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陈》 · 盛世爱 · 2026-07-28
梁肆站起来,看看楼下忙忙碌碌的车水马龙,响起女儿,心里满满的都是她上幼儿园的样子。
怎么办,她今天第一次去幼儿园,会不会哭?中午吃了什么?饭菜里会不会有她讨厌吃的青椒?小朋友们会不会欺负她?毕竟她是新来的…
梁肆快要疯了,这一整天都在担心小耳朵,什么事都做不进去。
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与顾年末的表哥约定见面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梁肆走到办公室的洗手间里,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这眼眸,却像是一潭死水,很久没有风吹过。
梁肆从化妆包里拿出一管复古红色的口红来,细细的涂抹在唇上,又在眉骨处,用小指蘸了点高光。
其实见年末的表哥,也并非完全的应付。上次见他,是在香港游玩的时候,梁肆和顾年末还有她的表哥三人,维罗利亚港的夜景中喝啤酒吹风,那时她便觉得,这个男人谈吐文雅,是个不错的男子。
尽管他离过婚,可她的条件,也并不是那么完美。
或许去见一见,也是一种选择,一年一年过去,梁肆慢慢发觉,人生,多一种选择的时候,就会多一条出路。
见面的地点并不是什么高档场所,是一家文艺装潢的咖啡厅。
自从有了孩子,梁肆做什么事都习惯提前,这一次,她也是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咖啡厅,坐在那里一边看杂志一边和柠檬水。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她要等的人也没来。
此时已到了下班高峰,咖啡厅外的马路上渐渐响起鸣笛声,梁肆向外望去,车辆排成长队滞缓在马路上。
梁肆无奈的摇摇头,猜想对方定是堵车了。
果然,手机响起,她接听起来,耳畔传来一个沉稳悦耳的男声。
“实在抱歉梁小姐,我的车子被堵在湖西路的路口了。”
梁肆客气的笑笑:“没关系,我也刚刚到。”
对方“嗯”了一声,很直接的玩笑道:“真是太不巧,可能是老天在跟我开玩笑,他明知道我现在有多急切的想要看到你。”
话音落下,有几丝暧昧的气氛荡漾在耳边。
换做以前,梁肆定会觉得这个男人很轻浮,可之前有过交谈,梁肆了解他是个怎样直爽的人,便也拿出些落落大方的姿态,笑言:“没关系,湖西路不远,我可以顺着这条街走过去。”
“你穿了高跟鞋吧?会不会累?”
“不会,穿习惯了,就当做散步了,你开的什么车?”
“我开的黑色途锐。我看见你,就会鸣笛。”
梁肆“嗯”了一声,心里忽然漾起一丝丝的浪漫。
出了咖啡店,马路上依旧被堵得水泄不通。梁肆穿着超长款的黑色呢子大衣,黑色尖头高跟鞋,手插着大衣口袋,步子不徐不缓的沿着人行道走着,一辆车一辆车的寻找着。
冬季萧肃的街道上,烦躁虚浮的鸣笛声中,她悠然沉稳的步伐,和艳丽的红唇,俨然成了一道鲜明的对比。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与她擦身而过,梁肆脚步,满满的转过身去,望着那个女孩子的背影出神。
忽然想起怀孕的那一年,他回国。
大概是瑞士的签证最长三个月,而学校为学生申请长期拘留证最长也只是一年,所以陈励深每年都要回国一次,重新到大使馆提交申请材料。
那是他第一次回国,也是她最无助的时期。
小耳朵是刨腹产生的,三天两头生病,梁肆白天上班,晚上又要爬起来哄她,那时她初为人母,尽管对这个小生命充满了新鲜与疼爱,却也有不耐烦的时候,久而久之,她的脾气变得易怒,小耳朵哭闹不止的时候,她索性把她放到床上去,对着她吼,小孩子哪里懂得她口中的威胁,停顿一下,哭得更凶,梁肆心里不是滋味,总是默默的掉眼泪。
孩子小的时候,她真的是捉襟见肘,皮肤变得粗糙,怀孕时生的黑斑还在脸上,也令她无暇顾及。
她曾告诉好友,谁都不许和陈励深提起小耳朵的事,可做单身妈妈的日子,让她变得异常想念他。
所以当裴叶琪告诉她陈励深回国的消息后,梁肆便抱着小耳朵去了陈励深家楼下。
远远在门口望进别墅,她的小八还停在院子里,可能没人打理,车身已经有了微微锈迹。
她正要进去,别墅的门便被打开,陈励深和一个外国女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有说有笑,梁肆愣住了,她下意识的躲到一旁,看到那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在陈励深脸上落下一吻…
梁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那因为怀孕而粗糙的皮肤上,沾满了滚烫的泪水。
当天晚上,她抱着小耳朵回了爸爸家。
手机上一直有一个陌生的电话一遍一遍的打来,她都没有接。
从那以后,梁肆报了个“辣妈培训班”,每天练瑜伽,调理肌肤,身体很快就恢复到了孕前的样子,甚至比孕前更加凹凸有致。
而为了小耳朵的成长氛围,她对人更加友善,结交了不少朋友,她渐渐发现,原来离开陈励深,她的朋友圈一下子扩大了不少,她经常带小耳朵去朋友家做客,也会定期在家中备下酒菜,让家里充满欢声笑语。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小耳朵失去耐心,她要她成长在快乐的氛围中,靠她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赖别人。
于是第二年陈励深回来之前,她去了厦门度假,第三年他回来,她去了香港。
梁肆走在街头,神色游离。
不知何时,拥堵的汽车缓缓动起来,她的心,也随着这流通的车水马龙而变得顺畅。
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没动,停在了马路中间,已经焦急不堪的车主们纷纷鸣笛,打破了梁肆心中的宁静。
她抬头远眺,只见那辆车的车门被推开,一双黑色皮鞋落了地,梁肆第一反应就是顾年末的表哥,忙朝他的车子看去,却发现那是一辆黑色奥迪。
梁肆再一凝眸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下了车,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自己。
那一刹那,他熟悉的脸庞,他的身形,他凝望过来的眼睛,都像是一部时光的相机,将她傻傻的定个在了原地。
鸣笛声,催促声,街上人来人往的喧嚣声,全部被抽了去,尽管相距有十米,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吸一般。
我要走了…
梁肆,房子我留给你,还有车,你想要什么都好…
他离开时的话语,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都在耳犹新。
而如今,他就站在那里,眼眸深深的望着她。
梁肆从不是个被动的人,尽管她不知和他说些什么,却还是大方的笑一笑,人家大老远从国外回来,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陈励深似乎是被她这个笑容牵引了一般,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大,唇线紧紧的抿着,眼神有些令人看不懂,梁肆总想要往后退的,却忽然又加大了那个笑容,就像是见到了久别多年的老友一样。
“真是太巧了啊!”她热情的干笑着,却在下一秒,被大步走上来的人紧紧的抱住了。
梁肆就快要喘不过来气了,他的手臂将他圈的有些紧。她无数次的想象过他们重逢时的拥抱,却没想过真到了这一天,她的心跳竟然如此平静。
梁肆笑着拍了拍他宽大的后背,顺理成章的将这个拥抱定义为“礼节性”的,然后轻轻地推开他,站开一定的距离。
“陈励深,你瘦了!”她笑着,笑的妩媚动人,白皙的手指轻撩头发,自信而从容。
陈励深贪婪的望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却从她的眼中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方才他在车上,远远的就注意到了她,她打扮入时的穿着,性感时尚的红唇,和稳重深邃的眼神,那样的惹眼,高跟鞋每走一步,都带着韵味与沉稳,与当初那个牛仔裤白衬衫的梁肆,截然不同。
陈励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抱住她,没想到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自嘲的笑了:
“梁肆,这些年,你躲我躲的很辛苦吧?”
梁肆看他的眼睛波澜不惊,仿佛在和他打太极,他的每一句话,她都能轻而易举的化成玩笑之词:“瞧你说的,你现在是瑞士深造回来的酒店高级精英,我巴结还来不及呢!”
陈励深看不透她一样,眉心折皱,刚要说什么,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
“hey,你还真的走过来了?”顾年末的表哥季辉走过来。
梁肆怕方才陈励深抱她太久被季辉看见误会,连忙介绍:“季辉,这位是…”
季辉和陈励深都看着她。
陈励深的眼睛里暗涌着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我的…”梁肆的耳根悄悄红了,她真的想不出该怎样介绍陈励深。
前男友?不对,前夫?哪里是?孩子的爸爸?自然不能说。
“我的好朋友,陈励深,刚从瑞士回来!厉害着呢,东乔印象连锁酒店听说过吧?”梁肆和气的说。
陈励深皱皱眉,不喜欢她用这样市侩的语气介绍他。
季辉大方的伸出手:“你好,我叫季辉,瑞士好啊,酒店精英的天堂。我就是做酒店洗衣机器的,也算有点联系。”
陈励深竟没有不想和眼前这个与梁肆站得很近的男人握手,尽管这样很失礼。
季辉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陈励深掩盖住自己的失礼,淡淡的说:“能否有幸拿到季先生的名片?”
季辉自然乐意,抽了张名片给他:“陈先生的名片呢?”
“没带在身上,季先生,我会联系你。”陈励深转身看着梁肆,目光灼灼:“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梁肆把自己手里的包包递给季辉,季辉绅士的接过来。
“不了,我今天都约好了,改天吧,记得帮我和阿姨问好。”梁肆恰到好处的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转身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陈励深的身影,却发现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季辉问:“这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
梁肆嘴上笑着,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提点:“迟到了还这么多问题?罚你请我吃大餐。”
季辉知道自己惹她反感了,心里暗暗后悔,却在听到她小女人一样的撒娇要求吃大餐时,松了一口气,自然欣然受罚:“没问题。”
梁肆小心翼翼的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一直端着的肩膀慢慢放松。
陈励深,你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差点就失控了。
是你选择的逃避,我也曾在是弃是留的问题上挣扎了好久。
我安慰自己,你走了,也好,毕竟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太多太多需要去剔除,需要去沉淀。
可是渐渐发现。
原来爱沉淀下来,是泥,是沙,是年华踏过命轮碾压。
坚固砸实后,成了实实在在的路,没有若即若离的暧昧,没有荡气回肠的痴缠,走一步,便赚一分娉婷成熟。
年少的我曾为你哭过怨过不舍得过。
可挨过这三冬四夏,才欣喜发觉,原来没有你,我依然可以,笑对雪与花。
☆、第39章 小耳朵(3)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自从有了小耳朵,她就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勇敢最无畏的人。】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小耳朵仰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她白白胖胖的小肚皮暴露在空气中一起一伏,香甜地呼吸着。
梁肆心里好一阵自责,连忙走过去帮女儿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梁肆觉得,就算是让她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只这样看着她,她也甘之如饴。
“小耳朵,妈妈是个坏蛋,”梁肆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道:“妈妈居然丢下你去和别人约会,害得我的小耳朵被子都没人帮着盖好。”
小耳朵长长黑黑的睫毛动了动,梁肆立刻收了声,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真的醒了。
“妈妈…”小耳朵懒洋洋的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她,伸手要抱抱。
梁肆赶紧将她抱在怀里,用手臂颠着哄着:“我的宝贝,妈妈吵醒你了,乖,睡吧,妈妈保证不说话了啊…”
“妈妈…”小耳朵抱住她的头,眼睛已经醒了,仿佛一直等待她回来一样。
小耳朵指了指床头柜的位置,梁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只见那上面摆着一枚金色的小向日葵胸章。
梁肆知道女儿一定一直在等自己,可能就是为了这个,便一边抱着她一边走过去,拿起胸章来,故作惊讶的说道:“呀!这是什么呀?这么漂亮啊!”
果然,小耳朵露出小白牙,害羞的将脑袋迈进梁肆的肩里。
“哎呀!这么漂亮的胸章只有上了幼儿园的小朋友才会有的呀,小耳朵,是你的吗?”
小耳朵埋首在她肩膀中,欣喜而羞怯的点点头。
梁肆使劲儿的亲了亲她的脸颊,期待的看着她:“真棒真棒,可以送给妈妈做纪念吗?”
小耳朵似乎是觉得,自己原来也有被妈妈需要的时候,赶紧点点头:“给你,妈妈我的小花给你了。”
梁肆赶紧拿起来,别在自己的胸前,看着胸章上写着“小葵花双语幼儿园”的字样,笑眯眯的做出一副满意的样子。
“小耳朵,快告诉妈妈,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呀?”
小耳朵用力的点点头,黑玻璃珠子一般的大眼睛闪着光芒。
梁肆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那中午吃的什么呀?”
小耳朵想了想,食指放在唇边,眨眨眼:“小鸡和小猪。”
梁肆捏了捏她的脸蛋:“那老师上的时候都让你们做什么了呀?”
小耳朵有点犹豫,梁肆敏感的察觉出她表情中的每一丝变化,心中隐隐担心:“小耳朵,你要记得,以后无论有什么事,开心或是难过,你都要和妈妈讲哦!”
梁肆本想问“是不是老师不喜欢你”、“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之类的问题,可转念一想,她曾经读过一本育儿书,书上说,家长不可以经常问一些负面的问题,这样对孩子的成长反而不利,于是梁肆忍住了,便换了一种说法:“小耳朵,老师有没有让你跟小朋友们做自我介绍呀?”
小耳朵点了点头。
“那都怎么说的呀?跟妈妈讲讲。”
小耳朵嘟起嘴,忽然抱住她的脖子,扭了扭屁股:“妈妈,想拉臭臭。”
梁肆拗她不过,只好抱着她去了厕所。
…
第二天上班的之前,梁肆在路上的书店里,买了本《如何与宝贝交流》。
她发现,她非常想要知道女儿一天都做了什么,心情如何,和朋友相处融不融洽,又学到了哪些新鲜东西。
可是小耳朵竟是拒绝与她沟通。
她无法接受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就约会隐藏情绪,那是梁肆作为一个单亲妈妈最害怕的事。
梁肆下了公交车,走往酒店的几步路途,就忍不住翻了翻这本书,读了几页不到,就到了酒店的员工通道。
梁肆按下指纹,打开员工通道的门,小刘便从复印室里走了出来。
“梁总监,陈…小陈总他…他坐在面试间好久了…一直在等你。”
“谁?”
“就是我们集团前任总经理。”
“陈励深么?他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啊,他好像有指纹。”
梁肆皱了皱眉,这么久了,陈励深的指纹还在集团,一直忘记消了。
“好,给陈总沏茶了没?”梁肆淡淡的问。
“当然,小张把您最好的茶拿出来了。”
梁肆点点头:“上次我说的员工培训,你把ppt拿给我看看。”
“现在吗?那陈总他…”
梁肆扫了扫他的位置,没说话,直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小刘赶紧去办公桌拿起笔记本,追上了梁肆。
小刘的ppt讲完,加之梁肆的批批改改,一个小时便过去了。
小刘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磨砂玻璃后的面试间里陈励深的背影依旧在。
小张过来,满眼八卦的拉住她的袖子:“喂喂!看见没?咱们集团的前任总经理,陈励深!刚才梁总监跟你说什么了?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刘不解:“梁总监异常什么呀?”
“你不知道吗!”小张凑到她耳边去:“梁总监以前和陈总是一对,听说后来梁总监行为不太检点,怀了别人的孩子,陈总就把她给踹了!”
小刘惊讶的看着她:“你这都哪儿听的呀!”
人事部的丽丽也凑了过来,小声说:“你新来的不知道,这事儿整个深港的都知道啊!”
小刘皱了皱眉:“三人成虎,我觉得不一定是真的。”
丽丽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刚大学毕业的娃就是天真,姐姐告诉你,有人三十岁都不到就能当上总监指手画脚,而有人拼死拼活多年也只能每天对对考勤,这里头水深着呢!慢慢品吧!”
梁肆想了想,还是不要冷他太久,于是从办公室出来,发现门口站着好几个同事,见她出来,立刻做鸟兽散。
梁肆顿了顿,走向面试间,推开了玻璃门。
“久等了。”她抱歉的笑着说。
陈励深背对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熟悉的面容印在眼前。
梁肆还是不得不承认,尽管早已没了当年的心动,但陈励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符合她心中对另一半的幻想。
陈励深看着她,似乎在找寻她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他们都不敢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只好找到这里来了。”
梁肆了然的样子,“这样啊,那一定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了。”
陈励深淡淡的笑了,她发现,这一别四年,她最大的变化不是冷漠,不是生疏,竟是善于拐弯抹角的与他客气,如果他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她是否就要送客了?
陈励深的头脑还算是快,说:“昨天把你那位朋友的名片丢了,恰好年末,东乔印象准备筹建自己的洗衣厂,想找你的那位朋友谈谈,看看他们是否有兴趣合作。”
梁肆“哎呀”了一声:“陈总酒店的洗衣厂,引进的机器数量自然是笔大订单,我们怎么可能没有兴趣呢!”
陈励深因她的那句“我们”而挑了挑眉:“中午一起吃个饭?”
梁肆笑着:“陪陈总吃这顿饭,生意可是成了一半?”
陈励深看了看她,也只能点点头。
“那值了,陈总可说话算话。”
陈励深推门走出面试间,梁肆也跟了出去。
他走出员工通道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的梁肆对手下员工交代道:“小刘,回头把陈总的指纹消了。”
“好的梁总监。”
陈励深抿抿唇,先行走出替她来了车门,梁肆优雅的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绝尘而去,财务部的同事也都八卦聚在一起,望着陈励深的车子啧啧感叹。
“你们家老大真行啊…小陈总一回国就来找她,难道是旧情未灭?”
“那是,我们领导多有魅力。”
“再有魅力也还带这个孩子呢,陈总能接受跟别人一个生过孩子的人?”
“王菲生了好几个了,不是照样把谢霆锋迷得神魂颠倒?”
…
梁肆有点捉摸不透这个人了。
明明说好带她吃午饭的,居然把车开到了他们的高中旧校区。
带着她怀旧么?呵,她可没那么多的少女情怀。
梁肆解开安全带,转头笑对着他:“我还以为是大餐呢,瑞士回国的酒店高级人才不会想带我吃麻辣烫吧?”
陈励深从车里找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眼神被烟雾缭绕着,看不清思绪,他将车窗摇下,夹着香烟的手搭在车窗上,慢慢的吐出烟雾。
“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他幽幽的问。
这个地方?
梁肆向外看去,才发现他们的车子停靠的位置,正是当年被绑架时,那辆面包车所停的地方,而她正是站在这条胡同里,被绑匪抓走的。
梁肆有过几秒的不舒服,但很快,她便平静的转过头,看着他渐渐死去的香烟:“我当然记得。”
陈励深转过头,掐灭了烟,抬手摸摸她的头。
梁肆完全被他的动作愣住了。
“那你现在,还会怕么?”他这样问。
梁肆看向那条狭窄而空旷的胡同,那条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当中的墙面,她本能的摇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自从有了小耳朵,她就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勇敢最无畏的人。
陈励深的眼中闪过一股释然,像是封印了千年一样,顷刻间消散。
梁肆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而此时,他重新发动引擎,像是换了个人。
“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
梁肆一头雾水,只能傻傻的点点头,不明所以的盯着他看。
陈励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花卉主题餐厅,你要不要陪我去尝尝?”陈励深一边倒车一边问。
“随便,都可以。”梁肆的思维有些凝固,以至于车上的安全带提醒音响起,她都没有察觉。
陈励深又重新将车子停下来,然后伸手替她拉出安全带。
这样的一个动作,让梁肆有些不自在,连忙抓着安全带,说:“我自己扣。”
两人的手不小心握住一处,陈励深的手便覆在了她的手上,他手心的温度传来,让梁肆忽然一动。
她眼神慌乱的抽出自己的手,迅速扣上安全带,车厢内的警报才安静下来。
一丝暧昧的气息萦绕在车厢里,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梁肆觉得,陈励深再也不会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却忽然听到他问:
“你胸前的徽章是纪念品么?”
梁肆一愣,低下头,这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昨晚别在胸前的写有“小葵花双语幼儿园”字样的徽章忘摘下来了!
