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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半子》 · 赵熙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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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呢?”

“安全。”

尽管许稷言简意赅,没有多加解释说明,却无端值得相信。

她做事比预想中要可靠得多。

许稷忽不再说话,她伸手端过案上茶碗,将余下冷水一饮而尽,随即低了头。

因身处暗中不必在意自己及对方的表情,她开口道:“这次使府遭遇不测,某有失职之处,某将来必会多加注意入城可疑人员,确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当然大帅也有失职之处,倘若能及时发现副使的变节心思,恐也不会酿此悲剧。”

都有失职,都需要反省。但眼下状况已是既定事实,只一味追责并无太大意义,路还是要想办法走下去。

她说话的口吻越变越官方,每到这时,就像是要离他远去。

王夫南甚至都做好了她起身离开的心理准备,可她却忽然侧过身,对他说:“今日是除夕,新年要来了,这个年似乎会很艰难,大帅做好准备了吗?”

王夫南这才察觉她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大,也不甚温暖,却也有力。

是鼓励。

王夫南点点头,觉得她说完最后的话当真要走了,可她却没有,反是忽然俯身将头埋了下来。

他一愣,才想起来她是学许久之前的自己。

那时在高密,他也是这么将头埋在她肩窝,渴望能暂时安放长久以来的疲惫,想要获取一点点力量。

许稷很累了,方才撑着说完那些话,脑子早已混混沌沌。

她快撑不住了,想寻个温暖可靠的地方睡上一觉,王夫南这里就是个现成的好地方。

“从嘉?”

“别说话,我头太沉了,就借地方睡一会儿。” 她做得比王夫南更无赖更随心所欲,像个四处留情的风流官人,丝毫不将这样的亲近放在心上。

除夕没有热汤饭,也没有家人围炉夜谈的温馨,两个身在沂州的异乡人却只能以这种疲惫又奇怪的方式熬过去。

尽管许稷睡得毫不在意,但她仍然避开了他伤处的那侧肩头。

——*——*——*——*——

新帝即位,改元并大赦天下,又赐钱予左右神策军,每人百缗。

然魏王却失踪了。

失踪的说法很是微妙,既不是一定还活着,也不是已经死了。

留了个大余地,却分明是躲入了无人可寻的暗处。

朝野皆为之唏嘘,阉党则烦得要命,到底死了没有呢?

不知道,无可查。

有人说死在了大青山东梁那场混战里,有人又说看他往北边跑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该谣言的始作俑者许稷,这时正忙着和泰宁使府回易务分利钱。叶子祯替回易务发了一笔横财,顺利从河北折回,不由沾沾自喜,坐在公房里想要向许稷邀功。

结果等了半天,许稷却一句表扬的话都不说。叶子祯像个孩子似的坐到她面前,按住她的算盘道:“你不能夸夸我吗?”

“你是小孩子吗?”

叶子祯点点头,并将手一伸,袖子一捋,展示一条刀疤:“看到没,差点丢了条胳膊回来,河北人太狠了。说起来,朝廷是打算彻底放弃河北了吗?”

“不是朝廷想放弃,是不得不。”许稷继续算账,“连年战事灾荒已将国库耗尽,如今财政紧迫,馈运困难,想讨伐也没这力气,只会喊边上的方镇帮着揍。可哪个方镇这么好心?个个都自保心重得要命,没好处谁愿意蹚浑水。”

“倒是有理。不过——”叶子祯忧虑地皱皱俊眉,“河北这种斗法,最后还是我们倒霉啊。挨这么近,到头来免不了被揍。我听说使府损失惨重,正是被那帮河北痞子搞的,他们能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啊。到那时怎么办?如今使府的兵力恐怕远不如之前了吧。”

“兵力少有兵力少的打法。”许稷皱眉咬指甲,“你给我的账对吗?算下来有问题。”

“你还懂兵法哪?”叶子祯完全没有抓住她的重点,“以少取胜这种事不都是奇才才办得到吗?比如我姑父卫将军,以千人从五万敌军中突围,那才是本事哪。王夫南有这本事吗?”

“本事不够运气凑。”许稷头也不抬,将另一边的簿子拿过来重算:“我给王夫南算过命了,他最近运道应该不错。”

“也是,凭空就让他分走这么一大笔钱,的确是撞狗屎运了。”叶子祯略有些忿忿,又对许稷道:“你不能做个假账骗骗他吗?扣下来的钱我俩分了。”

许稷忽抬头起身:“大帅怎么来了?”

叶子祯闻言吓一大跳,赶紧拍拍漂亮的屁股跳起来,回头一看却鬼个人也没有,不禁破口骂许稷“死骗子”。许稷趁机抱着算盘账簿从窗户逃离了公房,逃离了聒噪的叶子祯……

正月里头,整个京城还处在国丧的氛围中,千缨却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练绘没能放出来,练老夫人急得一病不起,然她又格外惦记樱娘,千缨只好时不时带小丫头去探望老夫人。

因跑得太频繁,难免引出一些是非。

就在正月快走到尽头时,不知是谁举告到了御史台,说侍御史练绘与沂州录事参军许稷之妻王氏私通,言之凿凿,且将从何开始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说幼女千缨正是二人私通所生。

按疏议所言,和奸者各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①

倘若属实,不仅练绘会被继续关在牢里,且千缨也逃不过牢狱灾。

作者有话要说:

许稷:千缨别怕!

——*——*——*——*——*——*——

①原文出自唐律疏议,不过我改了一下。

唐朝可能是历史上对通.奸罪处罚很轻的朝代了,其他朝代可以抓现行直接杀掉的,还有就是宫刑之类的了。

不过唐也有不按律的,举个栗子

高阳公主嫁名相房玄龄之子房遗爱

其与名僧辨机私通,私情暴露后

辨机被腰斩,高阳公主半疯

☆、第56章 五六言祸起

练绘与千缨私通被举告一事捅出来不过半天,王家内宅竟然全都知道了。这种事简直比瘟疫传得还快,在相对保守的高门大户中,倘若传起闲话来,反而要比外面传得更为恶毒。

韦氏身体刚好一些,出门去别家还个东西,就被阴阳怪气的指指点点吓晕过去了。王光敏还未回家,当事者千缨更是一无所知。

樱娘生病,千缨与庶仆妻吃过午饭便带她去看郎中,到薄暮时分却还没有回来,庶仆便赶紧出门去找。

街鼓声将尽,王光敏终于忙完衙门里一堆琐务打了点酒回来,刚进门便发觉耳房小厮看他的眼神不对。他瞪一眼:“怎么了?”耳房小厮忙摆手:“没甚么没甚么……”

他于是拎着酒囊哼着小曲儿往里去,至自家院门口,见双门紧阖,抬手就是梆梆梆三下:“快开门!”里边却甚么动静也无,王光敏抬脚就是一踹,院内冷冷清清,没一间屋子是亮着灯的。

他撂下酒囊就冲进韦氏的房间,却见韦氏卧床昏迷,怎么也喊不醒。王光敏速点了灯,恰这时庶仆及庶仆妻急急忙忙进了院门,一见屋内亮起了灯,走过去就在外面噗通跪下。

王光敏吓了一跳,庶仆妻抱着小樱娘哭道:“十八娘被、被万年县的人带走了哪……说是犯了甚么和奸罪,非要……”

“甚么东西?!”王光敏打断她,“你再说一遍!”

庶仆妻哆哆嗦嗦又重复了一遍,王光敏扑通往凉凉地板上一坐,廊下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樱娘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她一直昏昏睡着,醒来却不见阿娘,只看到庶仆妻不停淌眼泪,就问怎么了,庶仆妻又不敢和她说甚么,擦擦眼泪,将她哄入睡抱回来。在这当口,小家伙却醒了,趴在庶仆妻肩头不停地咳嗽。

重浊咳嗽声将廊下死寂打破,樱娘挨着庶仆妻,咳得窄窄肩背都在发颤。

王光敏醒过神,顿时将怨气都怪到了她头上,起身从庶仆妻怀里夺过小家伙,将她往廊下一放,气呼呼道:“你走!都是你才有这些事!早就说我王家怎么能留别人家的孩子住,千缨还偏不听劝!现在好了吧?破事全他娘的来了!”

樱娘听出了怒气,隐约明白自己好像犯了甚么了不得的错,于是双手捂住口鼻,怕咳嗽声会惹得王光敏更生气。她整个人缩在大棉袍里,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眼眶红了一圈,她想要阿娘,她只想要阿娘……

然放眼望去,哪里有她的阿娘呢?

庶仆妻看不下去,可又不敢火上浇油,遂转移话题道:“听说韦娘子不大好,可要去喊郎中来?”

王光敏倏忽记起房中的韦氏来,瞪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樱娘,甩袖转头进去了。

庶仆赶紧去喊郎中,庶仆妻见状赶紧抱过樱娘,将她带回千缨的屋子,灯也不敢点,只说:“家中出了些事,你不要怕,就在这里待着,晚些时候给你拿药吃,记住了吗?”

樱娘懵懵点点头,骤听得外边有人大喊:“到哪儿去了?!还不赶紧烧热水来!”庶仆妻听得催促声,随手扯过毯子将小家伙一裹,急忙忙就走了出去。

门咚地一关,樱娘惊得一缩。没有点灯又无其他人声的房间,此时黑黢黢一片,与平日比起来像是突然变了样子。阿娘在的时候不会不点灯,也不会这样冷这样可怖……阿娘遇到甚么事?她在哪里呢?还好吗?

与此同时,万年县衙门却彻夜进行着审问。

千缨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自然拒不承认。然不论她怎样解释,万年县尉却认定她没讲实话。这盆污水泼得太突然太荒唐了,且这种事根本无法举证真假。

万年县尉问了一连串诸如“你与练绘认识多久”、“是甚么时候好上的?”、 “你为何三天两头去练宅?”、“上月你去探监是为何?”、“樱娘可确实是你与他私通所生?”

千缨一一回答,努力撇清自己与练绘之间的私人关系,并特意强调樱娘是领养的孩子。

那县尉见她态度这般坚决,又问“那么是否是他对你先做出不轨之举你不得不应和?”、“他有无利用职权对威胁过你?”等问题。

千缨仍旧称否。

那县尉遂诱导说:“你空口否认并无法洗脱嫌疑,和奸罪按律要徒二年,但倘若是练绘强迫你,便不能定此罪,你也可免去这二年牢狱灾。”言下之意分明是劝千缨自保,将污水都泼给练绘。

但千缨不愿承认未做过的事。

她与练绘之间清清白白,为何要承认二人之间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那县尉见她如此不识趣,便不再给好脸色,撕破面皮令衙役将她带下去,说明日开堂由明府再审。

千缨心中惦记樱娘,又担心家人听到这消息会受刺激。韦氏身体不好,王光敏又是臭脾气,真不知会闹出甚么事来。

然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被衙役丢进最杂最乱的一间女监,一众狼狈罪妇见丢进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官家娘子,顿时涌上去一顿厮打,将平日里对门阀世族的仇愤一股脑儿全撒了过去。

千缨起初还与她们厮打,但毕竟仅有两只手两只脚,斗不过一群女人,且力气也尽了。最后头发被扯乱,嗓音嘶哑鼻青脸肿,只能老实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至半夜,女监里多数人已经睡了,打鼾声此起彼伏,也有人装疯卖时而低吟时而怪笑,听着可怖。

长夜漫漫,今晚格外难熬。

台狱中的练绘亦得了消息,但到现在也未有人来审问他,显然他们是打算将这所有压力全抛给千缨,逼得她一介女流承认此事。

知道审问对付他肯定很麻烦,于是就拿千缨开刀,简直卑鄙至极。

练绘一拳砸在铁门上,将打瞌睡的狱卒吓了一跳。

次日一早,万年县重新审理此案。大白天审案,于是多了些不相干的人聚来听。万年县又是富贵门阀聚集地,多的是闲得没事做的妇人,因自己不方便直接前往,就打发了庶仆小厮来听,等他们回去便有新鲜事讲。

一身狼狈的千缨被带上堂,便引得唏嘘一阵。万年县令又是个特别恶心的老头子,问话十分刻薄,且言辞中处处存了偏见,千缨拒不承认,面对万年县令的刁钻审问和堂外不绝于耳的谩骂声和风凉话,她脊梁骨挺得笔直。

无惧,却也生气,自证清白很难很难,用死来证明可以吗?她甚至这样想过,但死有用吗?不相信的人仍会觉得是畏罪自尽吧?

她不能做这样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但要如此咽下这口气吗?

她咽不下去。

就在万年县令打算动刑之际,忽有人拨开人群道:“让让让让,都聚在这做甚么?!”一庶仆一王光敏就这样冲了进来,颇有些要闹事的样子。

“来者何人哪!”万年县令怒道,“扰乱公堂,将他们赶出去!”

衙差赶紧上前,没料王光敏却手一挥,往前一站,道:“某来做个证!”

千缨闻言一愣,她万没料到她不中用的阿爷会在这时候出现,更不知他来能有甚么用。而王光敏速瞥了她一眼,见她竟被人欺负成这个模样,一阵心痛又不由来气,对万年县令一揖便道:“明府一得举告就将人抓来,事先也不查一查,太冒失了罢?”

区区一流外官竟还来脾气了,敢这样与他说话!万年县令暗瞪他一眼,便又听得王光敏道:“敢问明府,何为和奸之罪?”

万年县令懒得理他,旁边主典便将律书上的和奸罪一字不落背了一遍。

“既然主典这样说,那小女怎能与和奸之罪扯上干系呢?”王光敏拔高了声音,底气十足,“小女可是和离之身,那练侍御也是无婚约在身,别说没甚么,哪怕真有甚么,也与和奸罪毫无干系!”

“你说甚么?”万年县令瞪道,“和离之身?”

王光敏忙从袖袋中摸出文书来:“此为沂州许参军亲笔所书放妻书,岂能有假?小女与那许参军早已不再是夫妻!”

一旁的千缨早听得愣了,放妻书?她如何不知道?!

吏卒赶紧将文书呈给县令看,万年县令皱眉看完,又听得王光敏道:“左右许参军有甲历可调取,倘若不信这文书为真,对一对笔迹一目了然!”

万年县令抿紧唇不说话,笔迹一定是要对,但倘若对下来确实没问题又该如何?这件事可是内侍省授意为之,倘若做不好,他也不好交差。

若此案就这么算了,继续关练绘的理由便不足,难道要将他放出来吗?

于是他咳了一声,道:“就算王娘子已是和离之身,但倘若与练绘当真有甚么,练绘便是监临奸①罪!”

“何来监临奸一说?”王光敏口齿愈发伶俐起来,“可是有人给做过媒的!婚期都定了!这恐怕不归明府管了罢?”

“有此事?!”

就在堂内拉扯不断真假难辨之际,外面却是安安静静停了一辆马车。

胖尚书略是忧愁地放下帘子,与紫袍相公道:“姚主典模仿旁人的字能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应是能混过去,但这文书一出便如泼出去的水,可就真成事实了啊。”

“二十四郎难道有其他办法?”

“没有。”胖尚书摇摇头,“相公为保练绘当真是费尽了心思,就是可怜许参军,这么平白无故就丢了发妻。”

作者有话要说:

许稷:不要和我说话,我要冷静一下

——*——*——*——*——*——*——

①监临奸;其实是宋朝的,借用一下借用一下。

☆、第57章 五七过河卒

县廨公堂内外吵吵嚷嚷,万年县令又是一连串发问,诸如“既已和离,为何无其他人知道?”、“婚期既然已经定了,到底是何时?”等等。

王光敏难得机灵,面对县令重重逼问竟是顺顺利利答下来,像是一早预备好了说辞似的:“和离算不上甚么喜事,除家人外便没同其他人讲,旁人自然不知。婚期原本定在去年腊月,却又撞上国丧,不得不延后,还望明府知晓。”

千缨察觉到王光敏今日表现有异,但又猜不到究竟是谁在背后插手了此事。她又饿又累,浑身多处疼得要命,只稍想一想便脑壳痛,只期盼着快些结束。

王光敏顺利将万年县令驳倒,令其不得不松口,最后带了千缨从看热闹的人堆中挤了出去。

而这时候县廨外的马车内,紫袍赵相公听得外面动静,终于开口对面前的吏部尚书道:“让许稷回来吧。”

“难道抢他一个发妻,还他一个京官的位置?”胖尚书思忖道,“给他甚么位置好呢?”

“既然有专财兴利之能,还有甚么地方比度支更适合他吗?”赵相公淡淡说完,掸了掸落到紫袍上的半根羽毛。

“但这资历——”胖尚书纠结起来,“比部直官,高密县令,沂州录事参军代领刺史职,恐是不够啊。”

“资历不够有时许是好事哪。”赵相公将帘子挑开一些朝外看,胖尚书忽恍然大悟。

资历不够,贸一看就构不成威胁,是麻痹阉竖的好办法!

不过以甚么理由将许稷调回来呢?沂州的任期可还没满哪!

“趁和离一事还没传开,以‘王夫南是他妻兄,不得有监临关系’为由速将他调回来。”赵相公简短地说完,随即催促车夫行路。

赵相公要走,胖尚书只好下了马车。

是哪,王夫南是许稷妻兄,有这层关系在,此二人按说应该回避,不该在同一个地方任职。

当初因为这点,他可是极力反对过的,然最后却还是被迫点了头。眼下呢?又要以这个理由将许稷调回来,可真是随心所欲啊。

他在万年县的阳光底下站了会儿,叹气一声,背着手悠悠往西行。

另一边千缨被王光敏领回家,路上她便质问道:“和离一事到底是谁的主意?那文书是如何来的?三郎知道吗?阿爷为何要这样做?”

“阿爷为何要这样做?”王光敏反问,“倘若不这样做,你就得在里头关上两年!”他将她打量一番,“只不过关了一个晚上就成了这模样,两年还了得?何况那小娃在家谁也没法照顾周全,你总不忍心让那小娃孤零零一个人罢?”

千缨闻得这话,因“莫名其妙被和离”而腾上来的怒气瞬时熄下去一些,又听得王光敏道:“那赵相公都找上门来了,阿爷我能说不吗?”

“赵相公?”

“正是!倘若不是有赵相公撑腰,阿爷我哪里敢与万年县令说这话?那放妻书亦是赵相公带来的,我那些话也是他教的。”

“那与练侍御的婚期又是甚么?!”

“当然是真!这可不敢开玩笑,赵相公亲口说的。”王光敏一脸的“被胁迫、无可奈何”,心中却已是暗喜多时,练绘总比许稷要好得多罢?许稷要后台无后台,要前景也无前景可言,还不知要在沂州那角落里熬多久,如此和离了改嫁练绘正好。

然此事对千缨而言却是晴天霹雳。一纸假造文书就宣告她与许稷不再是夫妻,随后又要莫名其妙与练绘成婚?不,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哪怕她这里无异议,练绘定也不会同意的。

千缨暗吸一口气,决定静观其变。

——*——*——*——*——

正忙着沂州五县春征的许稷却完全被蒙在鼓里。

京中这样一件小事,不可能写到邸抄上去,且千缨写给许稷的家书也被不明人士截了下来,以至于许稷对“莫名其妙被恢复独身”一事毫无所知。

但调令却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她面前,让她愣了一愣。

户部侍郎专判度支——这是甚么概念?“难以置信、简直是疯了、一定是搞错了”的概念。

以她现在的官资来说,一步步往上起码再熬上个十年才可能到这个位置。

因为此职包含了两个内容:一是户部侍郎,这是本官;一是度支使,这是使职。以户部侍郎的身份经管度支职事,且加了个“专”字,意味着她的实质工作已不是户部侍郎,而是判度支。

自该使职设立以来,一直是由侍郎以上本制官担任,近百人次,从无例外。也就是说,成为度支使,多数时候都已服紫佩金,再不济都要服深绯,而她不过是区区借浅绯服的七品官罢了。

待她从最初的惊诧中冷静下来,王夫南却到了州廨。

他自然获知了许稷的调令,意外之余则是十分的担心。进了公房,却只见许稷撑额头孤坐,似乎也是心事重重。

制书就在眼前,回京日期也卡得死死,容不得半分推诿与拖延。

王夫南在她对面坐下来,将带来的酒往案上一搁:“甚么时候交接完要走了,记得喊我喝酒。”

“你为送这个而来吗?”

“是。”该叮嘱的话早已叮嘱过,她又不笨,并不需要再三指点。

可她却问:“十七郎如何看此次调动?”

王夫南略沉吟,回曰:“度支看似权力很大,但如今国库与内库之争愈烈,度支的权力也被削弱了不少。倘若要夺回财权,则必然要与阉党斗。”他冷静分析完,给出结论:“赵相公等人,是将你推上去与宦官抢财权,这不是好事。”

看似给了她滔天的权力,实际上却是将她变成过河之卒。

那为何用她?因她资历浅太年轻,宦官不会将她放在眼中,反而会嗤笑朝臣一派“无人可用”,从而放松了警惕。

但她又如何斗得过阉党呢?

许稷并无太大信心,但仍是起身送走王夫南,抓紧时间做沂州州廨的工作交接。

春征事宜交代好,需要做了结的事也一一做好了结。她得确保走时干干净净,不会遗留什么难题给下一任。

再三确认好之后,许稷从容收拾了行李,打算轻装上路。

临走前一晚,叶子祯要找她喝酒,然她却待在公廨哪都不去,提前温了上回王夫南留在这里的酒,略备简餐,请叶子祯与王夫南过来。

王叶二位仇人相见,仍旧眼红,哪怕叶子祯已成回易务的摇钱树。

许稷意图很正直,你们二位是许某在沂州的好友,分别在即,再相见也不知何时,最后碰个杯罢。

这一餐有别于之前在叶府那一顿,饭菜简陋、且心境也都变了。短短时日,河北遽变,泰宁也是风雨飘摇不知将来会如何,彼此心情都有些沉重,又适逢好友调任,更是愁绪万千,衬着屋外呼呼风声,竟有些凄惨。

叶子祯饮尽一杯酒道:“许稷,将来撞见了若有难处互相帮一把,行吗?”

“权钱交易除外。”许稷亦饮尽杯中酒,公事公办地说。

“教条无情!”叶子祯摇摇头,决心不与她说话,又转头瞥了一眼王夫南:“大帅没话可说吗?”

