起林苏的近况,周岳倒是答得蛮详细,“只是重感冒,实在是不宜出来走动。你有空的话可以去多陪陪她。估计她也有好些事情想请教你呢。”

卢燕放下心来,赶紧应承,“会的。”卢燕一直没有登门造访,主要是怕给林苏添乱。现在听了周岳的提议,就重新萌发了这样的心思。倒没敢多问周家生意上的事情,问了也帮不上忙不是?不过她见周岳举止镇定有度,并没有家境落魄时的焦虑和窘态,心想周家这次应该能够顺利渡过难关吧。

今晚尤静娴邀请的客人不多,晚宴也很随兴,整场宴会大约持续了两个多钟头,温嘉言他们随大流地挨到最后。和主人告别之后,温嘉言他们立刻上车。卢燕已经绷了一晚上,坐在椅子上已经有些精神涣散,“好饿……回去要煮点面吃。”

卢燕的厨艺一向为温嘉言所称道,他一听也来了精神,“好主意,我要吃上回煮的那种。”

晚宴花团锦簇,好看是好看,终究不顶饱,啥也不如祭五脏庙来得重要。

☆、第三十七章

卢燕第一次以温嘉言的女友身份在世人眼前亮相,各方的声音有赞有弹,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们也在努力适应这个身份给他们生活带来的变化。卢燕暂时失业,虽然她手头上还有一些积蓄,但她已经开始很努力地找下一份工作了。正当她在家里苦思冥想地要干点什么的时候,温嘉言一通电话把她召唤出去了。

卢燕稀里糊涂地出门了,温嘉言带着她东绕西绕,卢燕虽然不作声,心里却想这是去哪儿啊,最后卢燕跟着他进了一个窄窄的巷弄,里边有一些颇具特色的民宅,温嘉言却看也未看,直接拐进了其中一间。卢燕看这个地方不过普普通通,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只写了“征信社”三个字,招牌半新不旧的,里面倒是很敞亮。温嘉言握了握卢燕的手心,低声解释道:“总要求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卢燕这才知道温嘉言的用心,心里头像是被投进了个小石子,涟漪不断。这阵子卢燕虽然对那件事情一句话都未提,心里其实是有根刺的。平白无故顶着个黑锅过日子,总是不舒坦,更何况她现在已经热爱上了主持这个行业,一下子就前功尽弃,心里的可惜和遗憾是无法言喻的。不过这地方,办事能行么?

卢燕以前也听过贵妇圈的朋友说起过征信社,当然她们找上征信社,主要是抓包老公出轨,查小三用的,金少博玩女人,几乎是明面上的事情,卢燕当时压根没有这样的需要,所以也就不怎么留意。

他们一进去,立刻就有个年轻干练的女生领着他们朝里走,卢燕当下明白,这是温嘉言之前已经预约过了。外面只是普通待客用的,真正谈事情,里面还另外有几个单独的小房间,方便委托人讲一些个人的私密事情,从事征信社这一行的人,最首要的一点就是保护客人*。卢燕稍微看了一下,发现旁边几个小房间门都是关着的,看来这家征信社的生意倒是很好。卢燕不知道的是,这家征信社看着虽不起眼,但在业内却是很有名的,相应的收费也并不低。

进了小房间,掩上门,就是另一个完全私密的地方,里面的隔音设备很好,外头的响动,这里是一点都听不到的。小房间里面陈设很简单,除了茶几,就是几张沙发。小沙发坐着还是挺舒适的,卢燕坐定之后开始打量对面的那两个人,除了方才带路的那个女生,对面还坐症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他相貌中等,眼睛小小的,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卡其色夹克,□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这样的人扔在人群绝对不会有人多看几眼,一切和卢燕想象中精明强干的侦探形象相差很远。

那男人开口道:“我姓陈,陈伟森,负责你这个CASE。咱们就不要多客套了,直接进入主题吧。”那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生居然只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助手,那人话音刚落她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开始记录。

卢燕对他略有改观,陈伟森开门见山,绝不拖泥带水的办事风格,让她挺欣赏的。当然,她也知道温嘉言选中这家征信社,必然有他的道理。

卢燕捋了下头发,似乎想借着顺一下自己的思路,“从哪里说起呢?”

陈伟森略略沉吟了下,“现在我们也还没有具体的方向。就从你第一次接触到另一方当事人说起吧。”

卢燕仔细回想了下,“那天我在家里,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我接了,他在电话那头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祥发食品公司的老板郭耀祥。这个公司我之前从未接触过,当时心里很奇怪,他当时解释说,最近他们公司想拍一季新的广告,打算找我当代言人,问我没有兴趣?”