梁肆心虚的将它摘下来,握进手里,胡乱的解释:“哦,这是…这是买东西赠的…”
陈励深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并没有再问下去。
梁肆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的将手里的徽章放进手包里。
☆、第40章 小耳朵(4)
【旦夕之间,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年来,她苦心斩断的,只是,壁虎的尾。】
梁肆承认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
陈励深说带她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而已。席间除了“味道怎么样”“我觉得还可以”这样的对话,两人基本都在沉默着。
可能是真的分开太久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又有那么一点复杂,所以找不到共同语言是必然的。
相反的,晚上回到家,季辉打给她的时候,两人却聊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自从约会一次之后,两个人都觉得彼此还不错。他喜欢她成熟性感,时而娇柔时而大方的性格,她满意他的潇洒稳重,有时细腻有时笨拙。
不得不说,季辉是一个很适合结婚的对象。用爸爸的话讲就是,“找个有房有车,事业稳定,不骄不躁,对小耳朵好的”。
像他们这个年纪,想要确定关系其实很简单,条件吻合者甚至直接订婚也不是没可能,三十岁左右的爱情与二十岁比起来,就像是出差与旅行,第一次游历这个地方的时候,需要花上好一番心思去兴奋,可当这种旅游变成一种差事的时候,便也无暇顾及周围的风景。
“明天去接你女儿吧?”季辉在电话中,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有点怕生。”梁肆知道他想要融入她的家庭,可还是会觉得太快了。
“我很会哄小孩子的。”季辉笑了笑,消除她的不安:“别担心,就当做小耳朵又多出来一个怪叔叔。”
话已至此梁肆只能也笑了:“那你这个怪叔叔可得做好功课了,我女儿嘴巴很厉害的。”
“不怕,像她妈妈就好。”季辉说。
“季先生哄女人的功夫可不一般啊…”
“以后怕是用不上了,我以后,只能哄两个女人。”
话说的很正经,却是浓浓的暧昧萦绕在耳边,梁肆坐在床上,拍着已经睡着的女儿,看向窗外。
她是初老了?
如此暧昧的言语,如此明朗的表白,她竟体会不到一丝一毫的心动,或者不心动,脸红也该有的吧?
梁肆摸摸自己冰凉如常的脸颊,透过玻璃窗的倒影看着自己的冷静。
她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季辉觉得煎熬,毕竟他在表白,得不到回应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季辉索性趁热打铁,认真的说道:“梁肆,我是很认真的,你在听吗?”
梁肆赶紧礼貌的应了一声:“我在听的呀。”
“那我就放心了,还以为你要拒绝我而挂了电话呢,”季辉顿了顿,接着说:“其实那次你去香港,第一次见,我就觉得你挺特别的,后来和小末打听你,才知道你有小孩子了,失落了好一阵子,后来我回大陆,去深港找小末,她才说你还没结婚,我索性就拜托她,约你出来了。嗯…我想,我们都不小了,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梁肆,那么你觉得,我可以吗?”
季辉这一番话,单刀直入,没什么技术含量,却又简单明晰,让梁肆普通被人关进了小黑屋。
“季辉,”梁肆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你很好,各方面吧,可我并不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但我可以试试,你看这样行吗?”
也许年纪的关系,梁肆觉得随着时光的打磨,自己少了几分感知爱情的能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季辉约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根本没感觉的情况下又唯恐失去一个条件好的男人。
通俗点形容,就好像你酷爱苹果,每天都想买苹果,可是到了超市,有人极力为你推荐菠萝,你就买了菠萝,因为你觉得,说不定菠萝也很好吃。
梁肆不想这样漫无止境的匀速运动下去,她想安稳下来,起码能有一个人,在她困倦的时候能帮她哄一哄小耳朵,而她不用说谢谢。
…
高崎楠搂着裴叶琪的肩膀,坐在窄小的火锅店里,醉意爬上了脖子与脸颊,他面红耳赤的举起一扎啤酒,递给对面的人,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再来再来!”
陈励深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长腿不舒服的支撑着,接过高崎楠手里冒着沫子的啤酒,放在唇边,二话不说,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一大扎啤酒就空了。
裴叶琪看不下去了,轻轻地拉了拉自家老公的袖子,想替陈励深说话却怕高崎楠吃醋,终究是没作声。
高崎楠有点喝高了,眼神迷离的望着陈励深:“哥,果然好酒量,我保证,你再喝一杯,我们俩亲自带你去梁肆住的地方去!”
裴叶琪终于急了,一巴掌拍上高崎楠的头:“高崎楠!你不要太过分!”
一开始答应陈励深,说是干了这一瓶就告诉他梁肆的手机号码,可到现在陈励深脚旁的空瓶子越来越多…
高崎楠亲密的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醉醺醺的说:“老婆,实在不是我过分啊,要是梁肆知道我们做了叛徒,就不会让我们家儿子娶小…唔唔!”
高崎楠话音未落,裴叶琪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裴叶琪看了看陈励深身旁的空酒瓶,唯唯诺诺的说:“哥,你就别为难我们俩了,你和阿肆之间的事,我们跟着掺和不合适…”
陈励深沉沉的看着她,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你是说,我这些酒,都白喝了是么?”
高崎楠醉醺醺的笑了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裴叶琪为难的说:“那就当…就当哥你送我们俩的结婚红包好了!”
没成想陈励深似乎早有准备一样,伸手从大衣里掏出一张红包来,放在桌子上。
高崎楠和裴叶琪全都目瞪口呆。
陈励深挑了挑眉:“这样可以么?”
……
裴叶琪发誓,他们两口子真不是为了那厚厚的一沓份子钱而出卖梁肆的。
“喏,就是这栋楼了!”裴叶琪扶着摇摇晃晃的高崎楠,指了指眼前的七层老式居民楼。
陈励深缓缓抬起头,看着夜半十点稀稀落落的灯火,这楼上的窗子,只有几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却不知哪一个住着她。
“老婆…我们…”高崎楠趴在裴叶琪肩上打了个酒嗝:“我们儿媳妇没有了…”
裴叶琪额角立刻落下三条黑线…
是啊,要是梁肆知道了,一定会骂死她的。
毕竟那是人家两个人的事,她和高崎楠作为外人,不应该掺合进来,可是看看这些年梁肆的辛苦,再看看方才陈励深一杯又一杯一瓶又一瓶的受高崎楠的刁难,裴叶琪心里也不好受。
哎,骂就骂吧,要是梁肆真的不把小耳朵嫁给她儿子,裴叶琪就努努力,把儿子生得帅一点,到时候让小耳朵倒追好了。
裴叶琪告别了陈励深,开着车,载喝醉了的高崎楠回家了。路上还是觉得不妥,于是给梁肆打了个电话。
“喂?亲家母,睡了没?”裴叶琪问。
“看书呢,还没。”
“看什么书呢?”
“《再见,前任先生》如何7步科学合理的忘掉前任。小末的书,我失眠拿来看看。”
裴叶琪下巴差点掉下来…
好吧,真是没法开口啊…
“亲家母,其实我有事要和你坦白。”
“怎么了?”
“呃…陈励深喝多了…在你们家楼下呢…”
“裴叶琪!”
嘟嘟嘟…
一串忙音响起,裴叶琪飞快地挂断了她的电话。
梁肆顾不得与她计较,放下书本就下了床去,说这窗户往下看,楼下果然有一个人影,尽管看不清面容,但梁肆还是一眼就确定是陈励深。
他此时正扶着一棵枯萎的树干,俯身呕吐着。
梁肆第一反应就是披着衣服下楼去,生怕陈励深会上来,走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拿上一瓶矿泉水。
一出楼道,冬夜的风便灌进了她的脖子,梁肆只披了一件外套下来,冻的直哆嗦。
她看到陈励深单手扶在树上,痛苦的呕吐者,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这是喝了多少啊!
梁肆赶紧小跑过去,站在他的身后叫了一声:“陈励深,你没事吧?给你水!”
陈励深没想到她会下来,站直身体,转过身来,只见她身上穿着家居的睡衣睡裤,衣服前印着光头强的卡通头像,上面写着“小心,熊出没”的字样。她肩上披着外套,冻的牙齿打颤,一脸担心的望着自己。
陈励深接过她手里的水,漱了漱口,吐出来,面色苍白如纸。
“陈励深,你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梁肆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哆哆嗦嗦的问。
陈励深的酒劲儿上来,头疼的紧,一时间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高崎楠他…”他揉揉额头,忽然醉醺醺的笑了,用手比了个“八”的手势:“灌了我八瓶…才告诉我你的住址…我觉得我要是不来看看你…太亏了…”
梁肆一愣,他喝了八瓶?
记得他讲过,大四毕业那天,他喝了六瓶,脸色白的像纸一样,当时看起来什么事情没有,却在寝室折腾了一宿。从此以后他滴酒不沾。
他是为了找到她才去求人的吗?
梁肆的心,被揪了起来。
她昂起头,忽然很严肃的看着他:“陈励深,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明显的话,那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我…”
她话还没讲完,就看见陈励深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梁肆被他迷离而漂亮的双眼弄得噎住了话语,忽然,陈励深抬脚向前走了一步,打开呢子大衣,将衣着单薄的她裹进怀里,紧紧的抱住。
他的声音慵懒而深情,好像多少个夜晚从不曾离去,就像是来自于上辈子,熟悉的耍赖着,唤醒了她心中久违的战栗。
“先不要说清楚行吗…我…好像真的醉了…你说了我也记不得…”
他的脸埋进她被寒风吹得冰凉的颈间,唇间炙热的温度落在她的肌肤上,顷刻间点燃了她的引线。
“梁肆,你送我回家好吗?”
这一刻,梁肆苦心建设起来的堡垒微微摇晃。
旦夕之间,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年来,她苦心斩断的,只是,壁虎的尾。
☆、第41章 小耳朵(5)
【“梁肆,我忽然觉得好不公平。”
“我爱你,你却不爱我了。”】
梁肆轻轻的推了推他,陈励深的腿有些发软,向后踉跄了两步,她便要急手快的拉住他的手,轻轻的说了声:“小心点啊…”
陈励深望着她笑,一言不发。
她发现一别四年,陈励深变得越发的深沉,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将大衣脱下来,长臂越过她的肩膀,那带着温度的衣服便裹在了她冰凉的身体。
梁肆无奈的叹了口气,也没推脱,只是再也看不下去他穿着薄衬衫站在冷风中,直接越过他的身子,走向车子的停靠处。
坐上驾驶室,梁肆打开空调,系上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马上出发。
陈励深坐进副驾驶,难受地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将手穿进她的大衣里,动作之间,可以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酒精味道,梁肆就这样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静静的看着他。
“陈励深,”她忽然声音低微的说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离去也是,归来也是,梁肆再不想回忆,琢磨一个人的心思,有多苦。
陈励深闭着眼,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好久好久,才说:“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忘了怎么和你相处。”
梁肆偏头看他,然后笑着收回目光,发动引擎,玩笑道:“是吗?那可能…在以前的印象中,我一直对你太坏了吧。”
过去的她总是与他作对,他大概是习惯了那样的相处模式,回国之后再相见,彼此都发生了变化,自然回不到当初那样的状态,这很正常。
梁肆见陈励深累极了的样子,便也没再说话,一路无言,车子开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梁肆看到他的房子里,还亮着灯。
该是有人在等他吧,梁肆想。
“醒醒,陈励深。”她轻柔的唤着,推了推他的肩膀。
陈励深惺忪的睁开眼,望向窗外,看到自己的家到了,便坐直了身子,酒意并没有方才那样浓了。
梁肆说:“快上去吧,家里还有人在等你,车我先开走了,明天你来取,好好睡一觉,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知道吗?”
陈励深听着她类似于朋友之间关心的口吻,垂目看看手里的钥匙,将那串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
“没人在等我。”
梁肆心里一滞:“哦,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当然用,”他抬头看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皱了皱眉:“梁肆,我忽然觉得好不公平。”
梁肆闻言不解,看着他依旧年轻而英俊的面容,他不开心时皱起眉头的样子,和小耳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不公平?”索性长夜漫漫,梁肆也不吝啬与他斡旋。
陈励深抬手,摸了摸她尖细的下颌,梁肆没有躲,听见他说:
“我爱你,你却不爱我了。”
“呵…”梁肆想用冷笑掩饰住自己的心虚,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半晌,她忽视掉陈励深灼灼的目光,轻轻的拿下他的手,道:“别闹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陈励深的眼眸瞬间就黯淡了下来,手缓缓地放下,梁肆看见他别过头去看向窗外,舌尖抵在下牙处,忽又紧抿上唇,不说话了。
梁肆知道他烟瘾犯了。
“陈励深,你上去吧,不然真的会感冒的,我今天送你回来是因为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里,真的,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至于僵到那种地步。可是以后,”梁肆面露为难的、诚恳的看着他:“不要再为难我了。”
陈励深忽然转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诧异。
他本以为分别几年,是对彼此最大的缓冲。而她对他的恨便会被冲淡。可如今期限已到,他欣然归程,却冷然知晓,原来爱的对立面不是恨,是冷漠。
梁肆很不喜欢他这副委屈又痛苦的样子。
若是真的论起来,她有一肚子的话去反驳他的“公平”,可梁肆太懒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说,因为没必要。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梁肆动了恻隐之心,总觉得自己说话太直接了,也可能是人事工作做久了,跟谁说话都习惯用“沟通”的方式来解决,于是她又换了另一种委婉一些的说法:“好啦好啦,我说话可能绝了一点,其实没那么严重,我的意思是说,你也很忙是不是?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是不是?不要总是来找我,这样对我也是一种困扰,我们以后也还是要见面的嘛…”
她越说,陈励深的眉头便蹙得紧了一分,梁肆赶紧竖了竖掌:“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陈励深好像是被她气到了,最终摔门下了车。
梁肆已经尽力了,她说得多好呀,怎么就生气了呢?
她一边调车头一边自己嘟囔,摔呗,反正也是他自己的车。
这样想着,脑海里还是不时响起他的话——
“梁肆,我忽然觉得好不公平。”
“我爱你,你却不爱我了。”
…
梁肆到了家,发现自己还披着陈励深的大衣。
小耳朵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揉揉眼睛,翻了翻圆滚滚的身子,爬下床去。
梁肆正准备拖鞋,大腿便被一个小肉球给抱住了。
“妈妈,我想尿尿…”
梁肆摸摸她的头,将她抱起来,走向洗手间去。
“妈妈刚才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小耳朵有没有做梦呀?”
书上说,经常了解孩子的梦境,有利于了解孩子心底最深层的情感,所以从小耳朵会说话开始,梁肆就经常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小耳朵也总是乐此不疲的和妈妈讲。
“我梦见冰淇淋了,还梦见糖果,梦见幼儿园是冰淇淋和糖果变的。”小耳朵坐在自己的小便盆上,懒洋洋的说。
“你这个小吃货。”梁肆蹲下来看着女儿,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大?”
梁肆低下头,看看陈励深的大衣,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知为什么,把这件衣服穿回家,就像是把他带回了家一样,他离小耳朵是这样的近,让梁肆忽然感到心虚。
她不禁想,陈励深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小耳朵的事,等到那个时候,她该如何解释?
第二天一早,她开着陈励深的车送小耳朵上幼儿园,再把车开到单位,她想,陈励深一定会来找她的,到时候车子再还给他也不迟。
可是等了一天,陈励深也没来。
眼看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梁肆也没等到他,却等到了季辉的电话。
“喂?你猜猜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季辉笑着说。
梁肆这才想起来,昨天他与她约好,一起去接小耳朵的。
“你不会已经到了幼儿园了吧?”
“妈妈,妈妈我放学了。”小耳朵稚嫩而开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梁肆的心里却隐约有些着急。
季辉是怎么接到小耳朵的,她不是早就教过她吗?除了妈妈和顾年末阿姨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许和人家走,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季辉接到了呢?
梁肆挂断电话,连下班卡都没顾得上打,直接开着陈励深的车,赶到了幼儿园。
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幼儿园门口已经没有了家长和孩子的身影,季辉和小耳朵站在那里,就格外的明显。
“季辉。”梁肆打开车窗叫他。
季辉招了招手,小耳朵也灿烂的笑着,冲着车里的她招了招手,笨拙的跑过来。
梁肆下了车去,把女儿抱起来,看了看她嘴里叼着的棒棒糖,对季辉笑笑:“真是没想到,小耳朵对你竟然不认生。”
季辉捏捏小耳朵的脸蛋,开心的笑了:“我太喜欢这孩子了,特别乖。我跟老师说我是他爸爸,她就跟我出来了。真是有缘分。”
梁肆继续微笑着:“一会儿我们三个去万达吃饭吧,但我今天开了朋友的车,所以只能单独走了,你先开车去,我带着小耳朵随后就到,怎么样?”
季辉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虽然我很想‘一家三口’一起走。那...到时候万达门口见。”
“好的。”梁肆保持着微笑,直到他的车子消失在路口,她的笑容才渐渐收回。
梁肆将小耳朵放下来,领着她,往幼儿园里走。
“妈妈,我都放学了,为什么还要回幼儿园呢?”
梁肆紧紧的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快步的进了教室,见到教室空的,又走向老师的办公室。
她的步伐有些快,小耳朵被她牵着,走的很吃力。
教室里坐着许多还未下班的幼儿园老师,梁肆径直的走向了小耳朵的班主任那里。
“小美老师?”梁肆牵着女儿,站在赵老师面前,脸色可不算和气。
小美老师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朵朵的妈妈,你好。”
“小美老师,”梁肆严肃的看着她,心里隐隐的憋着一股火气:“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孩子可以轻易的被陌生人带走。”
小美老师一听,立刻站了起来,惊讶的看向小耳朵。
“朵朵的妈妈,这…这怎么可能呢?”
梁肆又担心又生气,当着女儿的面却不能发火,只能面色冰冷的与她对峙:“怎么不可能?每天都是我接送孩子,刚才我一个朋友来接我女儿,他是第一次来,你们怎么就那么草率的就把孩子放走了呢?”
一想到以后万一发生这种事,来的人不是季辉,是别有用心的坏人,梁肆就后背发冷。
小美老师无比诧异的看着她,很无辜的样子,解释道:“怎么会这样,今天来了一个男人,说是朵朵的爸爸,我当时还问朵朵,我问她这个人是不是爸爸,她还点头来着。”
梁肆想了想,一定是季辉自称是小耳朵的爸爸…
梁肆一下子就火了,忍不住指责道:“你是第一天做幼儿园老师么!”
办公室里的一个资历老一些的看不下去了,赶紧走过来劝道:“小美,你这样是不对的,怎么没有核对身份就去问孩子这种问题呢?孩子懂什么?这位家长,真的是抱歉,我们小美是新来的,这的确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保证,这样的事情下次不会再发生。”
梁肆正在气头上,说话也是不客气,她看着小美老师,咬了咬牙,像是训下属一样的语气说道:“我告诉你,能干就好好干,不能干就回家!幼儿园少了个老师没什么,我们家长少了一个孩子,那就是要我们的命!”
说罢,她牵着小耳朵走出了办公室。
老师明天就要换掉,转不了班就转园。总之她绝不会让女儿待在这样监管不善的环境下!
梁肆黑着脸,把小耳朵抱上车去,给她扣好安全带,自己也上了车。
她的动作极大,车门关上的声响吓得小耳朵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低着头,瘪着小嘴,摆弄着手里的小卡片。
梁肆一边开车一边瞄了她一眼,怒气未消的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耳朵低着头,眨眨眼睛,眼泪就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别给我哭,”梁肆硬下心肠,非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育教育她:“你已经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你是上了幼儿园的小朋友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呢?妈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嗯?不认识的人不能跟他走,怎么一颗糖果就把你骗走了呢?”
小耳朵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梁肆刚要接着训她,就听她用低微的童音嘟囔道:“可是他说…他是我爸爸…”
梁肆轻轻的踩上刹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熄火。
她诧异望向女儿,看着她委屈的样子,不知怎的,眼眶一热,便有滚烫的液体似要夺眶而出,她赶紧仰了仰头,眨眨眼,眼泪就退回到眼底去。
无法形容那种心情,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坏最坏的妈妈。
梁肆转过身去,摸了摸女儿低垂的小脑袋,带着鼻音,轻柔的说:“所以,你就跟他走了对吗?”
小耳朵瘪瘪嘴,眼泪无声的掉下来,别扭的带着小情绪说道:“我就想看看他嘛…”
梁肆哽咽住了。
她抱住女儿的头,亲了亲,小耳朵一看妈妈在哄她,便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了好了,”她把她的安全带解开,将她抱进怀里,用拇指截断她脸上的小溪流,轻轻的哄着:“今天妈妈不该当着你的面对老师发脾气的,可是妈妈真的很担心你,只要一想到有万分之一让你有危险的可能,妈妈就会生气,会慌张。”
小耳朵趴在她的肩膀上搂着她的脖子,啜泣着:“妈妈…你别生气…”她说着,小手伸进衣服的小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大小的卡片来。
梁肆一看,上面印着“小葵花双语幼儿园”的字样,中间是小耳朵大大的笑脸。
小耳朵皱着眉头,将卡片放在她的鼻尖上,比划了一下,抽抽搭搭的说:“小美老师说,这是笑容卡片,只要在妈妈脸上刷一下,妈妈就必须对我笑。”
梁肆一愣,心里暖暖的。
是啊,她是小耳朵的全部,自打出生,到现在,她笑小耳朵就开心,她生气,小耳朵也会害怕。
梁肆做了个鬼脸,然后“呜呜”的假哭,说道:“呜呜呜,小耳朵你拿错卡片啦,这张明明是眼泪卡,呜呜呜…”
小耳朵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咯咯笑,眼泪还挂在眼角上。她觉得好玩极了,又在她鼻尖前刷了一下,期待的看着她。
“呜呜呜,小耳朵饶命!妈妈的眼泪快要用完了,呜呜呜,妈妈再也不生气了,小耳朵饶命呀!”
