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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问仙》 · 吴沉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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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寒露。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问仙

作者:吴沉水

内容标签:修真 幻想空间 不伦之恋 破镜重圆

☆、第 1 章

曲陵南弯下腰,蹲着一下一下在磨石上磨自己那把小柴刀。

这把刀是名副其实的小,刀身只有常用柴刀的三分之一长,形制呈半弯月牙状,刀刃薄利平滑,全无豁口,完美得犹若一泓清泉,在月色中映着明晃晃动人心魄的银光。

曲陵南一张小脸绷紧着,毫无表情,执着而专注,往刀口处浇了点水,继续霍霍磨刀。

院墙之外,隐隐传来鼓乐人声,鼎沸热闹,不时还有高声喧笑,丝竹作响,一派喜乐之气越墙而来。

一墙之隔,那边是高筑巨构,雕栏玉柱,华美贵气,这边却成九野之乡,蛛网燕泥。

刀刃与磨石相磨合的声音显得愈发单薄,锐意顿减,反倒平添了三分凄凉。

过了许久,刀刃处已磨得足够锋利,曲陵南一把扬起柴刀,刀口居然传来嗡嗡之声,月光下,她常年缺乏血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只余一双眸子平静中闪着亮光。她用指腹轻轻压上刀刃,血珠顿时迸出,曲陵南将手指深入嘴里吮了一下,微微眯眼,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将柴刀插入腰际,整整头发,抬头看了看天。

天际一轮圆月高高在上,月华之下,万物均蒙上一层隐约朦胧,白日世间诸般丑态,此时都罩上绰约的纱衣。曲陵南望了望那明月高悬,眨眨眼,开口道:“娘,莫要再入我梦里哭了,我这就去替你宰了他。”

她娘若地下有知,听见这话,只怕得急得从坟头里跳出来。可惜黄泉杳杳,人鬼殊途,她娘再急也是无可奈何。

曲陵南此时开口,原也不过是因过往一十二年,凡事做之前均知会一声娘亲,习惯使然而已。她停了停,看了会月亮,算了算时辰,又认真地蹙眉对她娘亲道:“活着哭死了也哭,你哭来哭去的,到底图个啥?莫哭了,今晚就把这事了了。”

小姑娘停了下,困惑地思考娘亲为何要哭泣的问题,想了一会,想出来点头绪,便郑重地对着虚空道:“娘,我思来想去,觉着你还是想我宰了他的,是吧?那男的原本说好了娶你的,却抛下你不要,现下又要娶别的老婆,言而无信,无以立足,早该一刀杀了完事。可你又为何不明说?早说了,早两年我便可替你完成心愿,你也能早些安心投胎,转世为人,少来入我梦中哭啼烦扰,岂不甚好?”

她娘亲自然是没回答。

曲陵南却正儿八经地叹口气,摇头用一种看不惯又没办法的口吻道:“娘啊,你千般好万般好,便是这一样不好,话老也只说一半,你不说我又怎猜得出?我猜不出你又偏生只会托梦来哭,吵得我也觉也睡不好,真真白耽误工夫。”

她不满地撇嘴,转身弯腰捡起一捆备好的麻绳负到肩上,蹑手蹑脚躲到墙根,侧耳倾听了会,确定墙那边无人,随即解下麻绳打结,手上一挥麻绳结漂亮地划了弧线,稳稳挂到院墙那边的歪脖子树上。曲陵南这一手在山里打猎用得炉火纯青,此刻挂个树杈不过牛刀小试。她拽拽麻绳,确定绳子稳固,随即双手一攀,身子斜挂,腿借力打力,往墙上迅速蹬跑,嗖嗖几下便过了墙。

爬上树,收了绳索,她又从树上倒垂腰肢,一个返身,哧溜一声麻利爬下。她自小长在山野,又无玩伴,平日里便是与猿狸鹿狐等做耍,攀爬腾挪从来熟稔于心,此刻稳稳落地,竟只发出沙沙一声细响。曲陵南反手抽出柴刀,猫着腰,接着树影花丛遮挡,快速穿越这处庭院。

她犹如狩猎的豹子山猫,在此宅院隔墙一处废园蛰伏好几日,白天睡觉,晚上潜伏,早已将地形踩熟。此时小姑娘脚下此处所在,乃傅家人称为后园之所,占地不广,屋舍多为闲置,蛛网危檐比比皆是,据称有些院落曾用以拘禁历代傅老爷不听话的夫人和如夫人们——但曲陵南看来,此乃不折不扣浪费柴米油盐之败笔,男人若不喜欢那些女子,只打发她们滚远些便是,关起来,还费粮食柴火作甚?

可为何名为男人的动物都喜欢这么干?尤其是有大房子,装得下许多女人的男人。

比如她血缘上的爹。

他爹今儿个娶亲,头两天后园就塞进来两名婀娜多姿的姨奶奶。

姨奶奶们比曲陵南她娘还能啼哭,哭得还极好,讲究的是掩面长叹,一调三折,起承转合,动人悱恻。

曲陵南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人哭得比唱得还好听,她一面爬树上吃果子,一面欣赏这抑扬顿挫的哭嚎,小榆木脑袋忽然福至心灵,若有所悟,煞有其事地微微颔首。

小姑娘领悟的是,女人原来他奶奶的得这么哭哇,原来照她母亲那种默不做声只管流泪满面的法子,连公猴子都没召来一个,简直白瞎了满眼泪水。

虽然姨奶奶们最后也没召来她名义上的爹,倒是召来凶神恶煞似的管家训斥一通,然曲陵南仍然坚持,她们的哭嚎毕竟闹出动静,只要能闹出动静就是好。

曲陵南深以为,这世上很多事都颇无必要。好比行山,明明有条山道笔直通畅,直通云端,可人们却偏爱视而不见,左拐右拐,尽走岔路,九曲十八弯都到不了终点。走岔路就罢了,走了岔路,那个人还要停下来,还要拍大腿骂娘,抱怨世道不公,抱怨人心不古,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炙日亦怨之,浓荫亦怨之。

说白了就是爱瞎折腾。

就拿她娘亲来说,长得分明貌美无双,脑子里装着曲陵南一辈子弄不明白的诗词歌赋。据说以前还能飞花穿叶,很有些飞檐走壁一类的真本事。可惜她放着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为了个男人,硬生生将一身修为给散了,学深闺那些个无聊透顶的针线女红,扮成娴雅端庄的模样,拼了性命给那男人生娃,到头来连个姨奶奶的身份都捞不着。

后来也不知发生何事,他娘被逼抱着还是奶娃娃的曲陵南退隐山林,躲到深山老林中去。等母女俩安顿下来后,她娘每天就只干两件事:养她和想自己的心事。

养她好办,兽乳粟糊,曲陵南长得飞快,一顿三餐到点必吃,不用人喂不用人催,乖巧得像庄稼人放养的牛马;想她那点心事却难办,她娘愁眉不展,整日翻来覆去琢磨过去,过去怎么好,后来怎么糟,拿那个好去比对那个糟,一根线的事硬给拧成一团麻花,越来越乱,解也解不开。

解不开咋办捏?她娘只会哭,哭完了就开始病,病完了曲陵南也大了,她娘的小命也折腾得差不多,临死还攥着当初的定情信物喊“檀郎,你好狠的心。”

