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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鹤群》 · 苏格兰折耳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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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屹山十分挫败,发泄般地拍了下方向盘,他说:“前段时间,赵小晶入院保胎,意外地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你或者徐沂,可能会认识,叫章晓群。”他说着看了看褚恬。

果然!

搭在膝盖上的手一紧,褚恬神情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章晓群怎么了?”

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褚屹山脸色愈发阴沉。“倒也没什么事,她跟小晶认识,也颇谈得来。聊得时间久了,也慢慢说了些家里的事。”

褚恬相信褚屹山说的话,赵小晶在外就是有这个本事,很会做人,热情大方,跟谁都一副很谈得来的样子。

“所以章伯母就将家里的事跟赵小晶说了?你就知道了徐洹大哥?”褚恬追问,“但这跟徐沂有什么关系?”

“上一周小晶带着孩子从美国回来养病,住在军区总院,又见到了章晓群。”怕褚恬多想,褚屹山刻意地绕开了儿子的话题,说道:“章晓群的女儿仍在住院,时间长了,小晶就去看过一两次。”

若放在之前,赵小晶对孟凡自然没什么感情,说顶了天也不过是有些同情。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当了母亲,儿子又生了那样的病,所以看着同样为孩子操碎了心的章晓群,难免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来。一来二往,这交情就比之前深了些许。

她老早就知道徐洹和孟凡的事了,再加上这是孟凡的病因,又是孟玉和夫妇的伤心事,所以她很知趣地从不他们面前提起。直到有一天,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看见章晓群一人独自坐在小亭子里抹眼泪,才觉得有些不对。几番追问下,才挖出那段前尘往事。

赵 小晶听完之后已经觉得很惊讶了,尤其是在她看了徐洹的照片之后,心里的震惊更是翻江倒海。她当然不会直接找褚恬,也不敢轻易找褚屹山,因为自从她跟褚恬闹 了那么一次之后,她在他面前多说他女儿一句坏话,都会被他理解为挑拨离间。可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便多跟章晓群聊了几次,弄清楚之后才告诉了褚屹山。

褚屹山说到底还是担心女儿的,听完不顾天色已晚,外面又下着雪,直接就跑过来了。

褚恬听他这么絮絮叨叨一大堆,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所以,赵小晶想让你告诉我什么?她又想看我笑话?”

褚屹山的头隐隐泛着疼,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可清楚的看到里面的血丝。他声音暗哑道:“不是看不看你笑话的问题,这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跟她没关系!”

褚恬觉得可笑:“那你倒是说说看。”

褚屹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你知不知道,小徐大哥出事之后,孟凡受不了刺激,得了应激性精神障碍。”

褚恬扭头看窗外,不吭声。

褚屹山已经懒得跟她置气了:“那你知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不怎么认人了,每天在病房里大哭大叫,唯独见到徐沂的时候,总是抱着他喊徐洹的名字。”

“我知道。”褚恬语气很轻淡,“这个徐沂很早就跟我说过了,他跟大哥长得很像,难免的。”

“那你知不知道——”褚屹山的语气加重了,“自那之后,徐沂连班也不怎么上,每天就在病房里陪着她?”

褚恬心猛一跳,回过头,直直盯着褚屹山,眼睛睁得老大。与此同时,她的心跳也骤然加速:“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大晚上闲着没事跑过来跟你胡说?我再怎么混账,那也是你爸,我会拿这个来骗你?”褚屹山也生气了,手指微颤地往外一指,“你要是不信就把徐沂给我叫过来,我当面问他!”

“你也配!”褚恬口不择言,声音也有些发抖,“即便是这样又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只问他!”

怒 火攻心,褚屹山只感觉额角青筋直跳,脾气倒发不出来了。他双手握紧,声音压得很低很重:“这你可以不放在心上,那他对孟凡的感情你也可以不当回事?他那样 一个小伙子,如果不是喜欢一个姑娘,肯穿着他死去大哥的军装去哄她?肯放下工作任劳任怨?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亲她吗?肯吗?!”说到最后,褚屹山几乎是吼 出来的,“你可以不信我,但这是孟凡的父亲亲口说出来的,你也不信?恬恬,别再装傻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褚屹山,褚恬如受当头一棒,彻彻底底的懵了。她就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呆愣地看着褚屹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褚屹山克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许久才控制住情绪。然而待他想起以前徐沂当着他的面信誓旦旦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混账王八蛋,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不许你说他!”

褚恬突然爆发了,声音尖细地吓了褚屹山一跳。

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只见她通红着双眼,眼神犹如冰淬过一般冰冷,像是看仇人一样看着他。

“我真恨你。”留下这句话,褚恬甩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53章

褚恬觉得脑子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等了这么久,她设想过千万种回答,却没料到他会这样一言不发挂了电话!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褚恬死死地盯着手机,出离的愤怒再也难以抑制,她将它重重地甩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摔得面目全非。

————

53、

教导队。

为期一周的集训结束,所有的参训人员都解散回了原单位。

徐沂是他们班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挂着A师牌照的吉普车停在门口。他快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士兵从车上下来,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站稳后敬了个礼。

“徐参谋,参谋长让我来接您回去。”司机小马笑嘻嘻地说着,就手接过了他的包。

出乎他意料的,这个印象中一直以随和淡定脾气好出名的作训参谋听到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连笑都没笑就上了车。小马愣了一下,将行李放到了后排,赶紧去开车。

坐上车后,小马也不敢多说话,加快车速,默默地往回开。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怪不得参谋长要来他接这一趟,看来这集训也太辛苦了,教导队也不是人待的地方,想出来就得扒层皮,瞧把徐参谋折腾成什么样了。

小马直接将徐沂送到了A师师部。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徐沂下了车,径直上了师部大楼九层,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低沉的男声传来,徐沂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的男人循声抬起头来,看着徐沂,有点惊喜:“回来了?”

徐沂抬手敬了个军礼,轻声道:“回来了,参谋长。”

参谋长顾淮越看着他浅笑了下:“这一周辛苦你了,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行了,坐下。”顾淮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之后倒了杯温开水递给他,“我跟教导队那边联系过了,听说特种大队那边的人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尤其是他们的大队长。”

“大队长过奖了。”

“是不是过奖,我心里有数。这次集训的学员都是全军区选送的尖子,能拿个第三名也不容易了。”坐回到位置上,顾淮越轻敲了下桌子,望向徐沂,“怎么样,如果真通过了,去不去?”

徐沂喝了口水,干哑的嗓子清润了些许。“选拔还没结束,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为时过早。”

顾淮越笑了:“在你的成绩面前,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了。”重新审视了下集训成绩单,他抬头问道,“是担心家里?”

徐沂抿抿唇,没有说话。

顾淮越心里清楚,便也不再多问了,只说:“那你回去好好考虑,现在还有时间,不着急。”

“是。”徐沂站直,敬礼答道。

出来的时候,小马还在外面等着送他回家属院。

回去的路上,徐沂都闭着眼睛看似在睡觉。然而等到了目的地后,小马一叫他,就见他很快睁开了眼睛。

“徐参谋,到家属院了。”

徐沂没有下车,只是抬眼向里面看了看,神情有种刚睡醒后的迷惘。小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徐参谋?”小马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他。

徐沂放在膝头上的手微微一动,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看着小马,淡笑着说了声谢,拎起后排的行李,就下了车。

一场大雪过后,脚下的路变得格外难走。徐沂放缓脚步,走到门岗的时候,被站岗的哨兵给叫住了。

“回来啦,徐参谋。”哨兵熟稔地跟他打着招呼,“这是嫂子的快递,麻烦您给捎回去!”

徐沂道了谢,很自然地在登记本上签上了褚恬的名字。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将笔递还给哨兵,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这快递放这儿有几天了?”

哨兵想了想:“大概有两天了。这两天都没见嫂子出入大门口,所以就一直放在这里。”

徐沂心一提:“你是说,有两天没见到她了?”

哨兵点点头。

眉头紧蹙,徐沂拿了东西,迅速回了家。

紧敲了几下房门,里面无人应答,徐沂取出钥匙开了门。进门之后,连包都来不及放,把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确实不见褚恬的人影。徐沂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因为今天是周六,往常这个时候,工作了一周的褚恬一定是在家里睡懒觉还没起床。

原地呆立片刻,徐沂取出手机,准备给褚恬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垃圾桶里的东西。用手拨了拨,发现是褚恬手机摔碎后的残骸。捏着大概是手机屏幕的碎片,徐沂怔住了。

放下碎片,徐沂试着拨了拨褚恬的号码,果不其然,打不通。无奈之下,他只好又打给小姑傅毓宁。

傅毓宁刚刚从南边调研回来,听顾长安说起褚恬曾来过电话,这个还没顾得上回,就接到徐沂的。

“恬恬?没有过来啊。怎么了?”傅毓宁紧张起来,“恬恬出什么事了?”

“没有。”怕傅毓宁多想,徐沂立刻说,“只是我今天刚回来,没见到她,所以打给您问问。”

“你这傻孩子。”傅毓宁笑,“你打恬恬的手机啊。”

徐沂也不知该如何向小姑解释,沉默了下,他挂断了电话。之后又拨到家里,徐建恒和宋可如都不在,是家里阿姨接的,告诉他家里的大人都出差了,褚恬也有一周多没过去了。

握着手机,徐沂突然感觉一阵没底的心慌。这种感觉,在他听到褚恬剪短长发决定回四川的时候有过一次。怎么也找不到她,哪里都找不到她。

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徐沂只觉得手脚冰凉。忽然,犹如福至心灵一般,他想起了一个人。太阳穴猛地一跳,半分不敢耽搁,他拿起手机就给那人打了过去。

嘟声响了二十多秒,电话终于被接起。

接到徐沂电话的时候,何筱刚将牛奶热好。叫出电话那端人的名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正在床上趴睡着的褚恬一眼。

“你找恬恬啊。”何筱的声音一顿,“她在呢,不过现在正睡着,要叫醒她吗?”

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她应道:“好,我等你过来。”

挂了电话,喝光牛奶,洗漱完毕,何筱回到房间时,发现褚恬已经醒过来了,正躺在那里,望着窗帘发呆。

“醒了?快起来吧,今天可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刷的一下拉开窗帘,何筱吸了口新鲜回空,回头看褚恬,发现她依旧是表情呆滞地看着一个方向。

何筱有些奇怪地上前挥了挥手:“恬恬?”

褚恬眼睛轻眨了下,回过头来,对何筱说:“笑笑,我今晚能不能再在你这儿住一晚?”

何筱啊了声,不及细问,就听到了敲门声。她随手递给褚恬一件衣服,便急着去开门。

褚恬有些懒散地将衣服套上,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随意地扎出一个马尾来。之后发了差不多五分钟的呆,才慢吞吞地起身准备去洗漱。

拉开门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她定在了那里。来不及躲,甚至于来不及回神,就直接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瞬间,她有些慌张。

徐沂正站在门口同何筱说话,见到她时,所有的话都顿在了那里,眸光微亮。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看着,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何筱打破了沉默,她对褚恬说:“恬恬,刚忘了跟你说,徐沂回来了,是来接你回家的。”

什么叫忘了,分明就是故意的!褚恬一句话不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何筱有些心虚地回过头:“估计生气了,你等会儿好好哄哄她。”想了想,她又说,“虽然你电话里也不说是因为什么事吵架,但她心很软,你好好跟她说,我先出去一趟。”

徐沂轻扯了下嘴角,道过谢,目送何筱离开后,轻轻地阖上了大门。整栋房子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徐沂轻轻地松了口气,满手心都是冷汗。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安静地等着褚恬,心中所有的不安尚未消散,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了异常的动静,似是水流的哗哗声。徐沂犹豫了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没说话,却听见咣当一声,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水流声也比之前大了许多。

徐沂心中愈发紧张,又使力敲了几下门:“恬恬,怎么回事?”

“……”

“褚恬!”

“别敲了!”恼羞成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片刻之后,徐沂又听见她懊恼的声音说,“水龙头坏了,水全流出来了。”

沉默了下,徐沂折身回到客厅,翻遍抽屉找到把手,将水阀一关,才又轻敲了一下门,“把门打开,我来修吧。”

等了将近有五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褚恬大半身都湿,衣服紧贴在身上,样子极其狼狈。她低着头,徐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她的身体隐隐在发抖。

“去换件衣服。”他说着,下意识想去碰她,却被褚恬躲了过去。喉咙一紧,徐沂收回手,侧身给她让了路。

不到二十分钟,徐沂就将水龙头给修好了,他的衣服大半也都沾了水,湿湿的带走他身上的热气。徐沂全不在意,拧开水管,试了试新装的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水声,他随手拨了拨精短的板寸,将水珠抹去,不经意地一抬头,透过镜子看到褚恬站在身后,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愣了下,徐沂发现她身上仍穿着那件湿了的毛衣,被水打湿的头发披散在后面。他眉头微皱,很想问问她怎么不去换衣服。可话到嘴边,却硬是问不出来,因为褚恬看着他的眼神太过直接而平静,全然不似从前。

徐沂刚觉不妙,便听见褚恬开口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徐沂收回视线,拧住水龙头,从架子上取下干燥的毛巾,递到褚恬面前:“把头发擦干,我带你回去,回家再谈。”

“你没回答我问题,我就不跟你回去。”

这一刻,褚恬的眼中写满了坚持与固执。僵持了几分钟,徐沂败下阵来。

“我打电话给你,后来看到垃圾桶里的碎片才知道你把手机摔了。拨不通你的电话,又打给小姑和家里,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所以,我就想到笑笑。”

褚恬又发现一个比较可悲的事实。作为一个外地人,她在B市就认识那么几个人,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他要找她,真的是毫不费力。

对,也可能是她潜意识里并没有要全然躲着他不见。过去几天她过得不好是事实,可事情远还没有到全部结束的地步,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当着徐沂的面问得一清二楚。

“你还是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褚恬的声音有些涩然。

徐沂很清楚她话中的意思,可他没有说话。如同那天在电话一端那样沉默着,让褚恬心凉。她想不通,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这样骗她,也骗他自己。她的话已经说到无可再说了,可他依旧也不愿意给她一个台阶下,就这样看着她难堪!

褚恬不想再跟他呆在一起,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扯了过去,紧紧地抱住。

褚恬使劲地挣扎着要挣开他的怀抱,可在他面前,她的力量微弱的犹如一只蚂蚁,无论如何都得任他捏扁搓圆。褚恬简直要气炸了,她疯掉一样的踢他,依旧被他钳制地牢牢的。

她也咬他,咬他的手臂和肩膀,咬的她下巴发麻,咬的他浑身紧绷,失掉所有理智一样,低下头来吻她,送上来最柔软的唇让她发泄。而此时此刻的褚恬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软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着。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儿,那是因为她刚刚咬破了他的唇。

“徐沂——”她哭得喘不上起来,“我、我是笨,不聪明,可我不是傻子。

“都过去了。”徐沂的声音亦是哑的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来,“恬恬,我们能不能不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 知道,看完这一章可能很多人又会觉得徐沂不坦诚。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们觉得爱人之间就应该毫无保留,但在真实生活中,你会将自己的每一件事 都说给另一半听吗?有的时候隐瞒不是不愿意说,而是还没有那个勇气来提及,因为他还并未完全从过去走出来。但实际上可以看出,他已经努力在尝试了,他接受 恬恬,跟她在一起就是他对美好生活期许的第一步。所以,给他点时间嘛~

☆、第54章

何筱回来的时候,卧室的房门紧闭着,徐沂正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

何筱一惊,连忙放下东西,走到他面前:“恬恬呢?恬恬去哪儿了?”环视整间房,都没有看到褚恬的身影。

“在房间里。”徐沂说着,声音依旧沙哑,“我们两个吵架了,她不肯出来。”

何筱顿时心急如焚:“你跟恬恬到底是怎么回事?”

喉结微动,徐沂看向何筱:“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合适,恬恬她不想见到我,我一碰她,她就会哭。所以笑笑——麻烦你了,麻烦你今天帮我照顾她。”

何筱彻底傻眼了:“你不带她走?”