小耳朵笑得更欢了,索性调皮的骑在她身上,把卡片贴到她鼻尖上去。
☆、第42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1)
【那是第一次,她看清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她被现实打败了,被没有陈励深的日子打败了,苟延残喘,孤立无援。】
陈励深没有来取他的车和衣服。
梁肆就这么站在办公室的玻璃门前,向外张望着,等他的身影,一站,就是一下午。
直到下午三点,部门因为明天是元旦而提前下班,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尽,她才拿起他的大衣,叠得整整齐齐,随手拿起办公室墙上的挂钩处,不知是谁挂上去的优衣库的空纸袋,将他的衣服塞了进去。
手落进纸袋的时候,她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想起,昨晚到现在,她竟忘了看看他的口袋里有什么,别是给人家遗落了什么,倒添麻烦。
梁肆将他的大衣重新展开,手伸进他的外兜,掏出了一包烟和一支银色的打火机。
梁肆望着那盒只剩下一根的烟盒出神。
那还是他离开之前,忽然的某一天,便染上了烟瘾,从不曾抽烟的他,那时候不知为何,抽的非常凶。
掏一掏他里怀的口袋,梁肆又翻到了一支lv经典款的男士钱包,她将钱包和打火机装到一处,细心的将衣服卷好塞进纸袋里,然后拎出了办公室。
衣服和车子既然他不来取,那么按理来说,梁肆应该亲自送一趟,可她连他的手机号码都没有,该找谁呢?
乔寒。
梁肆猛然想到这个自从陈励深出过后,就再也没见面的朋友。
正好,小耳朵的幼儿园离东乔印象那么近,她既可以送车给陈励深,又可以顺路把女儿接回来。
…
梁肆开着陈励深的车,在东乔印象的停车场里畅通无阻,她从停车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乔寒和一个外国人正在说什么,身后跟着一大群西装革履的员工,正往酒店里走。
梁肆自然没敢打扰,只是快步走在他们前面,让乔寒看到自己,起初乔寒和那外国人以为她是入店的客人,纷纷停下来让她先走,待到看清是她的时候,乔寒才对她做了个等待的手势,便带着一群人进了电梯。
梁肆就坐在一楼餐厅的老位置里等他,不一会儿,乔寒就下来了,身旁跟着一个高他一头的混血帅哥。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乔寒走过来,在她面前坐下,混血帅哥也坐在她对面,深邃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盯着他看。
梁肆看了看乔寒:“你剪头发了?没以前帅了。”
乔寒沉着一笑:“差点出家呢,我们哥们儿这些年都败在了女人身上,就像是中了邪似的。对了,梁肆,真是不好意思,这几年我都没说去看看你,主要是励深他在外面,我一个人运作着酒店,有些吃力。”
梁肆与他寒暄了两句,道:“我今天来,是来还陈励深的车子,他的车我放在停车场了,这是车钥匙,这个是他的钱包和衣服。我打他手机没通,联系不到他。”
乔寒自然是聪明人,也没多问,笑着接过陈励深的东西,爽快的应下了。
有时候梁肆觉得身边的朋友都还挺细心的,无论是裴叶琪,还是高崎楠,亦或是交集不多的乔寒,都不曾在陈励深与她的问题上过问太多。这让梁肆感觉很舒心,即使他与陈励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乔寒依旧待她如昨。
“梁肆,忘了给你介绍,”乔寒看看自己身边坐着的混血帅哥,对她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刚从瑞士的酒店管理学院留学回来,也是我们酒店请来的顾问,gary。”
梁肆方才就发觉这个男人在打量自己,便主动站起来,伸出手与他握了握:“你好,我叫梁肆。”
gary握住她的手,放开,又坐回去,乔寒笑着说:“gary,这位可是深港大酒店的人力资源部总监。”
gary意味不明的笑笑,看着梁肆:“我认得你。”
梁肆心想,刚才见他如此打量自己,又听乔寒说,他是从瑞士留学回来的,不会和陈励深有关吧?
梁肆猜的没错,只见gary将梁肆放到桌子上的那款lv钱包打开,然后指着钱包夹层里的照片笑了笑,问她:“是不是你?”
梁肆定睛一看,照片里是梁肆与的合影。
那时她故意把的脸和毛发用画笔涂成滑稽的样子,然后搂着的脖子自拍了一张传到了朋友圈里,用来气陈励深。
没想到,他竟然把这张洗了出来,一直放在了照片里。
梁肆的心,顿时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忽然想起那天他喝醉时,委屈的控诉,他说不公平,他说他觉得不公平。
她忽然好想知道,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gary把钱包收起来,见梁肆发愣,便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hey,我和我女朋友暂时住在chen家里,我可以帮你把东西带给他。”
梁肆立刻收回心思,点了点头:“好,那谢谢你。”
gary大概是个话很少的人,没聊几句便站了起来,拿好陈励深的物品,对乔寒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乔寒说:“你直接把励深的车开回去吧!”
“车?在哪里?”gary问。
梁肆站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我停在停车场了,我带你去。”
…
“你是陈励深的同学?”梁肆一边跟着他的脚步,一边问道。
gary走过旋转门的时候,看看她纤细的高跟鞋,替她将门推的慢一些,道:“算是吧,不过他第一年就退学了,后来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
“退学?”梁肆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怎么会退学呢?”
gary停下来,转头望着她,那种眼神,有一点点替朋友抱不平的意思:“怎么会?梁小姐,你们之间的事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梁肆真的不清楚,确实不清楚啊!
gary继续往前走,梁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赶紧快步追上去:“gary,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gary拧起好看的眉头问:“那通电话不是你打的吗?”
“什么电话?”
“我不清楚,总之,他是因为一通电话就匆匆的办了退学回到了中国,我就猜到和你有关,因为在宿舍时,他和他母亲通电话,经常会说起你的名字,也经常会说你们的一些事。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他回国后,却又回到了瑞士,我们的学校自然不肯再接收他,他就换了一个差一点的私立大学又读了三年。”
梁肆闻言,惊讶失语。
gary见她这样愕然,便问:“他退学回国的时候,难道你不知道?”
梁肆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知道的...
他离开后的第一年,回国,她以为他是回来办签证,后来她抱着小耳朵去他家,看到他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在一起。于是梁肆心灰意冷,就抱着小耳朵回了老家去,换了新的号码...
…
梁躺在床上,抱着小耳朵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陈励深竟然在第一年就退过学?
那么gary说的那通电话,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梁肆辗转反侧,一寸时光一寸时光的往回倒,她什么时候,给他打过电话呢?
会不会是…
梁肆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缓缓的从床上坐起来。
会不会是…在他走后的第一年?
那一年之中,她删了他的号码,删了他的微信,断了与他所有联系。
可是无论怎么删,他的号码还是在脑海中,每当她脆弱的时候,想念他的时候,那个号码就会越发清晰。
那个时候,小耳朵刚满百天,梁肆与她简直是水火不容。她没天没夜的哭,哭得梁肆心焦。
爸爸说,这叫“百天哭”,要把孩子换一头睡。
梁肆试过了,可是小耳朵脾气大的很,尤其到了晚上,从不会让她睡着超过两个小时。
梁肆白天还要上班,晚上睡不好,自然状态不好,有时候小耳朵哭得凶了,梁肆就气得对她大声吼,最后孩子哭,她也跟着哭。
那时候工作忙,带孩子忙,周末的一天睡眠简直比金子都宝贵,有一天周日,梁肆小耳朵放进婴儿床里,正打算补眠,楼上便传来唱卡拉ok的声音。
梁肆翻来覆去的堵着耳朵,强迫自己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楼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唱的歌曲也越来越劲爆,她猛地坐起来,揉揉蓬乱的头发,就像是疯了一样,愤怒的下了床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动了那么大的气,总之她冲到楼上和邻居大吵了一架,人家家里的客人全都是年轻人,一人一嘴,骂得梁肆面红耳赤。
最后她回到家里,摔上门,砸坏了逗小耳朵的拨浪鼓,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顾年末闻声来到她的卧室,见她狼狈的样子,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帮忙把小耳朵抱到客厅里,替她耐心的哄着。
梁肆记得,那天晚上她穿上外套就跑出去了,夜里,她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咬咬牙,按下了那一串怎么也忘不掉的号码。
想不到的是,电话居然很快的被接通了,陈励深熟悉的声音传来。
“梁肆?是你吗?”陈励深的声音隐隐有些急切,却是异常温柔。
梁肆崩溃了。
她捂着嘴,嗓子眼疼得紧,她想说陈励深你快回来吧,我再也不跟恨你了,我要你回来…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梁肆,你说话。”他听似冷静的语气中,渴求着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什么东西。
可她还是在哭声就快要掩盖不住之前,挂掉了他电话。
她无助极了,脆弱极了,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同意陈励深的离开,她应该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要他负责的。
那是第一次,她看清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她被现实打败了,被没有陈励深的日子打败了,苟延残喘,孤立无援。
可她别无选择,当初狠心离开的是他,说要独立的也是她,怎么会走到这般田地。
回忆至此,梁肆捂着脸,只剩下缄默。
正如gary所说,那么应该就是在她的那通电话打出不久,陈励深就匆匆办了退学手续,回国了。
☆、第43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2)
【“励深,有时候太偏执,就是自私。”】
元旦这天,一大清早,乔寒就拖家带口的来到了陈励深家。
陈励深的保姆准备了一桌子饭菜,乔寒一进门,没看见陈励深,就问保姆他人在哪里,保姆指了指楼上,说他正在浇花。
乔寒也是服了。没见过出国四年照旧给保姆发薪水的,为的只是帮他喂狗和浇花。
上了楼,乔寒一推门,就看见陈励深着一身纯白色的v领毛衣,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水壶给一盆茉莉花浇水。
乔寒走过去,真是羡慕死他单身自在的生活了,便嫉妒的说:“唉,你说这同样是男人,同样的年纪,我他妈怎么就活的拖家带口的呢?”
陈励深看了看他,继续浇花:“你把你儿子也带来了?”
“这不是你回国的第一个元旦嘛,我带着我儿子给他干爹你来拜年收红包。”
陈励深把一枝花的枯枝剪了下来,说:“红包有的是,别让他碰我的花瓶就行。”
乔寒早已习惯他嫌弃小孩子的模样,却看不惯他悠哉悠哉的自在日子,于是不服气的说:“你也没两年清闲日子了,三十了吧?没准明年就结婚生个娃。”
陈励深不以为意的笑了:“结婚是一定的,孩子就算了。”
在陈励深的眼里,小孩子是全世界最脏的生物。他们会吃擦过鼻涕的手指,还会舔他的花瓶。
说话间,乔寒的儿子乔小寒就跑上了楼,看着满屋子的花兴奋的抱住陈励深的裤腿,撒娇道:“陈叔叔,你能给我摘一朵花尝尝么?”
陈励深低下头,看着他:“你知道吃了花会怎样么?”
乔小寒摇摇头。
陈励深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镇静看着乔小寒,冷冷的回答:“嘴巴会长出一万条毒蛇。”
乔小寒看着他严肃的面容,又想想了一下嘴里长出蛇的惊悚样子,立刻吓得想后退了一步,迅速抱住他爸的大腿。
乔寒轻轻地踹了踹儿子:“去去去,没出息的臭小子,瞧把你给吓的!”
乔小寒警惕的望着陈励深,仰头大喊:“陈叔叔总是吓我!我再也不喜欢陈叔叔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励深无所谓的继续给花施肥,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乔寒叹了口气,有苦难言的样子:“唉,老婆也有了,儿子也有了,你说我怎么就老是想起婷婷呢?”
陈励深拿着剪子,瞥了他一眼,剪断花枝,给他忠告:“想什么?管不住下面就管住心。”
乔寒说:“管得住倒是管得住,可是心里边儿吧,总是痒痒的。我一看见人家小姑娘对我笑,就总是想,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早把自己给埋进了坟墓呢?”
陈励深说:“你和倩倩结婚之前不也说一看见她心就痒?”
“是倒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别让我瞧不起你,对你女人好点。你以为结了婚被套牢了就你自己委屈?”
“你说得轻巧!你试试天天定时上班定时下班不泡吧不搓麻搂着一个女人睡着同一张床?”乔寒说。
陈励深道:“我倒想试,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想结婚?”乔寒惊讶的看着他:“跟谁啊?”
“我是说想而已。”陈励深回答。
“跟谁?我怎么不知道!”
“你觉得还能有谁?”陈励深淡淡的说,仿佛在回答一道单选题。
乔寒一愣,也就只能想到一个人:“不会是梁同学吧?你们不是早分了吗?”
陈励深忽然很认真的看着他,唇线绷得紧紧的,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看着他。
“连你也这样觉得?”
乔寒一头雾水:“难道不是吗?”
陈励深看着手里的花,沉默了,乔寒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便说道:“昨天我还见到她了,变得太有女人味儿了,看来她离开你活的还挺滋润,不知道有对象没。”
陈励深转过身来,擦了擦沾染上花泥的手,抽出根烟来。
放在唇边点燃,长长的吐出一串烟雾,眯起眼睛。
“有又怎样。”陈励深说。
乔寒也抽了根烟,看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励深,有时候太偏执,就是自私。”
乔寒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又继续说:“女人我最了解,要哄着陪着,哪个女人会像你这些花花草草一样,长在根上晒着太阳,一等就是四年?我看的出来,梁肆她变了。”
陈励深把烟头的火星碾碎在瓷碟里,想说什么,却嫌太煽情,没脱口。
乔寒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他哪里体会过多年以来陈励深的无可挽回?
年少时犯下的罪过,他何尝未曾弥补?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害已然变成了疤痕。
当他说爱她,当她与他忘情缠绵的那一刻,他以为他们可以好好的在一起,可是最终陈励深才发现,就算他迁就她弥补她,也终究是消除不了她心中的噩梦。
那日在空旷的停车场,她依靠在别人怀里讲述着他的罪过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凌迟,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也试过紧紧的抱住她,说他爱她,他也计划干脆结婚,套牢她,可他深知,梁肆心里有道墙,专门为他而设。
所以在陈励深心里,不是陈励深让梁肆等这四年,而是他,在等她。
这一点,乔寒不懂。
谁都不懂。
…
元旦的这一天,梁肆家总是很热闹。
“为什么今天要买蛋糕还要买蜡烛呢小耳朵?”梁肆与女儿交流着。
小耳朵举手,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有一个叫顾年末的天使要过生日了!”
“回答得非常标准!提出表扬!”顾年末头上戴着庆生皇冠,鼓鼓掌,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梁肆又问:“那请问,朵朵小朋友,你知道为什么顾年末阿姨在年初的时候过生日,却叫年末吗?”
小耳朵心不在焉的摇摇头,全部注意力都在蛋糕中间的那颗奶油小花上。
“小耳朵同学,请认真回答问题!”梁肆故作严肃的抓住她正要伸向蛋糕的肉乎乎的小手。
顾年末也微笑着,期待的看向小耳朵。
“因为…因为…”小耳朵记得妈妈说过的,可是蛋糕的味道实在香甜,她的小脑子完全运转不起来。
“阿姨…我想吃那朵小花…”
小耳朵可怜巴巴的望着顾年末,她知道温柔善良的顾阿姨一定会满足她的。
没想到顾年末阿姨竟然跟妈妈是一伙的——
“小耳朵想吃我的蛋糕呀,那你得拿什么跟我交换呢?”顾年末故意把脸凑过去,等着一个小小的香吻。
梁肆也期待的看着女儿。
小耳朵想了想:“唔…我什么都没有,不过…昨天我们的小美老师送给我一张微笑卡,我可以借给你…妈妈,把我的微笑卡给我…”
小耳朵双手伸过去,看着梁肆。
梁肆一愣:“你的微笑卡?没在我这里呀?”
小耳朵一听,表情立刻不对了,嘟起嘴来:“妈妈,就在你那里。”
梁肆一看女儿急了,赶紧安抚道:“你别急别急,让我好好想想啊!”
放在哪儿了呢?小耳朵的玩具和零碎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什么漂亮的糖纸,沙滩的贝壳,她都闹着要留下,搞的家里乱糟糟的,想要找个什么都非常难。
梁肆想了想,昨天她和小耳朵拿着微笑卡在车上玩闹来着,难道卡片落在了陈励深的车上?
一时间,心乱如麻。
就在此时,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发来一条简讯——
“我是陈励深,今天是元旦,祝新年快乐。”
梁肆看着电话,犹豫着要不要回一条,她转头看看小耳朵,看着她身上新买的,喜庆的小棉衣,心头没来由的一暖,思虑再三,还是回复道——
“谢谢你,也祝你新的一年事业有成,平平安安。”
陈励深站在窗边,看着手机,按亮,又按灭。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温暖的微笑。
“陈叔叔,”乔小寒趴在门口怯怯的望着他:“我爸叫你下楼吃饭。”
陈励深看了看他,走到门口去,拉起他的手。
保姆做了八菜一汤,香气扑鼻,母亲的电话打来,说是正在与教会的姐妹彩排新年的唱诗会,乔寒正一勺一勺的给儿子喂饭,电视里热闹的放着元旦晚会的重播。
一切仿佛都是新的,没有过去,只于现在。
梁肆握着电话,正犹豫着打还是不打,手机却再一次响了。
她望着那串没注名字的电话号码,心跳忽然失去了平衡。
按下接听键,刚放在耳边,小耳朵就远远的叫了声“妈妈”,梁肆下意识的捂住电话,走进卧室去,关上了门。
“喂?”她小心翼翼的,听着他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陈励深深沉而磁性的声响:“是我。”
“我知道…”梁肆紧紧的攥着电话,心跳好快。
“今晚有空么?”他问。
“我…约了季辉吃饭。”
“哦。”陈励深顿了顿,接着说:“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你等等。”
“好。”梁肆挂断了电话。
大概两分钟左右,季辉的电话打过来。
“喂,季辉,怎么了?”
“干嘛呢?”
“在家呢,给朋友过生日。”
“哦,这样啊,我今晚,可能不能请你吃饭了。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东乔印象突然找我,下午要谈一笔大单,可能到很晚。”
梁肆没反应过来,只能善解人意的答应着:“没关系的,你的生意重要,去忙吧!”
挂了他的电话,没几分钟,陈励深的电话又打来,只响了一声,梁肆就接了起来。
“喂?”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只能等他找话题。
“晚上有空么?”奇怪的他又问了一次。
“我说了啊,要和季辉…”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季辉说东乔印象要和他谈一笔订单?难道是,陈励深刚刚叫人给季辉打了电话?
陈励深见她久久不言语,唤了声:“梁肆?”
梁肆反应过来,应下:“好,我有时间,我们在哪儿见?正好…我有东西落在了你车里。”
☆、第44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3)
【没有谁能一直爱得血气方刚,我只知道,路遥马亡。】
梁肆说,我知道一家餐馆,口味不错,我们在那儿见吧。
陈励深说,我去接你,天太黑了,不要自己走。
梁肆说,没事,你都不知道我现在胆子有多大。
可是到最后陈励深还是坚持把车开到了她家楼下。
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千鸟格毛呢大衣,里衬纯黑高领羊毛衫,挺拔时尚。
梁肆穿的是纯黑色的修身收腰风衣,身材凹凸有致,误打误撞的,与他黑白相搭。
陈励深看了看她的着装,随即提醒她系好安全带,便将车子开出了小区。
“那条路是单行,走不了。”梁肆抻着脖子做他的导航。
“哎?不对,走这条路。”她又忽然改了方向。
陈励深耐心的听着她混乱的指挥,认真的看着前方,手上的动作迅速又稳重,车子调了个头,终于走对了路。
“你快老了。”陈励深微笑着打趣她。
梁肆有些懊恼,人说一孕傻三年,可她这傻得也未免太长了点,脑子总是浑浑噩噩的。
“你都三十了?还嫌我老?”梁肆瞪了他一眼,竟有娇柔显露。
陈励深看得心动,不禁想起从前她总是和自己作对的情景,沉浸其中。
梁肆偏头看他,陈励深是个心思很重的男人,这四年来似是比之前的性格更闷了些,总是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于是梁肆捡起话题和他聊,打发着路上的时间。
“最近看了几场青春有关的电影,忽然觉得,我的青春让狗吃了。”
陈励深闻言挑挑眉:“不带骂人的。”
“啊?”
“你的青春都是我的,可以换个比喻么?”
梁肆一想,倒也是:“想当年我血气方刚,大好的青春全都用来跟你扯不清了,真是…”
陈励深感叹她的用词:“血气方刚,呵,现在也一样可以血气方刚。”
梁肆问:“你是说爱情么?”
陈励深点点头。
梁肆忽然笑了:“陈励深,没有谁能一直爱得血气方刚,我只知道,路遥马亡。”
陈励深收起嘴角的浅笑,偏头看了看她,仿佛意会了她话中所指,心里隐隐泛起愧疚来。
车子没开出多远,那家叫做“徐二姐私房菜”的小餐馆就到了。
下了车,梁肆并没有先进去,她在门口站着,等他停好了车,走过来,方才一起进到餐馆里。
叫徐二姐的小餐馆里,自然有个叫二姐的老板娘,二姐五十岁出头,为人热情实在,见梁肆过来,拿起菜单递给她,熟络的招呼着。
“来啦?”