王夫南心情差极,一想到许稷走后他就对自己面对这个死断袖,就顿时阴郁起来,因此理也不理他,只顾闷头饮酒。

许稷却明白他愁闷的不止于此,于是上身前倾,手伸长,杯子举到他面前,碰了一下:“十七郎多保重。”她说完饮尽杯中酒,并倒置,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王夫南将她这温暖嘱托与诚挚祝福收下,亦饮尽了酒。

许稷起身去取了一本簿子,双手递到王夫南面前,认真道:“上回使府内乱,此事就给耽搁了。本来想我至少还有两年任期,但眼下是做不成了,请大帅收下,或替某转给下一任沂州刺史。”

翻开那簿子,是沂河通运河之策,从详细的勘测编绘,到工事预算,巨细无遗,非常周密。

叶子祯瞥了一眼没说话,这种计划好可惜,画了美好的梦,却无人去实现它。

能实现它的人要远走千里,去与朝臣阉党斗。

这一晚酒都未喝尽兴,但王叶二人却都死皮赖脸留在公廨不肯走。这么熬到了第二日清早,个个眼底青黑,只能这么狼狈地送许稷上路。

许稷没与他二人胡闹,昨晚独自在值宿房睡了一觉,以至于精神抖擞,看起来状态极好。

她骑上了马,临沂城料峭的春风将她浅绯色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她回头朝他二人摆了摆手,继而转向前方,握紧缰绳一夹马肚,朝着久违的长安城行去。

那马绝尘而去,马蹄声也渐远,叶子祯捂住口鼻娇气地咳嗽,王夫南瞥他一眼:“留在这吃灰吗?”他佯作潇洒地转过身,将酸楚收进心里,给身后的叶子祯无情下命令:“一个时辰内将回易务上月的簿子送去使府。”言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

许稷回到长安,天已彻底热了起来。

街头处处是凉饮,到天门街时,她渴得很,便下马来要一碗桑葚饮。等凉饮的同时,她四处瞥了瞥,陡然看见一头分外眼熟的驴。

许稷一惊,那驴似也一惊,厥哩厥哩乱叫起来,惊得那“主人”出来看。

那驴没拴,见“主人”来了,竟飞也似的朝许稷奔去。那店家正将桑葚饮端给许稷,许稷还没接稳,被那呆驴一撞,紫湛湛的凉饮泼了她一身,连脸也不能幸免。

那“主人”赶忙跑来牵驴,也不道歉。许稷问:“请问您这头驴是如何得来的?”

那“主人”脸色倏变:“干么,要你管哪?”

“某没甚恶意,只这头驴与某早些年丢的一头驴甚像,故……”许稷顿了顿,“倘有冒失之处,还望谅解。”

驴“主人”脸色越变越差,却蛮横道:“驴有甚么像不像的?你分明就是想讹我的驴!”

哦?有讹驴之事看?

一众无所事事的人纷纷聚来,许稷正要解释一二,可却忽有人开口嚷道:“哎呀,这不是那个许、许什么嘛!”、“你家夫人、不,是原夫人今日改嫁大婚哪,许官人怎么在这里转悠啊?还弄得这么狼狈!”

“甚么?”许稷懵了,她觉得全长安城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

☆、第58章 五八自请罪

路人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根本没一句能信。

许稷拨开人群,抹掉脸上的桑葚饮,一身狼狈上了马。已近酉时,日头当空却仍旧灼人,风也吝啬,许稷没喝到凉饮口干舌燥,思路也被一伙多事路人扰乱,火急火燎一路直奔回王宅。

那偏门仍是原来模样,然门边上却诡异挂了红绸。门房闻得动静霍地探出头来,瞥见许稷顿时跟见了鬼似的:“呀,许三郎怎这时候回来了啊?”

他说完忽砰地关上门,缩回门内速去给王光敏报信。王光敏一听得许稷到了,顿时一惊:“真是怕甚么来甚么唷!”又拍拍心口:“幸好千缨已是走了啊!要不然得出大事啊!”

旁边韦氏却是一脸着急失措:“可怎么办?许郎君想必还不知此事,要怎么与他说才好?”

“别急。”王光敏强自镇定,吩咐庶仆:“将你家许参军的行李拿过来。”

庶仆忧心忡忡拿来一早收拾好的行李,王光敏提起那藤箱就径直往外走,霍地打开门,将藤箱往许稷面前一扔:“这里不是你的家了,你回昭应去吧!”

“怎么不是?”许稷仍抱了一丝希望,“传闻莫非当真吗?”

王光敏点点头,已经做好了随时关门的准备。他将许稷上下打量一番,虽心底里觉着自己不厚道,且又有些可怜他,但一想到新女婿,顿时狠下心肠来:“没错!你与千缨和离了,她已改嫁,你不要来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许稷却伸进来,撑住门框沉着问道:“是练绘吗?”

“是。”

“甚么时候走的?”

“迎亲到现在有一阵子了。”王光敏瞥瞥天色,见黄昏左近:“吉时快到了。”说完又警告许:“你可别去闹啊,闹了也没用。此事可不是你我能控制的,都是赵相公做的主啊。”

许稷深吸一口气,王光敏趁他走神之际,霍地挪开他的手,砰地将门关上。

装了她所有家当的藤箱倒在面前,许稷从此与王家似乎半点关系也没有了。

若干年前她孤身来长安求学做官,也是这光景。

许稷一时不知道要做甚么,从包袱里掏出买给千缨的礼物,最后又塞了回去。长安城终于起了风,傍晚的风将白日里的热气都卷起来,吹得人头昏脑涨。许稷转过身,长曲中骤响起哒哒哒声。

许稷没理会那声音,闷闷翻身上了马,就往西边行去了。

——*——*——*——*——

她 前脚刚走,便有头小驴在王宅前止住了蹄子,咚咚咚去撞那门。门房闻声探头一看,又吓一跳,捂住心口自言自语道:“天呢,竟有头驴自己找上门来了,看着怎这 么像许三郎先前丢的那头驴唷!”他对那头好不容易逃离“主人”魔爪的驴说道:“你在这撞也没用啦,你家郎君啊,方才往西边去了。”他说着指指西边:“快去 快去!”

小驴瞬时撒丫子狂奔,只为能追上许稷的马。

因在长安无其他去处,许稷只得寻了个馆驿住下,将零零散散的行李收拾妥当,屋外已是一片暗沉沉。

她沉默着直起腰,没有点灯就关上门走了出去。

闭坊后的街道格外冷清,许稷一路走一路寻,想找个地方吃一顿热乎饭。然酒肆饼店约好了似的纷纷关了门,在这夏夜里,竟有几分寒瘆瘆的意味。

她不自觉就走到了练宅附近,喜乐犹在,空气里飘着酒香。许稷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就在她要退回去之际,忽有“哒哒哒”声响起。许稷耳朵一动,一头小驴竟是疯了一般朝她冲过来,激动叫个不停。

练宅门房闻声探出头来,客客气气眯了眼笑道:“您是来吃喜酒的吗?”

许稷连忙摆手,然那小驴却不停叫唤,引得几个庶仆都跑了出来。庭院里吃流水席的宾客更是以为出了甚么事,好奇地问这问那,甚至有人也出来看热闹。

一众人围住许稷与她失散多年的小驴,想弄清楚这小驴为何这样激动。然忽有一眼尖的认出许稷来:“许三郎啊!你来做甚么哪!”

噢原来是许稷!诸人摩拳擦掌要看“前夫哭闹前妻大婚现场”这种大戏,没想许稷却是垂了脑袋牵过驴,想要从人群中突围回馆驿。

诸人不干,这种好戏怎能轻易放过呢?于是有人速去喊了练绘。此时练绘正被一群同僚盯着作完却扇诗,却见庶仆冲进来道:“不好啦,许三郎回来了!”

千缨闻言倏忽放下了手中团扇,练绘转身就往外去,诸同僚亦是悻悻出了新房。千缨也要出去,却被媒妇死死盯住:“娘子不能出这门,晦气!”

可千缨实在有太多话要与许稷道,譬如她为何不回自己的信,又为何不阻止这些乱糟糟的事发生……她实在忍不住,霍地起身就往外去,俩媒妇上来就将她摁住:“新妇子可不要乱跑!”

练绘一出门,宾客更是来劲,大戏要开始了哪!

却没想练绘径直走到许稷面前,二话没说拽过她就往东边去,只留下一小驴陪诸宾客玩耍。

小驴深觉这些看客极蠢,一见主人走远,就愤怒地就朝人墙撞去,惊得一伙人纷纷散开,它便趁机冲向许稷处。

许稷罔顾那头碍事的小驴,沉住气抬头质问:“所有事请与我说实话。”

练绘于是一五一十还原了事情起因经过,最后给出了必然的结果。

许稷听完气得发抖,几乎红了眼,不由分说就给了练绘一拳,压低了声音怒斥:“男人之间的那些烂算计,却要牺牲女人来解决!你们还是不是人?!”千缨与她亲如手足,这手足却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入狱吃那些苦头,又因为要息言乱不得不改嫁!

不论拳头还怒言,练绘全盘收下,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许稷收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再挥一拳的冲动,练绘却忽然撩袍跪了下来。

那一身喜袍于黯光中竟格外刺眼,许稷皱了皱脸,想说甚么,却根本开不了口。她转头瞥见墙根边上扒耳朵听好戏的,顿时抛开平日里那些好脾气,厉声道:“都滚!”

一 众人被她这么一骂,纷纷作鸟散状:“哎唷许三郎这脾气可长了不少”、“出任外官果然不是好事,夫人被人抢走了,自己也变得很坏!”、“正是正是,不过练侍 御也太窝囊了,这种情况下难道不是打一架吗?”、“你们听清楚先前许三郎的话了吗?甚么甚么算计,这其中难道还有其他歪歪绕绕的事情不成?”、“不知也, 他声音压好低噢!”

议论声渐远,小驴也变得安静。它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醒过来,大约知道主人遭遇了甚么不好的事,也不再出声,只沉默乖巧地看着。

许稷那一腔怒火仍在烧,她闭了闭眼,却深知不论如何这事实已定,没法再回圜。

冷静下来的内心像是被肃飒秋风横扫而过,一片空荡荡。

她不自觉往后一步,看向长跪不起的练绘。早几年王夫南曾与她说过宦海中的立场,练绘既是顺着座主的关系一步步往上爬,那么他的人生也要接受座主的安排,这其中亦会包括婚姻大事。

若要怪,得怪他们都置身这波涛浑浊的宦海,怪立场,怪权争,怪他们都无能抵抗这侵袭而来的巨浪。

置身宦海中,跪下来太容易了,站着才累,几乎要将力气耗尽。

许稷背挨上墙壁,对练绘说:“练侍御请起来吧,某受不起。”措辞已转为客套与疏离,已经是保持距离的理智在主导。

练绘听懂了她的话,起身犹豫了半天,道:“请随某来。”他侧过身往偏门走,正是要带许稷去见千缨。

许稷瞬时窥知了他的意图,却没有及时跟上。练绘止住步子回过身:“许参军?”

许稷钉在原地动也不动,夏夜的风将她沾了桑葚饮的袍子吹得鼓起来,空气里的酒气迟迟不散。她拒绝了练绘的好意,并道:“十八娘因那样的流言被迫选择眼下的路,某不能让她再染上甚么闲话。”

她已为他人妇,不能再轻易靠近。流言害人,会让她将来的日子都不好过。

练绘知自己是致使他夫妻二人分离的罪魁祸首,倘若不是宦官为了诬陷他,倘若不是赵相公一意孤行要救他,那么也不至于令事情变成这样。

许稷这般,令他更为愧疚,甚至不敢回去面对新妇子。

就在他愧得不知做甚么回应之际,许稷却忽迈开步子朝他走来。她在他面前停下,自怀里摸出一盒不远万里从沂州带来的上好口脂递过去:“请替某交给十八娘,让她保重。”

“她喝酒没有节制,不要给她太多酒;她喜欢钱,发脾气的时候给她钱数一数就会消气;她睡相不好,天冷的时候记得及时给她盖被子。”她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请你好好待她,也好好待樱娘。”

她说完即刻转过了身,小驴反应过来,连忙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练绘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一盒精巧口脂。

冷硬金属尚带着体温,是心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我睡相不好吗!惊

☆、第59章 五九政事堂

许稷比预计早几日到长安,遂不必立刻赶去户部报到。如今她在长安已无处可去,接连几天基本是在满城寻住所,最后在务本坊国子监隔壁赁了一间小屋,虽磕碜了些但好歹算个容身所。

至此,她已算是身无分文,饿着肚子整理完屋舍,就看见放旬假的国子监学生朝气蓬勃地从门外路过。

许稷一身士子单袍,虽然头发花白,却像极了跑来长安求学的外地学生。

有好奇的家伙瞥瞥她:“咦,又换了人住也!”甚至对她狡黠一笑,恶作剧地说:“这里死过人唷!晚上要小心哪!”

许稷淡淡一笑,这群青春逼人得几乎要炸掉的家伙见她如此反应,无趣笑着各自散了。

她回屋拿了礼物,关好门,骑驴往昭应去。一别许家就是好几年,也不知他们眼下如何。

她先是到昭应城的旧居所,没见到人,便赶在天黑前上了骊山。

刚行至石瓮寺,家犬许松就兴奋跑了来,后面跟着一个小娃,气喘吁吁止住步子,仰头看许稷,许稷也看他,那小小眉眼与许山妻十分相像。

许稷正要上前抱他,许松却汪汪汪不停吠,不由分说凑过来就是一顿亲昵,看得一旁小驴忿忿地直喷气。

暮色将合,在这暑气旺盛的时节里,山中却很是凉爽。许稷带了一娃一犬一驴迎着晚风回了家,许山又是惊喜又是兴奋,他先是将许稷打量一番,又道:“王娘子如何没与你一道来?”

他久居山村,对长安城的各种消息并不知情,更不知他家弟媳如今已改嫁为他人妇。许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坦白了和离事实。许山一愣:“为何和离?是你不好还是她不好?”

许稷尴尬抓抓脑袋:“成婚几年了也没能有个孩子,我不能耽误她。”

她等于直白说自己不能生,许山一听自己弟弟竟有此隐疾,顿时不知是安慰好还是劝他求医好,最后瞥见在角落里玩耍的亲儿子,招呼过来大方与许稷道:“不要紧,往后他给你养老。”

乖巧小娃赶紧抬头唤了声“三叔”,许稷伸手揉揉他脑袋,递了见面礼过去。

小娃接下,咧开嘴就表了大决心:“我会给三叔养老的!”

屋内气氛瞬时热闹起来,许山妻将晚饭端上桌,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到最后许山也没有问过许稷一句仕途上的事。

他并不在乎弟弟是否可以做大官,只是希望弟弟身体康健。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手伸出来惨白细瘦,根本没甚么血色,这才值得心疼。

次日许稷临走前,他又装了一堆滋补山货给她,再三叮嘱:“你身体都是虚耗得太厉害才这样,一定要记得吃,等天凉快点啊,多炖些吃吃,身体养好了才能做事记住没!王娘子如今不能替你操持内务,你自己一个人不能太将就,往后旬休无事就到这来吧。”

他叨叨个不停,许稷骑上驴都要走了,他仍在不停说,最后还是被妻子拉住,这才止住了话。

他看着许稷远去的背影叹一声:“我这个弟弟啊,甚么都好,就是太能吃亏,可怜哪!”

——*——*——*——*——

夏日天亮得早,但百官们仍是天蒙蒙亮就要起来,免得上朝迟到。

这日更鼓声过了没多久,樱娘翻了个身,八爪鱼似的手脚缠住千缨不放。千缨见时辰不早,轻手轻脚挪开她的手脚,将薄毯拖上来盖住她肚子,小心翼翼下了床,迅速掖好床帐免得有蚊子飞进去。

她洗了脸,坐到妆台前麻利整理了头发,施了淡淡口脂,看着镜中人却觉有些陌生。

那面目比几年前看起来更清丽干净,也添了些因年龄增长带来的从容,毕竟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一不如意就会逃出家门跳曲江的轻率家伙了。因为樱娘,因为这些年遇见的许多事,她体谅了为人的难处,也懂得了生命的可贵,更清楚自己应该做甚么。

她像个寻常宦门夫人操持着家务,安排每日膳食,管理开支账务,侍奉长辈教导孩子,有条不紊,尽职尽责。

练老夫人对她极好,简直当成亲女儿;练绘也对她极敬重体贴,她看得出他努力想要做一个好丈夫,但这些都不是急于一时的事。

千缨起身往厨舍去,她前脚走,小樱娘就翻身坐起来,费力挪过足凳,站上去够水洗脸。她磨蹭磨蹭将自己收拾妥当,溜出房门就去找练绘。练绘昨夜忙到很晚,这时听得动静从满案卷宗中撑起头,睁开眼就瞥见樱娘溜了进来。

“阿爷很累吗?”她一张脸上透着虎虎生机,与练绘说:“我想让阿娘教我写字,可阿娘说自己写得不好看不愿教……阿爷能写张字帖给我吗?”

练绘应了一声,微笑着起身去开了窗。夏日晨风涌进来,樱娘趴在矮案对面,看她阿爷收拾卷宗,又看她阿爷变出一张纸来,给她写字帖。

时辰不早,千缨过来喊练绘吃早饭,走到门口,就恰看到如此一幕。

她抬起来要敲门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直到练绘将字帖写完递给樱娘,她这才敲响了门板,淡淡地说:“吃早饭了。”

与此同时,住在务本坊国子监旁的许稷也爬了起来。

她翻出崭新的深绯官袍,佩上银鱼袋,系好幞头,吃了些干粮就往外去。

她 走到门口,恰逢放假回来的国子监学生,那一众学生见这破屋里骤然冒出个深绯服色的高官,顿时吓了一跳:“喂,那不会是鬼吧?”、“鬼你个头啦,是上次新搬 来那个白头发家伙啦。”、“诶?竟然是个四品官也,太年轻了吧……”、“我都二十三了还在国子监混,甚么时候我才能穿上这身哪!”、“还是做梦比较实 际。”、“对对。”

一众人便这样轻易放弃了雄心壮志,看许稷骑着寒碜小驴哒哒哒远去。

务本坊紧挨安上门,许稷便从安上门入皇城,沿着安上门街直接就能到尚书省。拴了驴绕出来往西走,左手边仍是老弱聚集地礼部南院,右手边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比部公房。

她步子未停,然吕主簿却恰好在这时出门去对面礼部南院索要食物,看到她跟见了鬼似的惊叫一声:“天呢!你是从嘉吗?才几年不见你连这身衣裳都穿上了!”

竟是深绯哪!

许稷停下来淡笑笑:“吕主簿。”

“你调回来了?”吕主簿仍是蓬头垢面,看样子又熬了一晚上,到清早才出来觅食。

“恩。”许稷应一声,“吕主簿可还好?”

“有甚么好不好的。”吕主簿揉揉空荡荡的肚子,“每日总那些事,还能翻出甚么花样来?说起来……”他听闻了许稷与王十八娘的和离之事,也听说练绘娶了十八娘,觉着许稷肯定倍受打击,遂道:“哎,你要好好过啊,坚强些哪!”

许稷浅笑着点点头。

今日天不好,风大潮气重,阴云沉甸甸,看着总有大雨要来。

西京湿润的空气里蕴着帝国百年浮沉的味道,藏纳了无数公廨的皇城,像一口方方正正的井,深不见底。

许稷别了吕主簿径自往政事堂去。

在往户部报到前,她得先去见过政事堂一群紫袍相公。

记得几年前还在比部时,头次来政事堂,那个夜晚风大天也很冷,处于立场选择中不知如何是好的她,而现在也重新走到了这里。

她正了正衣冠,逆风行至政事堂门口,吏卒抬头看她一眼,忙往里通报。

脱靴,开门,进屋,行礼,应声抬头,政事堂内竟有八个人在。许稷迅速扫过,内心给他们一一排定了立场,最后在矮案前跪坐下来。

“许侍郎在高密及沂州的治绩格外突出,破格提拔,是圣人期望许侍郎能领好度支,充盈国库富我大周,莫要负此重托。”一位紫袍相公如是道。

许稷低头以标准官腔应道:“下官定鞠躬尽瘁。”

“还有一事。”忽有位稍年轻的紫袍相公开口道,“魏王于沂州失踪,关于此事,许侍郎可有话要讲?”

终于问到。

许稷面色无丝毫变化,她一直在等他们问到魏王,但对不起,她这只棋还不能动。

她仍以官腔答:“彼时恰逢河北军作乱,下官无能,应付无法,并没能打探到魏王消息,请降罪。”

这官腔岂能骗得了一众紫袍妖怪?

不过就算是谎话又能如何?魏王竟然当真信她,躲起来不再出现,也不与其他人联系。她莫名其妙成了联系魏王的一条线,倘若将她这条线剪断,对谁都没好处。且也不能逼问她,若惹急了,她连玉碎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此人狡诈,出乎意料。

姑且就先这样用着吧,等宦官一势弱下去,再作打算不迟。

诸位相公打算放过她时,忽有一吏卒敲响了门。

吏卒进内,对众相公行了礼,又对许稷作揖,道:“圣人口谕,传召户部侍郎许稷延英殿觐见。”他说完小声对许稷道:“内官已在外候着了,许侍郎请罢。”

诸相公不语,圣人不过小孩子,哪里想得起来喊朝官应对,分明就是阉竖的意思罢?

许稷起身,又与诸相公一揖,转身出了政事堂,低头穿鞋。

站在不远处的内官眯眼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许稷:听说皇帝才8岁 心塞

☆、第60章 六零交争利

延英殿外是中书省、殿中内省等中枢机构,此时各公廨一片沉寂,同这阴沉沉的天色一样,不知雨能撑到何时才落下来。

许稷垂首老老实实跟着内官往前走,白玉阶每一层都有凉意,令人怀疑如今并非值盛夏。

远处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殿门被打开后,埋首下棋的小皇帝从案后抬起了头,听得内官通报了一声,便见得许稷垂首躬身地进了殿。湿润的风涌进来,小皇帝打了个喷嚏。

许稷进殿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却根本没人理她。小皇帝倒是看了看她,但很快又将目光移到了棋盘上。马承元跪坐在棋盘对面与之对弈,同小皇帝随口道:“陛下,这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专判度支,认一认罢。”

小皇帝尽管年纪小,但有些事也明白的。他道:“是替朕管国库的吗?”

