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半子》 · 赵熙之 · 2026-07-28
练绘上前看了一眼:“正是。”
真是有骨气,一纸策文同时得罪一众宰辅和阉党,劝谏行文相当冒进,当时要被捅出来,估计仕途也就完蛋了。
“真是个执着的蠢货啊。”李国老声音寡淡地说完,将誊抄的策文丢进了火盆里。
“但没有这份策文,他当时也出不了头。”赵相公看着那腾起来的火焰,不紧不慢接着道:“阉党想在这上头做文章可真是挑准了时机,度支盐铁现在这个入不敷出的鬼样子,踢走他太容易了。”他顿了顿:“还有先前魏王之事,杨中尉都能因此而死,他能避得过?”
李国老将手中一颗棋子稳稳地翻了个面,听得练绘道:“下官斗胆认为,此事与杨中尉一事,并不一样。”
李国老将棋子重新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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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祯在许稷家等得胃抽筋,坐在地上揉肚子,旁边一只肉团子却没心没肺地呼呼睡。
说好百日酒晚上要补他的酒,可这两人到现在还没来,真是让人着急。
桌上一支蜡烛已经燃了将近一半,他自备的酒菜也都冷了,叶子祯站起来走到门外,忍着寒风站了一会儿,务本坊里只听见国子监的夜读声,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冻得实在吃不消,吐了一口气缩回堂内,瞥一眼窝在襁褓中的肉团,赌气说道:“你许阿爷和王阿爷都不要你啦!”
阿樨听到声音动了一下,叶子祯一惊顿时后悔,手刚伸过去,阿樨就开始吐口水泡泡。
叶子祯缩回手擦擦擦,抬眸盯过去:“小螃蟹!”
他刚说完,外面就忽有人敲门。叶子祯闻言起身,一脸惊喜去开了门,然门外却只有一庶仆。
那庶仆朝叶子祯揖了一揖:“某是奉大将之命而来,大将令某转告许侍郎及叶五郎,西戎告急,晚上急议西戎战事,无暇赴宴,改日再聚。”
“西戎告急?边军又扛不住了吗?”旬假晚上连夜议事,叶子祯就算不是局内人,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这个某就不清楚了。”庶仆一躬身,作势告退,叶子祯却一把拉住他:“你们大将也不知许侍郎今日有什么急事吗?”
庶仆摇摇头:“大将应以为侍郎在家替小儿庆贺百日,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的。”
叶子祯有点着急,却只能放走来报信的庶仆。
或许许稷是为了军费挑灯议事,所以到此时还没回来?他尽可能往好的一方面想,可他正要关门时,马蹄声却哒哒哒响彻了整条巷子。
那马疾驰至他跟前,一红衣侍卫翻身下马,看到叶子祯即问:“足下可是叶五郎?”
叶子祯颔首,侍卫又道:“某是南衙左监门卫府的,今日镇守安上门交班之时,恰遇许侍郎下直出门。然许侍郎出门时被内侍请回宫城了,故托某到此报信,请叶五郎勿等,百日酒改日会补。”
“为何这时辰还会被请回宫城?”
侍卫面色有些沉重,却依照许稷交代的,平静回说:“某不知。”
☆、第93章【九三】供军使
夜里的宫城像座深窟,巍峨宫阙锐利得似要戳破夜幕,铜铃随风动,细碎声音传入殿内,小皇帝不由打了个寒颤。
小侍塞了个暖抄手给小皇帝,小皇帝抱着那暖呼呼的一只,盯着门大气也不敢出。他刚听小内侍念完许稷当年的策文,尽管有些地方听不太明白,但他却知这时候将此文翻出来绝非好事。
马承元就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那策文。
小皇帝又哆嗦了一下,听得外面幽幽传来禀报声:“许侍郎奉旨觐见——”
这时辰进入宫城手续繁琐,内侍带着许稷一路“过关斩将”才得以抵达紫宸殿。已是冬末春初,许稷却冻得手脚冰冷,得令入内,才陡获融融暖意。
跨过一道道门,最后走到小皇帝面前,许稷跪地行礼,却没有抬头。
小皇帝觉得她花白头发简直刺目,他许久没见这位良师益友了,也不知她这阵子是怎么过的,听说得了个儿子,那应当是喜事,可这会儿却……
小皇帝搂紧了怀里的暖抄手。
都是马承元等人说要开制科,又说制科中的佼佼者策文十分精彩,皆是经世治国之策,劝他问礼部要来看看。他心想这是好事,于是当真让礼部调这些年的策文来看。可拿来一堆,马承元象征性地抽了几份,最后将许稷的拿了出来。
马承元一看不得了,连忙让人将许稷喊来,又让小内侍将策文慢慢读给他听。摆明了就是要找许侍郎麻烦哎……小皇帝心又揪了起来。
他看向那烛台,想起先前杨中尉的死。
那时也是马承元陈闵志等人说杨中尉勾结魏王意图谋反,并令人去擒杨中尉。他没有办法阻止,尽管他很怕凶巴巴的只知道盯他念书的杨中尉,但他并不想让他死的。
许侍郎……会是下一个杨中尉吗?
小皇帝又打了个寒颤,说:“爱卿起来吧……”
“陛下,许侍郎有罪之人,怎么能让他起呢?”
“哦……”小皇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爱卿就……”
许稷脊背再次弓起,头虽没抬,却问:“不知臣犯了何罪?”
马承元同小内侍使了个眼色,小内侍便捧着那策文递到许稷面前。
许稷抬眸瞥了一眼,瞳仁微缩——是几年前考直谏科时她写的策文。这种东西被不小心翻出来的概率微乎其微,除非有人要故意拿这做文章,而事实显然是马承元想整治她。
她回京前就做好了准备,以为马承元会暗地里解决她,但没想到,马承元仍然选择了明面上的斗争——不是派一群人直接杀了她,而让她走到这里,并还有说话反驳的机会,真是“大恩大德”难言谢。
“陛下觉得这策文如何?”马承元余光睨了眼小皇帝,小皇帝拢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有些朕听得不甚明白,不好说。”
“许侍郎于策文中将先帝与前朝亡国皇帝比,其用心实在不忠,乃至恶毒。”马承元阴阳怪气,“这些陛下应当听得明白罢?”
“臣——”
许稷要反驳,马承元却骂道:“许侍郎是将我大周天子置于何地?先帝一世英名,竟容得你诋毁?”
“先帝确实英明,但臣——”
“许侍郎可是要狡辩?我只问,这策文是不是出自你手?”
许稷回:“是。”
小皇帝皱眉回忆起那措辞来。许稷策文的确十分冒进,其中提到阉党弊祸时,所陈不过是前车之鉴,想要以此引起重视。
事实上百年前的谏官常出类似言论,用来劝诫君主勿重蹈覆辙,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到如今,谏官几乎已敢怒不敢言,许稷这般言辞就显出得格外的“异端”来。加上马承元断章取义,就更显出许稷的不臣之心。
只这一点,就足够剥下她身上这绯服,将她流放到边地去。
小皇帝很着急,但他仍拢着那暖抄手,源源不断的热量让他愈发心焦。他说:“都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还是不要计较了吧,何况……许侍郎也没有因这策文登第嘛!”
他可是知道许稷出身的!绝对不是直谏科出来的,在这科上一定是被黜落了,她是借着另一科出的头。
他原本还庆幸自己机灵,可马承元一开口,他顿时后悔得要趴地哭。
马承元道:“既然陛下提了这事,老臣也想问问为什么许侍郎写了这样的策文当时却没被追究?最后反而以文经邦国科登了第?”
许稷陡皱眉,马承元的目标不仅仅是她!他是要顺带追究——
“当时谁是这科的考策官?”马承元果然转向小内侍,“卷上有吗?”
小内侍忙又拿过卷子递去给他看,马承元细目一眯,手指一划:“这两位都致仕了,倒是这位——御史台侍御史练绘,如今竟都是御史台中丞了!”他冷笑一声:“身为御史台官竟包庇这种事,御史台哪还有可信之处?”
小皇帝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一个是许侍郎,一个是练中丞,都是他暗地里十分信任的人……马常侍这是要砍了他的手足吗?
他后脊背冷透了,看向马承元不敢说话。
马承元抖抖策文:“制科开考在即,不整肃此风简直不得了!陛下说是不是?”
小皇帝连咽几口唾沫:“可、可这都是旧事了,何况御史台眼下也很好啊,度支也是,能做好当下的事才重要嘛……”
马承元挑眉笑:“度支也很好?”那笑是在瞬时敛起,声音亦突然高上去:“许侍郎!度支眼下当真好吗?”
小皇帝快要被吓死了,他发觉自己不论说什么,马承元都能接着他的话往下再插一刀,偏偏刀刀都能扎到人。
他决定闭嘴,但仍存了一丝希望看向许稷,期待她能来个漂亮反击。
但许稷无话可说。她原先还打算辩驳,但很快就发现眼下争辩其实毫无意义,说的越多,漏洞和把柄只会更多。
但有一点,她是有把握的。
许稷抿紧了唇,保持着这个姿势跪伏在地上,做好了久耗的打算。
她的反常安静,令马承元只能一人将这戏唱下去。
然马承元并不打算唱这独角戏,他道:“陛下,据老臣所知,许侍郎与魏王颇有干系,倘若深究一番,许侍郎恐也免不了谋逆嫌疑。”
他在用谋逆死罪逼许稷开口。倘她不辩驳,就当她默认,再顺理成章定她的罪。
许稷没法说。
她若问“证据在哪?”马承元即会说“魏王是在沂州失踪”,随即翻出她在沂州任录事参军时的旧事,同时会将王夫南卷进来,因“那时王夫南是泰宁观察使”,要说和魏王有牵连,她和王夫南都难逃怀疑。
马承元之前能将练绘扯进来,自然能也能将王夫南扯进来。何况他肯定猜得到是王夫南弄死了曹亚之,曹亚之一死,右神策军简直是王夫南握在手里的利剑,他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小皇帝紧张得手心一片湿腻。
许稷埋着头,身体几乎贴地,那绯袍那白发,在宫灯映照下,当真是太刺眼了。
外面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小皇帝一抬眸,只见东西枢密使领着几个人鱼贯而入,简单一拜,东枢密使道:“陛下急召某等可有要事?”
小皇帝睁大眼,陡惊道:“没、没有……”他没有召见枢密院的人哪!
他虽不知马承元具体要如何处理此事,但枢密院乃宣达王命之司,马承元是铁了心要以他的名义下决断了……
小皇帝眼睁睁看着枢密院假传王命,传令金吾卫拘户部侍郎许稷、御史中丞练绘送大理寺。
小皇帝看着金吾卫进殿,有些坐不住了。
然马承元却按住了他的肩,与枢密使道:“陛下怀疑右神策军大将亦有不臣之心,速令左神策军……”
他正打算要将王夫南一并抓起来之际,小皇帝霍地扔掉了手里的暖抄手:“朕没有!”
诸人都被这歇斯底里的声音吓了一跳,唯马承元居高临下地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却并没能让小皇帝瘫软下来。
扔掉了内侍给他的暖抄手,他反而觉得自由:“朕没有说!朕觉得这些都是吹毛求疵的事情!朕只是想好好地看策文!”
他说话间小脸通红,因为激动,单薄的双肩都在颤抖。
许稷抬首看了他一眼,马承元则看向金吾卫,冷着声音道:“还愣着做什么?陛下该去睡觉了。”
金吾卫得话只能押着许稷往大理寺狱去,而此时却又有脚步声骤响。
“陛下,河、河南乱了……”
小皇帝彻底瘫了下来。
而比小皇帝更早得到消息的则是左右神策军将领。
原本是连夜议西北战事,却又得河南举旗作乱的消息。
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陈闵志不愿发兵西北,与其去和无情残暴的西戎铁蹄较量,还不如去打一群不中用的河南反贼。
但王夫南也不肯让左军逍遥,非要拉上左军一起将西戎赶走。
争执不休之际,忽有人敲响了门。
政事堂一吏卒进了门,看一眼王夫南,躬身道:“大将借一步说话。”
王夫南一看是政事堂的人索性让他上前,那吏卒于是附耳与其说了会儿话,随后再次躬身告辞,转过身就匆匆忙忙走了。
堂内一片沉寂,王夫南霍地抬眸:“右军打西北可以,让度支许稷做我的供军使1。”
☆、第94章【九四】空心树
王夫南提出让许稷任西北行营供军使的同时,一众金吾卫也急匆匆奔去御史台捕人,见他不在台院,又奔去政事堂。
旬假晚上,政事堂内冷冷清清。李国老已经走了,只剩赵相公与练绘对弈。
这对师生皆非常冷静,似乎于一局棋中都谈好了对策。金吾卫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外,等这一局棋下完,练绘起身,对栽培他多年的座主深深一揖,随后转过身,二话不说同金吾卫往大理寺去。
马承元此次挑事,不是专为弄死许稷。倘若只要许稷一人死,完全可以让她死得悄无声息,但他还要拔掉御史台里的这颗眼中钉,还要趁机拉王夫南落水,就得将许稷这颗子用到实处。
然而西戎犯边与河南之乱打乱了马承元的计划。他的坑还没有来得及挖深,就迫不及待将人拽进去,是无法将对方活埋的。
许稷被责问之下一声不吭,王夫南则借着“出兵西北”的机会拥兵谈条件。哪怕马承元此时想要扳倒王夫南,陈闵志也不会同意,姓陈的只想平了河南争功夺赏,至于西北这块硬骨头,他只想扔给王夫南去啃。
河南内乱易平,西戎外患难除。陈闵志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而这时王夫南提出的“让许稷做他的供军使”要求,就也不显得过分了。要知道供军使不过度支下的临时使职,让许稷做供军使,等于是将她从度支使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尽管王夫南这招一看就是在救许稷,但此举正合阉党心意。
何况西北供军院素来不省心,因粮料被抢、供馈不时而被罢掉的主吏多的是,许稷这次接下的是块烫手炭。
许稷很久没在推鞠房这种地方待过了。上一回还是在比部时,被练绘盯上关进御史台推鞠院,没日没夜替他看账。但那时好歹暖菜热饭暖炉一样不少,而今晚却只有冰冷狭小的房间,连只火盆也没有。
空气里浮着铁锈气味,沉冷阴森,毫无人烟气。灯昏得不行,灯芯摇摇欲坠,火苗晃来晃去几乎要灭,随着一声开门声响,软弱灯芯骤塌,火光倏灭。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来的是照明的火把,许稷抬首,就见到了练绘。金吾卫和大理寺推官对练绘显然十分客气,打开门请他进去,并道:“委屈中丞了。”
随后关上门,一并退去。
练绘听那脚步声走远,非常平静地走到案前拿过火折,将油灯点亮。火苗霍地窜起来,他转过身,看向许稷,若无其事地说:“弄璋之喜不能当面道贺,正觉得遗憾,没想到却还是见面了。令郎可还好?”
许稷这时不由想起阿樨,分明是美好的百日酒,但此时一家人却分离难聚。
“很好。”许稷回过神应道,“百日贺礼很是用心,多谢。”
“是十八娘的主意。”
“千缨还好吗?”
“很好。”
两个因多年前一卷策文而被困于此地的人,见面却不谈阴谋不论对策,只顾着寒暄对方家眷,像是街边遇见,坐下来喝茶闲聊。
许稷索性坐了下来,练绘也在另一边坐下。两个朝廷高官,一个专门挖蛀虫,一个手握帝国财脉,席地而坐,心中各有挂念,面上却都是从容。
“牵连你实在抱歉。”
“没有策文也会有其他事,欲加之罪,不必太在意。这种罪名撑死了不过贬谪,阉党只是想将我赶出御史台,那就遂他们的愿。我在御史台待了将近十年,挖蛀虫这种事,无有止尽,尤其是树根都蛀烂了,有时甚至觉得真不如拔掉重来。”
练绘薄唇抿了一下,看向灯火眸光却黯。他抬手比划:“这是树干,里面已经烂了一个大洞,只剩了外面薄薄一层枯皮在装模作样,根须发了疯地长,水、养料都被汲得干干净净,地都要干裂了。”他重新看向许稷:“我想,你明白这其中道理的。”
许稷几不可辨地点点头。
在此说这话没事,但他这番话扔到马承元面前去,就是大逆不道。
他曾为了抓蛀虫甚至不择手段、一心想要肃清宦池重振朝纲。然那样的一个人,如今却也发出了如此喟叹。所谓树干意指朝廷,汲干的水与养料则是百姓血汗。不论浙东叛乱,还是河南举旗反,究其原因,都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矛盾的不断冲撞激化。
这也是度支的难处所在。横征暴敛、多增名目与两税配额,纵然能使度支看起来不那么寒酸,却伤透百姓;而朝廷要荡平藩乱、要养军御敌,度支却……无力支持。
这是个困局,两个人心知肚明。
“西北一战,不知何时才能了结。”练绘声音很低,烛火映照更显出他日益瘦削的脸,眼底则是过劳的疲惫:“连河南竟也作乱,神策军至少要遣出去将近一半人。京畿素来都是重兵护卫,如此一来,两京也不那么安全了。”
“将近一半人。”许稷下意识地算了算,“还有诸镇军的出界供给,拖上一年就可以彻底掏空国库。”她忽然微微仰头,闭了闭目,不知道要怎样说下去,过了好久才低下头:“我打算拼一回。”
练绘抬眸等下文,然许稷却不肯轻易透露她的计划。
她忽然起了身,像个老人家一样低头在房间里踱步打圈,走了十几圈,停下来问练绘:“御史台除你之外可还有靠得住的人?”
“姚侍御。”
“好。”许稷记下,“但愿姚侍御此次安然无恙。”
“你笃定自己可以走出这道门吗?”
“不是我笃定,是你笃定。”许稷站着说道,“我一提牵连,你立即知道是策文,你在我出事之前恐怕已经预料到了此事。而你的表现,分明已经是有了对策,政事堂不会放任不管,因你我还没有到用尽可废的时候。”
“此事十七郎已经知道了,倘若不出意外——”
“我会成为他的供军使?”
练绘再次抬眸。
“他也只有这办法了。”下下策,但好过让她继续窝在这地方。
练绘对他二人之间的默契毫不怀疑,但他觉得许稷可能另有打算。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许稷倦了,就靠墙埋头休息,但又不可能睡着。练绘忽问:“有魏王的下落吗?”
许稷未抬头,只低低说:“知道又有何用呢?”
“陛下是可造之材,但等一个孩子长大,时间太长了,如今已没人等得起。”这样的局势之下,似乎多等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一个毫无力量的君王,活在阉党的掌控之下,其实也在受罪不是吗?倘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哪里要这样如履薄冰。
许稷斗胆反问:“魏王取而代之就有用吗?”
练绘轻叹出声:“你见过陛下的伤吗?”他语声稍滞:“那么小的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只能悄悄捂住不敢告诉旁人。连近身内侍都敢掐他打他,小孩子的强颜欢笑,也是很累的。”
许稷的心梗了一下。
今晚他那样冲撞马承元,甚至怒气冲冲摔了暖抄手,马承元怎可能不教训他?
阉党需要的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不是有脑子会思考的活人。倘若这木偶动了支配自己命运的心思,就会被胁迫虐待,直到重新变回那个乖顺木偶。
许稷觉得很难过,倘若阿樨被这样对待,她必会冲上去撕了对方,换成小皇帝,她也一样这样想,可实际上她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这是感性与理智之间的距离。
深夜里的中和殿安静极了,只听到细尺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小皇帝弓着腰跪坐在地上,像个犯了大错的罪人,身后站了一个小内侍握着细尺子一下一下地抽他的背。单衣之下是疼得皱缩颤抖的身体,小皇帝拼命忍着痛,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他只要哭饶就好了,示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余光一旦瞥见坐在一旁的马承元,他就憋足了一口气,不再想求饶。
从记事以来,他见过许多人的死,原本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觉察出是因为自己无能。他没有能力保护他的臣、他的民,甚至连所谓的内库,他都没有资格过问。
只要哪个臣子与他走得近一些,就会像过河卒一样,被碾得粉碎。
他觉得,太难过了。
这难过,甚至胜过细尺经年累月的抽打。
他是个没有用的小孩子。
屋外的风带着长安城初春的料峭寒意四处晃荡,铜铃声无节律地咚咚乱响,已过四更,长安城的百姓多数仍在安眠。
千缨睁开眼,看看窗外一片漆黑的天,咕哝一声搂着樱娘继续酣睡;叶子祯辗转反侧披袍起身,给小奶娃掖好被子,束起头发走到廊外迎接次日晨光;王夫南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会议,领兵径直赶去大理寺。
“大将冷静哪!”、“等明日再说也不迟啊……”、“大理寺现在……”
可他没法忍受许稷在那鬼地方多待上一刻,这群禽兽他早晚要弄死他们。
大理寺留直官员还在打盹,看到王夫南领兵进来顿时吓了一跳:“大将这是要做什么?”