“嗯,带朋友来尝尝您的手艺。”梁肆微笑着,顺手拿起桌子上,被钢丝球洗刷得发亮的水壶,给陈励深倒了一杯水。
陈励深无聊的打量起这家民居改装的小门市,还有那台棚顶吊着的豆腐块老电视。
二姐说:“好嘞,那就来盘绝味儿豆腐,麻辣护心肉,鱿鱼圈老三样?”
梁肆说:“护心肉换成菠萝咕咾肉吧,我朋友吃不了辣。”
二姐笑笑,暧昧的看了眼坐在梁肆对面,气质不凡的先生,说道:“不吃辣好啊,不吃辣有耐性儿。”
梁肆欣然微笑,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纸巾将桌子上的碗碟筷子细细的擦拭着,一个个儿的放到陈励深眼前去,说:“小餐馆不用消毒餐具,不过二姐做菜干净讲究,待会儿让你好好尝尝。”
陈励深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看着她给自己擦拭碗筷,看着她颈间的项链闪闪动人,看着她眉眼垂下时认真而沉静的细致,看着她腕上的陶瓷手表将她的肌肤衬得光滑细腻。
陈励深忽然觉得,他似乎等待这样的梁肆,等了几千年。
他心头一软,浅浅的笑了:“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吃?”
梁肆顿了顿:“当然不是一个人。”
陈励深也替她擦拭起碗筷,随口一问:“不是一个人是和谁?”
梁肆沉思几秒:“怎么说呢,和我爱的人?”
陈励深的手一顿,眼眸忽然暗淡了几分,他将她的碗筷放过去,抬手,自以为淡然的拿起她刚给他倒的水,却难以掩饰杯中水波的不平稳。
梁肆感觉到了他的不悦,也明白自己说的可能让人误会,但一想也算了,没什么好解释的,小耳朵本来就是她最爱的人。
二姐做菜有些慢,一个七十岁左右的奶奶端着两碗米饭笑容和蔼的走过来,将米饭放到梁肆面前。这是二姐的老母亲,经常在店里帮忙,尽管已经年过七旬,但尤其注重养生,看起来竟比年轻人还要精神奕奕。
梁肆甜甜的叫了一声“奶奶”,老奶奶答应了一声,笑容可掬的看向陈励深:“带男朋友来啦?长得真俊。”
梁肆看见陈励深正浅笑着盯着自己看,于是岔开话题,对他说:“陈励深你发现没有,奶奶都七十多了,牙都没掉一颗。”
陈励深也是很会讲话的人,点点头:“奶奶是挺年轻的,应该很注重养生吧?”
二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从厨房走出来,闻言接语道:“可不是?前阵子我们家亲戚从老家带来十斤松子,没开口的,我一口没动,这老太太,一下午的功夫,对着电视磕了半斤,那牙口,没人比的了。”
陈励深笑了:“奶奶的牙竟然不是假的?”
老太太为了证明,特意上下叩齿,眯起眼睛笑称:“我为了这口牙,一辈子没喝过凉水,什么冰淇淋什么冷饮,我一口不沾,刷牙都是用温水。”
梁肆惊讶道:“那可太不容易了,回头我也要试试。”
老太太摆摆手:“你可没那个毅力,这种习惯要从小就养成的。”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说:“对了,说到这好习惯,你可以给你们家小耳朵板一板,她现在年纪小,刚刚长牙,正是培养好习惯的时候,什么冰的凉的,小女娃最好少沾。”
老太太刚说完,梁肆的头皮就一紧,目光有一瞬间的慌乱。
陈励深敏感的捕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见她瞳眸里,问:“小耳朵是谁?”
梁肆刚要夹菜的手顿在了半空。
方才温暖而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梁肆夹了一块鱿鱼圈放到他碗里,镇定的语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我女儿。”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天,她需要给陈励深一个解释。
在她的想象中,自己可能会是心虚的,不安的,会是亏欠的,也可能是带着报复的快感的,这些感觉统统有可能。可是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晚上,他问起来,她却异常轻盈的回答了。
原来有些难以开口的事,硬着头皮说出来了,也就那么着了,至于后果如何,那都是之后的事。
陈励深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震惊的目光,和难以言喻的绝望,让梁肆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他将筷子撂在了玻璃桌面上,那动作不轻不重,却让梁肆打了个寒颤。
尽管梁肆心虚的低着头,却依旧能够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剖出心来看一看。
梁肆望着他眼底的愠怒,小心翼翼的低声说:“拜托,吃完饭再说,给我个面子啊…”
二姐又端了一盘菜上桌,热情灿烂的样子,并没有发现两个人的异常。
陈励深紧紧的闭了闭眼睛,似乎还在消化她的那个答案,脸色依旧骤然苍白起来。
她已经结婚了…
并且有了自己的女儿…
这叫他如何吃下这顿饭。
陈励深站起来,梁肆看到他的脸色有些吓人,他抓起车钥匙,转身就走,身下的塑料凳子被他的动作弄倒在地!
她连账都没来得及结,推开门就追了出去。
“陈励深!你给我回来!”她莫名的紧张起来!
陈励深头也不回的往车子的方向走,梁肆还穿着高跟鞋,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跑着:“陈励深!”
冬夜的小街上,人很少,陈励深急促的脚步声格外的清晰,她看见他坐进了车里,狠狠地关上门,而她与车的距离还差好远,梁肆有点绝望,她停在了原地,远远的看着他的车,她以为他一定是要开车扬长而去了,追也追不上的。
梁肆就在冬夜里站着,口中呼出的凌乱呼吸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气体,像是渐渐散去的魂魄,看着他的方向。
然而陈励深那辆黑色的车,却一直停在原地,没有发动。
梁肆一见,还有追上去的希望,于是再次迈开步跑了过去。
打开他的车门,坐进副驾驶,梁肆一回头,便看见陈励深的头仰靠在座椅上,喉结突兀着,闭目沉默。
梁肆叹了口气,系上安全带,也靠在车里,不说话。
一分,一秒,像是一场无形的拉锯战,叫人疲累,心疼。
良久,他才开口:“你和我出来,就是想告诉我,你结婚了,还有了孩子,是不是?”
他闭着眼睛,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黑暗笼罩住他的容颜。
梁肆一愣,谁说她结婚了?
“我不是…”
“那是什么?”他猛然低下头,猩红的眼眸攫住她的视线,低沉的嗓音中透着绝望与控诉:“你是要跟我说清楚讲明白告诉我不可能了对吗!”
她总是露出该死的微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得体!她涂着三十岁的口红云淡风轻的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为她疯狂,然后再若无其事的告知她已结婚生子!
陈励深的世界轰然倒塌,废墟的湮灭散布在空气,让他无法呼吸。
梁肆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她知道,陈励深是误会了,他一定是误会了,她说小耳朵是她的女儿,但并没有说她结过婚的。
车厢里压抑极了,梁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跟他沟通一下,毕竟要是任他现在的状态下去,是没法好好说话的。
梁肆就像是看着一个闹情绪的孩子一样,无可奈何的凝望着他:“你先冷静一下,或者,抽根烟,听我好好跟你说好吗?”
“是和那个季辉?”陈励深打断她,嘴唇失去了血色,拧着好看的眉头目光紧逼,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乱了阵脚。
“陈励深…”梁肆也乱了,她真的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该怎么解释才好,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毕竟小耳朵的事,不是一句两句就说的清楚的事情。
梁肆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双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目光真挚的望着他:“陈励深,你先不要这样,你听我说,我确实,有了孩子…”
她还没等说完,便被他一把揽在了怀里!
他按着她的后背,紧紧的将她的身子往自己的怀里碾压,丝毫不给她任何挣脱了余地,梁肆还扣着安全带,这种姿势令她难受极了,可他清楚的听到了陈励深慌乱不安的心跳,和他口中近乎于崩溃的,颤抖的声音——
“梁肆,离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嗯?”
梁肆的身子瞬间僵住,她万万不曾想到,陈励深会用这样,近乎于哀求的口吻来祈求她。
陈励深双目紧闭,思维已经失去了控制。
他忽然想起乔寒曾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说有时候太偏执,就是自私。
可是要他怎样接受她已结婚生子?
他不管,自私也好,偏执也好,他无法接受,也不打算接受。
梁肆被他抱着,一动也不敢动,她垂目下去,只见车厢的地上,静静的躺着一张卡片,那是小耳朵落在他车上的微笑卡。
卡片上的小耳朵灿烂的笑着,却被不知情的他踩在皮鞋之下,鞋底融化的冰雪夹杂着污泥,沾染上她干净天真的笑脸。
梁肆的身子忽然一抖,喉咙剧烈的揪紧,眼眶渐渐湿润。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她想狠狠的抽上自己两个耳光。
陈励深宽厚的手掌颤抖着抚摸着她的头发,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她的耳畔震耳欲聋,他紧紧的抱着她,无助的像个孩子。
“梁肆…你回答我…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重新开始…”
陈励深沙哑的嗓音哽咽住了,再也发不出一个字节,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困兽,猛地攥紧她的头发,将脸埋进她的肩颈之中,想要嘶吼,却压抑失声。
梁肆失神的将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兴许是被他极端的情绪感染到,眼中的泪猝不及防的落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陈励深对她的依赖和感情,从来不曾离去过,而这分别的四年,心思这样重的他,过的应是比她压抑得多...
☆、第45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4)
【“我爸爸过世那一天,我听见我妈妈在房间里又哭又笑…我一生从没有一刻像当时那样害怕过,怕你也会一样对我。”】
陈励深的低姿态,并没有让梁肆感到丝毫快意,虽然她本以为,就该是这样的。
忽然想到他父亲葬礼的那天,他一袭黑衣站在灵堂前,手臂上挽着黑纱,面容紧绷,看不清喜怒哀乐。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陈励深,你的心究竟有多狠。
如今他俨然失控的样子,是相识多年,梁肆从不曾看到过的陈励深,这个平常看似运筹帷幄的男人,这个看起来总是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却因为她的一句误会,就变成了失去保护壳的弱者。
“陈励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丢脸啊…”梁肆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小耳朵一样。
陈励深放开她,靠到座位上去,低下头来,用手捂着脸,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他大概是在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大衣上的扣子也被方才激烈的动作弄掉了一颗。
车厢内的气压很低,但梁肆的心,却忽然没那么紧了。她俯身弯下腰,将地上他掉落的扣子拾起来,顺手,也将小耳朵的卡片拿起,抽出一张纸巾,细细的将她的小脸蛋擦干净,放在手心儿里贪恋的看着。
她笑得多真,多甜。
梁肆沉思了片刻,说:“陈励深,你说,要是我们也会像孩子一样,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是不是就不会活得那么累,平添那么多曲折?”
陈励深没有言语。
梁肆又说:“你看,你爸爸过世的时候,你都没有掉一滴泪,今天怎么哭了。”
陈励深的手肘拄在方向盘上,双手捂脸,安静得像是没了呼吸。
梁肆又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四年,你依然深爱着我,尽管两地分隔,你的意识里,也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所以你才会反应这样强烈,这样难以接受,对吗?”
陈励深没回答,梁肆用手肘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腰:“说话。”
陈励深已经没了主意,只能点点头。
是,没错。他以为,只是暂时的分开而已。
梁肆点点头,一副明了的样子:“我们都很可笑不是么?”
陈励深不可置否的点点头,将手从脸上拿开,靠在座位上,疲惫的看着窗外的路灯。
“抽根烟吧!”梁肆从他的车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到他唇边去,陈励深麻木的被她摆弄着,无力的唇瓣轻轻的夹住那根烟,眼中随着她点起的火苗,骤然变得辉亮,又熄灭。
陈励深猛地吸了一口,侧过头,将烟雾吐到车窗上去,又重新低下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宁静。
“梁肆,我总是忍不住去做错的事。”他垂目低语。
梁肆的心随之而软,温和的看着他,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比如呢?”
陈励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恨我爸爸吗?”
关于这个问题,梁肆猜想过,定是和他母亲有关,可具体是怎么回事,陈励深始终没有提起过。
梁肆以为他接下来一定是要讲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没想到他顿了顿,硬是将这答案吞回了肚子里,接着猛吸上一口烟,又吸了一口,烟头处忽明忽灭,如他破碎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纤长手指,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陈励深再开口的时候,已经避过了这个设问,接着说:“也许你最终没有选择等我,是对的,我这样一个人,不值得你爱。”
陈励深此刻才发觉,原来自己在情感方面,是不健全的,他总是少了几分安全感,又太自私。
梁肆没有说话,她毫无避讳的盯着他看,看他忧伤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初相识那年,那个从明朗到阴郁的少年。
他顿了顿,又说:“你总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其实对于你,我的想法总是很简单,我想,你爱跟着我就跟着我,反正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被人烦死的,对不对?”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轻轻的笑起来,眼底的伤还来不及收,表情就显得很复杂:“后来你问我是不是爱上你了,我回答是,我是真心的,我爱你,甚至不需要你回应。”
于是他开始筹划去瑞士留学的事宜,她那么想做酒店,那他就带她一起去全世界最好的酒店学府。
直到后来他听到她在停车场里,对高崎楠说起他们的故事。
陈励深摇摇头,不忍回想她哭着靠在别的男人怀里时的情景。他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就算是这样,偏执如他,还在想,就算她对那些不堪的过往记恨又怎么样,只要他不放手,就这样斗来斗去一辈子也好。
他说:“我爸爸过世那一天,我听见我妈妈在房间里又哭又笑…我一生从没有一刻像当时那样害怕过,怕你也会一样对我。”
梁肆惊愕的望着他,他口中的她,指的是他母亲吧!
回想起四年前,他是在父亲过世之后,告知她要离开的,梁肆当时只因自己怀孕的事而手忙脚乱,竟没有顾及过,当时的他,有多容易被击垮。
陈励深,或许你做过最愚蠢的事,是选择了逃离,而更愚蠢如我,是赌气没有留住你。
…
梁肆低下头,攥着胸前的安全带,用指甲磨啊磨,蹭啊蹭,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低声的嘟囔着。
两人又是好长一阵沉默。
时间一分一分的悄然滑过,车窗外也忽然飘起了小雪。
陈励深的烟,已经不知扔出窗外多少根了。
梁肆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想起Gary对她讲起的事情,轻轻的问道:“我问你个问题啊…”
陈励深把烟掐了,眼里恢复了几分冷静。
“你去瑞士的第一年,是因为我那通电话而办了退学吗?”
陈励深也学她,睫羽疲倦的颤了颤:“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不是啊…有用…”
梁肆说完,看到他的眼中忽然闪起了一丝期许。
陈励深偏着头,很认真的看着她,像是等她说些什么。
梁肆想,这孩子一定是在想着要她“离婚”。
“说呀!”
梁肆催促道,等他的答案。
“是,”陈励深拧起眉头,简短有力的回答:“我以为你需要我。”
梁肆感觉到自己的眼底一片温热,赶紧低下头去,不让他看见。
陈励深,你可真有能耐,你一句话,足足擦干了我这四年里所有的眼泪。
“哦。”梁肆点了点头,再也没说话,眼泪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送我回家吧!”
陈励深紧绷着唇线,固执得没有动。
她抬起头,揩去眼角的泪水,拧起眉头看着他:“你干嘛?我要回家。”
陈励深依旧执拗的不动。
梁肆咬咬唇,用力的按了按他面前的按钮,车子的喇叭就突兀的响了两声。
“陈励深你听不到吗!”
她的手再次伸过去,陈励深只是淡淡的往她手上扫了一眼,却忽然抓住她的手,眯起眼睛,狐疑的看着她:“你没戴戒指?”
梁肆把手缩回去:“我为什么要戴戒指?”
陈励深蹙蹙眉,再想想她住的老旧家属楼,问道:“他没钱给你买吗?”
梁肆压抑许久的心绪忽然被他这蠢萌的问题给驱散了。
“他是谁呀?”她故做惊讶。
陈励深愣了愣,眨眨眼:“你…说你结婚了”
梁肆将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谁告诉你我结婚了?”
陈励深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说什么?”
她明明说她有了孩子!
梁肆摊摊手,继续用指甲磨蹭着安全带。
陈励深无法淡定,他简直要被这个女人逼疯了!他侧过身去,双手扳过她的肩膀,强迫他与她对视!
“你说你有孩子了,我确定我没听错!”
“你是没听错啊…我的确有孩子,可我没说我结婚了啊!”
陈励深凝固的表情和动作,显然没反应过来。
梁肆忽然就不敢说下去了。
毕竟这次可不是弄脏他的床单,画花他的Aaron那么简单。
梁肆想了想,还是把那小耳朵的笑容卡递给了他:“看,我女儿。”
陈励深接过那张印着笑容的小卡片,定睛看了看卡片上的小孩,微怒着道:“梁肆,你太过分了!”
骗他说自己结婚了,害他变成这样狼狈,现在又拿了张小孩的卡片来糊弄他!
随便指着幼儿园广告卡片上的小童星就说是自己女儿,骗他很好玩是不是!
“我知道自己过分…”梁肆低下头去,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那个时候你家办丧事,你又说你要走,我又刚刚拿到化验单,觉得全世界都乱套了…”
“什么化验单…”陈励深怔怔的问。
“我当时…已经怀孕了…”
☆、第46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5)
【陈励深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画满了卡通的房子前,手里握着一张印有自己女儿照片的卡片,像是一台人脸识别机一样,挨个过滤,令人懊恼的是,这些小东西的模样都像是批量生产的。】
梁肆回到家的时候,小耳朵已经睡了,顾年末怕她晚上回来摸黑,就在客厅里留了一盏壁灯。
她正换着拖鞋,顾年末便从卧室里出来了,见她面容有些疲倦,担心的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想给你打电话呢,一直打不通。你手怎么了?”
梁肆低头看看自己微微泛红的手腕,勉强的笑了笑:“没事。”
顾年末张了张嘴,没有多问,继续说:“小耳朵一直不肯睡,她说你最近总是很晚回家,闹脾气了。”
梁肆笑笑:“以后不会了。”
她推开卧室的门,一股小孩子的奶香味淡淡的散落在空气之中,她将拖鞋放到一边,光着脚轻轻的走到床上去,掀开被子,躺到女儿身边,支撑着脑袋,看她熟睡的小模样。
梁肆把头凑到她的小脑袋旁边,满足的闭上眼,这个小小的身体,仿佛就是她的护身符,就是她的躲避风浪的港湾,只要在她身边,梁肆就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像是被度化了一般。
抬起手腕,看看那上面泛红的手印,她的内心忽然泛起涟漪。他的力气太大了,差一点,就把她的手腕给折断。
“梁肆!你!”
梁肆从他闪动的愤怒着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残忍。
最后他被气得失了声响,狠狠地甩开她的手,痛斥:你胡闹!
梁肆只能是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颤抖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陈励深大概是被封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梁肆顶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走到路边去,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出租车开过陈励深的车旁时,就好像慢放的镜头。
梁肆的头重重地靠在座位上,缓缓的闭上眼睛。
对不起。
陈励深,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逃避。
在这场被雪与恨厮杀的爱情里,有太多青春被无辜浪掷,自此以后,我们,谁也不再亏欠谁。
…
第二天,梁肆睡过了头。匆匆忙忙的从床上起来,跑到洗手间随便刷了刷牙,连妆都没顾得上化,就把小耳朵从睡梦中叫醒了。
“宝贝儿快起床了!我们已经迟到了!快点!”梁肆将她肉乎乎的小身子从床上捞起来,也不管她睁没睁眼,袜子裤子就往身上套。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衣柜前,将之前买的那件千鸟格的儿童拿出来,给她穿上。
“妈妈…别动,我要睡觉…”小耳朵的头像是好久没浇过水的花朵一样,无力的耸拉着。
梁肆正色道:“小耳朵,你知不知道迟到是最不好的事情!”
小耳朵揉揉眼睛,不悦的皱眉:“你说拉臭臭不冲水才是最不好的事情,到底什么才是最不好的事情嘛…”
梁肆说:“哦,你现在还学会抠字眼儿啦,我生气了!”
小耳朵赶紧抱住她的头,撒娇的蹭了蹭。
梁肆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笑笑:“软骨头,妈妈逗你呢!妈妈哪里舍得跟你生气,不过知道吗,妈妈就是做人事工作的,所有员工的迟到早退妈妈都要管,反过来妈妈自己迟到,是不是很过分?”