“正是。”马承元落下一子,阴阳怪气道:“不过也有逆党声称国库不是陛下的,陛下还记得吗?”

小皇帝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仅“唔”了一声。他隐约知道之前的那一任户部侍郎上书谏称国库乃天下之有,只有内库才是皇帝所有。身为一国之君,不该为一己私欲穷国库而富内库,不然国用日耗百姓穷困,君主就会成为祸国之首。

言辞激烈恳切,仿佛要拼上命一博,但他们给他安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弄死了他。

总之,倘若有人想将手伸向内库,好像就会不得善终。前一任的户部侍郎死于此,这一任呢?小皇帝不清楚。

马承元故意当着许稷与君主的面说这件事,就是要告诉小皇帝“任何想夺内库之财利的,都是逆贼”,另警告许稷“前车之鉴就在那,不想死就别动甚么歪脑筋”,是再明显不过的下马威。

许稷动也不动,安安静静跪在一旁跪了好久。直到马承元说:“陛下又赢了,老奴实在不敢再与陛下对弈哪。”

小皇帝脸上闪过一抹微妙的失望和无趣感。自打这些人想将他扶上位,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讨好——给他找各种新奇玩物,哄他高兴,几乎事事都顺着他。

他原觉着自己棋术不错的,但下多了就渐渐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忽然瞥向许稷,甚至不知道她姓甚么,就说:“爱卿会下棋吗?”

许稷回:“微臣略懂。”

小皇帝迅速瞥了一眼马承元,见他面上没甚么变化,就与许稷道:“那与朕对弈一局吧。”

“喏。”

马承元睨了睨许稷,满脸的瞧不起,起身让了位置,许稷便小心翼翼跪坐到棋桌对面,将棋子分拣回棋罐。

棋局慢慢铺开,小皇帝颇占上风,斗志满满打算赢了面前这劲敌,最后却莫名其妙被许稷杀得节节败退,输得简直不明所以。许稷从不以欺负小孩子为耻,她堂堂正正清点了棋子,宣告了小皇帝的败绩。

小皇帝瞠目结舌看着,懵懵道:“朕真的输了吗?”

“是。”许稷一脸无情无义,淡漠瞥了一眼旁边的马承元,马承元果然目光瞬变,似在责许稷不知轻重。

小皇帝求仁得仁终于输了一回,醒过神来双眼发亮,猛地伸手抓住许稷袍袖:“爱卿好厉害,教朕下棋吧!”

“喏。”许稷没有半分谦虚,坦率应道。

马承元全没料到这人如此不知轻重,按常理这时候不应该万般推辞吗?可许稷偏不,她从从容容分拣了棋子,起身一躬:“陛下倘若无他事,请容臣告退,臣还要往户部去报到。”

小皇帝见她要走了,忙说:“爱卿不能再陪朕下一局吗?”

许稷深谙这种屁孩子的心理,偏不顺着他,不要命地回说:“改日吧。”

小皇帝抿了抿嘴,瞥瞥身边的马承元,也不敢说太多的话:“哦,那你去吧,朕会再找你的。”

许稷再次行礼,又与马承元作个揖,甚至笑了一下,转过身却瞬时满脸冰霜,面无表情走出了殿门。

雨哗啦啦倒了下来。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这时候,实在任性。许稷冒雨一路穿过丹凤门拐进皇城直奔尚书省,到户部时已浑身湿透。

她刚进门就撞到从度支司匆匆跑出来的小吏,那小吏身形一晃,怀里一摞高过头顶的簿子就散落一地,许稷忙蹲下来帮着捡,那小吏也没注意她身上服色,亦是埋头捡。

恰这时,一双黑皂靴踏进了度支司的门。

“中尉过来躲雨哪?”、“中尉可要喝水?”一连串奉承的话即刻迎了上去。许稷瞥也没瞥,听得“中尉”称呼,便知来者何人。

左右神策军,各设一名护军中尉,这位护军中尉凌驾于神策军所有将吏之上,有最高指挥权与监督权。要命的是,护军中尉担当者,全是宦官。

阉党一手控制着兵权,另一手紧握内库财利,这是专权的基础。

故而外朝官吏虽恨极阉党,却也有人为了往上爬勾结宦官,为官宦牟利;或是表面上和和气气甚至笑脸相对,免得结下梁子落个悲惨下场。

来者正是左神策护军中尉陈闵志,他对度支官员的热情似乎并不买账,冷淡接过送来的茶水,却也不坐,只居高临下看许稷与小吏埋头整理地上林林总总的簿子。

从许稷服色上可轻易辨出她就是新任户部侍郎,且专判度支。听闻这人是直官出身,官资很是一般,也不知那群老家伙相中了她哪一点,竟将掌财利的要职丢给她做。

许稷埋头捡拾簿子,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打算。陈闵志饮了一口茶水,直接就吐了出来,且接连吐了好几口唾沫:“这种茶也能喝吗?”

递茶的小吏顿时紧张万分,不知是去将茶盏接回来还是赶紧去给他换一杯……他尚在犹豫之际,陈闵志却直接摔了杯盏,甩手出了门。

公房内瞬时一片静寂,连算盘声都止住了。

一书令史霍地认出许稷来,忙起身唤道:“许侍郎!”

公房内其他人闻声纷纷站起来,其余公房内的人也涌出来,度支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瞬时将许稷围在了中间,但许稷却一动也没动。

周身湿淋淋,陈闵志怒摔掉的杯盏碎片划破她的手背,唾沫则吐在了她手腕上,倘若陈闵志是故意,这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看起来十分狼狈,尤其是在即将共事的僚佐面前。

与她一道捡拾簿子的小吏这时压根不敢动,都怪他眼拙啊,就不该让新来的侍郎捡簿子哪!

公房内气氛格外滞闷,只听得屋外哗啦啦雨声。

许稷抹去簿子上的水,一丝不苟整理妥当交给小吏,起身自袖袋内摸出帕子,在众人围看之下默不作声将手擦干净,抬起头来。

以前度支与比部常来往,某些度支官员对许稷非常熟悉。那时她就是比部最沉得住气的官员,几年未见,她竟不可思议地爬到了这个位置,且气度也见长,实在无法小觑。

许稷没有说太多,仅简单讲明了来意,就由吏卒领着往公房去。

其公房在最里面,上一任户部侍郎看起来似乎十分勤俭,公房内未有太多布置,简单整洁,很合许稷心意。

庶仆打了水来,恰这时,却忽有吏卒进来报道:“许侍郎,御史台练侍御前来拜访。”

许稷一愣,回之:“请。”

练绘入内时,许稷正在洗手洗脸。

“敢问练侍御为何事而来?”许稷偏头看他一眼。

练绘收起尴尬,公事公办道:“某为度支的某些帐而来。”

许稷闻言微顿,收回水盆里的手,拿过手巾擦干,问道:“度支怎么了?”

“据某所知,度支高价收了二万二千五百疋紫绫入国库。”练绘说着关上了门,“而这些皆是从内侍手中购入。”

换言之,宦官将紫绫高价卖给度支,等于变相将国库的钱挪进私囊。货蠹国用,严格来说是重罪,但这样的事肯定早有了,且一定不止这一件,练绘为何这时候提出来呢?

许稷手背上的口子很深,她抹掉血珠子,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盒子,很是自然地抹药膏,并道:“练侍御很着急处理这件事吗?”

“是。”

“此种事积弊已久,不是片刻之功就能解决的。现在动手会不会太急躁了些?”

“正因积弊太久,忍到现在忍无可忍才不得不解决。”他说着打开书匣,将其中一本簿子递给许稷。

许稷接过来速翻了一遍,抿唇一言不发。

室内气氛一阵凝滞,许稷认真道:“我才刚到任,这些事我需再想一想。”

她说着皱眉看了眼再度冒血的手背,撕了一块干手巾咬住一端,迅速缠裹住,却忽得练绘道:“你与王夫南越发像了。”

随身携带膏药,连自己裹伤口的姿态都一样。

“是吗。”她没有意识到,低低说了一句就合上了簿子。

练绘绕回重点:“此事我需要你的配合,明日请一定给我答复。”

许稷起身,做了个请回的动作。

待练绘走后,她重新坐回案后,偏头即可看见窗外淅沥不止的雨,还有打着伞从景风门街横行过去的神策军中尉陈闵志。

练绘这招是积极的对抗,尽管对阉党这张网而言只是剪断了一个其中小口子,但好过坐以待毙。

她神情寡淡地摊开缠着白布的手,不自禁想起一些旧事。

阉竖专权几十年,横行无忌。但总有一天,要看他灭顶。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努力上线中

☆、第61章 六一引内斗

至下值时分,外面的雨仍没有要歇下来的迹象。留值官吏纷纷小跑至户部公厨抢晚饭吃,唯有许稷仍埋首公房梳理内外朝派别之间的关系。

她离开长安多年,对朝局的把握多是依赖邸抄,但这次回来发觉许多新面孔,不免有些惴惴。她耐心做了一番梳理,厘清基本关系,又打开练绘留在此的簿子。

他的清单里写得很清楚,什么时候某某某与宦官勾结做了什么事,看着很是触目惊心。许稷粗略心算一番,也大概知道这其中盗走了国库多少钱货。

如今的国家财政收支系统,大抵分为二,与此对应的分别是度支所掌的左藏库、及内官所执掌的大盈库。

前者即是狭义上的国库,后者则是俗称的内库。

如上一任不幸被害的户部侍郎所言,国库是天下所有,并非皇帝私产,是为支度国用,不是为满足帝王私欲而设;而内库则相反,内库纯粹是帝王私库,供帝王使用,基本与国用无关。

那国库与内库的收入来源又各是什么呢?如今国库收入以两税为主,而内库收入则以进奉为主。这两个完全不同的财政收支系统,都有各自收入来源,按说不会有太大冲突,但事实上,却无处不争利。

早 在很多年前,就有兴利之臣入相,为争夺内库利权,不惜改革赋税制度,推行两税法重新确定天下赋税收支,此后非法赋敛、急备供军、折估、宣索、进奉之类者, 皆并入两税。①因此这些原归于内库的收入也就都哗啦啦收回了国库。然而内库也不会干等着喝西北风,于是又弄出一系列新的敛财名目来,继续问底下要钱。

如此反反复复,你争我夺,无有尽头。

内廷与外朝的矛盾,最集中体现的也就在此——财利。财利相争贯穿始终,且双方都无法拍着胸脯说“看,财权都被我握在手里了”,哪怕一时占了优势,也要时时提防。

如今的形势对度支来说是极不利的,许稷曾在制科对策中陈述过一二,主要集中在进奉制度这一块。国家的财收相对来说是固定的,问题总是出在分配上,以进奉名义交上来如今都要进内库,进奉多,国库的收入必然就会减少。

以盐利为例,盐乃国家专营,其中利润颇高,每年度支对盐利都有征收定额,但年年都征不到一半,为何?

因盐利收入多用来进奉行贿,正额盐利却计以虚估。进奉入内库,行贿入宦官和某些使臣之囊,那么入得国库的自然就少了。

类似积弊,远多于此。

度支是稍有不慎就会上下左右都得罪的衙门。倘若与宦官沆瀣一气,则朝臣不满;坚守立场争夺财利,宦官不满;征收得多了,地方不满;国库不盈无力拨给,边军及各衙门又会不满。

处此位,如行走危崖,不小心就会被踹下去。

许 稷熬到很晚才回务本坊,潦草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睡了一个时辰就闻得屋外晨鼓声鸣。飞快起床赶去上朝,早朝结束后吃廊餐,一群殿中侍御史来来回回巡查, 盯吃相差姿态差的,抓住就弹劾。许稷往嘴里塞了一块饼,才刚咽下去,就有内官急忙忙跑来,说小皇帝要找她下棋。

许稷又赶紧抓了两块饼,在对面吏部侍郎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迅速往嘴里塞。殿中侍御史逮住了许稷这般强盗吃相,正要过来指摘一二,许稷立刻催着内官往东内中和殿去了。

小皇帝找她下棋,马承元居然不在,按说可以假借此机会与小皇帝灌输些“小道理”,但马承元却安排了宦官在一旁盯着,监视许稷一言一行。

许稷索性只与小皇帝论下棋。不过棋盘中亦有大学问,从棋路棋风中也能看出些端倪,小皇帝很聪明,年纪虽小但也能看出一些心计与策略,倘若按照这种势头长下去且没被宦官玩死,将来或许也能成为明君。

一盘棋刚结束,小皇帝托着下巴琢磨为甚么会输,这时外面内官忽通报道:“右神策军杨中尉到了!”

小皇帝咕哝一声“坏了”,赶紧与身旁那小内官道:“你快去将马常侍喊来。”

那小内官拔腿就往外去,许稷瞥了一眼门外侍卫,趁这当口低声问道:“杨中尉过来,陛下为何要去喊马常侍呢?”

小皇帝紧张地说:“朕有些怕杨中尉,他会凶朕。但他与马常侍关系不大好,马常侍在他就不敢凶朕。”

小皇帝这话实在太微妙了,许稷一句话也不接,只顾埋着头收棋子。

杨中尉气势汹汹进来,对小皇帝也只是一拱手,瞥瞥许稷,又盯住那棋盘,果然凶道:“陛下除了下棋便没甚么旁的事好做了吗?难道甚么事都要交给马常侍去做吗?这样下去如何才能长大,才能治国?”

小皇帝闷屁不敢放一个,抿着嘴巴不说话,眼巴巴望着门口,等马承元来救他。许稷则厚脸皮坐着,打算只要他们不赶她走,她就坚决不走。

马承元姗姗来迟,还没与杨中尉打招呼,杨中尉的气势就瞬时低下去一截。但马承元也不会对他吆五喝六,只问:“杨中尉可是有事要奏?”

杨中尉挺着帅气的肚子:“河北军太不像话了,新派去的监军①又被杀了,不荡平河北简直难消心头恨。何况河南诸镇也深受河北军之苦,再这样下去,河南几镇全要被吞掉,陛下快拨钱打吧。”

“先帝几将内库拨空了,军费这块是无底洞,所以——”马承元说着看向许稷,“内库没钱。”

许稷装傻充愣不搭理,杨中尉瞥她一眼:“你是新到任的户部侍郎?国库有钱吗?有钱就快拨给。”

“啊?”许稷佯作一惊,仍是跪坐着,道:“下官刚刚上任,还不大清楚……”

“屁 用都没有的窝囊废,那群紫袍老鬼还真是没人可用了。”杨中尉直来直去,虽是个阉人,说话却一点都不阴阳怪气,最后烦躁地撂下一句:“我不管,反正河北一定 要打,不然河南再被吞过去,江淮转运就断了,江淮转运一断,我们都得喝西北风。左神策军不想动,那就让我们来,所以军费请拨给到位,就这样。”

杨中尉牛气地说完,同小皇帝道:“陛下要好好读书,别整日想着下棋,臣走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留下呆呆的小皇帝和默不作声的马承元,还有一肚子歪心思的许稷。

许稷也起身,与小皇帝行一礼:“臣还有公务在身,今日论棋就到此吧,请陛下容臣告退。”

小皇帝纵然舍不得这良师劲敌,几经犹豫,但瞅见了马承元不耐烦的脸色,也只好乖乖地对许稷说:“好的,许爱卿慢走。”

——*——*——*——*——

许稷出了门,外面一改昨日风雨如晦的景象,日头甚至灼得人睁不开眼。

她还能看到杨中尉的背影,那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个弯,消失在了视线中。

许稷下了白玉阶,急匆匆回了度支公廨,直奔公房翻出练绘的簿子,取了笔耐心地进行勾画。她一页页翻一页页勾,至午饭时辰,度支众官吏都去公厨吃饭了,她携了簿子往御史台去。

正值饭点,御史台大小官吏也大多去用饭,练绘从门内出来,恰撞上许稷。

练绘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许稷在配合他查度支的案子,遂压低了声音道:“换个地方谈。”

许稷跟着他往含光门那边的大社走,那边平日几乎无人,在这炎炎夏日里,更是没人会跑到那地方去忍受阳光炙烤,倒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这次的案子你不需要出头,表面上看只是无奈之下配合御史台查案。”练绘澄清其中厉害关系,“你新任户部侍郎,没必要太早和他们对着干。树旗帜这种事,交给御史台就好了。”

与其说是保护许稷,不如说是朝臣一派想保存斗争力量。

许稷自然明白,她眼下也在观望,并不打算和宦官硬碰硬,这也是为何她会选择忍受羞辱的理由。

许稷颔首,练绘又问:“看了簿子有甚么想法吗?”

“我并不赞成你一锅端的计划。”

练绘挑眉。许稷自袖中取出簿子递过去:“我们可以先只吃一边。”

练绘翻开簿子,那上面已被她勾满,贸一看,应是按照她的认知对这些人划分了阵营,而她打算只针对其中一个阵营下手。

宦官也有派系也有内斗,光神策军就分了左右两支,所以至少存了两派。这两派面对朝臣及其他势力时或许会有合作,但平日里更多的则是互相牵制和争夺。

很明显,以杨中尉为首的右神策军与陈闵志、马承元为首的左神策军,各有心思,也各成派别。想要对宦官动手,不一定要同时得罪这两派阵营,可以先对一边动手,而让另一边暂时得利。

她相信,杨中尉一定乐得见外朝从马承元、陈闵志囊中掏钱拨给他当右神策军的军费。

权力斗争的智慧不在于标明立场时时树敌,而在于如何使用能动用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看到没,河北又来烦我了,我能上线了吗?赵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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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陆宣公集》卷二二。陆宣公就是陆贽啦。

②监军:唐朝的监军是怎么回事呢,后期一般都是宦官,派去地方上(道州啊藩镇啊之类)监军,特别像我.党的“特派员”,他们的后台是神策军(禁军)。监军要负责向中央汇报军队情况,一般来说如果地方军队乱了,第一个杀的就是监军。

☆、第62章 六二速战计

午食这点工夫并无法深聊,许稷辞了练绘回度支,二人约定下直后再议。

许稷下午的表现很反常,度支司是个人都能瞧出许侍郎很焦虑。许稷一焦虑就会咬指甲,走来走去坐都坐不住,且她忧心忡忡调取度支封存的账目,好像陷入了甚么大麻烦之中。

笨蛋只能干看着许侍郎心神不宁,机灵人却隐约能猜到一二。

因昨日练绘前来拜访了许稷,按说他二人私下有那层微妙的裙带牵扯着,应该关系很差,不会轻易有来往,那么练绘特意过来,便意味着有公事。

被御史找上门谈话,绝不可能是好事。

练绘到访,许稷焦虑,种种迹象像投石入湖,引得度支顿时起了片片涟漪。不过,御史台真敢动刀吗?或许只是吓唬吓唬人?心虚的家伙纷纷存了疑,怕出事但隐隐又觉得上头有阉党罩着,应该不至于出甚么大事。

下直后许稷破天荒地第一个出了度支司,大小官吏纷纷觉着怪异,但又不敢轻易张口议论。

许稷大步出了尚书省,骑驴回了务本坊。

她 换了身士子服,拎了书匣从小宅里出来,恰撞上一群从国子监溜出来的学生。国子监学生对她甚感兴趣,因她年轻却白头,不过二十几岁却已是高官,是高官却住在 如此潦倒之所。国子监学生尾随她一路,在后面打赌说她一定是去平康坊狎妓作乐,没想到她却进了一间酒肆,寻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只要了一碗素汤饼。

“真是穷得不像话哦!”国子监的富家子弟们看不下去,就在她旁边的桌旁围坐下来,要了满桌酒菜,豪奢地吃着。

许稷仍低头吃面前的素汤饼,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一盏凉饮就放到了她面前。

许稷抬头,一个十七八岁青春逼人的家伙对她一笑:“郎君请用。”

“干么给他唷!”、“李茂茂过会儿结账你记得多给钱哦!”

被唤作李茂茂的家伙颇无所谓地说:“我为么要多给钱?每人一份我又没多拿。”

许稷接受了这孩子气的好意,但细想李茂茂之名,却隐约觉得耳熟。她接受了这好意,抬首就见同样一身士子服的练绘走了进来。

练绘果然也很抠门,连汤饼也不要,坐下来就只要了一碗茶。

纯真的学生们并不认得多少官员,只当又来了个穷鬼。

但李茂茂眼尖得很,瞅见练绘就偏开头,只听同窗们瞎聊,自己一句话也不讲。

许练二人亦不怎么说话,只待许稷吃完汤饼喝完凉饮,两人这才打算走。许稷摸出铜钱来,临走前往李茂茂面前一放。李茂茂赶紧遮脸,练绘却已是看到了他,不过没说什么,就与许稷一道出去了。

务本坊内有东西横街,街南边被景云观占去,街北边一半则全是国子监,除此之外只有进奏院与旅舍等,私宅极少,故平日里十分冷清。

许练二人路过西门鬼市,天色已晦,进得偌大景云观,便有小道出来相迎。观内十分清净,小道领二人至一处厢房,拉开门道:“两位知客,请。”

练绘进内点了灯,许稷跟进去,那小道便很识趣地走了。

屋外唯有夏夜虫鸣声,丝毫不用担心会有人听墙角。

练绘摊开簿子,许稷也将自己查账整理的一份从书匣里取出来。练绘道:“你先前勾的那一份有些疏漏,我遂重新勾了一遍,请过目。”

她先前按几年前的印象划分阵营显然有些错漏,练绘重新勾过之后,再翻一遍,她对宦官阵营也有了更明确的认知。簿子快翻完时,她道:“报给政事堂知晓了吗?”

“说了。”

“怎么讲?”

“说‘不是甚么高明的点子,但既然阉竖囊中的钱没法直接纳入国库,那就索性用掉它,让许稷送杨中尉一个见面礼也不错。’”练绘一字不变地转述座主赵相公的原话,又道:“所以,今晚动手。”

许稷抬眸,又闻得练绘道:“涉案的度支、太府寺官吏及内侍省等宦官,应是早得了风声正在观望,但他们认为御史台不会太着急动手。越是如此,越要杀个措手不及。南衙诸卫与北衙神策军比起来虽不值一提,但捕几十个人应不是问题。”

“之后呢?”

“人一带走,就直接抄家。”练绘仍然冷面,“文书都已妥当。”

“我需要做甚么?”