陈伟森见缝插针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郭耀祥打进那通电话的时间是几点,当时他的口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时四点多钟吧,我记得是在妍儿放学前。当时我一听有新的广告找上来,还挺高兴的,可能其他细节就都忽略了。”

陈伟森的小眼睛眯了一下,“请等一下,这通电话是郭耀祥本人打过来的,而不是他底下的公司职员?另外,他就算打算拍广告,为什么是直接打电话给您?这一类的事情,都是您亲自接洽的么?”

卢燕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不合理,拍一支广告,除了要敲定价格之外,还有时间、服装、地点等细枝末节要一一确认,他不大不小也是一个公司的老板,为什么要亲自过问这样的庶务呢?可是她当时只顾着高兴了,因为广告的酬劳一向比主持丰厚,当时一心以为这是自己在电视台上的曝光给她带来的机会,谁知道却是一脚就踏进了陷阱。

温嘉言插了一句,“她没有经纪人,所以……”

陈伟森很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摆摆手,“温先生关注这件事情我可以理解,不过这件事情卢女士自己亲自讲,会比其他人还原度更高一些。掌握的资料越详细,对我们厘清事情的真相越有帮助。”

陈伟森的女助手一直坐在一旁打字,神情专注,此刻却露出了略带诡异的笑容。在征信社里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光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温嘉言和卢燕非比寻常的关系了。

温嘉言倒未生气,他对陈伟森的专业更加欣赏,“呃,好。”

卢燕含笑看了温嘉言一眼,而后敛容正色道:“因为我并没有经纪公司,所以这类事情一向都是我自己在谈。当时他开出了五十万的价格,我觉得这个广告价码很不错,就打算接下来。”

陈伟森立刻问道:“这个价格是一开始他就单方面定下来的,你对这个价格曾经提过异议么?”

“没有。”当时卢燕只觉得这支广告的价码比第一支高,已经沉浸在喜悦当中,实在没能顾得上想别的。而且她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的人,对方肯出五十万的价码,她已经很满意了。

陈伟森示意卢燕继续往下说,“再请详细说说你和他们具体接洽的过程,包括细节。你知道细节更容易让人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接下来谈得很顺利,广告的时间、地点、服装上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当时在电话上就初步达成了意向。当时觉得他特别爽快,很好沟通,他还答应,正式签订书面合同之后,他就会预付百分之二十的订金。”其实现在仔细回想来还是有很多破绽的,对于一间规模不算太大的公司来说,拍支广告也不算小事了,当时实在谈得太顺利了。卢燕不管提些什么要求,对方都一口气应承下来了。

“之后我去他们公司和他面谈。因为大家都对对方提出的条件没有什么异议,所以当时不到半小时就谈妥了。他当时就提议,说一起吃个饭,我当时也没多想就一块去了,同行的还有他的秘书在。我记得他似乎称她王秘书。”

和广告商吃饭,是一件很正常的应酬,谁知道后来当天的事情就见了报。

陈伟森点了点头,“好,那么这个王秘书是个关键性的人物。你们一块去吃饭,他有没有对你有一些不规矩的举动?比如说动手动脚什么的?”有些广告商会趁饭局揩点油什么的,这在行内也不是什么新闻了,陈侦探倒是很了解娱乐圈的各种潜规则啊。

卢燕摇头,“没有。他只是在饭局中喝了很多的酒,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有媒体拍到你主动搭着他的肩?”卢燕听到这个问题表情略有些不自然,陈伟森赶紧澄清,“请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想知道其中发生的细节,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卢燕以手扶额,“他喝多了,走路不稳,我当时扶了他一下。”就是这个动作,让记者拍到,进而大作文章。

“请问你有察觉到别人跟拍你们么?”

“也没有。”假如当时有防备,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了。卢燕现在也不会这么变动。

房间里面有片刻的安静,陈伟森忽然道:“冒昧地问一句,你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也许不是没有,很有可能是你没有察觉到而已。我会先调查一下郭耀祥的身家背景,以及他们公司上的财政状况。这是很明显有人设局报复。根据我的经验判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无非是金钱和感情上的纠纷。所以,请务必仔细地回想一下,到底有还是没有?另外,我还想提醒一点的就是,所谓的感情纠纷,不一定是指你个人,还有可能是你身边的另一半。”

☆、第三十八章

“有时候并不需要你真正伤害到他的利益,只要那人认为你是他潜在的威胁,他就有可能下手。”

而且通常一出手,就不容余地。对于是非观念淡薄的人来说,自己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温嘉言和卢燕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实在太深奥,这种伤脑筋的事情还是交给征信社的人来办好了。