曲陵南知道这里的檀郎指她爹,但她不明白为何她爹要改名叫螳螂。她想起野外瞧过母螳螂会后吃掉公螳螂的事,心忖莫约娘临终时心里还是恨,恨她爹用完了她就一脚踹开娶别人,这跟母螳螂做的缺德事差不多,故而以螳螂之名骂她爹,也是无可厚非。

然照曲陵南想,骂完了不就该闭眼了吗?事情又坏了,她足足帮她娘合了不下十次眼皮,她娘还撑着不肯阖眼。曲陵南当时心里就疑惑,怕她娘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看这架势,只怕死了还得继续折腾,折腾不了自己了,就折腾她。

果不其然,入土没多久,曲陵南就开始整宿整宿梦见娘亲,娘亲在她梦里哭得无声无息,梨花带雨,如诗如画,如泣如诉。可曲陵南烦得不行,因为在梦境里,她娘只负责哭,别的啥也不说。

“你到底哭啥呀?”曲陵南耐着性子问。

她娘掩面抽泣,没回应。

“你不说我咋知道哇?”曲陵南试图跟她讲理,“我不知道就啥也做不了哇。”

没用,她娘继续哭。

曲陵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娘亲掩面哀泣,欲说还休。世间多少事,坏就坏在不好好说话上,明白话不说,明白道不走,她想破了脑袋,也闹不清楚她娘到底是要啥。

“给你烧多点纸钱?”曲陵南商量着问。

“给你烧俩丫头伺候?”

“要不我打两只斑鸠拔了尾巴尖毛给你做顶冠子?”

“你到底想怎么着吧,”小姑娘发了狠,在梦里抽出柴刀,一刀劈在石头上,哐当一声火星四溅。

她娘的眼睛却亮了。

小姑娘乌溜溜的眼珠子从她娘脸上移到手中明晃晃的柴刀上,也点亮了。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早说嘛。

能用柴刀解决的事,都不算难事,曲陵南微眯双眼,面无表情地想。

过了几天,她收拾了个小包袱,扮成个小子下了山,连赶一百多里路,走了几天几夜,风尘仆仆。跋过山涉过水,进了村过了镇,好容易赶到他爹娶亲前来到河魏城。进了城她要管城边卖茶水的老板娘讨了一碗水,就着自己做的窝窝头,蹲在路边啃了起来。

啃完了,曲陵南还了碗,问傅家在哪。

“哟,你可是打听‘傅半城’傅老爷府邸?”

曲陵南没记得她爹叫傅半城,于是老实说:“是姓傅,但不叫傅半城。”

“外乡小子忒没见识,那傅半城可不是傅老爷名讳,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直呼他老人家?这半城说的是半个河魏城都是他傅家的,富贵之极的意思。你打听傅家干嘛啊?你是他家远房亲戚?”

曲陵南摇摇头,认真地说:“有人托我给他们家传个口信。”

“啥口信要你一个小孩子家远道来传?”老板娘好奇地凑上来问,“别是丧葬婚嫁?”

“不是。”曲陵南看着远方,心道,传个你要死了的口信而已,这真不算丧葬婚嫁一列。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开了,走过路过不要潜过!老规矩,雁过拔毛,人过按爪!!!每晚八九点左右更新,有存稿,跳坑不用迟疑。

☆、第 2 章

自黄昏起整个傅府都热闹非凡,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堂上厅间各处虽未正式开席,然宾客间以开始觥筹交错,杯盏不停。中庭大开,二进的花厅外贺礼不断,唱喏的喊哑了嗓子,送茶的跑断了腿,红纱灯笼罩着红蜡烛,红彤彤的一片喜色照进人眼底,仿佛便是无中生有,也要在人脸上硬生生烘托出几分欢愉来。

这一晚朗月当空,阳往阴来,清辉满地,晴空无云,似乎连老天也愿给傅半城老爷半分薄面添点喜气。诺大一个傅府,忙而不乱,井然有序,迎宾的进退有据,待客的谦恭有礼,便是传菜的小厮,递酒的丫鬟,也个个衣裳崭新,模样利索。管事的更是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几乎要将自己视为今日成亲的傅老爷一般。

曲陵南地打量满屋子挂着的红绸红灯笼,对这么多红布跟不要钱似的挂得到处都是有些不解。

她心忖,不就娶个婆娘吗?平日她也爱下山闲逛,村里镇上没少见汉子打婆娘或婆娘揍汉子。

他们说,那叫夫妻之道。

既然如此,只为了宣称多个人能跟自己睡觉打架,犯得着聚这么多人,不论亲疏,不管来历地要道声恭喜么?

到底有什么好恭喜的?

曲陵南皱着眉继续端详来往众人,他们挂脸上的那些笑也有真有假:有些分明笑不达眼,有些分明狼吞虎咽,有些分明贪婪狰狞,有些不过敷衍了事。

这满堂的人,为何连真假都辩不出了?

当年她娘在世时,倘若不忙着犯愁,也愿意捡些人情世故说与她听。

娘亲给她讲过何为成亲,言道若这一男一女拜过天地睡一块便叫夫妻。那一日,她娘兴致颇高,曲陵南对这些事尽管觉着没什么好弄明白,但见她娘意犹未尽,便乖巧地配合着一问一答:

“若拜了天地不睡一块呢?”

“啊啊,哪有拜了天地不洞房的?”

曲陵南点了点头,表示听懂,随口又问:“那若睡一块不拜天地的捏?”

她娘脸色一变,顷刻间泪水涟涟,掩面哭道:“那是无媒苟合,要遭天谴,要遭报应的。”

曲陵南大吃一惊,抓紧问:“啊,还有这等事?莫非雷公电母还管人睡一块不成?”

她娘不知想到什么,自顾自哭得正来劲,曲陵南的惊疑相较之下实在无足轻重。哭着哭着,曲陵南的娘亲突然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细胳膊使劲摇,手劲之大,疼得曲陵南倒抽冷气,呲牙咧嘴道:“娘,您轻点,仔细手疼。”

她娘睁大一双含水美眸,眼底却燃着火,盯着她,哆哆嗦嗦道:“阿南,乖宝,以下娘要跟你说的,你务必务必要牢牢记住,啊?”

曲陵南一听“乖宝”一词自他娘樱桃小口中蹦出便深觉不妙。在其有限的经验中,每回娘亲喊乖宝,都要她做些莫名其妙毫无用处的麻烦事。

好比将头发分成两半往头上堆容易被树枝挂到的发髻;逼着她穿针引线,不缝衣裳,倒往那布上绣些不利于行,容易勾烂的花花草草;还有把好好的衣裳硬要拿花瓣挤出的汁来喷洒,搅和得曲陵南蛰伏山林时隔着二里地便被飞禽走兽识破等等……

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几年下来,小姑娘心中有杆秤,乖宝一出,她娘就得要让她头疼。

曲陵南挤出笑容,仔细掰她娘的手,不敢使劲,怕一不留神得把那葱管般细白的手指头掰疼了,小心道:“娘,您慢慢说,我听着咧。”

“你长大了,可万万不能无媒苟合,哪个男子要碰你,禀告天地祖宗,三书六礼,少一样皆不行!”