小耳朵觉得有道理,于是听话的点了点头,肉滚滚的爬下床,自己走到洗手间去刷牙洗脸了。
梁肆看看她的背影,忽然好一阵忧伤。
她是不是把女儿喂的太圆了…
…
晚上四点半,小葵花双语幼儿园围满了家长,铃声一响,幼儿园的门便打开了,一张张稚嫩的面孔整齐而出,纷纷站在院子里排好了队伍。
家长们站在铁门外面,有的正在抽烟,有的互相闲谈,有的趴在栏杆前挥手吸引孩子的注意…
陈励深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画满了卡通的房子前,手里握着一张印有自己女儿照片的卡片,像是一台人脸识别机一样,挨个过滤,令人懊恼的是,这些小东西的模样都像是批量生产的。
与其他的爸爸相比,陈励深站在这里,实在是惹眼出众。他整洁的大衣上没有孩子吃东西留下的污渍,他光洁的面容中没有因操心而刻下的细纹,他的手里没有拎着孩子用的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梁肆所赐。
陈励深看花了眼,心下一阵烦躁,他抽出根烟叼在嘴里,一低头,火光点燃,在吞云吐雾之时,目光这么一掠,只见空荡荡的门口,走出最后一个小女孩。
陈励深一愣,他叼着烟从大衣前胸的口袋中抽出那张笑容卡,仔细看了眼上面的模样,再抬头看看那个女孩,冷不防的,就真的对上了!
陈励深立刻走上前去,忽然又顿住了脚步,将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陈励深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她小小的身影上,似乎那么小的一个人,只要眨一眨眼,就会消失在人海之中。
陈励深抬手冲着她的方向挥了挥,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不成形的字音。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个小女孩好像是不太开心的样子,一直在人群中抬头张望着,似乎在寻找自己妈妈的身影。
梁肆这边,董事长一开完会,几乎夺门而出,散会的时候,已经五点了。
糟糕,又让小耳朵等了。
电话突兀的响起来,梁肆一看,是小耳朵的幼儿园阿姨小美老师打来的,立刻接起来,十分歉疚的说:“真是不好意思小美老师,我这边没想到会这么晚,我现在马上就去接小耳朵。”
上次发生不愉快之后,梁肆为了孩子特意请小美老师吃了顿饭,送了老师一张百货商场的千元卡,老师很高兴,对小耳朵也总是格外照顾。
小美老师笑着说:“没事的,我先帮您照顾着。”
“好嘞,那就麻烦老师您了!”
“哪里哪里,我这次可是吸取教训了,门外有个人说是小耳朵的爸爸,说要接孩子,我琢磨着我还是先给您打个电话吧!”
梁肆顿了顿,问:“他说是孩子的爸爸?”
“是呀!”
梁肆握紧电话…他果然来了…
梁肆的心里忽然轻松了起来,玩笑道:“帅么?”
小美老师一愣,说:“帅…非常帅的那种…”
梁肆点了点头,觉得还是要谨慎一下:“小美老师,你帮我拍张照片,发我微信。”
几分钟后,梁肆收到了小美老师传来的照片,由于是冬天,天早早的就黑下来了,冷清的校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梁肆一眼就看出是陈励深。
梁肆把电话打过去,说:“让他接走吧,他是孩子的爸爸。”
小美老师疑惑道:“可小耳朵好像不认得他哎…”
梁肆说:“没关系,他刚从国外回来,让他们单独相处相处。”
“行,那听您的。”
…
已经冷清的幼儿园里,一位年轻女老师跑出来。
“先生,孩子您可以接走啦!”小美老师打开大门,对陈励深说道。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呢,您还是要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小美老师谨慎的说。
“哦,好。”陈励深掏出钱包,递出身份证给她。
小美老师看了看他身份证上俊朗的照片,再看看他的名字…
没错,姓陈,而且很帅…
“小耳朵,快出来,你爸爸来接你啦!”小美老师转身,笑容可掬的说。
陈励深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走出来,她竟然也穿着与他差不多款式的千鸟格儿童大衣,脚上踩着可爱的雪地靴,头上戴着粉色的毛线帽,帽子上毛茸茸的球球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陈励深就这么站着,看着她,小耳朵也疑惑的仰起脸,看着他。
不是说,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么?
可是说实话,陈励深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长得和梁肆一模一样,就连那黑溜溜的眼珠都是一样,除此之外,毫无异样。
小耳朵扯了扯小美老师的衣角:“老师,我妈妈呢?”
小美老师:“你妈妈有事不能来接你了,就让你爸爸来接你啦!”
小耳朵摇摇头:“他不是我爸爸。妈妈说,我不能随便跟别人走,上次我跟季叔叔走了,她都生气了。”
陈励深闻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梁肆的电话。
“喂?”梁肆小心翼翼的接起。
陈励深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的将手机递到小耳朵面前去:“给你。”
小耳朵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机,似乎有些吃力,一个不小心,竟然将他的摔倒了地上去…
“喂?陈励深?喂?小耳朵?”躺在地上的电话传来梁肆的声音,小耳朵眨眨眼,一动不敢动的看着那亮着的屏幕,嘴慢慢的瘪起来,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小美老师说:“陈爸爸,小耳朵是个胆子很小的孩子,您能不能,稍稍温和一点…”
陈励深蹙眉,他也没做什么,哪里不温和了?
“小耳朵?”
梁肆还在电话里唤着她。
小耳朵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陈励深,然后怯生生的跑到电话前去,蹲下,拾起手机放到耳边,压抑着想要哭的情绪,小声说道:“妈妈…我把一个叔叔的手机摔坏了…”
小耳朵说完,嘴一扁,轻轻地抽泣起来。
陈励深傻住了,他看见她怯怯的瞄了自己一眼,又不敢大声哭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天大的坏事!
关键是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梁肆想笑,却还是哄道:“没关系的宝贝儿,哎呦哎呦,你看你,手机不是还没坏么,你把手机捡起来,还给叔叔,然后请叔叔吃顿饭。”
小耳朵听话的站起来,抬头看着陈励深,慢慢的将手机递到他的面前去。
陈励深接过电话,不知如何是好的看着她:“那…我们…走吧。”
小耳朵点点头,委屈的看了看小美老师,在得到小美老师鼓励的目光时,小耳朵才跟着陈励深的脚步走出了校门。
…
陈励深的车停得有些远,他在前面走着,小耳朵就背着小书包在后面跟着。
他猛然觉得自己可能走快了一些,便停了下来,回过头去,发现她也停了下来。
陈励深实在是承受不住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了,他从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竟然有一种生物,像定时炸弹一样,总是直勾勾的看着你,稍有不慎,就会哭得伤心欲绝。
陈励深无奈的叹了口气,走过去,不由分说的将她抱了起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对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磨难,但小耳朵一想到自己即将要请客却没有钱,也就紧紧的抿着小嘴,委曲求全的忍着。
“你做副驾驶可以么?”
陈励深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问她。
小耳朵咬着唇,点点头。
陈励深皱眉冥想:是不是太不安全了?
他又看向空旷的后座,可是如果将她放到后面的话,她这么小,拐个弯被甩到地上去怎么办?
陈励深还是决定把她固定在副驾驶。
安全带扣好,陈励深坐进车里,习惯性的去拿烟,却在看了看她以后,放了回去。
她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他看?
不过还好,这个孩子性格蛮像他的,一点不聒噪。
“你叫什么名字?”陈励深随手将车上摆着的小挂件娃娃扯下来,递到她手里。
小耳朵摆弄着娃娃,抬起头,眼中的生怯依旧没有褪去,却很乖巧的回答——
“我叫陈梁朵朵,花朵的朵。”
☆、第47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6)
【“在有了她之前,我一直觉得,你亏欠我的太多了,可当她第一次开口叫我妈妈,而你却远在天涯,我忽然就觉得,我们扯平了。”】
“陈梁朵朵…”陈励深反复的在口中寻味这个尚且陌生的名字。
梁肆竟用他最爱的花,冠以他的姓名,为他们的孩子取名。
心里的感动不是一丝一毫。陈励深失神惆怅了好久。
他转头,细细的看着正低头摆弄玩偶的天真小孩,忽然感觉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该叫你什么?朵朵?”陈励深颇有礼貌的,柔声问。
小耳朵似乎是被他的一个玩偶给收买了,方才还认生的她此刻已经轻松了起来,她扬起小脸,用左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用妈妈教过她的自我介绍的方式微笑着说:“你可以叫我小耳朵!”
陈励深看看她的帽子,忽然觉得她可能会热,便将她的帽子拿下来,放在后座上去,问:“小耳朵?”
“嗯。”
往事涌上心头,一丝钝痛蔓延上来,陈励深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怜爱:“这个名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为什么叫小耳朵呢?”
小耳朵毕竟是小孩,和大人聊天的时候注意力总是不那么集中,尤其是在手里还有玩物的时候。她一直揪着玩偶的鼻子,沉浸在自己是世界里,完全没有理会陈励深在说什么。
陈励深想了想,拿出打火机来,故意一口一合,发出很清脆的声响,以此吸引她的注意力,可小耳朵只是抬头看了看他,又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去。
陈励深一看,这招并不管用,便轻咳一声,问道:“我请你吃饭吧,你是喜欢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印象中,小孩子都爱吃这种薯条炸鸡之类的。
没想到小耳朵的回答,却让陈励深感到自己原来已经过时好久了。
“叔叔,我不吃垃圾食品的。”
“咳…那你喜欢吃什么?”他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光顾着失眠了,竟忘了恶补一下如何与儿童交往的相关知识。
“唔…”小耳朵用食指堵着嘴唇,黑黢黢的眼睛转了转,指了指前面的万达广场:“那里有一个绿色的小人,我想喝那家甜甜的水。”
“绿色的…什么?”陈励深一边问,一边将车子缓缓地往万达广场开。
“就是有一个绿色的小人,戴着皇冠,头发像是面条一样,妈妈每次和叔叔约会的时候都爱喝。”
陈励深蹙了蹙眉,面色陡然不悦,问:“你妈妈经常和叔叔约会?”
没多远就到了万达广场,小耳朵忽然指了指天鹅电器旁边的一家门市,说道:“叔叔,我们在这里喝甜甜的水好不好?”
陈励深定睛看去,绿色的小人,面条的头发,戴着皇冠…
星巴克?
陈励深陡然失笑,讶然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说:“这个叫做星巴克,你说的甜甜的水叫咖啡,恐怕,你这个年龄不太适合喝这个。”
小孩子最不爱听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年龄不适合”,小耳朵嘟起嘴,不太高兴了。
说不上为什么,陈励深看到她不高兴,自己的心情也会很糟糕。
“你真的很想去?”
小耳朵一听有戏,立刻双眼放光的看着她,小手合十,开始使用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卖萌。
陈励深承认,他有些支撑不住,只好乖乖的将车开进了停车场。
车子停稳,陈励深从车上下来,绕到小耳朵的那边,打开车门,小耳朵正被安全带绑着,荡着短短的小腿,手里握着陈励深的手机,玩得不亦乐乎。
陈励深的眼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宠溺,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细细软软的小头发。
他俯身将小耳朵的安全带解开,然后直起身在车门旁站着,看着她,小耳朵大概是一种习惯,知道自己要下车了,直接朝他伸开了双臂,要抱抱。
陈励深愣了一下,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跳竟然莫名的加快了些。
这还是二十岁那年,梁肆坐在他单车后面,第一次抱住他的腰时,令他有过相似的感觉…
他一脸严肃的将她抱起来,心脏砰砰的跳着,几乎是很快的一下,便将她圆滚滚的小身子,轻拿轻放的落在了地上。
陈励深也没牵着她,只是跟在她的后面,一步一步的走着,不知道梁肆是不是故意的,竟然也给小耳朵穿了一件千鸟格图案的衣服,他与小耳朵走在一起,就像是穿着亲子装。
从前的时候,每每在逛街时看到有人穿亲子装,陈励深都会觉得好傻,可如今看来,却像是看着一个小一号的自己,这种感觉,不知该怎样形容。
星巴克里人很多,并不是很安静,陈励深站在点单处,和小耳朵一起排在队伍后面。
“你要喝什么?”陈励深低下头看着女儿。
“我要喝星冰乐,妈妈上次就喝的这个。”小耳朵记性很好。
这家星巴克的椅子有些高,陈励深把小耳朵抱上去,只点了一杯咖啡星冰乐,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小耳朵小小的吸了一口,香甜的咖啡冰凉凉的进了喉咙,立刻眯起眼睛冲着陈励深傻笑:“好喝…”
陈励深托着下巴,看着她的样子,心都化了,竟也跟着笑了。
咕噜噜,小耳朵卖力的吸着,在吃的方面,一点都不含糊。
“慢点喝,待会儿还要留着肚子吃别的。”陈励深的声音异常柔软的说。
小耳朵问:“叔叔,我妈妈来不来?我没带钱…”
陈励深浅浅的笑:“我发短信给她了,她马上就到,我请你,别担心。”
小耳朵放心的点点头。
“你很喜欢这个么?”陈励深指了指杯子上印着的logo,也就是小耳朵说的绿色的小人。
“嗯,我长大了也要留这样的长头发。”小耳朵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小牙。
陈励深起身,到柜台前付了钱,买了一个礼品杯,拿到她面前:“送给你,以后在幼儿园,你就用它喝水。”
小耳朵满心欢喜的摆弄着手里的杯子,像是得到了宝贝一样。
陈励深坐在那里,有些疲倦的拄着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只要眼前的这个小东西想要,他愿意一掷千金。
这种感觉有点可怕,但确实在他们第一次见面,陈励深就有了这股冲动。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陈励深专注的望着她。
小耳朵咬着吸管,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你妈妈为什么叫你小耳朵?”陈励深问。
小耳朵歪头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曾经经常问妈妈,每次妈妈都不厌其烦的这样说:
“因为妈妈少一只耳朵,有了我,妈妈就什么都不缺,妈妈是个完整的人了。”
陈励深的心忽然像是暖春里乍然开化的溪流,潺潺的流动起来,他深深地看着小耳朵那眨着与梁肆如出一辙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温暖。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每每想到这句话,陈励深都无法抹平当时的感动。
这个孩子,就像是上帝赐予他和她的天使,可以令所有仇恨与怨念全部消失。
她像是她的另一只耳朵,让她感到不再恐惧,让她找到新的完整。
…
梁肆推开星巴克的门,就看见那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对坐在角落里,陈励深安静的看着小耳朵,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探究,而小耳朵则浑然不觉的摆弄着手里的杯子,爱不释手。
陈励深不经意的抬眼,就看见梁肆打远处走过来。
“妈妈来了。”陈励深微微一笑,小声提醒道。
小耳朵一愣,赶紧握住杯子,面容有些紧张:“妈妈看见我喝这个会生气的…”
陈励深轻轻地勾了勾手,小耳朵竟默契的将星冰乐的杯子推到他面前去,陈励深一低头,含上还沾着女儿口水的吸管,轻轻的将杯子里的水吸光,只剩下杯底的冰块。
梁肆走过来,在他们俩中间的一角坐下来,看着陈励深嘴下的咖啡,轻松的问道:“呦,陈总,这么抠门儿呀!”
陈励深笑着与小耳朵交换了一下眼神,他冲小耳朵单眼眨了眨,魅力四射,小耳朵也偷偷的捂着嘴笑着,心照不宣。
小耳朵悄悄地转过头去,用小手偷偷的抹了抹嘴。
“小耳朵,你干嘛呢?”明察秋毫的梁肆冷冰冰的叫住女儿。
小耳朵一愣,见事实败露,只好无精打采的将下巴搁在桌子上,任由妈妈处置。
梁肆冷着脸,看向陈励深。
陈励深有些心虚,将嘴从吸管上拿开,苍白的解释:“我喝的,她没喝。”
此地无银三百两。
梁肆想告诉陈励深,咖啡因对小孩子的坏处,可难得他们父女俩第一次见面,梁肆不想给两个人添堵,便也没再追究。
天太冷,三个人只能就近在万达里转了一圈,梁肆欣慰的发现,尽管陈励深对待小耳朵显得有些生涩和严肃,但小耳朵却异常喜欢他。
之前她也曾带小耳朵与季辉一起去游乐园玩,可她也未曾表现的如今天这样开心。
陈励深也是一样,在商场里,基本上被小耳朵摸过的玩具,他都结账了,梁肆劝也劝不动,只能看着他跟在小耳朵后面刷卡,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
梁肆站在肯德基的儿童区,看着小耳朵从滑梯上滑下来,一边滑,还一边朝着陈励深挥手。
陈励深冲她挥挥手,转身看着梁肆,心里竟还不能平静。
“她很喜欢我。”陈励深几乎是有些得意的说。
梁肆瞪了他一眼,嘴上却泼他冷水:“我女儿是咖啡喝多了,你看不出来?”
陈励深低头笑笑,不语。
晚上回家的时候,陈励深开车,梁肆抱着小耳朵坐在后面,小耳朵玩累了,躺在妈妈怀里香甜的睡着,陈励深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她,梁肆接过他的衣服,盖在女儿身上。
陈励深将车子开出停车场,看看倒后镜里,梁肆慈爱的脸庞,总是想和她说上几句话,却并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直到车子开到了梁肆居住的小区。
“陈励深。”
“嗯?”他回过头去,轻轻的答应着。
梁肆低头,用手掌怜爱的摸着女儿的额头,替她捋去额间的碎发,贪恋的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异常平静的说:
“在有了她之前,我一直觉得,你亏欠我的太多了,可当她第一次开口叫我妈妈,而你却远在天涯,我忽然就觉得,我们扯平了。”
☆、第48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7)
【所以没有梁肆的日子,陈励深很容易快乐,只是未曾感到过幸福罢了。而现在,他想要肆无忌惮的幸福,非常想。】
陈励深定定的看着她,仿佛时间都凝结在他的睫羽间。
梁肆觉得自己有些煽情了,便太好意思的朝他笑笑,说:“我要抱她上去了,你开车回去,小心点。”
她说着,推门下了车,小心翼翼的抱着熟睡的小耳朵,慢慢的出了车门。
陈励深立刻推门下车,往她身边走去,梁肆却竖掌做了个止步的姿势,和善的说:“家里还有别的女孩在住,你上去,不方便,不用送了我可以。”
陈励深顿住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看见她转身进了楼道,她的臂膀竟比看起来有力得多,娴熟的托抱着小耳朵,迈步上楼的时候,可能觉得高跟鞋太危险,便熟稔的将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穿着袜子踩在地上,步履平稳而坚实。
陈励深本想上前去帮帮她,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
他忽然发现,这个走的一步比一步高的女人,如今谁也不需要,她比从前,变化太多。
他抬头,看着那老旧的楼道里,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的暖黄色的声控灯,一层,又亮了一层,仿佛她的身上,是暖暖的火种,足够燃起幸福的引线。
陈励深站在楼下,靠着车身,久久都舍不得离去。
他翻着手机,反复的看着相册里的那两张,小耳朵自拍下来的照片,上扬的嘴角似是破冰的船。
他有女儿了,他和她的女儿。眼睛像她,鼻子嘴巴更像他,简直与他小时候的照片一个模子。
所有的一切都那样美好,像是被打开的盒子,摊开在他眼前,亮闪闪的,美好到舍不得去触碰。
…
第二天是周末,梁肆睡到了自然醒,微微睁开眼,小耳朵的屁股冲着她,正呼呼大睡着,梁肆搂住她柔软的身体,懒洋洋的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陈励深一早就靠在车边站着,清晨的霜雾刚刚褪去,阳光透出云彩,将他身上的冷气晒化。
他抬腕看了看表,已经是早上八点,梁肆却还在关机。
昨晚他很晚才睡着,早上又无意恋床,开着车绕着绕着,就绕到了她家楼下。
陈励深锁好车,进了楼道去。
到了她家门口,他刚要敲门,忽然想起昨晚她说家里还住着别的女孩子,便收起了手准备下楼继续等。
这时候,门开了,出来一个女子,见她站在门口,便奇怪的看了看他。
陈励深有些尴尬,但又不能调头就走,只好硬着头皮问道:“梁肆是住在这里吧?”
女子打量着她,点点头:“是呀,您是?”
“我叫陈励深,是…”
“陈励深?”顾年末带着几分惊讶之色看着他,“你是小耳朵的爸爸?”
陈励深的耳朵瞬间变得又红又热,不可否认的点点头。
顾年末再一打量面前的男子,与梁肆在相册里展示给她看的那个人,果然是同一个人。
“哦,你好,她跟我提起过你。”顾年末扬起笑容,指了指门口:“你可以先进去。”
她提起过他?陈励深忽然很好奇,好奇在她对别人的讲述中,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没关系的,你进去吧,”顾年末善解人意的说:“我要去超市买点菜,做个早餐,哦对了,你吃了没,没吃就在我们家吃点吧?”
陈励深想了想说:“超市远不远?”
“还行吧,坐公交也就两站地。”
陈励深说:“我开车送你去吧,顺便给小耳朵买点零食。”
顾年末刚要说不用,陈励深以迈步下了楼。
热闹的超市里,顾年末拿起一包纸巾放进陈励深的手推车,看了看这个始终不说话的男人,忍不住问:“你是想问我关于梁肆的事吧?”
陈励深正站在牛奶架前仔细阅读儿童果奶的背后说明,抽空看了看她:“介不介意和我聊聊?”