陈伟森有着极强的记忆力,再复杂的案件他都能抽丝剥茧理出头绪,“我稍微总结一下:一、郭耀祥本人和卢小姐之前毫无交集,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过节。他会这么做,背后肯定是受到利益趋使。他以拍广告为饵,布下这个局,连带着还赔上了自己的声誉,付出的代价也不小。由此可以推测,他目前应该面临着蛮大的经济困境,而幕后这个人可以影响甚至左右他公司的发展;二、这个记者已被事先用钱收买了,否决他不会在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拍下可供作文章的照片。三、我会尽快接触一下王秘书,她可能会提供一些新的线索。假如她肯在公众面前说明实情,那么届时我们的说服力就会更高一些。”

征信社按这个方面去调查,很快就反馈了一些信息回来。最先报导这一事件的马记者,在新闻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风评也不太好,传说中他有过收钱发稿的先例。可是他这人狡猾得很,银行账户上没有查到任何的异常。而曾经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王秘书,已经从公司离职,就连神通广大的征信社也暂时找不到她的下落。

虽然还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不过很多猜测都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证明陈伟森确实目光如炬。卢燕对他的能力心服口服,再也没有一丝质疑,有时候静下来,偶尔会想起陈伟森提及的所谓感情纠纷,心里立刻跳出一个人选,以那人的能量,足以做出很多事情。卢燕曾经稍稍透过口风给温嘉言,温嘉言听了之后立刻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卢燕心想,那万一就是呢。他们虽然在这件事情的看法上略有分歧,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你侬我侬。温嘉言手头上的节目少了一个,空闲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他们和所有的情侣一样,也热衷于逛逛街看看电影。其中看下午场的电影最爽,整个电影院里面都没多少人,电影开场的时候,他们就在黑暗之中做点少儿不宜的事情,那种快乐和刺激简直无法形容。

甜甜蜜蜜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卢燕就遇到了一件真正让她头痛的事情。

卢燕已经很久没有过问过金家的事情了,她知道金家状况不好,却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名下的资产都悉数变卖的地步。自上回那通电话之后,卢燕和金少博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不过她再次接到金少博的电话还是有些诧异的,金少博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一句话掰成了三句说,卢燕费了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旧宅已经到了交付的期限,其他房产早就已经抵押了出去了。只有卢燕所住的这幢别墅,当时G国石油项目不对劲的时候,金少博当时就未雨绸缪地将房子过户给金素妍。于是,这里成了金家唯一幸存下来的房产。

卢燕知道金少博会打这一通电话,绝对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然以他的自负和自尊,是根本张不了这个口的。

金家上下好几口人总不能流落街头吧,当金少博吞吞吐吐地表达了这个意思之后,卢燕也完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这一天风很大,卢燕有些畏寒地裹紧了大衣,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他们。金少博他们一行五人,带着几分仓惶的神色,搭了的士而来,随身带来的行李也简陋得很,昔日的各种讲究,自然早就是过眼云烟了。风吹得他们发丝凌乱,整个人也添了几分狼狈之色。金少博搀着金父下车,金母一手抱着孙子行动颇为不便,她一见卢燕就在那边抹眼泪。自从家变之后,金母的眼泪就似乎已经没有停止过一样,目光也流露出了愧悔之意,让卢燕不忍多看。张秀雅并没有跟着前来,她当时呼天抢地哭着喊着要嫁给金少博,最后她也如愿了。而现在她已经毫不犹豫地将金太太这个头衔抛弃了,虽然没有办离婚手续,却已经回娘家住了,这里的事情也爱搭不理的。她娘家家境很不错,她根本不会陪着他们来捱这样的苦,即使是她未满周岁的儿子,也未能缓一缓她离开的脚步。

金父身体不好,风一吹就一直在咳嗽,金少博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卢燕尽量不动声色地招呼他们,“咱们先进去吧。”尽管事先已经有所耳闻,但眼前看到的这一幕还是让卢燕内心震撼不已。一个家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衰败了,跟随金少博他们来的,也只剩下一名年迈的佣人。于是金少博这样的大少爷,也得捋了袖子,亲自动手拎重重的行李,他没干过多少粗活,几趟下来就是一身的汗。卢燕所在的别墅里面也没留下几个人,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根本忙不过来,所以很多事情他们都得学着自力更生。