徐沂沉默了许久:,低声说:“她不愿意,她不愿意跟我走。”

“……徐沂,我照顾她没问题,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沉思片刻,何筱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低叹一声,她说,“算了,今天先这样吧。天气很冷,过会儿可能要下雪,你回家吧。”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清晰的呼吸声可闻,何筱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离开。

徐沂没有很快就走。

零度以下的天气,他却在小区外面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刚刚褚恬如何歇斯底里地赶他走。

小区保安也注意到了他,捧着大搪瓷杯过来问他找谁,得不到回答便悻悻地回到了值班室。

过了一会儿,天空果然开始零星地飘起雪花来,有一瓣落在徐沂的鼻尖上,顷刻就融化了。这点凉意似乎终于让徐沂清醒了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微动了下腿,才发现早已冻僵。

眼睫微微一颤,他迈开脚步,取车离开。

午后,雪下得愈发大了。天气预报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播报,说今年又是多少年难得一遇的寒冬,听得人心惊。偏偏这个时候暖气出了问题,整个大院的维修队一下午都在忙活这个,冷得院里的人怨声载道。

徐沂是被冻醒的,醒来的时候他仍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坐下来时的姿势。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抬腕看表,已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他睡了有三个小时。

已经有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所以这三个小时,像极了一场梦。徐沂扶着沙发扶手,复又闭上了眼睛。整个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雪花落在窗外的声响,可他却再也睡不着。

不多时,沙发一侧矮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铃声响彻整个客厅。徐沂上身微震,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然而那声音还在继续,他睁开眼睛,很快拿起了听筒。

“喂?”心跳的急剧加速使得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是徐参谋吗?这里是门岗,通知您一下,暖气修好了,您试一下看,如果有问题请及时通知我们。”

“……好,我知道了。”

挂下电话,一颗提起的心也随之沉沉地落下。看着空旷的房间,徐沂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清。

在沙发上又枯坐了将近半个小时,徐沂站起身,按开了客厅的灯,一刹那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脱下军装外套,他去了卧室。

卧室的衣柜上放了几个箱子,这些以前都放在老房子里,搬到家属院的时候徐沂又将它们带了过来。那时褚恬也注意到了,她很想拆开来看,可她爱干净,看见上面一层灰就不想碰了。再加上,他告诉她这里面装的都是一些旧东西。

确实都是一些旧东西,所以他从未打开过。

抬头看了看衣柜上放的几个箱子,徐沂伸直手臂,将其中一个抱了下来。

刚一放下,就被一阵灰呛得开始咳嗽。平复下来,才发现箱子上又积了层灰。徐沂找来抹布,仔仔细细地将箱面的灰清理干净,才取过一把剪刀,将之前封贴上的胶布划开。最后,他轻轻地将箱子打开。

一股封箱久存才会有的特殊气味扑鼻而来,徐沂的目光从里面的东西上一一划过,而后取出一本相册来。

这是本很旧很旧的相册。相册的四角都卷了边,放在里面的照片,也有些泛黄了。徐沂凝视这相册的封面良久,在床边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都是一些很早的照片了,父母抱着刚出生的大哥徐洹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他和大哥在已逝去多年的外婆家的房顶上、哥俩从小学到高中的毕业照、大哥刚考上飞行学院、大哥穿着空军军装站在歼八飞机前等等。

都是一些很平实的照片,越往后属于他自己的照片就越少,而有大哥徐洹照片上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地越来越频繁,那就是孟凡。

孟凡跟大哥徐洹其实一直都是同学,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那时候他常跟在他们两人身后一起玩,却已经记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在一起。问大哥,徐洹也只笑笑不说。

年少的时候不懂感情,现在才发现,什么时候开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分开。

放回相册,徐沂又从箱子里取出来四个飞机模型。他其实收藏了很多这样的模型,放满了好几个箱子,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都知道,而且曾经在侦察连上政治教育课的时候,他还当着全连办过一个小型的飞机展览。

然而这个箱子里的,他谁也没给谁看过。

相 比其他箱子里满满的美式和苏式飞机模型。这个箱子里装的模型简单到几近简陋了,一个是用塑料做的双发歼八,一个是有机玻璃制成的单发歼十,一个是运八加装 平衡木改造而成的空200预警机,一个是双发轰六。都是曾经或者现在空军服役的主战机型,而这些模型,都是大哥徐洹送给他的。

犹记得上军校的第一年,他放寒假的时候去徐洹所在的部队探亲,那也是他第一次在现场看到军机起飞的情景。他被批准进入塔台,亲眼目睹歼十战机在跑道上疾速滑行,拉杆爬升,最后冲上云霄,展翅翱翔。

那一刻,他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更让他骄傲的是,驾驶飞机的人,正是他大哥。

两次通场之后,飞机开始减速,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停机坪上。他跑了出去,想近距离看一眼那架飞机。最后还是被大哥给拦住了,他摘下头盔,笑眯眯问他什么感受。

徐沂还记得当时自己说的:“真后悔没让你带着我一块上去。”

大哥哈哈大笑:“你小子,真带你上去了,我下来可就立刻被停飞了!那可是违反纪律的。”

又仔细端详了阵这四个飞机模型,徐沂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到了一旁。

箱子里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徐沂将它们都取出来之后,看到里面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套崭新又久远的07式军装,天空蓝的颜色在时光的打磨下并未褪去,摸上去,手感也厚重地一如当初。

徐沂将衣服展开铺在床上,将一杠三星的肩章、领花、和铭牌佩戴好,拍掉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来到了镜子面前。对着镜子,他动作缓慢,一丝不苟地将军装穿上了身。这套衣服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是如此的妥帖合身。

徐沂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曾有一个人的眼角眉梢与他是那么相像。那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然而不管怎样,此时此刻镜子里的他看上去是平和的,亦或是说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徐沂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而后将军装外套的扣子一个个解开,将所有的东西下下来放好,衣服按照之前的折痕叠好,再一次抚平上面的痕迹,他将它套上袋子,放进了柜子里。

☆、第55章

到了晚上,褚恬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何筱也跟着松一口气,这一整天,她都提着心在一旁看着褚恬,不敢问也不敢说,生怕她想不开出什么事。

这一晚,两人睡得很早。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暖气散发出足够的热量,整个屋子都温暖极了。褚恬和何筱肩并肩躺在床上,听着往外面的雪声,极其安静。

静谧的环境总容易使人困倦,不一会儿,何筱就昏昏然欲睡了。也是此刻,她突然听到褚恬低声开口。

“笑笑,我有时候在想,现在这一切会不会是我自作自受。”

何筱一下子就被惊醒了,她转过身去看褚恬,发现她双手伸在外面压着被子,眼睛看着天花板,神色平静,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她问出的。

“怎么会呢?”她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别瞎想,快点睡觉。”

褚恬乖巧地任何筱给她掖被角,看着她有些紧张的表情,竟然笑了出来。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她的心情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真 的,笑笑。”黑暗中,她低低地说,“以前追徐沂的时候,我总是在想,要是那天没去农场参加联谊就好了,那样就不会遇见他。因为他的拒绝而伤心的时候,我就 在想,不喜欢他就好了。我就想啊,干嘛总是吃力不讨好。心里也告诉过自己无数次了,放弃吧。可是,我怎么还是这么喜欢他呢。笑笑,我就是自作自受。”

这样说完,她心里有一点难过。

何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好一会儿,才说:“我虽然不知道,也不问你们为什么会吵架,我只问你,徐沂平时对你好吗?”

褚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对她好吗?

如果说不好,她或许真的会找到一大堆理由。他平常很少在家陪她,有什么事情好藏着掖着从来不跟别人说,性格表面温和实际霸道的要命,对她也管得特别宽,不让穿短裙不让化浓妆还不让睡懒觉。能说的,真是太多了。

然而,他对她真的不好吗?他在家她一样家务也不用做,知道她大手大脚还把工资卡全部交给她,纵容她所有的小性子,即便是吵架了也会先服软。如果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他对她真的算得上宠。

一想到这些,她会觉得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可以原谅他的一切。然而每当她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或许在她不曾得知的过去某一时刻,他曾经也对一个女人同样的好。

她爱这个男人,所以无法接受。是的,无法接受。

得不到褚恬的回答,也是何筱意料之中的。她笑了笑,说:“看吧,他对你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差,对不对?”

褚恬也笑,笑得有些伤感:“对啊,所以我才纠结,想跟他说分手,都开不了口。”

何筱这次是真被吓到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恬恬,你发什么疯?分什么手?”

褚恬郁闷地撇撇嘴:“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何筱自认自己真是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既然说得出口,心里肯定就会有过这种念头。打了个激灵,她说,“你可别乱想,有什么矛盾是不可解决的,需要走到分手那一步?还有,你现在想起来分手了,当初结婚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褚恬真是服了她这嘴上功夫了。

“哎呀,你又不是徐沂,你紧张什么呀?”见何筱脸色没有和缓,她只好晃晃她胳膊求饶,“我真的只是说说,我这是军婚,我就是想离也得徐沂同意才行啊,哪儿有那么简单!”

何筱哼一声,甩开她胳膊:“你要是真的要死要活地想离,你看徐沂会不会答应!”

褚恬被她问的愣住了。

是啊,如果她真的觉得过不下去了,非要跟他离婚的话,他会答应吗?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雪花敲打在窗户上的声响。过了许久,久到褚恬以为何筱再也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见她说:“不会的,恬恬。”

她的语气笃定而坚持,听得褚恬心窝一紧,眼眶一热。

到今年年底,他们就结婚满一周年了。然而此时此刻,回想起当初决定在一起的情景,仍清晰如作。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一晚,包括何筱。并非说不出口,而是那太像一场梦,她怕一说出来,梦就醒了。但是褚恬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正是她不告而别离开B市离开徐沂,回到四川的时候。走之前,她去了部队,想见徐沂一面。但是很不凑巧,那一天他不在。

来之前她特意剪短了头发,想以这种幼稚的姿态跟徐沂、跟过去的一年做一个了断。可得知徐沂不在时,她心里有点庆幸,又有些难过。

那时候母亲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了,父亲褚屹山指望不上,所以她这一趟回去,已经打定了不再回来的主意。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四处乱跑,她要留在家里,好好照顾母亲。

褚恬曾经也设想过,真要跟徐沂告别的时候,一定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要当面告诉他:“徐沂,从今天起,我彻底放弃你了”,然后再给他一巴掌,权作是对过去一年的补偿。

可是他却不在。

那一刻她很想知道,老天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连一个完美的告别都不肯给她。她故作平静地离开,却在回去的车上不顾旁人的阳光嚎啕大哭,心里把徐沂翻过来覆过去地骂。

这个男人真的是个混蛋!大混蛋!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千遍一万遍,同时也告诉自己一千遍一万遍,无论他有多混蛋,她以后可能、真的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大哭过一场之后,她反倒平静了下来。辞掉工作,收拾行李,回了四川。

母 亲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她刚回到家的那一晚,她就晕倒住院了。一顿热饭都没有吃上,开车将她送到了医院。抢救了多长时间,她就在外面等了多久,脑袋一 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后来手术结束,将母亲送到病房安顿好,已经是凌晨了。去给母亲拿药的时候,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急着出门,只穿了 件薄薄的毛衣,没有穿外套。

这一次母亲住院之后,就没再出去过了。

她天天陪护在医院,每一天处理着各种突发状况,一开始慌乱无措,到后来已经可以做到处变不惊了。只是母亲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她再利索再能干,表面上装得再若无其事,心里也是焦急的。无人可以倾诉,她只能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褚屹山突然到访。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她就一直对褚屹山避而不见,同时也不准他到医院。母亲也不想见到他,但是那一次他来,母亲却让她避开,两人在房间里说了两个多小时的话。

褚屹山出来的时候,将她叫了过去,犹豫了再三,才跟她说:“恬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她起初还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懂了之后,就拼命地推搡褚屹山,让他滚。就在走廊上,当着那么多医生、病人和护士的面,她让他滚。

褚屹山看着她欲言又止,表情心痛又沉重。可她心底却是恨透了这个男人,哪怕她心里也清楚,他说得很对。

当晚,快十二点时,母亲又病发被送去急救室。到了凌晨四点,才被抢救过来。将母亲安置好之后,她浑身脱力地坐在病房外的长廊上,仿似劫后余生。

这一次,她又将外套忘在了病房里。可似乎家乡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穿再多的衣服也无法挡住那股寒意。所以她干脆懒得回去拿了,就这样穿着单薄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几个小时前收到了病危通知书。

这样的东西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每一次都足以让她胆战心惊,因为那代表着与死神的又一次拉锯战。她每次都尽量很乐观与从容地去应对,可这一次,她却有了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明明受了欺负,却不知该向谁去讨回来。梗在心里面,上不去,又下不来。

她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久到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万籁寂静中,那脚步声听上去低缓而稳重,仿佛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向她走来。而她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一样,抬起头来,睁开眼睛,透过薄薄的雾气,清晰地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她看着这个人,愣住了。脑子里好像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响着,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眼里能看见的,全是这个人。

是徐沂。这个人,是徐沂。

☆、第56章

若是以前,褚恬可能当场就哭出来了。

然而这些天来,似乎是经历了太多生与死的擦肩而过,她的神经反倒没那么脆弱了。她怔怔地看着他走近,许久才慢慢站起身。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脚步其实是有些急的,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他仿似是有许多话说,可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眼睛浮现出些许明亮的光芒,透亮如外面正在飘落的雪花。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她,她试图用干哑的嗓音跟他打个招呼,却在刚刚说出一个“嗨”字的时候就被他抱住了。十分用力,像是要揉碎了她的骨血融进他的身体了一般。

那 一刻,她是很抗拒他的拥抱的,因为来得太迟。所以她奋力挣扎着想要将他推远,她觉得这男人真是太不要脸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来招惹她。可她低估了徐沂的决心 和力量,任凭她怎么使力捶打,都没有松手。她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去推开他,没有力气去忍住眼泪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就这样倾泻而出,她在他 的怀里哭的安静又隐忍。

最后,闹出的这些声响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母亲。她推开了他,飞快地擦开眼泪,回了病房,用余光注意到他也跟了进来。

母亲从未见过徐沂,自然要问她是谁。可那时她只低着头给她掖被角,假装没听见。最后还是徐沂自己开口回到了母亲的疑问。他说他是她的朋友,也在B市工作,他知道她回来照顾生病的母亲,所以借着出差的机会过来看看。

话里话外虽未点透,但母亲多少也看出来点了。她用和善的眼光看着徐沂,很想再多问一些问题,可浑身已没有力气。

一开始她是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因为她已经打定注意跟他划清界限了。可那个时候的徐沂脸皮似乎厚的出乎她的意料,自从那晚见了她母亲一面,居然天天到医院来报到。由于他此行是来四川接兵的,白天要工作,便每天晚上来,一待就整整一夜,跟她轮换着照看母亲。

母 亲过意不去,叫他实在不必如此辛苦。他却也只笑笑,说这是应该的,于是母亲看他就越来越顺眼,她看他就越来越讨厌,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直接跟他挑明: “我以后会留在四川,不会再回去,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还会去烦你。你什么也不需要做,我也不需要你来做这些。我现在特别讨厌你,甚至都没想过跟你做朋友。 实际上,这些话我本来想回来之前就跟你说清楚的,我去找过你了,可你没在。”

那是一个早上,她对徐沂说这些绝情话的时候,他刚刚 陪护了她母亲一晚,神色疲惫,下巴有明显的青茬。他听到这话的时候,只是笑了笑:“正好,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和你做朋友。”接着他将一份热乎乎的早饭递到 她手里,“先吃饭吧,我先走了。今天要下县走访,晚上可能会迟一些再过来。”

那一整天,她脑子都晕乎乎的,只等着他晚上来,问个 清楚他话中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这一晚,她等到十二点,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心里说不焦急是假的,可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因为母亲在一旁也问过许多次了,她 都推说他工作忙,今晚可能不过来了。就这样熬到了凌晨两点,接到了他的电话,说天气突降暴雨,他们被堵在半路了。她心里是很生气的,气他不早点打电话过 来,于是什么也不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又下起了大雪。吃过晚饭,她去跟主治医生谈母亲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回到病房刚推开的门的时候,听见从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是母亲和徐沂的声音。

母亲跟他说:“昨晚你没过来,恬恬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着急的。她跟你讲电话的时候语气差,你可不要在意啊,她那是担心你。”

“阿姨,我知道。”徐沂说,“我不怪她,是我没早点打电话来。”

母亲笑了笑,又问他:“小伙子,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没顾得上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当兵的,军人。”

“当兵的好,当兵的有纪律管着,不敢随便犯错误。”两人说着,都笑了。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她正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听见母亲问他:“小伙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家恬恬?”