“放人。”他将文书丢给留直官,头也不抬地大步走了进去。
☆、第95章【九五】一只灯
街鼓声响起时,长安城各坊门口早早聚集了一批要出坊的百姓和官吏。官吏牵着马彼此寒暄,有些附耳议论西戎、河南战事,要么热血激昂,要么唉声叹气,当然更多的是漠不关心,因西戎铁蹄还没杀到西京,而河南河北反反复复闹事,听都听腻了。
但等日头移至当空,天门街上来来去去都是军人时,长安百姓忽然领悟到了一点,此次调派的军队规模可能超出了他们预料——边境或许当真不太扛得住了,而河南此次也不仅仅是藩乱兵变。
尽管天气转暖晴日当空,却莫名有山雨欲来的气氛。
小皇帝一大早就爬起来去做摆设,他沉默地坐在上首,听群相诸将议论战事。而实际上,调兵的命令在与他商量之前早已下定,他枯坐了两个时辰,京畿各驻军也都已经忙了一个上午,为开拔做准备。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新换上的这盏又凉了。小皇帝扫过诸人的脸,没有看到许稷和练绘。他小心翼翼地问:“许侍郎呢?”
一片安静。
唯赵相公道:“许侍郎任西北供军使,眼下正忙着筹备大军粮草。”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用余光迅速瞥了一眼马承元。
许稷从大理寺出来,眼也没合就回了度支。供神策军的军费自不必说,而藩军出界打仗,也全仰赖度支给付粮草军饷。许稷趁新官未到,毫不犹豫地挪用了东南盐利充军费,近乎一整日都耗在繁琐的手续和转运事宜上。
待回家收拾行李已经是次日深夜,同坊卒出示了鱼符,骑马回到务本坊的宅子,迎接她的只有外面一盏灯笼。
她抬手敲门,叶子祯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打开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嗓音道:“好不容易哄睡了,不要吵醒他。”
许稷进门后挨着门板低头喘了口气,独自将马拴好,正要去看阿樨,却被叶子祯逼着先去洗漱,他一脸嫌弃道:“你脏成这样子怎么好意思去看小孩子!”
许稷从大理寺出来,身上味道确实不好闻。她认真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回到房间,在榻旁坐下,伸手想抚摸小孩子的脸,却又怕他醒。
叶子祯以极低的声音在一旁道:“十七郎下午抽空来过,也是行色匆匆,见一眼就走了。你们都往西北去,孩子怎么办?”
许稷眸光黯了黯。
“西北要打多久?一年半载够吗?”叶子祯尽管很想将小崽子据为己有,但他也不忍心看亲子长久分离这种事,最好是快刀斩乱麻将西戎处理干净,好回来团聚。
然而许稷沉默半天,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从没有去过西北,更不知眼下战况到底如何,说实话她心里并没有底。
叶子祯不再说话,却忽见许稷起身又跪坐,面朝他伏地行大礼:“表兄——”
“你这是干什么?!”叶子祯瞬时跳起来,“你不要开玩笑!托孤什么的我绝不会接受的,你同十七郎都得分毫不损地回来,不然我就恶毒地将阿樨扔到曲江去喂鲤鱼!”
许稷却一动也不动,弓着脊背冷静道:“我会努力活着回来,但世事谁都无法预料,倘若我遭遇不测,恳请表兄——”
“混蛋!后面的话不许说!”叶子祯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上去,原本呼呼睡觉的阿樨咕噜翻了个身,似乎要醒。他瞬时按住心口,平息了一下情绪跪坐下来,压低声音非常冷静地同对许稷道:“活着回来,阿樨不能没有阿娘。”
许稷点了点头。
叶子祯垂眸,顺着她顶心花白头发往下看,隐约看到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泪,于是递了块帕子过去:“我会好好照看阿樨的,在西京等你们。”
夜随更漏一点点深,叶子祯起身出门:“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了,快点睡一觉,行李的事我来吧。”
将门小心翼翼地关上,叶子祯站在走廊里被夜风吹得肩头发颤,他心忧地睡不着觉,正好替许稷打点行李。
而那屋的灯,很快熄了下去。
接连几天没闭眼的许稷守着阿樨入睡,至后半夜,隐约听得动静,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只模糊辨得身影与熟悉气味,知道是十七郎在外侧躺下,就继续睡。
这一觉睡到天蒙蒙亮,阿樨最先醒来,整只都扒住王夫南,口水糊了他前胸,湿嗒嗒一片,但那软软的脸却还往上蹭。
晨光爬进来,阿樨大约觉得太黏糊了,往上爬了爬,两只肉手按住王夫南的脸,将自己脸蛋贴过去,将口水蹭他脸上。
王夫南醒了,却任由小家伙捉弄自己。
许稷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将手伸过去与王夫南的手交握,借取一点干燥暖意。阿樨玩腻了阿爷,就扒住他继续呼呼大睡,如此亲昵是十足的信任,小崽子像是天生就知道阿爷值得依靠。
可他这位值得依靠的阿爷,却要辞别他,远征西北。
许稷以为王夫南要起来了,可他却单手搂着阿樨,往里挪了一挪,三个人的呼吸都可闻,互相倚靠,连温暖也是流动的。
这短暂依偎,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之一。凝注了最温柔真挚的情感、也暗含了无奈的舍离,日光愈来愈亮、愈来愈暖,王夫南睁开眼,舍不得起身,却不得不走了。
许稷也同样起了身,王夫南替她披上袍子,她将再次睡熟的阿樨裹进襁褓,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犹豫再三终于放下。
叶子祯在外面等了多时,见他二人出来,将许稷的行李递了过去:“什么都备好了,绝无遗漏,你们走吧。”
这个狠心的家伙连早饭也不给,就将他们赶出了门。
待他们当真走了,又从门口探出头去,孤寥寥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巷里,灰尘重新落下来。
供军粮草衣料,随同右神策军一起浩浩荡荡离开了西京。
而王许二人的事,也给沉闷西京添了一些戏谑话题。譬如说王夫南不计前嫌勇救抛弃他的许侍郎,许侍郎感动之下后悔不已,终于两人又握手言和云云。
但玩笑话也只能解一时的愁,京中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弄得皇城内乌烟瘴气,简直呛人。
练绘被调至凤翔任节度使兼陇右度支营田观察使,终于离开了他待了近十年的御史台。
调令下来,驿所就催着走。
凤翔就在长安西边,因离得近,练绘所得装束假就十分短暂。
千缨得到消息连夜爬起来收拾行李,有了之前同许稷东奔西走的丰富经验,她收拾起家当来从容不迫井井有条,以便到了凤翔还能同现在一样过日子,不会缺东少西,这里不顺手那里不顺眼。
练老夫人已经年迈,自不可能与他们夫妻一起颠簸,只交代了几句,便由得他二人自己解决。
时近黄昏,樱娘在老夫人房里临她阿爷的字帖,尽管还不怎么识字,但像模像样写得十分起劲。
千缨则站在卧房外对着单子核对要带的行李,她眯了眼努力瞧,但暮光太黯了,看得十分吃力。这时忽有亮光靠近,千缨抬头又转身,只见练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举着一只灯笼给她照明。
“回来啦?”千缨赶紧将那单子收起来,因她觉得自己的字太丑了,怕被嘲笑。
练绘应了一声,带了些鼻音。
尽管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但练绘每每与她单独相处,就会表露出些许拘谨来。
千缨挑了下眉,转过身去看放在廊下的行李:“快收拾完了,明早就可以走,驿所的人说什么时候来了吗?”
“明日辰时。”
“那来得及。”千缨俯身合箱,“我再收拾一会儿就结束了,你吃饭了吗?厨舍还热着饭呢,或者再做条鱼……”
“这次离京去凤翔,实在是辛苦你了。”练绘很抱歉地说,“让你们随我奔波,对不住。”
千缨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去:“为何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哪里有人可以一直在京做官哪,外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有准备的,不在意。”
“可是凤翔——”
“淄青我都去过,凤翔算甚么?”她又开始睁眼说大话,“我胆子很大的,樱娘也随我,胆子也很大,听说要离开西京去别处,她比我还开心。”
练绘不知道要怎样接她的话。长时间的相处,他清楚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脾性,她乐观、坦率、麻利,好像什么也不怕,但实际是个胆小鬼。
暮光愈发暗沉,他手里的一只灯笼也愈发显亮。
这光亮映照在她的绯裙上,柔和又暖融。
千缨看他拘谨的模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个人在朝堂里迈得开步子,在家里却缩手缩脚,怕一着不慎破坏已经存在的一点点温暖,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去拥抱属于他的人生。
这时一个小仆低着头从廊下走过,他走得很慢,千缨盯着那小仆一路走远,再转过头往另一边一瞧,见四下皆是无人,忽然往前一步,走到练绘跟前,还不容他反应,抬起双臂忽然抱住他,踮起脚在他侧脸浅浅地吻了一下。
练绘手里一直提着的灯笼,轻晃了晃。
☆、第96章【九六】护军粮
西出长安,过中渭桥,历兴平、武功、扶风、宝鸡,经兰州往西,也就彻底出关内到河西治所凉州。
而如今凉州已被西戎攻陷,河西节度使杨三德无力抵抗,弃凉州往西逃,还没到甘州,途中就被沙陀杀了。
西戎乘胜追击,陇西大乱,而这时的朝廷西征军却还在路上。
西征军离开长安好几天了,身后的柳树抽芽返青,关内将迎来春天,而他们的前路却仍被困寒冬之中,风雪漫天。
气候恶劣,干燥寒冷浮尘又多,连夜行军考验体质和意志力,许稷的供军队伍远远落在主力军后面,只能拼足一口气往前赶。
所幸行军不仅仅仰靠专线供给,军队本身有将近三分之一的辎重兵,负责武器、粮料等物资的护运,还能进行就地补给,这样算来,许稷的供军粮料只能算为储备,前期并没有太大压力,走得慢些反而稳妥。
她很久未见王夫南了。尽管一同西征,但王夫南比她早行将近几十里路,两人又都无法随意离岗,就不容易见上一面。
夜晚可闻得水声呜咽,依稀可辨远处山脉,有雪花不断落下来,风呼啸而过,许稷勒住缰绳,身后判官道:“可是要停下来歇一歇?”
许稷点头,翻身下马,去河边接了水,洗了个脸。她蹲在河边,低头揉了揉太阳穴,一个队头忽然扔了条鱼给她:“刚抓的!”
许稷摸出匕首,将匕尖插进鱼腹,不动声色地撕开肚皮,掏出内脏刮干净鳞片,浸到水里洗净,走到生起来的火堆边去烤鱼。是一条不错的鱼,没有调料吃起来也很香,她吃得耐心又有条理,能将一条鱼彻底吃成一只空架子。
判官开玩笑说她是猫投生的,随后又递过去一封信,正色道:“前边送来的。”
王夫南?许稷擦干净手,接过信拆开,对火光眯眼细看。
王夫南言简意赅,无非是说“人粮马料、军装、军资的具体细目及数量”已阅,请她务必按人头重估一遍,并尽量找机会沿州县补充口粮,不要只指望西北供军院的屯田和盐场,因西北供军院的就地补给一向不值得信任。
最后又说,西戎近期可能对大散关有所动作,倘若真打过来,不必往西到凉州了,这儿就会先打起来,所以让供军粮草走慢一些,免得被卷进去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他屡次西征经验丰富,自然值得相信。许稷于是嘱咐判官:“今晚就地休整,明早再走。”诸人都累得不行,可以睡个囫囵觉自然开心。而待他们扎营时,许稷则起身歹人巡视周边做好部署。
细雪往下落,惹了一头白。从长安往西这条路,许多人走过,这其中也包括她阿爷,但他到底没能再回来。
这是条血路,多的是无法回头的人。
往西,再往西,是她没有接触过的人情风土,她不知那里是什么模样,也不知自己的命途会如何与之交错相缠,是否会有深缘。
雪愈发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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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往东有函谷关,往西有大散关。大散关是出入关中之要隘,散关失守意味着关中西边门户打开,十分危险。
王夫南所料没错,西戎着急扩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攻陷秦、成、渭、陇州后直扑大散关,势要将陇西南部全部吞下。当地官健及牙兵死守大散关,快撑不住时幸得朝廷西征军相援,终是补上了这口气,继续与气焰嚣张的西戎相对抗。
打起仗来的消耗与日常行军的消耗自然差了许多,前线的大口张开,源源不断吞补给,而许稷只预备了四十日的军粮。
前路被堵死,许稷只能后退问藩镇借粮,哪料藩镇捂紧口袋只嚷嚷没粮,分毫不给。最后没办法问凤翔要粮,凤翔竟慷慨解囊,许稷这才知道练绘调到了凤翔。
来不及叙旧,许稷便要动身,并将粮草分批运送。粮草出界,宛若肥肉出锅旁边围了一圈贪婪食客,个个都等着争抢,她自然做好了发生折损的准备。而将粮草分散运输,则是将目标减小,从而避开大规模的争抢。
而由她亲自押运的三十乘粮车,从凤翔出来,还未到陇州,便与一群作乱的叛军遭遇。叛军有数百人之众,而她只有八十人,正面相遇,且又有粮车拖累,敌我差距太大,胜算小得可怜。
许稷在指挥奇袭上尚有优势,但正面攻防却根本不行。她当机立断要求所有人弃粮车后撤,队头惶惑不解之时,只见许稷已经带人调转马头躬身飞奔往西去。
真是个胆小鬼!队头无法理解这样的决定,要知道这三十乘粮食来得多不容易,说拱手让人就让人吗?!可另一边却不断催促他赶紧逃命,队头权衡之下,趴下来抱住那粮车轱辘:“老子死也要与粮车死在一块!”
上百号官健叛军见许稷弃粮逃之夭夭,只剩一个队头死抱着车轱辘不放,将粮车围了一圈,笑道:“你死守有个屁用,你们头都跑啦!脑袋这么尖,给爷爷们蹴鞠都嫌不好使!”
一阵哄笑。
那队头是个志气满满的愣小子,他听了这话气直骂许稷:“没节气的混蛋!身为供军使连护卫粮食的觉悟都没有!朝廷派出来的文官就没一个好货!都是孬种!只知道保命!不得好死!呸!”
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许稷此时已经带人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东边。
官健叛军觉得那队头是个二愣呆货,也就懒得杀,捆了扔在粮车上,拖着三十乘粮车径直往东边去。将近两百人,本想将粮食拖回安全的地方,但此时已经日暮,前面路又险,实在不宜继续前行。
一群人弄了粮食,像模像样烧熟了饱腹一顿,看车上竟然有酒,骂道:“娘的神策军真是好待遇,连酒都有!”一群人气不过,霎时将酒一分,高高兴兴地饮起来。
饮酒饮到月上中天,被捆在粮车上的队头则一直骂骂咧咧:“喝屁个酒,都是我们的酒!强盗!叛贼!无耻!不得好死!呸呸呸!”
他骂得越厉害,叛军就越开心,一个个饮得东倒西歪,指着他回骂。
这边酒食飘香,守在东边岔路口的许稷等人却饥肠辘辘。笑骂声渐渐低下去,食物的香气也趋于无,挂在天上的月亮已经慢慢往下移,隐约听得打呼噜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哨兵们防止打瞌睡的闲聊声。
许稷仔细辨听了一会儿,伸手右摆,示意动手。尽管带出来的都是神策军的辎重兵,算不上个个好手,却也不赖。
前锋悄无声息摸过去杀了几个哨兵,见叛军此时都已睡下,遂往回投石告知许稷。许稷眸光沉稳,示意下一队人跟上。
十来个人陆续摸进叛军当中,躺的躺蹲的蹲,就为一刀抹干净对方脖子,让对方死得连声也不能出。
一群人动作麻利,一个副队头刚杀完人,打算站起来去杀另一边,却被一叛军搭住了脚,那叛军咕哝一声:“你他娘的干啥去啊?”
他说着就睁开了眼,副队头一惊,那人看见刀子也是一惊,副队头瞬时回神,眼明手快补了一刀:“起夜撒尿,快睡你的。”
有人迷迷糊糊听得这话,也不在意就继续睡。副队头这才松一口气,却仍不敢懈怠,可他刚转头,就有人乍喊:“血!都快醒醒!”
副队头霍地冲过去就将他宰了,却见接连有人闻声跳起来。
他忙给许稷放了信号,收了匕首双目一瞪,握起大刀逢人就砍,身后一群小卒也跟着他一顿狂砍。
叛军陆续被惊醒,拎起刀就回砍,这时东边忽响起冲锋鼓声,一群人蜂拥杀过来,还伴着火炮炸开的声音。
叛军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全然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军队,且对方阵仗似乎还不小!
鼓声如急骤雨声,敲得人心慌乱,叛军一个个都是初醒,反应过来杀的杀跑的跑,还有人不愿放弃粮车,拽了粮车想溜。
那队头被绑在粮车上,原本骂累了都快要睡着,听得“嘭——”的火炮炸裂声和厮杀声就回头看,还没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突觉车被拖走,惊骇之下忙嚎道:“有人偷粮食啦!有人要把粮车拖走啦!”
他快要喊破喉咙,然那粮车却被越拖越远。
许稷骤然听得那声音,循声一看粮车已经被拖走,她冲过去正有一叛军要翻身上马,几乎是眨眼间,一把匕首就扎进了那叛军的腿,许稷狠狠将他拽下马,紧握缰绳翻身上马,骑马速追那匹被抢走的粮车。
只有月光的夜里,那粮车越跑越远,许稷腾手抽出身后弓箭,憋足一口气拉满弓,稳住手臂霍地松开手指,那尖利兵箭便骤然飞了出去,从那队头背后危险擦过,瞬时戳进了前面人的后脑。
另外一人见队友倒下,惊骇之下正要提刀将队头杀掉泄愤,另一只箭却也离弦,“啾”地一声朝他速飞而来。
那队头转过脑袋,隐约看到马背上飒爽英姿的许稷,顿觉错愕,却陡然睁大了眼,惊呼道:“侍郎小心!”
许稷来不及闪避,低头就看到一支箭头从她锁骨下面冒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她弓下了背。
☆、第97章【九七】供军院
许稷闻得身后马蹄声,也听到箭从上空掠过的声音,她料定身后只有一人追来,算好时机弓着身子咬牙撑开了弓,在避开一支箭的同时迅速转身,离弦之箭便直扑敌军而去。
对方显未料到她会突袭,还未及避让,箭已没入其左胸,那人身子略倾了一下,发觉大事不妙,立刻调转马头匆匆往后逃去。
许稷撑着一口气奔至粮车处,迅速下了马,那队头看到她宛若看到救星:“侍郎救我!那群兔崽子……”
“闭嘴!”许稷痛得已经不耐烦,咬着牙将他身上绳索割开,那队头这才察觉到她锁骨处的箭头:“侍郎你——”
许稷扔了那绳索,下意识捂住了伤处,短促地吸一口气道:“这辆车我看着,你去告知他们不要硬拼,我们的重点是粮车。”
队头骤然回神,忙不迭点头,只见许稷丢了把匕首过来:“后面砍了。”
她转过身,那大半支箭就露在背后,队头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抬手小心翼翼地将箭弄断,捧着匕首递还给她:“侍、侍郎那我去了……”
他转身飞奔,脑子里还没能彻底回过来,原以为许稷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臭文官,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狠的角色……
许稷手凉透了。伤口因为最后拉弓有些撕裂,皮肉骨头全连着一块儿疼,后脊背和额头直冒冷汗,她闭目深吸气,闻得那边的拼杀声逐渐消止,这才松一口气挨靠在粮车边上。
杂沓的脚步声逼近。
“侍郎就在那边!中箭了!”、“你个蠢货,先前让你跑你死逞个什么能!”、“我、我以为——我、我哪里知道——”
队头边跑边辩解,最后实在不好意思说了,冲到许稷面前,扯了块布条献宝似的递过去:“侍郎快将衣服解下来绑上!不然会流血流死的!”