房间已经整理好了,一群人风尘仆仆,洗了澡之后才下楼吃饭。因为卢燕特意叮嘱过了,所以饭菜准备得挺丰盛的,这些要是搁在以前,自然是没有什么看头。然而现在境况不同了,这顿饭已经是他们这两三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次了,人也到得最齐整。不过,所有的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就连一向活泼的金素妍都安静了下来,一双小眼睛不安地看来看去。金素妍对襁褓中的弟弟保持着天然的好感,这么小的婴儿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愁苦,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怎么闹腾,稍微逗弄一下,就咧开嘴笑了。

大人们都心事重重,卢燕将这一情况告诉了温嘉言,温嘉言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不怎么乐意。

卢燕又何尝愿意呢?无论如何,以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同住一个屋檐下,实在是有说不出的尴尬。然而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去处,房产证上写的是金素妍的名字,他们都是金素妍的至亲,卢燕根本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摆在她眼前的唯一能选择,只能是她带着金素妍搬出去。

租房子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尤其是在仓促间要租到心仪的房子可不容易,房子的条件不能太差,她不想委屈了女儿。为了日后生活方便,房子的地理位置要交通方便,同时又要价格适中。卢燕跑了很多中介了,中介倒是很殷勤,不过房屋中介的那张嘴啊,基本上是满嘴满火车,卢燕跟着中介实地看了几家,都和中介口中描述的房子相去太远。

租房子,难啊。之所以会这么难,说到底,还是缺钱。卢燕现在失业了,新的工作还没有着落,现在又要多了房租这一项开支,实在是很吃力。

就在卢燕一筹莫展的时候,温嘉言说他已经帮她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租金还非常便宜。

卢燕心里有几分不信,一分钱一分货,地点好的房子租金通常都很贵,难道竟然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过温嘉言倒是言之凿凿,还说能立刻带她去看,卢燕将信将疑地跟着去了。

照例是温嘉言开车带着她,卢燕看着温嘉言尽带着她往市中心走,心想温嘉言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这里好一点的房子租金能把人吓退好几步。

进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卢燕隐约记得温嘉言就住在附近。温嘉言努努嘴,“喏,就这里。”

这是市中心的一座三层楼的小洋房,建筑物看着有些年头了。门房一看到他的车,立刻就打开电动大门,温嘉言熟门熟路地进去,在停车场上把车停好了。卢燕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你说的租金便宜的地方?”

“对啊。完全免费,一分钱都不必花。”

卢燕这才恍然大悟了起来,这不就是温家么?温嘉言用手环着她,“反正咱们早晚都是要在一块的,你先熟悉熟悉环境,不也挺好的么?”

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有一个小男孩探头望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往楼上跑,“妈妈,小舅舅带了女朋友回来了。”

“这里?”

“对,就是这里。你搬过来,和我一块住。”

这个,连啥啥都还没有过的,就一下子步入同居阶段,这样,会不会太快了一点?卢燕现在一点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而且方才那个小男孩是谁?难道他就是温嘉言口中的小外甥么?这样的第一印象也太震撼了吧。

☆、第三十九章

卢燕有些巴巴结结地说:“这,这不合适吧?”同居并不是说不好,现代社会,男欢女爱,感情浓到一定程度,这也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卢燕并不是思想特别保守的老古董,她有过一段婚姻,对这方面的事情比其他人更加开明和包容。不过,从她和温嘉言确定关系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样的速度太违背一般发展规律了啊。不过他们两个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按寻常的套路在走。

温嘉言在自己家里,胆子特别大,行事也没那么多顾忌,他直接拖了她的手,往楼梯的方向走,“先上去看看。”卢燕跟着走了几步,手上轻按着扶梯,不由地回头看了一楼的客厅一眼。扶梯刷的是朱红色的漆,客厅里的家具多是花梨木的,这里面的摆设看着都有些年头了,不知道辗转经手了多少个主人,每个物件似乎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时光荏苒,岁月变迁,但在这幢小洋房里,时间似乎是凝固不动的,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与优雅,让卢燕既赞叹又略有压力。

卢燕红着脸,小声提醒道:“当心被人看见,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你。”现在的小朋友都人小鬼大,她很庆幸方才他们没有做过什么更加亲密的举动来。

“我才不怕。”温嘉言在卢燕面前,偶尔会有一种恶作剧般的疲赖之气,他凑到卢燕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卢燕脖颈间,卢燕身子微微向后仰,略有些局促,却也没有用力地推拒他。上次闪闪躲躲,温嘉言郁闷了好一阵子,所以之后卢燕就格外留意了些。