曲陵南弄不懂三书六礼皆为何物,但她听明白了她娘的意思,就是待她长大,若有男子想与之睡一起只怕很有些麻烦事要做。

然对一个小姑娘而言,成长遥遥无期,她娘纯是杞人忧天,且跟人睡一块有甚好,曲陵南自来只睡惯自家床褥,要她分一半给旁人,哪怕给她娘亲,曲陵南都不乐意。

故当她猫着身子缩在傅府厅外花丛内时,小姑娘真心实意地替她未曾谋面的爹烦忧,分半张被子与人,这等事做一次两次便罢,若天天年年如是,还不如一早死了的好。

那就别便宜旁人,让自己一刀劈了算了。

曲陵南摸了摸腰际的小柴刀,面无表情扫过往来宾客,暗暗比较从哪伏击比较好,她于狩猎伏击一道全是自己日观飞禽,夜观走兽琢磨出来。说穿了无什么奥妙,惟耐性二字而已。蛰伏半宿,全力一击,一击不中,全身而退,再谋其他机缘。

她没杀过人,但这些年打猎易物全靠她一人,如何一刀毙命,剥皮剔骨,小姑娘做得娴熟,想来宰人也不过如此。

只是这满堂宾客,哪个才是她名义上的爹?天道循环,皆有定数,她爹欠她一笔债,旁人可没有。

万不能杀错了。

曲陵南顺了一只外酥内软的点心,躲在一丛繁茂的灌木后头,她小心地用前排牙齿咬下点心,含在嘴里待软乎了再咀嚼咽下。这点心也不知道叫啥名,外皮有好多层薄脆饼皮,内里却包着甜糯的红豆沙,曲陵南吃着觉得不错,想,看来名义上的爹日子过得好,福享得多,住的宅子够宽敞,女人没拜天地的倒是睡了不少。

就算死了他也不亏。

此时唢呐鼓乐齐鸣,人群骚动,礼官高喊:“花轿到~”一时间众人皆涌向门前。傅府内外点了无数灯烛,照的明晃晃若白昼,一片刺眼的红中,一台大红花轿稳稳停在门前。

曲陵南猫着腰,仗着身手灵活左拐右拐,借着人群重重望过去,正见一男子一身红衣,姿态潇洒自骏马上一跃而下,他年纪不轻,然剑眉星目,玉面琼鼻,端得是位美郎君。

倘若只是相貌好,倒也罢了,然此人眉梢眼角,举手投足,,皆有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之气,七分的容貌撑足了十分,还有二分尚在衣饰装扮上,头戴玉冠,衣角绣样,腰带悬璜,皆是浑然一体,明明富贵满身,却偏偏有说不出的雅致俊逸。

曲陵南皱着小眉头正眼端详此男子,自鬓角脸颊到鼻端发梢,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末节之处,然后她点点头,确定这个男人就是人称傅半城的傅老爷,名讳上季下和,也即是她名义上的爹。

此光景间却不知为何,曲陵南脑中回想起她娘临终前那几天,昔日的美人躺在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云鬓枯萎纷乱,双颊耸起眼眶深陷,然一双欲说还休的含情目,却仍然捧着一块玉佩又哭又笑。

她说的最多的还是这个男人。

哪怕亲生的孩儿就在跟前,可娘亲满心满眼还是想着这个男人,曲陵南记忆中,就没娘亲抱着她娇宠的情形,就连她偶尔摸着曲陵南的脸,自眉峰摸到嘴角,抖着手,含着泪笑,说道也是这里长得像他,那里长得像他。

每逢这些时候,小姑娘均木着一张小脸,小时还曾想过,有这样的娘还不若做山野间的豹子老虎的孩儿。可渐渐大了,小姑娘却默默忍下了她娘的荒唐。倘连羊羔都晓得跪乳,乌鸦都晓得反哺,她实在没什么好埋怨。

曲陵南甚至想,若早知道娘亲去得这么快,自己一定天天啥也不干,只蹲在她娘跟前仰着脸让她随便瞧随便摸,她爱哭便陪她,她爱笑也陪她。

可惜人死了就是没了,便是真有轮回,那也是另一段缘分,与现世无关。

她娘再爱看,曲陵南也一点都不喜自己这张脸。这张脸长得像傅季和,她知道,她娘常常在她耳朵旁唠叨,听多了,曲陵南越发不待见这个爹。

现如今,这男人距她不超五十尺,这点差距几个纵跃即可扑上去,他今儿个新郎装红彤彤的煞是好看,交领处绣着细密繁复的花样,他脖颈修长,喉结外露,喉结左侧的喉管若隐若现,一刀下去,保管血液飞溅,一命呜呼。

可惜了这身新衣裳,曲陵南面无表情地想,她自己从未穿过这样的没用又累赘的衣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一年到头,要猎到完整的皮毛才能下山到村子里跟人换点粗布。做身新衣裳不易。

傅季和身上这套似乎造价不低,她有点替她爹心疼。

吉时已到,鞭炮噼啪,众人喝彩恭祝声不断,傅季和不停拱手,嘴角上勾,喜色满面。他团团做了个揖,转身接过下人递上的马鞍亲自放在轿子前,笑吟吟地看着喜娘轻拂轿帘,扶着一个身材娇小的新娘颤巍巍出轿。曲陵南不晓得此乃河魏城旧俗,新娘子跨马鞍,意取“平安”二字。

曲陵南看着那位新娘子柔弱无力地靠在喜娘臂膀上,长长的绣群半掩住小巧可怜的绣鞋,体态轻盈,正要跨过马鞍。

她知道时候到了,在怀里掏出四个自己做的烟火,分两个方向朝人群投掷过去,四下巨响火光之下,人群骚动,不知是谁尖声喊了句:“有贼人来犯!”

围观众宾客仆佣顿时慌乱起来,四下逃窜,尖叫不断,曲陵南微微眯眼,抽出小柴刀一跃而上,在一片混乱中扑向当中那个玉树临风一身红衣的男子。

一团一团火红色的光晕令柴刀刀刃流动摄人心魄的绮丽红光,曲陵南在这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爹那张俊脸,那每每令娘亲摩挲着自己的脸怀想连篇的五官,多少年她无比厌恶这种相类,可今日与这张脸乍然相逢,惊惧愤怒令那张脸扭曲。

曲陵南忽地发现,原来他二人长得也不是那么像。

她的五官描画,明明比眼前这一男子要细致讲究,到底还是像娘亲多点。

曲陵南为此颇为满意,满意到她开始觉着,兴许这位爹,也不是那么需亟待被宰。

也罢,那便劈一刀见点血,也算对娘有个交代。

她一念之间,小柴刀准头便朝下三分,不劈脖颈,改劈胸腔,她自小便于此道熟稔于心,此一刀劈下,只见血不伤筋,力度拿捏得心应手。

谁知半道上突然斜斜伸出来数根绿色藤蔓,稳稳缠住她的刀。曲陵南吃了一惊,用力一抽,那藤蔓却宛若活着一般,越发缠得紧,小柴刀宛若被千斤巨顶压住,哪里抽得动半分?