许稷睁眼瞥了瞥那块不知从哪件脏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挨着粮车低声道:“不用了,去清点一下人数和粮车,把我的包袱拿来。”
队头抿了下嘴,发觉自己好像是被嫌弃了,于是沮丧地将布条塞进怀里,去给她拿包袱来。
许稷待一众人走远之后,趁着天色未明,咬牙拔掉箭头,轻嘶一声,迅疾解开袍子露出肩膀抹上药膏,撕了一件干净汗衫子压住伤口,肩头渐渐就麻木起来。她抬头,只见明月倦累,也快与日头交班了。
纵有好药,在这种地方也无法得到很好的治疗,那件汗衫子几乎被浸得血红。到天明时,许稷又上了一次药,裹上厚实的外袍,翻出地图看了一会儿,只能祈求接下来的路顺当一些。
她面色苍白,时不时发热,不过十来天似乎已经瘦了一大圈,袍子套在身上仿佛都空空的,抓不到骨肉。队头从这之后对她态度突转,就差没将这位侍郎供起来,路上能抓到什么好吃的全都弄给她吃。
一直到陇州,他们才与其他分队相遇。诸队皆不是很顺利,但折损程度仍在预估之内。神策军辎重兵收了消息,前来迎接他们。许稷将军粮安全运到最前线时,也迎来了神策军击退了西戎兵的消息。
然而如今大散关却比以往要冷清得多,放眼望去,能见到的几乎都是当兵的。尽管西戎兵此次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却也让守军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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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稷在驿所倒头睡了一觉,醒了之后全身都疼。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但已不太亮眼。她试图翻个身,但肩头实在痛得厉害。又躺了一会儿,眼看着外面的光逐渐暗淡下去,才知道自己睡了将近一个白日。
她倒吸口气坐起来,磨磨蹭蹭穿好袍子,忽有人在外边敲门:“侍郎,大将请您过去一趟。”
她应一声说知道了,随后低头套好鞋子,正要往外走时,又折回来照了照镜子,觉得还算说得过去便出了门。
太久没见,王夫南找了个正当理由喊她过来,说是要看一下军资细目。许稷至营中,刚将簿子放下,就听副将说“大将方才去北边巡防了,侍郎可要等一会儿?”,许稷身体不适,就在营中等候。
天色愈发黯,许稷等了好久却仍不见人来。她起身出营,独自往北边走,山脉隐在暮色中,只有月亮与之为伴,回头看才可见得依稀灯光和人烟气。
许稷低头吸了吸鼻子,踢走脚边一块石子,很是想念远在长安的阿樨和其他亲人们。倘若可以,她也想活在安定盛世,不用为战乱奔波,也不必出手杀人。
她想得出神时,忽有马蹄声骤传来。那马蹄声不断逼近,许稷抬了头,暮光中那人带着一队兵马疾驰而来,是扑面而来的风霜。
她站正了,那马奔至她面前骤然停下,王夫南翻身下马,回头对僚属道:“你们先回去吧。”
僚属多少听过一些传闻,颇不正经地嘻嘻哈哈一阵就是死赖着不走,王夫南回头拉下脸,一众家伙才打哈哈各自上了马,调转马头回营去。
许稷清了下嗓子,开口说:“军粮昨晚都送到了,我觉得很困,就睡了一天。”她说着偏头望了一下天际,“是问凤翔借的粮,倘若不是练绘,我恐怕——”
王夫南却打断了她:“还好吗?”他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纵然光线晦暗,许稷消瘦的脸和发白的唇却还是没有逃过他敏锐的眼。
“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事。”许稷尽可能地淡化了这件事,她知道王夫南脾气,让他知道了反而麻烦。
“这叫小伤!”外袍一翻,裹着的白布上仍有血:“你告诉我这叫没事?!”他尽力克制,但牙根发颤心肺都翻涌,那血布在暮色里看着都刺目,她到底将自己当不当回事?!
没想到许稷二话没说却忽然伸出双臂柔软地抱住了他。
他一愣,许稷压低了声音道:“不要对我生气。”
她将脸贴近他的胸膛,头顶挨着他下颚,有节律地呼吸,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王夫南一腔怒气就被她这柔软态度瞬时逼退,最后只剩满心酸楚翻涌,硬气地说:“你松开。”
“当真要松开吗?”许稷嘴上这样说,行动上却为零。
“压着对伤处不好。”他冷酷地说。
“但我想抱一会儿。”许稷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声音愈发低软,仿佛要一起沉进这暮色里:“就再抱一会儿……”
觉得很安心。不论经历过什么事,不论曾经有多痛,能这样拥抱就令人分外安心。
朔风挟尘涌来,但也不觉得冷。大散关短暂的春日在望,继续往西北行军,关外的春天也快要到了吧。
王夫南替她挡了粗糙朔风,垂眸可看到她新冒出来的黑发,他恍惚想起来,怀里这个人三十岁还不到,肩上却已经负起了重担,且只能这样扛下去。
他应当理解她的坚忍,明白她的用心,但……
他的手护在她脑后,想要给她一星半点的温暖:“不是生你的气,是觉得……”
许稷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唇,抬首道:“不要说。”她知道他那套说辞,无非是觉得拖她出来做供军使很后悔,觉得自己很没用之类。但比起这样的话,她倒是更喜欢和他谈一些实际的事情。
她单手搂着他的腰,抬眸说:“作为弥补,给我换个药。先前自己动手,处理得有些拙劣。我得快点好起来,这样很不方便。”
王夫南二话没说,顺手将她抱起:“上马回营。”
不远处,几个好事的僚属看向这边,已经哈哈哈笑作一团:“那谁打赌说大将在下面的,眼睛都瞎了吗?大将单手就能将那小侍郎抱起来,还下面?下面你个鬼哦!”、“乔四郎你好天真唷,不说你了,赶紧撤,被大将逮着要完蛋!”
王夫南策马正往这边来,一群人赶紧作鸟兽四散状。
许稷说:“看这情形该回京找苏太乐丞做个了断了,这赌局似乎还没完。”
“让他们赌吧,左右谁也赢不了。”王夫南勒住缰绳下马,抱她下来,不顾左右径直入营,将伤药翻出来,问小卒要了热水,哗啦啦全倒进木桶里。
“你得洗个澡,处理完伤口接着睡。”他看一眼营门,“没事的,这里不会来旁人。”
许稷脱掉衣服钻进水里,为了防止水沾到伤处,只得缓缓往下沉。王夫南拿来药膏白布,坐在旁边抓住她另一侧肩:“当心。”他皱眉拆许稷自己裹的白布,每撕开一点都觉得好疼:“疼告诉我。”
许稷偏头看着不说话,他拆完后取过潮湿手巾将周围擦洗干净,打开药盒,手指蘸了药膏,一丝不苟抹上去,最后麻利撕开白布:“手抬起来。”许稷照做,他迅速替她裹好,双臂撑在桶沿:“我会换到你伤口彻底好为止,你那种拙劣的手艺不要再自己弄了。”
许稷点点头,磨磨蹭蹭洗了一会儿,手扒住桶沿说:“赏件换洗衣服穿吧。”
“等着。”他去翻找衣服,许稷在他身后说:“经这次的事,我觉得食出界粮制很糟心,还不如完善就地供给。你先前说勿太仰赖西北供军院,但西北供军院的屯田盐场确实足够很大开销,倘若制度施行上没有问题,不可能……”
“现在不谈,到西北供军院再找那群人算账。”王夫南折回来,将衣服递给她。
“够不到。”许稷说。
他走近一点,俯身撑住桶沿:“走太近我会热血沸腾的,你自己来吧。”
许稷伸手抓过他前襟,仰头吻了上去。
“唔——老实点!不要胡来!
☆、第98章【九八】回头路
许稷半夜醒了一回,做了不大好的梦,醒后忍不住松口气庆幸那只是梦。她想抬手擦擦额头薄汗,手却被王夫南握着。
脑后可感受到他的呼吸,后背紧贴着他胸膛,能察觉到稳健有力的心跳。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想要接着睡,但闭上眼许久,却根本睡不着。
白天睡了太久,她现在脑子清醒得很,于是将近来一些事梳理了一遍。老实说成为西北供军使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且这战事不知要到何时,倘若一直被困在这,会耽误她的其他计划。
她一离京,盐利就又落入了阉党手中,而度支也因入不敷出像条濒死的鱼一般苦苦撑着,户部司为了补充户部钱,不出意外地又拔高了除陌钱,更是将飞钱经营牢牢控制在手中,加饶高至百文,引得商户百姓多有不满。
河南战事也不如预料中那样的顺利,血盆大口已经张开,可根本填不饱它。
帝国的航向成谜,谁也不知是触礁沉没,还是惊险避开险滩从此一帆风顺。
许稷想了半响,反握住王夫南的手,闭上了眼。
——*——*——*——*——
西征大军继续往西北行,那里有被西戎攻陷的凉、沙诸州,西戎一日未逐,大周子民就只能生活在西戎的势力之下。
许稷的伤,在王夫南的紧盯与照料之下,也逐渐好转。她一路筹集粮草,并不轻松,但她仍然是珍惜了这段常聚的时光,两人一道钻研火药,她也趁机向王夫南习一些防身之术。
“太慢。”王夫南瞬间握住她的手腕,“再试。”
他松手,她活动手腕,将匕首收在袖中,酝酿了一番,出其不意攻向对方,就在刀尖贴上他衣服时,王夫南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是太慢。”
无论她速度有多快,总能被他抓住,根本没法按照计划扎上去。而王夫南除了动动右手之外,连站姿都几乎没变过。
他在这种事上明显是严师,也是高手,许稷毫无胜算。
“你每次出手前眸光都会变,这破绽太明显了。”他握着她手腕:“虽然被抓住也不是死局,但是你臂力不够,没法反手扎,所以——”他按住她肩膀,“往后,抬脚狠踹。来,试试看。”
许稷瞄他一眼,觉得还是算了:“我下不去手,何况你在对面,我出手扎时也会犹豫,倘若对方真是我想杀的人,我会比现在更快。”
王夫南松了手:“未必,人紧张时表现只会更差。”他似乎猜到她的意图,接过步卒拿来的茶水,分一碗给她,意有所指道:“倘若你打算采用这样的办法杀某个人,就是下下策,我不希望你用弱项去与旁人博。”
许稷饮了一口茶,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不是刺客的料子,死了这条心,听到没有?”王夫南甚至是在警告她,他教她这些,是希望她在危急时保命,而不是将自己当成利剑,面对面地去戳敌人的胸膛。
“可我很想报仇。”许稷声音很冷淡,“我快忍不下去了。”
“继续忍着。”他清楚她与阉党那些新仇旧恨,也很想结果了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但他不能让她去做这种事。他搁下空碗:“等我回去,新仇旧恨,都让他们血偿。”
许稷动了动唇,但没有说话。
她将匕首收起,忽闻得接连几声巨响,随后一步卒匆匆跑来,那步卒道:“新做的火炮方才试了,很是厉害,恐能将人炸飞,马都吓死了!”
许稷闻言很是兴奋,拔腿就要跑,却被王夫南拽了一把:“从容点。”
他握住了她的手,又松开:“等回去得好好谢谢你阿兄。”许山看着是个山夫,却有造武器的天赋,他的一些试验再经改良,竟是威力十足。
火炮虽不至于令多人死伤,但好歹能令马惊人慌,倘若天气干燥,则比单纯折炬放火要省力得多,这无疑是对作战极为有利的。
两人又看了次试验,王夫南叮嘱她保存好配比与制作方法,不要让有心之人窃得。
西征军继续前行,军粮供给也紧跟其后,但还是体会到了拮据感。西北供军院如传闻中一般不靠谱,账目一塌糊涂,许稷熬了数晚核对账实,厘清收支,惩戒了几个中饱私囊的僚佐。
好在收获的时节在即,许稷估算了一下,今年屯田与盐场的收入,倘若全部用以供军,足够支撑西征军小半年的支用,就在她暂舒一口气时,却收到了京中的消息。
说是河南战事吃紧,馈运不济,让她回去。
君命如山,她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交代完供军院的事,立刻动身回关中。
天热了起来,王夫南腾出时间来送她,分别时只给了她一袋瓜:“这一路驿所太少,别渴着,路上当心。”他顿了顿,嘱咐完:“你还有我,有阿樨,很多事不要硬拼。”
许稷点点头,想再说些什么,但公事都已经交代完,私事……想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她翻身上马,挥动马鞭疾驰而去,外袍就被风吹得鼓起来。
身后,是心头牵挂;往前,任重而道远。
一路不作无谓停顿,鼓足了劲往回赶,驰过中渭桥,进了金光门,就是熟悉的长安里坊。
她仓促面了圣,又速回了中书外省,从李国老口中闻得最新战况。原来陈闵志领兵攻打河南叛军的同时,河北又乱,武宁等镇纷纷领命出界配合攻打,全仰靠南北供军院供给,而南北供军院现在一塌糊涂,快到夏收时,倘若转运控制不好,要出大事。
河南河北今年的收成是不要指望了,那就只能以东南之粮补给。但河南又踩着帝国运河命脉,河南如今乱成这样,运河转送也十分堪忧。
许稷危中领命,二话没说扛上担子就带人直奔河南。东出长安,途径灞水,柳树成荫,人烟寂寥,过了函谷关即可见逃难流民,成群结队蜂拥往西去。
她不是没来过河南,两任官职都在此地,那时淄青纵然被控制在李斯道手中,却也没有像今日所见这样,满目疮痍。
田地荒芜百姓弃家逃难,不过短短数月就沦落至此,看着教人心痛。
深夜时分终于赶到沂州,驿丞认出她来,知她是以前的州录事参军,眼下的户部侍郎领南北供军院事,赶紧请她入驿所住下,然许稷却并不打算在此多待,只问:“眼下这里是谁镇守?”
时局多变,镇守也往往都是临时将领。驿丞回:“是朱廷佐将军。”
“朱廷佐?”许稷只知他后来去了银夏镇,同年银夏军被编入神策行营,眼下竟也来打河南?这在她意料之外,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许稷连夜奔赴营地,出示鱼符要见朱廷佐。
朱廷佐闻得许稷到来,立刻起身出迎。二人自多年前高密裁撤官健军一事后,便再未有过交集,如今也算是故地相遇,但心境地位却都已经大变。
朱廷佐虽不在西京混,但也听说过她与王夫南的事。凭他对王夫南的了解,倘若王夫南真不顾传闻要与许稷在一起,那许稷必然是女人,且……许稷不会是旁人,只能是卫征之后。
他十分笃定,但不戳穿。
许稷风尘仆仆赶来,他备了酒菜招待,许稷便抓紧时间询问眼下情况。
朱廷佐不急不忙说:“神策军打得一团糟,前来支援的诸镇军,由于节帅太多,人心不齐,都各自观望,决计不会主动冲在第一个。”
人心不齐,枉兵数众,反而虚耗口粮,调动困难。
“诸镇牙军都是吃这口饭的,要他们出界,钱给不到位,自然就不肯动。时间一长,士卒离叛之事,屡屡发生,人心都快散成沙了,要拢回来谈何容易?”
许稷将一口没有咀嚼的饭咽了下去,噎得食道一阵钝痛。
“这次调兵太乱了,眼下还不如让几个镇的兵全部撤回去,南北供军院只供神策军应该算不上太难。”
“神策军不是打得不好吗?倘若诸镇撤军,叛乱又压不下去,岂不更糟?”
朱廷佐不屑地轻嗤一声:“有陈闵志怎可能打得好?还有他底下的中护军和判官,都是什么狗东西!”
“怎么说?”
“你 那里做军资细目,估算支用数,是按照人头来做。但军中等级森严,从上往下数个级别,单单分给最上面的,就可以抵下面千人所需。陈闵志领兵打河南,不是为了 真打败起义军,他是在——刮军饷,这就算了,他还问我们收纳课钱,请问谁受得了?供给神策军的军资,到底能有多少进士卒囊中,非常值得一探。”
“所以士卒积极性很差……”许稷抬头,“致朱兄如此义愤填膺。”
她抿唇不说话,其实这个道理王夫南同她说过。曹亚之在时,也干过一样的事情。陈闵志这样做,并不稀奇。
但眼下境况紧迫成这样,当真令人忍无可忍。
她吃完了极堵人的一顿饭,想要饮一口酒时,朱廷佐却拿掉了她的酒盅。
他道:“你欠我一个人情,还记得吗?”
在高密时,她的确欠过他一个大人情。
许稷点了点头。
朱廷佐抬眸盯住她:“干掉陈闵志,如何?”
☆、第99章 【九九】偿血债
许稷不是白痴,尽管朱廷佐提出的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但她也没必要立刻表态。于是她蹙眉迟疑,抬首道:“之后呢?护军中尉倘若没了,底下恐怕只会更乱,左神策军不比右军,右军的人心是偏离阉党的,但左军——则很难说。”
“抛开护军中尉,神策军的实际指挥是大将军。只要大将军还在,神策军没有理由会乱。”朱廷佐似乎信心十足。
许稷闻言沉吟道:“朱兄的人情某很想还,但某一介弱质书生,恐是无法遂朱兄的愿。”
“此事旁人难为,反而你做最为合适。”朱廷佐眸光盯紧她不放,“眼下陈闵志对下属戒备心极重,平日里大将军与之会面,都得先搜身,怕的就是武人动手行刺。但你不同,他对你的戒防会弱得多。”
许稷挑了一下唇角:“是吗?”她起身:“感谢朱兄款待,但此事非某一人之力能达。”深深一揖:“何况这样的想法轻诉他人绝非好事,朱兄谨慎为好。”
她断然拒绝倒是令朱廷佐有些意外,然就在她转过身去之时,朱廷佐忽说:“你当真甘心?卫将军可是死在……”
许稷霍地一顿,知道朱廷佐已然猜出了她的身份,但她却坦荡转身:“卫将军怎么了?”
“你养父许羡庭是那次暗算中的幸存者,对不对?”朱廷佐索性将事情挑明,径直翻出她与阉党的旧仇来:“后来他更名许羡庭,隐居山林,也一定同你说过卫将军为何而死。你不觉得气愤吗,卫嘉?”
他已不是试探,许稷也无需遮掩。
“气愤又如何?”许稷眸光不变,语声沉稳:“激将法对某不管用,朱将军还是早些休息吧。”
她言罢出了营,在城中歇了一夜,之后赶赴供军院,连气也来不及喘。
按照规定,属于度支的钱物,供军使可直接取用而不必先购后用,这就保证了许稷有权直接调用两税中供国库的部分。
江淮两税转送至西京,势必要仰赖大运河。既然运途刚好被阻断在河南,许稷就可从河南直取江淮两税供军。她的计划是,两税供军多下来的部分中,轻货用车运回京,至于粮食这种难运的就留下来贷给地方。
于是从得到消息开始,供军院一众僚属及许稷就日夜守着运河,紧盯上了江淮这块大肥肉,生怕被人掠走。
朱廷佐那天虽没有与许稷达成一致,在这件事上却出手帮了忙。他拨给许稷的辎重兵数毫不吝啬,而许稷也知道他想要什么——“我出手帮你了,解决军粮军饷的事请首先照顾到我”。
利益往来,如此而已。
许稷重新核算了河南河北境内的神策军数及藩镇兵数,做好配给与财物分割,将允诺给朱廷佐的付清楚,随后亲自押车去了神策军主力的驻扎地——郓州。
一路上并不太平,有分散的起义军势力和流民试图抢夺粮食,许稷也是损兵折粮。
他们抵达郓州时,神策军仓曹参军高兴得简直疯了,直呼许稷乃救星也:“倘若再晚一些,弟兄们就要饿死了,但——”他脸色一沉:“还不能动。”
许稷抬眸,他语调已冷静了许多,道:“钱物都需再清点核对过后,由中尉分配定夺。”
这就是朱廷佐所说“分配要按等级,中尉一人之配给或可抵千人用”之事了,再加上要求士卒们交纳的“课役”,林林总总一算,陈闵志一人或许就能卷走三分之一的军需配给。
既然如此,许稷道:“今日已是入暮,不若等明日再行清点。”
仓曹参军一想,又问过录事参军,就让许稷先扎营,明日再清点物资。许稷手下遂在不远处驻扎下来,许稷允他们开了一袋小麦粉,火长做了饼,许稷吃了一块,起身走过去看着火长继续揉面团,她道:“多放些盐。”
火长闻言往里加盐,许稷说“不够”,又加,“还不够”,再加……最后火长抬起头一脸惊恐:“侍郎这、这是……”
“咸到齁死人最好。”她垂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道:“烤好了拿给我。”
火长深以为侍郎压力太大,可能脑子有点不对劲了,但还是烤了一块巨咸无比的饼给她送了去。
许稷将饼放进食盒,同几个亲信交代了一些事,只身往陈闵志的营中去。
她对步卒说明了来意,那步卒立刻前去通报:“许侍郎带着粮食来了,她说还有额外的事要禀告。”
许稷在外等了一会儿,步卒跑了来:“中尉请侍郎过去。”
许稷随步卒往里走,至门口时,被要求打开食盒,并抬手搜查有无刀剑,最后才得以入门。
她深深一揖,就差伏地磕头。陈闵志瞥她一眼:“有什么额外的事可说?”
“事关粮草要事,请中尉屏退左右。”她直白地说。
陈闵志挑眉轻嗤,挥挥手让旁边人出去,许稷于是上前一步,道:“某为中尉独留了一份大礼。”
“哦?”陈闵志显然有些意外,“你是要贿赂我吗?”
许稷似乎是想了一想,回说:“是。”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细目来,走到他跟前递过去。陈闵志接过来,眯眼瞥了瞥,觉得这小子似乎变得懂事了。那细目簿上内容十分丰富,简直超出他预料。
“你想求什么?”
“某想——重掌度支。”
“被踢下去觉得后悔了?”陈闵志哼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许稷不说话,她将食盒搬上案,同时瞥了一眼案上的茶水盅。
她很是顺手地将茶水盅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下,让出位置将食盒推过去,对正在看细目的陈闵志道:“中尉,这是今年新麦做的饼,可要尝一尝?”
这阵子吃腻了陈谷烂麦的陈闵志一听是新麦,立刻腾出手来撕了饼往嘴里塞,但他却没吃,将撕下来的小块扔给了许稷:“你先吃。”
许稷将饼塞进了嘴里咀嚼,咸得她简直喉咙都要哑。
陈闵志于是很顺手地拿起饼往嘴里塞,可他刚嚼了嚼,许稷就大声道:“中尉别吃!”