听到这句话,她握住门把手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病房里的徐沂沉默了一阵,才轻声答:“喜欢,很喜欢。”

母亲又问:“她要是跟你在一起,你会不会好好待她?”

这一次徐沂回答的很快:“会的。”

母亲哦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他了一遍:“你真的会好好待我家恬恬?”

那一刻,或许连徐沂都感受到了,这样的问话,相当于一个做母亲的临终托付。所以他的回答亦是十分坚定:“阿姨,我会好好待褚恬,请您放心。”

这 样的回答,或许能够让母亲放心,可对她而言,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徐沂,面对母亲,听到这样的话,只能无措地转身就走。她浑浑噩 噩地在医院里晃荡了大半天,最后还是在候诊大厅的一个角落里被徐沂给找到了。看着他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她张张嘴想说话,眼泪却直接掉了下来。或许是离得 远了,这一次她哭得是痛彻心扉,在雪夜里空荡的大厅,听得格外清晰。

她猜徐沂已经知道她听到他和母亲的谈话了,可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脱下了外套,将她包裹住。他当时说了许多的话,她听得清楚也记得明白的只有最后那么两句。

“我来之前已经打好了结婚报告,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去领证。过去一年是我犯浑,我现在明白过来了,所以不能犯浑一辈子。”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他看着她,双眼泛红,“恬恬,把头发再留起来吧。”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求婚,饶是现在想来,也是苦涩居多。可她真的就那样答应他了,因为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拒绝这样梦寐以求的幸福。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对他说分手?徐沂,就是她一辈子的劫。

☆、第57章

这一夜,褚恬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原因无他,因为还要上班。何筱家离高新区太远,她必须早起赶车。

何 筱怕她精神状态不好,路上又出了什么事,建议她在家休息一天。褚恬想了想,还是坚持着去上了班。这个月请了太多次假,再请的话惹怒了公司领导,很有可能就 要卷铺盖走人了。而且,她又不是受了什么情伤,还需要时间去痊愈,多矫情啊。褚恬发现,跟徐沂这样的男人待久了,她也变得越来越现实了。

到公司的时候还是迟到了,被老刘批了一顿,接着又领了一个苦差事,陪同一个考察团,去B市临近的一个城市参观公司新建的厂区。褚恬听着,瞪大了眼睛:这也太现实了吧,一口气也不给她喘啊?

老刘这次也不怜香惜玉,直接说:“赶紧准备啊,车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就出发。”

褚恬:“……”

要去的这个城市其实离B市也不算太远,只是褚恬懒得折腾。最近她似乎很容易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而且又有了晕车的毛病,坐车特别受罪。也幸好这次公司一同去的同事还不少,褚恬一上车就躲到后排去睡觉了。

前一夜刚下过雪,因而司机将车开得很慢,也十分平稳。褚恬什么也不想,慢慢地困意就来了。突然听到一阵嗡嗡声,似是手机的震动声响。声音响了很久,褚恬被扰的睡不好觉,心里正纳闷着,就被人推醒了。

同事问是不是她的手机在响,褚恬仔细听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站起身将她放在前排的大衣取了过来,发现确实是她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前几天她将手机摔了之后就没再买新的,今早起上班,想起来才从何筱那里借了个旧手机暂时先用着。

电话是何筱打过来的,一连打了两个,褚恬一下子就清醒了,赶紧给她回拨过去。

“恬恬,你在不在公司?”何筱一上来就问。

褚恬向外看了看,白茫茫的一片,些许刺眼。“我在去外地的路上,公司临时安排出个短差,怎么了?”

“没事。”何筱像是松了一口气,“徐沂就在我旁边,他想跟你说话。”

“哎,你别——”

褚恬刚出声反对,电话已经被徐沂接了过去,她无可避免地就听到了他的声音:“恬恬。”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褚恬便知他昨晚跟她一样,都没有睡好。一夜过后,她的反应不会像昨天那么强烈了,可面对他,她仍不知要说些什么。与其说是抗拒,倒不如说是躲避。

“昨 晚我想了一夜,我想,或许我真的不该瞒你。”徐沂说着,声线却平稳极了,“大哥过世,孟凡姐生病以后,我确实在她身边照顾过她一段时间。因为她那时的精神 状态已经崩溃了,她拒绝任何人的接触,但是她并不排斥我,她将我错认为大哥。所以,我确实将错就错过,也曾经穿过大哥的军装,假装他的样子。还有就是,我 是曾——亲过她,这一点我不瞒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过去的一切都不是误会,所有的事情我都做过,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从来没有对孟凡姐产生过一丝 姐弟之外的感情,我只敬重她。”

坦诚来的太突然,褚恬呆在了那里。

“还有很多事,我现在没法一下子跟你说完。等你回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褚恬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一种猝不及防的难过,所以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我是说真的,恬恬。”

褚恬感觉手心有汗冒出,她声音干涩地回答:“我晚上回去,只是出趟短差。”

她说完,电话那段陷入了一阵沉默。许久,她听见徐沂低而哑地说了句:“好。”

挂断电话,褚恬看着窗外,有些茫然和空落。而徐沂却仿佛如释重负了一般,只是他低着头,拿着手机长久地不说话,吓得一旁的何筱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出声叫了他好几下。

徐沂惊醒过来,将手机递还给何筱,站了起身:“笑笑,谢谢你。”

“没关系,恬恬她今天应该能回来吧?”

“她今晚会回家,这两天多亏你了。”

何筱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哪里的话,其实前天是我让恬恬过来陪我的。”哪里料到,这两人会是在吵架。

徐沂不再多言,道过谢后转身下了楼。伸手去看车门的那一刻,才发觉他已满手心的冷汗。

因为徐沂的一番话,褚恬一天就心神不宁的。回去的路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再加上精神有些紧张,她不幸地晕车了,半途叫停了三次,都下车去吐了。后来众人见她实在是难受,就先将她送回家了。

褚恬有气无力地回到了家属院,开门的一刹那暖气扑来,她已经有些站不住了,随后将包一丢,她就躺倒在了沙发上。

整个房间里都十分安静,褚恬闭着眼埋首在软软的沙发里,长发掩住她的半张脸,几乎就要睡过去了。突然间,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徐沂说在家里等她,怎么这么半天却不见他的人影。

褚恬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把整个房子找了个遍,仍是没见到徐沂,倒是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一张压在遥控器下的小纸条,上面赫然是徐沂的字迹。

恬恬:

中午接到师领导的电话,有紧急任务,召我速归。打不通你的电话,执行任务亦不方便带手机,只好给你留个字条。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吃前热一下。好好照顾你自己,这次时间不会太久,我争取早点回来。答应你的,我都不会忘。

看完这个字条,褚恬有种被徐沂忽悠的感觉。以小人之心来看,这就是徐沂的缓兵之计,先将她哄骗回家,再用点好吃好喝的将她稳住,安心等他回来。他呢,工作家庭两不误。

越想越生气,褚恬特想拨个电话过去骂他一顿。然而手机没电了,充上电再开机的时候,发现有四五个未接,都是徐沂打过来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褚恬撇了撇嘴。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接到了冯骁骁的电话。冯骁骁说,她早上走了没多久,徐沂就去了趟她们公司,像是找她有事,听说她不在,坐车去了外地之后,脸色刷的就变了。

她问:“你没跟他说我是去外地出差,当天就回吗?”

冯骁骁嘟囔:“说了啊,可也得你老公信啊。我就纳闷了,你又不是离家出走,他那么紧张干吗?”

一句话,点醒了她。原来他那是在害怕,害怕她再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想到这个,褚恬发现自己又有一点心软了。这让她不由得有些生气,生她自己的气。

她点开微信,输入。

小甜甜:“徐沂,混账王八蛋!”

此刻,远在A师参谋长办公室的徐沂,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惹得顾淮越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

徐沂又咳了一下:“这两天天气不好,估计是着凉了。”

顾淮越笑了:“还以为突然叫你回来,在闹情绪。”

闹情绪谈不上,可此时的徐沂确实有些心焦。他想褚恬现在应该回到家了,看见他不在,不知道会不会又闹脾气。

“本来是想给你两天假,可特种大队突然发来邀请函,淘汰赛明天中午十二点就正式开始了,这意味着你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到基地。时间非常紧张,只能紧急叫你回来了。”

听到这个时间安排,徐沂微微皱了皱眉:“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恢复体力。”

“这大概是他们打的好算盘,想看看你们的体能极限到底在什么哪儿。不过也有好处,时间间隔短,身体对高强度训练的惯性还在,有利于保持警惕和水平发挥。”顾淮越抬头看他,“怎么样,准备好了没?”

徐沂微扯唇角,自嘲一笑。“哪有时间准备。”

顾淮越亦是笑:“咱们师长一向说平时即战时,体能拼的也是积累,不是临阵磨枪。我相信你,你就放下心里的包袱,全神贯注去做就是了。”

“是,参谋长。”徐沂站直,敬了个军礼。

放下心中的包袱。这话他做指导员的时候也常说,可要真是说到就能做到,那人大概也就从来不会有什么烦恼了。

从顾淮越办公室出来,徐沂望着雪后的夜空,轻呼出口气。清新的空气,让近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但疲倦并未散去,他知道,今晚必须得睡觉了,哪怕睡不着。

取 出手机,徐沂一个一个按出褚恬的号码,拨了过去。嘟声响了两下,就被一道女声替代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很明显,是拨通了被人为地按 了拒听。徐沂又拨了一遍过去,依旧如此。后来不知道错按了那里,打开了微信,才发现两个小时前褚恬发过来的那一条。

徐参谋立时有些怅然。好吧,他又一次把他老婆给惹毛了。

盯着手机屏幕琢磨片刻,他输入了几个字母。信号不太好,网络有所延迟,两分钟后,褚恬的微信提示她收到一条新消息,点开来看,是徐沂的回复。

一杠三星:miu??miu??miu

作者有话要说:

哎,我这可不是人为折腾徐沂哈~??我是想让他以一种更好的方式向恬恬坦白~

这个miu miu miu。恬恬发给徐沂时代表着:老公,看见了赶紧给我打电话。被某个腹黑的陆军上尉给借用了,哈哈~

☆、第58章

收到的那条回复,让褚恬失眠了大半夜。辗转反侧了许久,她还是没给他回电话。她这回可不是跟他闹着玩耍小性子的,她是真生气了,不是他这样哄哄就能解决问题的。

懒 散地从床上爬起,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早过了上班时间,不过褚恬倒也不着急。前一晚老刘打电话过来,他听同事说了她一路吐回来的光荣事迹,特意来嘘 寒问暖了。也不知同事是怎么跟他说的,老刘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是温和,还嘱咐她身体实在不舒服了就在家休息一天。

褚恬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可又实在打不起精神上班。思来想去,她打算去找同样一个人在家的何筱打发时间,正好前两天在她家住的时候有些东西还放在了那边,顺便一路取回来。

简单洗了个热水澡,褚恬擦着头发,边翻着衣柜找衣服。满满一柜子,挑的她眼花,随手从下面扯了一件,不小心将上面叠的整齐的衣服全带了下来。她连忙俯身去捡,却在看到其中一件的时候,顿住了。

那是一套天空蓝的军装,她很确定之前从未在衣柜里看到过。褚恬略微一想,抬起头数了数放置在柜子顶上的箱子数,果然,少了一个。褚恬瞬间恍悟,也顾不上捡地上那些衣服了,奔走在各个房间,一个不落地找寻着是否还会有别的东西出现。

很快地,她在次卧的窗台上找到了四个飞机模型,它们整齐的摆放在那里,似乎随时都可以拉杆起飞。保险柜里有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书,上面印着烫金的六个大字:优秀学员证书,旁边小盒里放着一枚相应的奖章。最后,她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相册。

褚恬踮起脚,将相册取了下来。她轻拂了下封面,注视着封面上那几只可爱的小猫,却迟疑着不敢打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想不通,徐沂为什么要打开这个尘封已久的箱子,又为何要将它们一一摆出来。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呼之欲出,可她仍抓不住那个头绪。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褚恬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心猛跳了一下,立刻跑去接电话。

“徐沂,快来总院,你爸爸出事了。”是小姑傅毓宁的声音。

褚恬一惊:“小姑,徐沂他不在,有紧急任务回师里了。爸爸怎么了?”

傅毓宁啊一声:“恬恬吗?”

“是我。”

“你在家?”傅毓宁无比庆幸道,“那过来吧。你爸爸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急救。”

车祸?褚恬吓了一跳,相册啪地从手里掉到地上。这时她早已顾不上捡了,挂了电话随便换了身衣服,开车立刻奔向医院。

赶到医院时,急救尚未结束,傅毓宁和宋可如正等在门外。傅毓宁一眼就看见了她,忙向她招了招手。褚恬来不及喘一口气,一路小跑着过去。

”小姑,爸爸怎么样了?”握住傅毓宁的手,褚恬急切地问。

“还在急救,不过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你妈妈吓着了,非要打电话让徐沂过来。“

褚恬看向宋可如,此时此刻她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怎么急救还没结束,这都多长时间了?”

傅毓宁上去劝她:“嫂子,坐下歇会儿吧,大哥不会有什么事的。”

“最好没什么事,否则我跟孟玉和他们一家没完。“宋可如恨声道。

听到孟玉和的名字,褚恬有些吃惊,她悄悄问傅毓宁:“怎么还跟孟家有关?”

傅毓宁无可奈何地说:“你爸爸今天跟孟玉和见了一面,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你爸也是,喝酒了就叫代驾,自己酒后驾车,就跟别人撞了。”

听了这席话,褚恬也一时无言。

好在徐建恒很快被推了出来,没什么大碍,就是伤到了腿和胳膊,需要静养。宋可如一看到他腿上和胳膊上绑的绷带眼泪就下来了,在丈夫面前,她似乎格外脆弱,可说出来的话还是狠的:“你不要命了你,喝酒了还敢开车,你以为你还是二三十岁!?”

徐建恒浑身还酸疼着,哪里受得住她这样念叨,忙给褚恬打眼色。褚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将宋可如劝开:“妈,爸现在还伤着,需要多休息,等他好了您再说他也不迟。”

宋可如哼一声,等了丈夫一眼:“说他?他倒是听!”

徐建恒强撑着笑了笑,眼角折起细纹。“行了,又没死。嚷嚷什么嚷嚷,那么大嗓门吵得我还能睡觉吗?“

宋可如被他气得说不出来一句话,索性甩袖坐到了一旁,不再理他。

等到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徐建恒服了药睡着了,她们三人却还没吃午饭。宋可如低血糖经不起饿,褚恬便自告奋勇留下来陪护徐建恒,让两位长辈先去吃点东西。

人一走,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褚恬也松了口气,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个缝,好让阳光透进来。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恰到好处,热烈又不失温和,直视过去也并不灼人眼。

身后突然响了两声咳嗽声,褚恬回过头一一看,发现徐建恒正睁着眼睛,看向这边。

”爸,您醒了?“褚恬急忙走过去。

徐建恒轻轻一笑:“伤到的地方正疼着,哪里能睡得着。我是嫌你妈唠叨,才装睡的。”

褚恬也被他逗笑了:“妈妈那是担心您。”

“她那是担心过了头。”徐建恒长出一口气,”好了,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你别再我这儿守着了,回去上班吧。“

褚恬说没事:“我今天休假。”

说着她替徐建恒掖了掖被角,一抬头,发现他正盯着她看。眼神虽不如以往那般深邃和威严,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褚恬被他看得莫名就紧张了起来。

“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徐建恒回过神,摆了摆手,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

褚恬心里七上八下,直觉告诉她徐建恒明明就是有话想对她说,可怎么又沉默了呢?到底是什么,他中午才见了孟玉和,莫非是跟他有关?或者说,跟孟凡有关?