曲陵南绷着脸转过眼珠子一瞥,瞳孔放大,不知何时,边上红衣红裳的新娘子已然掀了盖头,双手做着奇特的姿态,眼神倨傲,看着她宛如看最低等的蝼蚁。

☆、第 3 章

倘若曲陵南与同龄女子一般自幼长于深闺或浅闺之中,有女性长辈亲自教养,有小姐妹们之间一同玩耍嬉戏,一同比女红比规矩,时不时斗才艺,赛妆容。她兴许会比此时更懂眼前神情倨傲的女子是谁。

这是她名义上的嫡母,且是入了修真门的嫡母。

可惜曲陵南自有规矩,自成方圆,她对这凭空冒出的几条绿藤仅有的反应也不过是皱了皱眉,瞥了眼那新娘子鄙夷且得意的目光,再瞥了眼自己那个爹盯着绿藤喜色中带了敬畏的模样。

她心下疑惑的不是藤蔓怎会无端冒出,而是为何她爹对女人变出这等戏法如此高兴?

瞧这藤蔓细长柔韧,叶子边缘带了锯齿形状,也不过就是榕树下常见的那种鬼缠藤,他到底稀奇些什么?

曲陵南一念之间,对方已经分出另一条藤蔓悉悉索索朝她面首攻来,曲陵南侧头一避,反手一抄,将那藤蔓抄入手中,她低头瞧了瞧,突然做了件周围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抄起藤蔓,张嘴咬了那玩意一口。

周遭众人原本此时环伺四下,因新娘做法,皆退避一旁,不愿抢了对方的风头,大伙见那小个子刺客居然低头咬了新娘子木系法术变幻而出的藤蔓,不由自主都咦了一声。只听咔嚓一下,那灵活如蛇般的藤蔓居然一口被那小刺客咬断,掉成两截,随后刺客呸呸几下,蓬头垢脸的小家伙狠狠踩了地上的藤蔓两下,抬头平平淡淡地说:“苦的。”

一旁的新郎官傅季和并新娘子均呆楞无语,这一手随即新娘子涨红了脸,怒气上涌,娇声叱道:“放肆,你敢对本仙子不敬!”

曲陵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你是仙子?你会飞么?”

新娘子怒道:“人人皆知御器飞行需筑基期方能办到,我玄武世界筑基高人皆在各门派内清修,哪能随处可见?兀那小贼,你这是明知故问!”

曲陵南没听懂她前面那些,但听明白了这女的不会飞。她打小爱溜下山在四下十里八村闲逛,看东边打架西边唱戏,对戏台上那些个仙子颇为憧憬。今见这女子一不会飞,二连变出的藤蔓都是苦涩难咽,足见不是什么好人。她眉头紧缩,出言纠正名义上的嫡母道:“戏文里唱的仙子都会飞。你一不会飞,二长得没我娘好看,你是假仙子。”

曲小姑娘又瞧了边上自己的爹一眼,心想他虽注定要捱一刀,可娶了个女骗子,兴许该提点一二。于是她正儿八经对傅季和说了一句:“你上当了。”

此话一出,场上众人脸上都变了颜色,新娘子更是气得两颊胭脂秾丽欲滴,原本曲陵南一下咬断她法术变幻出来的藤蔓,手法怪异令她有些忌惮,这会却全然顾不得了。她扬手一挥,两根粗壮的荆棘藤条顿时破土而出,直直朝曲陵南攻去,藤条上刺头尖利,这是她所修木系入门法术中极为厉害的攻击招数,被缠缚者愈是挣扎,则藤条中的尖刺愈是深入皮肉。

曲陵南侧身一避,藤条却如长了眼般自空中拐了个弯,径直朝她脖子飞来。曲陵南想也不想,柴刀斜劈下去,咔嚓一声,藤条被劈了半边,然断裂之处飞快愈合,藤条瞬间又复活,眨眼之间,已经缠上她的胳膊。曲陵南一声闷哼,胳膊中招的地方,尖刺刺了进去,稍微一动,缠得越紧。

血流了出来。

新娘子冷笑道:“一介凡人,不过仗着几分蛮力也敢来搅和本仙子成婚大典,不知死活的下贱东西!”

曲陵南微一迟疑,另一只胳膊也被如鬼魅般的藤条缠缚上去,瞬间扭到身后,小柴刀落地。新娘子手一挥,那藤条犹如长鞭一鞭挥了上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在曲陵南身上狠抽一下。

顿时血肉绽开,一股血腥味伴着剧痛涌上曲陵南的鼻端。

新娘子犹不解气,啪啪几下,左右开弓,藤条狠狠在她身上抽了好几下。血腥味愈发浓重,曲陵南不心疼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惋惜身上穿的这件男式短袍。为了扮成小子,她特地用一张皮毛与山下的村民换来,穿上身也不过半月,这回可毁了。

叮当一声,她脖子上戴的金色铃铛掉落地上。

这是一对圆滚滚的小铃铛,金光灿灿,咬起来像金子,曲陵南的娘自小给她戴上,寒冬时节衣食无继时也不准她取下拿去换点粮食。

边上的傅季和惊呼一声,声音中带着颤抖问:“你,你是曲兰宸的人?她还在世?不,这绝无可能……”

曲陵南恍惚地想曲兰宸这个名字为何听起来这么熟,她想了会才想起,这是她过世娘亲的名讳,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爹,亲眼目睹这个男人因为吐出曲兰宸这个名字而现出明白无误的惊惧。

她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就如娘到死都念着他一样,其实傅季和也没忘记她娘。

只不过两人挂念对方的方式显然不太一样。

“杀了他,青妹,这小子身上携有曲家妖女凭信,杀了他!”

傅季和失措的声音急迫响起。

这个时候,曲陵南疼出冷汗,视线有些模糊,她努力睁大眼想看清这个男人,心忖,原来她爹跟她相像的地方在这里。

其实他说得没错,世间诸多纷扰,都不若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只是有些地方似乎不大对劲。

曲陵南不明白为何自己心里会涌上些许酸涩,她未曾谋面的爹要宰了她,就如她也想一刀劈开他的喉管一样,双方都寻求最快解决事端的方式,没什么不对。

可就在这一刻,小姑娘蓦地想起有一年冬日,大雪遍地,打猎分外艰难。她学猎户挖了陷阱,不曾想第二天便猎到一头雪狼。

母狼低声咆哮,声调焦灼急促,陷阱外,有两头白色小狼无知无惧地刨地,徒劳想救自己的母亲。

她原本张开的弓松了下来,曲陵南不知为何不愿猎杀它们。她转身离开,回到栖居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娘亲摸着玉佩又沉溺于无休止的回忆,忽然生平头一回渴望她娘能将目光从那块玉佩上转回自己这儿。

可惜没有。

就如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渴望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能别那么急迫决定要宰了她,至少问一句,你是何人,你与曲兰宸是什么关系。

可惜还是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若旋风般在她心中越搅越浓,自懂事以来向来平板无波的内在突然间惊涛骇浪汹涌而至。

为什么?

天道不公,有生灵为草芥,有生灵为猛兽,有生灵为冲天巨森,有生灵为卑贱蝼蚁。

无论生为何物,活着便要各尽其分,各安其所,天命难违,无甚可怨。

然此时此刻,她却骤然涌上一种不甘。

为什么天命落到她身上,只有如此,只能如此?