可陈闵志已然察觉到那饼咸得简直要夺人命,惊慌失措地许稷忙将茶水盅递过去:“中、中尉——”
陈闵志瞪她一眼,咕噜噜将凉透的茶水饮尽:“咸成这样你给老子吃!”
许稷就差没跪下来了,求饶道:“中尉莫怪,下官定回去教训火头……”
陈闵志巨财在手打算饶她一命,而许稷抬首瞥了一眼案上那只空茶盅。
她道:“细目上所陈今日也运了过来,某方才借口天色已晚,同仓曹参军说了明日再行清点,中尉眼下可要去看一看,提前将财物挪库?”
陈闵志有些犹豫,但许稷态度实在诚恳,且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怕有杂念,估计心有余力也不足。
许稷无所谓他答应不答应,她只安静等他答复。
陈闵志霍地起了身:“就随你去看看。”
毕竟行贿受贿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许稷先行告退,陈闵志后出了营,许稷便领他往西边走。
西边是许稷粮草营驻扎所在,看着并没什么问题,但陈闵志却觉得不太对劲。许稷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因他一句话没能说完,就顿住了。
许稷将要转身之际,陈闵志忽然扑来,从后面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你——”
窒息感迫近,许稷索性闭上眼。那手力气大到甚至要掐断她的脖子,但她没有挣扎分毫,就这样任由他掐着,沉静得像个死人。
陈闵志双目瞪圆,许稷额侧青筋暴起,单薄的皮肤仿佛要炸开。
她不能死,也不会死。
濒死的体验将至巅峰时,掐在她喉间的手骤然松了。空气涌进胸腔,许稷霍地回神,转身反掐住了陈闵志的喉咙,她眼中腾起怒火,却又迅速压制下去。
陈闵志原本瞪圆的双目耷拉了下来,那怒气也顺势委顿了下去,甚至……抬不起手。周身肌肉也麻痹,哪怕许稷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时他也无法奈她几何?
纵然失去了行动力,但他意识却还不算混沌,也还不至于死。
是、是那盅茶……
她做了那么多转移视线的事,为的是在茶水里下毒……他竟、竟疏忽了。而他哪怕不跟出来,也无法呼救,因他舌头也僵硬了。
许稷迅速地摸到了他的符与腰间的钥匙,她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就有亲信跑来。她将钥匙与符交给亲信:“到他的私库将钱物悉数运走,符与钥匙是凭证,诸事小心。”
亲信一点头:“喏!”
“其余两人,抬上他跟我走。”
那两人迅速将陈闵志抬上预备好的小车,跟着许稷到了七八里外的一处废屋。那两人将陈闵志往地上一扔,将火把递给许稷,随后出门拎了油桶就往房子上泼。
陈闵志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叫声,似乎想问清楚这一切。
许 稷一直压制的怒火喷薄欲出,她看着像丧家犬一样的陈闵志,压抑着这怒火:“二十几年前你是右军中护军时,大将军是卫征,你们强令他出兵,却撤走策应,拥兵 不救,上千神策军被围困,血战惨死以身殉国,而你们——转头回朝却说他们叛国投敌。”她一直克制的声音渐渐高上去:“我是卫征的女儿——”
陈闵志喉咙里嘶嚎声愈发痛苦起来。
“我 父亲、及当年冤死的神策军将士所受到的诽谤、侮辱、和怨苦,我会如数奉还,让你们血偿——”麻油气味愈发重,许稷的声音却越发冷酷:“你汲汲营营囤起来的 私库,今晚就会被搬空,你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所有人只会当你抗击敌军不力,携私库巨财而逃。你会被追究,你朝中的同党——也一样都会完蛋。”
许稷双肩颤抖,眼前仿佛是当年血海,耳畔尽是拼尽气力的厮杀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握着那火把点燃了泼满油的屋子。
火苗瞬间窜起,熊熊大火灼得人周身发烫。脖颈被狠狠掐过的伤痕及痛意犹在,而伫立在炽烈的夜风里,却已经听不见里面的嘶嚎声。
血战到死以身殉国的将士被污蔑唾弃,诸如曹亚之等人死后却被追赠国公——如此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糟心逻辑,就随同这大火,烧光吧!
☆、第100章 【一零零】连环计
这边大火熊熊燃烧,另一边则由许稷亲信假借陈闵志的名义搬空了私库,至此,底下僚属还无甚反应。
毕竟诸人对陈闵志私库的存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闵志也不是头一回挪动私库,谁知道他大半夜做这种事又是发什么疯。
到天明时分,诸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营中哪还有陈闵志的影子?
仓曹参军一头雾水,但因之前和许稷约定了要核点物资,也顾不得太多就直接去见许稷。
许稷一晚没合眼,处理陈闵志的私库耗费了她许多时间,却仍来不及全部清点成册,于是先存下,并将其中一部分难运输的留下来,掺杂至她带来的军需物资中,让仓曹参军去清点。
倘若陈闵志没有独吞下这些,这些原本也该归神策军所用。
许稷虽大方给了物资,但同时与仓曹参军核定了支用标准,并预估出当下这些物资至少能够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内南北供军院不会再安排军资馈运,望参军严格按标准支用,倘若有人恶意侵吞军资——”
“知道知道!”仓曹参军忙不迭点头,“后果自负,后果自负……”
他瞥一眼许稷的脖子:“许侍郎昨晚……”那脖子上的掐痕实在很明显,难道半夜同人打架去了?
许稷连敷衍的心思也没有,她索性没回。而这时,忽有小卒狂奔而来,对仓曹参军及许稷仓促行礼后,气息不定道:“中、中尉不见了,说是昨晚中尉命人将私、私库也挪空了。”
“什么?!”仓曹参军跳起来,“可还带什么别的人走了?”
“好像有几个步卒不见了,眼下还在查,大将军让参军与侍郎过去一趟。”
仓曹参军有点意外,大将军要见他也就算了,为何要见许稷?
没料许稷二话没说爽快地跟了去,抵营中,大将军径直问:“据守卫报,昨晚中尉最后见的人是你,可是有什么异事发生吗?”
“某不知。”许稷低着头沉声道,“某出门时,中尉仍在营内。”
大将军虽与她没有太多交集,但也知道许稷绝不是窝囊货色。
他目光瞥向她脖颈间的掐痕,心中生出一丝怀疑,但同时又觉得费解:如此弱质书生,怎么可能干掉陈闵志?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陈闵志当真是携巨财逃了?他不信。
但无所谓其中情委,从他的角度来说,陈闵志失踪或者死亡的事实更重要。
许稷一口咬定不知道,他也就没必要盯着不放。
大将军道:“许侍郎最近可是要回京?”
“是。”供军院暂安定下来,两税余下的轻货还需转运回京。
“将中尉失踪的消息也带回去吧。”
左军大将的心思很好揣摩,他怀疑许稷和此事有关,在清楚陈闵志真正下落之前,他更想知道许稷会以怎样的说法将此消息传递回京。
而许稷没有推辞。
——*——*——*——*——
这一天,京中已经有了凉意。
长安的夏天从没这样短暂过,连卖凉饮的铺子都抱怨今年生意差到冰窟里。
许稷直奔朱雀门,进中书外省,最后风尘仆仆进了宫。
她进宫门的这一刻起,南衙诸卫也已经出动,随时准备抓人。
赵相公与李国老仍稳坐政事堂,外面的天忽然阴了下来。
公房内的小窗开着,带着潮气的风拂动帘子,远处的铃铎声叮叮当当。
许稷进延英殿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阴沉沉的天,她没有带伞,所以希望出来时这雨能够痛快下完。
同时,她将厚厚一摞簿册放下,抬起双臂,通过侍卫的例行搜查,俯身重新抱起簿册,跨进殿门。
小内侍瞥一眼她怀里簿册,问道:“许侍郎是要将这些都拿给陛下看吗?”
他语气分明不怀好意,许稷也没好脸色:“是。”
内侍不再多问,领着她一路往里走,直到小皇帝面前。
许稷放下簿子,即刻伏地行礼。小皇帝正对着棋盘发愣,见她行礼连忙说:“许爱卿赶快起来,朕有事要问你,你上前来。”
许稷遂抱了簿子上前,将其摞在脚边,听得小皇帝道:“你看这局棋,是不是就此死了?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许稷看了一会儿,在小皇帝的注视下伸手拿掉一颗黑棋子,紧接着又拿掉一颗,小皇帝不加阻止,她就快要将黑棋子拿光!
小皇帝甚是惊慌:“爱卿这是要做什么?!”
“死局只有这样能解。”许稷放下棋罐,小皇帝低头看那棋盘,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压低声音道:“爱卿有话快悄悄同朕说,马常侍今日不在呢!”
但许稷却抬眸道:“陛下还是宣马常侍过来吧。”
小皇帝惊讶极了,好不容易逮着马承元不在的时候可以说些机密事情,她竟要喊马承元过来?
他几番犹豫,转头吩咐了小内侍。小内侍立刻前去寻马承元,许稷环视殿中,除了她与小皇帝之外,仅有一名小内侍杵在灯旁,其余都守在外面。
殿内越发黯淡,只有一盏灯幽幽亮着。
马承元的脚步声迫近,小皇帝忍不住皱缩了下肩头。
许稷面色寡淡,长久的奔波与劳累几乎要耗垮她,但仍坚韧撑着口气。
马承元走到小皇帝身边跪坐下来,瞥了一眼许稷道:“陛下宣老臣来,是为——”他话没说完,目光就掠过那棋盘。方才那棋局,黑子是由他执握,可棋盘上的黑子此时却被移去了一大半,而许稷就坐在他刚刚坐过的地方!
许稷开门见山:“马常侍与左神策军陈中尉私交甚密,可知陈中尉出事了?”
陈闵志失踪一事的消息,由大将军全面封锁,连军中可疑的眼线也被处理干净。许稷日夜兼程回京,为的就是在马承元反应过来之前,将消息带到。
小皇帝先惊道:“陈中尉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马承元沉住气观望。
许稷也就沉住气,拿过一本簿子往棋案上一放,翻开来颇有耐心地讲神策军的物资开支,并将军中按照等级分配的规矩与小皇帝说了,随后又讲明“军中征收课役”事宜,小皇帝都要等得急死,她这才问道:“陛下可知陈中尉有私库?”
“啊——私库?”小皇帝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马承元,马承元眸光则渐渐敛起。
“分配所得的军资、所征收的课役,这些都进了陈中尉的私库。而这私库之巨,占去神策军近三分之一的军资——”
“许侍郎做起御史了吗?”马承元终于开口。
他只当许稷是要拿贪腐开刀,却没料许稷立刻回道:“不,下官要说的是,这私库已被卷携而走,而陈中尉正是因抗击叛军不力屡屡遭挫,最终卷了这巨财逃匿,可以叛国论处!”
许稷今日态度嚣张,全不似往常。
马承元盯住她回道:“胡说八道。”
许稷仍板着脸:“下官是不是在胡说八道,马常侍难道不是最清楚吗?”她倏忽转向小皇帝:“陛下——马常侍与陈中尉私交甚密,陈中尉此次逃匿,马常侍却佯作不知,这其中可有纵容、可是欺君?!”
小皇帝全没料到竟会突有此转折,他从没见过许稷同马承元叫板,且还给马承元安上这么一个“欺君”的大罪!
“朕——”他不敢接口。
屋外雨声骤响,窗口涌进来的风充斥着潮意,陡有一道闪电劈进来,那灯台忽然灭了。
小内侍赶紧去重新点灯,可风实在太大,怎么都点不着。
轰隆隆的雷声迫近,小皇帝觉得地都在颤。
马承元眼角狠狠挑起:“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挑拨老夫与陛下?!”
“这是事实还是在挑拨,马常侍心中有数!”许稷长了张不怕死的脸,“欺骗陛下已是大罪,可马常侍竟连陛下龙体也敢施虐,平日里教陛下吃尽了苦头;且马常侍操纵内侍省、内库、东西枢密二院、乃至神策军、皇权——”
她径直盯住马承元,痛陈其恶劣行径:“侵吞国库之财至内库,将内库视作一己私库,致左库空虚、边军无禄——怎么算都是谋逆大罪!”
她手按在簿子上,声音瞬时高上去:“请陛下明察!”
小皇帝瘫坐在原地,因他看到马承元的眸光变了又变,其中已经藏了杀意。他痛苦地看向许稷,心中哀求:爱卿、爱卿求你不要再说了……
先前就有起居舍人因公然顶撞马承元最后死在了他面前,当时的血,溅了他一脸。
那边小内侍因点不着灯,终于跑去关窗。
而马承元忽然俯身揪住了许稷的衣服,连带她的人还有她手里的簿子也一起揪了起来!
小皇帝差点惊嚎出声,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马承元被彻底激怒,许稷却笑:“陈闵志不得好死,你也一样。”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里锋刃毕现,转眼就扎进了马承元的后背。
稳、狠、准,分毫不差,直戳他的心窝。
马承元全未料到她会动手,眸光闪烁,却呕出血:“你——”
许稷一张脸惨白,并不比他好多少。
马承元身体压下来,小皇帝瞬时冲过去嚎了一声:“许侍郎——”
他看到了方才她从簿子里摸出的刀片,看到她握着那没有刀柄的利刃扎进了马承元的身体,他看到了她的手,因为要用力握住那片刀亦被刺伤,鲜血淋漓。
她的武器藏在账簿里,账簿,也是她的武器。
许稷身体还在发抖,但她咬牙跪坐起来,竭力稳住自己的气息,拍了拍吓呆的小皇帝,瞬时就有南衙卫兵冲了进来。
许稷撑着精疲力尽的身体站起来道:“左神策军中尉叛逃,内常侍马承元怕事情败露,意欲对陛下行刺,已被就地处决。”
外面的雨,下得愈发畅快起来。
☆、第101章 【一零一】风欲止
西京这场雨下了很久,天地间水雾迷茫,凉意沁人。许稷从丹凤门出来时,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倾倒,靴面上湿漉漉的,她却全未在意。
此时的中书外省内,左监门卫的一个小将跑来禀告了宫中的事,李国老将棋子一放:“成了。”赵相公舒一口气:“这一局下得畅快,国老要等会食,还是回府?”
皇城各衙署之间此时有南衙卫兵穿行,李国老稳坐着不动:“天气这般差,就等到会食吧,让许稷过来。”
赵相公起身,令人去知会诸相至政事堂参加会食。
所谓会食,简而言之便是一众紫袍老臣聚在一块吃饭,顺便议论公事。会食原本已经停了很久,因说政事堂公厨开支太大,为作表率就暂时取消了,今日又开会食,实在是鸿门宴,不定要整治谁。
许稷刚路过光宅寺,就被政事堂吏卒逮到。那吏卒一看许稷:“侍郎脸色如何这样差?”目光下移,倏地瞧见她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手:“这、这……”
“有事请说。”
“是这样,过会儿诸相会食,赵相公请侍郎也过去。”
“不了,我还有事。”许稷一侧牙疼得厉害,牵着太阳穴突突跳痛,她道:“请转告相公与国老,我去内库了。”
吏卒还没接话,她已低着头匆匆走了。
吏卒骤回神,赶紧又去请其他相公,挨个知会了遍,最后跑回中书外省,赵相公问:“许稷如何没来?”
“许侍郎说他还有事,往内库去了。”
“去内库?”赵相公转过身看了一眼李国老,又听得吏卒补充道:“许侍郎手包得像个大蒸饼!”
收拾棋盘的李国老闻言顿了顿,但也只一瞬,就又将棋子放回了棋罐中:“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吏卒出门,雨渐渐停了,室内涌满潮湿的风,赵相公与李国老皆不出声。
雨后的皇城快要沉入夜幕中,却静不下来。
一早部署好的南衙卫兵,这时该抓人的抓人,该查抄的查抄,名目合理正当——护军中尉陈闵志叛逃、内常侍马承元意欲刺杀圣人,所有牵连者皆要接受清算。
这其中如何清算,又会牵涉到哪些外廷官员,之后要怎样处理,这是政事堂要做的事情,许稷管不着也没空管。她所有的精力,全部都投给了内库,这才是她的目的。
因此马承元一死,她第一件事就是卸掉其内库控制权,同时让姚侍御立刻查封账目,将这个最大的私库拨乱反正。
那时在大理寺狱,许稷曾估算过国库能撑多久,得出来的结果十分令人堪忧。倘若再不缓解中央财权的争夺问题,她甚至可以预见这棵大树的轰然倒塌。
可还是迟了一些。
她并没有觉得很兴奋,反而十分冷静。
姚侍御觉得奇怪:“某做了这么些年御史,还是头一回接触内库的账。先帝强势,容不得御史台插手内库;而陛下即位后,内库又被阉党把持至今,几成阉党私库,御史台便更不得干涉。如今内库重新打开,将来再无内库左藏库之争,许侍郎如何一点喜色也没有呢?”
“姚侍御……”许稷道,“财争当真能止歇吗?”
或许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停止争夺,马承元陈闵志之流是死了,与其牵涉的势力也会被削弱,纵然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内库与国库之争,但中央与地方、中央诸司之间的争夺却不会止。
何况阉党又怎可能除尽?权力游移反复,只要不是死灰冷透,就会有复燃的一日。
短暂的胜利,值得兴奋吗?许稷不知道。
她避开政事堂会食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显露这种不乐观,也不想将自己架在火上烧。
阉党的失势,愈发会凸显外廷内部的矛盾,朝臣党派斗起来,血腥程度绝不会亚于此。
将内库事宜匆匆理出个头绪,已经是次日中午。许稷拿账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就不再死扛,同姚侍御说要回家一趟,就径直往务本坊去。
到门口,她几番摸钥匙,手都稳不住,眼前一片虚白的光,晃得人要晕。
就在她快要栽过去之际,门霍地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握住她的肩:“别倒!”
许稷依稀辨清楚眼前人的面目,她清楚他力气不够,于是说:“我知道,我会——撑到卧房再倒。”
“你——”
许稷头重脚轻往里走,推开门:“不要管我,让我睡一觉就好。”言罢遇床即倒,再没二话。
叶子祯快要气炸了,许稷这个混蛋!
然他瞥见她缠成白粽子的手,便又顿时心软,坐下来解开那白布条,看到深至骨头的伤口肩头都颤了一下。他不清楚她到底干了什么会变成这样,遂又是一通骂,骂完解气了,才又拿来药膏白纱布替她处理。
整个过程中,许稷都睡得沉沉,动也没有动。
叶子祯安安静静在房中坐到日头西斜。老实说,只要许稷或王夫南一日在朝中,这家人就无法享用寻常人家的安乐静好。但让这两个人为安逸而放弃现在的生活与角色,却是更不可能。
涉及人生取舍的问题,太艰深没趣了,叶子祯就不打算继续往下想。
外面隐约响起小孩子的哭声,叶子祯起身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夕阳铺满走廊,乳娘正在哄阿樨,转头看到叶子祯,道:“小郎君想要下地走,不小心摔了。”
“会走了?”叶子祯眸光亮起,他蹲下来,伸出双手:“阿樨,走给舅舅看看。”
阿樨听到舅舅的声音,止住了哭。
乳娘将他放下来,小娃还有些战战兢兢。叶子祯道:“别怕,舅舅护着你。”
乳娘悄悄松手,小娃往前挪了一步,又往前挪了一步,叶子祯继续鼓励他,小娃继续往前走,却忽然不稳,最后跌在了舅舅的臂弯里,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叶子祯单手将他抱起来,戳戳他鼻子:“为什么会走路还不会喊人呢?舅——舅——这么简单学不会吗?”
阿樨却只将头往他肩窝里蹭,偏偏就是不喊人。
但叶子祯仍高兴坏了,他想将阿樨会走路的好消息说与许稷听,可许稷这会儿睡得同猪一样,罢了罢了,这样的坏娘亲就让她去睡吧!
——*——*——*——*——
许稷是被渴醒的,翻个身看到地上有光,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刚睡了个午觉。她坐起来,脑壳疼得要命,抬手一看,伤口重新包过了。她打算下床寻茶水,却觉得身体十分沉重。她正要喊人时,叶子祯抱着阿樨就进来了。
“终于醒了!别动——”叶子祯冲过去,“要喝水是吗?”
他赶紧喊乳母送热茶水来,自己则在旁边坐下来,放下阿樨,任由他在地上翻滚,同时一本正经同许稷道:“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手指头一伸:“三天两夜。”
“难以置信吧,就跟昏迷了似的,还发热。”他将手伸过去一摸她的额头,“不热了。”立刻又嫌弃地收回手:“你同阿樨比真的差远了,看看你这个样子……”
“谢谢。”许稷很感谢他留在长安,这份亲情她会一直铭记在心的。
叶子祯从乳母手里接过热水递过去:“刚醒来水要慢点喝才行。”他盯着许稷将茶水饮完,又偏头吩咐乳母:“煮些汤汤水水的送来吧。”
乳母刚转身出门,叶子祯咄咄说道:“你上次回京我都不知道,居然也不回来看一趟!”