“平赃定估。”

所谓平赃定估,即是将赃资以贯折算,一来是为判定受赃轻重以便量刑,二则是为后期赃资快速入库支用做准备。

“预计数额会很大,所以接下来几日户部可能会很忙,这里厢房很安静,你可以在此先睡一觉。五更天之后会有小道士来唤你,届时你直接从安上门回衙门即可。”

许稷颔首,练绘却已起了身。他低头道:“我还有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

他步子迈出去,却又想起许稷给李茂茂铜钱那一幕,遂问:“你认得李茂茂?”

许稷摇摇头,练绘便不再追问。他将要移开门时却又顿了顿,另一边许稷心中也是一番犹豫,最后两人同时开口:“十八娘……”

许稷止住话头,练绘续道:“很好,樱娘也好。”说罢拉开门,低头走了出去。

——*——*——*——*——

景云观清净得简直如死寂了一般,许稷睡得很沉。将近五天更,小道在外梆梆梆敲响门,许稷霍地坐起来,出门洗了个冷水脸,天边还是一片暗沉沉。

她速赶去衙门,刚到就被户部尚书当着一众人责道:“还知道回来啊!昨晚度支十几个人被抓,这是多大的事你知道吗?不是说住国子监旁边吗?怎么寻不到人?你上哪儿逍遥去了?”

许稷被骂得狗血淋头,户部大小官吏皆不敢出气,甚至还有人可怜许稷,但多数人不过觉得她年轻不懂事。

唯有当事人门清,许稷深知这不过是演戏。紫袍老臣们为了“保护”她还真是甚么法子都用上了。

昨晚练绘让她宿在景云观的意图,就是让人去住所找不到她,如此早上才有戏可演,让她从一个主动参与者变成被动执行者。

许稷忙同户部尚书认错,户部尚书不耐烦道:“行了,带上你的人赶紧去将赃资折算清楚。”

一众人正要散,陈闵志带着左神策军就到了。户部尚书转头就要逃,陈闵志高喝一声:“站住!”

户部尚书站定,拱拱手道:“敢问中尉为何至此?”

他握着佩剑,横眉怒抬:“少放屁,谁让你们将东西搬这来的?”

“回中尉,御史台称这是赃资,遂遣南衙搬来的。”户部尚书想也不想,矛头全指给御史台。

陈闵志满脸戾气,言简意赅指挥手下:“搬回来!”

户部尚书惊道:“陈中尉可得律办事哪!不然某等不好交差哪!”

陈闵志横他一眼,手下神策军立刻就往里冲。户部一群文士,哪里他们的对手,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御史台搬来的赃物抢回去。

尚书省廊庑下顿时一片乱糟糟,其余几部纷纷探出头来往这边看,许稷弓着的腰也直起来,她听见了哒哒哒脚步声,于是偏头去看,只见杨中尉领着右神策军朝这边行来。

她站着一动不动,冷眼看陈闵志指挥手下搬赃物。

陈闵志转头一瞥,见杨中尉也带人过来,还以为他也是同自己一样来要东西的,遂命令手下动作再快些,抢了东西赶紧走。

没料杨中尉却带人直接围了户部,将出口全部都堵死。

陈闵志挑眉:“杨中尉这是做甚么?”

这场祸事里杨中尉甚么损失也没有,自然不是来抗议的。他看一眼许稷:“你就是那个判度支吧?”

许稷忙躬身:“是。”

杨中尉挺着肚子问:“按律赃资怎么处理来着?”

“按律应没官充官用。”许稷顿了顿,第一次行使了领度支后的支用分配权:“征伐河北在即,军用紧缺,可充右神策军军糈。”

杨中尉得了这话,顿觉解气。先前陈闵志借马承元内常侍的便利,在先帝驾崩时把持东内,现在又把持小皇帝,弄得他右神策军屁点好处也没占到,加上再之前的种种矛盾,如今已是恨得要命,这下见了陈闵志吃哑巴亏,真是天道轮回好报应哪。

陈闵志见状况不对,但横行的架势丝毫不弱。他指了许稷冲杨中尉道:“你小子搞错了罢?是他们抓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杨中尉瞥他一眼道,“是你的人手脚不干净,和度支勾勾搭搭行蝇营狗苟之事。我手下可干净得很,甚么事也没有!”

陈闵志倏忽明白过来。御史台是拿住他左神策军开刀,对右神策军则是分毫不管!他啐了一口唾沫,瞥见一脸无辜的许稷,怒气顿时涌上来,也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无辜,冲上去就要揍。

许稷避也不避,当真挨了一拳,这才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忍痛求饶道:“中尉饶命!”

杨中尉这时才站出来横臂一挡:“你拿他撒甚么气?他与你有仇吗?”

陈闵志瞪圆了眼,杨中尉仍挺着肚子,一脸牛气。

他忽朝陈闵志的手下喝道:“找揍是不是!东西都给老子放下!”

许稷舒口气,抬手揉了揉痛得快掉下来的下颌骨。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已收到密报,称下章可上线。赵公公

青春逼人的李茂茂V:猜猜我是谁唷!

☆、第63章 六三只有钱

陈闵志怒瞪着杨中尉,直接与他戳穿了朝臣们的诡计:“他们今日能对付我,转头就会对付你,你就等着后悔吧!”说罢命令手下开撤,怒气冲冲甩手就走。

右神策军让开路来让他们离开,杨中尉瞥了一眼许稷,又回味了一番方才陈闵志的话,却丝毫不在意这诡计,反而看着那满目赃物与许稷道:“他娘的竟有这么多,折算成军费应是不得了吧,能撑着打完河北吗?”

许稷捂着下巴粗略算算,诚实地回说:“不够。”

“河北痞子,真是逼人烧钱。”杨中尉不肯相信国库没钱,“太府寺能拨多少?”

许稷说:“不多。”她痛得龇牙咧嘴,声音低下去:“按说内库这几年吃盐铁进奉和宣索都很多,不该穷的,按说神策军是圣人的禁卫军,赏赐军费从内库出也是无可厚非吧……”

杨中尉心说真是屁话,他也知道内库有钱哪,可手伸不进去有甚么办法?他才无所谓军费是内库拨还是国库给,只要有钱就好了。可个个都在哭穷,难道要他自己掏腰包吗?他也不是很有钱啊!

杨中尉瞪住许稷道:“不是快秋征了吗,多征点会死啊?”

许稷艰难回话:“征收定额是去年计帐便配好的,下官想改也只能改明年的……”

“多开些临时名目不就好了吗!”杨中尉一腔求钱不得的怨气全抛给了许稷,“只会抓着死规矩不放,真烦!再不改,钱就全进内库了!”

许稷等的就是他这话。

内库被陈闵志、马承元等人把持,想必杨中尉也认为从国库捞钱比从内库捞钱容易,所以在国库与内库的财源争夺中,他兴许更愿意站在国库这一边。

那么赋税制度改革,是否也能获得右神策军的支持呢?

许稷不是太确定,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支持改革的一定是想要从中获得利益,跳出来反对的只会是既得利益者。只要明面上贸一看无伤右神策军的利益,那么获得支持的可能性会很大。至于具体要如何操作,才能让他们明明支持却吃哑巴亏,就是专业与非专业的较量了。

很显然,杨中尉对财利争夺这块,非常生疏。

许稷捂着下巴一句话也不说,杨中尉又瞪她一眼:“一拳就给打脱臼了真是不经揍。”他上前一步,忽然掰住许稷下巴,一拉一托,骨头咔嗒声乍响,许稷吓了一跳。

给她整完下巴,杨中尉竟然抬手拍了一下她脑袋:“真是没用的东西!快去给老子折算清楚!”

许稷被拍得脑壳疼,却不敢再捂头,只领着一众度支官员将赃物再搬回去,户部尚书则连忙去与杨中尉说好话。

他啰嗦一阵,杨中尉觉得没趣就直接走了,却留了一大半人守在户部外面,免得再生出甚么枝节。

御史台和大理寺没眠没休地推鞠审案,户部一众官员也没得歇,因神策军就守在外面,也不好轻易出去,且还有赃物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待全部折算清楚,已是四日后。

一众人都潦倒得不像话,又值夏日,户部闻起来都臭烘烘的。

许稷撑到了最后,待她整理妥当,其他官吏不是回家就是径直往平康坊泡汤搓泥去了。

赃资折算结束后暂入太府寺①,但也只是走个程序。征讨河北一事不能再拖,右神策军开拔在即,军费是不能欠的。

而军费拨给的程序也不能忽略,作为专判度支的户部侍郎,许稷要以度支通判官的名义上奏,得到长官户部尚书的审批之后,再报给尚书省左右仆射进行勾稽检查,通过之后,传至度支长官负责执行,下符支配太府寺,到太府寺出纳执行,这事才算完。

许稷从太府寺忙完手续出来,低头闻闻自己的官袍,觉得是有些味道,于是径直回了务本坊的家。

又是旬休,又是国子监学生溜出来放风的日子。平素里冷清的务本坊瞬时热闹了起来,引得横街对面的景云观道士们很不满:“干么打扰本道修炼!”、“年纪轻轻真是烦死了吵甚么吵!”诸如此类。

而国子监生们也丝毫不弱,毫不犹豫骂回去:“嫌吵就上天去呀!”、“不是有本事嘛来啊!”

许稷骑着毛驴路过时,便有幸得见这一月三次的道士与监生之吵。

忽有个脑袋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许稷面前拦了她的驴。

许稷勒住缰绳,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李茂茂。她不开口,李茂茂就笑着说:“许侍郎好。”

打听得还挺清楚,竟连她的官职都知道了。

“有事吗?”

李茂茂忽从袖袋里摸出信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许稷一愣,他又眯眼笑道:“驿所方才来了人,见许侍郎不在又不知给谁。某恰好路过,就代收了,请侍郎收下。”

许稷接过信,却不着急拆开,只问李茂茂:“为何要代我收呢?”

李茂茂一摊手,青春逼人的脸上笑意满满:“某也不知道,只觉得似乎很久之前就认识许侍郎了。”

许稷对这般套近乎的说辞并不在意,只淡笑谢过,就径直回了住所。

她烧水打算洗个澡,等水烧开时,就将信取出来,往阳光底下一坐,拆信。

一共两封,都很厚实。

看字迹,许稷就已认出了寄信人。一个是秀整谨慎,一个是洒脱无拘,拆开信来,内容物亦是迥然不同。

许稷将其中一只信封里的内容物倒出来,竟是会心地淡笑了笑。

——*——*——*——*——

这封信寄于一月之前,彼时夏收刚刚结束。

叶子祯到泰宁使府汇报回易务的事情,见了王夫南。二人聊完公务,王夫南再三催促他离开,叶子祯却死赖着不走。他回头一看,只见廊中站了个驿站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王夫南喊来收信的。

叶子祯说:“大帅是要写给谁啊?这么神神秘秘不想让人知道,看着就可疑。”

“你走不走?”

“不走,我也要写。”叶子祯厚脸皮地说,“大帅写给谁我也就写给那个人。”他说罢不要命地抢走一只信封,盯住王夫南道。

在死不要脸这件事上,王夫南深知不是其对手,索性不再管他,将一早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又从小屉里取出一把新收的麦穗,一并放入了信封内。

叶子祯在对面看着,不由努了努嘴。他已猜到了王夫南的写信对象,一定是许稷没错啦!

还真是肉麻麻哪,叶子祯不由想,不过倒是一副很懂许稷的样子呢——告诉许稷今年沂州丰收,再附上沂州土地上收割下来的麦穗,一定很能讨得嘉嘉欢心。

世上难得是知心,十七郎这只熊包可真是很了解从嘉啊。

然叶子祯却摇摇头评价道:“风花雪月不切实际,一把麦穗哪里吃得饱唷!”他说完将钱袋拿出来,嘀咕说:“嘉嘉不食人间烟火,而我却只有钱。”说着抓了把金叶子往信封里一塞,眯起眼来对王夫南笑了笑:“我没有行贿唷!”

王夫南看着对面那张欠揍的脸,已经预见到他被许稷退信的惨淡结局。

果然,一个月后许稷从那信封里倒出大把金灿灿的金叶子时,只愣了一瞬,立刻将金叶子又都塞了回去,并又包了一只信封,回寄给了叶子祯。

这封信辗转至叶子祯手中,又是一月后。

右神策军已经开拔,许稷亦开始秘密筹划盐利进奉的改革,而远在沂州的泰宁使府,上下已绷紧了等待遽变的到来。

这天王夫南点完兵回来,天色就倏忽晦暗如夜。

初秋到,雨也变得频繁起来。闪电扑进使府,余雷声阵阵,似乎就在耳畔。他刚坐下,叶子祯就到了。

仍是按惯例汇报回易务的收支情况,但这次又有些不同,因泰宁府将迎来一大笔开支,故叶子祯需将总账算给王夫南,看看到底能负担多少。

自许稷开先河将州府公廨本合入使府回易务之后,州府与使府一直合作愉快,一度鸡肋的回易务也成为两府的重要收入来源。

如今河北军屡屡南下进犯,实在教人忍无可忍,而秋收将近,河北更是蠢蠢欲动,等谷物一熟,便会如蝗虫一般南下抢掠。

同样遭河北之害的还有天平、淄青平卢两镇,这三镇本该联合起来对抗河北,可又彼此不信任,怕一出兵,镇内空虚,就会遭到对方的突袭。

这一拖就是许久,直到神策军征伐河北的消息传来。

既然朝廷表明立场要打,作为没有割据的方镇,就要紧随朝廷步伐配合神策军征伐河北。

既然要带兵出境打仗,就意味着大笔开支。按说藩镇兵出境作战是需要朝廷拨给军费,但如今朝廷拼命哭穷,度支的许稷也说“请诸位先垫上,以后再补给”,简直是空头屁话,没有半点可信度。

尽管将许稷骂了个狗血淋头,各镇却不得不自掏腰包充军费,王夫南也不例外。

叶子祯当着王夫南的面算清楚,自信满满道:“只要大帅还有力气打,我就有办法筹钱,所以没有大多后顾之忧,大帅可放心。说起来,这些钱还是从河北军手里捞过来的呢,如今用在征讨他们上,好像也不觉得很可惜。”

王夫南看着那账簿不言声。

老实说他一点都不想将钱用在这上面,他本来打算筹够沂水通运河的工事钱,以便明春开挖河道。

眼看这下又要泡汤。

屋外的雨哗啦啦地下,风雨往屋内涌。叶子祯起身将门窗关起来,因为穿了一身单衣,故抱怨起这天来:“说冷就冷下来了,真是不舒服。”

王夫南点了灯,叶子祯见他不大高兴,霍地想起甚么来,忙道:“对了,十八娘与从嘉和离了,大帅知道吗?”

王夫南骤然抬头,京中传来的信中,根本无人与他提过这件事。

“诶,真不知道啊,不过大帅庶妹和离改嫁,确实也不是甚么值得广而告之的事。不过呢——”叶子祯弯唇一笑:“重点是从嘉和离了竟也没告诉大帅!”

“为甚么会和离?改嫁于谁?”

“两地分居?被练侍御钻了空子?或者为了樱娘?总之就是和离了,改嫁给了练侍御,我也是行商途中遇见一京中老友,他告诉我的。”

王夫南深感震惊。

“大帅不是该开心吗?干么这种表情!”叶子祯满脸的瞧不起他,“大帅对嘉嘉有意思罢?还说甚么嫌恶断袖,我看大帅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且还是最变态那种,连自己妹夫都不放过。”

叶子祯啧啧说完,门忽被梆梆梆敲响。

“进来!”

一吏卒冲进来,努力压住起伏不定的气息,报道:“河北军从抱犊山西边杀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祯V:别问,就是有钱,任性。

公公:我没钱呜呜呜羡慕楼上求施舍

——*——*——*——*——*——*——

①太府寺:唐制以户部司财务政令,而太府掌管仓储出纳,太府的出纳,是根据户部所行的文书执行的,户部又凭太府寺的申报审核其开支实数,以互相制约。

☆、第64章 六四雪前耻

屋外秋雨仍不停,反有越下越大之势,雷鸣声更是不绝于耳,时值傍晚,天色一片暗沉,眼看着就要全黑下来。

速奔而来的吏卒呼吸声粗重,在这屋内听起来格外清晰。

王夫南起了身,叶子祯抬头看他一眼:“河北军等不及我们打过去,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大帅可有把握吗?”

王夫南不轻易表决心,只道:“你回去睡觉吧,不早了。”

叶子祯一抿嘴,单袍袖子一捋,露出一截白皙手臂来,用力撑了撑让皮肉鼓起来:“我亦是很有力气的,大帅不考虑带我上阵杀几个河北痞子吗?我可是有军籍的人诶!让我回去睡觉像甚么话嘛!”

王夫南瞥他一眼,伸手用力一握,叶子祯就嗷嗷喊疼:“你不要这样!我告诉嘉嘉!”

“没你的事了,快滚回去睡觉。”王夫南理了理衣服,叶子祯不再挣扎,捂住手臂往案上一趴,就听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吏卒跟在王夫南后面拼命追赶,听得王夫南令道:“速去通知何刺史,集结三千州镇军,让周指挥过来。”他说着径直出了牙城。

夜雨不停,沂州刺史闻讯,立刻集结了三千州镇军。一群人都是刚吃过晚饭,有的是力气,听说河北军来犯,个个都打起了精神,就等着一声令下立刻开拔。

另一边,王夫南则召集了僚佐速做城防部署。经历过上次内乱的清洗,使府内部反而是干净了不少,余下僚佐几乎都是亲信,部署也不必瞒着藏着。

听完情报兵的汇报,王夫南指了地形图道:“抱犊山往这边走是水路,河北兵不通水性,也不会备船,所以碰上水路他们就得再绕个圈子,转而从这条道走。”他道:“我军可在此设伏,抄近路,可以赶在他们之前到。”

“大帅要带多少人?”

“连同州镇军五千。”

“大帅领兵出击,如此一来,守内会不会空虚……”

王夫南毫不客气道:“正兵对敌,奇兵袭后,不出动伏击难道全困在此地被动防守吗?”他说着看向都指挥使:“周指挥,城内交给你了。”

“喏!”周指挥使信心满满地应下,“末将决不让河北军踏进沂州城半步!”

王夫南即刻又问了军器筹备等事宜,得了皆已妥当的消息马上出门往州府去。

何刺史领着一众州镇军等候多时,终于等来了王夫南及使府奇兵二千人。王夫南令人速清点了人数,这时雨却停了。

何刺史笑曰:“真乃天助我沂州也,幸亏大帅令某备上胡麻油,如此用得上啦。”

浩浩荡荡五千精兵,出了潮湿的沂州城,直奔伏地。

敌军是魏博田文仪的部队,共三万人,看来是有心要吞掉河南道,以此断了帝国运河的转运中枢。这中枢一旦落入河北军手中,江淮就要跟着倒霉,而江淮乃帝国财源的大头,节度使又基本都是文官出身,抵抗无力一旦断掉,京师将如丧母之崽,难以为继。

夜风里蕴着满满潮气,虫鸣声不时跳出来,与马蹄声混到一块儿。

埋伏处是沿路东西两边山坡,盛夏刚过,草木仍旧青葱蓊郁,行走间盔甲都被染湿。情报兵急匆匆折了回来,报道:“先过来的应是魏博军的先头部队,约有五千人,轻骑无辎重负累。”他短促喘一口气:“还有五里地。”

王夫南召集各牙将及州镇军将领,再次确认了部署。使府牙将与他的默契自不必说,而州镇军先前一直接受许稷的指挥训练,在配合一事上纪律严密素质极高,只需稍微指点,便了然于心。

原本还人头攒动的山坡上,霎时悄无声息,无一人出声。

情报兵忽从地上爬起来与牙将打了手势,牙将则将消息传下去。很快,哒哒哒马蹄声就传了来。

田文仪的先头部队十分谨慎,先遣了数十个人通过,见确实无事,又令一部分人通过。一批一批行走,每次都只通过一小部分人,像是试探又像是狡猾的拖延,相当狡诈。且这群人都穿得似乎一样,从盔甲上看,竟无法分辨出哪个人是将领。

有牙将看得快沉不住气,与王夫南打手势问到底甚么时候可以动手。

王夫南却一直注意那火把动向,忽抬手示意后边一个伍长过来。那伍长凑到他面前,王夫南耳语与他吩咐完,伍长点点头,忙带了十几个步卒从另一侧下了土坡,绕进前面的农田里。

魏博先头军仍不急不忙地一拨一拨通过,十分悠闲。然就在这时,军中忽有人报:“前面地里的湿秸秆烧起来了!”

浓烟伴着胡麻油的味道弥散开来,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夜色不明,魏博军不敢深入,只能看那潮湿秸秆燃烧腾起来的浓烟踌躇不前。

这时隐藏在普通兵士中的某将领似乎终于露了脸,指挥士兵前去探路。

使府牙将这时忽拉开了弓,箭头也对准了那露头的将领,然王夫南却忽伸手过来按住了他的弓。

牙将疑惑看了王夫南一眼,却只见王夫南张起弩,对准了那将领旁边的一个人。

那人微微侧头,王夫南扳动弩机,弩箭飞射而出,几乎是瞬间从那人脑后穿入。

魏博军见状乍乱,一时间人头火把攒动。

牙将差点惊呼出声,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王夫南,迫切想问他是如何猜到那人才是主将。

然王夫南却与他做了个手势,令他趁乱放响箭。

牙将陡回神,随后响箭骤鸣,西面山坡上接二连三亮起火把,而王夫南所在的东面却仍是毫无声息。胡麻油味道将这潮湿夜晚熏得充满食味,牙兵州镇军不停烧松炬,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往下丢。

西面故意暴露诱敌,魏博军想往上爬,却惨遭箭矢石头松炬袭击,难以抵挡。又因失了主将,指挥混乱,以至于纷纷往后溃逃。

然王夫南早已领了兵从东面下了坡,绕过去堵住了魏博军的退路,敌军想往西爬,西边坡上却也燃起了熊熊火把。

丧失指挥核心的敌军此时一团糟,前路浓烟滚滚,后路被泰宁牙兵横堵,东西两面山坡火光吓人,已成合围之势,无路可逃。

瓮中之鳖自有觉悟,心慌之下就只好跪地求饶投降。可惜这种时候,大批俘虏只会成为累赘,何刺史与王夫南道:“虽有些可惜,但收缴武器后还是全杀了罢!”