温嘉言看到卢燕雪白的脖颈都渐渐红了,这才微笑道,“你说小磊呀,非礼勿视,姐姐会看着他的。”小磊就是温嘉言的外甥,大名石磊,是一个长得很敦实的孩子,石磊的父亲前两年意外过世了,石家的家庭状况有些复杂,温嘉言的姐姐温嘉瑜和石家人的关系处得并不好,于是她就带着石磊回家住了。家里的这些情况,温嘉言很久之前就一五一十地报备过了,所以卢燕倒是并不意外。

卢燕的思绪略略有些复杂,温嘉言见她呆怔在那边不动,有些促狭地笑道:“走不动么?要不要我抱你上去?”说着便横过手臂,作势要抱她。

卢燕忍不住东张西望了一下,而后轻轻地捶了温嘉言一下,嗔道:“越闹越上脸了。”说完便急急地往楼上走。她初来乍到的,还想在温嘉言的家人面前留点形象呢。

温嘉言脸上俱是得逞后的坏笑,他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三楼。”转眼间,温嘉言就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了,卢燕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他不仅在节目中腹黑,在生活中尤甚,她先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卢燕恨恨地想,一定是他先前太会伪装了。

温嘉言的口才堪比十个房屋中介,“这边闹中取静,交通很方便,房子虽然旧了点,但胜在宽敞,里面的东西都还凑合。我和姐姐、小磊都住二楼,三楼一直长期是空着的,放着也是浪费。用这些钱,攒着给孩子买玩具不是更好么?再说了,你们到这里之后,还有人可以当你们免费的车夫呢?我这个免费的车夫可是很尽职的,不但包接送上学放学,还可以陪吃饭陪聊天陪逛街,多功能全能型,你值得拥有。”

卢燕听得扑哧一笑,小小畅想了一下在这里的生活,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

长长的走廊挂着好几幅画,卢燕起初也不怎么留意,等她瞄到落款之后,立刻肃然起敬起来。这位画家,生前就小有名气,死后才名声大噪起来,卢燕先前也附庸风雅地去过几次拍卖所,知道他的画作价格最近被炒得很高。眼前这一幅是人物肖像油像,画中的女子穿着一件高领旗袍,手上抱着一个暖手袋,以她这身衣着打扮在当时也算是很洋气的。人很富态,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有一种大气雍容的气度。

卢燕忍不住问道:“这是……”卢燕隐约觉得,温嘉言眉目间和油画中的这个人有些相似。

温嘉言似乎喟叹了一下,“这是我奶奶。”温奶奶在的时候,正是温家正鼎盛的时候,这是她生日的时候,家里特意请了画师帮她画的一幅油画。也亏得画师妙笔生花,隔了将近上百年的时间,还能让大家领略到当年贵族女子的风采。

卢燕心里有些震惊,既而又觉得理所当然。她也曾经跟着金少博出入各种豪宅,有些顶级富豪在艺术品上的投资往往都是惊人的手笔,虽然她没有太多的艺术细胞,但各大名家的画作她也曾见识过。然而,不论这些人怎么壕,这些艺术品如何地价值惊人,这些东西都得是他们自个儿花钱买下的,所以他们仅仅只能称作有钱人。贵族则不同,他们财力上不见得比这些富豪更有实力,但他们悬挂在走廊间的画作,画作里面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家族中的某某某。温家祖上就是T市有名的富豪,即使温嘉言不再经商了,但那份家族的底蕴仍在。

卢燕在这幅画作前默然无语,温嘉言很怕卢燕再搬出那套高山理论,赶紧声明道:“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就是一般的人家。”

卢燕微微一笑,“我没多想,你也别多想。”两人家世背景悬殊,曾是他们交往的一大障碍,也是卢燕一直迟迟未能下定决心的原因。然而,卢燕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些事情已经看得不是那么重了。自打她决定和温嘉言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家族。既然决定了,便是面前有重重困难,她也会义无反顾地牵着温嘉言的手走下去。

相较而言,三楼的装潢和家具就显得现代化了许多。先看给卢燕准备的那间房间,里面一应设施俱全,衣帽间很大,窗帘是卢燕最喜欢的米白色,床上的被褥看起来是簇新的,这样的空间和自由度,但是卢燕昔日在金家,也未必能享受到比这更多了。除却卢燕这间,金素妍的那个房间也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到处都是粉粉的颜色,有一种童话般的梦幻感。

卢燕感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细节往往比其他什么更打动人,一个人对你有没有用心,这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

看来温嘉言是蓄谋已久了,默默地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就等着她点头同意了。

温嘉言见卢燕仍然一言不发,立刻加大火力,“请不要觉得住进来了就是在倚仗我。我们既然在一起了,我就理当照顾你,包括你的家人。我想这是一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

不得不说,卢燕很喜欢这里,温嘉言把房间布置得处处妥帖她的心意。她曾经在T市漂泊过了一阵子,知道四处租房的滋味。人总是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样才会有安全感么。她需要这样的一个住所,只是——

“你和家里的人商量过了么?”