褚恬正胡乱猜测着,宋可如和傅毓宁吃过饭就回来了,催促着她去吃饭。褚恬定了定心神,提起包,走了出去。走在路上,她仍在想着这个问题,不小心就被人撞了一下。定睛一看,撞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孟玉和。褚恬看着他,语塞的说不出话。

孟玉和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浑身还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寒意。他摘下帽子和手套,语气焦急地问褚恬:“老徐他,没事吧?”

“没什么事。”褚恬回答得不是很自然,“您不用担心。”

孟玉和哦一声,轻呼一口气,放了一半的心。回过头再看眼前的人,他才感到有些尴尬。

“今天中午跟你公公一起喝了点酒,不小心就喝多了。回到家我睡了一下午,你婆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凡凡的妈妈接的,可能——说话不那么好听,请你们不要太介意。”

褚恬哪里知道婆婆会跟章晓群说些什么,可这两人的脾气她大概都是了解一些的,恐怕彼此说的都不会太好听。

“无妨,我妈的脾气也不太好。”

褚恬说这话的本意是让他宽心,然而孟玉和的表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褚恬就没有去医院看过孟凡了,同时也没再见过孟玉和。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看上去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褚恬便问了句:“孟凡姐,她的病好了些吗?”

“好一些了,这阵子就不在医院住了,搬回了家。”孟玉和说着,突然笑了笑,额头的抬头纹因而更加明显:“还没来得及为上一次的事向你道歉。”

褚恬一愣,有些尴尬:“孟伯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是说出来等着他来道歉的。

而孟玉和却抬手打断她的话:“之所以跟你道歉,是因为我明白,我们家,无论是我,凡凡,还是她妈妈,都没资格怪你和徐沂。”

褚恬:“……”

“我认识徐沂时间也不短了,他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我糊涂,差点儿为了自己的私心毁了他,可这孩子不糊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该走什么样的路。”孟玉和长叹一声,“所以你爸骂我骂得对,我真是太自私了。”

不知为何,褚恬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的自责中充满了感伤。

“不说了,都过去了。”孟玉和重新戴上帽子,看着褚恬的目光温和,声音也宽厚有力,“既然老徐没什么大碍,我就不进去看他了,因为我也实在没脸见他,就麻烦小褚你替我带声好吧。”

褚恬轻轻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孟玉和,是关于徐沂的。可也许是他的背已被压得太弯,她不像再去深挖他的痛处了。而且归根结底,始终是她和徐沂两个人的事情,跟任何人,包括孟凡,都无关。

匆匆在医院外一家小店吃了一口,褚恬又赶回病房。赶到的时候宋可如正在生气,走近了听清楚了,才知道她是因为徐沂。

“工作到底是能有多忙?我不信了,解放军有二百二十万,少他一个就不行了是不是?”

傅毓宁劝她:“犯不着跟他生这个气,他现在是忙工作,接不上电话所以才赶不过来。他要是知道了,能放着大哥不管吗?”

“那谁知道?他一向爱跟我们置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可就是嫂子你狭隘了,徐沂是在大事上意气用事的人吗?”

“怎么不是?他要是真聪明,当初还会去当这个兵?”

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到这上面来了。身为军属,傅毓宁在这个问题上,还真没什么话好说的,这是她嫂子的心病,一说准又得吵起来。

“行了,别吵了。”一直闭眼默不作声的徐建恒终于开口了,“我这还没死呢,要他回来给我奔丧啊?”

宋可如和傅毓宁都不说话了。

“还有——”徐建恒睁眼看向宋可如,“以后少在徐沂和小褚面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在部队快九年了,你现在提这个有什么意义?别人说说也就算了,你还不了解你儿子?要是想他以后再也不进这个家门,你就豁出去闹吧。”

徐建恒很少用这样强硬的语气跟她说话,宋可如消化了好一会儿,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丈夫说的句句在理。

房间里终于沉默了下来,褚恬这才推门而入。

宋可如看见了她,问道:“联系到徐沂没?”

褚恬摇摇头,不得不告诉她:“走之前他说有紧急任务,不方便带手机,所以现在打给他应该也不会有人接。”

宋可如不说话了,傅毓宁见状笑了笑,站起身,对徐建恒说:“大哥你好好养病,我晚上还有个讲座,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徐建恒嘱咐她路上开车小心,褚恬跟在后面,送她下楼。

傅毓宁原本是不喜人送的,但这次正巧她有话跟褚恬说。两人并排走到楼梯口,她披上大衣,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是不是跟徐沂吵架了?”

褚恬:“……您怎么知道的?”

傅毓宁笑了笑,窗外透进来的光从她抬高的下巴下折射出一个漂亮而柔和的角度。她没有回答褚恬的问题,因为半天被侄子的电话吵醒咨询感情问题这件事,实在是太丢人了。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这小子的性子确实需要磨。”傅毓宁拍拍她的手,“恬恬,多谢你。”

褚恬:“……”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约,下一章就可以坦白了?

我发现有些人误会我上一章说的折腾了,这么这么接地气,怎么还会为狗血而狗血呢?嘿嘿~

☆、第59章

徐建恒受伤住院这几天,褚恬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报道。宋可如怕她太辛苦,嘱咐她没必要每天都过来,反正医院里有护士又请了护工。褚恬嘴上应着好,却还是照来不误。

尽 管从结婚起就没跟公婆住在一起,相互之间的交流也并不深,但她心里还是惦念着这两位长辈的好的,无论徐沂和父母的关系如何,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从她的立 场来看,最起码现在他们对她和徐沂还是颇多照拂的,也从未给过她难堪。所以为人子女,她理应尽孝。也因她这态度,几天下来,和他们相处的也是越来越好了。

周六这天,褚恬一早就起床了。因为路上有些堵,到达医院的时候徐建恒已经吃过早饭了。正坐在那里看报纸,单手拿着,带着一对老花镜,看起来十分费劲。

一抬眼看见褚恬来了,他松泛下来,对着她笑了笑:“今天外面天气不错吧,冷不冷?“

”大晴天,披个风衣外套温度正好。”褚恬看出来徐建恒在房间里待烦了,便提议道,”爸,我推着你出去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吧?“

徐建恒闻言十分高兴地放下报纸:“也好,整天闷在屋里头,没病也得给闷出来了。“

褚恬笑了笑,取来徐建恒的外套给他披上,又请护工将他扶到了轮椅里,推着轮椅下了楼,去了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这时间,小花园里聚集了许多人。大多都是住院的病人,病房待久了出来透透气。褚恬推着徐建恒行走其中,心情也比在病房里畅快。

走到一个小亭子的时候,看到有两位老人在里面下棋。徐建恒让褚恬推他进去,在旁边观战了几句,又悄悄地走了。再往前走,看见几个小朋友围坐在草坪上画画,他也让褚恬停下,静静地欣赏了一番。看得出来,徐建恒的神情十分放松和愉悦,好像很享受这样闲适的住院生活。

只听徐建恒深深呼出一口气,叹声道:“我都忘了上一次这么放松是什么时候了。”

褚恬很理解他,知道他此言非虚。毕竟一个人支撑那么大一家公司,有压力又忙碌自然是肯定的。恐怕也是因为此,他才对徐沂寄予了厚望。

“恬恬,现在能联系到徐沂了吗?”

褚恬摇摇头,想到坐在前面的徐建恒看不到,才说:“没有,这几天都没有他的电话。”

徐建恒微微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领导做久了,徐建恒稍稍压低声音说话就像是在发火,威严十足。褚恬赶紧回答:“估计是任务没完成。”

徐建恒稍稍沉默了下:“他经常这样吗?任务来了一走几天不见人,打电话也找不到?”

“他——也不总是这样。”褚恬斟酌了下,回答道。这也不算是撒谎吧,毕竟之前他即便是好几天不能回家,也会基本每天一个电话回来。这样想着,连褚恬也觉得这次有些蹊跷了。

难不成,是在躲着她?

徐建恒哪里会听不出褚恬语气中的小心翼翼,他看着远处小孩子们玩耍的场景,长出一口气,说道:“你倒也不必紧张,我就是问问。他现在当兵了,我还能管得他多少?我只是想,长此以往,你该怎么办。”

褚恬是真感动了,没料到徐建恒还会替她操心这个。

“爸,您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住在家属院里,来回公司方便,吃住也安全,好得很。”

徐建恒嗯了一声,褚恬以为他是放心了,下一秒却听他说:“实在不行,不要一个人硬撑,搬回家里住。”

褚恬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最好还是不要搬回去。不为别的,吵个架都不方便。

两个人在小花园里闲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去的路上,徐建恒突然开口,跟她说:“恬恬,你看徐沂,算不算一个好兵?”

褚恬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滞,她没听出来徐建恒的意思,不敢贸然开口。思忖了下,她说:“能为一个任务这么久不回家,也不打一个电话,全身心奉献给部队了,还不算个好兵?”

她这样说着,没有着意地为徐沂说好话,反倒像是一个向父亲撒娇的小女儿,听得徐建恒笑了两声,绕到后面轻轻拍了拍褚恬的手,仿佛是在安慰她。

“这小子啊,很有自己的主张。我和你妈没法强迫他去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好说不行,打骂也不行,他就梗着脖子站你面前,毫不退让。有时候气得我都拿他没办法。”

褚恬能想象那个场景,不由自主就笑了。

“倒是没一般小孩的毛躁,遇到的人都夸他懂事。可那时候才几岁,就没一点小孩子的样子。”徐建恒回忆着,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来情绪。

“这么说,他从小到大都一副样子了?”

“那哪能,徐沂十几岁的时候,可比现在犟多了。”徐建恒说着,慢慢地笑了,“他特别崇拜他哥,一心想着往外面跑。曾经读高中的时候休学了一年,大半时间都跑出去玩了,要不是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褚恬听着觉得新鲜,料想不到徐沂还能有这么野的时候。“换个角度想的话,也挺好,趁早玩了,像现在整天拘在部队里,想出去也没那个时间了。“

好,倒是挺好。他是曾有心历练他的儿子,却不曾想他一跑出去,就再也不想回来了。甚至有些时候,他看到徐沂时,会觉得有些恍惚。那真的,是他徐建恒的儿子吗?

现在的徐沂不是他徐建恒想要他成为的样子,他杀伐果断一辈子,运筹帷幄,叱咤风云,曾一心想要正回儿子的人生轨迹。可后来,他看到了一步步成长为一个军人的徐沂,发现他真是错的离谱。

那是他的儿子,如果这么久以来他都不曾妥协过,那凭什么指望跟他流着相同血液,骨子里同样执拗坚持的儿子会?他太清楚他们这些人的脾气了,他们只会努力做得更好。

到了最后,徐建恒发现,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不过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第二天下午,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气温倒不是很冷,只是天色有些阴沉。

宋可如赶到医院的时候徐建恒正按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抬着台,电视开了静音,因为褚恬正披着大衣外套窝在一旁的小沙发里睡觉。

宋可如看她一眼,悄声对徐建恒说:“这丫头这几天家里医院跑来跑去的,是真累着了。”

徐建恒心里也颇多感慨,他这几年因为高血压也住过一两次院,从未有小辈在他床前这样尽孝过。

“难为她了。”

宋可如叹一口气:“没想到,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倒头来还不如一个嫁到家里才一年的媳妇。”

徐建恒笑了笑,眼睛直视着电视,低声道:“这点可得夸你儿子,是他找了个好老婆。”

宋可如也笑,走过去想为褚恬再搭一件衣服,却发现睡梦中的她脸色潮红,眉头紧皱,表情看上去十分难受。

宋可如想她是做了噩梦,便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将她叫起来:”恬恬,醒一醒。”

褚恬轻轻哼了一声,依然睡着。宋可如只得拍拍她的脸蛋,好一会儿才将她叫醒。褚恬睡眼惺忪地看着宋可如,表情有点茫然,“妈?”

“是不是做噩梦了?”宋可如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感受到宋可如手心的温度,褚恬清醒了过来,她立马坐好,有些赧然地说:“没事,可能是这里睡得不舒服。”

“那就听妈的话,回家去睡。明天不用过来了,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别再把身体熬出毛病来。”

徐建恒听了也嘱咐她:“我看你这几天吃饭也吃的不多,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正好在医院,有问题就做做检查。”

“不用。”褚恬连摆手拒绝,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无非是心情影响食欲,能有什么大问题。

所幸宋可如和徐建恒没有过多追问,褚恬借口洗脸,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刚刚,其实骗了宋可如。她确实做了个噩梦,而且还跟徐沂有关。

她梦到徐沂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兵种的迷彩服登上了一架直升机。机舱里齐整地面对面坐着两排穿着跟他同样制式迷彩的人,全副武装,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极了,像是要去执行一个特殊任务。

直升机在空中飞了许久,最终盘旋停在了3000米的高空,下方是不知蔓延多少平方米的森林。这时,机舱门大开,一个军官站在门口处冲里面的人大喊,让他们从这里跳下去。

梦中的她吓了一跳,想对徐沂说:“别跳,危险!下面有雾,看不清楚!”

可徐沂恍若未闻,从机舱口纵身一跃,身后的降落伞随之撑开。

梦中的她像是松了口气,而后笑自己傻,都忘了还有降落伞了。然而下一秒情况却突然变了,降落伞逐渐脱离了徐沂的身体,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徐沂向下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失控。很快,穿过层层的雾霭,坠到了林海之中。

怎么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在梦中的她急切地喊着徐沂的名字,直到被宋可如叫醒,也没找到。

回想起这番梦境,褚恬仍心有余悸。

头一次如此惶恐,褚恬想好几天没有他的消息,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第60章

因为这个梦,褚恬惴惴不安了一夜。第二天早起犹豫再三,用军线给顾参谋长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她想顾淮越是徐沂的领导,多少应该知道点消息吧。

不巧的是,顾淮越也不在家,电话是严真接的,说顾参谋长下去检查去了。褚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在严真看她实在着急,便答应替她问一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她。

褚恬应下来,挂了电话,忧心忡忡。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上午,终于在吃过午饭的时候接到了严真的回电,那边说徐沂临时被派去执行一个任务,具体是什么不能说,只是顾淮越向她担保,人一定安全。

对褚恬而言,这说了等于没说。严真十分了解褚恬的心情,先她一步把抱怨的话说了:“算了,什么也别问了,不能指望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褚恬在电话里笑了笑,有些苦涩。

这边,接到妻子打过来的电话之后,顾淮越也有点担心徐沂了。

倒 不是安全问题,毕竟他清楚无论特种大队再怎么刁难这些兵们,也不敢让他们出事。只是这一次的淘汰赛形式有些独特。以往都是在特殊大队内部自己组织的选拔, 而这一次却别出心裁地将这些参选学员和特种大队的两个中队混编为蓝军部队的一支,一齐派到某合同战术训练基地参加刚刚开始的跨军区多兵种实战对抗演习。

说实话,这招玩的有点缺德。

毕竟这些参选学员们都是各军区选上来的尖子,以往都是专业蓝军部队的“重点打击对象”,现在突然变成其中的一员了,且不说适应不适应,万一在演习场上遇见老部队了,下不下的去手还是一个问题。

不打吧,这算入淘汰赛一部分。打吧,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谁还有脸回老部队,不得被骂死?不少学员悟清楚其中的道理,纷纷开始骂娘。

A师没有被抽调去参加此次演习,所以顾淮越并不担心徐沂下不去手,他就是在想,万一徐沂真的十分优秀,被特种大队选走了怎么办。

他承认,这是徐沂军旅生涯的重要契机,在特种大队这样的基层单位磨练个几年是个有益的积累,有利于他今后在军队的发展。然而从全师来看,他还是希望他能留下,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过,想多无益,这不是他能够决定和左右的事。顾淮越收回心神,给军区通了个电话,得到了一个最新消息:参演的六大军区派出的部队尽数覆没,唯有S军区扳回一局,还是惨胜。