顾年末微笑道:“当然不介意,你是小耳朵的爸爸,我跟梁肆一起住了四年,你说吧,想问什么。”
陈励深听到她这个问题,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如何提起他?问她提起他的时候是哭是笑是恨还是,爱?
顾年末是个会读心的姑娘,便一边推着车往前走,一边自顾自说道:“她呀,提起过你的,不过你可别说我跟你说了这些哦!”
“嗯。”陈励深跟在她后面,侧耳聆听。
“我那个时候刚刚在58同城上发布求合租的消息,她就联系我了,然后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不太大的手提箱…”
“你好,我是梁肆,也在深港工作,很高兴能和你住在一起,我很爱干净,没有不良嗜好,朋友很少,电话也少,不过我要提前告知你,我是个孕妇。”这是顾年末初次见到梁肆时,她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
陈励深听了,吞咽下长长的缄默,没有做声。
他走的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而他却一点都不知晓。
顾年末说:“梁肆姐是个不太爱表达的人,我刚刚接触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话挺少的。”
陈励深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是的,从前她气他的时候,能将他数落得百口莫辩。
顾年末又说:“我第一次听她说起你时,是在去香港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先到的深圳,然后在宝安机场坐大巴,我催她快一点,她说…”
“年末你等一下,我想看看深圳是什么样子。”
“你喜欢深圳吗?”顾年末问。
似乎是积压在心底许久未曾提起,梁肆说起他的时候有些怅然:“小耳朵的爸爸和我说过,他的名字和深圳有关。”
顾年末当时特别雷的开玩笑:“啊?他不会叫陈深圳吧?”
梁肆瞥了她一眼:“别瞎说,他叫陈励深。”
顾年末讲述完这一段,便看了看陈励深,发现他正浅浅的低头笑着,笑得很好看。
“她就和我提过两次你的事,这是第一次,还有一次是小耳朵发烧住院。那孩子之前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就会发烧,那一次烧了五天,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是不是川崎病,梁肆姐吓坏了,那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相册,一边看一边哭…”
“梁肆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小耳朵出什么事了?”顾年末手足无措的问道。
梁肆摇摇头,抬手擦了擦眼泪,用拇指轻轻的摩擦着照片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
“年末,我想他了,我想陈励深。我在想是不是我太自私太任性了,如果这么可爱的小耳朵真的有什么闪失,他却没见过,那我一辈子都要恨我自己的。”
顾年末讲完,陈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里挤压着的情绪却久久不能释放。
..
梁肆又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后,伸伸懒腰,坐起来,头发蓬乱的踏着拖鞋,去客厅的冰箱里找水喝。
“年末?”她听到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请问声响,便问道:“你在做饭么年末?”
厨房里没人回应她,梁肆想了想,觉得不能总让年末下厨,自己也得去搭把手,于是迷迷糊糊的晃荡进了厨房,却发现家里有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切着蔬菜。
梁肆愣了一下,揉揉眼,定睛一看,那不是陈励深是谁?
陈励深听闻她走过来的声音,回过头去,刚要说话,却愣住了。
梁肆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只穿了三点。
家里常年没有雄性动物,梁肆和顾年末都比较随便,早上起来穿的少实属正常,只不过…
陈励深的眼睛都直了...
梁肆脸一红,立刻本能的捂住胸口,恨不得多生出一只手来,索性赶紧转身,一溜烟似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陈励深也用了好一阵才消化掉方才的“景色”,只能转回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放下了刀又去拿勺子,不知要做什么了。
梁肆再次出现在厨房的时候,不仅衣冠整洁,脸上竟然还涂了bb霜。
“你怎么进来的啊?”梁肆跟在他身后,向锅里煮着的冒着泡泡的汤锅张望。
“恰好碰见了你的室友,她说今天约了朋友出去吃饭,不回来了。”陈励深将火关掉,开始摆上三副碗筷。
梁肆的注意力全被他身上围着的完全不和尺寸的粉色围裙吸引住了:“没想到啊,家里油瓶倒了都要跨过去的陈大少爷竟然会做饭了。”
陈励深用汤勺舀出一点点汤汁来,递到她嘴边,说:“我在国外的时候,经常请同学来家里吃中餐。”
梁肆伸出舌头舔了舔,不烫了之后才吸进一小口,她发现陈励深正用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的舌头看,让她不自觉的脸颊发烫起来:“嗯,好喝…”
“你去把女儿叫起来。”他颇为自然的说道。
“哦,好。”梁肆转过身,往出走,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小耳朵抱着梁肆的脑袋,懒洋洋的瘫软在她怀里,快到厨房的时候,小鼻子忽然嗅了嗅,顿时清醒了,说:“妈妈,你叫了外卖吗?”
梁肆摇摇头:“不是,是家里来了一个超级棒的大厨师哦!”
小耳朵进了厨房,一看见是陈励深,小嘴上忽然乐了,然后乖乖的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轻轻的敲着专属于她的小碗。
饭菜上桌的时候,梁肆有些惊讶,陈励深竟用午餐肉切成了龙猫的轮廓,然后用海苔点缀成了眼睛和肚脐,四周放了四块浇汁的小丸子,刚刚出国的浓稠番茄汤汁,配上撒着黑芝麻的白饭,简直让人食指大动。
她从来没发现陈励深竟变得如此细致,这下小耳朵可乐坏了。
“哇…”小耳朵用筷子戳了戳陈励深的杰作,双眼放光的看了看梁肆,小心翼翼的用筷子蘸了蘸汤汁放在嘴里砸吧,似乎都不舍得动那盘漂亮的菜。
陈励深见梁肆正满眼讶然的看着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是在微博上现学的,小孩子都喜欢吃漂亮的食物。”
梁肆竖了个大拇指给他赞,然后给小耳朵夹了个丸子,说:“你都不知道,这下小耳朵更嫌弃我的厨艺了。”
陈励深说:“其实烹饪像是修行一样,能让人心变得安静。”
梁肆道:“觉悟蛮高的嘛,看来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还算精彩。国外的生活一定不错吧?”
陈励深不可置否:“瑞士交通很方便,与法国、意大利、德国等国家接壤,只需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可以到。我经常会和朋友到周边国家去走走,不一样的国度,领略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文化。”
梁肆听他这么说,忽然就脑补了一下他吃喝玩乐时开心的样子,再一想想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美女在他身边环绕,心里酸酸的,嘴上的话也有些阴阳怪气的:“那是当然了,不同的国度,女人的味道也不一样嘛!”
陈励深因她语气中的酸涩而笑了,低头吃饭,不解释。
一个把做饭当做修行的男人,试想一下该会寂寞到什么程度了,如果瑞士也有庙宇的话,陈励深觉得,自己剃个度就能进去吃斋念佛清心寡欲了,哪还注意过什么女人。
梁肆见他不说话,忽然觉得憋闷的很。
不说话,就是尝遍了女人的味道喽?
梁肆不甘心的挑了挑眉,又问:“离开我之后,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快乐?”
陈励深轻轻的放下筷子,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憋闷的样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后来想想自己不说话总是不行的,只会让她更胡思乱想,陈励深便说:“在瑞士留学的日子,是有很多快乐。”
与朋友聚会,与同学一起爬山,走遍不同国家的街头,尝尽了想念的滋味。
梁肆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低头吃饭,不理他了。
陈励深笑了笑,伸手轻轻的弹了弹她的额头,梁肆瞪了他一眼,别扭的躲开了,小耳朵捧起碗,像个小馋猫一样吸溜着碗里的汤汁,两耳不闻大人事。
后来在刷碗的时候,陈励深想了想关于快不快乐的问题。
其实想要去不去想念一个人,是要花上许多精力的,你可能选择去和朋友滑雪,也可能去参加热闹的舞会,亦或是挤在演唱会的人群之中被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占据脑海。你会做许多能够让你感到快乐的事。
所以没有梁肆的日子,陈励深很容易快乐,只是未曾感到过幸福罢了。而现在,他想要肆无忌惮的幸福,非常想。
☆、第49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8)
【其实爱情最好不过如此,没有你,我可以独立,有了你,我也可以做自己。】
又是一个周末,忙了一周的陈励深主动请缨,帮忙带小耳朵,梁肆乐得清闲自在,恰好季辉约她吃饭,就把女儿全权托付给陈励深了。
“把这块也吃完。”陈励深将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递到女儿面前去。
小耳朵手里还有一半绿色的没吃完,抬头看了看他,想要拒绝,却又怕他下次不肯给自己买,于是腾出一只小手捏住。
“我可以拿回家吃么?”小耳朵仰头问。
陈励深沉思片刻:“你自己衡量一下吧,比如你妈妈看到你吃这种东西会怎样。”
小耳朵想象了一下,觉得到底是大人考虑问题比较全面,最后只能默默的将马卡龙一起往嘴里塞。
陈励深见她实在吃不下,便摇了摇头,指了指万达里卖鲜榨果汁的地方:“要喝点水吗?”
小耳朵鼓着两腮拼命的摇头,把陈励深逗笑了。
陈励深正要走,小耳朵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叔叔,你可以牵着我么…我好累…”
小耳朵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懒洋洋的看着他。
小孩的体力总是有限的,他们父女二人已经在儿童公园玩了一天,现在又在商场逛,想来小耳朵应该早就已经吃不消很久了,只是陈励深没经验,没注意过而已。
陈励深看着她脏兮兮的小手,掏出湿巾,蹲下来,替她擦拭干净,小耳朵就这么张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以后累了就告诉我,饿了就告诉我,渴了也告诉我,知道吗?”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这般宠溺的动作用得还稍显生疏。
小耳朵咧嘴一笑,可爱极了,在原地蹦了蹦:“渴了渴了渴了渴了!”
陈励深浅笑着站起来,伸出一只小拇指给她,小耳朵将小小的手攥上去,刚好握住。
陈励深牵着她走向卖果汁的地方,父女俩穿的大衣图案都是一样的,看起来像亲子装,惹得商场里的母性泛滥女孩们纷纷瞩目。
买了杯生榨草莓汁,陈励深将她抱到椅子上坐着,手搭在刀削一般的下颌,看她吃东西。
虽然小耳朵不知道这位叔叔为什么很喜欢在她吃东西时盯着她看,但她貌似已经习惯了。
陈励深看着她白白嫩嫩的吃货样子,心情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满足。
忽然想起上学的时候,有个女人也爱在他吃东西的时候盯着他看,有一次,他被她弄烦了——
“梁肆,你这里是不是有问题?”陈励深食欲锐减,撂下筷子,指了指她的脑子。
四食堂的人总是最多的,陈励深本来就不爱在食堂里吃饭,偏偏她又总是盯着他看,惹人不快。
“你吃你的,我看我的,害你什么事?”梁肆双手攥着书包带,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胸前,非常好看。
陈励深很满意她今天乌黑的长发,决定暂且不跟她计较。
拿起筷子继续吃。
“陈励深,你知道我为什么盯着你看么?”
“好看的人就是用来欣赏的。”陈励深自恋的说。
“我这熊熊的审视目光,代表着广大劳动人民,代表着校门口吃不上饭的乞丐,代表着那些为了餐补饭票拼命学习的同学们。”
“你吃饱了就回寝室,我下午还有课。”陈励深懒的理她。
“陈励深,别人都吃麻辣烫吃砂锅,要不然打份盒饭吃光光,你呢,每次都叫三四个菜,每样吃两口就倒了,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陈励深停下筷子,长出一口气,看着她:“梁肆,是你说要吃四食堂的排骨,不然你以为我会挤在窗口刷饭卡吃这种破东西吗!”
他狠狠的扔下筷子,吓得梁肆缩了缩脖子。
“那…”梁肆有些理亏,仍旧抻着脖子找茬:“那就算是我要吃排骨,你也不用点这么多菜吧…你当我是猪么!”
陈励深气急,幽黑的眸子愤怒的望着她,猛地从位子上站起来:“你不是猪,我才是!”
“陈励深!你去哪儿!这都还没吃呢!”
“不许跟着我!”
…
陈励深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嘴角不自禁的浮起一丝微笑。
他看着小耳朵,忽然柔声问:
“问你个问题,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你爸爸?”
小耳朵愣了一下,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能说,不能说这两个字,妈妈会生气的!”
小耳朵想起那次幼儿园的误接事件,妈妈生气的样子,小小的心灵还心有余悸。
陈励深愣怔了一下,心里酸酸的,抬手,总手指捏了捏她细柔的小辫:“那…你心中的爸爸是什么样子?”
小耳朵想了想:“爸爸可能就是男妈妈。”
…
爸爸就是男妈妈,陈励深点点头,细细的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女儿说话还是比别人家的孩子深刻。
给小耳朵擦擦嘴上的草莓汁,陈励深不经意的一瞥,便看见梁肆和季辉说说笑笑的从门口走了过去。
陈励深立刻站了起来,向外看去,两人已经走远了,而就在此时,小耳朵拉了拉他的手,有些为难的小声说:“我想拉粑粑…”
陈励深心思根本不在小耳朵身上,他立刻抱起女儿,走到门口去,四处张望着,却早已没了梁肆的身影。
他抿了抿唇,退回饮品店去,单手抱着小耳朵,脸色冰冷严肃,像是换了个人。
小耳朵的脸突然由红变白,抱着她的脖子,小心翼翼的盯着他忽然严肃的脸,生怕叔叔一个不开心,把自己给丢下去。
陈励深见小耳朵怯怯的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调整了一下心情,柔和的看着她,问道: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我要拉粑粑…”
小耳朵撇撇嘴,又羞又害怕,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陈励深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放在椅子上站着,俯身搭上她小小的肩膀,手足无措的问道:“陈梁朵朵,你哭什么?不许哭了你看叔叔阿姨都在看你。”
小耳朵的嘴巴就快咧到脖子了,吧嗒吧嗒的掉小金豆,哭声更响了。饮品店里的所有人都朝这对父女看过来。
看到陈励深慌手慌脚的样子,旁边坐着的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家小孩儿拉裤子了。”
陈励深头皮一紧,低头看去,小耳朵的裤子里正渗出浆黄色的液体…
叔叔阿姨投来的目光让小耳朵心烦气躁,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我都说了我要拉粑粑你还往出走!都怪你…呜呜…”
陈励深的一颗心都快被女儿哭化了:“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
他把她抱起来,迈开步子往洗手间走。
商场里只有地下一层的大润发有厕所,陈励深也顾不上脏不脏,直接把她抱去大润发,到厕所时却忽然发现,这种情况,到底去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去女厕所一定是不行的,但要是去男厕所…
陈励深一想到别的男人看见自己的女儿换裤子,心里就好一阵不舒服,尽管他心里清楚,小耳朵只不过是个小宝宝。
陈励深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个自认为明智的决定——
打电话给孩子他妈!
“喂?陈励深,怎么了?”
“出了点状况,你在哪里?”有人明知故问。
“我在万达啊,什么状况?”
“你在万达?那正好,我也在万达,你来一趟大润发,我在超市入口等你。”
“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女儿拉裤子了。”
“又……!好吧,我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梁肆出现在超市门口,小耳朵站在地上,已经不哭了,因为陈励深哭过麦当劳的时候给她买了一整套海贼王。
梁肆走过来,发现陈励深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梁肆把小耳朵抱起来,往公共洗手池走:“你这个小东西,不是告诉过你吗?拉臭臭之前要告诉大人,你都多大了呀?”
小耳朵有了玩具,果然忘记刚才的耻辱,嬉皮笑脸的把路飞往梁肆眼前晃了晃:“嘻嘻…”
“小混球!”梁肆无可奈何的瞪了她一眼。
陈励深走过来,看着她娴熟的扒下小耳朵的外裤,内裤,然后拿出纸巾抹抹蹭蹭。
那些带着臭味的纸巾堆满了垃圾桶。
陈励深看了看从男厕所和女厕所出来的人们,不着痕迹的凑到母女俩身旁去,扯着自己风衣一角,遮挡住小耳朵的屁股。
“陈励深,你躲远点,挡到我的光了。”梁肆动作麻利的推开他。
陈励深尴尬的“哦”了一声,躲到一旁去了。
梁肆替小耳朵擦洗干净,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背包里扯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条干净的儿童裤。
陈励深很讶异:“你约会还要随身带这些?”
梁肆笑了笑,把干净的裤子给女儿套上:“习惯了,我现在的包都特别大,小耳朵肠胃不好,经常会拉肚子,我的包里就会放一些孩子的东西,一个人嘛,想得多一点,孩子就少遭一点罪。”
陈励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深深的看着她,心里泛起隐隐的痛。
他今天只带了一天孩子,就有些觉得力不从心。
而这么多年,她像这样,给小耳朵换过多少次裤子,又吃过多少类似的苦…
梁肆在陈励深的注视下,将小耳朵打扮的焕然一新,把她从洗手台上抱了下来,抬头看看陈励深,说:“好了,小耳朵还得拜托你一晚,我朋友在外面等着我呢,我可不可以先走?”
陈励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再看看小耳朵,刚要说“不可以”,梁肆却根本没给他回答的余地,转身,乘上电梯离去。
陈励深望着她的背影,失神的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多年之前的某一次,梁肆办信用卡的时候,银行赠了她两张电影票,她非要拉着他去,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看的是什么片子陈励深记不得了,只记得无非是狗血的车祸癌症之类的催泪片,别的女孩都在哭,她出来的时候,爆米花桶都空了。
陈励深笑她:“你说你算女人么?”
梁肆不以为然的说:“拍的那么假,有什么好哭的。”
陈励深说:“这就是最理想的爱情,你哪里会懂。”
梁肆把空爆米花桶塞到他怀里,拍了拍手,问:“说的好像你知道一样,那你说说,你最理想的爱情是什么?”
陈励深没回答,等她说。
梁肆转过头,双手合十,很认真的说:“我觉得呢,其实爱情最好不过如此,没有你,我可以独立,有了你,我也可以做自己。”
“以后少看言情小说,脑子会坏掉的。”
“喂!这是我原创的!”
…
没错,梁肆做到了,陈励深想。
她用了四年时间,将爱情铺成了路,而他,不过是其中一条。
她有资本选择,因为她,已不再是爱或恨的附属品。
☆、第50章 愿与岁月可回头(9)
【若你见到他就劝他回家。】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慢羊羊,软绵绵,红太狼,灰太狼。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嗒嗒嗒嗒嗒嗒…”
小耳朵坐在超市的推车里,摇晃着小脑袋唱歌。
陈励深无奈的笑笑,心里却有一丝小小的骄傲。
女儿越来越会唱歌了,记忆力不是一般的好,就好比这首歌,什么羊羊的,她都唱的丝毫不差。
快过年了,超市里又放起热闹的神曲《最炫民族风》,小耳朵从手提车里站起来,扶着车沿扭屁股,她现在在陈励深面前越来越放肆了,想吃什么张嘴就要,还时不时在他面前得瑟,扭个屁股唱个歌什么的。
“我要吃那个…”小耳朵指了指新口味的薯片,奶声奶气的说。
陈励深摇摇头:“不行,妈妈会骂。”
小耳朵现在天天跟陈励深在一起,才不怕梁肆呢。
“那我就吃一小片片…一小片片…”
陈励深抵挡不住女儿撒娇的眼神,只能板着脸,从货架上拿出一袋递到她手里。
“给你。”
“嘻嘻…”小耳朵重新坐回手推车里,满足的抱着薯片,说:“我今天可不可以还在你家住?”
陈励深停下来,看着女儿天真的背影,心里暖暖的,现在,小耳朵越来越黏他了,有时候甚至超过她妈妈。
不错,再接再厉。
陈励深这样想着,抬手摸摸女儿细软的头发,语气依旧酷酷的:“可以,不过除了我以外,这种话不许对别的男生说,知道吗?”
“喜羊羊,美羊羊,懒洋洋…”
…
乔寒也跟着儿子逛超市,那小子哭闹了一路,非要坐进手推车里。
“你再罗嗦信不信我把你丢到鱼缸里去!”乔寒厉声看着乔小寒。
乔小寒一点都不怕他爸,气得小嘴都揪在一起:“别人家的爸爸都让坐!为什么你不让!”
乔寒急了:“你看看谁家孩子像你那么不懂事非要坐超市的手推车!”
臭小子!生下来就是和他做对的!这要是个小女孩儿多好!乔寒目光凶狠的望着儿子。
乔小寒往远处一指:“看!爸爸看看人家的小孩儿!”
乔寒回头望去,待定睛看清楚那人的时候,眼珠子立刻大了一圈!
一个漂亮粉嫩的小女娃坐在手推车里快乐的唱着歌,而正在儿童零食前驻足的男人不是陈励深是谁?
“不会吧…”乔寒揉了揉眼睛,轻轻地踢了儿子一脚:“乔小寒!”
“干啥…”乔小寒嘟着嘴揉揉屁股。
“你叫一声陈叔叔,快点。”
乔小寒此刻才发现,远处推着小孩的男人正是他最怕的陈叔叔…
“陈叔叔…”乔小寒怯怯的嘟囔了一句。
“大点声!”
“陈叔叔!”