“对不起。”
“不接受!”叶子祯气鼓鼓地拒绝,将头扭过去,用勺子搅着一碗糖水。他搅了一会儿,又说:“时间过得真快,又要入秋了,江淮的木樨也要开了。”
“阿樨快一岁了。”许稷看向满地翻滚的阿樨,他竟长得这样快。
她目光一直未移,却问叶子祯:“江淮的生意还好吗?”
“不 好。”叶子祯转头将糖水碗递给她,“除陌钱高得让人无心做生意,何况飞钱如今还有加饶,倒是可以抬价卖,但没意思,上月报来的米价没吓到我,就这行情,寻 常人家吃什么呢,吃糠吗?江淮不是以前的江淮啦,浙东战事之后,东一簇火西一簇火,连淮南节度使也要上阵剿反贼了,他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
“朝廷盘剥太厉害了,能好起来吗?”
“我会试一试。”许稷想了半天也就回了这一句。
“信你。”叶子祯转头看向阿樨,忽道:“哦对了,你儿子会走路了!”
他连忙将阿樨抱过来,将其往床上一放:“阿樨,舅舅要放手了,你走过去——”他说着缓缓松开手,阿樨晃了晃,一点点一点点地朝许稷走了过去……
许稷几乎是屏息等他走过来,看他不稳时,差一点就要伸过手去扶他。
可小娃却还是磕磕绊绊很是努力地走到了她面前,忽然身子一歪,就扭倒在她怀里,抬起脑袋来看她。
许稷满心柔软,仿佛只要他伸出小指头轻轻一戳,就能凹下去一个坑。
她眼眶微酸,那边叶子祯却皱眉说:“可还不会喊人哪,寻常人家孩子都是先会说话再会走路啊,他难道反了吗?”
言罢凑过去:“阿樨,喊声舅舅我听听。”
阿樨却抱住许稷不松手,忽然出声喊:“爹、爹……”
☆、第102章 【一零二】掀棋局
阿樨这一声“爹爹”来得甚是突然,叶子祯愣了愣:“呀!这么小就如此机灵,竟知道喊你爹爹,往后也不必担心穿帮了。等十七郎回来就喊叔吧,哦不对应该是伯伯——”最后又意味深长地笑笑:“喊阿娘也不错啊哈哈哈。”
阿樨“爹爹爹爹”喊个没完没了,扒住许稷卖可怜,叶子祯顿时就收敛了笑容:“哼不喊我。”
阿樨扭头看他,许稷同小娃说:“阿樨喊一下舅舅试试看?”
叶子祯坐着等,等了一会儿小娃就是不喊,他站起来说“算啦我给你弄粥去”,小娃忽然“舅!”了一下,嘴巴撅起来,又喊了一声“舅——”,叶子祯顿时面上乐开花,分明已经是三十岁的人,却还是笑得同个少年一样,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他上前将小娃掠走,命令许稷:“你将自己收拾一下,过会儿到堂屋来吃粥。”
许稷点点头,他转身就抱着阿樨出了门。
初秋午后,不冷不热,阿樨自在地在地上翻滚,叶子祯手撑在矮几上漫不经心地看账,许稷坐在另一张矮几后吃东西,是难得惬意的时光。
接连大半年的奔波,全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此刻在这寒宅中坐下,能定下心来吃一顿饭,身边有小儿有亲人,唯一的挂念也就是远在西北的王夫南了。
西北战事算不得太顺利,却也不窝囊,只是看不到头,不知他到底何时能回来。
许稷将面前的粥与馃子都吃完,叶子祯问:“你短时间内应不会再走了罢?眼下当务之急是将身体养好,不然——”
话还没完,梆梆梆一阵敲门声传来。
乳母前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了一吏卒。
那吏卒道:“政事堂请许侍郎去一趟。”
许稷起身:“这几日朝廷内外恐怕都翻了天,我得回去一趟。”她将阿樨抱过来,依依不舍地又放开,迈出门,仿佛又披上了铠甲。
皇城下午一贯不忙,但这几日却是例外。许稷同那吏卒进了安上门,一路迎接了诸多探究目光。
因都知道是许稷单枪匹马干掉了马承元,尽管她说马承元意欲行刺皇帝才就地将其正法,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手段还是太狠了,看着文弱不堪,没想竟能下得了如此狠手,听说马承元是一刀毙命,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来得及讲!
进了政事堂,迎来的目光同样如此。今日政事堂难得热闹,许稷简单行了个礼坐下,一众老头子就“关切”看向她的手。
王相公先开口:“从嘉的手好些了吗?”
“有劳相公挂念,已经好多了。”她道。
其余人都只闻只观不开口,早在许稷来之前,一众人就已经对她进行了评价,同当年得知她在高密自请为镇将且强势削兵一样。
不过紫袍老头们的评价从多年前的“兔崽子做个县官竟然这么用力”变成现在的“敢这样干掉马承元,明日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情,得势了恐也是危险。”
信任她、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的,恐怕也只有李国老与王相公。
好在左神策军确认了陈闵志叛逃一事,而小皇帝也一口咬定当天是马承元要刺杀自己,也就意味着许稷所言全是真话,没有可指摘挑刺的地方。
甚至给她升了官,让她重掌度支盐铁及转运事宜。
她离拜相不过一步之遥,尽管还穿不上紫服,但她手中持握的权力却已经十分惊人。没有内库来争利,有许多计划都可以重新搬上台面商议了。
政事堂会议从西北战况论到内库处理办法,事无巨细,每个细枝末节,只要涉及到诸司之间的利益重新分配,争夺之意就开始冒头。
提到江淮最近频频出现的反叛势力,许稷终于将户部钱拎了出来,就商税太高致物价飞涨一事讲到飞钱加饶,希望户部司尽可能地压低这部分钱的征收,以免物价太高影响民心。
“许侍郎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户部钱如今不仅供官俸及和籴,还要供军,临时支用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压低了商税这部分支用由谁来出?”
“户 部钱只是后备库,官俸、和籴例常开支之外,供军这块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户部钱,除陌钱少征一点又能如何?”许稷有理有据,“据下官所查,今年所有战事未动 过一分户部钱,何来‘支用数不胜数’一说?度支哭穷还差不多,户部司哭穷未免太过了吧?倘这样下去,无异于杀鸡取卵,江淮只会更动荡。眼下局势不好,民心 不能再失了。”
对面的胖尚书不服气地冷笑:“照许侍郎的说法,动摇民心全是户部除陌钱的缘由?度支的杂税怎么不提?一面征收杂税,一面又要以除陌钱太高动摇民心企图干预户部司,许侍郎到底怀的什么心思呢?”
许 稷抬首:“今年春征开设数项杂税,下官彼时身在西北,对此并不知情。何况上半年度支总收计六百万贯,春征中两税并附加税共收三百八十万贯,两池三川盐利及 盐运使上交盐利计一百九十万贯,杂税仅三十万贯——下官并不认为三十万贯与户部多出来的百万除陌钱可以相比,但临时杂税终会成为诟病,因此下官认为今年秋 征不仅要取消杂税,还要减少两税配额。”
“同时暂停内库进奉,也让江淮喘口气吧。”许稷说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下官都会与陛下陈明,以陛下怜恤百姓的名义减少征税,对稳定民心总是有益处的。”
“你——”胖尚书很是恼火,许稷这小子是觉得杀了马承元就可当功臣了吗?莫说小皇帝眼下还没正经亲政,哪怕他已经亲政,许稷也没资格这样做。
李国老一言不发地听完,终于开口:“打算打一架吗?”他目光掠过胖尚书的脸,胖尚书倏地住了嘴。
李国老看向许稷。她字字句句都是争执,但面上已经没有情绪,这些年的宦途沉浮已经将她锤炼成了这样的人,哪怕心中对此愤怒不平,却仍然冷静。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一旁赵相公道,“眼下不是简单减少征收就能起效的,国老如何看?”
李国老语声不急不慢:“的确。朝廷只顾减少征收,地方会不会照做很难说,从嘉想得太简单了。”
许稷动也不动,只问:“此乃诸道监察御史职责所在,御史台难道是空置吗?朝廷倘若也无动作,地方更不会有举措,难道要等着自下而上——”
“从嘉!”王相公警告她不要乱说,许稷这才闭了嘴。
漫长的会议上,要解决的事多得无边。如何分配、如何改革都是问题,争执与扯皮简直无休无止。从下午时分,一直谈到深夜,连诸司值宿官员都已经入眠,这会议仍在继续。
有人起身走动,有人去饮茶吃药,许稷低头换纱布。后半夜老头子们撑不住纷纷撤了,许稷也回家去。
叶子祯半夜披着袍子给她开门,打着哈欠道:“还以为你不回来了,睡之前给阿樨弄了肉末软饭,还剩不少呢你都解决了吧,我先去睡了。”
“等等。”
叶子祯精神了一些:“你又要怎样?要我给你弄饭吗?”他吸了吸鼻子,将袍子穿好,二话没说去将一直温着的饭拿来给许稷吃,又在她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
“能替我写折子吗?”
“好吧。”叶子祯瞥一眼她的手,拿来笔墨奏本,挑亮了灯:“你口述即可。”
许稷边吃饭边说,叶子祯一字不落记下,越写眉头拧得越厉害。许稷搁下饭碗之际,他忽然停笔:“你这样大刀阔斧的想法,一伸手碰到的全是利益,恐怕是很难行得通。”
“可如果慢慢来或许就来不及了。”许稷眉间写满焦虑,眼前的这棵空心大树已经开始摇晃,似乎随时都要倒地。而她满腹心思都是要添土施肥稳固根脉,将巨大树洞填补结实,或许这样还有转机,那大树就还能继续屹立不倒。
但她已经察觉到了一人之力的卑渺。
叶子祯沉思半晌不说话,继续替她写折子。
初秋深夜,夏虫仍然嘶鸣,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在这秋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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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折子由许稷署名,需要呈送尚书省左右仆射,勾检过后再递呈中书门下。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叶子祯说得没错,改革所触碰到的是结结实实真金白银的利益,形同出手碰壁,到头来可能只撞了一手血。
许稷这一日等在中书省外,可还未轮到她议事,就见一吏卒飞奔而来。
那吏卒面色发白,呼吸局促,似乎急着想要汇报什么事情。
中书省门卒却拦住他道:“有事排队去,中书省事情多着呢,你看许侍郎都站了那么久了。何况你文书呢?你怎么那么眼生哪,你哪里的啊?”
那吏卒深喘一口气,手抖着袖子里摸出文书来,慌得都打不开那封筒:“某、某是来报军情的,急信——快、快让我进去。”
门卒死心眼:“排队排队!”
吏卒快要急哭:“当真是急信哪!”他转头看向许稷:“侍郎让某先进去行不行?”
许稷问:“怎么了?”
“东、东都失守,函谷关危矣——”
☆、第103章 【一零三】别长安
东都洛阳地处河南道,虽在关内道外,但凭借运河优势沟通南北,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东都一旦失守,叛军直奔函谷关而来,倘若函谷关及潼关失守,那么长安就再无屏障庇护,这是最糟糕的变故。
外敌扰边,内起祸乱,禁军东奔西走,原来严备的京畿地区如今却兵力不足守卫虚弱,八百里秦川,危机重重。
吏卒将军情速报至中书省,又呈枢密两院,最后报到皇帝跟前时,调兵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小皇帝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东都失守几乎是天塌了一半,朝廷军此时要做的是务必守住函谷关、潼关,逼退叛军夺回东都。
河北河南战况不妙,神策军也是受困重围,至于手握雄兵的诸镇节帅,在得知东都失守后各揣心思,不是拥兵不救,就是磨磨蹭蹭敷衍调令。只有凤翔等镇调兵支援,但面对东边气势汹汹袭来的嚣张叛军,仍不敢拍着胸脯说“潼关一定能守住”这种话。
东都沦陷,江淮货运被切断,长安及军队的供应愈发紧张,朝中弥漫着悲观的气氛。小皇帝也不下棋了,每一天都等着最新战况的汇报,时忧时喜,心却一刻都不敢放下。一群老头子也整日愁眉不展,许稷则穿梭于内库与左蔵库之间,竭力缓解供应大难。
长安百姓也终于大梦初醒。忽然飞涨的米价、冷清下去的东西二市都是不祥征兆,一些老者回想起几十年前被方镇变军攻陷的长安城,铁蹄刀戈,大火哭声,每个夜晚都是噩梦。
倘若、倘若潼关当真守不住——
长安会迎来怎样的明天呢?
白发老者们为此担忧之际,已有权贵世家收拾家当打算逃往老家避难,至于老家在东边的,就只能往西找同僚、同窗家躲避。因万一叛军入城,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权势贵族,不逃就是等死。
长安西边的金光门霎时热闹起来,车马如龙,柳枝遍地,离别酒一盏又一盏,驿亭流水宴一桌一桌地换。至于多数百姓,无处可去只能老实待着祈愿,期冀长安别落入叛军之手。
而这时禁令也下来了——在京中为官者的家眷不得出城,以免扰乱军心民心。
金光门重兵把守,出城顿时变得困难。那些没来得及走的,个个都惶恐到了极致,因函谷关的战况实在不容乐观。
许稷这日出门时天还没亮。外面起了霜,晨风很冷,叶子祯披着袍子走出来,小跑到门口,同她道:“我已经在准备后路了,可能近期就会走。”
许稷点点头:“诸事小心。”
他低头看她,还好,那瘦削的肩膀还没垮塌,头发似染了风霜,看着有些憔悴。他轻叹一声:“阿樨我也想带走。”
许稷抿了下干燥的唇,抬手拍怕他的手臂:“去睡会儿吧,天还早。”她说完牵了马往外走,叶子祯便再看不到她什么表情。
冒着晨风到皇城,手脚都冷,许稷坐下来理了理账,刚暖和一点,就有人来传她去延英殿。
一大早,延英殿内已经聚了十几号人,按官资坐着,一个个面色都好不到哪儿去。她刚坐下来,就听到李国老一个劲地咳嗽,好像近来身体当真很差。
小皇帝姗姗来迟,一众人要起身行礼,他忙说“免了免了”,坐下来就问战况。
“陛下,函谷关恐怕守不住了。”赵相公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忌讳:“兵力有限,物资匮乏,而叛军势力愈发壮大,十分顽固——臣等望陛下早作打算。”
小皇帝一愣,早作打算?那是什么意思?
“东边是无法走了,江淮也不能去,只能往西走。陛下可秘密出京避难,等到长安失守再走可就来不及了。”老臣们经历过几十年前的长安动乱,他们坚信长安就算沦陷也只会是一时,只要保住势力,卷土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小皇帝突然被安排了这么一条路,不免有些惴惴。他隐约明白老臣们的用意,但心底里仍腾起些许绝望来,这是……长安当真保不住了的意思吗?
“那、那爱卿们呢?”
“老臣们这把年纪了跑也跑不掉,自然是留守京中。”赵相公道,“届时会安排细致周到的官员护送陛下离京,请陛下安心。”
小皇帝暗暗抓紧了座下的垫子。
李国老随即又让许稷报告了近日支用情况,最后才领着一众人告退。
到殿门外,一众人都很沉默,唯赵相公转过头同许稷道:“许侍郎尽快将手上事务安排妥当,今晚随同陛下离京。”
许稷骤觉惊讶,抬眸道:“为何是下官?”
“陛下信任你,看不出来吗?这种时候不可能将陛下交到不信任的人手中。”他停下来,又喊职方郎中1,道:“瞿郎中熟知地理,会与你们同行。”
年轻的职方郎中瞿以宁对许稷一揖。
“但度支——”
“此事已定,度支的事你勿要再担心。”赵相公语气强硬,“度支是重要,但此事更重要,务必确保陛下安全。今晚亥时准点出金光门,你先回去吧。”
赵相公说完就走,一众人连忙跟上。只有李国老仍站在廊下,看着那白玉台阶一言不语,他看到了杵在原地不肯走的许稷,知道她心中困惑,也明白她的不甘心,咳了一阵忽然开口:“从嘉。”
许稷回神,走到他面前生硬地唤了一声国老。
李国老眯了眯眼,忍住咳嗽,看着她道:“许羡庭将你教得很好,但时不与人哪。”他负手往前走了两步,腰背已有些佝偻。站在这高台上俯瞰,嵯峨皇城入目,有大雁从殿宇楼阁上空飞掠而过,光宅寺的铃铎声叮咚响,阴云蔽日,只剩风。
帝国的上午,显得有些平静,又似乎与往常不同。他转头看一眼仍在原地的许稷,很是镇定地说:“函谷关,已经失守了。”
许稷眸光骤缩,她以为关塞只是陷入危境,却不知已经沦陷。
“往前百里,打开潼关,关中就没甚好守的了。”李国老语气平淡,好像关中将破完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迎风又是一阵猛咳,他停下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仓促地赶你们走。年轻人留在京中陪着死毫无意义,还是走远些去做该做的事吧。”
这是真心话,抛开李家一贯坚持的苛刻门风,他并不希望许稷死在京中。
何况她本来就是卫氏族人,倘若卫征在世,应也不希望女儿被困京城、死在叛军手里。
咳嗽着讲完这些,李国老走下了凉凉的白玉台阶,抛开官阶头衔,他也不过是寻常老者,已经到了一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再无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许稷回过神,匆匆下了阶梯,回尚书省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交接,径直出了安上门,赶回家时,天都垂暮。
她关上门,在堂屋看书的叶子祯闻声霍地起身走出来。
叶子祯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但没着急问,让乳母送来饭菜,先让许稷吃饱。饿了一天的许稷只顾埋头吃饭,因吃得太快频频被噎到。叶子祯递茶盅过去:“不要慌。”
她终于放下碗筷:“离开长安。”抬首强调:“越快越好。”
“你呢?”叶子祯盯着她问。
“你带阿樨走,我得往西去。”许稷避开他目光,低头收拾碗筷:“函谷关已经失守,潼关恐也撑不了多久,今晚亥时我要带陛下离京。”
叶子祯霍地按住她的手:“嘉嘉,同我们走吧。我们去剑南,再回扬州,等十七郎回来不好吗?”
“我要带陛下离京。”
“朝廷左右已经是烂摊子了,你还管它做什么?!守着那披了龙袍的小孩子,难道还有什么希望吗?!抛开它,我们回扬州不好吗?等十七郎回来,就可以团聚了啊——”
许 稷面上逐渐显出痛苦之色:“十七郎……”她局促地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十七郎何时能回来,倘若长安也失守,朝廷很可能就此放弃陇右,西北的供馈 也就全面中断,西征军——”她摇了摇头,又抬首:“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呢?我不想说丧气话,我也不会当逃兵,更不想放弃陇右。”
“阿樨呢?”叶子祯面色彻底冷下来,“往西的路谁知道是什么路?谁知道叛军会不会追、你们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十七郎如果没了,阿樨至少还有你,但倘若你也没了,阿樨就是孤儿!你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成为孤儿吗?!”
走廊里骤响起哭声,刚刚醒来喝完奶的阿樨被堂屋的争吵声吓哭,在这秋夜里,每一次抽噎都是清晰的。
许稷脊背弯下去,那哭声似利爪般攥住她的心,心每每跳动一下,就是撕裂抽痛,要将她血液抽干。
十七郎凶吉未知,她的人生也是前路坎坷,一家人只有阿樨似还在这局势外,可这又岂是容易割舍的血脉。
走廊里的哭声渐渐远了,乳母将孩子抱去哄睡,而堂内两人对峙良久,彼此沉默着不说话。
许稷有一瞬觉得喉间满满都是血腥气,强压下去,外面响起了一更的鼓声。
戌时了。
至二更便是亥时,那时她该等在金光门。
叶子祯握住她双手,缓和了语气道:“嘉嘉,我求你了,抛开这些同我们走吧。”
伴着那慢悠悠的更鼓声,许稷抽出手:“没有人教过我退缩,表兄——”她后退、弯腰伏地,郑重地行了礼,一切都在不言中。
叶子祯听到这话也不再怀抱期待,他盼她全身而退,但那是奢望了。
他没有表态也不打算送她,他要她带着愧疚出门,带着愧疚活着回来。
许稷起了身,怕忍不住连孩子也不敢去看,撑着一口气走到门口,关上门,弯下腰来,心中是无声大雨。
☆、第104章 【一零四】烽火路
亥时已经很冷,空气里嗅出一星半点的冬味来。
小皇帝长这样大从没出过两京,也没往西去过,他有些害怕,就偷偷弄了一点酒灌了下去,头脑晕乎乎的。在老臣们的叮嘱下,他换上寻常衣裳,作别了巍峨宫城,从丹凤门出来,登上车,跟着同样穿了常服的臣子及南衙卫兵们往西边金光门去。
他身边一个内侍也没有,只有一些还算熟悉的年轻面孔,譬如职方郎中瞿以宁。瞿以宁是他的老师之一,教他识图断方位,也算是很厉害的人。
车子动起来,轱辘声、马蹄声都混进一贯平静的长安夜色里。这样的天里,又有几人安眠,几人辗转反侧呢?小皇帝撩开帘子探头朝后看,龙首原愈发远,已经什么都看不着了。
放下帘子,面前是瞿以宁铺开的地图。
他投以目光,好奇又忐忑地问:“我们要到哪里去、又要怎样走呢?”