然王夫南却只杀了俘虏中某几个将校,扫了俘虏一眼又道:“让他们将盔甲衣服全脱了。”

“诶?”何刺史有些无法理解大帅的取向了。

“何刺史老家是河北罢?口音挺好的。你也脱了吧!”王夫南看他一眼说。

何刺史下意识一捂,却见王夫南都开始脱盔甲衣裳,遂也只好从命。

数名州镇军扒了敌军衣甲迅速换上,贸一看竟与魏博军无异。

在这当口,王夫南速审了俘虏,敲定讯息可信后,挥手令牙将把光着膀子的俘虏悉数带走。

随后,王夫南与何刺史耳语了布局。何刺史闻言很是忐忑,可一想,他怕甚么哪?不还有王夫南陪着他吗!要命一条,无所谓了!于是拼命点头应下。

主力部队一走,此地就只留下王夫南、何刺史及一众穿着魏博军衣甲的泰宁军。一众人脸上抹了血与泥,看起来狼狈不堪,似当真经历了一场激战。

尸体遍地,何刺史觉得浑身发憷,他又想抱怨王夫南怎么出这等馊主意时,情报兵忽从地上跳起来:“来了来了!”

“要冲过去迎接吗?”、“和尸体躺在一起比较好吧,像拼杀得累坏了!”、“何刺史也太没经验了,一般来说如果不幸遭遇埋伏,应当逃回去报告才是正道!”

“是这样吗?”文官出身且战斗经验不足的何刺史向王夫南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夫南从地上挑了把好刀:“何刺史快深吸三口气!”

何刺史一惊:“大帅要作甚!”

“跑啊!”

何刺史吓得拔腿就跑,牙将紧随其后,一众牙兵也跟着跑得飞快,王夫南与一副将则留在原地不动。

等当真撞到了魏博军的主力部队,何刺史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吓得都快要跪下了……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噗通一下栽倒在地,用带着哭腔的河北话嚎道:“大将,某等中了埋伏啊……”

演得逼真哪,旁边的牙将一边赞叹一边装模作样扑倒在地,俨然一副气绝模样。

魏博将领见派出去的五千先头军竟只剩了这么一些没用的残兵,怒从中来,骂了一通,却又问:“只剩你们了吗?魏指挥使呢?哪里中的埋伏?敌军可还在?”

何刺史边哭边说,最后又用熟练的河北话补了一句:“有人去探敌军消息了……”他哭得满脸花,揉了揉与旁边牙将道:“他咋还不回来……”

牙将忙道:“对对对,因怕还有埋伏,有人自告奋勇探听敌军消息了!”

魏博大将略迟疑一番,却也不着急深夜行路,有安营扎寨的意思。

这时何刺史又道:“敌军约有万人!就怕杀过来哪!”

魏博大将自然不想陷入被动,略一思忖,终又派出一支队伍再去探路。

而这时副将问王夫南道:“大帅为何笃定魏博还会遣派支队前来探路,万一大部队直接杀过来如何是好?”

“不会,田文仪非常多疑,其手下也一样,不试探清楚,主力不会动。那就耗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祯V:捏我胳膊干什么你这个坏人!王夫南V

王夫南V:刷爆了存在感,我要吃鸡腿

许稷:楼上你们……(我走了)

公公:嘉嘉别走!尼走了他们就不给我撒花了呜呜呜

许稷:好吧为公公留下,要给花唷!

☆、第65章 六五借刀计

就在副将对王夫南的推测持怀疑态度时,马蹄声却哒哒哒逼近。

一众魏博骑兵在何刺史等人的带领下进入谷坡夹道,副将闻得动静回过神,身边的王夫南却已跑了个没影。他连忙追上,气喘吁吁在魏博骑兵队伍前停下来,听王夫南与敌军汇报军情。

王夫南睁眼说瞎话,称泰宁军悉数往北去了,南边的岔路已去探查过,并无埋伏。那将领对这些小兵小将不熟,便很是犹豫,但路总要走,不能停滞不前。于是他琢磨一番,指了何刺史、王夫南及几个牙兵道:“你们去前边带路!”

王夫南喏了一声,转过身就往前走,何刺史及副将便赶紧跟上。何刺史紧张得不行,却又不敢与王夫南说话,他们走得很快,后面那群骑兵则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

待他们行出去老远,才隐隐听得马蹄声传来。

“跟上来了。”何刺史压低了声音与王夫南说话,王夫南却根本不理他。他识趣闭了嘴,学王夫南闷着头往前走。

马蹄声越发近,在南北路分叉口,却乍然静息了下去。

王夫南回头,只见那将领遣了一亲信举火把走过来,低头照路。

因被雨水泡过,泥土潮湿容易留脚印,于是那亲信仔仔细细看了,发觉北边脚印、马蹄印杂乱无章,而南边却几乎没有甚么印子,瞬时放下心来,转头与那将领道:“南面确无脚印,应是往北边去了。”

得亲信汇报,那将领陡松一口气,便当真领着手下随王夫南等人往南边去。

越往前走,何刺史心里越慌。王夫南告诉他的布局,到此就结束了,后面会发生甚么事,他根本无法预测。于是他本能地靠近王夫南,觉得挨着大帅走就不会出甚么大问题。

王夫南起先不管他,然一众人很快停下了步子,只因前路被宽阔水域挡了,且连座桥也没有。

魏博将领顿时气急败坏:“既是不通的路,如何不提前探得?!难不成游过去吗!”

他言罢下了马,握了剑气势汹汹朝王夫南等人走去。王夫南已站在河岸边上,而被吓得不轻的何刺史则挨着他,瞥他一眼结结巴巴地开口说:“大、大帅……”

“大帅”的称呼一出口,魏博将领乍然挑眉。他猛地反应过来,握住剑霍地上前一步,王夫南提在手里多时的刀霎时就挥了上去,下手狠戾精准,血哗地溅了一脸。

何刺史被那血溅到,顿时懵住。他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有一只手猛拽他一把,他身体后仰瞬时就跌进了凉凉河水里。

这一激令他醒过神来,耳畔只闻得接连不断的噗通声与水流涌动声,再然后便是啾啾啾的飞箭声。

原来王夫南在这地方安排了埋伏哪!河北军多不懂水性,不敢轻易下水,真可谓机智也——可他要往哪里游才对啊?怎么觉得这么沉哪!

正迷茫之际,王夫南忽拽住他胳膊,指指他,随后迅速扒掉了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盔甲。何刺史认出他来,连忙照做,最后拼了老命游到对岸,看到自己人,顿时瘫坐在地,没力气再动。

何刺史望着对岸凌乱火光,不由摸摸心口,他心道跟着王夫南打仗可真是惊心动魄哪,魂都吓走一半了。

王夫南浑身湿淋淋,瞥一眼领头那牙将:“交给你了。”

这一战打得很是畅快,因担心负累太重遂不接受投降,全部歼灭。不过,接连瓦解了敌军两个先头部队的泰宁军,此时虽然累极,却也丝毫不敢懈怠。

后面的主力部队还有两万多兵力,若正面硬碰硬打,纵然他们都是精兵,恐怕也不会有甚么胜算。

不过接连两批先头部队被歼灭,魏博军眼下着急得很,情报兵被杀,更是觉得前路如迷雾般摸不透。

泰宁军到底有多少人?到底埋伏在哪?虚虚实实,更是不敢前进。

多疑的魏博军主将见损失惨重,决定撤回改道再来。

天已蒙蒙亮,王夫南听完情报兵的汇报,命泰宁军原地轮流休息。何刺史不解,他眯眼看了看缓慢亮起的东边天际,揪了根野草问王夫南:“河北军吃了亏应是撤了吧,我们不回去吗?”

王夫南却说:“干粮够吃就暂时先等等。”

“大帅是觉得他们会沿旧路杀回来?”

“不是。”

“那?”

王夫南没回他,往嘴里塞了干粮猛地灌了几口水,重新束了头发,原地坐了下来。

何刺史偏头看看他,颇有些羡慕这英俊眉目与挺拔身姿。他低头抓抓自己腰间肥肉,叹口气说:“诶,其实某年轻时也与大帅一样的。”

旁 边正在喝水的牙将闻言喷了他一脸水。何刺史抹抹脸,不好意思地说:“差一点,差一点,没有大帅这么……”他接不下去,瞬时岔开话题,又问王夫南:“不过大 帅条件这般好却不婚,莫非大帅当真是那甚么……”他挑挑眉毛,不要命地求证坊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断袖?”

“断袖怎么了?”王夫南继续吃干粮,一反常态毫不在意地说。

“那、”何刺史琢磨了一下措辞,“某之前的那位许参军,大帅当真与他有甚么吗?”

王夫南看了眼天边,忽然很想念许稷。倘若许稷真是个男人,他变成断袖似乎也没甚么所谓,他可不是在乎名分的人。

他将食物咽下去,偏头看一眼何刺史:“你觉得呢?”

何刺史听他这样反问,顿觉坊间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忙说:“倘若真有甚么也是一段佳话啊嗬嗬。”心中却是暗自嘀咕“那许参军可是少年白头脾气冷淡,有甚么好的,还不如叶子祯呢,大帅真是想不开”。

——*——*——*——*——

许稷打了个喷嚏。

大早上的打喷嚏不是甚么良兆,近来长安天气转凉,她又常常要熬到很晚方能回去休息,恐怕是晚上吹风受了寒。

她赶忙去公厨要了碗生姜水,捧着站在户部公厨外发呆。阳光照得人通体舒畅,以为自己受凉的许稷,全没想到千里之外的某人正坐在河岸山坡上一遍遍地暗自念叨她。

一碗生姜水还没喝完,度支员外郎火急火燎跑了来:“许侍郎,政事堂那边要你过去一趟呢。”

许稷仰头饮完余下的生姜水,匆匆折回公房取了簿子就往政事堂去。

一众紫袍老头刚议完事,就将许稷喊了来。许稷在外打够了喷嚏,腾出一只手来将鞋脱掉,敲敲门得了回应,就拉开门往里行。

抱着簿子躬身行礼,随后自觉跪坐下。她将簿子放在矮案上,抬首看了看这满目紫袍,心中也不免有些压力。

政事堂内堂的设置,就是这么别出心裁。诸位宰相的位置围了小半圈,而空荡荡的中央只放了一张小案,一张软垫。贸一看像极了审问,来者心态再好都会有些发虚。

许稷将簿子摊开,自觉汇报:“各司各使公廨食利本钱①已核算清楚,其中以御史台为最,计一万八千五百九十一贯;其次是太常寺,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四贯;尚书都省一万二百一十五贯……”

她不徐不疾汇报,诸相也就风平浪静地听着,一直到她将诸司诸使公廨本拿出来与户部两税总额比对,各自表情才微微有了变化。

许稷称,去年度支两税实收五百万缗,公廨本钱却将近一百五十万缗,比重之大实在惊人。何况公廨本多用于高利出借,实在是伤民之措,并且滋生腐败,实乃大弊,建议严控。

她知道公廨本一时无法废止,但又实在看不下去,遂只说严控。

诸相不给她答复,虽然他们不介意让许稷去得罪诸司诸使,但自己都不想被搭进去。

最后还是赵相公开口:“此事不急于一时,以后再议。”他顿了顿:“今日就暂到这里吧。”

诸相闻言纷纷起身,许稷亦跟着站起来。她正要走,赵相公却道:“你留一下。”

许稷躬身站在一旁,待诸相都走后,她这才重新坐下。

赵相公问:“盐铁这块你一直说时机未到,如今可是有甚么想法吗?时机到了吗?”

许稷四平八稳地坐着,回说:“天时地利都够,需要一些人力。”

“怎么说?”

“下官认为盐铁收入难进度支,主因是月进②太高。倘若想将盐铁收入重新归于度支,就必须罢月进。一纸文书对盐铁使而言,不过是废纸,既然无法令盐铁使罢月进,就只剩一条路——”她说着抬起头来:“杀而替之。”

赵相公微眯了眯眼,许稷能下此狠手,有些出乎他意料。

“盐铁使多与阉党勾结,河南尤甚。倘若由我们动手,必然会引得阉党不满。但如今河南河北两道正值混战之际,盐铁使倘若不小心被南下的河北军杀死了呢?”

阉党总不可能跑去与河北军算账,最后只能吃哑巴亏。

“此事要谁去做?”

“冒充河北军杀个人抄个家,算不上甚么难事。”许稷毫不犹豫把王夫南推了出去,“泰宁王观察使。”

“蕴北啊。”赵相公很久没见王夫南了,他笑了笑,却说:“蕴北是从杨中尉手下出去的神策军大将,他是右军的人,与阉党必有牵连。你让他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嘉嘉你要相信我……我跟阉党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哦不半毛钱吧

呜呜呜呜呜呜昨天没有收到什么评,冷cry了,真的不能给我一点点花花吗【凄凉地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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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公廨食利本钱:前文详细说过公廨本钱的概念,而食利本钱又是这其中的主要者,李锦绣老师在唐稿中称,食利本钱“极琐碎”,且多有变化。这里参考的是《唐会要》卷93及《册府》卷506、507中有关诸司诸使食利本钱数。

②月进:就是行贿啊,进奉啊,非税收渠道,专门用来疏通关系和贿赂皇帝的。别以为皇帝不能被贿赂唷,唐末的时候就有个盐铁使,贿赂了皇帝、宦官等等,得了个宰相位置,这个人的名字叫王播。

☆、第66章 六六避不开

王夫南出身南衙十二卫,却没有碰上好时候。

天下土地兼并愈重,均田制瓦解,致府兵式微,南衙无兵可交,只能不可抑制地走向衰败,于是将曾经的风光也悉数拱手让给了北衙禁军。

北衙主力即左右神策军,作为皇帝禁卫军,护卫京师、畿内与关中要塞,负责征讨平藩乱,是规格最高的天子禁军。因此不论是从给养、或是升迁等各方面,神策军都要比其他军队享有更优厚的待遇。

而神策军势力的壮大,与阉党专权几乎是同步的。宦官任神策护军中尉,神策军将校皆受其辖制,把持军权便由此开始。眼下到了何种程度呢?连出任地方的节度使或观察使,都基本出自于神策军将领之中。

王夫南就是个典例。在南衙一身抱负无法施展,想要征讨西戎夺回河陇,于是入神策军出征,大捷而归,遂出任泰宁观察使。

可以说王夫南的仕途,倘若不踩阉党这块跳板,也未必能走到今日。

赵相公不信任王夫南是有原因的,朝党内争中他们不在一个阵营,再扯上王夫南与神策军这一层关系,就有足够理由否定掉王夫南。

面对赵相公的怀疑,许稷却没有正面回答。她道:“不能交由他去做吗?可是——”

她故意停住,一脸为难:“信已发出,算算时间,也该到王观察使手中了。”

先斩后奏,想反对也迟了。

赵相公瞬时敛起面上仅存的一丝微笑,道:“此事倘若做不好,你清楚后果吗?”

“下官正因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才将此事托给王观察使。”许稷一收难色,面上是十足的笃定。

“你很信他吗?”宦海中哪里有甚么信任呢?无非是利益共同体。然许稷表现出来的,却是超乎利益关联的信任。

“据下官所知,王观察使并不是与宦官沆瀣一气之辈。”她一字一句皆是在为王夫南证明立场。如今内外朝争斗愈烈,而他并不会在泰宁那地方待上一辈子。既然回朝是必然,倘若因立场模糊而被清理,就实在太冤枉了。

都是避不开的问题,还不如说清楚。

“你如此为他撇清,是为了甚么呢?”赵相公深知许稷至今未站队,在朝党内部斗争中她几乎不存在立场。但倘若她与王夫南私交过密,或许变成世族党也就是必然了。

“倘若相公是以私交来判定下官的立场,大可不必。练侍御与王观察使的私交亦是极好,难道练侍御的立场就值得怀疑吗?”她抬起头:“下官只是觉得浪费,分明是可用良将,却因与宦官的那些逢场作戏而被弃置一旁,相公不觉得可惜吗?”

她点到即止,不再往下说,因清楚自己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堂内霎时只听得到她合上簿子的声音,赵相公默不做声看着,不由眯了眯眼。

能拿出练绘来举证,即是她的聪明之处。

因练绘是党争中的核心人物,深得信任,她能洞察出这一点,就足证眼力不错。

许稷收拾簿子告退,出了门秋阳覆面,整个人顿时暖和了一圈。她低头穿上鞋,乱舞秋叶落到她脚边,看起来像一把小金扇。

是银杏叶,她乍然想起初到泰宁使府的那个晚上,王夫南按住她脑袋,往她头发里塞的那一枚银杏叶。

一年已逝,光阴如风。

她将叶子捡起来,扑面而来的风卷来更多落叶。她要回度支,目的地似很明确,但将来呢?她能走多远,又能在京中待多久?最后的归宿又会是哪里……无法想象。

不过,她还是会走下去。应付度支虽比她预想中还要吃力,但倘若能为国库争取到一二,能将盐利及税改推行下去,她就算为此头破血流也算不上甚么。

人总要有一二值得赴汤蹈火之事,才不至于迷失于未知命途。

不论是顺、是逆,是于两京呼风唤雨,还是贬至边地远离权力中心……她都做好了准备。

——*——*——*——*——

杨中尉刚到曹州,径直就领兵杀去魏博。

中护军问为何路过泰宁而不救,万一泰宁失守可就出大事了啊。杨中尉则骂道:“有没有脑子,魏博出兵泰宁现在守内空虚,不快点打下来留着过年再战吗?”

“那泰宁?”

“十七郎要连泰宁都守不住我剁了他子孙根!”杨中尉脾气暴躁,不耐烦地回。

马蹄声浩浩荡荡,而天已近暮。

王夫南这时领着诸兵将折返回临沂,并让将领逐级传令下去,都不得懈怠,因今晚极有可能要应付恶战。

晒着秋阳休整了一日,诸人全无睡意,只哒哒哒往城门赶。

天完全黑下来,守城的周指挥使却不得歇。因情报兵来讯,称魏博军竟绕了个大弯路杀了回来,距临沂城门仅剩四里路了。

周指挥使做好了布防,深呼一口气。王夫南迟迟不归让他很是担心,况情报兵也说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这点就非常可疑。到底去了哪儿呢?昨晚难道打败仗了吗?可倘若败了的话,魏博军也没必要绕大圈子了。

可疑,实在可疑。

兵者诡道,周指挥使摸不清王夫南的心思,他能做的,仅仅是拼尽全力守住城门。

可对方浩浩荡荡两万多人,周指挥使不免有些心虚。

魏博军来势汹汹,加上昨晚被狠狠修理了一番,心中皆有愤懑之气,都是不要命地推着冲车往前撞拒马枪,随后云梯也迅速往上搭,前赴后继,面对泰宁守城部队的攻击毫不在意。

就在泰宁军投石扔火炬抵挡魏博军进攻时,魏博军竟又用绞车张起车弩来,多枚箭齐发,射程远至七百步开外,集中攻击城门,威力实在不可小觑;又有用抛车往城楼上投石的,令人应付不暇。

周指挥使忿忿道:“长途跋涉东西竟还带得这般齐全,魏博军这次是来狠的啊,看爷爷弄不死你们!”

他言罢一刀砍了差点顺云梯爬上来的魏博军,一桶麻油就浇了下去,火把再一丢,瞬时烧了起来,烫得爬梯的魏博军如熟了的蝼蚁般纷纷滚落下去,云梯也很快瓦解在火焰中。

“今年沂州丰收!麻油喂你们个饱!”旁边一小将亦倒了一桶下去,丢了火把瞬时往边上一倒,一支利箭就从他头顶飞过。他翻个身爬起来,听周指挥朝他嚎道:“我看这里魏博军远没有两万,可能有支队往西城门杀去了,速带人去支援!”

小将喏了一声,连忙带人撤下。周指挥使则仍领着一众守军抵挡魏博军的进攻,但啾啾飞来的兵箭却愈发密集起来,真叫人头痛。

城门毕竟不是甚么无坚不摧之物,能破一道就能破第二道,这么死耗绝对不是甚么好法子。倘若王夫南在,估计要使出甚么引敌入城伏杀之的诡计来,但周指挥没十足把握,实在不敢做这么大胆的决定。

魏博军与泰宁守军的拉锯战一刻喘息时间也无,两边都不惧死,补充兵力又都能及时填上,武器也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耗尽。

倒是血腥气混着麻油燃烧的汹涌香气填满了鼻腔,古怪得令人作呕。

“周指挥!”有人唤他,“麻油快用尽了!”

“再去拿!”

“没了!”

“娘的用得这么快!”

“打得太猛了啊!”那小将嚎道,“干脆放他们进来下内门,关在里面杀!总好过他们爬上来啊!”

周指挥使犹豫不决时,又有小将喘着粗气奔上来:“周、周指挥……大帅、大帅将西城门的魏博军给杀得七零八落的,已带人往这边来了,说实在守不住就让他们进来,人一进来就下石门,堵在里面杀,关在外面的……就、就留给他解决。”

累得不行的周指挥深呼一口气,却仍是敏锐地避开了飞来的兵箭。

来得好啊……

周指挥定定神,安排好城楼上的士兵后,速下令放弃守第一道门。

一众魏博军被胜利冲昏头脑,不管不顾悉数涌进城门内,然还没往内跑多远,便另有石门降下,再回头,另一道石门也降下。尽管有人奋力托着那石门,或以身体阻挡它继续下沉,但都于事无补。

无前路,去路被阻绝,被关在两道石门之间的魏博军宛若瓮中之鳖,而留在城外的亦好不到哪里去。

因兵力分散且已经疲了,根本不是从外围突袭而来的泰宁军的对手。

然正面战斗堪比近身肉搏,铁血较量,残酷直接,却也是巨耗。

这一战打到天微明,空气里有麻油残香,有云梯衣服、甚至人肉烧焦的味道,还有随秋日晨风一起窜进鼻腔中汹涌的血腥气。

泰宁军开始清点人数,州镇军亦开始帮着清扫战场,城门大开,到处是尸体。

兵马使则刚从西城门赶来,着急忙慌地处理俘虏问题。

王夫南脱下头盔,回了使府。

晨光将他的影子拖了老长,血淋淋的靴子在干净地板上留下印记,天还不是太冷,庭院枝叶仍是凝结起了露,晨光奢侈地铺下来,露水便逐渐走向消亡。

“大帅,西京来信。”

王夫南单手抱着头盔,对着晨光拆开信。

熟悉的久违的字迹,内容却是让他杀掉河南盐铁使孙波。

怎么会让他做这件事呢?朝臣难道不怀疑他与阉党有牵连了吗?孙波可是阉党的人哪!