陈励深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他,立刻朝这边看来,乔寒一看他的正脸,竟然还真的是陈励深!
于是,两个奶爸诡异的会师了。
“陈励深,我需要你解释,这个…这个是什么…”乔寒此刻的表情简直不能用惊呆形容了。
陈励深这阵子像掉进蜜罐里一样,小耳朵的事连自己的妈妈都没来得及讲,今天碰巧让乔寒撞见,他胸竟有一种小小的虚荣感兀然升起。
怎么形容好呢,陈励深想,可能和女人们炫耀lv时的心情差不多吧。
“我女儿。”陈励深看了看小耳朵,接着十分笃定的对上乔寒的眼睛。
乔寒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别闹,我天天跟你在一块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女儿?”
陈励深的大手放在小耳朵的脑袋上,捏了捏她的脸:“耳朵,叫乔叔叔。”
“乔叔叔…”小耳朵心不在焉的看了看他,又低头陷入自己的世界。
乔小寒在他爸爸惊诧的目光中走到小耳朵的推车处,伸了伸舌头,搭讪道:“我也爱吃这个薯片!”
陈励深把车子往后退了退,将宝贝女儿离他们父子俩远一点。
乔寒按着儿子的头,看了看陈励深,再看看车里那个确实与他神似的女孩,好半天才消化这个事实,说道:“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放我儿子了啊!”
乔小寒稚嫩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车里的小美女。
陈励深笑笑,与他一贯低调的态度大相径庭:“你看看她像谁?”
乔寒走过去,蹲在车前平视着小耳朵。
像谁?
乔寒唯一能想到的,陈励深身边的女人,就只有…
“难道是她?”乔寒惊讶的问。
陈励深把他没敢断定的结论凿实,语不惊人死不休:
“梁肆给我生的。”
乔寒顿时傻了眼,把乔小寒抱起来,放进车子里,然后与陈励深并排走着,说:“来来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梁肆给你生的?”
…
秘书走过来,见只有乔寒坐在办公室内,便问道:“乔总,陈总呢?”
乔寒抬了抬头:“小丽啊,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找陈总了,他家里有事,可能经常不在。”
“哦,乔总,是这样的,我们洗衣场引进的这批设备,一直是陈总跟进的,他…”
“洗衣设备的事吗?”陈励深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看样子是刚刚打完电话。
“是的陈总。”秘书将资料拿给他,说:“我们今天派人去季辉洗涤设备厂考察过了,他们的地毯清洗联合机和五金脱油机都是非常先进的,刚好我们的洗衣厂缺少这类机器,并且他们的价格也非常合理。”
陈励深点了点头:“下午三点,你帮我约一下季总。”
“好的。”秘书退了出去。
乔寒道:“呦,今天不用接孩子放学呀?嗯?被女儿叫叔叔的陈爸爸?”
“想死么?”陈励深甩过去一支笔,乔寒头一低,便躲过了他的暗器。
乔寒专会揭他的伤疤,昨天在超市,小耳朵的一句“陈叔叔”,让陈励深在乔寒面前丢尽了颜面。
乔寒说:“我可不想死,我儿子还没娶到媳妇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陈励深脸一黑。
乔寒立刻认错:“好好好,当我没说。”
…
茶香袅袅。
陈励深和季辉对坐在茶楼里,相谈甚欢。
季辉说:“陈总不愧是瑞士回来的酒店精英,经营理念与我接触过的酒店业人士全然不同。未来,您所经营的精品酒店在国内的发展前景将非常乐观。”
陈励深笑笑,为他填了茶:“我称不上什么酒店精英,在瑞士,也只念了一年书就退学了。后来又尝试申请其他学校,都读不进去。”
季辉道:“看陈总这样稳重,不像沉不下去心的人啊!”
陈励深浅笑,讳莫如深:“茶易陈,心难沉。”
季辉道:“论年纪,我比陈总小两岁,却不及您一半见解,陈总一定去过许多地方吧?可不可以讲一讲。”
陈励深说:“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去过许多国家,也住过很多酒店,国外的酒店,不是随处可见的豪华酒店专修,不是统一模式化的笑脸服务,印象深刻的大多是一种个性化的入住体验。”
季辉非常赞同陈励深的言论:“陈总去过的国家里,哪一个最喜欢?”
陈励深想了想:“斐济不错。”
“怎么会是这样小的国家?”
陈励深说:“因为我到那里的时候,就只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陈励深腼腆的笑了笑,看着他,回答:“和我的女人度蜜月。”
“陈总还很浪漫嘛!”季辉笑着说。
陈励深又说:“你我因为梁肆而结识,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一定一定!”
…
晚上,梁肆洗完澡出来,看见小耳朵正撅着小屁股趴在床上唱着歌。陈励深买给她的pad上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儿歌,小耳朵一遍捂着眼睛一边跟着唱。
“落雨不怕,落雪也不怕,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
“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歌手呀,唱的真好听。唱什么呢?”梁肆走上去,亲亲她的小脸。
“咪咪流浪记!”小耳朵洪亮的回答。
“妈妈没听过哎,谁给你下载的歌呀?”
“他他他…”
“他是谁?”
“陈叔叔。”
“那你就直接说陈叔叔啦,为什么叫‘他’呢?”
小耳朵嘟起嘴,闷闷不乐的样子:“唔…妈妈,因为我叫陈叔叔的时候他不太高兴。”
梁肆沉思片刻,摸摸女儿的头:“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敏感,我以为你只知道吃呢!”
“妈妈,你考我吧!”小耳朵把pad递给梁肆。
“考你什么呀?”梁肆拿过pad一看,上面正放着一首叫做《咪咪流浪记》的儿歌。
“陈叔叔说,等我学会这首歌,他就能天天跟我住在一起了。”
梁肆的呼吸一滞,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女儿兴致勃勃的唱起来——
落雨不怕
落雪也不怕
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
能够见到他
可以日日见到他
如何大风雪也不怕
我要我要找我爸爸
去到那里也要找我爸爸
我的好爸爸没找到
若你见到他就劝他回家
小耳朵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像是被洗脑一样,竟然一个字不差的将整首歌唱了下来,最后一句差点把梁肆唱哭…
陈励深,你行啊…
竟敢给我女儿洗脑…
☆、第51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10)
【我以为爱情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条路,随着心态的成熟和强大,每个人都有忘记和选择的能力,年头多了,就可以驾轻就熟。可这些年走过,我才疲惫察觉,行路颇难,我无法,另起一段。】
小耳朵的一首儿歌,让梁肆失眠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陈励深照惯例将车子开到了她的楼下,接小耳朵上幼儿园。
小耳朵仍旧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陈励深从她手里接过小耳朵,小心翼翼的将她放进后面的安全座椅上,然后合上车门,转过身来看着她。
“今天不跟我们一起走?”陈励深问道。
梁肆笑笑:“不了,就快过年了,我要去置办一些年货回家,想想就头疼呢!”
陈励深看了看她精心描绘后的妆容:“约了人一起去?”
“嗯。”
陈励深双手插着西裤,点点头,表情里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先走了。”梁肆看看表,很赶时间的样子。
陈励深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梁肆回过身来,低头看着他的手。
陈励深轻轻的放开,又将手垂在身侧,说:“我想有件事我们应该好好聊聊,关于,女儿上户口的事。”
梁肆愣了愣,随即有些抱歉的看着他。
“这件事我一直拖着…就拖到了现在…”她尴尬的搓了搓手,解释道:
“刚生完孩子的时候,我也去给小耳朵上过户口,可是未婚先孕要缴纳社会抚养费的,我当时…我当时经济很窘迫,就没办…”
陈励深沉默的望着她,隐隐约约的心疼。
所谓的社会抚养费,只不过是数额不高的罚款,她竟连这点钱都拿不出,可见当时有多无助。
梁肆见陈励深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便以为问题很严重,担心的看着他:“怎么了?我是法盲的,会不会很严重啊?”
陈励深深深地看着她:“很严重。”
梁肆有些慌:“那小耳朵会不会从此以后就变成黑户了?”
陈励深摇摇头:“我说的严重,是指你即将做出的选择。”
“什么选择?”
陈励深定定的看着她,看得梁肆有些慌,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只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支支吾吾的向后退了一步:“你是说…”
“和我结婚。”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逼。
梁肆失笑:“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觉得现在罚款的话我都可以啊,然后把小耳朵的户口和我上在一起,不就…”
陈励深打断她:“户口的事交给我,结婚的事,你可以考虑,我等你答复。”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
…
小的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过年,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觉得年底简直就是一场浩劫。
梁肆和裴叶琪站在超市的结款处,放眼望去,长长的一串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推着如山的商品,简直壮观。
裴叶琪还在摆弄着手上的钻戒,满脸的幸福洋溢。
“行啦行啦,不就是被求婚了吗?把你的爪子收起来。”梁肆使劲儿的打掉裴叶琪不停竖起来的手掌。
“阿肆,你知道吗?高崎楠为了给我买这个戒指,一年没吃肉!”
梁肆瞪了她一眼,心里却还是羡慕的:“好好好,你们家高崎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你们家陈励深呢?”
梁肆的笑容一下子就冷掉了。
“你看你,又这副嘴脸,阿肆,你这人就是这点不好,太记仇了,陈励深从国外回来到现在,哪天不是围着你和小耳朵团团转,你就发发善心,原谅他吧!”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梁肆勉强笑笑说:“我只不过,一个人惯了。”
裴叶琪刚要继续劝解,梁肆的手机就响了,裴叶琪一看她的屏幕,来电显写着季辉。
“哦,又是那个表哥对吧?”裴叶琪暧昧的打量着她。
梁肆接起电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喂?在哪里?”季辉语气温柔的说。
“我和朋友在万达。”梁肆说。
裴叶琪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编辑框里写几个字递给她看:“你和这个季辉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如实招来!”
季辉在电话那头说:“那太巧了,我和陈总也在这附近,一会有没有空?想约你和陈总一起吃个饭。”
梁肆在裴叶琪屏幕上打上“普通朋友”四个字,就这样一会儿的功夫,电话那头的季辉以为她默许了,便说:“五点我们就到,电话联系。”
“喂?季辉?”梁肆还没反应过来,季辉的电话就收线了!
“裴叶琪!都是你干的好事!”梁肆怒目圆瞪,看着满眼八卦的裴叶琪。
裴叶琪无辜的说:“我怎么了我?”
“这下好了,季辉要约我和陈励深吃饭!”
“这么酸爽?”
“不行,我勒令你陪我去,把这张三条腿的桌子给我凑齐了!”
“你这样绑架一位新婚少妇合适么?我还有事,恕不奉陪啦!”
“裴叶琪你敢走!”
“拜拜!回头这段儿必须讲给我听哦!”
…
这顿三人的晚饭,大概刷新了梁肆这辈子的窘迫之最。
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因为孕检的时候遇见男医生坐诊。
季辉的这顿饭,安排在了*一条街上的一家海鲜酒楼,距离万达有一段距离,季辉和陈励深都开了车,而梁肆却是刚刚拎着一大兜生活用品的无车族。季辉一向对她热情又照顾,主动帮她拎袋子不说,还帮她扣上了安全带,大有一副准男友的架势。而这些在平常看起来颇有绅士风度的举动,却让梁肆处于陈励深的目光下时,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被凌迟。
车子开到了饭店,梁肆从季辉的车上下来,就看见陈励深的车也跟了上来,停在了她的身后,他下车,看也没看他,和季辉交谈着,进了饭店。
梁肆和季辉坐在了一起,陈励深坐在两人对面。
季辉见两人都没什么话说,便开场:“听陈总说,你们俩是同学啊?”
梁肆看着陈励深,有些发愣。
陈励深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嘴角勾起一抹浮笑:“是,老同学而已。”
“真是缘分啊!”季辉说着,对梁肆微笑:“好多年没见了吧?说来也是有缘,我通过妹妹的关系认识了梁肆,又通过梁肆的关系认识了陈总。这次的大订单,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梁肆机械的点着头,僵笑着,低下头:“谢什么,缘分,缘分。”
季辉叫了服务生,开始点单,而陈励深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盯得梁肆心里发毛。
“梁同学,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忽然问。
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寒暄,却让梁肆觉得自己如堕牢笼。
他到底想干什么?
梁肆收了收心,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多了几分较量:“还好,哦,不对,被一个人渣搞大了肚子丢在国内做了未婚妈妈,现在连孩子都是黑户,这应该算不上好吧?”
此话一出,梁肆明显看到陈励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靠回椅背上去,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季辉也听到了她的话,转头,心疼的看着梁肆:“未婚妈妈有什么不好的?不许这样说自己。”
陈励深看到两人相视一笑的和睦样子,心里像是着了火一样。
季辉丝毫未察觉两人的微表情,兀自问道:“陈总,上学的时候,你和梁肆熟不熟?她身边有没有许多男生?”
梁肆用手指戳了戳季辉的胳膊,佯怒道:“喂,有没有你这样调查人家历史的呀?”
陈励深见她有几分娇羞之色对旁人流露,不禁有些烦躁,上齿扣在下齿上,轻轻的磨着,良久,淡淡的回答:
“记得只有一个而已。”
梁肆的心,没来由的被他投来的眼神拨乱了频率,竟不安分的跳动起来。
季辉说:“哦,那还好,知道我们俩怎么认识的么?”
陈励深闷声笑了笑,没做声。
他才不感兴趣。
季辉看着梁肆说:“你记不记得那次你去香港,喝醉了那次?”
“喝醉的那次?”
梁肆回忆了一下,初次见季辉,是在陈励深走后的第三年。
“嗯,那天晚上在维多利亚港,你抱了我。”
梁肆和陈励深都愣住了。
“我…我哪有…”
梁肆竟然本能的去看陈励深,眼里写满了无辜!
陈励深眯起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目光像是要活剥了她一样。
梁肆知道他生气了,脸色看起来都不对劲。
季辉拍了拍她的肩膀,宠溺的说:“你当时喝醉了可能不记得了。”季辉说着笑望陈励深:“你猜她当时跟我说什么?”
陈励深挑挑眉:“说什么?”
季辉看着梁肆:“她当时醉醺醺的,抱着我哭,我当时就傻了,她哭够了,突然又抬头看着我说:你怎么才回来,你还要不要娶我?如果你想娶我,这次要用八层的蛋糕了,八层的!”
听到这里,陈励深的眉心忽然泛起涟漪。
脑海中浮现出他曾对她求婚时她说过的话——
你看你这人,跟人求婚一点诚意都没有!明天,就明天,我毕业师生宴,你像电视里那样跟我求婚,把戒指从超级大的蛋糕里抠出来戴到我手上的那种,就那种,我就嫁你!
陈励深!你竟然还准备了五层的蛋糕哎!五层是代表我们认识了五年吗?
季辉的笑容还留在脸上,手中学她当时的样子,比划着一个八的手势,却没想到梁肆忽然冷着脸站起来,语气中有些不自然:
“我先去趟洗手间。”
她说完就离开了,这样的反应着实让季辉吃惊。原本他只是想向新朋友叙述一下他与她之间的相识细节,怎想到会惹她这样不高兴?
…
梁肆想了想,还是决定用不告而别的方式来解决这顿毫无意义的晚饭。于是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直接就出了饭店。
走在街上,华灯尚暖,人心凉薄,心情忽然一下子就低到了谷底。
陈励深的电话打过来,梁肆想都没想就按下了。他又锲而不舍的打过来,梁肆再次按掉。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侵袭而来,拆穿她苦心钩织起来的宁静。
陈励深的名字再次浮现在屏幕上,手机铃声响起张国荣的《左右手》。
那次在香港,街头歌手唱起这首歌,梁肆就是它而喝醉。
梁肆狠狠地挂断掉陈励深的电话,然后将手机关掉,丢进包里。
没错,陈励深,你赢了,我一直没骨气的想着你。
我以为爱情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条路,随着心态的成熟和强大,每个人都有忘记和选择的能力,年头多了,就可以驾轻就熟。
可这些年走过,我才疲惫察觉,行路颇难,我无法,另起一段。
☆、第52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11)
【“陈励深,你手不要乱摸…”】
梁肆本以为关上机就可以与陈励深隔绝了,没想到家里竟然被人安插着一个小细作。
晚上八点多,顾年末刚把瑜伽毯送到梁肆的房间,一出门,陈励深的电话就打来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陈励深主动要去了顾年末的电话,以免必要的时候联系到他们母女,顾年末就把电话给他了,没想到他真的会打来。
“你好陈先生。”顾年末接起电话来,礼貌的回应道。
“真不抱歉,打扰了。我是陈励深。”
“不会不会,您找梁肆么?”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打她电话她关机了,估计是在生我的气,小耳朵在不在,可否叫她接电话?”
“哦,没问题,我去叫她。”
顾年末拿着电话,轻轻的推开梁肆房间的门,只见梁肆正闭着双眼坐在瑜伽毯上练着动作,小耳朵则在床上唱着儿歌。
陈励深在电话这头,听见女儿的歌声,嘴角不禁暖暖的勾起。
“我要我要找我爸爸,去到哪里也要找我爸爸,我的好爸爸没找到,如果…”
小耳朵唱的正起劲儿,梁肆便闭着眼睛打断她:“陈梁朵朵你有完没完?唱一晚上了,你能不能乖乖睡觉去!”
顾年末也笑,悄悄地冲床上躺着的小耳朵招招手:“耳朵,你来,年末阿姨找你有点事。”
小耳朵只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裤衩,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向顾年末告状:“年末阿姨,我再也不喜欢妈妈了!”
“好好好,跟阿姨去搭积木。”
梁肆心烦,瞥了小耳朵一眼:“你说的不喜欢我了啊,待会儿别来找我要抱抱。”
小耳朵冲梁肆吐吐舌头,被顾年末抱起来,离开了卧室。
这是小耳朵人生中第一次以一个独立人的身份接电话,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猜猜我是谁?”
“陈叔叔!”
“想我了吗?”陈励深一听到女儿的声音,浑身就像是晒在太阳底下。
“想了…”小耳朵第一次和大人煲电话粥,有点紧张,支支吾吾的说:“那个…那个我昨天在幼儿园里画画得了第一名!”
“这么棒?”陈励深第一次觉得,骄傲竟然如此简单。
“放学的时候还…还因为第一个站在排队线上被老师奖励一朵小红花!”小耳朵迫不及待的说。
陈励深此刻好想摸摸女儿的头,便把车子调了个头,往梁肆家的方向开着。
“乖宝宝…你妈妈在做什么?”
“妈妈在生气,不是我惹她的。”
“是我惹的。”陈励深安抚女儿:“给你交代一个任务,你去把妈妈的手机开机。”
“好!”
小耳朵使命感十分强大,立刻从顾年末的床上爬下来,悄悄地进到梁肆的卧室去,见她正在专心致志的做瑜伽,便走到她身边去,悄悄地捡起手机…
“陈梁朵朵,你在干什么?”梁肆闭着眼睛,忽然语气阴沉的叫住她。
完了,被妈妈发现了。
小耳朵乖乖的把手机放下,将仍在通话中的,顾年末的手机藏到身后去。
梁肆睁开眼睛,明察秋毫的看着女儿胆怯的眼,挑挑眉毛,勒令道:“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小耳朵向后退了一步,狠狠地摇摇头。
梁肆板起脸,朝小耳朵伸出手,最后一次警告:“给、我。”
小耳朵的鼻孔张张合合,心里做着巨大的斗争,最后迫于妈妈凛冽的眼神,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对陈励深愧疚的说:“妈妈发现了…”
“没关系,把电话给她。”陈励深柔声安慰女儿。
梁肆闷哼了一声,一把将小耳朵的手机夺过来,放在耳边,语气不善的说:
“陈励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励深把车子开进她的小区,浅笑着说:“怎么?生气了?”
梁肆无关痛痒的回答:“我生什么气。”
他说:“那个季辉,是年轻多金,不过…脑子似乎不太够用,组了这么个饭局,把你气成这样。”
梁肆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陈励深也没否认:“下来吧,我在你家楼下。”
“我要睡了。”梁肆拒绝道。
“你在超市买的一大袋东西还在我车上。”
“不要了。”
陈励深顿了顿:“你确定?”
梁肆听他的语气有些怪怪的,猛然想起今天在超市里好像还买了一套文胸和内裤,于是马上改口:“你在楼下等着。”
陈励深笑了笑,收了线。
梁肆根本就是抱着取回所有物的心态下楼的,睡衣外面只披了件外套。
陈励深见过这件睡衣,印着卡通的熊出没,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小耳朵的存在,心底暗笑她品位差,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更符合她的身份了。
“东西给我。”梁肆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并没有什么超市的购物袋。
陈励深看了看她脚上的拖鞋和薄薄的衣料,说:“你穿这么少,就真的那么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梁肆昂起头,严肃的问:“陈励深,我怎么就那么讨厌你脸上那副得意的样子?我很好笑么?”
陈励深摸摸下巴:“我有笑么?”
“你、有!”