温嘉言正要答话,门外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石磊很礼貌地站在门外,“小舅舅,妈妈说,既然客人来了,怎么不请人家到底下喝杯茶?”

温嘉言应了一声,“就说我们这就下去了。”

卢燕催着温嘉言下楼,温嘉言一个劲地对卢燕说不要紧张,可他越这样,卢燕心里就越紧张,夸张一点地说,她有一种丑媳妇要见公婆的感觉。温嘉言的父母均已过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温嘉言是跟着姐姐温嘉瑜一块过日子的,他们的姐弟俩的感情十分深厚。

卢燕一眼就看到客厅里面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肩上,茶几上多了个花瓶,一旁摆放着几支新采撷过来的鲜花,只见她灵巧的双手在那上面不停地摆弄着,看起来神情非常专注。

“姐姐。”温嘉言是知道温嘉瑜的秉性的,她平日没有什么爱好,就喜欢插插花,倘若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她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

温嘉瑜手上微微顿了下,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她很有分寸地打量了卢燕一眼,微笑道:“卢小姐,过来喝杯茶吧。嘉言老是在家里说起你。”

卢燕便走过去坐在温嘉瑜对面,目光一转,正好看到温嘉瑜方才摆弄的那盆插花,虽然还只是半成品,却已能看到里面的花草摆放得错落有致,彼此之间相映成趣,倘若完工后,绝对是件赏心悦目的艺术品。温嘉瑜泡茶的手势也很好看,她的手指本来就白皙修长,这样颇具古典气韵的美人烹茶本身就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

卢燕在温嘉瑜完美而无可挑剔的礼仪之下压力很大,惟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来。

温嘉瑜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很是温婉好听,她和卢燕不着边际地寒暄了几句,其间既没有刺探卢燕的情况,也没有过多干涉温嘉言交友的情况,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但也不至于太过疏远。温嘉瑜浅浅一笑,“嘉言的事情,一向都是他自己作主。嘉言前几天已经说过了,卢小姐要是搬过来住的话,这里也热闹一些。”

☆、第四十章

石磊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乐呵呵地吃着自己的零食,大人之间在说什么,他既听不懂,也不关心。

温嘉瑜留卢燕下来吃饭,不过卢燕家里一大帮人,大概还等着她回去张罗呢,于是卢燕便婉言谢绝了。温嘉言送卢燕出来,“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什么时候搬来?”温嘉言殷勤到不行,他一想到卢燕和金少博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就不舒服,于是又说道:“怕我吃了你啊。我住二楼,你们住三楼,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温嘉言开始在那边坏笑,“还是说,你其实是想和我一起住在二楼?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就当我吃点亏好了。晚上可以随传随到喔。”

卢燕闻言立刻轻轻地踹了他一下,温嘉言夸张地大叫,“我这可是一片好心呢,我不是怕你晚上怕黑么。”

卢燕被弄得哭笑不得,“真是服了你啦。这事光我同意不行,还得问问妍儿。”

温嘉言信心满满,“那还用问?肯定没问题啊。她不知道多喜欢我呢。”过了片刻,温嘉言又有些不放心,“对了对了,她还喜欢什么样的玩具?我知道她喜欢吃冰淇淋,不过现在也太冷了啊。”

卢燕立刻阻止道:“你可不要一直塞零食给她,小孩子蛀牙的话,以后牙齿再长出来就不漂亮了。”

“知道知道。”温嘉言笑了笑,“不过前期还是要贿赂一下的。哦,不对,是小孩子还是需要哄的。我要不要把冰雪奇缘的玩偶都买回来呢?她来的话,看到那些玩偶都堆在床上,会很高兴吧。”

“都不用了。”卢燕赶紧阻止温嘉言的疯狂行动,“需要什么再慢慢买,一下子买这么多,她以后看中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的。”温嘉言并不经商,只靠主持和广告的收入,她实在是不想他那么辛苦。

卢燕回去就征求了金素妍的意见。金素妍不过是四岁的小孩,她对搬家这事懵懵懂懂的,只是好奇地问:“为什么咱们不和爸爸、爷爷奶奶住一块呢?我喜欢爸爸和爷爷。奶奶最近在家里老是哭。”小孩子对父亲有着天然的依恋,金父之前在家休养,老人在家寂寞,平时也经常和小孙女一块逗逗乐。

卢燕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想才说:“因为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话大家都会不开心,咱们搬去和温叔叔一块住好么?那里的房子也很漂亮,还有个大哥哥可以陪你玩。”

金素妍看起来有点悲伤,“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继续住在一块了么?”