顾淮越挂下电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心里更加笃定了。这下,这出戏可更精彩了。

大漠深处。

傍晚时分,信号弹升空,连日来响彻在这片大地上的一切声响终于都安静了下来。肆虐了好几天的狂风此刻也变得温柔了,化作飘飘雪花落下,覆盖住各种现代武器装备留在地面上的印迹。

演习是彻底结束了,但各个参演部队并不是很轻松,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总结会议。尤其是在这样的战况下,总结会很可能会变成批斗会或检讨会了。

蓝军部队虽然在此次演习中出尽了风头,但队伍也有不少折损,尤其是参加淘汰赛的学员们,演习结束,人少了一大半,多数都中途受伤或者被俘,按照淘汰赛规定,这已经相当于失去了资格。走的人太多,以至于他们这些剩下来的仅有一辆步战车就拉走了。

当晚,他们在训练基地驻扎了下来。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安宁的夜晚,大多数人早倒床上呼呼大睡了。然而徐沂却睡不着,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爬了起来。

掀开帐篷,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今年的雪,来的似乎格外勤。

放松下来,徐沂到现在才察觉到冬夜的寒意,他紧了紧野战训练服的拉链,戴上帽子,去了亮着灯的医务帐篷。

帐篷里,隐隐约约有人说话。徐沂进去一瞧,才发现是他隔壁床的李姓上尉,正穿着一身泥泞的军装嬉皮笑脸地跟小护士逗乐。

小护士见有人进来,立马严肃起来了:“有事吗?”说着扭亮了桌子上的台灯,看清楚面前这人长什么样,微愣了下,而后直直地盯着他。

徐沂全然没在意,只淡声说了句:“胳膊受了伤,来取个绷带包扎一下。”

“伤哪儿了,先让我看看。”小护士说着去碰徐沂的胳膊,却被他躲了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这男人笑了下:“不麻烦你了,我自己能处理。”

“自己能行吗?”小护士有点不乐意,可见他不为所动,还是去给他取东西了。

徐沂看着小护士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李上尉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不得了啊,这小护士我少说也殷勤了快一周了,也没见她对我这么积极。”

连日的劳累,将徐沂的耐性都磨尽了,他什么也没说,拿了东西就离开了。李上尉倒也不生气,从小护士那里要了药水和药棉,跟着追了出去。

他找到徐沂的时候,这位“有点个性”的陆军上尉正独自一人坐在训练基地的一个小山包上包扎伤口。他走过去,在稍微靠下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去。

徐沂被砸个正着,看清楚他扔过来的东西,十分礼貌地道了声谢。

看来这人也没这么难相处。李上尉笑了笑,问:“怎么伤着的?”

“忘了。”徐沂抬高胳膊,借着探照灯的灯光查看伤口,“演习结束才发现。”

“是啊。”李上尉感叹一声,整个人大字状地摊在了那里,“光顾着演习了,谁还顾得上疼。”他斜躺着,看着徐沂认真包扎伤口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不过你还真别说,这仗打得够痛快,平时哪儿有这把六大军区轮着虐的机会。”

“现在是痛快了,你不想想回去怎么办?”如果他没记错,这哥们是J军区陆航团来的吧?

J军区这回是彻底的悲壮了,虚实两手没玩好,步坦两条路都被切断了,最后发挥泥腿子精神野战强攻,还是惨败。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归功于蓝军火力强大的空中力量。

李上尉倒是不在乎:“咱人都躺在这了,还想回去的事儿干吗?”

徐沂轻笑:“这么肯定,一定能留下?”

“留不下也得留,反正这陆航团我是没脸回了。”李上尉反问他,“你呢?”

徐沂看着刚刚包扎好的胳膊,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是吧哥们?”李上尉难以置信地爬起来,“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咱来这儿受这罪是为了干嘛?不就为了那帮人胳膊上那个臂章吗?”

是啊,如果放在以前,还真没什么好犹豫的。

而现在,徐沂回望过去的这一周,竟然遥远的如同过去的那些年。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理想,也没有过不甘心,像是落潮后的海水,只余下浅浅的波纹。

徐沂感觉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静过,他甚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望着簌簌落下的雪花,他突然有种冲动,他想念褚恬,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

于是他站起来,脚步飞快地回到了帐篷里。李上尉跟在他后面,正琢磨不定他为什么突然半夜发疯,就见他拿起一个包裹走了出去。

“哥们儿,怎么了?”他扯着徐沂问。

“打个电话。”徐沂说着,笑了,“给我老婆。”

B市市中心也下了很大的雪,褚恬结束培训后从酒店出来,看到地面上已经铺了层厚厚的积雪。空气寒冷却也清新,她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肺腑舒畅了许多。

低头看了下腕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再去医院已经有些来不及,所以她准备先回家了。回头跟同事们告别,褚恬一个人步行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等车。有同事好心提出送她回家,被她一一婉拒了。

反正到了家也是一个人,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坐公车慢悠悠地晃荡回去,看看雪景,也算是一件美事了。

顾淮越的话,算是让她吃了个定心丸。可心情并没有随之松快多少,她只是担心,怕徐沂是借着这个逃避。转念一想,他若真是逃避,那天在电话说的又算什么?不想说,又不得不说。她其实,最怕的是徐沂迫不得已,怕她纠结过度,伤害到他们的感情。

说来说去,都怪她老公是个当兵的。如果随便是个地方平头老百姓,看她不打得他跪地唱征服。想象着那个画面,褚恬把自己逗乐了。

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取出来一看是同事打过来的电话,看她到家了没。简单聊了几句,公交车来了,褚恬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公交卡打卡上车。一阵慌乱过后,她终于找了个位置坐下,电话那头的同事却已经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连串未读微信的提示。来自——一杠三星。

褚恬看着手机屏幕,感觉心像是被谁抓了一下,瞬间揪了起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坐稳,公交车一个颠簸就差点儿让她整个人跳将起来。褚恬只好抓住前面的座位,再低头时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用手轻轻点开,看着那提示,心里有种不具名的难过。

轻咬住唇,褚恬点开第一条,短短的一秒,只有两个字。

低哑的男声裹着雪夜沙沙的风声缓缓地传了过来,他在那头叫她:老婆。

☆、第61章

低哑的男声裹着雪夜沙沙的风声缓缓地传了过来,他在那头叫她:老婆。

因为信号实在算不上好,再加上那边的风雪声太大,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十分清晰,更不要说有多柔情蜜意了。然而等得太久了,又或是她根本就是这样没出息,听到这两个字,眼眶一热。

褚恬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动容都憋了出去,点开第二条。

“本来想要给你打个电话,只是时间太晚,怕你已经入睡。也许这样的方式更好,我能好好地跟你说说话。我看到手机上你的未接来电,对不起,恬恬,让你等了这么久。”

“这 些天一直在大漠搞演习,我在蓝军部队,跟一群不知姓名只有编号的战友并肩作战,生平第一次对着友军放枪。今天演习终于结束了,看着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我 真的觉得很累。可是到了晚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你。我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向你求婚,我们在一起。想到再往前数一年,我们正好相遇,我 控制不住自己地想。恬恬,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魔怔了。”

他喃喃地说着,听得褚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我想你,却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木讷,沉默寡言,不不知道什么叫好听话,也来不及打草稿。所以我现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听了不要笑我,也不要怪我。”

“过去两年,我待你其实并不好。结婚之前,你追我,我躲你,所有人都说我不识抬举,放着那么漂亮的姑娘不要。结婚之后,我经常不在家,留你一个人,没法照顾你,还常常让你受委屈。有时候我自己也想,我真的就是个混账王八蛋。”

听到这里,那种酸涩感又来了。有些委屈,如果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还可以隐忍。可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她在乎的人,那么这份难过,又会被放大许多。对她而言,这个人就是徐沂。

电话里,他的声音仍在继续。

“可 能,我絮叨的这些你并不愿意听,其实很久之前,我也并不愿意提起从前。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过着从前,在演习的间隙,在所 有我能静下来的时刻。我曾对着自己说,忘了,都忘了。直到那天在电话里被你问起,才恍悟原来我一直都记得清楚。那一刻我彻底清醒过来,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关于我、关于大哥、关于孟凡,关于我们的一切。”

“我知道,我很少在你面前提起大哥。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不在了,他所有的好对他人而言都没有了意义。”静默了几秒,他才又轻声说,“可是恬恬,我没有忘。”

“相 信你也听小姑说起过,在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忙着公司,我一直住在她家里。后来,小姑的孩子出生,我又长大了一些,就搬了回家,跟大哥一起住在老房子里。那 时候大哥已经十三岁了,刚上初中,跟孟凡姐一个学校。我就在上这所初中的附小,每天中午跟在他们身后吃学校的食堂,晚上放学再一起回家。后来,大哥和孟凡 姐考上了高中,我也跟着去读那个学校的初中。整整六年,我体会到了快乐,也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长兄如父。对我而言,大哥的意义甚至比父亲还要重。”

“后 来,大哥考上了空军飞行学院。那么多人报名参选,真正被选上的只有二十个,大哥排在前五,连我都替他骄傲。也是从大哥进了军校后,我才对军队有了了解。他 从学校给我寄了很多东西回来,有他穿旧的军装,各种军事杂志以及飞机模型,到现在我珍藏最久的东西,都是大哥送给我的。我想,他当时送我的时候没有想太 多,大概只是自己觉得好。可对于我而言,却是一个新世界。也是从那时起,我憧憬参军入伍,保家卫国。虽然现在看来,青春期的自己真是热血过了头,但直至今 天,我真的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

“高考的时候我报的军校,当时的事,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其实进入军校的第一年,我过的并不是太 好,各方面都不太顺利。说的矫情些,大概就是遭遇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我打电话给大哥,说了几句丧气的话,就被他批评了一顿。也是那年寒假,他让我去了部 队,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大哥开飞机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时自己的心情,大概就是当飞机起飞的一刹那,我感觉到血液在燃烧,在沸腾。这种感觉,从 那之后再也没有过了,所以记得也格外清晰。那时的我,有多崇拜大哥,就有多渴望成为一个飞行员。梦想,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他说着,轻轻笑了下, “我真的一心想着成为这个家里的第二个飞行员,直到大哥出了事。”

“大哥出事的时候,我就快毕业,还面临着考核和分配。和所有人 一样,我一开始不能相信这个消息,匆忙赶到部队,看到红肿着双眼的大哥的领导和战友,还有苍老憔悴的爸妈,我就知道,大哥真的不在了。那几天真是过得浑浑 噩噩,也难过的后知后觉,抱着大哥的骨灰回到了家里,看到他留给我的那些东西,才放开痛哭了一场。”

这话,听得褚恬心里也有些难过了。她也经历过亲人的离世,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她懂。

“大 哥牺牲之后,我的生活就彻底乱了。爸妈不想让我再回学校,想让我尽快离开部队。而且同时,孟凡姐也病了。她生病的消息,我是过了一个月后才知道的,考核结 束之后我偷偷回去看过她一次,见到她时,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形销骨立,你没法想象她当时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去看她,去时她还在睡觉,第二次去的时候,她 清醒着,看到我就尖叫着扑了上来,抱着不肯再撒手,一声声喊着大哥的名字。”他顿了下,“当时我慌了,拨开她的手,告诉她我是徐沂,我不是大哥。可她像是 听不见,不管我怎么说,都不松手。我没有办法,只好任由她这样抱着,等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她慢慢睡着之后,才得以离开。”

“经 过这一次之后,我再也不能去看她了。可没过两天,就接到了章晓群伯母的电话,说从我走后,孟凡姐的状况就一直不好,之前是一直呆滞着一直不说话,现在则是 每天都大喊大叫。她把情况说的很严重,我在电话里怎么跟她说都没用,只好就又回去看了她一次。这一次的情况,跟上一次一样糟。等到孟凡姐睡了之后,章伯母 把我叫出去说了很多的话,她说她宁愿孟凡姐整天像个死人一样不吭声也不愿意她天天这样情绪激烈地伤身体。她说希望我多来看孟凡姐,在她叫我大哥名字的时 候,也不要反驳。”

“恬恬,这道理很荒谬,可我答应了。我并不是被章晓群伯母的话给唬弄住了,我只是在想,也许孟凡姐慢慢就好 了,那时的她,一定能认出我。那时的我想的很天真也很乐观,可后来孟凡姐的情况却越来越糟,我也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我不是带她走出痛苦,而是 让她在痛苦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已经晚了。”

“我不仅害了孟凡姐,而且亲手给自己挖了个陷阱。我不知所措,但 也不知道该找谁。因为分配的事,我已经很久没跟爸妈说过话了。我如愿留在了部队,不是空军部队,也不是特种大队,而是去了一个总部机关,清闲的不知道每天 过的什么日子。我每天醒来,都要问自己好几遍,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那大概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日子,频繁地出入医院,几个月下来连我带的兵都没有认全。列队集 合时,我看他们的眼神,就跟他们看我一样陌生。那个时候,所谓的理想早就抛之脑后了,因为我不配。”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半年 多。直到有天小姑来看我,那天她哭了,哭得我觉得自己特别丢人。她跟我谈了一下午的话,后来告诉我说我有轻度抑郁。我不信她,可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正好连里来了新人,要给他们腾位置,我就打报告要求调走。在那之前,我实际去看了孟凡姐一次。恬恬,我不想再瞒你,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有种想法,留在这 里,留在孟凡姐身边,替大哥照顾她一辈子。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试着吻她,只亲了下她的额头,我都觉得自己恶心。”

“后来,我去了T师的基层部队,虽然条件比总部机关差很多,但像个真正的兵。那种感觉,说夸张点,好的简直像再世为人。那时,我还会接到章伯母的电话,也偶尔会去军区总院,可再也不会去见孟凡姐了,因为——我不想再亵渎她对大哥的感情。”

“恬 恬,这些事,我从未对其他任何人讲过。我曾想,无论如何我是个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应要承受。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在逃避。害怕想起过去,因为那个曾经 满腔理想年轻的我,会让我自卑,那个曾经自甘堕落的我,又会让我自厌。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吗?我说我不值得你喜欢。”他停了下,虽然只是很小一 下,但她仿佛听见他喉咙哽咽的声音,“恬恬,那并不是敷衍,我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我不好。我也曾跟自己说过徐沂算了吧。可后来,我还是自私了。因为我是个俗人,我也想幸福。恬恬——”他再一次轻唤她的名字,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听得她有些想哭,“我就是这样了,你还愿意要吗?”

微信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子也缓缓停在了终点站。

褚恬看着窗外的大雪,弯下腰哭得无声无息,却又肝肠寸断。

☆、第62章

这场雪连续下了两天两夜,路面着实积了厚厚的一层。

第三天雪停了,空气十分清新,天边厚重的云散了些许,隐隐有光绽破而出,天气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一 大早,A师就忙活起来了。各单位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扫雪扫的热火朝天,利用出早操的时候,将营区的积雪都清理完毕,不仅腾出了道路来,操场中央还堆起了形 状各异的雪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又有哪位领导来检查了。其实,这些都是为即将到来的军营文化节做准备的。

军营文化节A师是第一次办,所以全体士兵们都很积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等着早饭结束在操场摆擂台了。那些家属随了军的,更是兴奋了,因为师领导批准,为了活跃气氛,文化节当天可以邀请家属走进军营。

徐沂走进作训处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里正聊得十分热闹。

一位张参谋说:“咱师长怎么想的,搞什么文化节,还不如放我一天假呢。”

王参谋笑他:“首长的深谋远虑,是你一文化水平层次低的能参悟的?”

张参谋摇头晃脑:“面上功夫,穷讲究。”

王参谋:“穷讲究?有本事,别让你老婆孩子来啊。”

张参谋笑了:“那哪儿行,组织发福利,该苦中作乐还是要作的!”

王参谋还想说什么,瞧见徐沂进来了,忙抬手给他打了个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沂微微一笑:“昨天晚上。”

“战果怎么样?”张参谋关切地问道,眼尖地看见徐沂受伤的胳膊了,忙问,“怎么回事,还负伤了?”