陈励深就真的不掩藏了,嘴角放肆的勾起一抹弧度来:“我只是高兴而已,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有人原来那么想嫁我…”
梁肆咬咬牙,故作淡定的躲闪这个话题:“我很冷,如果你不还我东西,我就先上去了。”
她刚一转身,就被他快步走上来,搂进了怀中。
梁肆没有躲,僵硬的站在那里,只觉得寒风之中,被他的大衣包裹住,紧紧的贴在他的胸怀,布料之外传来他肌肤的体温,心跳,周身如置于暖炉。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他低低的在她耳边,轻轻的亲吻着她的耳垂。
梁肆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一定很寂寞吧,每次回到家里,都是一个人。
尽管这样心疼着他,但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的:“我凭什么陪你…”
陈励深将她抱得更紧了,他的大衣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近在咫尺的呼吸令她脸红。
“就凭你还爱我。”他这样固执而直白的说。
梁肆心虚的笑了,一把推开他,向后退了一步:“呦,您这自信哪儿来的啊?”
陈励深看看她单薄的睡衣,也不强迫,问:“你不冷么?”
梁肆冷不防的脱离他温暖的怀抱,还真的有些冷,于是瞪了他一眼,重新掀开他的大衣,自己投怀送抱上去,语气冰冷的说:“告诉你啊,就给你两分钟,说完话赶紧给我回去。”
陈励深笑了,爱死她嘴硬的样子,将她搂的紧紧的,笑得像是捡到了宝贝似得。
“再加一分钟。”
“你就剩下一分钟了陈励深。”
“我今天和季辉一起吃饭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只不过想看看,你是否真的已经对我无动于衷。”
“还有半分钟…”
“…”
“陈励深,你手不要乱摸…”
“…”
“时间到。”她转身,推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的往楼道里走。
梁肆上到二楼的时候,偷偷的向下看了看,他就靠在车上,点燃了一根烟,抬头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梁肆赶紧将脑袋缩回来,脚步匆匆的上楼了。
第二天陈励深就出差去澳门了,梁肆又恢复到一个人忙得团团转的状态,早起送小耳朵上学,再去上班,晚上又要接她放学,买菜做饭,以前倒不觉得什么,可是自从陈励深回来,帮她照顾小耳朵之后,她便觉得少了一个人的力量,就好像少了一些完整一样。
提前请了假,梁肆带着小孩回到老家放年假了。
老家的县城里总是会比a市有年味儿,卖爆竹和对联的早早就出了摊位,马路两旁摆满了热闹的红色。
小耳朵最害怕放炮仗的声响,总是缩在梁肆的怀里一动不动,每天晚上,梁肆都会把门窗关得紧紧的,然后搂住女儿,以免她夜晚被爆竹声惊醒的时候,会害怕得大哭。
爸爸拄着拐杖推开她房间的门,行动迟缓的走过来。梁肆赶紧下床扶住他,将他扶坐在床上去。
“小耳朵,这是姥爷给你的压岁钱。”爸爸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来,在小耳朵面前晃了晃。
小耳朵并没有多兴奋的样子,缩在被窝里闷闷不乐。
“怎么了,谁惹我的大宝贝不高兴了?是不是你又骂孩子了?”爸爸嗔怪的看着梁肆。
梁肆也不知道为什么,摇了摇小耳朵:“姥爷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呀?”
小耳朵转过身去,背对着梁肆,声音闷闷的:“你们大人都是骗小孩的。”
“谁骗你了?跟姥爷说说?”父亲慈祥的说。
“妈妈,妈妈就总骗我,每次别人给我压岁钱,妈妈都说给我攒起来,可是我要买巧克力的时候,妈妈就不还我钱了。”
父亲哈哈大笑。
梁肆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你这个小东西,吃巧克力牙齿会长虫子知道吗?”
小耳朵又说:“陈叔叔也骗小孩儿,他说我学会了那首歌就和我住在一起的,可是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梁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虚的看向父亲,父亲果然看中了她的心思一样,问道:“陈叔叔?哪个陈叔叔?”
梁肆实话实说:“爸…陈励深…回来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了。
…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结婚的人家真是不少,梁肆回家这三天,就参加了三场婚礼,小耳朵可是高兴坏了,参加婚礼不仅有美味佳肴可以吃,鲜艳的喜字、彩色的气球和奇怪的婚俗仪式,也让作为小孩儿的小耳朵应接不暇。
小耳朵坐在梁肆表姐的婚车上,好奇的指着马路上的红纸,问道:“妈妈妈妈,为什么井盖上要铺上红纸?”
梁肆一路上被她问得头都大了:“小祖宗,妈妈也没结过婚,我哪里知道啊…求你安静点好不好?嗯?”
“为什么我和小朋友们说你没结过婚他们都不信,还笑话我?”
梁肆耳根悄悄的红了:“对不起哦,让你被小朋友笑话了。”
“没关系的,我没怪你。”小耳朵捧着她的脸,安慰似的拍了拍,注意力又回到窗外,开启十万个为什么的模式。
…
母女俩有参加了一场婚礼,疲惫的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拧开钥匙,打开家的门,照顾爸爸的保姆便把她拦住了。
“老爷子发火呢!”保姆指了指里屋。
梁肆皱皱眉,伸头往里屋看去,问:“跟谁啊?”
保姆也在家里很多年了,对梁肆的事多少还是知道的,便低头看看小耳朵,再看看梁肆,回答:
“陈先生来了。”
梁肆心里一慌,慢慢的走到父亲的卧室去,只见父亲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父亲正坐在床上,手伏在拐杖上,沉重的叹气,而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父亲面前,微微低着头,一直不说话。
“陈励深,你还有脸来!”
☆、第53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12)
【他抬手捏捏她奸细的下巴,在指尖玩弄着,眼中带着欣喜和魅惑:
“梁肆,承认吧,你心疼我。”】
梁肆躺在床上,紧紧的抱着小耳朵。
绚烂的烟花时不时的在窗外的夜空炸开,小耳朵转过身来,缩进她的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
“妈妈我不喜欢过年的声音。”
梁肆爱抚着她的头,也轻轻的闭上眼睛,唇间一片苍白之色。
隔壁,父亲的拐杖杵在地上的声响,与大声的训斥,让梁肆也如同一个被惊吓的孩童般浑身发抖。
印象中,父亲是慈祥的,好脾气的,可他如今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实属人之常情。记得小时候,父亲曾这样对她说:
他说女儿,有一天你嫁人了,丈夫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爸爸,爸爸用老鼠夹夹到他求饶。
可是真的到了这样一天,梁肆在看到陈励深低头被训的样子时,还是忍不住心软。
母女俩就这样互相依偎着,蜷缩在关着灯的卧室里,烟火的光亮偶尔划破黑夜,照亮小耳朵睡着的脸庞,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肆的眼皮开始发沉,渐渐合上之际,卧室的门开了。
父亲站在光亮处,拄着拐杖扶着门,苍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如同落了一层冰霜。
“梁肆啊…”父亲严肃的唤了唤她。
梁肆赶紧翻身下床来,从床上站起,顺从的答应了一声:“爸。”
她看到父亲的身后,陈励深站在卧室门口,深深的看着她。
梁肆微微低下头,躲闪开他的目光,不敢在父亲面前与陈励深有交流。
父亲说:“你去送送陈励深。”
梁肆抬起头,看看父亲,眼中微光闪过:“爸…”
“去吧,这么晚了,你就在附近给他找家旅社住下,别找那种太便宜的。”父亲嘱咐道。
梁肆还没说话,陈励深就微微颌首:“谢谢叔叔,我明天来看您。”
父亲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
窗外的烟火也尽了,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梁肆始终低着头,拿起围巾绕在脖子上,披上大衣,越过陈励深,闷闷的说了声:“我们走吧。”
陈励深回身恋恋不舍的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关上了卧室门,跟上她的脚步。
…
陈励深的车就停在楼下,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梁肆见他正在拿车钥匙,便说:“不用开车了,附近就有旅馆,我带你去吧。”
陈励深想了想,说了声“好”,表情有些落寞,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压抑的气氛之中。
两人一路无话。
镇上的旅馆只有两家,梁肆挑了一家门面稍稍大一些的,带他进去。前台的老娘认得梁肆,这件事就变得很尴尬。
“阿肆,你朋友?”老板娘拿出房间的价目表推给梁肆,一脸的打探。
梁肆摇摇头,无力的笑了一下:“我丈夫。”
陈励深刚刚进门的脚步忽然就停在了原地,抬头,双眸紧紧的望着她。
她说什么…?
老板娘夸张的拍拍手:“你什么时候结婚啦!没听到你们家的信儿呀!”
梁肆不好意思的笑笑:“就快办了,到时候一定第一个通知您。您先给我开一间最好的房间,要宽敞干净的,我家里小,就先把他安置在您这儿了。”
“没问题。”老板娘爽快的拿出钥匙递给她。
梁肆回头朝陈励深伸出手,说:“励深,走吧。”
陈励深犹豫了一下,接着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随着她的脚步上了楼。
一上了二楼无人处,梁肆就兀然松开了他的手,低着头,目光躲闪:“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再让我爸爸难堪。”
陈励深暂且点点头,表示他明白,待她转身开门之际,嘴角却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来。
“这房间还不错,起码有独立卫浴,”梁肆一边步入房间一边观察着:“我知道你最爱干净了,可这里不是a市,已经算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梁肆僵在原地,吞咽下所有的情绪,心脏随着他的体温愈发的拥堵起来。
“陈励深,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啊…”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他垂下的脸。
肩后的人呼吸灼热,摇摇头,沉默着。
梁肆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像一拳凿进了棉花里。
她转身,抬头看着他,陈励深的视线从她的眉间辗转到她的鼻尖,再到唇,梁肆知道他要做什么,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陈励深的吻浅浅的落下,如同飞翔的翅膀掠过冰面,她听见他辗转贴近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得溢出水来:“我知道我来得冒昧,可我刚从飞机上下来,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你…”
梁肆咬咬唇,不做声。
“梁肆,我发誓,一辈子,再不远行。”
梁肆紧紧的闭上眼,觉得那冰冻了千年的山川只在这一刻就轰然崩塌,摇动着深深海底的巨浪,一股天崩地裂的情绪翻天覆地而来,只觉得嗓子生生的疼,鼻腔里的委屈升腾出湿热滚烫的眼泪,渐渐在眼眶升起。
陈励深嫌少见到梁肆哭,心疼的捧起她的脸,梁肆狠狠地甩开他的手,逃开他的怀抱,陈励深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回来,不由分说的抱住她狠狠地亲上去,手揽住她的腰往床边走。
梁肆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三步两步便被他堵到了床边,欺身压下去,整个人便叠在了床上。旅馆的破木床不是席梦思,硬邦邦的,加之他的身体紧绷而僵硬,双向夹击,将梁肆摔得七荤八素。
脑袋正浑噩之际,唇还被人占领着,稍稍清醒的时候,只觉得衣领的扣子被人一颗一颗的解开了,露出一片起伏雪白。
梁肆粗喘着,用膝盖去推他,却被他用腿按压下去。
“唔…陈励深!你放开我!”
陈励深哪还听得到她说话,沉重的身子不停地在她身体上摩擦着,这样仰躺着的姿势让她呼吸困难,仿佛下一秒,肋骨就会被他压碎。
梁肆扼住他乱揉的大手:“陈励深!这是在旅店!”
陈励深愣了一下,忽然坏笑起来:“这种地方难道不是做这种事的?”
梁肆依旧反抗,他这次可没有放过她的趋势,直接按住她的手臂举过头顶,放肆的亲吻。
算起来,他和她,虽然已经有了小耳朵,但亲密行为真的屈指可数。
陈励深仿佛是一头饥饿的野兽,粗喘着,放肆的吞咽下她的反抗与挣扎,梁肆使劲的推着他,可无论怎么躲,他都能狠狠地攫住她的唇舌。
“不许咬我!”他对她的顽强抵抗采取怀柔政策。
梁肆就是这么个性子,哪里肯屈从,抽出手来,一拳凿向他的肩膀。
“嘶…”陈励深倒抽一口气,似乎真的很痛的样子,立刻停下来动作,翻过身来,仰躺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气。
梁肆从床上爬起来,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警惕的看着他:“你…你怎么了…”
难道是她那一拳太重了?
梁肆啊梁肆,你真是矫情,他要亲,就随他好了…干嘛要打人呢?梁肆咬咬下唇,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以后真要改改了。
陈励深见她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目露同情懊悔之色,立刻加深了痛苦的表情,捂着肩膀喘气。
“我这里很痛…”
梁肆小声的嘀咕道:“我根本就没使劲儿啊…”
陈励深咬咬牙,闭上眼睛,稍带委屈的说:“我也没想到拐杖打人竟然这么疼…”
梁肆立刻慌了,眉头紧锁:“我爸拿拐杖打你了?”
陈励深点点头:“嗯…”
“打哪儿啦?”
陈励深捂住左肩膀处,咬咬唇:“这里。”
梁肆皱皱眉,乖巧的跪在床上,爬到他身边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放在了他的衬衫领扣处。
陈励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看她用温热的指尖一颗一颗的揭开自己的衬衫扣子。
他胸口的起伏弧度渐渐加大,目光也加深了几分。
梁肆解开他的上衣,将他的肩膀露出来,果然看见一条暗红色的印子。
她的心猛地被揪起来,呼吸起伏间,眼眶就变得温热。
陈励深仰躺着,静静的看着她难过的样子,竟有些开心。
他抬手捏捏她奸细的下巴,在指尖玩弄着,眼中带着欣喜和魅惑:
“梁肆,承认吧,你心疼我。”
“变态!”梁肆打掉他的手,狠狠的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调整情绪。
陈励深坐起来,敞开的胸膛袒露在空气中,露出小麦色的结实胸膛,稍显孩子气的望着她的背影:“你把我衣服脱了,就这么不管了?”
梁肆一掌将他推倒到床上去:“你发什么春!”
陈励深又重新坐起来,伸出四根手指:“梁肆,都四年了…”
梁肆又一掌将他推倒在床上,冷哼一声:“装什么!外国妞一大把,还不够你享受?”
陈励深又坐起来,做起誓状:“梁肆!天地良心!”
梁肆再次将他推倒,这次特别使劲儿:“我呸!跟你回家的那个外国妞是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励深这次没坐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看见…你看见什么了?”
梁肆恨恨的望着他,一把辛酸泪:“你留学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搂着一个洋妞从你家出来。”
陈励深闻言一下子坐起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浓眉紧蹙:“我回国的时候你找过我?”
梁肆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陈励深倒退着记忆,仔细搜索,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目光陡然明亮起来:“你说的那个是gary的妹妹!”
“少跟我来这套,动不动就是谁妹妹!”
“真的,那个时候她只不过是特别喜欢中国,到我家参观而已。不信你现在就去我家,问问gary!”
陈励深的目光真挚极了。
“好啊,”梁肆挑了挑眉,从床上站起来,“我现在就去你家问问gary。”
她说完,很迅速的走到门口,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开门出去了。
陈励深愣愣的坐在床上,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走了,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领口,目光飘向她离去的方向…
就这么…走了?
他要做的坏事呢?
陈励深推门冲了出去,只见梁肆的背影已经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酷酷的向他招了招手。
“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梁肆!你给我回来!”
陈励深看见梁肆固执的消失在走廊的拐弯处,赶紧回屋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出了旅店,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夜空不时有烟火绚放。
梁肆回过头,看见身后追出的男人,一边跑着,嘴里不断的呼出白气,她偷偷的笑了,站在原地等等他。
陈励深终于追上她,亲昵的从后面抱住她的身子,用大衣紧紧的将她包裹住,嗔怪道:“镇里这么黑,你乱跑什么!”
梁肆不说话,慢慢的向前走,他就这么抱着她,也跟着她迈开步子,两人一前一后,紧紧的相拥着,笨拙的走在无人的马路边,像一对最平常不过的,如胶似漆的情侣。
“陈励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啊…”梁肆一边忍不住偷笑,一便左右摇晃着步伐。
“你不生我的气了?”他贴在她的右耳边,用唇轻轻的亲吻着她的耳廓。
“痒啊…”她温柔的笑着,怎么躲都躲不开。
“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嗯?”他问。
“什么事啊…”她声音软软的,故意装傻。
“和我结婚。”
“…”
“说话。”
“励深,”梁肆靠在他的怀里,隐隐觉得抓不住头绪:“我再考虑考虑。”
陈励深深吸一口气,将搂在她腰际的手臂收紧,闷闷的应了声:“嗯。”
☆、第54章 大结局
【“别急,这个答案,是我要慢慢教她的。”】
第二天一大早,陈励深就从旅馆退房来到了梁肆家。
梁爸爸不再像昨晚一样气愤,而是一脸严肃的给拎着一大堆新年礼品的陈励深开了门,说了句“请进”。
梁肆抱着小耳朵,在一旁看着爸爸渐渐缓和的态度,心里的石头渐渐放下。
早饭是梁肆起早做的,白粥和煮鸡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全看父亲的脸色,没想到父亲却默默的扒了个煮鸡蛋,放到陈励深碗里,说:“饿了吧,快吃。”
陈励深心里一暖,低下头夹起从不爱吃的煮蛋,咬了一小口,抬眼对梁肆笑。
梁肆也对他笑。
父亲说:“励深啊,我不是什么严厉的父亲,你不要误会。”
陈励深马上说:“没有,挺好的。”
父亲说:“那就多吃点吧。”
…
早餐用过,陈励深去哄小耳朵了,父亲把梁肆叫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爸?你不会是还想给我红包呢吧?”梁肆站着搓搓手,玩笑道。
“爸爸都老成这样了,该你给我了!”父亲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嘴角却露出宠爱的笑,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来。
“您这不还是要给我红包嘛!”梁肆向后退了一步,提防的看着他。
“不是给你的,”父亲颤巍巍的走上来,把红包塞到她手上:“你大表哥今天办婚宴,你和励深一块儿去吧!”
“他去算怎么回事儿啊…”
父亲戳了戳她的头:“实心眼儿,让你去你就去。”
梁肆嘟囔着把红包放桌子上:“爸,我真不在乎亲戚邻里的怎么看我,没必要把陈励深拉出去到处显摆。”
父亲叹了口气:“我昨晚啊,一宿没睡。我就想你第一次大着肚子回家找我时哭得那个样子,我就难受。”
父亲说着,眼圈就红了。
梁肆也不好受:“爸,你看你,现在这不都熬过去了嘛!”
父亲对梁肆和陈励深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只以为他与她早就是一对,个中细情一概不知,只能凭着老人家的经验和猜测劝自己的女儿:“其实我知道,也不全怪人家陈励深,我的女儿什么驴脾气我清楚,我昨天训他训的有些过了,不过我看他是真心请罪来的,他和你好了这么多年,又这样照顾咱们家,不为别的,就为孩子,你也不能再闹下去了知道吗?”
梁肆沉默了一下,拿起红包来,说:“好吧,我就把他拉出去遛遛。”
父亲作势就拿拐杖戳她,笑笑:“这孩子,都当妈吗的人了,说话一点分寸没有。”
梁肆吐吐舌头,亲昵的在他肩上蹭了蹭,撒娇:“我在您面前不一辈子都是小孩儿嘛!”
…
去大表哥家新房的路上,小耳朵站在陈励深和梁肆中间,被两个人牵着,笨拙的走在中间,口中唱着陈励深教她的歌。
“妈妈,我也要去找爸爸,爸爸才会出现么?”小耳朵仰脸看着梁肆。
梁肆没做声,看向陈励深,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他。
陈励深见女儿走了很久,也差不多累了,便将她抱起来,放在手臂里,边走边说:“你知不知道陈梁朵朵的梁字从哪里得来?”
小耳朵想了想,很聪明的回答:“因为妈妈姓梁!”
梁肆屏住呼吸,忽然有些紧张。他这是要告诉小耳朵自己是她的父亲?
“那这就是一道题目了。”陈励深故作深沉的皱皱眉,“提问。”
“回答!”已经上幼儿园的朵朵小朋友兴奋的举起手来。
陈励深说:“有一个小朋友,她叫陈梁朵朵,她的妈妈姓梁,所以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梁’字,那么请问,同理可知,她的爸爸姓什么?”
小耳朵咬咬手指陷入了思考。
陈励深与梁肆面面相觑,纷纷期待的看着女儿。
“我知道啦!”
“姓什么?”两道期待的目光投来!
“姓‘朵’!”
小耳朵此言一出,梁肆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吹牛我女儿是全天下第一聪明的小孩了!”梁肆跺跺脚,有些懊恼。
陈励深轻笑,搂住她的腰:“别急,这个答案,是我要慢慢教她的。”
梁肆忽然抬眼望着他深邃而沉着的眼,会心的笑起来。
嗯,这个答案,总有一天,小耳朵会答对的。
…
陈励深一出场,自然是七大姑八大姨的焦点,活生生的抢了大表哥和表嫂的风头。
梁肆发现,七大姑八大姨这种生物,平时的时候不见多关心你,等到你待嫁的时候,比你亲妈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