她自幼便饥一餐饱一餐挨了过来,娘亲不发病还会照料一二,犯了糊涂时便由着她自生自灭,五六岁上便不得不满山满野乱钻乱跑,为口吃的殚精竭思无所不为。若不是生来力气大,身手敏捷,命丧猛兽之口不过须臾之事,而山下歹人众多,多少次为偷一个窝窝头,她也险些要被人打死打残。

曲陵南活下来不容易。

可为什么是她要活得不容易?她明明双亲俱全,却活得比镇上的小乞丐还艰难。

这一瞬间,曲陵南胸中怒意滔天,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积攒了这么多怨怒,似乎自出生以来种种视为理所当然的不公,其实只是压抑而已。

模糊之中,她听见傅季和一叠连声催促新娘子动手;她听见新娘子鄙夷轻笑道杀这么个小贼会脏了自己的手;她听见有人谏言大喜之日不宜见血,不如将她四肢挑断丢野狗岭喂狗;她听见管事的上来圆场打哈哈请众人进府内喜事继续,转头吩咐家丁将自己毁容断足,卖到人贩子那。

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一股强大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顷刻间冲向紧紧拌着她的藤条那。

她突然感觉藤条开始抖动,藤条上依附的力量像冰雪消融一般,无声无息被那股气流吸走,融汇,渗入皮肉,悄然转化为她自己的力气。

曲陵南猛然睁开眼。她低吼一声,双手顿时挣开,手掌一伸,地上的小柴刀像被吸附一般自动奔向她手中。她张开喉咙,嗓子里发出一声清啸,犹如鹰击长空,双足跃起,以前所未有的高度朝转身离去的傅季和夫妇扑了过去。

☆、第 4 章

曲陵南此刻犹若被人置于火上炙烤,又如烹煮热油,那股吸纳了术法却未能化为己用的强大气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于四经八脉当中犹若脱缰野马奔腾疾驰。曲陵南感觉到自己浑身膨胀,就连眼珠子突突跳动,似有看不见的气吹鼓得宛若向外凸出。她的小柴刀从未如此刻这边凌厉异常,夹杂尖锐的杀意,瞬间自取傅季和后背。

她全部的念头只剩下一个。

宰了这个男人,一刀将之劈成两半,让他血肉横飞,横死当场!

不如此,不足以平心中怨怒。

不如此,不足以慰娘亲在天之灵。

她满眼都是刺目的红,人道是喜事临门,红光满面,在她眼中,却成血色连天,不死不休。

一刀劈下,寒光渗入,傅季和一声惨呼向前扑去,后背已被劈开一道狭长伤口,鲜血顿时溅出,有些还射到曲陵南脸上。

曲陵南眼眸充血,面无表情,借着下跃姿势,反手又是一刀劈去,这一刀直取颈项,乃存了十足杀意。然刀至半空,却听得一声清叱,刀锋随即又被藤蔓缠绕。曲陵南缓缓转过头去,只见新娘子脸色苍白,双手做出复杂的法诀,霎时间,刀上藤蔓又长藤蔓,密密麻麻犹如蛇群过境,全朝曲陵南身上爬去。

曲陵南冷冷盯着新娘,横刀当胸,任由藤蔓爬过一动不动。疾风吹起曲陵南的额发,显出小姑娘阴沉的脸,她目光直勾勾盯着新娘子,体内肆虐的气息正疯狂地吸纳身上爬过的藤蔓。

新娘子以达练气期五层,此藤蔓乃其门派木系功法“苒木诀”中修至二层时以自身灵气幻化的攻击术。外人看来,只道曲陵南被新娘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可新娘子却越来越心惊胆战,因为她浑身灵力,正如水流一般,又藤蔓源源不断被对方吸走。

这是什么邪门妖法?

新娘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此时想抽身而退,连连催动“苒木诀”,却发现不仅毫无效用,反倒令灵力流失越发泛滥。她脸上狠戾之色一闪而过,拼了剩余灵力于掌心,双手一合,暗绿色气芒乍现掌间,片刻之间凝成一把绿色利剑,新娘子大喝一声:“去!”利剑顿时破空而至,直接刺向曲陵南眉心要穴。

曲陵南盯着那柄利剑,浑然不动,待其剑刃已达眉梢,突然仰天一避,利剑直直飞过她头顶。新娘子惊怒之下,反手一指,利剑飞至身后打了个转,再次直刺曲陵南后心。曲陵南长啸一声,浑身藤蔓节节碎裂,绿光四溢之下,她转身挥起小柴刀用力一劈,哐当一声,那柄灵气幻化的利剑竟然被击成两半。

新娘子惊惧地连连后退,不提防脚下一软,竟然摔倒一旁。她眼见曲陵南提着小柴刀一步步逼近,背光红晕之下鬓发蓬松,眼眸血红,竟然犹若杀神。修真世界中有关妖魔的可怖传说刹那间冲入脑中,新娘子哆哆嗦嗦掏出保命法器,却在慌张失措下凝了半天灵力也提不起半分。

“妖魔,妖魔!”新娘子尖声叫道,“此乃妖魔,妖魔现世!”

若非妖魔,怎可能有人明明肉体凡胎,全无根基,却能凭一把不出众的小柴刀,将一个练气期中期弟子打得一败涂地?

众人四下尖叫逃走,新娘子委顿在地,心里后悔不迭。她嫁与傅季和,一多半是自己天赋不高,留在门派中难有进阶希望,处处受人排挤,需趁着年轻貌美还管用时为自己谋好出路;一小半是瞧上傅季和英俊不凡,且傅家巨贾数代,祖上也曾有修真高手问世,许有什么宝物传承后世也未可知。

若早知成亲当日,便有妖魔似的孩子杀上门来,她说什么也不嫁进来。

如今,这孩子提着刀,刀尖向下,步履笨重,犹如鬼魅附体般慢腾腾走过来,新娘子浑身压抑不住地发抖,只撑着一口倔强之气不肯倒下。朝近里看,这确实不过是名孩子,骨架单薄,因身材瘦削而显得脑袋大且沉重,身上穿的衣裳被荆棘扯破,血迹斑斑,蓬头垢脸,脸上犹残余干涸的血迹。

但此时此刻,新娘子再不敢小觑于他,这看起来乞丐般肮肮脏脏的小子有多可怕,只有交过手才明白。

就在她以为要命丧此处时,那小子却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躺在地上的傅季和。傅季和脸朝下扑地不起,背上鲜血汩汩,也不知是死是活。新娘子此时已顾不上这位尚未拜堂的夫君,她悄悄挪了挪,将保命法器藏在身后,慢慢凝气丹田,试图聚合一丝灵力注入法器中,只待这小妖魔举到杀傅季和那一刻,她便全力一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曲陵南面无表情地走到傅季和身旁,举刀欲补上一记,彻底将这个男人送上西天。可就在这一刻,傅季和突然睁开眼,惊惧恐怖地盯着她,与她形状相似的眼眸中,流露出不自觉的哀求。

曲陵南顿了顿,那一刀没劈下去。

她的脑子开始慢慢地转动起来,无数片段慢慢被想起,她娘亲摸着定情玉佩或哭或笑;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眸光柔和,美若春花,宛如二八好女;她亲手挖了个坑,将自己的娘埋了起来,没忘记把她心爱的玉佩置入其怀中,她的娘荒唐事无趣事折腾了不少,可说到底,所有的荒唐和无趣,皆起因于对这男人的执念。

她娘亲兴许是不愿见这男人死的。

她四经八脉中横冲直撞的气流令她疼痛欲死,然她的神识却一点点自那种深层激荡的怨怒与毁天灭地般的暴戾中挣脱出来。曲陵南疼得受不住,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手拼命握着小柴刀,好歹撑住自己。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不断吹胀的皮球,说不准哪一刻就要自爆当场。

在这一刻,她有些庆幸,得亏清醒得快,没多劈一刀,多劈了,这个爹就真死了。

那她娘可不得夜夜入梦来哭?