他隐约明白过来,许稷这是为他回京铺路。

她欢迎他回去吗?信中没有说。

于是王夫南将带血的头盔放在一旁,在案前坐下,对着照进来的晨光,不慌不忙磨了墨,提笔写了回信给她。

一朵秋菊临窗悄悄盛放。

他在信中同她说——

我不想做秋晨之露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我要变弯了谢谢大家,我决定做个绝世好攻

☆、第67章 六七女儿身

王夫南这封信辗转至许稷手中时,河南盐铁使孙波不幸遇害的消息也传到了西京。

说是那日忽有一群穿着魏博军衣甲的人冲进盐铁使府,孙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成了刀下鬼。其家财也被“魏博军”掠夺一空,据说翻出来有万万钱,光银器就有数千件,豪奢景况令人瞠目结舌。

这笔巨财不知去向,因随之而来的消息是魏博被荡平、魏博军解散,所以此财或许是被魏博军内部瓜分掉了?鬼才知道。

孙波突亡,肇事者又是魏博军,阉党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吃哑巴亏。还没来得及暗地里动作弥补损失,外廷已经抢先一步置了新的河南盐铁使,直截了当夺了盐铁财利。

与此同时,河北的战事也将近尾声。因河南三镇共同出兵河北,又有右神策军打主力,鏖战将近三月后,魏博等镇相继平定。消息一传到西京,许稷就火速将手伸到了河北,上奏要求河北诸镇纳两税、按律行盐法。

她这样做无可厚非,因按常理来说,藩镇向中央申官吏、纳两税、并行盐法,即是归顺中央的标志①。既然河北眼下被荡平,理所应当要恢复两税及榷盐法。

先前一些藩镇之所以平了又乱,就是因手握的兵权财权太大。从源头上控制财权,会不会有用呢?许稷决定一试,于是上奏至政事堂,却只得了“天真”两字评价。

“你前脚要求纳两税、行盐法,他转眼就会置店收税抢茶盐之利,有用吗?”、“藩镇说一句支用不足就能废掉你这个想法,你会要钱他不会哭穷么?”、“想些有用的法子来吧,这有甚么用。”

紫袍老臣说话直接,视许稷为毛没脱干净的小猴子,一点情面也不留。

许稷却说:“下官以为即便没用也要做,纳两税及行盐法皆是朝廷的基本原则与立场。倘若连这点也不申明,诸镇在争夺财利上只会更加放肆。”她顿了顿:“下官深知中央与地方之财权争夺并非一朝一夕至此,也知不可能一招制胜,但因为困难就放弃原则,下官认为不妥。”

于是重申道:“下官恳请朝廷要求诸镇纳两税、行盐法。他若设店,朝廷就罢店;若增税盐钱,就罢地方率税——既有张良计,自有过墙梯,对策总有拆解的办法。”

她做派非常强势,丝毫不怕与人为敌。从削减两京诸司的预算,到如今积极对抗地方争夺财利,她态度一贯如此。

是因为贪财吗?可她住贫屋吃公厨,也没有牟取私利的动作。这样单纯的一腔热血,透着孤勇的执着,反而让人看不穿。

“许侍郎太年轻了,许多事不是你立志去做就可以做成的,此事暂到此为止罢。”尚书省右仆射最终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复,内堂中央那一直弯着的脊背于是缓慢站直,她收起口舌之利,一言不发握着自己的折子告退。

她或许是太天真了,以为甚么都能解决。但朝堂关系哪有那么泾渭分明,政事堂明面上应是与地方的夺利者,但政事堂中与地方势力就没有牵扯吗?

政事堂决策效率之低下,这半年来她深有体会。

小小内堂,实在牵扯了太多外部关系与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正因为此,几乎每一个征求意见的讨论,才会变成拉锯战。

而她一个立场不明的户部侍郎,是被排除在外的。

风愈发冷冽,如今正是秋税收纳时,她没太多工夫与政事堂死磕,于是转而回了度支。然刚到尚书省门口,却有个庶仆挡了她的去路。

他道:“我家郎君请许侍郎晚上去府里一聚。”

许稷迅速认出他来:“有要紧事吗?”

庶仆点点头:“是很要紧的事。”

“不能在公衙谈吗?我晚上要忙到很晚。”

“郎君说了,侍郎忙到何时他便等到何时。”庶仆说完一躬身,“某已转达完毕。”说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许稷思来想去,实在猜不到练绘找她有甚么要紧事,况因为千缨的关系,她应当尽量远离练府。这一番纠结,至傍晚下直时分也没有个头绪。她又坐了一个时辰,听得承天门鼓声一下一下响起来,最终收拾了案上判卷,套上棉袍离开了度支。

天色已黑,她骑驴抵达崇义坊早过了酉时。她很久不来崇义坊,路过王宅时仍看到外面亮满的灯笼,似乎甚么都未变。

她低头继续前行,至练宅立有小厮出来迎接。进到堂屋,练绘已在候着,酒菜也都备好。

许稷入席,并祝练绘迁官之喜。这是他升任御史中丞后,她头一次单独见他。

练绘面上却并无喜色,淡淡道谢,随即开门见山:“请你来,是有两件事。”

“请说。”

“先吃饭罢。”他沉默举箸,许稷便也不客气。

吃到一半,忽有孩子跑了进来。许稷偏头,却闻得千缨的声音:“阿爷在会客,不能去哪!”

樱娘倏地止住步子,见她阿爷的确有客在,淘气笑笑,一转身就撞进了千缨怀里。千缨抬首,看到许稷,愣了一下,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抱着樱娘带上门退了出去。

许稷放下了筷子。

练绘亦停箸,给她斟了一杯酒。

一只猫从走廊里蹑足而过。

笨蛋千缨悄悄站在门外偷听,却不知廊下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了门纸上。

许稷仍看着那门,练绘亦看了一眼。

“我听说你之前打算严控公廨本,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可有甚么想法?”练绘开口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许稷转回头,敛敛神回道:“有一些,不过某想听一听练中丞的立场。”

“公廨本出借本是为应付诸司职俸及日常开支,但如今高利出借已成诸司敛财的手段,伤民无益,应当废止。”练绘毫不避讳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早在沂州时,针对公廨本高利出借一事,这两人就有过联手。如今一个是户部侍郎,一个是御史中丞,大环境换成京师,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州,而是两京诸司,又能否再次联手呢?

同样的鹰派作风、冷面脾气,按说该气味相投一拍即合,但许稷今日兴致却不太高。

她淡淡地说:“从眼下状况来说,完全废止公廨本是不可能的。倘若完全废止,诸司开支的负担又会重新落到户部、度支头上。而眼下户部除陌、职田钱还不够支付京官俸禄,所以……我不支持完全废止。”

站在天下百姓和帝国长治久安的角度,废止是有必要的;而站在户部度支的角度,废止公廨本只会徒增负担,一点好处也没有。

不过她话锋突转:“完全废止虽不可行,但严控出借利率防止高利伤民,御史台却有可能做到。”

“说说看。”

“百年前公廨本出借为何没有猖獗到如今地步?因出借利率有限额,一旦高出此限额,就严惩法办。那么道理很简单,想要控制就将这条线重新拉上来,逮住违制者严惩重罚即可。”她不咸不淡说完,补了一句:“余下就要看御史台有无足够魄力了。”

她将难题重新踢给了练绘,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今日似乎有些沮丧。”练绘直截了当地指出来,“是因为河北的事吗?”

“是。”许稷不太确定,“也不是。”

她的确为河北的事苦恼,朝廷如今不肯表明财政立场,以后烦的却是收不到钱的度支;而她苦恼的又不仅仅于此,入度支以来,她上下左右都要应付,能做的实事却不多,这是她的困局。

“不妨说来听听。”练绘试图开解她。

不过她却抬起头,淡淡地回:“没有甚么要紧事。”

练绘听出了她极重的戒防心。

他忽道:“倘若这里坐的是十七郎呢?你会倾倒苦水吗?”

“甚么意思?”原本有些沮丧的许稷瞬时眸光微敛,恢复了一贯警觉。

“你与十七郎——”练绘给出洞穿一切的御史表情,正要接着说下去,门却忽被敲响。

“甚么事?”

门外庶仆道:“有位度支的官人来了。”

许稷霍地起身,推开门只见度支一个吏佐站在外面。

那吏佐一躬身,也不说自己是怎么找到这的,只速报道:“延资库②连夜到度支收归积欠来了!说倘若不补就要拿秋税去填!”

许稷转头对练绘作个揖:“告辞。”言罢看了眼两边,哪里还有千缨的影子?

度支出此大事,不能耽搁,她遂速去牵驴。

然她还没走到马厩时,忽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猛地拽进黑暗中。

“是我!”千缨声音里透着紧迫与急促。

“千缨?”许稷一愣。

千缨双手抓住她小臂,努力稳了稳情绪:“有件事你得知道。”

“怎么了?”

“前日我喝多了,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千缨紧张得手都发冷,“他好像知道你是女儿身了……”

许稷深吸一口气,难怪方才千缨一直在偷听,难怪练绘最后要提十七郎。今日喊她来,所谓的要紧事,指的是她女扮男装之事吗?

“你别慌。”许稷反握住她手臂,顿了顿:“度支有点事,我得回去。你不要怕,没事的,我不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练绘:万万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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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说法出自《资治通鉴》卷237元和元年八月条

②延资库:是一种备边库。

☆、第68章 六八延资库

千缨得了许稷安慰,却还是无法放心,她见许稷匆匆牵了驴离开,回过神拐进廊内,却见练绘正站在廊下。

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踏空,就跌进庭院里。

练绘本想抓住她,但反应太迟了,伸出来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不知下一步要怎么做。

千缨痛苦地捂住崴了的脚,抬首盯住台阶上的练绘。练绘被她盯得讪讪收回手,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我今日请许侍郎来,没有恶意。”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

千缨恨不得拿头撞墙,她可真是个草包啊,怎么连这种事都会暴露给对方呢?万一练绘说出去,三郎可就完蛋了!她将头埋下去,忽地又抬起来,放低了声音哀求道:“求你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姿态低微得可怜,却让练绘进退两难,尴尬得不知要怎么办。

他之前就对许稷有过怀疑,因王夫南对许稷的态度太过微妙,且其本身对断袖之癖很是嫌恶,不可能忽然对男人产生好感,所以他怀疑过许稷的性别。前日从千缨口中得知这一事实,不过是得到确证罢了。

他有意料之中的惊讶,然却并没有要揭发许稷的打算。

千缨见他不答话,更觉心焦。她知练绘是个面冷心硬的家伙,做事手腕几乎算得上狠毒。栽在这样的人手里,简直无望——她如此一想,眼泪开闸般地滚落下来,且越哭越起劲,架势比樱娘还要可怕。

练绘霎时手忙脚乱,樱娘哭的时候尚能用饴糖哄骗,可眼前是个成年女性,糖总无法奏效吧……况且他也没有糖。

他勉强说了几句安慰话语,想教她相信自己并不打算揭发许稷,可哭到兴头上的千缨压根听不进去。

夜风冻人,廊下灯光昏昧,练绘耳廓都红了一圈。

尽管在官场中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按说在为人处世上应十分圆滑才对,但他并不擅长与女性相处,这简直是他致命软肋。

一直以来,千缨都与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扮演得体大方的宦门夫人身份,陡然变成面前这个模样,让他格外不知所措。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练绘蹲在台阶上腿都麻了。他忽然伸过手去,指尖将碰未碰到她时,千缨霍地抓住了他的手。

练绘脑子顿了一下,想缩手已经迟了!千缨抓着他的手抽抽搭搭地哀求道:“你一定、一定不会说出去吧……”

练绘赶紧摇头,一想好像摇错了,就又赶紧点头。

千缨到这会儿才哭明白,眼前这个铁面御史似乎也没有那么恶毒,但她仍是有些不放心,反复确认了几次,这才稍稍松口气。

她霍地松开手,练绘的手瞬时暴露在冷风里。

好冷!他这才惊觉到她的体温有多烫……尴尬将手收回,却见她站了起来,但很显然,崴了的脚已经肿了。而他经历内心一番斗争最终打算去扶时,这位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娘子,硬是忍痛一踮一踮地走回去了。

练绘站在夜风涌动的走廊里发呆。他回过神反思一番,觉得自己似乎应当学一学“什么时候应当伸手”的本事。

——*——*——*——*——

许稷急匆匆赶回度支,步子不停往里走,却见公房已被人占去。度支员外郎一把拉住她:“侍郎要小心哪!”

许稷朝里瞥了一眼,只见延资库使夏元珍正在翻她的秋收判卷,老气横秋,姿态十分嚣张。

所谓延资库,是设于大明宫内院的专库,又称为备边库。该库是独立于左藏库和内库的第三大库,初设是为专掌军费,并且一定程度上与内库争夺财利,因此曾一度受到宦官的强烈反对。

不过如今延资库的收入来源却是户部、度支及盐铁三司的定额拨给,早已失去了与内库争夺财利的作用。而领延资库事的夏元珍,也与阉党有扯不清的关联。

夏元珍是以节度使拜相,又兼延资库使,官资高许稷一截,态度嚣张些自在情理之中。

她上前一步,做足了表面功夫,一揖道:“夏相公深夜至此,敢问可有要事?”

“大昌元年元月至今年八月前,除纳外,度支欠延资库共计一百九十六万五千七百一十四万贯匹,因积欠数多,已具申奏。”夏元珍旁边一个书吏一板一眼说完,底气满满地看向许稷。

区区一介流外官嚣张至此,也不难猜出夏元珍的态度了。既然对方强势又流氓,那摆君子脸就没意义了。

许稷直截了当回说:“此事某是知道的。不过这积欠是前两任度支使留下的烂摊子,某暂时顾不上,因度支眼下也很困难,实在无力支付这积欠。”

她摊开来说度支没钱还不起,夏元珍能怎么办?抢吗?

没错,夏元珍今日就是抢钱来的。

众所周知,两税是度支最大的收入来源。而这阵子度支上上下下刚忙完秋税征收,正是有钱的时候,不趁这时抢更待何时?

“秋税快收完了吧?”夏元珍又翻翻她的判卷,“实收五百五十余万缗,填这积欠绰绰有余啊。”

“度支所配明年支用预算远超五百五十余万缗,秋税都不够用,哪里来的余钱可以还延资库的积欠呢?”许稷实话实说。

“不给也行。”夏元珍显然做好了十足准备而来,“往后两税每贯割一百文到延资库,便不再问你要这积欠。”

这才是真正目的吧?

许稷顿时没耐心再往下谈。夏元珍这是明摆着要瓜分两税税额,且胃口大得惊人。尽管他说可以不用还积欠,贸一看减轻了度支的负债,但实际上却是张开血盆大口来吞税赋。

两税每贯割一百文是甚么概念?度支每收一贯钱,就要给延资库一百文。从原先的吃定额,到吃分成,怎么算度支都亏。

她又不是不懂这其中猫腻!

许稷神色寡淡地说:“不知户部与盐铁两司的延资库积欠还了没有?倘若户部、盐铁都给足,某必想尽一切办法还清。”

但如果户部、盐铁司都不打算还,她为甚么要还?她又不是冤大头。

她连忙又说:“天已不早,还请夏相公先回去罢。各司有别,夏相公占着度支的主事公房说出去怕是不好听。”

夏元珍武职出身,见许稷这样无赖恨不得揍她一顿,但眼下还不到时候收拾她。他领着书吏甩手出了门,留了一众度支留直官员面面相觑。

许稷忙上前将案上判卷收起来,员外郎朝外看了一眼,关了门道:“这就完了吗?”

怎么可能?夏元珍初任延资库使,定想着要做出点成绩来,如此轻易就放过她,这不天方夜谭么?

“还没完。”许稷将度支抄锁进小屉,“叮嘱下去,倘若下月十五我不在度支,原定两税交付太府寺的计划就取消。”

“是怕延资库强行征没吗?”

许稷抬眸看他一眼,员外郎瞬时闭了嘴,只“喏”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门。

许稷往案后一坐,抿唇看向面前不断跳动的烛火。

之前她一直想着如何抢利权,却忘了还要时刻提防着旁人来夺。

夏元珍倘若借左神策军的便利强征怎么办?左神策军中尉陈闵志一定很乐得报上次的夺财之恨。

而她要找谁援助?南衙吗?还是御史台?人望不够当真是步履维艰。

——*——*——*——*——

许稷在度支愁如何守财时,远在泰宁的王夫南亦要面临将使府拱手让人的事实。

调令已经下来,他即将离开这待了将近四年的地方。

而右神策军完成了征讨河北的使命浩浩荡荡回京,路过泰宁,杨中尉却歇了个脚,与曾经的部下王夫南叙旧。

“兔崽子,乐不思蜀是不是?这么一块风水宝地,你够逍遥啊。”杨中尉甫进使府,见着王夫南就是一脚。王夫南机智躲过,回道:“非也,实际很穷,能使唤的活人都没几个。”

杨中尉露骨地说:“拥一镇而治,有兵有钱没人管,不就是土皇帝吗?你也就哭哭可怜罢了臭小子。快给我烫酒,这天冷得跟冰窟似的。”

王夫南令人前去烫酒,在杨中尉对面坐下来。

使府酒菜一般,杨中尉也没说甚么。常年征战在外的人,对饮食都不是太在意,有酒足矣。

曾经的上下级你一杯我一盏。天高皇帝远,杨中尉借着酒意将朝中一群庸辈骂了个遍,又觉得自己活着没劲,说河北打是打下来了,不知道哪天又乱了。

“老子起码还能活个四十年,想想这四十年内河北还会再乱,老子还要一遍遍来打就来气。”他自暴自弃道:“真想一把火全烧掉一了百了。”

“照中尉的想法,要烧的不止河北。”

“对,边上那一圈也都不是好东西。老子就不明白了,一个个调过去的时候都是好儿子,乖得不行,转头就变成逆子,这不有病么!”杨中尉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闷了一口酒道:“你要是没底下那根东西,老子就收你做儿子了,到时候把你调过去,肯定不会反。”

他“哎”了一声,为错失一个好儿子惋惜一阵,忽又道:“你那子孙根是不是没用哪,怎么到现在连个儿子都弄不出来?”

王夫南被他说得噎住,想了半天说:“恩?”

“反正你也快回京了,我先回去替你物色一两个女子,回来就把事办了吧!”杨中尉粗暴地替王夫南做了决定。

“不不不。”

“你有了?”

“中尉。”王夫南忽然一本正经道,“倘若我是个断袖怎么办?”

杨中尉一口酒径直喷到了他脸上,反应过来抬手就朝他脑袋挥过去:“打不死你!”

王夫南拿过帕子很是嫌恶地擦掉脸上的酒:“如此激动至于吗?我喜欢的又不是中尉。”

“那 是谁?”杨中尉瞥他一眼,“千万别是左军的人,那样处理起来太麻烦了。”顿了顿又严肃地说:“右军的吗?右军有点姿色气概都是有妇之夫,你勾搭哪个有妇之 夫吗?诶那更麻烦……”最后自暴自弃:“算了,随便是谁,反正别是我手下的就行。说吧,如果我能帮着罩一罩,绝对罩着。”

王夫南太了解面前这个人的脾气了。直爽、不屑心计、认定谁就掏心掏肺,倘若不是个阉人,恐也是威名赫赫无人敢说三道四的大将军。

“大帅这次征伐的军费就是他筹措的,合作愉快吗?”

杨中尉瞬时想起那个被陈闵志打脱了下巴、低头哈腰的白头发臭小子。

“他啊?”杨中尉满脸惊愕,“那白痴哪里值得喜欢,你真是让猪给拱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许稷:你们……等着。

妇男:耶!我要回京啦!我可以回京啦!

☆、第69章 六九度支符

杨中尉全然不信王夫南看上许稷一事,站起来借酒意将王夫南训了一通,说他脑子被驴踢坏了只会讲胡话云云,最后不了了之。

此话题到右神策军离开泰宁也没有再被提起过,杨中尉临走前只说:“你回去了其实也没甚么好,听说江南淮南眼下民怨很重,骚乱更是常有的事,说不定你刚回去就要被调去平江淮啦!”

做朝廷将军,与一镇之帅相比,几乎没有自主权,中央指哪就得打哪儿。倘若是御外敌卫家国也是值得的,但如今都是些什么事?内乱不断,地方上个个都揣着鬼心思,身为朝廷将军,干的活不过是扫害虫罢了。

可这害虫扫得完吗?就怕会如蝗虫一样,铺天盖地一瞬间全都涌来。

到那时,怕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吧。

“蕴北啊。”杨中尉忽然一本正经地感慨,“这真是个窝囊得令人想自怨自艾的时代啊。”他忽然严肃起来,配上那张爬了许多皱纹的方脸,倒也有几分饱经风霜的味道。

烈烈秋风将他露在铁甲外的红衣吹起来,显得有些萧索壮烈。

他 转过身看一眼后面浩浩荡荡的右神策军,将铁盔戴起来,啐一句:“鬼地方真是冷死了,回长安去了。”说罢翻身上马,又看一眼王夫南,莫名其妙叮嘱道:“你小 子以前不是问过卫征到底为何而死的吗?因他太单纯正直啦,又太守规矩!你要也到他那位置,可千万别学他!你年纪轻轻我很可惜你啊,知道吗,我可是想收你做 干儿子的,都怪你那死老爹太固执啦。”

王夫南想说些甚么,最后却只是开口道:“中尉一路顺风,回京再叙。”

杨中尉大笑,猛地一夹马肚:“走了!”

霎时尘土漫天,王夫南往后退了两步。他站在这个位置送过许多人,有州府的人、有泰宁军的人、有朝廷的来使……现在也该轮到他自己了。

他似乎明白杨中尉与他提卫征的缘由。因他从这里到京城,即将接替的位置,就是当年卫征身为朝廷将军最后的位置——右神策军大将军。

这是他年幼时就一直企盼着的位置,意义深重,但也意味着更残酷的权力争斗。

卫征曾止步于此,为忠义奉上自己的头颅,那么他呢?