“不碍事。”徐沂抬抬胳膊,轻描淡写道,“小伤。”

“演习结束才回来的,看样子,这特种大队是没什么问题了吧?我军未来的特战队员徐沂同志?”张参谋凑近他,玩笑道。

徐沂走到饮水机处接了杯水,看也没看他地答:“收拾你是没什么问题了。”

张参谋哈哈一笑:“瞧给你狂的。”

看出来徐沂不愿意多谈,张参谋转移了话题问:“徐沂,听说你也结婚了。怎么样,今儿你家那位来不来?”说着向王参谋挤挤眼,“哥几个还想见见呢。”

徐沂的手臂抖了下,刚接满的水洒出来了一半,烫着了他的手背。微微一蹙眉头,他放下水杯,取下毛巾擦了擦手。伤着了胳膊,单只手就难免有些不方便。回过身,见王参谋和张参谋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就想起还没回答他们的问题。

徐沂笑了笑,答:“不知道。”

“不知道?”张参谋显然不信,还待多问,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喇叭声响起。

办公室里两位参谋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奔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大院的班车来了。这会儿,他们也顾不上关心徐沂了,高呼了声儿子来了,就下楼去接人了。

办公室里瞬间清静了。

徐沂慢慢地喝了两口水,走到了窗边。从这里向外望去,能清晰地看到停在机关大楼前的大院班车和依次下车的家属。徐沂在心里默默地点着数,到最后的时候,也没看到褚恬。

原本有些焦灼的心再一次起了丝波澜,徐沂仰头将杯中剩下的水喝光了。

两天了。

距离他给她发过去那些语音消息已经过去两天了,可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褚恬的任何回应。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让身在演习基地的他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心里不住地在猜测,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或是不好,又惹她生气了?

昨天夜里回到师里,原本是想今天一早有车了就即刻回去的。然而他想起了上次在电话里跟她提起过这个活动,便特意发信息问她过不过来。至今,尚未得到回复。

徐沂觉得后悔了。不该犹豫的,应该立马回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了,是他座位上的军线。徐沂丝毫不敢耽搁,赶紧接了起来。

“喂,恬恬吗?”他问着,声音有些不容察觉地紧张。

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失望,是作训处的李处长听说他回来了,特意要找他过去谈话。

谈话!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谈什么话!

徐沂忍住骂娘的冲动,使力扣下了电话。

作训处处长办公室里,李处长乐呵呵地试探着徐沂。

他一早就听人说了,他手下这个空降过来不到半年的年轻上尉在刚刚结束的演习中有着不俗的表现。他是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这毕竟是自己手下的人,说出去长脸。担忧的是,怕留不住人。

年轻人嘛,心都野得很。再说了,能在特种大队历练几年,今后再往上走也容易许多。不过,也不是绝对的嘛。他们A师条件也不错,很受军区重视。他留在这里,也未必没有发展前途。

李处长将利弊摆了出来,说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说的口干舌燥了。可看徐沂,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心里不免有些急了。这小子,不会是真想走吧?

他清了清嗓,敲了下桌子:“到底怎么想的,给我个准话!”

徐沂笑了,有些无奈:“李处,这些我还没来得及考虑。”

李处长瞪眼:“瞎话!都到这时候了,还不考虑?”

徐沂看着窗外:“我没骗您。如果我是抱定进特种大队的想法去的,那我这会儿肯定不会犹豫。可我不是,我只想要这个过程,至于结果,我还没想明白。”

可以说,他根本没时间去想明白。

李处长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那你这算怎么回事?”

“再说吧。”他回过头,目光清湛,“不管我去哪儿,都记得您的好。”

李处长呵一声:“你这是给我灌迷汤,还是给我打预防针呢?不过我也听明白了,我决定不了你的去留,是吧?”

徐沂一笑,没说话。

李处长假装恼羞成怒,挥手让他滚。

出了办公室,徐沂又笑不出来了,甚至隐隐觉得有些燥。他步速极快地走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儿迎面撞到一个人,定睛一看,是参谋长顾淮越。

徐沂立刻站稳,敬了个礼:“参谋长。”

顾淮越示意他放松:“昨晚上我就知道你回来的消息了,怕打扰你休息就没过去看你。怎么样,刚老李找你谈话了?”

“是。”

“这个老李,就是心急。”顾淮越失笑,他看着徐沂,“行了,今天难得放松一天,也别想那么多了。”

徐沂答了声是,又问:“嫂子过来了?”

“还没有,估计是萌萌贪睡,误了时间了。我让司机去接了。”想起小女儿,顾淮越神色愈发温和,“怎么,小褚过来了没?”

“没有。”徐沂抿了抿唇。

顾淮越有些诧异,看一瞧徐沂这神情差不多就明白了。他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徐沂的肩膀。

被人这么一安慰,徐沂的心情更复杂了。一时脚步也没有之前快了,跟顾淮越告了别,慢慢地走下楼梯,出了机关大楼。

此时的天,已彻底放晴。虽然气温很低,但看到灿烂的阳光,人心也容易跟着明快。

右前方的八一礼堂,有几个兵正在往里面搬道具,看样子是为了晚上的演出。徐沂站定,手遮额头,迎着阳光,注视着礼堂正上方硕大的八一军徽的标志。

听老兵说,这八一礼堂建成之后,不知见证了多少对新人的婚礼了,连他们师参谋长顾淮越的婚礼都是在这里面办的。他当时听了,就颇为羡慕,同时也想到了褚恬。

他 们在一起那么久了,可他仍欠着她一个婚礼。也曾计划着在这里,还想带她来看,可未曾想这一天真的来了,却会是这样。心情沮丧是不言而喻的,更多的,却是愧 疚。他欠她的,真是太多,多到想弥补,都难。也许这一次的事只是一个契机,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一起爆发,所以才不想原谅他。

微微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收回手,又注目了片刻,才转身离开。只是还未走回宿舍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顾淮越身边的通信员小马。

小马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徐参谋,参谋长让您去机关大楼前的广场,找您有事。”

“这么急,参谋长没说有什么事?”

小马摇摇头:“您别耽误了,快去吧。”

徐沂见状,只好加快脚步往回走。

小马看着着急:“参谋长说了,用跑的,要用跑的!”

徐沂咬咬牙,发足狂奔。

机关大楼的广场前,顾淮越正背手等在那里,看见徐沂,向他招了招手:“来了。”

徐沂略调了下呼吸,问顾淮越:“参谋长,您找我?”

顾淮越嗯一声,却也不看他,视线直视着前方,目光带笑:“你瞧,来得还挺快。”

徐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辆吉普车刚驶过A师的大门,缓缓地向广场开来,最后停稳了。司机跳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蹦蹦跳跳下来一个小姑娘,是顾淮越的女儿,顾萌萌。

顾萌萌小朋友欢快地向爸爸跑了过来,随之下来的严真连嘱咐她一声慢点跑都来不及。

看着这对母女,徐沂突然有种预感。他想,参谋长没事儿不会叫他来看这个。

脑子一热,他走上前两步。

仅仅只是两步,他看到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那人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衬得皮肤莹白如雪。卷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下意识用手一压。

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熟悉,尽管她用口罩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可徐沂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老婆,褚恬。

真看到人,他又怔在那里了。

惊喜来得太快,像一股潮水漫过腔肺,他感觉连呼吸都被压住了。他傻了一样站在原地,看着褚恬越走越近。

然而褚恬却像没看见他一样,慢慢地走了过来,站到了严真身边。

她摘下口罩,跟顾淮越打了个招呼,又捏了捏小萌萌的脸。

顾萌萌小朋友拉住褚恬的手,抬头问严真:“妈妈,能不能让恬恬阿姨跟咱们一起玩?”

严真看了站在不远处的徐沂一眼,笑着拒绝女儿:“等回去好不好,恬恬阿姨今天也有事呢。”

顾淮越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而后对徐沂说:“还傻站着?真打算让小褚陪萌萌玩儿?”

徐沂回过神,走了过来,跟褚恬站在了一起。顾淮越见状笑了笑,领着妻女先走了一步。

目送着三个人离开,徐沂侧过身,看着褚恬。见她低着头看脚尖,小半张脸都被围巾给遮住了,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个人都没说话,徐沂伸出完好的那一只手,想要去拉褚恬的手,却被她躲了过去。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徐沂开口,声音还是不免有些低哑:“来了。”

褚恬依旧低着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徐沂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走吧,先回我宿舍,这里冷。”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机关干部的宿舍楼,一路上引来了不少人注目,尤其是单身。徐沂走在前面,将人都挡了回去。

宿 舍里,地上还放着半开的包裹和零散堆放的物件。包裹是他的,昨夜回来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累到精疲力尽就先这样放着了。剩下的其他东西都是室友的,那哥们从 来都不喜欢整理内务,反正现在混成军官了也没人管了。他在的时候还能帮着收拾,不在就只能任由东西这么乱摆着。

徐沂扫视了下凌乱的室内,让褚恬在最干净的地方—他的床上—坐下了。

“你先坐,我把这儿收拾一下。”他说着,倒了杯水给褚恬,“先喝杯水。”

褚恬凝视着热气升腾的杯子,没接。

徐沂还以为她怕杯子不干净,笑了笑,说:“是我的杯子,喝吧。”

“我不渴。”她说。

“那就拿着暖手,这会儿空调没开,很冷。”

见他执意塞给她,褚恬只好接了过来。同时她也注意到徐沂的胳膊了,嘴唇动了动,问道:“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徐沂垂下眼,笑着说:“演习时不小心伤着的,不碍事。”

他去演习了?这就是他所说的任务?难怪这么多天联系不上。褚恬注视着他的胳膊,眼内闪着微光,很快又灭了下去。

徐沂又忙着去收拾,单只手,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理好。他直起身,松了口气。回过头去看一声不吭的褚恬,发现她仍旧低着头,握在手里的杯子早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走过去,对她说:“水不热了,我给你再换一杯吧。”

褚恬不说话,也没抬头,像是没听见一般。

“恬恬。”他弯了弯腰,放低声音,“我给你换杯水。”

褚恬仍是不理他。

徐沂只好伸手去取她手中的杯子,恍惚间仿佛听见啪嗒一声,手背就多了一点凉意。他怔了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他看见落在手背上的水迹正泛着清透的水光。

她哭了。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无声的啜泣。

☆、第63章

她哭了。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无声的啜泣。

几乎是同一瞬间,徐沂感觉像是心中像是被烙铁熨过一般,烫的发疼。有些猝不及防,手中端起的水杯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杯子放到一边,伸出手,慢慢地为褚恬擦拭着眼泪。泪水却越来越多,他擦不尽,索性拥她到怀里,任泪水浸湿他墨绿色的军装外套。

“恬恬。”他叫了她的名字,又不知该说什么。

褚恬仍是哭,所有的委屈都被这两个字激起来了,她掐着踢着推搡着捶打着他,不要他抱,可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放手,用完好的一只胳膊,牢牢地抱住她。

过了许久,褚恬的哭声减止,推了推徐沂,仍是不见他松手。褚恬有些恼怒,可哭的浑身没劲,使不出力来。兀自生了会儿闷气,她瓮声瓮气地说:“放开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徐沂低头看了看她,见她是真的不舒服,只得慢慢松开了手。

褚恬自由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拿包。这可又把徐沂吓了一跳,他连忙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紧绷:“别走。”

褚恬愣了一瞬,而后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拿出来一包纸巾。

原来,她是想擦脸。徐沂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己紧张过度了。

“我来给你擦。”

他按住她的手,拿过她手边的纸巾,取来一条柔软的新毛巾,在盆里的热水浸过,单手拧干之后,走了过来。

“这里太冷,要用热水好好敷一敷,免得冻着。”

他说着,用毛巾捂上了她的脸。

而褚恬一扫来时的“乖巧”,使劲别着脸不想让他碰。徐沂没办法了,蹲下、身,微微抬了抬受伤的那只胳膊,将她的脸正了过来。

毛巾最终还是敷上了脸,褚恬看着他绑着绷带的那只手,眼圈慢慢地又红了。她后悔了,她不该来,她一来就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哭哭哭,太丢人了。她不想这样的,哪怕是气急了打他一巴掌,她也不想哭。可是没有办法,她控制不住自己。

这一切徐沂心里都很明白,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低声说:“恬恬,只要你别哭,我随你打骂,好不好?”

褚恬垂着眼睛,她将眼泪压回去,才抬起头来,声音黯哑地说:“我才不费那个劲打你,我还嫌手疼呢。我直接不要你了不就行了,正好你之前不是还这么问我么,就当是我的回答了。”

这是目前为止她跟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却听得徐沂心惊。

自从发出那些消息后她再也不接他的电话,再也不回他的短信。徐沂就知道可能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之前还只是揣测,现在当面听她说,他即刻就恍悟了。

话已出口,再懊恼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徐沂捂紧褚恬的脸,声音有些僵硬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那样问她,不是要说分手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在哄我?”她把手机拿出来,把微信调出来给他看。

“证据”面前,徐沂无话可说。这些都是那个雪夜,他独自一人做在小山包上一句句说下来,录下来,发给她的。每一句,都是他说的,抵赖不得。

“你不是自卑吗?觉得配不上我吗?那就分手好了,反正决定权在我这里。你一个男人连这种主都做不了,那我为什么还要留在你身边。”

虽然明知这是褚恬赌气说出来的话,可徐沂到底还有几分难堪。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将决定权交给你,如果你真的觉得我让你难以忍受,你可以选择放弃我——”顿了下,他有些艰难地往下说,“那晚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在电话里那么问你,第二天清醒了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不该让你做选择。”

“难道你不是故意的?”褚恬故作平静,掩饰声音中的湿哑,“你肯定觉得我就是傻子,无论怎么样,都不会离开你,对不对?所以,你才敢那么问我。”

“我怎么敢这么想?”徐沂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捧给她看的心思都有了,“就是因为怕,所以我才后悔,后悔地要命。如果可以的话,我只会对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褚恬抬头看他。

“我就该跟你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了,你不要也得要。”

说这话的时候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直视着她,乌黑明亮的有些吓人。褚恬的心猛跳了一下。她抓住胸前的衣服,眨巴一下眼睛,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徐沂有些慌乱,伸出手去,不知道该碰她哪儿。

“恬恬,是我的错。”犹豫了下,他还是抱住了她,却不敢将她抱得那么紧。

“徐 沂,你就是个混账王八蛋,你就是这么讨厌!”褚恬发狠地捶着他的肩膀,“什么叫我愿意要不要你?我为了你被褚屹山看笑话,为了你天天睡不好觉就怕你执行任 务出事,爸出车祸住医院,你因为任务没来让妈生气地要命,我还帮你说好话!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要你,你早干吗去了?你当初就别跟我结婚啊!你让我受了这么 多委屈你不想着怎么好好弥补我,还问我这种问题!我气都要被你气死了!”

一口气发泄完,褚恬浑身的劲儿都没了,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呜呜地小声哭。她不仅是生气,而且也怕,怕她说一句不要他了,他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头。

徐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对不起,我错了,都太过无力。他抱紧她,眼睛终于有了些许湿意。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褚恬的心情也畅快多了。但哭也大伤元气,褚恬累得想睡觉,徐沂就放下东西,立刻去给她铺床。

在外演习那么长时间,他的被子一直就没晒过,锁在柜子里难免发潮,睡着就有些凉。徐沂就充了个暖宝给她,还想陪着一起睡。褚恬心里的气还没消尽,当然不同意了,她把他瞪走,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被子里。

徐沂在一旁,就假装着收拾东西。等褚恬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脱下军装外套,上了床。

狭窄的床上挤了两个人,睡梦中的褚恬感觉到一丝不舒服,小小哼了一声。徐沂连忙停下动作,连呼吸都稳了下来,确定她还在睡着的时候,才慢慢躺了下去。

原本只想陪着褚恬,给她暖床。可或许是太累了,这大半个月以来,不是吵架就是演习,耳边充斥着无尽的炮火声,他很久就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强撑了十几分钟,终究还是抵不过疲惫,徐沂也睡着了。

两人这一睡,就睡了大半个下午。褚恬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她睡得脑袋有些发懵,半晌才记起来自己这是在哪里。动一动胳膊,感觉有些酸沉,一瞧,原来是被某人的胳膊给压住了。

褚恬哼了一声,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就不计较他未经同意爬上她的床了。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抽了出来,没想到却把徐沂给惊醒了。

他刷地一下睁开眼,眼眸中闪着一丝警觉的光:“怎么了,什么情况?”