偌大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没有他的容身处,只能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但哪里才是头呢?
瞿以宁指头一划:“往西出金光门,明日中午可到中渭桥,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同小皇帝讲解,仿佛只是在好天气里讲课,而非深夜逃难。
“许侍郎呢?”
“许侍郎会在金光门等候。”
“瞿郎中有家眷在京吗?”
“下官孑然一身。”
“可许侍郎家还有一个小孩子呢。”小皇帝忽然说,“他往西边去,小孩子可怎么办哪?听说才一岁……”他忧心忡忡地说着,又打开帘子朝外看,前后皆是南衙卫兵:“他们也有家眷吧?”
瞿以宁不接话,小皇帝就又乖乖坐好。车内晃动的灯令人眼疼,好不容易到了金光门,车队停下来,小皇帝见到了许稷。
出逃避难就顾不得太多繁文缛节,连尊卑暂时也可搁置一旁,他赶紧喊许稷登车,见她上来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家人可都安顿好了吗?”
许稷点点头坐下,接过瞿以宁递来的地图,看完后说:“陛下还是睡一会儿吧,车队到驿所也不会停的。”
小皇帝不吭声,出逃长安哪里睡得着呢?但他仍很老实地爬到帘子后面,盖上毯子准备入眠。夜如更漏,一点点流逝,路也越行越远,许稷低头看着地图,瞿以宁道:“已经出了长安了。”
几十年前,也有人同他们一样逃离长安,之后皇权顺利回归,他们又是否有这样的运气与实力呢?
许稷不确定,瞿以宁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长安、行过中渭桥抵达咸阳县之际,潼关失守的消息如朔风一样刮遍了西京城,百姓们不是紧张地躲在家中,就是搬出一早收拾好的行李仓皇出城。
叶子祯匆促将长安事宜安排妥当,回到务本坊的家,乳母已经有条不紊地让人将东西都装上了车。
“阿樨呢?”
“小郎君还在睡。”
“这时候也睡得着,心真是比他阿娘还大。”叶子祯火急火燎进房将小孩子抱出来,阿樨窝在小被子里动也不动,睡得甚是香甜。
“郎君这就走了吗?”乳母等在一旁问。叶子祯回:“恩,走了。”
可他正打算登车,却有人匆匆忙忙跑来,叶子祯定睛一瞧,来者正是李茂茂。李茂茂跑得气都喘不上来:“九叔九叔!”
叶子祯回长安后没与李家来往,也很久没见李茂茂,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仍是应了一声,问:“怎么了?”
“九叔能不能去劝劝三祖母,让她同我们一道回陇西……”李茂茂口中“三祖母”正是叶子祯的母亲。老太太脾气固执,丈夫不在之后变得更是古怪,加上多年未见儿子,她就养成了闷性子,平日里也不与家里人来往,只守着一方小院独自待着。
眼看着叛军要攻进城,李家人纷纷撤回陇西,但老太太就是不肯走。李家人不可能将老者独留在长安,使出浑身解数从昨晚劝到现在,老太太却丝毫不动摇。
她还执着当年的事,这是李家人心知肚明的。
李茂茂无奈之下只好奔去务本坊请叶子祯,希望他能够解开三祖母的心结,劝她回陇西避难。
叶子祯怀抱着小娃,听他急急忙忙讲完,却动也没动。
秋风卷携落叶而来,李茂茂见九叔无动于衷,眉目间尽是愁色,放低声音恳求:“九叔,三祖母虽然不说,但很想你啊,回去看看吧……”
“想我吗?”叶子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寡冷:“那又何必赶我走。”他曾求母亲谅解,但母亲甩袖狠狠拒绝了他,气愤之极时甚至言语羞辱,叫他永远别回来。
阿樨往他怀里挪了挪,仍然睡得香甜。阿樨虽不是他的孩子,但长久的相处,小娃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他的心,哪怕阿樨将来犯了错,如他也不会那样狠下心去对待。
他也曾试着去理解过母亲,这个世上曾与他最亲的人,当初会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是因为失望吗?还是因为颜面?或者……是为了让他离开流言漩涡的中心,是怕他撑不下去寻死,才逼他走的吗?
隐秘的情委只有本人知晓,其余都是无意义的揣测。
叶子祯仍是无视李茂茂登上了车。
李茂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马车离开,沉默叹息。
可车子刚刚驶出务本坊,叶子祯就同小仆说:“去李宅。”
——*——*——*——*——
李家人实在劝不动老太太,但离城迫在眉睫,实在无法再拖,最后只能留下几个人陪着她。
浩浩荡荡的车马离去了,喧闹一时的李宅静息了下来。
叶子祯几乎等到日暮,待李宅彻底平息,终于敲开了门。匆匆忙忙赶来的庶仆将他打量一番,竟也不问一言就放他进了门。因李茂茂走之前特意关照——会有人来。
李茂茂虽与他这位九叔没什么交集,但他知九叔待友真诚、对他表姑亦是很好,不会是冷清冷血之辈。何况三祖母心结要解,九叔也是一样。
这家门熟悉又陌生,多年前的回忆又翻涌而来。
叶子祯循着庶仆指引,走到了母亲院外。小堂外冷冷清清,秋风刮得枯叶簌簌掉,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他走进廊内,堂屋的门没有关,而他母亲坐在堂前,只是在等。
他低头看门槛,又抬首看他母亲,最终抬脚进门,伏地深跪声音清朗:“不肖子李纯——恳请母亲离开长安。”
那年离开长安,他还是骨骼没有完全长结实的青春少年。转眼间已至而立,身量也长了许多,眉宇间更添了男儿的从容,跨进门的那一刻,崔氏差点没敢认。
这是她最挂念的孩子,曾经倾注万分期许,后来却出了那样的事遭人唾弃侮辱。她也觉得失望,甚至愤怒,最后毫无章法地将这腔怒火全部推到了他身上。她也曾失去理智,甚至觉得恶心,但这怒火压下来她又觉得无能为力。
她的骨肉她很了解。她知他不是什么坚韧的脾性,本是良才或许从此就折了,京城无法容下他,家里更无法容下他,与其将来看着他颓丧不堪,不如让他远去。
可天底下那么多劝走的办法,她挑了最不明智的那一种。
“纯儿——”
叶子祯终于抬头,借着那一盏昏黄的灯,他可辨得她鬓角白发。那容颜已然老了,但当年也是个绝世温柔的美人。清河崔氏,权贵世家的千金,心高气傲,自然无法忍受儿子那时做过的错事。
“纯儿——”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不急不缓地喊他的名字。
李纯。多少年了,再无人喊过他这个名字。有时深夜醒来,甚至恍惚觉得李纯只是一场梦,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叶子祯,他也只会以叶子祯的身份活下去。
叶子祯多年筑起来的盾墙,一层一层瓦解。本来就是心软的人,只靠外面厚墙武装对抗这人世,盾墙被敲碎,就剩脆弱心房直面一切。
但他起身,收起万千心绪,冷静又沉稳地开口:“长安不能再留,请母亲随我一道去扬州。”
崔氏显然错愕,她宁肯他怨自己、恨自己,但他只是从容地要带她离开长安。
“我那时……”崔氏眉头紧锁,满脸是矛盾错杂的情绪,其中有愧疚有自责:“本该拉你一把,但我的愤怒差点毁了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是许稷教给他的坦荡,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该承认的就承认,该接受的就接受——不管是对方的歉意还是感谢,这样让自己好过,也让对方轻松。
且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他,他的家人因为牵连也遭受了流言的伤害,同样支付了不菲的代价。
世间事难深究,那就不深究了吧,都已经深究了十多年,也累了。
这时他只想带着母亲离开这座危机重重的城,去迎接新的生活。
酉时三刻,里坊都照常锁门,而城门却被破开了。
气势汹汹的敌军冲进格局严谨的西京城,逐个冲破坊门,以最粗暴的方式唤醒了沉睡中的国都。
士族朝党汲汲钻营,到头来,却是百姓揭竿群起,将这一盘乱棋掀翻。
留守西京的紫袍老臣们也纷纷散去,政事堂内只剩了李国老一人。
宫灯很亮,很亮。
☆、第105章 【一零五】人惶惶
不论是北衙禁军,还是南衙卫兵,都奉命守到了最后一刻。哪怕贼寇已入城,左右监门卫仍如往常一样值守皇城诸门,直通天门街的朱雀门内外,守卫们似乎还在等待次日承天门楼上的鼓声响起,朝臣踩着鼓声披着晨光涌进这皇城内来。
而事实是诸人都知道,这不可能了。
傍晚锁门时,方方正正的偌大皇城,诸司诸卫几乎是人去楼空,连值宿的官员也比往常少了一大半,好像大家都知夜间会出什么大事。
到了晚上一贯清寂的天门街上,传来了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火光。
那声与光迫近,像干灼夏日里群聚涌来的飞蝗,抵抗也变得无济于事。卫兵几被砍杀殆尽,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三门陆续打开,贼军就呼号着冲进了皇城内。
只要穿过承天门街、夹城横街,就能打开承天门,进入宫城。一向死气沉沉如古井一般的皇城,此时包纳了黑幕下的厮杀哭饶声,还有数千支燃烧的火把,油味呛人。
宫内霎时乱套,贼寇却杀得正是起劲时。一众人包围了内库、左蔵库、外库等等,逼迫太府寺官员开门,年迈的太府寺卿沉静起身,从小门出来,携钥匙投了井。
城中百姓几乎都缩于宅内,紧张听着屋外动静,然对于贫苦的多数人而言,入城的贼寇却并不打算动他们分毫,他们只入大宅贵户,烧掠抢夺以泄怨气。
这一夜很长,叶子祯打算携母及阿樨出城时已经晚了,但他也知道不能待在李宅,最后无奈之下又躲回了务本坊的寒宅,希望能避过这一灾。
半夜里,外面不时传来杂沓的行军声,阿樨醒来数次,一次哭得比一次厉害。就在叶子祯将他再度哄睡时,一众人冲进了国子监,逮住还没逃走的国子监生就打,焚书掠粮,像是强盗。
哭嚎声在长安各个角落四起,叶子祯怀中抱着小娃忐忑等这夜过去时,宫城内愈发混乱。
内侍省几乎被翻了个遍,宦官们没能逃过入城贼军的刀剑,纷纷丧命;偏居太极宫一隅的广安公主,在贼人抵达前自缢殉国;内灯火通明,贼军冲进去时,只见得一白发苍苍的紫袍老者——
那是李国老。
李国老一阵咳嗽,贼军们冲过去时,只见他面前唯留一只空酒盅,再无旁物。
——*——*——*——*——
再长的夜也会迎来白日。
按照惯例,五更二点,承天门上的鼓声会准时敲响,随后长安城各坊门会逐次打开。
但这一日清早,长安百姓没有等到承天门的鼓声,也无坊卒守在坊门口叫嚷“莫要挤莫要挤!挤出去也快不了多少嘛!”的声音。
只有贼军满城张贴告示,说的尽是揽聚民心的话,无非是讲起兵是为百姓,要清算的乃是饮人血吃人肉的昏君佞臣,百姓尽可放心安居,不必慌乱。
有胆大的百姓纷纷出门,夹道围观,改口称贼军为义军,也得义军抛洒金帛等物,引得一众人哄抢,就差没喊万岁。
而贼军领头呼作胡潮者,在众人拥立之下,当日即登太极殿,自称胡王。
同时,下令告知百姓,凡知京中何处藏匿朝廷三品以上高官者,报之有巨赏。一时间,人人都好似长了火眼,处处搜寻可疑的藏匿官员,以获巨金。
这天,叶子祯的家门被敲开了。
自他得知胡潮对朝廷高官开始清算起,他就带着老小搬回了许稷隔壁的小宅子。
他 眼下衣着朴素,且早预备好了一整套说辞。倘若有人问起隔壁的许侍郎去了哪里,他便说许侍郎是个胆小鬼,早就收拾东西跑了,且两家平日里也就是邻里交情,紧 要关头谁还顾得上谁?倘问起他在长安是做什么的,那就说自己是一穷二白的儒生,本是打算住在国子监旁熏陶一下,等着考进士云云。
一众贼军果将他盘问一番,叶子祯对答如流,不露破绽。
但那贼军觉得他哪怕穿着粗布衣裳,身上都有股子养尊处优之气,不免怀疑。
叶子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仍坦然地说:“某本出自江淮富户,无奈被贪官坑害家道中落,不然也不至于沦落此地,不信可问对面道观的小道,某可是在此住了许久了。”
贼军小头目一听他是被贪官坑害,顿时生起同情之心,终于领着下属往道观去了。
叶子祯关上门时,夕阳照得他发冷。
阿樨又哭起来,叶子祯刚转身,门口则又响起敲门声。
他俊眉一蹙,又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以便再次应付这些苍蝇一般的起义军。然打开门,却只见一熟脸庶仆。
那庶仆面色惨白,带着哭腔同他说道:“国老昨晚于政事堂仰药自尽了……”
叶子祯觉得今年长安的初冬来得早了些,他手按住门框,想要问一两句,但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说:“知道了。”
这位祖父素来严苛自律,绝无可能为了活命迎合反贼,他没有选择同李家人一道回陇西,就无可避免这样的结局。
他是帝国肱骨,他曾力挽狂澜,他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如今却选择这样了结漫长一生。
叶子祯等到那报信的庶仆走远,才缓慢回过神。他想起许多事都没来得及问,譬如眼下遗体在哪,譬如皇城内眼下局势怎样,又是否有可能将祖父的遗体带回。
此时的长安城,充斥着机遇与危险,无非是洗盘后的权力财富再分配。起初胡潮还下令约束,但一群饿狼进了肥肉遍地的长安城,又怎可能约束得了?
西京二县,尤其权贵聚集的万年县成了重灾区。一众人外出抢掠,见富户士族,更是任意杀戮。胡潮见状,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甚至授意下属屠杀大周宗室,并将李国老尸身悬于城门,威吓朝官。
这期间也有不少中层官员死去,多数因拒不从贼党而自绝。踏进深秋初冬时节的长安城,无论如何谈不上喜乐安稳。
另一边,小皇帝还在逃往益州1的路上。这一路他们伪装成商队日夜兼程,几乎没来得及停顿歇气。瞿以宁自小随长兄游历读书,对这带地理熟悉无比,但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顺利抵蜀。
小皇帝病了,随队的医官说是奔波受凉所致,加上心气不宁,便不容易好。他很怕冷,还没真正入冬就已经裹得十分厚实,这一日更是发热到额头烫手、嘴唇干裂出血。
许稷很是忧心,医官说必须得停下来歇一歇了,再这样颠簸下去不知会出什么事。
于是到了大散关,一队人终于停下。
几十号人入邸店住下,其余人则宿在外面。医官仔细熬了药,让小侍试完送去给小皇帝喝。
小皇帝晕晕乎乎将药饮尽时,许稷恰好走到门外。
许稷刚要敲门,楼梯处忽响起脚步声。那人蹬蹬蹬上了楼,冲到许稷面前俯身一揖,将信筒递过去。
许稷接过来,正要打开时,瞿以宁从另一边走上来。她低头速看了一眼,瞿以宁见她面色不对,忙问:“京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长安失守。”
瞿以宁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暂时不要同陛下说了吧。”按照贼寇的路子,杀进长安便意味着宗室、士族高官都完蛋。这其中有小皇帝信任的臣子,也有他的亲族,这是病中的小孩子承受不起的事。
许稷捏着信几番犹豫,就在她要做出决定时,门却忽然开了。
面色苍白的小皇帝站在门口,脑袋耷拉着问:“母后姊姊她们逃出城了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是自尽,就是被杀戮。
许稷和瞿以宁都没有答话,气氛一阵凝滞,过了好久,小皇帝忽然开口说:“朕知道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头重脚轻地挪回了床榻,老实躺下,拉起没什么温度的被子,盖过了脑袋,眼泪就满溢出来。
许稷关上了门。
这时忽有卫兵冲了上来:“有西戎兵杀过来了!”
出了大散关便失去了屏障护佑,但西戎兵的突然出现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西戎兵哪里来的情报?!
“有细作。”瞿以宁略侧头同许稷低声道,“许侍郎带陛下从后门走,出门后往西南方向走,八十三里后看到驿亭就停下,明日大部队会与侍郎碰头。”
他在方位和地理上拥有绝对权威,许稷没有理由质疑,遂立刻分头行事。
许稷骑马带着几个侍卫及晕乎乎的小皇帝朝西南方向飞奔而去,一众西戎兵却径直朝馆驿杀来。
这一路狂奔并无遭遇什么不测,但此地会有什么人出没根本不可预测,许稷撑足了精神,不敢掉以轻心。
至四更天,前路却被宽阔水域截断,车马不能行,只能游过去。
许稷下马,将小皇帝抱下来,正要嘱咐侍卫护小皇帝过河,却忽有马蹄声逼近。
那马蹄声急骤得很,许稷顿觉不妙,一支箭却瞬时飞了过来。
“快过河!”许稷下令的同时,小皇帝却忽然扑倒在地。
箭头没进了他的身体,他虚弱的躯体支撑不住了。许稷要抱他下河,然他却推开许稷:“朕也想,做一个好皇帝,但朕、朕等不到长大的那一天了。”他眼睛通红,单薄的肩膀不住发颤:“侍郎、侍郎快走……”
☆、第106章 【一零六】洗城痛
“陛下!”
血从小皇帝后背涌出来,他快要撑不住,但看着许稷及侍卫不肯走,他心中焦急甚至胜过后背的疼痛。
“许侍郎你快走啊……”小皇帝的声音已经嘶哑,通红的眼睛滚出泪来:“死在这里太冤枉了不值得的……你快点走啊!”
这催促声同逼近的马蹄声一样着急,数支箭飞袭而来,小皇帝想爬起来,但他实在丧尽了力气,只有颗颗眼泪落在坚硬的砂石上,无声告别这人世。
许稷本要带他下河,但就在伸出手的瞬间,尖利箭矢朝她飞来,猛地扎进了她的上臂。
疼痛还未蔓延开来,另一支箭就没入了她的腹。
旁边的侍卫也是中数箭倒地,无力再伸援手。
绞心之痛骤然袭来,许稷差点跌倒。小皇帝痛心看着,给出最后的旨令:“朕、朕命你将朕拖到河边——”他骤吸一口气,艰难借力往前爬,他不要落到敌军手里,哪怕死后被鱼吃掉,在水里烂掉……他也不想被割了头颅被拿去邀功……
许稷额头冷汗直冒,压着喉间浓重血气将小皇帝拖到河边,又一支箭扎进了她的后背。在小皇帝的注视之下,她因重心不稳,最终掉进了河里。
湍急的水流往东走,血液混进水里很快就了无痕迹,而许稷也顺着那水流一路往下。
小皇帝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在马蹄声逼到身后的瞬间,爬进了宽阔大河。
这水流往东,不知可回长安否?
敌军在河岸边勒缰止步,手中持握的火把将水面照亮,其中一人用西戎语问:“可要将尸体打捞上来?”领头的瞥一眼他们留下的马及行李道:“不必,行李中自有凭信。”于是翻身下马,走过去解下鞍上挂着的袋子,带着手下飞奔远去。
而此时的许稷仍陷在水里,撑着最后一星半点意识想要找到小皇帝,但实际根本无法搜寻,天未明,水面上一片暗沉沉,只闻得流动水声和远去的马蹄声。水很冷很冷,搜寻无望的许稷几番要沉下去,她痛苦得简直快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
护送小皇帝的车队在大散关遭遇西戎兵突袭一事,火速传回了关中。
坐镇长安的贼寇之首胡潮,得此信后瞬时大悦,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往上再拔一阶——他不要再做甚么胡王,他要做皇帝了!
礼部中低层官吏迫于胡潮淫威,只得战战兢兢领命,按照登基规格进行筹备安排;整个尚书省弥漫着浓重的悲痛气氛,国君亡,贼寇登基,这日子会有尽头吗?诸镇手握雄兵,会打回长安来、将这姓胡的贼寇赶走吗?
臣子们不知道。
但在长安西边的凤翔镇,已经动了这个念头。凤翔虽算不得什么广袤大镇,但毗邻长安,地处京畿,位置十分关键,而练绘本人亦不能够容忍这样卑鄙的窃国贼上台。
为一己私欲举棋鼓动百姓造反,最后坐享其成大行杀戮,实在令人痛恨。
练绘积极走动,打算联合周边方镇合力夺回长安,但就在所有筹谋都快要尘埃落定时,一起传来的两个消息,却令所有人动摇了。
这天练绘匆促吃过饭要回军营视察,就有僚佐匆匆忙忙跑来使府,一板一眼报道:“京中消息,胡贼要登基自立为王了。”
这消息来得甚是突然,练绘蹙眉:“怎会突然就要登基?”他话锋瞬转:“可是护送陛下的队伍出了甚么事?”