卢燕很坚决地摇了摇头,只能对女儿说抱歉,她和金少博之间已经是再无可能了。

金素妍想了想,“我不想妈妈不开心,我最喜欢妈妈了。妈妈喜欢温叔叔,那我也喜欢他。其实温叔叔也挺好的,我可喜欢艾沙公主了,棉花糖也很好吃。”金素妍到底是卢燕一手带大的,对卢燕最为依恋,无论卢燕说什么,她都会照着做。

卢燕很快就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金少博他们,金少博嘴唇颤抖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金少博心里倒不是说真有什么希冀,但她们人在跟前,总是好的,如今一走,更有人走茶凉之势。金父一向最为通情达理,处事也比较公正,他沉默了良久,“有好的去处也好。是金家留不住人,该留的人没能留住。”他摸了摸金素妍的后脑勺,“有空记得回来看爷爷。”

卢燕赶紧表态,“会的。我一定常带她回来。”

金母看着憔悴了很多,“也不知道我们还能多看几回呢。”金母这话其实多半是出于哀怨,她以前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如今光景这么惨淡,她心里的愁苦总是时不时地流露出来。可是她不明白,这日子到底是自己过的,别人再怎么同情可怜,也只是能是一时,像她这般逮着人就要哭诉一番,再耐心的人只怕也要退避三舍的。

金父呵斥了她一下,“少瞎说八道的。这事到现在,谁也不怨,燕子是个好孩子,这阵子劳心劳力,实在是辛苦了。是金家亏待了你。”如今境况已经这样了,再埋怨她溺爱儿子,把儿子教导得不成材也于事无补了。人他们肯定是留不住了,既然如何,何不做得潇洒点呢。

卢燕开始收拾行李,原想着东西并不多,没想到真的收拾起来,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挺多的,有些东西虽然没什么大的用处,到底是舍不得丢弃,最后满满地装了两大车东西。搬家那天,金少博不知所踪,金父金母出来送她们,卢燕也有些伤感,金素妍撇了撇嘴,有些想哭,卢燕在路上帮她准备了很多零食,金素妍吃着吃着,最后就把这事给忘了。

金素妍到了温家已经渐渐开心起来了,客厅里面堆满了她喜欢的零食,房间很漂亮,她原本的那点不安也渐渐地淡化了。卢燕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而她和温嘉言的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其实,虽然住在同一幢楼,到底是在不同的楼层,不过平时吃饭什么的,倒是都在一块的。温家的厨子经常做的是上海菜,浓油赤酱的,卢燕她们一过来,偶尔也会换换别的口味。其实,人与人相处,饮食上的差别原本是很难调和的,好在卢燕在这方面并不苛求,上海菜吃多了,渐渐也有些习惯了。温嘉言除了关照厨子多学一些卢燕喜欢的菜式,偶尔兴之所至,也会尝尝鲜辣的菜式。第一次吃的时候,温嘉言被辣得猛喝水,心里嘀咕这世界怎么会有辣椒这么烦人的东西呢。而且这东西还这么多人喜欢。又过了几天,他吩咐厨子开始做些微辣的菜肴,卢燕觉得这种辣度简直和白开水差不多,她吃得并不过瘾,于是她经常停下筷子,笑咪咪地看着温嘉言在一旁狂喝水,温嘉言吃过辣椒之后双唇格外鲜红,看起来非常性感。

征信社那边的调查仍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郭耀祥的财政状况果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其实他的食品公司一直运营良好,之前股市行情很火爆,他一时眼热,也跟着投机了一把。这也怪不得他,做实业的一直很辛苦,现在物价飞涨,人工费用、原材料无一涨得飞快,食品行业门槛又低,这一行竞争激烈,利润不断被压缩,一年到头也不过一两百万的利润。股市就不同了,那个地方一向不乏一夜暴富的传说,郭耀祥的朋友们买了几只股票都赚了大钱,他看得心痒痒的,开始的时候投的资金也少,也赚了一点。后来渐渐有些大意了,又因为之前买的几只股票都有赚,胆子也大了,用所有的资金重仓买入了一只据说质地很好的绩优股。他原本是打算狠狠赚上一笔的,可是谁想到,他买的那只股票根本就是黑天鹅,最新一期的公告,公司业绩忽然大变脸,从赢利变成巨亏,打开股票软件,每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跌停,此时就算想割肉都没地方出货。这一赔,几乎将郭耀祥的老本都赔光了。