曲陵南艰难地抬头端详自己名义上的爹,她有些奇怪,为何这个男人如此惧怕自己?他颤抖着往后缩,盯着自己的眼像山里的兔子见了狼,曲陵南想说,你别怕,我不宰你,你是我爹,我宰了你娘怕是不答应。

但她一句也说不出,下一刻,她倒到地上,疼得蜷成一团。

她见到她爹狂喜地连滚带爬爬远了些,摸了地上一把不知谁掉下的长剑,拔出来踉踉跄跄地扑回来。曲陵南看着他拔剑,畏惧又豁出去地对着她。曲陵南心忖,原来这个爹刚刚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乃是佯装。

“郎君,妖魔需刺心口,先挖其心,再斫其首!”

曲陵南咬着牙,在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中艰难地与傅季和对视,傅季和狰狞着脸问:“曲兰宸派你来要我的命?”

曲陵南摇摇头。

“她在哪?!”

曲陵南想了想,老实道:“死了。”

傅季和一愣,急切地问:“此话当真?”

曲陵南点了点头。

傅季和大喜过望,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一剑指着她的心口,压低嗓音恶狠狠地问:“曲家的东西在哪?别耍花招,若无那东西,你怎会骤然灵力暴涨?”

曲陵南喘着气,她疼得视线模糊,浑身冷汗。

“东西与我,我便让你死个痛快!”

曲陵南摇摇头,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死之前,骗这个爹大概不好,于是她诚实地道:“不懂咧,啥东西?”

“我先斫下你四肢,再泡你于醋缸,活活痛足你四十九日再令你死,”她爹脸色铁青,狠声道,“你若心存侥幸,傅某……”

曲陵南觉着他未免想得太远,忍不住打断他,轻声道:“我就要死了。”

“你!”

“郎君,速速取其性命!妖魔无常,此刻他看似走火入魔,兴许下一刻就能缓过来,届时可大大不妙啊!”

傅季和杀意顿显,他站起来,就要一剑刺下。

☆、第 5 章

此一幕后面许多年曲陵南都铭记于心,因为这是她活了十余年首度如此近地感知死亡,她名义上的亲爹朝她举起利刃,她平静无波地等待被一剑穿心。

死了也没什么,幽冥杳杳,奈何桥上每日路过的魂灵没一千也得有八百,这么些时日过去了,也不知她娘的魂儿还找不找得着。

找不着,也便罢了。

总之自己是尽了力,赔了命,对着谁,她都能说句没辜负自己的亲娘。

做了该做的,小姑娘小小的心中,忽而觉着有种由衷的轻松感。她经脉中的剧痛似乎也停歇了,此时此刻,整个人就好似还仰面躺在山野间屋舍前的草地上,那一树一花皆是自小看惯了的,凉风徐来之时,也曾有隐约花香盈盈而至,草丛中窸窣作响,她闭着眼,都能听出是兔子还是蚱蜢。

在性命将休的时分,曲陵南觉着不能看着她爹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死掉。于是她将视线自傅季和那挪开,看往头上高远的夜幕,今夜月朗星稀,月色如水轻盈泻下,宛若罩上一层轻纱,无风无波,万籁俱寂,曲陵南满足地闭上眼,她想,这么死也不赖。

就在这当口,头顶上突然传来傅季和一声惨叫,小姑娘睁开眼,正好赶上他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凌空拎起,越觉越高,他双手扣住自己喉咙嚯嚯怪叫,脸越憋越红,脚蹬得越来越急,曲陵南好奇地顺着他的脚往上看,都能看见傅季和的舌头似乎快伸出来。

那股力道在将掐死傅季和的临界点上突然一松,傅季和若断线风筝碰的一下被丢到新娘子那边。新娘子吓得尖叫一声,哆哆嗦嗦问:“谁?出来!”

曲陵南也很想知道是谁,但她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就在此时,她听见一个古怪的笃笃声响起,似乎是木杖点地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少顷,一个男人的声音柔和地响起:“这不是辛师妹么?你怎么这幅模样?怎么,这个窝囊废就是你要嫁的男人?”

新娘子脸色变得煞白,她瑟瑟发抖地道:“张师兄,郝师兄。”

“哟,这小嘴甜的,”另一个男音冷笑起来,声音尖得若金属相锉,难听得紧,令人一闻之下忍不住要掩住耳朵,“可我怎么不记得你在门派里有这么知礼啊?”

“大概嫁作人妇,总归有些不一样?”那声音柔和的男子嘻嘻笑道,“辛师妹,你可真不够意思,就这么偷偷摸摸要嫁人,事先一点风声不透,真乃罔顾同门情谊。可谁让你是小师妹,师兄们不能真跟你置气呢?这不,我们哥俩日夜兼程,紫云飞鹤都飞坏了两只,总算赶上你的良辰吉日。可怎么一进门,就瞧见你家夫君仗剑行凶呀?我们启灵门中人虽说赶不上名山大派那般匡扶天道,斩妖除魔,可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他顿了顿,忽而像想起来似的怪叫一声道:“哎呦,郝师兄,你刚刚隔空捏了法诀,可别不留神捏死了我们小师妹的夫婿啊。”

“且放宽心,终归不会让小师妹守寡便是。”声音尖利的男子阴阳怪气地答,“小师妹,师兄我可算处处为你打算,你心里可得记着点师兄的好才是啊。”

新娘子咬着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啧啧,好好一孩子,都给弄成什么样?可怜喏。”声音柔和的男子施施然走到曲陵南正前,却原来是个年轻男子,只见他峨冠宽袍,翩然若仙,浑身带了一股说不出的超然仙气。此人衣袖一翻,随手一捏,曲陵南顿时感觉像有只手揪住她的前襟将她拎到于男子平行位置,曲陵南看清了这人相貌,长得并未见得多俊,然却处处留意姿态潇洒,就连捏着手诀的手势,也非要讲究几分。

曲陵南只觉得他比戏台上唱戏的还有趣,就差往脸上画几道粉墨。虽说这一手凌空取物令她诧异,但对曲陵南而言,这也只是诧异而已,世间百态,各得其所,有能飞檐走壁的,自然也有能御风而行的,她见得少,却不代表不存在。

因此曲陵南只斜觑了一眼。

“哟,这小东西瞪我。”那男子大惊小怪起来。

“挖了她的眼珠子便是。”那声音尖利的男子慢腾腾地走了上来。

曲陵南这才发现,刚刚笃笃的木棍敲地声原来自此人,他一身短衣打扮,拄着拐杖,脸倒是长得不错,可惜一道疤痕从眉间划到嘴角,生生将一张俊脸给毁了。他表情阴沉,瞥了曲陵南一下,不理会他,却走到地上的傅季和身边,阴森森地问:“你刚刚,好像提到曲兰宸?”