僚佐知他与许稷之间的深厚交情,原本板着的脸竟也略略皱起来,迟疑着要如何开口。他最后抬首道:“大散关传来的消息,陛下途中不幸遭遇西戎兵……已经,没了。”
“那其他人呢?”练绘骤然抬眉:“其他人如何了?”
僚佐眉头无法舒展,如鲠在喉,最终稳了稳声音一字一顿地回道:“全员殉国。”
练绘抬起来的手落了下去,已经步入冬季的凤翔镇,朔风吹得人都要皱起来。使府里安安静静,忽响起樱娘的哭声,练绘转头,看到千缨推开门走了出来。
千缨有些木然地走到他身旁,抬头问那僚佐:“许稷呢?许侍郎……有消息吗?”
“夫、夫人……”僚佐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听到这些,他知许稷是她前夫,便更不知要怎样回。
“我问你许稷、许稷在哪?!”千缨见他不说,瞬时红了眼,音调也不自觉地高了上去。
“十八娘……”练绘见她濒临失控,扶住她就要送她回去,然千缨却按住他的手,甚至逼近一步,厉声问那僚佐:“告诉我许稷的下落!”
“夫人……”那僚佐站着不动,“护送队伍全员殉国了。”
千缨一直绷在眼眶里的泪珠应声滚落:“不会的……她那样聪明,她不会死……”她茫然地转过身,抓紧练绘的手,机械地重复:“不会的,她不会死……”
很久之前她还给许稷算过命,连算命的都说许稷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怎可能突然死了呢……一定是错了。
她肩头牙齿都在发颤,练绘反握住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练绘瞬觉胸腔里全是尖锐冷硬的冰碴,嚣张得快要戳破他的皮囊,每一次呼吸都疼得要命。
但他却只能撑住,用表皮微薄的温暖去安慰脆弱不堪的妻子。
僚佐见状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要离开。然他刚拐过廊檐,却有一报信小吏急急忙忙跑了来,那小吏看到他竟也没止步,而是直奔去找练绘。
他一把拉住那小吏:“现在不要去。”
小吏回头看他,却是满脸焦急:“可这是泾原急报!”
那僚佐闻言一惊,小吏却已是挣开他的手,脚步匆促地去给练绘报信:“大帅!贼寇已率大军讨泾原了,凤翔北面恐是危矣!”
练绘面色沉定,握紧了千缨的手,冷静回那小吏:“知道了。”
泾原本是他打算联合征讨长安贼寇的北边强镇,没料胡潮却抢先对泾原下手了。他安顿好千缨,立刻去往营中与将士商讨防御事宜。
“贼 寇大军出界,此时长安守卫力量应是有限,趁这当口出兵取了那胡贼狗头,正是好时机。”、“胡贼素来狡诈,应谨慎行事才好,邠宁镇那边可有什么新动向?”、 “邠宁节帅回信婉拒了,说还要再观望观望。”、“娘的,到这时候谁都靠不住,难道看着这天下被胡贼吞了吗?!”
一众将士议论到最后便抑不住内心忿忿,本就是血气方刚之辈,这时候恨不得往东直奔长安手刃胡潮。
但太难了,单枪匹马喊打喊杀,估计还没到长安就会被砍死。
一众人都陷进无止境的焦虑中,希望一向强势的泾原军能够抵挡住贼寇的铁蹄,并能够一路杀回长安,到那时候,凤翔一定全军出动倾力相援。
拍桌声、咒骂声过去后,营中骤响起了一声叹息:“陛下都没了,宗室又惨遭杀戮,杀回长安又怎样?”、“魏王呢?”、“指望一个逃遁多年的宗室骄子,还是算了吧,没兵没权又少魄力,这样的乱局他回来也是无用。”、“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胡贼这样嚣张吧?”
一小将忽然抬首,毫无顾忌地同练绘道:“节帅有无考虑过之后的事?哪怕凤翔夺回了长安,周边方镇也都手握雄兵,他们怎可能容凤翔吃独食?胡贼一死,天下诸镇必乱,犬牙相错互相残杀,强藩并弱镇,那才是地狱吧。”
练绘沉默着起了身,独自一人出了营。
冬天的月亮看起来很干净,与夜空界限分明,更显明亮。
他骑马独行江边,企图冷静下来,然时局……却并无法教人冷静。
——*——*——*——*——
泾原军惨败,泾原百姓竭力抗拒贼寇,于是贼寇将帅便纵容手下士兵恣意屠杀百姓,名曰:洗城。
一时间,泾州满城血雨。初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却无人赏。
隔壁邠宁节度使,生怕也遭遇泾原一般的惨剧,主动向长安胡贼遣使奉表,表明归顺之意。
胡潮之意,至此明了。想联合起来动我?不服?杀鸡儆猴可明白?挑你们当中最强的弄死,余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泾原惨遭洗城,邠宁奉表归顺,凤翔等于被砍断了手脚。
转瞬间,进攻讨伐长安这条路也变得不可行,因胡贼的大军就虎视眈眈守在门外,只要一声令下,大军就破城入,届时会做出什么样不理智的事就不好说了。
摆在凤翔镇面前的只剩了两条路。
一,死守;二,携城降。
凤翔将帅个个义愤填膺,但这一腔怒火却无处宣泄,除了在使府会议上拍案怒斥,再无处诉热血表赤忱。
胡贼大军逼近的这一晚,谁也无法入眠。
夜空很低很低,没有月亮。
雪如灞桥三月柳絮,慷慨倾洒。
练绘于城楼上站了很久,内心是无休无止的抗争。死守是表气节,最好的结局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投降,则又是贪生怕死不忠不义,余生恐都会被人唾骂贼寇走狗。
他短促小心地吸了口气,忽然转过身,朝向西面,朝向大散关,深深弯下了腰。
不过这短短几个月时间,岁月风霜就已经染白了鬓边发。
☆、第107章 【一零七】往西行
往西的路上铺满了雪,因天太冷,雪不易化,一片白茫茫。雾气浓重的冷清道路上只有铜铃声响,音声仿能穿过迷雾,抵达远方。
妙龄少女将酒囊打开仰头饮了一些酒,回头看看车内,随后瞥一眼阿兄,用西戎语道:“阿兄,那位娘子都醒来好久了,看起来却仍然很消沉哪,你不能哄哄她吗?”
阿兄则回:“莫急,总会好起来的,伽罗啊,时间可是良物哪。”
被唤作伽罗的少女点点头,目光瞬时转向车上坐着的另一个男人,很爽快地问:“瞿郎君!你要喝酒吗?”
瞿以宁伸手接过酒囊,却不着急喝,他看向边上沉默坐着的人:“你要喝一点吗?”
“不要给她喝啦!她的伤还没好!”伽罗很负责地阻拦道。
瞿以宁于是默默收回酒囊,微微侧过身,饮了一口酒。
大雾遮蔽了视线,也不知这条路能行到哪里。瞿以宁忍不住偏头又看了一眼边上的许稷,没错,恢复意识后她几乎没讲过一句话。
寒冷河水浸透了她的骨头,好像也封住了她的嗓子,眉眼间是看得到的消沉意志。彼时费尽力气爬上岸已是奄奄一息,不知是什么支撑她活了下来,反复的高烧,长久的昏睡,意识也一团糟。
瞿以宁那时亦是侥幸逃命,晨间至河岸看到侍卫尸体,却不见小皇帝与许稷,心惊之下循着河岸往下游走,最后好不容易寻到许稷时,已有西戎少女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替她处理伤口。
那西戎少女闻得声音陡回头,看看他,用不太熟练的官话问他:“郎君能帮我将她背回去吗?”
许稷当时浑身血淋淋,且呼吸已相当微弱,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瞿以宁遂顾不得探究那少女是什么来历,二话不说背起许稷跟着那少女回去。
没有屋舍,仅有一顶牛皮帐,用度简陋,但好在兄妹二人是四海奔波之徒,平日里也备了一些伤药,此时尚能救急。
瞿以宁待着不走,少女却将他赶出了帐。瞿以宁说“男女有别”,她也同他说“男女有别”,弄得瞿以宁一头雾水。
在外面架起锅来煮食的阿兄瞥一眼就了然道:“那位受伤的郎君定是女儿身扮作男装啦,伽罗可聪明着呢。”
瞿以宁大吃一惊,到这时他才似乎明白许稷的真实身份,但总觉得不可信。
那阿兄走过来,拍了拍手里的灰:“若不是伽罗一大早跑去洗衣裳,恐也遇不着这位娘子,真是豪杰哪,中了三箭竟还能爬上来,怕是许多男儿都比不过。”他说着瞥一眼瞿以宁:“你的手怎么了?”
“一点小伤。”瞿以宁不过是被流矢刮到,与许稷的伤情比起来,自然什么都算不上,遂将手收到身后,未露伤口示人。
“她能好起来吗?”他问。
那叫作达昂的兄长摇摇头:“只能看天命也。”
瞿以宁叹了口气,独自去了河边。流水总是最无情,似乎能卷携走一切。侍卫惨死,许稷被冲到下游丧失意识,而陛下呢?是被西戎军掳走,还是……
他不由闭了闭眼,想起身中数箭的许稷,就似乎看到了浑身血淋淋的小皇帝。难道——他被这河水卷去另一个世界了吗?
护送陛下奔蜀的队伍几乎被杀光,而陛下也下落不明,瞿以宁看着茫茫河水,脑海中闪过一瞬的无措。他们的前路,在哪儿?
但这迷茫也只持续了片刻,他随即骑马往更下游奔去。日头升起来,河面波光粼粼,这冬日便显得没那么冷,然沿途跑,却越行越绝望。
伽罗给许稷处理好伤口,她仍旧脸色惨白,手脚都是冷的,贸一看就像是死了。伽罗担心地问阿兄达昂:“怎会中这么多箭呢?”她皱眉瞥一眼地上拔下来的箭:“似乎还是兵箭。”
曾在军营待过的达昂看了看,最后说:“这是我们西戎军的箭。”他说罢看向榻上许稷:“难道是大周的贵族女眷?看着又不太像……”不过他倒是无所谓所救是西戎人还是大周人,转而同伽罗道:“作为一个女人,遭遇这样的事实在不幸,祝福她吧伽罗。”
伽罗点点头,但她又问:“那我们的行程……要耽搁下来吗?”
兄妹二人本打算在入冬前回到凉州,但因途中遭遇战乱耽搁了一阵,以至于在初冬到来之际,仍在大散关徘徊。倘若没有遇到许稷,今日他们就打算出发继续往西行了。
达昂却很是爽快地说:“就地休息几日,看她能不能挺过这难关。倘若挺过去了,就带上她一起往西去。”
“万一她不愿去西边呢?”
“那也没办法啦,总不能将大伤未愈的女人扔在路上,做人岂能这样?”达昂说完掀帘躬身出了帐,却不见外面的瞿以宁。
他当瞿以宁乃过客,只有伽罗还惦记着,一下午都在嘀嘀咕咕:“那人身上似乎也有伤哪,他们可是一起的吗?可是为何突然走了呢?连声招呼也不打……”
然就在夜幕沉沉覆下来之时,瞿以宁的马蹄声却返了回来。
他面色沉重地下马,伽罗闻声迎出来,却只见他从马背上抱下来一个孩子。伽罗凑过去,却被瞿以宁以及他怀中的孩子吓到。她倏地往后退一步:“呃——郎君是去寻人了吗?”
瞿以宁一言不发,苍白的面上是红了的眼。堂堂七尺男儿,抱着君王的尸身,眼泪再也止不住,只能失声痛哭。
夜晚荒芜,冬日里毫无生机,只听得瞿以宁的哭声。
伽罗从不知男人也可以哭得这样伤心,只能愣愣看着他哭。
待他哭够了,她才小心翼翼递去手巾,又看一眼那小孩子。因为被水泡了将近一日,又因触及尖利岩石、树枝等等被弄破了衣裳,看着格外可怖,但脸却是干净的。
伽罗有点伤心,这一路从东走到西所见实在教人难受,这个母亲口中富庶繁盛的邻国,如今却是遍地战火民不聊生。
内乱也好,和自己国家的争夺之战也好,她都觉得太残忍了,但……无力阻止,因此只能做一点点能做的事。
譬如救一条命,譬如安慰一个丧失了重要信仰的青年。
当然她误以为,死去的这个孩子可能是瞿以宁的骨肉,且他们二人都与帐内那个娘子有干系,不然瞿以宁也不会折回来。
难道是一家人吗?她没有问,怕不小心触及了伤心事。
瞿以宁在帐外坐到深夜,在曙光铺洒开之前,冷静做了决定。
伽罗和达昂早上起来时,只见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那个孩子整理遗容,最后抱起那个孩子走了很远的路,将他埋葬了。
对于熟悉地理的瞿以宁而言,哪怕没有立碑,他也能记得这个位置,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几年,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忘。
倘有一日战乱平息,他定要回来祭拜。
他努力挑了个风水好的地方,这里平静、依山傍水,再没有人天天在身前身后盯着,再没有人打他,再没有人扰他……朝堂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势力,对一个小孩子而言,太沉重太纷扰,现在……就请陛下暂时抛开那些,好好地,睡上一个安稳觉吧。
他们原地等了好些天,许稷却一直意识模糊,达昂觉得她意志被消磨光了,心底深处很消沉,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于是等她伤口好一些,就带她上了路。
瞿以宁本要打算往东去,但东边却传来泾原被破城的消息。
回长安的路,一条条被斩断,只能抬起头,往西行。
许稷真正醒来的那一天早晨,一行人已快到凉州。伽罗见她意识清醒,十分高兴,但与她说话,她却一字一句都不答,她甚至不好奇为何瞿以宁也会在,也不好奇自己为何会在这辆车上,也不好奇面前这对陌生兄妹是什么来历。
她给这个世界的回应,只有沉默。
瞿以宁在一旁小心地告诉她:“眼下快要到凉府,但这里已被西戎人占去。往东南方向,河陇秦成渭等州,也都落入了西戎人之手,这一路都是好不容易混过来的。”他顿了顿:“从西往长安的路,已经彻底被掐断了。”
彻底掐断,意味着她回不去,意味着曾经西征的神策军也回不去,他们被阻隔在了最西边,彻底与朝廷失联,如今……可都还在?
最后瞿以宁又面色沉重地说:“我在下游寻到了他的尸身,已经——安葬了。”
许 稷闭上眼就是那日凌晨的痛苦回忆。她还记得他认真好学的模样,记得他小心谨慎应对阉党朝臣的模样,记得他狡黠配合演戏的模样,记得他为了杨中尉痛恨自己无 能的模样……假以时日,他或许会是一个谦谨自律的好君王,但他生在动荡乱世,就无力支撑这世道,时间也无情地不愿再等他。
他死在了小时候,也永远活在了小时候。
许稷抬起头,雪花就又落下来,这时候身后的京畿诸镇,已被陆续收进了胡潮的手中,而抬头看前路,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未知迷途。
“神策军,是在沙州吗?”她终于开口,抬头问伽罗。
☆、第108章 【一零八】玉门关
伽罗听她开口很兴奋,但听到她问神策军,却是霍地一愣:“娘子为何这样问?”难道她竟与大周的神策军也有干系吗?
瞿以宁抢着回道:“凉府夺回又失守,神策军自然只能被逼着往西,眼下沙州或是瓜州应当是神策军的驻守地吧?”
伽罗表示不确定。路上遇到一些西戎人,有说神策军据守沙州抗击西戎势力,也有说神策军其实早在凉府时就被围攻全灭,众说纷纭,恐怕只有亲自深入到最西边,才能探清这其中真正情委。
在前面赶车的达昂道:“大周朝廷是放弃河西了吗?听说那时神策军打到凉州,奋战数日夺回凉府后,就断了供给,后来被围城,全城困顿,兵尽矢穷。再后来大周朝廷似乎也未再追究过神策军的下落,真是好奇他们是否还活着哪!”
断了供给,兵尽矢穷。
真是这样的结局吗?许稷不信。
瞿以宁在一旁轻叹:“真是各有各的说辞,但西边与朝廷失联却是真的,至于那边眼下是什么景况,就不好说了。”
车子继续前行,天气愈发恶劣。
抵达凉府继续前行,是甘、肃二州,出了玉门关,继续往西行,才抵沙州。漫长西行路,雪花漫漫,又有敌国势力相阻,唯有亲自行过,才知其中艰险。
好在有瞿以宁,他充当着领路的角色。倘若无他,一行人恐怕也免不了走冤枉路。
达昂伽罗将他二人送出凉州,又经甘肃,终于出了西戎势力控制的地界。踏进瓜州之境,兄妹二人终于与许瞿二人道别:“往前便都是你们的人了,不过去沙州还要不少路,一路小心。”
许稷深深作揖,瞿以宁也不住拜谢。
正是最寒冷的冬季,草也枯槁,蓝天却格外高,遥见玉门关及烽燧,竟有恍惚之感。在关中生活久了,往西行的这两个月,体会到诸多不同。此时风沙起,许稷抬头,却见达昂拉着伽罗往车子那边行去。
许稷与瞿以宁目送他们远去,然那车却又停了,伽罗跳下车,转过身朝他们狂奔而来。她气喘吁吁在瞿以宁面前停下,直爽地说:“瞿郎君,你很有趣,倘若战事结束,我能去沙州找你吗?”
长久接触下来,她了解到瞿以宁其实是个无妻无子的家伙,且一路上瞿以宁同她讲了很多地理风水等事,显得很是高深,又无卖弄之感,她对他的好感是十分明显的。
瞿以宁也感受到一二,但他这时突然很可疑地红了脸,嘀咕说风沙太大了,最后又咕哝一声“好的”,就转过了身。
伽罗觉得这个家伙不真诚!她有些生气,但此时许稷却偏过了头。广袤的空间里出现了疾驰的马队,那马蹄声急骤如涛,许稷陡蹙眉,回头冷静地催促伽罗:“快走。”
伽罗哪里听得进去,而此时达昂觉得妹妹拖得太久也走了过来。
许稷见那马队逼近:“来者不善,赶紧走。”
达昂反应过来,拖着妹妹就往车子那边跑,却仍然是迟了。
马队将他们包围,又将达昂兄妹二人追回来。
那领头歪着脑袋瞧他们,这四人皆穿了西戎服饰,看着就都不是好东西!
他啐一声:“我呸!西戎狗敢到老子的地盘来放肆!瓜州岂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地方?”手一挥:“抓回去!”
达昂本要与他们打架,但无奈势单力薄,实在不是这群人的对手。一众人将他们捆捆带了回去,那领头跑回去就邀功:“大哥!我今日出去晃一圈逮到了四只西戎狗!”
土匪老大很是淡然地“哦”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皱眉问说:“可还有什么旁的收获?”
“没了!”爽利干脆。
“那滚吧。”
“这四人要怎么处置哪?当奴隶使行不行?!”
那老大怎么也搞不定手上的活,皱着眉抬了头,恰对上许稷的目光。
许稷这时才开口:“我不是西戎人。”她一口官话非常流利,且带了一点京畿口音,这是伪装不来的。加上这眉目样貌,不过是套了西戎人衣裳的关中人罢了。
那老大看看她,又看看瞿以宁,再看看达昂与伽罗,破口就将旁边的人骂了一顿:“老三你眼瞎啊!”
老三道:“我哪知道?谁叫他们穿这身衣裳!不过就算这小子不是西戎人,但跟西戎人走那么近,就是叛徒!我不管,我缺人使唤。”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并没有做错事!”伽罗梗着脖子硬气问道。
“你还敢问为什么!?知道甘肃凉都是我们的国土吗?!”老三火爆脾气瞬时窜了上来,“你们害得老子连他娘的家都没有了!我阿娘我妹妹全死了!”
伽罗脖子仍然梗着,但气焰明显矮下去了一截。老三却依然不饶,火爆脾气简直要烧起来,上前一把揪过伽罗就要殴,许稷瞬时相拦:“住手!”
“找死是吧?别以为你是大周人我就不杀你,老子看到你这样的叛徒就来气!”
他正要打许稷与伽罗,达昂霍地上前护住。
许稷站直:“放了他们。”她侧过身看向上首的老大:“我留下。”
“哦?”那老大淡淡看她一眼,她身形实在单薄得可怜,却偏偏套着宽大的西戎男装,头上盘起来的发竟然是花白的。
“老大你要真放了他们就——”
老大却打断了他:“费力抓来了就这么放掉,没得半点好处的确显得我有病。”拍了拍手里的灰看向许稷:“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许稷脸上没什么血色,奔波让她看起来更瘦:“我给你做火药。”
“放屁——”老三瞧不起人的劲瞬时又冒了上来,老大却伸手示意他闭嘴。
老大之前一直在低头鼓捣,就是想做出个像样的火药武器来,可怎么也弄不成。许稷不仅看出他在折腾什么,更是看出了他的不耐烦和焦虑。
这是个观察力一流的家伙。老大瞬时对其刮目相看,竟是起身笑着看向许稷:“我承认你很厉害,不过可别骗我!”