——*——*——*——*——

十月十四,东都干冷得不像话,许稷觉得脸都要被风吹破了。她抬手捂着脸,站在东都中书省外冷得直跺脚,一小吏终于走了出来:“许侍郎快进去吧。”

许稷跟着他往里走,接连穿过三道门,拐进廊内继续往前走了百来步,才到中书令的公房。

许稷连忙弯腰脱了靴子放在外面,进去后径直躬身禀报道:“下官许稷前来奏元中二年支度国用计划。”

言罢站直了摸出度支奏抄,朝主位看过去,却是愣了一愣。

中书省内阴冷非常,外面天光惨淡,以至于里面也昏昧十足,不过许稷还是认出了中书令旁边那人。

“不用这么着急,你先坐。”裴中书说完,又令庶仆上茶,随后转向旁边那人:“国老不妨也听听看吧。”

被称作国老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许稷,见她坐下来埋头翻奏抄,于是伸手移了一下面前的烛台。裴中书反应过来,忙喊庶仆给烛,很随和地问许稷:“从长安赶过来,觉得东都更冷吧?”

许 稷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手忙脚乱,于是捧起茶杯灌了一口温烫茶水,定定神直入主题:“元中元年度支收春秋两税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四万三千五百六十一缗, 以各司所报八月都帐为基础,元中二年各司支用预算如下……又以各州县计帐为依据,元中二年各州县征税定额如下……”

公房空而阴冷,冬天独有的寂静令人发慌。裴中书不插话,李姓国老也不出声,从头到尾只有许稷一人在讲讲讲,讲得她都快要冻死了。

她负责认真、一丝不苟地全部汇报完,却仍是低着头,沉默地等待结果。

庶仆将奏抄拿过来递给裴中书令,裴中书翻了翻问旁边的人:“国老怎么看?”

李国老却寡着一张脸道:“如今战事灾荒频繁,哪能按着度支的计划拨?支度国用编出来随便看看就行了,没甚么所谓。”

他虽说得不客气,但这却是事实。现在的临时支用太多了,像百年前那样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裴中书道:“也是,奏抄先留下吧。”

于是这份由度支严格按照天下计帐及八月都帐编制、经过尚书省两位仆射勾检过的度支奏抄,得了个“能看得过去就行”的结论,就这样留在了中书令案头。

许稷闷声不吭站起来,躬身深深一揖,道:“下官告退。”

“去吧。”裴中书道。

许稷闻言转过身,却听得李国老道:“年轻人别将自己的努力太当回事,与其抱怨‘辛辛苦苦编制出来的计划为甚么得不到肯定’,不如想想怎么去应付伸过来要钱的手。”

许稷的背影顿了一顿。其实早在提交给尚书省左右仆射勾检时,就已经被说过“干嘛这样当回事,随便做做就好了”,现在再听类似的话已经无所谓了。

她不难过,只是有点失望。

许稷头也不回地留了一句“下官谨记国老教导”就出了门。

她弯了腰在门口套靴子,呼呼朔风像夹携了沙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她不着急走,就这么背对门站着。

公房内传来说话声。

裴中书道:“我起初以为尚书省提个这样年轻的孩子上来是胡闹,但看样子做得还不错,但太认真死板了,也算不得太好。”又说:“如今朝中青黄不接,快要撑不起来了,国老如何忍心放着不管哪?当真要一直在陇西老家避居了吗?”

“我回来又能怎样?回来藩镇就不闹了吗?两党就不斗了吗?”李国老冷冰冰地说着,“几十年过去,实在看腻了。”

实实在在努力过发觉毫无建树,才是真难过。

许稷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疼,牵扯到胃,再到四肢,指尖都觉得不舒服。

这位李国老,是十年前致仕回陇西安度晚年的朝廷老臣,是当年卫征出事没有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岳父,是没有向丧夫的女儿伸出援手的父亲,是她的外祖父。

许稷被寒风刮得有点理智错失,她听不太清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努力闭了闭眼,偏头却看见西山日落,洛阳迟暮。

——*——*——*——*——

十月十五,两税交太府寺入左藏库之日。

一大早度支员外郎就盯着门口不停抱怨:“咦,怎么还不来哪!”

“许侍郎去东都还没回来吗?”、“没有哪!说是今日要回来的,倘若下午还不回来,就只能通知太府寺改日了。”、“还要改日吗?已经拖过了啊,太府寺又该抱怨了,眼下正是急着用钱的时候哪!”、“那能怎么办,许侍郎说她倘若不在西京,就延后。”

员外郎忠心耿耿地与同僚解释利害关系,并坚守到了下午,见许稷仍没有回来的迹象,遂打算去通知太府寺延后。

然而本来下午并不留直的度支郎中却忽然出现,拦了员外郎道:“做甚么去?”

“通知太府寺延后……”

“这种事哪有延后的道理,许侍郎在不在不是一样吗?”度支郎中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好今日交就得交,速去准备!”

“可——”

“可甚么可?出了事我来担,快去!”度支郎中拍了他一下,转过身朝外看了一眼。

员外郎很是为难,但几位同僚却是一片附和:“是啊别等了,太府寺那群人烦着呢,都来催了十几遍了,赶紧结束吧,我们也好回家睡个好觉嘛!”

员外郎被逼无奈之下,只好照做。

好在没甚么大波折,太府寺的验入程序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就在他要松一口气时,却遥遥见一伙人朝这边走来。

员外郎眼尖认出夏元珍的手下来,顿时大叹不妙!

“延资库的人到这做甚么?”太府寺少卿嘀咕了一句。

说话间延资库一众人已走了过来,并道:“某等奉命前来取度支的延资库积欠。”说罢立刻出示了度支文符,合理合法道:“限今日出纳结清。”

员外郎闻言不要命地跳起来:“不可能!这度支文符一定是假的!”

太府寺少卿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一步,使出迂回之计:“今日太晚了,天都快黑了,还是明日吧。”

“没听到吗?限今日出纳!”说着将度支文符移近一步。

“可是……”

“太府寺哪来这么多话?度支下符,你依符奉行①不就行了吗?”领头那人说罢往前一撞,气势汹汹。

太府寺少卿懵了一下:“等等,我要勘合木契②。”

没料木契竟也倏地递过来,太府寺少卿一合,果真没错,于是疑惑看向度支员外郎。

员外郎也是一惊,但他笃定这些全是假造的!定是延资库趁许侍郎不在、两税又刚入库之际前来强收!他瞪大眼,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太府寺少卿手里的一只雄木契,塞进了嘴里。

“干甚么!”

员外郎扭头拔腿狂奔,冷风将他一张圆脸吹得通红,幞头也散了,因嘴里塞了木契眼睛瞪得极圆,面目痛苦得近乎狰狞。

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块石头朝他后脑勺飞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李茂茂:我是李国老的重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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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依据:“凡太府出纳,皆禀度支文符,太府依符以奉行,度支凭按以勘覆,互相关键,用绝奸欺”——《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五 列传第八十五

② 木契:分雌雄,勘合使用。太府寺手里的应该全是雌木契。

☆、第70章 七零斧钺祸

跑得快要断气的员外郎闻得一声“站住”,还没来得及迈出下一步,脑后钝痛骤然袭来,他死撑着往前走了两步,却两眼一黑栽倒了过去。

血从黑发中涌出来,幞头落在地上,将其仰面翻过来,嘴里却还死死咬着那木契。延资库的人弯腰去拿那木契,骂骂咧咧道:“他娘的都咬坏了!毁木契可是重罪,真是找死!”又瞥一眼度支那群小吏:“砸晕了,快送去让医官看看吧。”

度支司几个小吏慌得要命,因都知道抢木契这种事不在理,并且对方实在凶恶,也不敢挺身出来说上一二,抬起那员外郎就往医所跑。

太府寺少卿被延资库的流氓架势给吓着了,非常乖顺地收起“逃跑”的心,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他仔细一想,这事不论度支赢还是延资库赢都不重要,要点是他严格按照程序验入了两税,而延资库拿来的木契既然能合上,文符也没有问题,他有什么理由不进行出纳呢?

程序上来说并没有问题,届时哪怕许稷回来气急败坏要追究,也束手无策。

太府寺少卿心中一权衡,下定决心要坑一回度支时,却见左神策军也到了,一看就是延资库的帮手!他暗自庆幸,好在他想通了,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立刻换了姿态,对延资库言听计从,并按照那文符将度支的积欠出纳给延资库。

天已暮,西京城被阴云沉沉压着,坊市内涌动着干冷的风。皇城内几乎只剩下一些留直官员,其他都该吃吃该喝喝,回去度寒冬去了。

许稷赶回在城门关闭前回了长安,借着身份特权一路回到皇城,刚到尚书省门口,就有庶仆急急忙忙跑了来:“郑员外出事了!”

“怎么了?”许稷脱掉大氅问道。

“今 日太府寺催得急了,李郎中便让郑员外去太府寺验入秋税,可没想到半路杀出延资库的人,还给出文符木契,信誓旦旦说是侍郎这里给出的,要太府寺按符出纳度支 积欠。太府寺少卿刚合完木契,郑员外觉得不对抢了木契就跑,这一跑就给砸了!恰中后脑,血流了好多!”庶仆绘声绘色还原当时情形,“某等将郑员外送去医馆 他都快不行了,眼下还昏着呢,送回家去了,还不知会怎么样……”

“太府寺按符出纳了吗?”

庶仆沉痛道:“当时不仅有延资库的人,还有左神策军的人。度支这边李郎中回家去了,郑员外又被砸成那样,还被安了个恶意毁损木契的罪名,所以……”他摆了一张苦脸接着道:“度支这儿没人能撑住场子,太府寺少卿又是个看眼色行事的,就给了……”

混蛋!许稷拎着大氅憋了口气道:“将李郎中喊过来!”

“喏!”庶仆拔腿就往外跑,许稷转头就往政事堂去。

这时一直在偷听的盐铁司使掸了一下落到肩头的枯叶,弯唇笑了一下。身为户部、度支、盐铁三司使之一,他过得实在太窝囊了,眼下看许稷吃瘪自然觉得解气。

许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顺义门街,夜晚的槐杨柳树随风晃动看着阴森森,礼部南院窜出来几个去太常寺偷酒的小官,犬吠声很快平息下去。

政事堂守门吏卒被许稷吓了一跳,他正守着火炉烤豆子,就看得许稷兀自推开门进了政事堂,也不待通报就像头牛一样冲了进去。

吏卒瞬时丢了豆子出去拦,却到底迟了一步。

许稷麻利地脱掉鞋子闯进公房,她本要找赵相公,进去却见夏元珍也在!

夏元珍好像料到她会来告状似的,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仍是低头享用政事堂公厨的美味。赵相公停箸看了一眼极不友善的许稷:“怎么了?”

许稷丝毫不惧夏元珍,径直禀道:“延资库假造度支文符及木契窃两税。”

夏元珍敛了笑意,看向许稷,瞬时转移了重点:“窃两税?度支司积欠延资库的,如今不过是还清了而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也被许侍郎抹黑成是窃取,延资库也太冤枉了吧?还有你手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抢夺木契企图毁损,这是重罪吧!”

“那木契——”

许 稷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元珍打断:“许侍郎千万别到这里来告状,欠钱的怎么都不占理,明白吗?”他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十足:“延资库做甚么用的?备边军费,倘若 边境告急,到时你度支给不出钱来,请问边军吃甚么穿甚么?度支、盐铁、户部司谁都不给钱的话,延资库设了做甚么?喝西北风吗?积欠之风绝不能惯着!”

他说完看了一眼赵相公:“相公以为此理可对?”

赵相公面上毫无波澜,于案上拿了一只菓子吃了,抬头看向许稷:“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此事……”

他话还没说完,许稷一躬身,行了个礼就出了公房。

什么叫做“就算不是一派也能和睦相处”,今日她所见就是典例。赵相公心里一定也是火大,但活得久的人都不会像她这样怒气冲冲,尽管再三克制,她仍咽不下这口气。

延资库现在真的是备边库吗?!敢不敢将底账拿出来查查看!看看到底拿去做了甚么事!

两税被夺,政事堂面上和和气气,甚至对她说不要在意,可转眼钱不够用就又要训她没本事!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许稷深吸一口气,披上大氅出了政事堂大门。

走回尚书省,天越来越冷,长安城像是被锁进了冰窟。

度支李郎中被庶仆喊了来,此刻正在外面候着,见许稷来了,赶忙迎上去解释,努力撇清自己。

许稷沉着气听他说完,却没有发作。因他撇得太干净了,抓不到可以治他的把柄,不过许稷至少看穿了他的阵营与立场,那么就等待时机到来吧。

她走出门,李郎中亦跟了出去。她忽止住步子:“你在此等我,我回来之前不要去别处。”

朔风冷冽如刀,李郎中看着许稷远去,杵在顺义门大街上冻得直跺脚,回头一看,却见有庶仆正盯着他。

许稷不回来,李郎中就只能干冻着。

许稷带上度支吏卒出了含光门往长安县郑员外家去。刚到门口,就听得嚎啕哭声。许稷身边的吏卒顿时有些害怕:“万一郑员外……”

许稷知这人能信能用,却没想到他忠心到这程度。她短促呼了一口气,一团白雾涌进黑幕里。

她带了吏卒往里去,却看见一小娃跑出来。那小娃撞到她,满脸眼泪鼻涕,继而大哭起来,拼命打许稷:“你们欺负我阿爷呜呜呜……阿爷不认得我了……坏人赔我阿爷!”

许稷心头一紧,僵在原地不动。

忽有一庶仆迎上来,那庶仆看一眼她服色,瞬时明白过来,即刻冲进去知会夫人。庭院内似乎霎时安静下来,许稷在外面等了有一阵,那小娃也哭累了,抓着许稷的袍子低低抽噎。

员外夫人走了出来,见到许稷行了一礼:“不知官人到此,是有何事?”

她镇定不迫,看上去十分冷静,但眼眶分明是红的。

一旁吏卒道:“侍郎闻得郑员外受了伤,遂过来看看。”又忐忑地问:“员外醒了吗?”

郑夫人平静地说:“醒了。” 她说罢将小娃拉过来,转身领许稷等人往厢房去。几人刚踏进门,就听得里面传来“不给!不能给!”的声音。

小娃又大哭起来,郑夫人捂住了他的嘴。吏卒警觉听出这是郑员外的声音,大叹不好,却见许稷兀自走了过去。

郑员外坐在床上,头缠着棉布,怀里捂着一把木勺子。给他喂粥的庶仆想要拿回那勺子,然他却死活不肯。

许稷走到榻前,郑员外却认不出她来,咄咄道:“你是谁!你到这里来抢秋税的吗?不给!谁也不给!”

一瞬间谁也不说话,唯有小儿低低抽噎声在室内回荡。

郑夫人闭了闭眼,其实早在许稷来之前,就已经有衙门的人来过,说郑员外擅毁木契,是足以降职徒刑的重罪,但他如今这个样子就不追究了,望他家好自为之不要纠缠。

郑夫人哭过怨过,但到了这时候却只是留一份宦门夫人该有的克制与理智,来应对到来的困难。

她道:“拙夫失职致度支巨损,罪失难弥。但妾身还是厚着脸皮……想请侍郎不要太苛责拙夫犯下的过失。”

许稷被她这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张了张口,最后却甚么也没有说。她定定看着郑员外,想到泼过来的莫名罪过,觉得这天气冷得让人感到闷仄,一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她对郑夫人道:“郑员外毁损的木契是假造的,他没有罪,请夫人不要为此愧疚。”她说着看向那不住抽噎的小儿,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得了口,只对他们母子一躬身:“许某告辞。”

吏卒紧跟许稷出了门,闻得她道:“抚恤费照常拨给,往后另从我的俸料里支一半给郑员外,我先回去了。”

吏卒喏了一声,就见许稷孤零零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深曲中。

长安城下起了雪,吏卒伸出手,雪花就扬扬洒洒落在了手心里。

-*-*-*-*-

风大雪大,平康坊里仍是一派热闹得不知天地岁月的景象。杨中尉甫回京,被一帮手下拖出来喝酒,喝到晕乎乎一众人开始狎妓作乐,于是他起身想要出门透个气。

他从后门走出来,朔风挟着雪片呼啸而过,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而两边的槐柳树也白了,排水沟里一点水声也没有。杨中尉深吸口气往前走,脑子里晕晕乎乎,也颇有些不知年岁的飘忽感。

他刚到长安的时候,还是三十年前吧,瘦不拉几像颗豆芽。

那时的长安城,比现在有趣多了。

他边走边乱想,脑子里大片混沌,都交织成回忆,而这回忆来得莫名其妙。

雪扑面涌来,面上点点凉意让人慢慢醒,看到前方气势汹汹杀过来的人,杨中尉下意识抽出了腰间软刀。

他耳朵一动,扭头一看,平康坊暗曲西面,刀械人影也如雪涌来。

琵琶声叮叮咚咚,楼上的一曲出塞才刚刚奏演。

-*-*-*-*-

许稷回了务本坊。

因没有蓑衣,她幞头都白了,大氅也白了。驴低鸣了一声,似乎也觉得这天太冷了。

许稷下了驴,腿上旧伤疼得要命,她顶着汹涌雪花打开了门,却见廊下灯笼已亮,有个人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妇男正式上线

☆、第71章 七一风雪夜

雪花扑到睫毛上很快就融化,视线重归清晰。许稷看得没错,确有一人站在廊庑下等待她归来。

她怔了一怔,木然地关好门,转过身顶着风雪走了过去。

大概以为是幻觉,她没有走得太近,也没有太激动,直到王夫南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低头拆开她覆了积雪的幞头,又抬手掸掉她肩上的雪,她才恍惚察觉这是真的。

许稷藏在大氅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动,不知是该抬起手来,还是要握紧。顶着寒风马不停蹄地从东都赶回长安,又遭遇一连串变故,今日她整个人都已经被填满,塞不进新的变化。于是她僵在原地,也不抬头看王夫南,目光反而有些涣散。

“吃饭了吗?”王夫南很是寻常地开口,好像分别只是昨天的事,这其中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许稷已经被风雪冻得僵了。吃了吗?她甚至不清楚有没有吃过了。

她终于将双手握紧收在腹前,肩头微缩,混在冰雪清冽味道中的衣香隐隐传来,很熟悉,像寒冷洞穴里跳出来的一星火苗,带来一丝微弱暖意。王夫南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干燥的手掌移至她脸侧,想要捂热她,许稷终于抬头,眸光闪烁了一下。

“是你。”

她认出他来,但双手仍收在身前,脚也未更往前一步。疾风骤雪将她的嗓子都冻住了,想说更多的话却是不能,只能静静感受对面那双手将她双颊一点点捂热。

“出什么事了吗?”王夫南察觉出她的不寻常来。

说话间一团白雾在夜幕里迅速消散,像梦境。

许稷说:“没什么事。”石子投入水中,却并没有激起波澜。她像只巨大的怪兽,默不作声吞掉了一切,却未设出口倾倒。

就 在她恢复神智要转身回屋时,王夫南却俯身用力抱住了她。许稷胸口一滞,局促交握在身前的手也紧紧抵在他二人之间,想动也动不了。隔着大氅传来的压力和不可 忽视的暖意让她有一瞬失措,王夫南将头搁在她肩头,闭了闭眼道:“我原本预备了许多话要同你说,不过现在只想陪你吃顿饭。”

她怎么冷成这样?他隔了厚厚的大氅棉袍抱着她,都能察觉到她在发抖。

不用问了,她一定没有吃饭;垂眸看看,白头发也更多了;再瞧瞧四周,这宅子堪称简陋;身为服绯高官,她甚至算得上贫穷。

没有千缨的日子就过得这样潦倒吗?王夫南小心眼地表露出不高兴来。

风雪涌进廊内,许稷却将脸埋在他肩窝里不吭声。

恰这时,门梆梆梆被敲响。

“十七叔!我进来了啊!”李茂茂言罢霍地推门而入,隔着漫天飞雪抬头一看,竟是愣住:“啊!十七叔许侍郎!”他霍地放下手中食盒,转身捂住脸:“我不看我不看,你们继续……”

许稷陡惊,然王夫南却是不慌不忙松开双臂,放开她径直走到门口,将钱往李茂茂手中一塞:“好了,你走吧,夜路当心点。”

李茂茂低头数数,确认王夫南多给了跑路钱之后,点点头小声地说:“还是十七叔会办事,许侍郎从来不给我跑路钱,我给他送信他都很冷淡呢!”

他家在给小孩子零用一事上素来抠门,李茂茂在一群一掷千金的纨绔中生存至今很不容易哪!

李茂茂收好钱:“食盒我明天来拿,放在门口就行了,反正许侍郎也没有经常锁门的习惯。”他压低声音故意说:“他好穷,贼都不高兴偷他。”

“小孩子话这么多做甚么?”

“奇怪十七叔为甚么和他好啊!”李茂茂一张白皙青春的脸冻得通红,搓了搓手道:“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家一个叔叔曾经为此吃过苦头,我不会那么坏的!”他深吸一口气,捡起伞,大义凌然地出了门。

王夫南将门关上,拎了食盒回到屋内,赶紧关好门,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许稷挂好大氅生了暖炉,迅速收拾了窗边的小案,王夫南便很是自然地摆好饭菜碗筷。热汤热饭,在这寒冷雪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许稷什么话都没有说,对窗坐下来,埋头吃饭。

她近乎一天没有进食,空荡荡的胃腹得到慰藉,似乎能恢复一些精气神。她将满满一碗汤喝完,头也不抬,问旁边同样对窗坐着的王夫南:“为何支使李茂茂去买饭?”

“他自称缺钱,非要代跑一趟。”

“你与他很熟吗?”

“世家之间的往来,算熟悉。”王夫南说着停下筷子,“他是你表侄。”

许稷捧着仍有余温的碗,看着窗户道:“我知道。”起初一直想不起来何时听过这个名字,见了李国老之后才豁然想起她与李茂茂的这一层血亲关系。

说起来,她母亲那边的家族仍然昌盛,其实她还有一群亲戚,但和没有也没多大区别。

她收起这些和自己过不去的想法,招呼也不打,搬过王夫南面前还未喝的汤,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王夫南安安静静看她,随手递了帕子过去。

“今日刚回京吗?”、“是。”、“回过家了吗?”、“回了家再来的。”、“家里人都还好吗?”、“很好。”、“你呢?”、“如你所见。”

王夫南顿了顿,又问她:“之前的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

就这样吗?好平淡的反应也……他可是说不想做秋晨之露了,不能给点更热烈的反应吗?