傅季和惊惧地看他。

“泾川曲家的?”他又问。

傅季和立即摇头。

那男子却不理会他,转头扯出一个微笑,伸手一抓,金光一闪,一物飞至他手中,那男子翻过手掌,徐徐展开,掌心那俨然是刚刚从曲陵南脖子那掉出来的金铃铛。

男子摇了摇,铃铛早已哑了,哪能发出声响,那男子却面露喜色,转头对拎着曲陵南的师弟点了点头。

“真没想到,原本只是下山恭贺师妹大喜,却让我们找到曲家后裔。哈哈哈,此乃天意!”抓住曲陵南的男子哈哈大笑,右手一挥,连做出数个复杂的手诀,顿时一股清水从空而降,哗啦一声,直直浇道曲陵南头上。

曲陵南皱眉,又见那男子不知做了什么,只觉脸上一凉,整个脸已经从乱发中被清理出来。她发现对面男子喜色溢于言表,目光贪婪地盯着她,连连道:“郝师兄,快看这小丫头,果然不愧是姓曲的。”

刀疤男子转头冷淡地看了她,犹如打量货物一般仔仔细细扫视过她全身,随后点头道:“很好,将她献出去,必是绝佳货色。”

“可惜尚在稚龄,得养多两年,”年轻男子啧啧叹道,“不然你我直接采补,修行必定大有进展。”

“师弟此言差矣,全玄武大陆修士哪个不想要养一个曲姓人?这女娃娃恐怕不是你我消受得起,还是拿去换掌门秘藏的功法丹药划算。”疤脸男子摇头,慢吞吞地对地上的新娘子叹道,“师妹,你可是又没听懂师兄们的话里打何种机锋?”

新娘子颤声道:“请,请师兄不吝赐教。”

疤脸男子笑容狰狞,盯着地上的女人,用刻意为之的温柔腔调道:“你又调皮,好端端的功课老也不上心,竟然将宝贝误认为妖魔,还险些暴敛天物,我都不知拿你如何是好。”

新娘子咬着唇一声不发。

“你可是很想知道这小丫头是什么宝物?”疤脸男冷冷一笑,“可惜这宝贝与你无干,你就算知道了也用不上。”

他伸脚一踏,狠狠踩到傅季和背上伤口,傅季和凄厉地惨叫一声,那男人却笑得嘴越发咧开,踩得越发重。

他原本可用法术代劳,可他却宁可用这种原始而直接的方式,他原本能直接杀人越货,可他却一脚一脚踩踏傅季和。

不知道踩了多久,傅季和嘴角溢出血来,终于不再动弹。疤脸男转头对新娘子道:“踩死了,小师妹,看来你非守寡不可。”

他一步步逼近新娘子,问:“你都嫁给姓傅的了,拿了我们郝家的东西,是不是该还回来?”

新娘子咬着唇,突然间拼起全身灵力,双手化掌,祭出一只飞快转动的小鼎,直取疤脸男子。

可惜她尚未催动小鼎攻击,就见银光一闪,一柄薄到半透明的短剑飞快插入她的心窝。

新娘子直接倒地,小鼎失去灵力支撑,转了几圈,也掉了下来,疤脸男手一收,将小鼎稳稳纳入怀内。

“哎呦,郝师兄,对不住啊,不留神把你的心上人宰了。”年轻男子笑嘻嘻地道。

疤脸男瞪了他一眼,蹲下来在新娘子身上摸了摸,不一会,找出一只褐色小袋。

“没想到师妹嫁个人,倒把全身嫁妆随身带着。”年轻男子嘻嘻哈哈地道,“郝师兄,恭喜你夺回传家宝。”

“嗯。”

“这一趟收获颇丰,”年轻男子自怀里取出一套绳索,随手一挥,那绳索便自动爬上曲陵南身子,将她牢牢捆住。“走,把这小丫头卖个好价钱去。”

☆、第 6 章

这师兄弟二人将曲陵南捆缚完毕,年轻男子便自怀中掏出两只紫色纸鹤,注入灵力,伸手一扬,两只纸鹤逐渐变大,足有真鹤大小,模样古怪,看着也未见得多牢固,可年轻男子将曲陵南抛置鹤背上,居然稳稳当当,并未出现压塌纸鹤的状况。

曲陵南心忖,这可真比市集内玩吞剑喷火,胸口碎大石的有能耐啊,若自己也有这本事,也无需辛苦捕猎,见天地吹口气变变纸鹤换银子,三餐也有继了,娘亲兴许也不用那么早去了。

她心里这么一念,脸上难得露出羡慕神情,那年轻男子甚为得意,道:“怎么?小丫头眼馋这玩意?”

曲陵南此时深入骨缝的撕裂疼痛已不知不觉停歇下来,她浑身如被巨石做的碾子从头到尾碾了一遍般毫无力气,又被冷水一浇,凉风一吹,禁不住有些打冷战。然她自幼惯了苦痛均自己扛着,这会也不在意,只抬眼瞥了那男子一下,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能飞么?”

年轻男人笑道:“此物名为紫云飞鹤,乃修士代步的常见工具,自是能飞。”

曲陵南点点头,回头看她爹倒地上一动不动,又问:“他死了么?”

“我师兄那几下,便是练气期修士也受不住,自然是死了。”

曲陵南心里有些空,似乎这事没办好,倒让旁人给代劳了,只是旁人为何要代劳呢?她皱眉问:“你师兄的娘亲莫非也老为他而哭,哭着哭着就死掉了么?”

年轻男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摇头道:“不,我师兄原看上的女子嫁与了他,夺妻之恨,嘿嘿,你小娃儿不懂。”

曲陵南确实没听明白,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去,她琢磨着那刀疤男子踹死了自己名义上的爹,那她要不要为爹报仇哇?似乎戏本上对杀父之仇都处理得相当严肃,用“不共戴天”这样的词形容。她问过人,不共戴天意为跟那仇人连顶着同一片天都不能够,曲陵南抬起眼皮瞧了夜空一眼,确定了自己与刀疤男子是名符其实的戴了天了。

可听起来,似乎自己的爹也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一码归一码,她不能拦着别人报仇。

两件事搅和到一块拧成麻花,这可如何是好?

曲陵南思忖了片刻没想明白,她决定老实问一问身旁的年轻男子,这人虽看着自己眼光贪婪,似见着什么宝贝一般,然废话甚多,瞧着也乐意跟自己搭话。曲陵南于是认真问:“他要报仇,于是杀了傅季和?”

“那是自然,便是我师兄不要那女子,也由不得旁人如此羞辱于他。”年轻男人摇头晃脑地道。

曲陵南又问:“若旁人要为傅季和报仇,你师兄该不该死?”