褚恬没好气地翻过身:“没什么,就是你压住我胳膊了。”

徐沂犹是怔忪着,看清楚这是在自己的宿舍,他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最近真是太累了,做一场梦都在打演习。

侧头看了看褚恬,见她没有赶自己下床的意思,便越发得寸进尺地伸出胳膊,越过她的头顶,将她搂了过来。

褚恬才不想让他占便宜,使劲躲着他。可一张床就那么大点地方,她能躲到哪去?到最后还是被徐沂得逞了。

“一会儿。”他说,单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腰,下巴紧挨着她的头顶柔软的发,“就抱一会儿。”

褚恬可没想那么快就原谅他呢,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轻轻踢了他两下,她说:“五分钟。五分钟到了赶紧给我下床。”

徐沂闭着眼,嗯一声。

被他抱在怀里,褚恬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那种熟悉的味道。说起来,她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身为一个军人,他从来不用香水,但每每靠近,总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味道。

问他的时候,这男人就很随意地说大概是洗衣液香皂之类的味道,因为平时用过带味儿的东西就这些。可是她却很固执地认为,这是他特有的,也许只有她才离得这么近,才能发现。

褚恬不由得又靠近了些,而后就感觉到胸腔又在震。他笑了。

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个现行,褚恬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徐沂再也不能装睡了,他稍稍松开了她,低下了头,注视着她。水润的双眼,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饱睡之后红透的脸颊,让她的整张脸都看起来特别生动灵气。她是褚恬,也是他的老婆。

徐沂忽然感觉有些不能忍,所以在褚恬发威赶他下床的时候,他先发制人,又低了低头,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唇。

☆、第64章

褚恬第一反应就是要将他推开,可他身后有东西挡着,那是横放在两张床之间的桌子,她根本就推不动他。床上那么小的地方,她两只胳膊抵着他的胸膛,腰被他死死扣着,躲都没出躲。

她的抵抗激得他使出了蛮力,唇瓣被吻得发麻,舌尖也像是快被咬破了,吮一下就疼得要掉眼泪。褚恬细声喘息着,感受着他灼的能将人烧化的吻,没多久就心跳加速,感觉喘不上气来了。

她小声嘤咛一声,轻捶了徐沂几下。过了会儿才被慢慢放开,他意犹未尽地吻着她的脸颊和耳后细白的脖颈,她在他怀中小声喘着气。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褚恬恢复过来后,气不过地踢了徐沂一脚。他没哼没动,却是抱得她更紧了。

“你……总是这样!”她恼的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他了,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吻她欺负她,她没有任何准备,每次都很狼狈。

“我想你。”他说着,声气不稳,黯哑。

这话说的褚恬心窝一软,到了嘴边却成了没好气的一声哼。其实,她何尝感觉不到呢。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进来,隔着薄薄的一层内衣细细摩挲着,间或用点力气将她压向自己,褚恬就能不小心感受到他下面的反应。哼,男人!

“我不要!”她是打算义正言辞拒绝他的,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却连她自己都吓到了。软绵绵地毫无力度,语调更像是扯糖丝,稍稍甜腻,仿佛还绕了几个弯。她说完就不吭声了。

徐沂被他老婆撩拨地也有些不好受,可这里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单身宿舍,人来人往,地方又这么小,放不开两个人都难受。

“我知道。”徐沂说着,没忍住又亲了亲她脸颊,“我不碰你,我就是跟你说说。”

褚恬撇了撇嘴,好像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一样。她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躲着不让他亲,轻戳了他一下,她小声说:“不碰我,那你就别有反应,别挤我。”

她是想让他别顶着她,因为她自己也很难过,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就变成了那样。这种不自知的挑逗可真快要了徐沂的亲命了,他暗自深吸口气,温和的嗓音透出些无奈道:“那你杀了我算了。”

又油嘴滑舌了!可褚恬听了心情莫名转好了,她轻轻哼一声,表示放过他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躺了一会儿,倦意席卷而来,褚恬又快要睡着了。她窝在徐沂怀中,一动不动地快要睡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他问:“前段时间,爸出车祸了?”

褚恬清醒过来,想了下才答:“爸喝了点酒,开车不小心。现在好多了,已经出院休养了。”

徐沂拥紧她:“恬恬,谢谢。”

褚恬没理他这句话,半晌,低声问道:“你知道爸那天为什么喝酒吗?”

“为什么?”

“爸那天中午和孟伯父一起吃的饭,可能聊了些什么吧。爸喝多了,才出了事。”

褚恬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而徐沂听后,长久地沉默下来。

褚恬到底还是有些耐不住性子,她抬起头,看着徐沂的脸:“那些事,你也没跟爸说过?”

“没有。”徐沂的视线不躲不闪,直直地注视着她,声线平稳地答。

褚恬已经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这样大的事,她知道之后都翻来覆去好几夜没睡个安稳觉,更别提徐建恒了。这事还是孟玉和亲自告诉他的,简直就是拿着刀剜徐建恒的心。也难怪他那天喝那么多的酒,听宋可如说,因为高血压,他已经很少碰酒了。

“哪天有空去看看爸爸吧,生病住院几个星期,他看着明显不如以前精神了。而且,我听他话中的意思,他已经不为你当兵这件事而生你的气了,他还觉得你做的很好呢。”她没什么立场替徐建恒责怪徐沂,亦或者替徐沂讨伐徐建恒,所以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

听完她的话,徐沂没有应和。他平躺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褚恬也不催他,翻个身准备睡个回笼觉,却感觉徐沂收紧了手臂,又将她拽回了怀里。

“你干嘛呀?”

徐沂抱得很紧,她转不过身,只能抬起头,费力地扭着脖子看向他。徐沂却将头埋了下来,躲在她浓密的发后,不让她瞧见。察觉到他的企图,褚恬稍稍一怔,转过脸,握住了他拦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加速又平缓,最后稳定下来时,她听见他开口。

“还记不记得我在求婚的时候对你说过的一句话?我说我不能犯浑一辈子。可是现在看来,我仍是不够清醒,仍在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这四个字听得她心中酸涩不已。

“所以说,你也不聪明,对不对?”

“我是自作聪明,一直都是。”

“那你以后还这不这样?”她小声问,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他吻她耳后的长发:“再也不了,我保证。”

褚恬差点哭出来,可还是忍住了。她转过身,给了她最爱的男人一个吻。她也保证,无论如何,她都会跟他在一起。

直到晚上,褚恬才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炊事班特意开的小灶,虽然是标准的部队食堂大锅饭味儿,但她也吃得很心满意足。这一次又打多了,她没吃完,就又全拨给了徐沂。晚上师里还安排了文艺汇演,徐沂问她想不想去,褚恬说不想,他就陪她待在房间里。随便说说话,时间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十点钟,表演结束,家属们都要乘车返回大院的时候,顾淮越给徐沂打过来电话,问褚恬要不要回去。

徐沂望向褚恬,没急着回答。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两人又刚刚和好,他并不想就这么放她回去。于是他小声问她:“留下来?”

留下来,留下来能干什么啊?褚恬莫名其妙脸热了,想了想,她回答道:“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上班也不差这一天。”

“那也不能随随便便请假,再请公司就得开除我了”褚恬嘟了下嘴,“我就要回家,我不想跟你挤一张床睡,周围还有那么多男人,我会睡不着的。”

得,他这是被明晃晃地嫌弃了。

徐沂有些无奈,最后还是顺了她的意思。挂了电话,他赶紧给她穿衣服,送她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机关干部宿舍楼,眼瞧着送人的车停在前面,徐沂转过身,停了下来。他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褚恬,又替她紧了紧围巾。

“那你就先回去,我这边再有两天就忙完了,等结束之后,我申请休假。”

“能请得下来吗?”褚恬都习惯他整天忙忙碌碌了,对他的休假向来不报什么希望。

“这一次肯定能,我不骗你。”徐沂说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褚恬轻哼一声,拍开他的手。

两人走到车跟前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就位了。顾淮越坐在副驾,跟着一起回去,后面是严真母女。褚恬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又被徐沂给拉住了,他看着她,再一次问:“真不留下来?”

褚恬假装恼羞成怒:“不留,你烦不烦!”

徐沂十分遗憾地微叹了一声,又抱了她一下,才松开了手。

褚恬红着脸上了车,一句话也不说,想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熟不知严真坐在车里,早已看清楚了一切,她想起今早上来的时候褚恬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感叹道:“还是年轻好。”

褚恬脸腾一下热了,叫了声嫂子之后,就打死也不开口了。等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她再回头看,发现徐沂还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越来越渺小的身影,她突然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尽管挤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能做会很煎熬,但会很温暖啊。褚恬后悔了,深深的。

而远在师部大院的徐沂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觉得,不管怎样,自己今晚是注定睡不着了。

☆、第65章

回到部队的第三天,a师就接到了特种大队发给徐沂的信函,信上通知他已通过了选拔,择日即可前往大队报到。收到这封信函,作训处的李处长又犯难了。他拿着这个去找参谋长顾淮越,在他办公室蘑菇了快一个小时。

顾淮越好笑地看着他:“这封信是给徐参谋的,你应该直接去问他个人的想法和意见,找我有什么用?”

李处长愁眉苦脸:“早找过了,说是还没考虑这个问题。再说了,师里面真愿意放他走?就没人找他谈谈话?”

顾淮越沉吟片刻,接过信函看了一看,又递还给李处长。

李处长抬眼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是能找他谈谈。”半晌,顾淮越说,“但留不留得住这个问题,别说是我,怕是师里第一把手都决定不了。”

李处长听糊涂了:“难不成特种大队那边强行要人?”想想又不对,特种大队再厉害编制在那里放着,一个团一级的单位不可能为了一个兵公开跟师一级的单位叫板。

顾淮越轻笑:“要真是这样也好办,现在点名要徐参谋的,可不止一家。”

李处长眼皮猛地一跳,连师长都拒绝不了的,能有谁?集团军?军区总部?越想李处长心越颤,敢情这徐参谋是大有来头啊!

此时此刻,大有来头的徐参谋正在操场跑道上匀速跑着步。难得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十几圈下来,出了一身的汗,感觉舒服透顶。操场上,一拨拨今年刚招进来的新兵正在训练。新兵连连长认识徐沂,见他停下来喝水,便招招手将他叫了过去。

他 将新兵集合起来,对着队伍说:“给大家介绍个人物,咱们师鼎鼎有名的徐参谋,我上军校时的老同学。也是你们幸运,再晚来几天就见不着咱们徐参谋了。上哪儿 去啊?这还用问,当然是特种大队!全军区选那么几十个人,就是当了炮灰那也光荣,更别提咱们徐参谋过五关斩六将,一举还拿下了通关王牌。下面,有请徐参谋 讲几句!”

徐沂站在一边喝着水,听完这话,笑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有什么可说的,我这气还没喘匀。”

这话一说完,新兵们的掌声更热烈了,他也不得不伸手压一压。

“真没什么可说的。”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徐沂说,“以前刚下连的时候当过两年指导员,思想工作做多了说起话来根本不用过脑。现在离开我的老连队也快一年了,话说少了,嘴也笨了。”

“没让你做思想工作,我这还有指导员呢,你就传授点训练心得,秘诀。快点,别藏私啊。”新兵连连长笑着催促。

徐 沂也笑了,笑过之后他说:“别听你们连长瞎说,当兵,如果你只想当好一个兵,就没什么捷径。老实做人,扎实做事,就这八个字吧,要是能都做到了,你不一定 有多大的成功,但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兵,因为你能踏踏实实地生活。”他说着,表情愈发温和真诚,“只要能够踏踏实实地生活,在哪里都一样。”

他说完,年轻的新兵安静了片刻,又热烈地鼓起了掌。

新兵连连长却听出来了不对劲,再想抓住他问几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

讲了一段话下来,徐沂看到了顾淮越顾参谋长。就站在距离操场不远的一颗白杨树下,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徐沂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参谋长。”

顾淮越看着前方的新兵训练,不紧不慢地说“我瞧你是过分谦虚了,不做思想工作了,可随便说出来几句话还是挺有道理。”

徐沂笑了,没说话。

顾淮越移开视线,上下打量徐沂几秒,说:“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地走向后面的小仓库,走出去几步,顾淮越才问:“特种大队那边将信函寄过来了,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给你办理调动手续。”

徐沂怔了下,没想到顾淮越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说这话。

顾淮越也看出来他的诧异,他挑了下眉,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要是政委找你,恐怕是要挽留你。可我不是代表师里找你谈话,所以也就不跟你说那么多废话了。不过我们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去哪儿。”

缄默许久,徐沂说:“其实,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顾淮越看他,“不清楚你当初还参加这个选拔赛干什么?我不信你会做这种毫无目的的事。”

徐沂轻抿下唇,微微笑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会信,可是参谋长,当时报名的时候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这话我对李处长也说过,我只想要这个过程,至于结果,从来没有考虑过。”

顾 淮越也沉默了,两人慢慢地走过小仓库,上了仓库后的一个山头。从这里俯瞰过去,可以一览a师营区的全貌。这样的画面曾经被一个评论杂志航拍到,作为b军区 的配图之一,用一个大版报道了中国陆军的核心力量。所以说a师也是极为优秀的,能被这样一个地方留住,也是对人的一种肯定。

视线从营区上空掠过,顾淮越打破沉默道:“那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这一次的机会你不把握住,可能就没有下一回了。到时候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就是因为每次想到放弃的时候不会觉得舍不得,所以我才觉得犹豫。放在以前,当飞行员或者进特种大队,这是我抓心挠肝一门心思想要做成的一件事,就是所谓的理想或者抱负。可到了今天,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却也不觉得可惜。”

“那是因为你在乎的东西变了,有些人或者事排在了你理想和抱负的前面。”

顾淮越一语中的,徐沂也不隐瞒了:“也许如此,我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家庭。身为军人要舍小家顾大家,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放不下。恬恬,她毕竟跟嫂子不一样。”

“不容易,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徐沂轻笑了下,又说:“但还是有些不安的,总觉得丢掉了年轻时的热血和冲劲。”

顾 淮越笑了出来:“刚还对新兵振振有词地说要踏踏实实地生活,在哪儿都一样。怎么现在去不了特种大队就说丢掉了热血和冲劲?”他看徐沂一眼,“行了,你也不 需要再纠结这些了。这是师部上午刚下的命令,原本想着等你做了决定再考虑着是否要通知你,但现在既然你心里这杆秤还上下摇摆着,那我就再给你加个砝码。” 说着,塞给他一个信封。

“师部的命令?什么命令?”徐沂蹙眉。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说完这一句,顾淮越就率先离开了。

徐沂摸了摸信封的厚度,从里面只取出来一张纸,是师部上午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匆匆看过一遍文件内容,徐沂愣住了。又读一遍,他明白过来了,拔脚去追顾淮越。

“参谋长——”

“阿嚏——”刚打好饭在食堂坐下,褚恬又侧身打了一个喷嚏。打完之后她揉揉鼻子,小声道:“今天怎么老打喷嚏。”

坐在对面的冯骁骁递过去一包纸巾:“下班去拿点药吧,估计你是感冒了。”

“不用。”褚恬耸耸肩,“感冒不用吃药,多喝点热水就好了。”说着捧起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冯骁骁上下打量着她的脸色:“说真的,恬恬。我觉得你真该去医院看看了,这几天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没事啦,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褚恬满不在乎道。

“怎么回事?难不成还能是跟你老公吵架了,心情不好?”

褚恬觉得冯骁骁有点神:“这你都看出来了?”

冯骁骁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

褚恬嘻嘻笑了两声:“是吵架了,不过和好了。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向我求和,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呢,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这话说出来也就她自己信了,冯骁骁才懒得打击她呢,她夹起红烧狮子头咬了一口,美味至极,催促褚恬也赶紧尝一尝。

褚恬打心底里不愿意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可又觉得该吃些肉补补了,便咬了一小口。这一咬不打紧,还没咽下去,肚子里便开始翻江倒海,她连忙捂住嘴,奔向厕所。

冯骁骁被她吓了一跳,也赶忙跟去了。只见褚恬半蹲着,将刚吃进去的一点东西全吐出来了,剩下全是在干呕,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冯骁骁走过去扶住了她:“恬恬,你没事吧?”