“放他们走,走了我自然给你做。”
“好。”老大十分爽快,无视旁边老三的抗议,立刻兑现承诺。
“许——”伽罗将“娘子”二字生生咽了下去,因许稷一路话极少,她并不了解其过去,但这会儿却突然说连火药也会做,实在教人心里没底。
“不用担心我。”许稷转回身,看向她道:“同你阿兄回西戎吧,这一路当真太感谢了,许某无以为报,来生定——”
“不要这样说。”伽罗往后退了一步,又深深弯腰,没底气地说:“倘若没有战事,也不会这样……”她直起身:“请你珍重,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说罢头也不敢回,径直就跟着达昂出了门。
“瞿兄不走吗?”许稷看向杵在原地的瞿以宁。瞿以宁看着伽罗的背影愣了愣,回过神来说:“我与许君一起。”
瞿以宁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多大底气,但能将恩人兄妹安全送走,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老大果然揪着许稷配火药,瞿以宁则被丢进黑屋子里关着。
许稷照以前成功的试验将配方弄出来,为了安对方的心,甚至将图纸也早早画好,至深夜,老大才放许稷去睡觉。
许稷饿得忍无可忍,伸手要了两块饼,回了黑屋子。窗子狭小,连月光也吝啬,室内十分昏昧。瞿以宁冷得缩在角落里发抖,许稷将饼递过去:“瞿君没有信心吗?”
“不知道。”瞿以宁实话实说,“某隐约觉得许侍郎身上有无穷本事,但还是……”
“我已不是侍郎了。”
“不,大周还在。”瞿以宁执着地说,“胡贼不过是作乱一时。”
许稷点点头,示意他将饼接过去:“已经冷了,请将就吃吧。”
瞿以宁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活命仍然将干巴巴的饼咽了下去:“神策军余部当真会在沙州吗?”
许稷没做声,半晌,她才道:“我会找机会问。”
——*——*——*——*——
冬夜总是长得要命,次日天还没亮,许稷就被抓去继续捣鼓火药,经过几番折腾,她弄出了几只小火炮。
土匪老大眼都亮起来,拿过火炮分外激动道:“正是这个!太厉害了!”
许稷低头擦手,闻得这话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来:“正是哪个?您之前见过这样的武器吗?!”
“当然见过,纵火、唬人无所不能,简直是绝妙之物!”他沉浸其中,“得了这个,就再不怕与西戎兵交锋了,来一次我炸一次,吓得他们不敢再染指瓜州!”
“请问是在哪里见过?”
“肃州边界,神策军余部打驻扎肃州的西戎军时用过这个,可惜物资撑不住,最后只能撤了,不然肃州早啃下来了。”
“撤回哪里?”
老大警觉看向她:“你问这个做甚么?”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莫非是幸存的神策军将?”
“不,某只是随口问一问。”她拿过火炮,瞬时岔开了话题:“天晴干燥,不若出门试验一番。”
“好!”老大连忙应道。
许稷拿着火炮走出门,西疆的风干燥寒冷,但她心头却腾起炽烈的希望。
纵然土匪老大没有说是在哪里见过,但既然打到肃州,便意味着,神策军并没有在凉府时全亡。
他一定还活着。
☆、第109章 【一零九】塞上曲
西疆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昼夜温差大得离谱,风干燥得似要刮破皮肤。
短暂夜晚过后,一个小将冒着晦暗晨时的寒风,步子匆促地冲进了营内:“大将快看这个!”王夫南披上外袍,收起药膏盒,转过身只见小将手里拿了一支火炮。
王夫南蹙眉:“哪儿的?”
“瓜沙边界得的,这支应是点了但没能燃起来就被丢了。”小将又道,“难道管菊方那边也开始弄火药了吗?”
王夫南伸手拿过来,转了一圈后眉头越蹙越深,然转瞬他眸光却骤亮,指腹移到底下,在那个用炭笔描的“许”字上摩挲了一下,随即火速出门。小将追出去,在后面着急地问:“大将可是要去那试验火药的地方看看吗?”
“领一队人,去见管菊方。”他说着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小将。
因管菊方和神策军各据一隅,平日里进水不犯河水,这两队人除了抗击西戎外几乎没有其他共同信念,且管菊方素来看不上神策军,觉得他们连凉府都守不住,就是一群饭桶。
但他仍是羡慕右神策军会做火炮,如今竟是像模像样学了起来,做得几乎与神策军的如出一辙!
小将纳闷挠挠头,大将莫非是要去找管菊方算账?说他窃我们的做法?这不像大将的风格啊。
他回过神时,王夫南已经走远。一队人火速集结,抱着去和管菊方干一架的心态追随大将而去,王夫南骑马跑在最前面,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急切——看到那火炮时他就心生怀疑,再看到那模糊的“许”字,他便笃定许稷当下就在管菊方营中。
此时管菊方正捧着图纸埋头琢磨,他是农户出身,连字都识不全,好在图纸比较好懂,他还能看出个究竟。不过许稷这厮非常狡诈,哪怕威逼利诱,也不说火药的配比,光给他图纸有个鬼用啊!
他觉着这样受制于人十分不爽,于是抬头同手下道:“把姓许那小子带来!”
“好像方才饿晕过去了……”
“怎么晕过去了?”
“三哥说不要给他饭吃,都已经饿了好几顿了。”
“老三个猪脑子!”管菊方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弄醒了再塞一顿饭给他!”
他话音刚落,忽有小卒冲了进来,急喘一口气紧接着说:“神策军那个姓王的来了!”
管菊方起身:“他来做甚么?”
旁边手下瞬时议论:“莫不是看到我们也有火炮了,过来挑事?”、“得了吧,姓王的才不是多事的人。”、“大哥莫要上当,他盯着我们这可好久了,就想吞掉呢。”、“瓜州可不是神策军的瓜州,瓜州是我们的!让他滚蛋!”
管菊方倒觉得此间有蹊跷,带上人就出了门。两军对峙,都是堂堂正正自己人,犯不着打打杀杀,管菊方唾了一口,还没发话就被老三抢了先。老三指了王夫南就嚷道:“凉州都守不住还敢到爷的地盘来撒野!”
王夫南道:“我是来要人的。”
管菊方一挑眉,瞬时就想到关在小黑屋里的许稷和瞿以宁:“你要什么人?”
“我的人。”王夫南注意到管菊方瞬变的神色,按兵不动。
管菊方挑眉:“我要是不给呢?”
“没有理由。”王夫南成竹在胸,“因为你要的火药配比我可以给你。当然前提你将我的人还给我。”
嗬!这样大方!看来那俩家伙还真不是寻常人。
管菊方也算堂堂男儿,不作兴玩阴的,王夫南既然开出这样好的条件,他当然乐得接受,何况他也不打算同神策军结仇。于是一众人哗啦啦跟着回去,神策军紧跟其后。
至一小屋前,管菊方掂了一下手中钥匙,摆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架势来。但想了一下,又问:“不对啊,你知道我造出了火炮,为何猜到我没得到配方?”
“因为里面是我的人,我很了解她。”王夫南上前一步拿过钥匙,“放了她她自然就会告诉你配比。”说罢打开门,光涌进小屋,将坐在地上的许稷照亮。
她看起来甚至有些邋遢,因为饥饿与疲劳整个人都将近枯槁,但她安静捧了碗饭,正不急不忙地往下咽。
她抬头看到了王夫南。
从关中到遥远西疆,如今她能坐在这里,这其中发生了多少事,历过多少艰难时刻,王夫南不敢去想。他拳头都要握碎,胸膛里天翻地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你来了。”许稷声音低哑,没多少力气。她放下碗,俯身将一张纸推了出去,静静地说:“带我走吧,我想洗个澡。”
长久的疲惫让她不愿再多说一句话,王夫南上前抱起她,她双手揽住他的脖颈,倚靠他的力量,最后疲倦地闭上眼。
一众人瞠目结舌,许稷在他耳边低语:“里面还有瞿以宁不要忘了,还有,让……”
“我知道,睡吧。”王夫南带着她就往外走,那边管菊方拿起地上的纸一瞧,果真是一直不肯给他的火药配方,他冲出来,瞬时拦住王夫南:“这个、确定没错吧?”
他的求证也在王夫南预料之中,王夫南道:“贵军有护家卫国之大志,很是令人钦佩。倘若贵军愿与我军合力抗击西戎,我军还可以提供更多,想通了随时来详谈,我军很欢迎。”
之前两路人从没合谋到一起去,但凭一方势力抗击西戎的确力薄了些,凉、瓜二州如果能够拧成一股绳,许会有更大胜算。
他说着看了眼管菊方,管菊方微眯了眯眼,没有立即表态。
但王夫南知道,这提议对管菊方而言也没什么不好,他一心要打西戎,这样的提议其实他是乐得接受的。
许稷听他同管菊方说完这些,终于放心安睡。
这一觉睡了很久,至傍晚时分,王夫南才将她喊起来洗澡。
水汽氤氲里,许稷睁开眼,将所有事梳理了一遍,最后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回去。”
她说完沉下去,王夫南让她自己闷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捞了起来。
他与朝廷失联了很久,这期间遭遇了无数事,他无法传达回关中,也得不到关中的任何消息,更不知许稷在这条路上遭遇了这么多事。他也很想回去,但横亘在西疆与关中这条路上的阻力一层又一层,许稷能到这里都已是奇迹,又何况再逆着洪流杀回去。
眼下他们只有沙州,这块河西地区曾经的繁华地,如今却因为战乱一塌糊涂。
在许稷来之前,他构想过沙州的重建,甚至做好了长期耗战的准备,这条路无疑充满艰险,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走完。
他拿着手巾擦干许稷的脸,许稷睁开眼,仿佛心有灵犀地同他道:“这条路我和你一起走完。沙州、瓜州、肃州、甘州、凉州,甚至河陇,总有一日会再次通达。”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眸光中是坚定的从容。
面前是坚壁,也不能怕。
——*——*——*——*——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乱世之中的每一天,势力版图几乎都在变化,你争我夺,无有止境。
沙州的重建也是一样,残旧势力的阻挠,物资的匮乏,总有数不清的矛盾与困难,教人看不清出路与希望。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耗得起的心力,但诸事排开运气天资,或在于忍耐与坚持。许稷在坚持,王夫南也在坚持,沙州百姓也一样坚守着这块土地,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拨开云雾见月明。
然而朝廷没有消息来,一次也没有。
被阻隔在西疆,他们收不到任何消息,朝廷也不知西疆存亡。
于是次年,一支从沙州出发的队伍,取道邻国,绕一大圈,只为回到关中将西疆地图、户籍传达给朝廷。
这段路,走了整整一年半。
而这一年半,沙州、瓜州的局势也逐渐变得明朗。
他们有了抵抗西戎入侵的军民力量,不至于轻易陷落;物资也渐渐富足起来,府库甚至都有了结余。
又到一年秋收时,这一日天气很好,许稷理完账正要抬头活动一下脖子,瞿以宁兴冲冲地冲了进来:“看,这是最新的地图!”
许稷看了一眼,其中肃州已划回来将近一半。
“你不高兴吗?”瞿以宁问她,“地图重新绘好,大将也回来了。”
“回来了吗?”
瞿以宁点点头,他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事,王夫南就大步走了进来。瞿以宁一看夫妻相见,立刻扭头溜出了门。
王夫南走进来就同许稷道:“带你去个地方。”
下午的阳光好得很,两人纵马飞奔,掠过村庄,掠过秋日里的草地,掠过一望无垠的大漠,畅快得心都要飞出胸膛。
至傍晚时分,才终于放缓脚步。王夫南回头看一眼许稷,她却左顾右看。
老实说,虽然在此已生活了这么久,但因为琐务繁忙,她几乎没有空暇出门感受过西疆的旷达与广袤。
此时泉池绿地就在眼前,周围是茫茫大漠,抬起头,是满天繁星。
夜色静美,两人在泉边坐下,许稷裹了毯子饮酒取暖,但发现无甚建树,就又伸出手去贴着王夫南取暖。
如此安静相处的时刻,两人心中有无数慨然。
将来的路还很长,但这温暖能够传递,就没什么好惧怕。
许稷先开了口:“不知他们是否抵达了关中,倘若顺利,再折回来又要等很久,不知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局势。”
她可以等,可是她当真十分想念阿樨,想念长安亲友。
“我——”
“我知道,我也想得发狂。”
星光慷慨铺洒,西疆夜风里蕴满了思念。
☆、第110章 【一一零】大结局
扬州春日快走到尾声,炎夏将近,王攸宁从书斋出来,管事小跑过来道:“郎君,车马都已备好,可以走了。”
王攸宁抬头看一眼天,这时节日光还不算太炽烈,蓝得无边无际,是适合出行的日子。他应了一声,走去内室知会妻子。
妻子早将行李收拾妥当,此时支颐挨在窗边闭目小憩,阳光落在她脸上,一片温柔。
“该走啦。”王攸宁提起行李,轻声知会。
妻子慢悠悠地跟出去,上了马车,挨着对方继续方才未做完的梦。王攸宁悄悄将帘子放下,车子便缓缓行出了长巷。
百废待兴的扬州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生机,阊门外的七里港舟行人往,仍易天下之货,市人间珍奇。
这条取代了扬州内官河的新河道,如今已流淌了几十年,迎接了无数商客货船,也向关中源源不断输送养料与血液。
王攸宁对这条河道再熟悉不过,他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学的是江淮官话,也会讲流利的吴侬软语。少年时期,舅舅便常带他到这里来,一待就是很久。
舅舅一身白袍子坐在七里港边上,托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永不寂寞的水流,在夕阳中嘀嘀咕咕:“阿樨啊,这条河还是你阿娘主持的工事呢,看它多热闹。”
他当时并不太明白,问舅舅:“那么阿娘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很远的地方。”舅舅这样回他,然后起身,去放一盏河灯。
但那河灯总是放出去没多久就沉进水里,好像根本没人愿意接受那河灯,全被河神给吞掉了。舅舅放了好几次皆是如此,于是每次都是以忿忿跺脚收尾,气得甩手说再也不放河灯了。
后来长大一些,他了解到许多事,却也是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继续生活。早年间的战乱如今他记得不太清了,总感觉是很久远的事,舅舅平日里也不会随便提,反倒是后来从妻子口中了解到一些昔日扬州城外的交锋与惨烈,都是政权更迭不可避免的血腥之路。
那混战令他失去了父母,直到西疆通往关内的路再次畅通,他才知道他们仍然活着,而这时,已过了二十七年。
朝廷当时自顾不暇,连关中都保不住,又如何分得出精力顾及遥远西疆。他们遣派信使回朝,却遭遇意外未能返回;后来许多年,他们又遣信使归朝,然那时大周——却已然覆灭。
他们所得的唯一消息,不过是“大周已经没了,而朝廷也在好几年前,就彻底放弃了西疆”。
往东的路漫长曲折,祁连山下马蹄铮铮,二十七年,包括甘州、肃州、凉州、河陇在内的十二州全部收复,西戎终于让出陇右,而大散关也终于对他们打开。
阻断了二十七年的西行路,终于恢复通达。
从扬州到剑南,再往北行到陇右,继续向西北走,就是西疆大州。不论是风景、作物还是气候,都是与江南不同的景象,有人讲西戎话,有人说官话,口音也十分有趣。
抵达治所沙州这一日,已是初秋时节,沿途瓜果已快要下市,葡萄却饱满甘甜,王攸宁看着妻子吃完葡萄,递去手帕:“到馆舍了,住一晚再继续往前行吧。”
妻子点点头,拿过随身行李下了车。两人到馆舍内安顿下来,妻子坐下来还未及喘气,便取出纸笔要给家中的阿爷阿娘弟弟妹妹写信。
这夫妇俩一个是江淮有名的年轻书家,另一个则是河北小有名气的女性书家,平日里自然少不了切磋较量,王攸宁坐在一旁看她写家书,她写了会儿却停笔道:“如今连家书你也要看吗?”
王攸宁识趣起身,笑道:“我去安排晚饭。”
昼长夜短,夕阳也格外漫长。馆驿外是一众喝彩声,王攸宁探出头去看,只见十几岁的一个女孩儿正与一老者下棋,各自身后都围了一众人。
棋局到精彩处,自然博得一阵叫好声,那女孩起身弯腰一拱手:“前辈承让!”
那老者也是抚白须笑,抬头看着她道:“王将军真是得了个好孩子,什么都不输人,连老朽也下不过你啦。去吧,让三娘子给你做点好吃的。”
“好啊!出去晃了一圈,可念着三娘的手艺了呢。”旁边有人笑,用西戎语问了她几句话,她用熟练的西戎话回了过去,转过身就踏进馆舍门槛,笑盈盈地窜进厨舍重地,同三娘子聊了一会儿,再独自晃了出来。
王攸宁至此才看清楚她的正脸。
这张朝气满满的脸看着略是眼熟,王攸宁正看得出神之际,对方却也看到了他。对方似乎觉得他很眼熟,便多打量了他两眼。她随即寻案坐下来等饭吃,而王攸宁就坐在她斜对面。
少女最后忍不住先开口:“您是到沙州做生意的吗?”
“不,探亲。”王攸宁回道。
少女面上略惊:“哦!是有家人在这里吗?听您的口音似乎是江淮那边的,您是江淮人吗?”
“你听得出口音,难道去过江淮吗?”王攸宁反问。
“还没有。”少女说,“不过我刚刚去了长安,下次或许就能去江淮了,我阿娘说等腾出空来,要同我一起去。”
“你阿娘很忙吗?”
少女点点头,同时面上现出一丝心疼来。
她阿娘几乎为重建西疆耗尽了所有心血,这一句有空再去,也不知何时是真的有空。
“我方才似乎听说,你是王将军家的孩子。”他估算着她的年纪,小心问道:“所以,你是王将军家的老幺吗?”
少女愣了下,随即又点点头,很爽快地回说:“恩,我是老幺!”
“那你叫什么呢?”
“阿罗,他们都这样喊我。”
阿罗。
王攸宁在心底里轻唤了一遍,却只是拿过水壶,倒了一杯水给她。阿罗接过来,道了谢之后再次看向王攸宁,她愈发觉着这个人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
王攸宁稳稳坐着,从头到脚都流露出温和与坚定。江南与出身养就了他这样的脾气,不慌不忙,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要紧,举起双手撑上去就可以了。
舅舅曾说他某些方面同他阿娘很像,那不像的部分呢?是面前这少女身上的勃勃生机,还是坦荡的勇敢?
少女忽然说:“我觉得你同我二哥和姊姊长得很像。”
“二哥和姊姊?”
“恩,我二哥和姊姊是龙凤胎,后来有我三哥哥,最后就是我了。”她忽然同“外人”道起家事来。
“那么,大哥呢?”
“我阿娘说长男在长安或在扬州,但我已去长安找过,没有他的消息。不过有人说大哥当年随舅舅去了扬州,听说舅舅很是长情念旧,应当会在扬州久居,所以我下回要去江淮。舅舅是富商,认识他的人应当很多,大概……不难找吧。”
浩渺人世,阻绝几十年,寻人如汪洋波涛中寻孤舟。
好在,还能遇见。
王攸宁又问:“去长安还做了什么呢?”
“吃!”青春满溢的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但转瞬又平添了一些怅然:“替我阿爷阿娘去吃了。我走之前问阿娘最想念长安什么,阿娘想了很久,说想吃一碗长安的槐叶冷淘,所以我吃了三碗呢。”
一碗替阿娘吃,一碗替阿爷吃,最后一碗替自己吃。
两人越聊越投机,将现在及过去诸事一一拆解,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岁月的无情与人心信念的炽烈。
如今西疆贸易通达,往来外商络绎不绝,百姓富足安定,极具包容性。
这时距离大周覆灭已过去了很久很久。
张扬了许久的太阳终于依依不舍地西沉,暮光笼罩下来,阿樨陡想起楼上还未吃饭的妻子。
他起身要告辞,却又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来递给阿罗。
阿罗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只小银锁,贸一看似乎已经有点年头了。
“请帮我把这个,交给你母亲。”王攸宁认真地说。
“恩?”阿罗抬头。
“她会明白的。”王攸宁面上是淡淡笑意,他记事后与许稷再未谋面,他很是期待这次的重逢。
这银锁是他百日时,旁人送给他的礼物,此后母亲就与他戴上了。
这是他们母子间唯一的信物。
阿罗似乎隐隐猜到了一些,于是她收下那锦盒,转身从三娘子手里端过饭食,站着同王攸宁说:“我会转交的。”顿了顿:“希望能再见到你。”
王攸宁淡笑未答,却终归是没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阿罗缩了下脑袋,咧嘴笑了笑,就见他不慌不忙进得厨舍,将食盘端出来,沿着楼梯上了楼。
他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门,将食盘放下,卷起妻子写好晾干的家书,将趴在案上睡觉的唤醒:“樱娘,吃饭了。”
傍晚的风吹进来,温度与白天差了一大截,却莫名令人觉得心静。
但他怕刚刚醒来妻子受凉,于是起身走到窗口,想要关窗。
他将手伸出去,下意识地抬头,却见满天繁星闪耀。
他有一瞬的愣神。
二十七年,他不知父辈们是如何在此地度过了那些漫长春秋。
如今山河尚在,天下太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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