他还沉浸其中,没料许稷却已经转移了话题:“河南盐铁使孙波被抄的家财收在哪了?”

王夫南陡回神:“在叶子祯手里,近日会想办法运回京。”

“你让他回京不是为难他吗?”

王夫南言简意赅:“没有其他人可信任。”

许稷微蹙了蹙眉。长安对叶子祯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好地方,她本心里是不大希望他回来的。

“你下一步计划是盐铁司吗?”

许稷将手中的碗转了半圈:“没错,盐铁司如今是一群窝囊废,只会干等着被人抢掠。我不抢,会有阉党去抢。这样一块肉我不可能让给阉党。”

直白、野心勃勃,是她一贯的集权作风。

放到地方做了这么多年事,最容易惯出来的毛病就是集权。地方远离朝廷核心,只要不出格不谋逆,想怎么改怎么做都可以,但一旦回到中央,就面临处处受制的局面,要突破这局面,温和派是毫无作为的,必须强硬、铁腕,不惧流血。

仕途本身就是血淋淋的,没有干净的路可以走。

想通这一点,她确实没什么好怕。

许稷上身前倾推开一点窗,只一丝缝隙,风雪就拼命往房内涌。天气愈发恶劣了,也不知这雪何时会停下来。

——*——*——*——*——

平康坊南曲暗巷里,雪被夜风卷成团,呜呜直响,楼上漫长的琵琶曲叮叮咚咚终于到收尾,并不悦耳的女伎歌声也哀哀怨怨低了下去。

然而兵器碰撞声却不止。冷硬金属与深夜风雪相遇,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与一群听命行事的铁甲禁军对阵,孤身一人奋力厮杀,一招一式都使尽全身解数,温热的血珠飞溅,融了冰雪,霎时又冷。

“有人举告中尉勾结魏王妄图作乱,只命某等带中尉回去审问,并无杀害中尉之心,所以中尉莫要再杀了!同某等回去自有转圜余地,说不定还不会死。”有人在一旁劝说,但杨中尉已杀红了眼,分明听不进去了。

所谓的转圜余地,不过是罢为平民流放边疆!他才不要那样可怜兮兮凄凄惨惨地活着。

这群人想设计他很久了罢!马承元那个王八蛋,只会摄君敛财危害社稷!等着吧,倘他早死了,做了鬼也不会放过那奸佞!

他忿忿杀,忿忿想,臂膀却忽遭人砍了一刀。

他陡皱眉,瞬时杀得更狠。

对方将领见他不听劝,抿唇摇了摇头,忽抬手做了个手势,东西两边即有更多禁军涌来。铁链声哗啦啦响动,平康坊里的歌舞声霎时间似乎全都停了。

前后铁链浩浩荡荡袭来,拦住他又迅速交错,将他死死锁住。

杨中尉何惧此,竟是仰天大笑,几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忽明白之前为何会有那么多回忆涌来,原是大限将至哪!雪扑了他一头一脸,象征着军人的红色抹额却未被吹散,反而格外鲜丽。

诶,许多想做的事都做不成啦,河北也终于不用再反反复复去打了。

他长叹一声,止住笑道:“我岂能死于尔等竖子之手,真是可笑!”言罢举起刀,在那禁军将领“拦住他”的令中,干脆利落地将刀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雪愈发大,中和殿外几乎要被淹掉,小皇帝守在晃动的烛火前发抖。

“马常侍,杨中尉虽然凶了点,但是、但是朕觉得他是个好人呢……”

“陛下,杨中尉可是勾结魏王要夺位呢。”

小皇帝慢悠悠转过头,看了一眼淡淡微笑的马承元,又将头缩回去,将手指朝那火苗伸过去,试图去碰,最终却被烫得低呼了一声。

他好没用。

——*——*——*——*——

务本坊小宅内,许稷关了窗。

王夫南仍坐在她旁边,过了好久,终于开口道:“我要走了。”

许稷低着头。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

许稷仍低着头,似在努力做出取舍。

王夫南伸过手,搭住她双肩,将她身子扳正,最后郑重说道:“我要走了。”

许稷霍地抬头,面上一本正经,气息沉稳有力:“今日被李茂茂撞见,我无所谓,你要紧吗?”

王夫南盯住她的黑眸,那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他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努力放轻松,这才回道:“不在意。”

“名分呢?”

“也不在意。”他努力撑着笑脸说完,鼓起勇气问:“那么你呢?”

许稷沉默了片刻,一双冰冷的手忽然上抬,迅速搭住他侧脸,上身骤然前倾,毫无预兆地吻了过去:“不在意。”

☆、第72章 七二满帘风

王夫南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哪怕许稷只是浅尝辄止。

他错愕过后正要开口,许稷却伸指按住了他的唇:“别说话。”她面上一派沉静,冰冷的一双手却下移探进他的袍子里,绕开中单贴上了他的皮肤。忽然获得的温暖让她一直紧着的眉头瞬时舒展,而另一个被冻得忍不住要打颤的家伙也只能面不改色地死扛。

好在他很快就不觉得这忽然伸进来的手冷得突兀,而许稷也正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她忽然垂眸:“我的心意,我也清楚。”复抬起头看向他:“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但是有一点——”

王夫南等她下文。

“与我同行,我只能允诺在有生之年,我的心不会变,除此之外,我能给你的非常少。”她无法成为合格的宦门夫人,甚至以女子身份行事也不行,更何况她还要在这风浪不息的混沌宦海前行,会不会翻船、会不会淹死……一切都是未知数。

允诺一生一世白头偕老这种话,对他们来说都太轻率了。

“足够了。”王夫南说。

因他能给的也未必会比她多。姑且不论行军打仗总有意外,就算没有死在沙场上,也未必能一生无虞。倘若因为这个就畏首畏尾,怕自己遭遇意外对方无法承担,那么再好的心意都只能收拾收拾扔进曲江池喂鱼。

眼前这个他等了二十几年的人,奇迹般地出现,顽强植株般活到现在,如今还能将手挨近他取暖,就已经值得万分庆幸。

许稷手往上移,按住了他的心。仍是那样炽烈,隔着皮肤能轻易感受到它的有力跳动,她不再惧怕接受这颗心,哪怕烫手她也想要收下。

仿佛各自都获得了勇气,此刻外面的风雪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没有着急收回手,于是王夫南按住她的手,看着她满脸疲色道:“倘若吃掉我能让你恢复力气,那么就请毫不犹豫地吃掉我吧。”

许稷跪坐着直起上身,却是低头继续方才那个没有深入的吻。他唇形好看,唇瓣也柔软,回应堪称温柔,与在高密酒醉后那个吻不同的是,她想更了解他更多,而非当时一味理智的推拒。

炭盆里木炭燃烧发出轻微声响,朔风呼啸,两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却在亲吻一事上纠缠不清,脸红心热地妄图将对方吃掉。

烛火燃尽,许稷停了下来,额头抵着他,气息不定却非常疲惫地表达了自己想要休息:“太累了,我想要睡一觉。”

从东都到这里,两天里她没有合过眼,等愤怒和亢奋劲头过去,就只剩下独自吞咽的疲倦。好在,还有另一个人在,她觉得安心了许多,像是有了可以囤放倦意的居所,并且也乐意接受对方的疲惫。

王夫南察觉了这一点,且深以为今日并不是甚么水到渠成的好日子,容她挨靠着休息了一会儿,竟将她抱了起来,回应的语声低低柔柔:“那就睡吧。”

两人同室处过,甚至抵足而眠过,如今更是将那一层距离移开,并枕而眠。简榻薄被冷褥,是真正的寒舍,但能分享体温,躺下来的一刻觉得可以安心到马上入眠,这些简陋就都无所谓。

许稷难得温暖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手脚竟都是热的。王夫南仍在睡,面对她侧躺着,将她的手收在胸前,于是她睁开眼,就恰看到他的脸。

外面天色已渐渐明朗,虽常参已经停了也不必大早上赶去上朝,但许稷还是得起来了。她想了想昨晚的事,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冲动。她于是抽出手抱住他,好像要将心中积欠多时的想念填补起来,直到觉得胸膛中满了一些,这才喊他:“该起来了。”

王夫南装死不动,察觉到她松手,反拥住她,两人沉默地这么待了一会儿,许稷说“来不及”了,才从那怀抱中逃开,下床利索地套靴穿衣,又迅速出门打水洗了脸,窜进屋内却见王夫南刚起来。

她将手伸进他衣服里,脸色惨白,声音都像是被冻住了:“冷死了,外面都是雪。”

王夫南适应了那冷手,说:“那你再捂一会儿。”

“不了,我要趁早去太府寺。”她抽出手低头哈气,拿过架子上的大氅:“不与你一道吃早饭了,我回公厨吃,走之前带上门。”

她说完披上大氅急急忙忙出了门,踩着积雪往北边的安上门去。

暴雪终于停了,长安城的百姓却被满城积雪愁坏,几乎都是坊门还没开就出来铲雪通路,只有小孩子们不明白这大雪带来的麻烦,反而没心没肺地玩乐,像百姓无法懂朝堂里明争暗斗。

平康坊昨晚死了人。妓馆的仆人将积雪铲开,才看到积雪下一滩滩的血迹,于是慌忙报了官。而昨晚夜宿平康坊的右神策军将领们在早上碰头时,也互相问道“咦,中尉人呢?难道昨晚冒雪回去了吗?”

一群人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走到南曲见万年县衙差和平康坊仆人堵在巷子里,上前一问才知昨晚花天酒地喝得醉醺醺时,坊内出了事。

有人心中腾起不好预感,那万年县衙差为稳众心却说:“诶,指不定是阿猫阿狗的血,散了吧,都散了吧。”

“放屁,阿猫阿狗能有这么多血?”一孔目官骂道。

衙差不想和当兵的打交道,于是弓着腰低声说:“倘有打斗楼上必能闻得动静,某去问问。”言罢就溜了个没影,一众路人也因觉着案子没什么大爆点遂也纷纷散开。

十几个右神策军将领也没心没肺结伴去吃早饭,有一人却说:“昨晚怕是喝大了,头晕,我先回去了。”

说话那人正是右神策军中护军曹亚之,作为仅次于护军中尉的领官,同样是由宦官充任,曹亚之是个不折不扣的阉人。

他当真是回府去,但脑子却清醒得很。昨晚那场厮杀打斗发生时,他就在楼上,悠悠闲闲听伎人弹唱完了漫长的出塞曲。

昨晚那收尾,他很满意。

——*——*——*——*——

许稷回公厨潦草吃了早饭,出来后瞥见冻得瑟瑟发抖的李郎中:“冷吗?”

李郎中在风雪里昨晚站到半夜,后来被冻晕了还是被庶仆扛进去的。他为表忠心,不要脸地说:“下官本想等到侍郎回来的,后来冻晕了才……”

“我说让你等你便等吗?”许稷看也不看他,“这种话倒是听得进去,那我让延迟交太府寺的事为何听不进去呢?”

她语声不高,但无疑是朝李郎中狠狠打了一拳。

李郎中忍冻吹风想要一表忠心,却反被她拐弯抹角骂了一顿,连许稷身后的两个书吏都看不出他已失势,不再对他唯唯诺诺,反而是昂首挺胸从他面前走过,跟着许稷往太府寺去了。

太府寺少卿早就料到许稷会来,竟是称病告假索性在家歇着,但这并不妨碍许稷查账。度支虽不能直接越过太府寺动左藏库,但对太府寺的出纳仍有审查权。许稷没有让御史出面,因她打算顺手将盐铁司与太府寺之间的出入账也一并看了。

主官都不在,太府寺一群小吏就任由许稷拿捏,账簿更是悉数奉上,毫不保留。

许稷带着度支书吏迅速翻着今年盐铁每月的入账,到收尾时忽听得公房外面有人跑了进来,压着声音四处宣扬:“杨中尉死啦!”

许稷霍地合上手中簿子,对面俩书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却又翻开簿子将余下的账看完。

外 面的议论从“怎么死的?”到“真的是谋逆吗?”,知情者则一一道来:“说是昨晚在平康坊,陛下派出北衙的人去捉杨中尉,没想到杨中尉畏罪自尽了!一刀扎心 啊,死相很惨哪!”、“没错就是谋逆啊!还记得魏王吗,说是魏王在河北悄悄募兵策划谋反,杨中尉与之有勾结哪!”

“魏王?”、“正是魏王!如今通缉令都下去了,魏王有谋逆之心,见之格杀勿论。现在一众人大概都忙着与魏王撇清关系吧!”

许稷合上簿子收了书匣,对面前两位书吏道:“速收拾好了出来。”于是走出门,对太府寺小吏道:“簿子都收了吧。”

小吏应声止住议论,忙进去收拾簿子。许稷埋头出了太府寺,拐进安上门街,步履匆匆往安上门走,到处是雪气,许稷鼻子都冻得麻木了。

风迎面涌来,她思路也终于理顺。

好个一石三鸟,杨中尉、魏王、与魏王有牵连的老臣,只要沾上或许就避不开被清洗的命运。

她甚至跑了起来,希望王夫南还没有出门,希望能将此事速告知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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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殿内,马承元仍与小皇帝下着千篇一律的棋,他道:“陛下,杨中尉一除,右神策军不能无首啊。”

小皇帝不想说话。

马承元就说:“陛下认为谁能挑起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的担子呢?”

小皇帝摇摇头,小心地说:“朕不知道。”

马承元落下一颗棋:“将曹中护军喊过来问问看吧?”

“曹中护军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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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稷跑到太庙西边时,猛地撞见了王夫南。

王夫南握住她的肩,她深吸一口气,抬首道:“出事了,杨中尉、出事了。且魏王也……所以……”

“我听说了。”王夫南神色凝重,显然已思忖过其中阴谋。他伸手顺了顺许稷后背,在许稷喘气的同时,忽然想到一个人,他声音表情均是冷淡:“是曹亚之。”

☆、第73章 七三罢进奉

积雪将树枝压塌,一块雪掉下来,就要砸在许稷头上,王夫南拽了许稷一把,那团雪就散在了地上。许稷看着那滩雪想了想,抬首道:“曹亚之一旦上位,右神策军恐怕……”

她还没说完,王夫南忽然搭住她后脑勺将她按进怀里,并一派悠闲地看着太常寺太乐丞神色惶恐地从他们身边路过。

太乐丞完全吓坏了,却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转瞬就跑了个没影。

“这种话别在这地方说。”他下巴抵着她,声音低低,面上云淡风轻:“曹亚之倘若接替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的位置,对朝廷、对你我的确都没好处,不过这麻烦以后再解决,现在别着急动,他们在放饵呢。”

他说完才松了手,许稷往后退了一步:“方才有谁过去了吗?”

“太常寺那个姓苏的太乐丞。”

怎么是他!许稷扭头去看,哪里还有苏太乐丞的人影。她仿佛能预见到未来几日的闲言碎语,因这位姓苏的太乐丞出了名的爱散播是非胡说八道。不过无所谓,她既然已经做了就不怕被人说道,只是——

她顿了顿:“你家人多话也多,不要紧吗?”

“我会寻机会同阿娘说。”王夫南站在她面前,手忽然伸过去正了正她的幞头:“我阿娘一向通情达理且心宽,你不用太担心。”又说:“如今正在风头上,夺盐利的计划暂缓一缓不好吗?”

许稷见四下无人,遂道:“度支钱不够用,且每月盐利都以进奉形式入了内库,盐铁司能收上来的很少,不能再拖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有数,你倒是要当心,因魏王当时是在泰宁失踪,眼下追究魏王,我怕牵扯到你。”

“阉党嚣张,朝臣也不是吃素的,不用太惊恐。”

许稷点点头,她打算撤回度支,遂问他:“你现在要去哪?”

“回家睡觉。”他面上撑出笑意来,转过身:“晚上别在公厨用饭,回来吃。”

他说得轻松,像是毫不在意。但许稷却清楚这其中利害,曹亚之虽然和马承元等人看起来交情平平,但内里有什么歪歪绕绕的关系谁也说不准。万一曹亚之与马承元等人沆瀣一气,那么右神策军对左神策军的约束力就会大打折扣。

要命的是,倘若曹亚之上任,王夫南身为右神策军大将,直接领导者就会变成曹亚之。她隐约觉得这会变得很麻烦,按照王夫南脾气,绝无可能对曹亚之之流低声下气。

曹亚之此人弄权有余,打仗却并不在行,这样的人来指挥十几万人的禁军,想想都很可怕。

许稷满腹心思回了度支,而盐铁司使却在公房内对着这月收上来的微薄盐利感到闹心。他深知自己本事有限,也知正因为本事有限才做到这个位置。因本事有限,就不会与宦官争夺盐铁进奉,宦官们对他就很满意。

按说他攀附宦官这颗大树足矣,但他又不甘心。盐铁无功,连底下的盐铁使也对他不理不睬,问他们要钱,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因为都看不起他。

他身为三司使之一,活得实在憋屈。

怎么才能让盐铁司富起来呢?他很困惑。

不过隔壁公廨的许稷却替他做好了决定。

许稷进了趟宫,与小皇帝下棋时趁着马承元不在,塞了一份奏抄给他。

小皇帝将奏抄收进怀里,又移开棋盘,迅速朝许稷努努嘴。许稷面色镇定、手脚麻利地将棋盘下压着的制书收了起来,起身与小皇帝行了一礼。

小皇帝速瞥了一眼背对他们而站的两个小内侍,故意说:“听说那个陈盐铁使下围棋很厉害耶!他还会下盲棋呢!爱卿明日能喊他一起来吗?”

“臣……尽量。”

“噢噢,反正你一定要努力带他来啊,朕很想见识一下怎么下盲棋呢。”又装模作样说:“爱卿快点回去吧,天都要黑了呢!”

“喏,臣告退。”许稷再度行礼,转身往外走,小内侍便跟上去,送她出宫。

幽深殿内亮起了灯,小皇帝紧紧捏着手里的奏抄,整个人都瘫在软垫上,肩膀还微微发着抖。

他头一次越过马承元去插手政事,且这件事还是个局——要撒谎、要自己盖印、要承担可能会来临的暴风雨。

马承元平日里对他虽温温和和的,但要是爆发起来,会很吓人的。

他一想到那场面,就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不过他得趁马承元回来之前将奏抄藏好才行,于是赶紧起了身,同那小内侍道:“朕有点困要去睡一会儿了,马常侍回来再喊朕。”说罢赶紧溜了个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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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稷出了丹凤门,到光宅寺解驴径直返家。她履行诺言回家用饭,而王夫南也于寒舍中备好了酒菜。

承天门上的鼓声落尽,许稷踏进了家门,转过身将街上来来往往的国子监生笑闹声关在了门外。

王夫南闻得动静起身出了堂屋,接过她脱下来的大氅进屋挂好,转过身就将双手贴上了她双颊:“暖和吗?”

许稷鼻子都冻得通红,此时一声不吭只顾点头。

等她的脸捂热,王夫南松了手道:“快吃吧,要凉了。”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饭菜都用碟子盖好,揭开来还是热的。

许稷匆匆洗了手,在窗前小案后坐下来。王夫南则拖了一张软垫坐在她旁边,与她一道吃。

“是你做的吗?”

“我没有那个本事。”王夫南老实说道,“李茂茂送来的。”

“又支使李茂茂,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念书?”许稷摇摇头,将饭吃完,又倒了满满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王夫南:“回来的时候好像又下雪了。”

“不是下雪,是风将积雪吹下来了而已。”

“风什么时候会停呢?”

“不会停。”王夫南给了个消极的回答,却是事实。只是风大风小罢了,只要有人在,就不会没有风。

他饮了一口酒,问道:“我看你大氅暗袋里似乎有东西,是什么呢?”

许稷不打算瞒他,于是起身将制书拿来递给他。

王夫南看完瞬时挑了下眉:“罢盐利月进?”他觉得不可思议:“这制书当真是从宫里出来的吗?”

“陛下手书,并亲自按印,要求各地盐铁使罢盐利月进,除煮盐本外其他收入一律划归盐铁司,入太府寺收左藏库。”

“做了什么手脚?”

“以陈盐铁司使的名义上了奏抄,请求罢内库进奉。陛下允了,制令地方,就是这样。”

“你假冒盐铁司名义上奏?万一被揭出来呢?”

“既然这样做了,就一定有应对之策。”许稷风平浪静地说。

“盐铁司使会倒霉。”他婆婆妈妈地替她指出顾虑。

“姓陈的如果识趣,就可以无虞。”她淡淡说着,却分明已经裁定了另一个人的命运。官场需懂得合理取放,容不下柔软心肠。

他只问了一句:“此事赵相公知道吗?”

“知道。”

王夫南觉得她手脚太快了,昨日才说要动盐铁司,今天就拿到了制令,可见很早之前她就在谋划了。

好胆略!

许稷将杯中酒饮尽,想化解一下他的担心与焦虑,遂道:“离开比部之后,许多事对我来说都是赌博。我觉得胜算够了,就会动手,其他都交给运气。我这样行事,是不是让你不放心?”

“是。”他担心她没走稳会掉下悬崖,但他抬了头看向她:“不过倘若换成是我,也会这样做。”

行事风格无限接近的两个人相视一笑,饮酒击掌。

许稷忽然注意到,窗边多了一盆水养的雅蒜。

她忽略了他的细腻之处,对待生活,他可能比她更乐在其中。

到明年春天,这盆雅蒜就会开花吧。

再环顾堂屋,虽没有添置太多东西,却不像之前那样看着冷飕飕,窗子重新钉过,连座下软垫都换了。

卧房里也同样换了厚实温暖的被褥,应不会再觉得冷。

许稷洗了澡,换上干净中单,坐到床上围了毯子看书。王夫南走过来俯身看一眼她手里的书,许稷短暂闭了下眼,鼻息间全是清爽干净的木香,都是他的气味。

她握着书的手垂下来,想要抓住他单薄的中衣,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动。

“光线太黯了,明日再看吧。”他说着拿过她的书,灭了灯,将被子摊开。

许稷躺下来,在他也躺下来的一刻将手伸了过去。

王夫南安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却又说:“你这样抱着,我会有点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