“我没事——”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干呕。

“我送你去医院吧?是不是又吃坏肚子了?”见褚恬不说话,冯骁骁有些干着急。突然间,她想起了什么,便忙问褚恬,“恬恬,你这个月那什么来了吗?”

啊?

褚恬被这么一提醒,连吐也忘记了:“好像……没来……”

冯骁骁这下是真急了:“你说你!快起来,咱们去医院!”

“不是——”褚恬脑子乱了,“不一定是怀孕啊,我那个有时候不准,隔一个月不来也很正常。”

冯骁骁才不听她说这个:“不管怎么样,去医院检查下总是好的。没什么事儿,也能让人放心。”

“哎,骁骁,你先别急——”褚恬拉住冯骁骁,“我手机响了。”

是宋可如打来的电话,褚恬平复了下呼吸,按下接听键。

“恬恬啊……”只叫出她的名字,宋可如的声音就哽咽了。

褚恬顿时紧张起来:“妈,您别哭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可如抽抽噎噎了一分钟,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恬恬,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您快说呀!”

“徐沂,徐沂这小子——”宋可如情绪又有些崩溃了,急的褚恬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才说完一句话,“这小子要去特种部队!”

“什么?”

褚恬感觉自己耳边嗡嗡响了两声,她愣愣地看着冯骁骁的脸,听不见她急切的问话。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而后,晕了过去!

☆、第66章

医院急诊室外,走廊。

将褚恬送到医院后,冯骁骁就在外面坐立不安地等着。没过多久,宋可如和徐建恒也赶过来了。 听冯骁骁说了事情原委,徐建恒就忍不住瞪了妻子一眼,开始训她:“说了不让你给褚恬打电话,没影的事儿说什么说?现在可好了,吓得你儿媳妇也住了院,万一 有什么好歹,有你哭的!”

宋可如此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心情太复杂了,复杂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了。

徐建恒向冯骁骁道了谢之后,看着妻子哭泣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提醒她:“行了,别哭了,快给徐沂打电话吧。恬恬都这样了,我不信他不回来。到时候你再逮着他问个清楚不得了?”

“打了,来的路上就打了。”宋可如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现在就担心恬恬,怕她有个好歹。”

徐建恒也不说话了,搂住妻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冯骁骁在一旁看着,几次想说褚恬可能怀孕的事儿。但她心里也害怕,怕恬恬没怀孕,让两位老人空欢喜一场。又怕恬恬真怀孕了,却又出了什么事儿,让他们担心。索性什么也不说,陪他们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有一个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叫褚恬的家属。

宋可如此刻已经恢复了理智,连忙上前:“医生,我是褚恬的婆婆,我儿媳妇她——”

“怀孕了,八周多。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贫血,回去了要多补补。”

听完医生的话,宋可如和徐建恒都呆住了,唯有角落里的冯骁骁松了口气。她走上前,笑意盎然地恭喜宋可如和徐建恒:“叔叔阿姨,恭喜你们,有孙子孙女要抱啦。”

孙子孙女。

这个词不知道怎么戳中了宋可如,她一下子醒过神来,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冯骁骁吓了一跳,原以为她是高兴地流泪,却没想到宋可如哭得越发厉害,整个人都抽搐一样缩到了一起,还是腿脚不好的徐建恒慢慢走过来,将她抱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上。

“老徐……”抽噎地喊出这两个字,剩下的话宋可如再也说不出来了。

徐建恒的眼睛也红了,他像安抚孩子一样安抚着宋可如,声音湿哑:“好了,别哭了。恬恬没事,孩子也没事……”

冯骁骁不懂为何这两位长辈会如此感慨,反应比一般的家庭要更大一些。但看到这样的场景,她还是感动了一把。心里由衷地羡慕褚恬,嫁人真好,能为自己爱的人孕育一个新的生命,真好。

过了一会儿,褚恬就醒过来了,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虽然之前隐约有些猜想,但确切地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后,褚恬还是整个人都傻了。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是比之前大了些,可毕竟是冬天,很少穿贴身的衣服,她也就没怎么在意。怀孕了,她真的怀孕了?

看着褚恬的表情,宋可如以为她是后怕,便软语安慰道:“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贫血。”说着从上至下打量褚恬,“确实是太瘦了,前段时间买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没吃吗?”

褚恬犹是有些迷茫:“妈,医生真的说我怀孕了?”

一句话,问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还能有假?”宋可如为她掖了掖被角,“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养着。公司那边,能不去就不去了……”

眼瞧着妻子越说越远,徐建恒适时制止:“行了,你别给恬恬那么大压力。她如果身体好好的,那就跟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因为怀孕日子就不过了。”

宋可如连忙说:“也好,就看恬恬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公婆讨论了半天,褚恬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怀孕了,她是真的怀孕了,就在这个时候,就在徐沂要去特种大队的时候。脑子一警醒,褚恬叫住欢喜过度的宋可如:“妈,怀孕的事,徐沂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宋可如说,“刚才想打电话通知他来着,一直没人接。估计正在路上,他知道你晕倒的消息了,正往回赶呢。”

“那——您之前说他要去特种大队的事儿?”

宋可如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等他过来了问个清楚。”

问?怎么问?他要是真的决定去了,她能留得住他吗?用孩子留住他?褚恬不确定了。

就在众人又是欢喜又是忧的时候,徐沂开车赶来了医院。

接到宋可如电话的时候,他刚从顾淮越的办公室里出来,挂了电话,连假都来不及请,直接开着顾淮越的车直奔医院。奈何到了市区交通有些堵,一个半小时之后,他才赶到医院。

在前台问清楚褚恬的病房,他一口气也来不及喘就上了四楼。房间还没找到,就迎面碰见了宋可如和徐建恒。快一个月没见到儿子了,夫妇二人一时也不知道该对徐沂说什么。倒是徐沂,上来就问:“褚恬怎么样?”

一提这个宋可如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恬恬晕倒,全是因为你!”骂这一句,她的眼圈就红了。

看到母亲这样,徐沂更加着急了:“妈,您先别哭,恬恬她到底有没有事?”

“没什么事。”徐建恒沉声道,“受了点惊吓,晕倒了。你是干什么吃的,自己老婆都照顾不好,恬恬贫血你知不知道?”

他还真不知道。

紧抿下唇,徐沂说:“我去看看她。”

“去吧,好好哄哄她。”徐建恒说,“医生说她怀孕了,有八周了。”

怀孕?!徐沂猛地回过头,惊诧地看着徐建恒。

一向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徐建恒温言道:“徐沂,你可要当爸爸了。”

徐沂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炸了一般,眼前闪过一道光,他几乎都要站不稳了。他伸手扶住墙,神情复杂,有难以置信,亦有极力克制的狂喜,这两样情绪交织涌来,他险些难以承受。他看了眼父亲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去了病房。

病房里,冯骁骁正在绞尽脑汁地逗褚恬开心。可褚恬始终提不起劲来,白费了她的苦心。

“恬恬,你这样子是不行的。”冯骁骁严肃地看着她,“没听医生说吗,母亲的心情好坏对孩子的健康发育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褚恬撇撇嘴。孩子他爸都要跑了,她心情能好得起来吗?而且,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想起以后的日子,她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骁骁,你摸摸我的心跳,是不是很快?”

冯骁骁才不理她,以为她是在矫情:“可能是你潜意识里太兴奋了,所以心跳才会加速。一会儿就好了,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褚恬摇了摇头,她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心头有些飘忽不定。许久,她低声开口:“骁骁,我不是很想要这个孩子。”

冯骁骁惊得都快从椅子上跳起来了:“褚恬,你可别乱想!你没见刚刚你公公和你婆婆高兴的样子,你要是真不要这个孩子,他们都敢从这楼下跳下去,你信不?”

褚恬一听这话,就知道冯骁骁误解她的意思了。正要解释,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看清楚这个人后,她和冯骁骁都愣住了,而后还是冯骁骁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逃也似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褚恬和徐沂,这对刚升级当父母的小两口,面面相觑着。

徐沂是一路跑上来的,此刻气息犹是未定。跟褚恬对视片刻,他灿然一笑,走到床边。褚恬脸上却一点喜气都没有,她狠狠瞪了徐沂一眼,别过头去。

“恬恬。”徐沂柔声叫她,见她不理,便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扭转过来,“老婆?”

褚恬甩开他的双手:“你别碰我!”瘪着嘴说完这四个字,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徐沂有些不明白状况,但看着褚恬哭了,第一个反应还是给她擦眼泪:“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越是这样,越让褚恬想哭。她使力挣开他的手,实在挣不开就骂他:“徐沂你就是个骗子,前两天你还向我保证地好好的,今天你就立马摆了我一道。我不要给你生孩子!你走开!”

徐沂听得莫名其妙,他箍住她的肩膀,免得她情绪太激动伤到自己:“我怎么摆了你一道?”

“你还好意思问?”褚恬红着眼睛瞪他,“你是不是要去特种大队?是不是?!”

徐沂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你都知道了?”

“我不能知道吗?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是她身上有点力气,早就对着他胳膊咬上去了。可没想到她这么伤心,面前这男人竟然笑了。

“我没打算瞒你,本来想着这次休假回家就告诉你的。”

褚恬明显不信,一脸“又玩这套,我再信你我就是傻子”的表情。

“是真的。”徐沂向她保证,“我是要调走,不过不是去特种大队。”

褚恬一听这个,心又提起来了:“那是去哪儿?”

徐沂看着褚恬,想给她擦下眼角的眼泪,却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了。没有办法,他只得说:“师部今天刚下的命令,派我去陆指进修,为期一年半。”打量着褚恬的神色,他又补充,“就是b市市郊的那个陆指,到咱们大院只用半个小时。路程近,而且平常时间也宽松些。”

褚恬被这个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她呆呆地问:“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两天。”他说,“因为小姑父那边有个研究院也在招人,之前我之前上学的时候跟着他做过相关研究,写过两三篇文章,所以他希望我能过去。”

“……”褚恬看着她老公,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徐沂看着她愣怔的模样,特别想抱着她亲几下。只是考虑到她目前特殊情况,所以忍下了。他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柔声说:“这些你不用考虑,你只用知道,无论我做哪个选择,都不会离你太远就行了。”

褚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了曲起的双腿里,接着就听到她呜呜的哭声。徐沂忍不住笑了,眼底有些发潮。

“不哭了行不行?”他抱住她,“我不是没走吗?”

“可你总是这样。”褚恬难过地不得了,“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都瞒着我。徐沂,你总是这样。”

徐沂微叹口气:“我就是想事情有了结果再跟你说,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不想让人担心,你就得让我知道,问问我的意见啊。”褚恬更生气了,用脚踢了他一下。

“我下回知道了。”徐沂态度特别诚恳地认错,他问她,“那徐太太,你愿意让我去特种大队吗?”

褚恬猛摇头:“我不要。”

徐沂笑了,有些无奈:“我知道了,我不去。”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唇齿交缠间声音有些模糊,“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哭了大半个小时,褚恬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了。徐沂半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哄她睡觉。可褚恬却睡不着,在他怀里蹭啊蹭,撩火撩的徐沂有了反应,压她进怀里狠狠揉捏了一通,吻得她喘不上来气,最后又不得不放开她。

感受着他下身的变化,褚恬轻哼了一声:“都怪你,我的二人世界都没了。”

徐沂也有些遗憾这孩子来得早了些,可他更渴望当一个父亲,因而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亲了下褚恬。

在他怀里,褚恬抬起头,眼睛明亮地看着他:“你真不去特种大队了?”

“都问多少遍了。”眼瞧褚恬的嘴巴又嘟了起来,徐沂笑了笑,抵着她额头轻声说,“不去了。”

“其实,你真想去的话也可以去——”褚恬表情有些纠结地说,“不过不要是这几年,孩子还小呢,需要爸爸。”说完,她抬头,用渴求的眼神望着他。

徐 沂真不知道她脑袋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为了打消她的念头和不安,他认真且严肃地跟她说:“真的不去。无论我选择陆指还是小姑父,我都是抱着做出一番成绩 去的,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调动。如果我再打一枪换一个坑,那么到最后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恬恬,我现在对工作的要求不是听着有多好听,晋升又能有多快。而是稳 定,踏实。听懂了吗?”

听懂了,完完全全听懂了。褚恬开心极了,圈住他脖子,脑门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

徐沂微哂:“……呆。”

到了晚上,徐沂才将褚恬哄睡着。

因为放松下来之后,她整个人都特别兴奋,拉着他说了半天生男孩怎么样,生女孩怎么样,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不想要孩子。徐沂知道她之前那么想也是安全感不够,所以也就压下没再提。

好不容易她睡着了,徐沂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准备去趟卫生间。结果出了门,发现宋可如和徐建恒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也不知坐了有多久了。

“爸,妈,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恬恬怎么样了?”徐建恒问。

“没什么事,睡着了。”徐沂说,“这一天您二老也辛苦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儿看着恬恬,明天带她回家。”

徐建恒点了点头,不说话了,可两人谁都没有动。

徐沂看着父亲徐建恒的腿,低声问:“爸,您的腿好点没有?”

徐建恒啊一声:“哦,你说我这腿啊,好多了,好多了。”说着他站了起来,还不要徐沂扶,慢慢地走到窗边,背着手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徐沂犹豫了下,没有跟过去。他看着宋可如,犹豫着是否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徐建恒住院的时候她打过来那么多通电话都没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妈,您跟爸回去吧,再晚一点天就该冷了。”

宋可如没有理会他的话,抬起头,直接问他:“我问你,现在恬恬这个情况,你还要去特种大队吗?”

徐沂一怔:“怎么您也——”

“是,我是知道了,我就要问问你这个问题,看你怎么回答我!”见他不说话,宋可如就追着问,“我现在不是光替我和你爸着想了,你别忘了,你结婚了,还有恬恬!”顾忌着褚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力气却一点也没省,脸都快气红了。

徐沂一下午回答这个问题回答得整个人都疲惫不已,他看着母亲,将给褚恬的答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边给宋可如听。最后忍不住又问:“这个消息,也是您告诉恬恬的?”

“是我跟她说的。”震惊过后,压抑住心底里的喜悦,宋可如板着脸看他,“怎么,是要怪我自作主张,吓到你媳妇?”

徐沂有些头疼。他知道,这是宋教授特有的说话方式,很明显她自己已经后悔了,却抢在他前头把话说出来,把他哽得难受又让他没话说。

“妈,我不是怪你。我是想问,这些消息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既然你问,我就腆着一张老脸跟你说了。是你读军校时的一个老同学,他现在跟你在一个师,我跟她妈妈认识,所以就常常通过他打听你的情况。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啊?”宋可如呛声道,眼眶却红了。

徐沂大概知道是谁了,他沉默了许久,突然用手抚上了宋可如的肩膀,低声说:“不是嫌您给我丢人,只是以后别这么麻烦人家了,您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宋可如挥开他的手:“问你?我倒是想!可你自己算算,我打给你那么多次,你接过几次?”说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只得飞快地别过脸,不让徐沂看见。

那一滴眼泪刺痛了徐沂的神经,他扪心自问,无话可说。

还是徐建恒走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他揽住妻子的肩膀,轻声劝她:“行了,这个时候就别跟孩子们较劲了。让恬恬好好养着身体,咱们先走吧,日子还长着呢。”

说着看也不看徐沂,揽着宋可如就走了。

等到两人走远,徐沂才抬起头。凝望着父母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萦绕在心头。他与父母间的隔阂太深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然而父亲有句话说的很对,来日方长。

一瞬间,梗在心头的那根刺像是突然被连根拔起了。虽然会有些痛,但他相信慢慢会治愈。

他一直这样认为着,此刻望着远走的父母,心里惦念着怀着他的孩子,沉沉睡着的褚恬,他更加笃定了。就如同昨天离开顾淮越办公室前,他问他的最后一句话:“想清楚了,真不后悔?”

他坚定地回答:“不后悔。”

因为他确信,他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网络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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