征信社正抓紧时间排除郭耀祥银行账户中的可疑收入,一般来说,银行对客户的资料是保密的。保密归保密,再严密的程序到最后都是由人来操作的,征信社在这方面自然有他们的特殊渠道。果不其然,他们发现在卢燕接下广告的前两天,郭耀祥的个人账户上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征信社现在正在加紧核查汇款人的信息,相信不到三天就事情就能水落石出。卢燕听到这个消息很振奋,这顶黑帽子她戴得太久太久了,她想念录影棚那个舞台了。

征信社绝不仅仅只在一个方向上做努力。另一方面,他们也在积极寻找王秘书的下落。王秘书在祥发食品公司里面有个要好的朋友,她们两个不但经常一起逛街看电影,征信社派出的干将也是个能人,三下两下就取得了那人的信任,从她那里知道了王秘书老家的地址。然而王秘书并没有回家,和许多在外地拼搏的人一样,王秘书对家里也是报喜不报忧的,所以家里压根不知道她辞职的事儿。不过,她还是打了电话给家里报平安,并把自己的新地址一并告诉了家人。

王秘书的家人是淳朴的乡下人,一听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王秘书的同事,有很要紧的急事想找她,当下没有任何怀疑,将王秘书的地址告诉了他。当然不用说,这个所谓的“同事”,也是征信社的职员扮的。地址得来不易,要说服王秘书更是不易。征信社先后派出了好几个人,结果开口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她赶了出来。

征信社方面很是无奈,基于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只好委婉地向温嘉言表示,王秘书这个方向可能行不通了。温嘉言自然也知道他们已经是尽力了,然而多少有些不甘心。倘若要帮卢燕挽回名誉,少了这个有力的人证,说服力会下降很多。温嘉言找征信社要到了这个女生的地址,他决定自己再努力看看。

王秘书住的地方,温嘉言闻所未闻,他在T市住了这么久,第一次到这种鱼龙混杂,治安如此不好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并没有什么管理,所有的人都随意进出,经常有身材强壮,身上有刺青的人在这里出没,这样的人如果下一秒就掏出刀子似乎也不会让人意外。卢燕本来想跟着一块来的,但温嘉言没有同意,金素妍在家里需要她照料,更何况征信社的人提醒过他,那个地方不太安全。

温嘉言庆幸自己这个决定真的是太英明了,他是男人,又常年健身,只要不惹事,自保肯定是没有问题。他在路上挑了几个看着比较面善的人问路,那人随手一指,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温嘉言按着他指路的方向走,东拐西拐地很快就迷路了。他在里面绕来绕去,好不容易出来,才发现那条路的尽头除了一棵歪了脖子的桃树,根本没有一户人家。他完全就是被忽悠了。

T市最近降温了,在路上行走实在是冷得很,温嘉言方才被忽悠得团团转,东奔西走地竟然出了一身的汗。这次他学乖了,再问路时找了个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那阿姨虽然年纪有点大了,但她看到年轻的帅哥心情还是很愉悦的,她本来就面善,这么一来就透着几分慈祥。温嘉言一问王秘书在哪里,那阿姨笑得乐呵呵的,“你要问人,找我就对了,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喔,她呀,刚搬来不久,人看着挺老实的。她可不住这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第一次来哦,你往左拐再走三十米,在第一个岔路口向右拐,那里新住了好几户人,她是左手边第二家。”

温嘉言方向感其实挺好的,奈何这里的小胡同岔道非常多,巷子窄窄的,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过,他顺着阿姨指点的方向看过去,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这位阿姨已经退休了,她是个极热心肠的,“听迷糊了?第一次来这里的人有哪个没绕晕过。没关系,我带你过去就好了。”

温嘉言连连感谢,阿姨一边带路,一边开始八卦,“你来找她有事么?”那阿姨上下打量了温嘉言很多眼,总觉得这个小年轻人身上穿戴的都挺好的,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出没的。

温嘉言含糊地说道:“找她有点事情。”

那阿姨恍然大悟道:“你是她男朋友哦?对女朋友要好一点啦,她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实在不是很方便的。晚上这里,有时候不是很安全。我在这里住惯了,倒是无所谓啦。”

温嘉言赶紧否认,“不是,不是,我没有……”

阿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好啦好啦,你年纪还小,年轻人就是这样,还想着多玩玩是吧。有时候,花花世界见识过了就行了,还是要赶紧收收心才行。”

这位阿姨,内心有着极丰富的心灵鸡汤,一看到年轻人,就迫不及待地泼了上去。温嘉言一脸苦笑,罢了,由她去吧,好像离她说的那个地方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