年轻男子笑容一僵,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真师兄的面说出“该死”二字。就在此时,刀疤男子转脸冷冷盯了曲陵南一眼,尖声道:“报仇?哈哈,你说得对,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忒是麻烦,不若一了百了吧。”

他自怀里掏出几张符箓,伸手一挥,符箓分四方团团围住傅宅,再一声巨响,四张符箓同时爆破,烈火炙炙,熊熊燃烧起来,顷刻间便将偌大一个傅宅吞入火焰当中。

“郝师兄!”年轻男子吃惊地道,“这,这,杀戮太盛,师尊恐会责难下来……”

“傅季和为富不仁,天降雷火,与你我何干?”郝师兄的面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脸上浮现一个狰狞的笑容,手捏法诀,一道火龙冲堂上新娘子的尸体直直扑去,率先将她的尸身吞噬入烈火当中。

郝师兄哈哈大笑,盯着那尸身,目光中却有说不出的狠戾与悲伤,似在哀恸,却又有说不出道不明的畅怀,曲陵南瞧得大惑不解,那笑声分明比哭还难听,她忍不住道:“莫要笑了。”

郝师兄笑声一顿,面容阴沉,转身拐杖一点,飞扑自曲陵南这,伸手一把将她自纸鹤背上拽了起来,反手钳住她的咽喉。

“师兄,师兄,放下她,这可是咱们的宝贝……”年轻男子大急,待上前阻止又颇有顾虑,只得利诱道,“咱哥俩此后的灵石功法可得指望着她,就算不拿她换东西,养个几年自己用也好啊!”

郝师兄手一顿,将曲陵南丢到地上,冷冰冰地道:“聪明点就别再自寻死路!”

曲陵南咳嗽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脚又能动了。

“走罢走罢。”年轻男子将曲陵南拎起放回鹤背上,还好心替曲陵南拭去脸上的尘土,唠唠叨叨道:“瞧这小脸脏的,好好的,十分模样都只剩三分了。”

“师弟莫非心疼了?”郝师兄语气尖酸刻薄,“这可了不得,此女尚在稚龄,便能如此惑人心智,我瞧着那点好处还是别要了,早早捏死她,省得你日后还要为她所累。”

年轻男子笑脸撑不下去了,沉声道:“郝师兄,愚弟皆是为你我日后打算,你虽天资出众,却因情所害,修行滞于练气期,迟迟未能筑基,我又天资愚钝,莫说筑基,便是练气期高层,此生穷尽所能也不知能达到否。修真界以实力为尊,你我这样的,若再不攒点筹码,难不成要当小师妹第二么?师兄向来对我关照有加,我心中敬你若长兄,绝无旁心,你若要如此疑我,愚弟二话不说,亲手杀了这小丫头便是。”

他抽出背上长剑,便要刺下,郝师兄情不自禁道:“住手。”

年轻男子收了剑。

“是我错了,张师弟,”郝师兄长长叹了口气,苦笑了道,“我才刚急怒攻心,口不择言,师弟莫怪。”

年轻男子又将笑脸堆上,道:“岂敢岂敢。”

郝师兄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叹息一声,点了拐杖跃上鹤背,念了咒语,顷刻间纸鹤负着他直上云霄,不见踪影。

年轻男子抬头瞧了他师兄飞得不见踪影,笑嘻嘻道:“死鸭子嘴硬,还说我心软,也不知谁心软,我若不抢先杀了那娘们,只怕她三言两语,你又要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这才叫色令智昏。”他摇头妆模作样对曲陵南道,“瞧见没,学着点啊小东西,若你有幸能平安长大,记着,女人这张脸能给你带来莫大的好处,别白白浪费了老天给你的好东西哟。”

“不懂咧。”曲陵南老实道,“我娘美得紧,我爹还不照样不要她。”

“那是你娘蠢。”年轻男子嗤之以鼻,“瞧见我那师妹没,你觉得她好看吗?”

“没我娘好看。”曲陵南道。

“可就是她,仗着三分姿色,能让我郝师兄那样的内门弟子为她日思夜想,走火入魔,连家传的宝鼎都拱手赠佳人。可惜他这头一毁容貌,身余残疾,修为进阶无望,那头师妹便撇下他另寻出路……”

“错了吗?”曲陵南不解地问,“你师兄于她而言,已无用处了啊。”

“哟,”年轻男子惊奇地道,“你这小东西天生的冷情冷心啊,不错不错,这样好,这样我将你带走,无论未来如何,是死是活,我也可无良心负担。”

“良心负担是什么?”

“就是啊,一个人做惯了坏事,突然难保想当回好人。”

“哦,就是想杀一个人,后来又不杀了吗?”

“此解犹可。”

曲陵南回想自己下山来的事,原本是来杀爹,不知为何又不想杀,因不想杀,差点又被他杀了,这事绕来绕去,实质与她娘哭来哭去没甚区别。她皱了眉头,对自己不太满意,下结论道,“还是心智不坚。”

年轻男子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将曲陵南背朝上放好,自己也坐到鹤背上,口念法诀,纸鹤顿时腾空而起,高入云霄,曲陵南面朝下只觉得又是眩晕又是惊奇,那熊熊燃烧的傅府顷刻间成为小小一簇火焰,似乎还能见着四下灭火的人流纷纷涌至,一个个小得犹若蝼蚁,她忽而有些领会为何那个新娘子,这两个会法术的人,会如此倨傲了。

天地之间,似乎有种宏大而肃穆的大道,但凡能窥其一二之人,皆能傲视凡尘,驰骋万物之间。

曲陵南就算此刻只是背朝下飞,却也感到疾风掠过脸颊的刺痛,有种豁然开朗畅快。

似乎,除去一日三餐,奔波劳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蝇营狗苟不知何时生,不知何时死,人有另外的活法。

这种活法,她虽年纪尚幼说不出所以然,却能分明感知,有通衢大道,赫然眼前。

在这一刻,曲陵南下了一个决定。

她也要做能飞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年前事真多,更新慢了,大家见谅。

☆、第 7 章

如此飞了数日,掠过崇山峻岭,急川缓溪,刀疤男子惯常独自先走,而曲陵南绝大多数时候均与年轻男子相处。几日下来,两人倒也相安无事,甚至因一个爱说话,一个爱问话,倒显得颇有几分融洽。到得后来,即便上鹤背飞行,年轻男子也再无捆缚她,停下歇息时还会替她准备些女孩用的物品,待要走时手一挥,曲陵南便晓得自己乖乖爬上鹤背。她抱着鹤首坐在其上,东张西望,只觉眼前所见处处新鲜,处处与以往不同。

她心忖,若撇去最初那日这两男子杀人放火的凶残,再撇去他二人不怀好意一路携她前行这回事,与他们一直这么处着,也不算赖。

她自来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打小便晓得一个朴实的道理:这一顿能吃到东西,下一顿可未必。活着旦夕祸福,朝不保夕比比皆是,枯荣一夏,生死一瞬,她不看远处,也看不到远处。

所以能吃便尽量多吃,能睡便尽量多睡。

只因你不晓得下一刻的安生饭,安稳觉还有没有。

说她目光短浅也好,然这短浅却扎根在活着的芯里。春华秋实,日子便是这么一天天过着,再一天天过下去。

曲陵南暗地里也琢磨,听着哥俩的意思,她的身体内留着的娘亲一脉的血,这些血估摸着是有些稀罕处的,没准将她生啖活剥了能以增修为。有这层用处在,这哥俩暂时是舍不得拿自己怎么样,可谁知道明日他们会不会一刀宰了自己后分而食之?虽说山野里的野兽是不吃同类尸首的,可人这种野兽跟旁的走兽飞禽不同,山里的规矩,人却未必遵守。

曲陵南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自下山来,她越发觉着看不明白人。

看不明白,就无需明白了,反正我早晚有天还是要回山里去的。曲陵南心忖,但在那之前,要让我伸长脖子等着被宰是不能够的。

任你神通广大,成仙成魔,想要她曲陵南的命,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经过几日相处,她已经大概知晓这哥俩的基本状况。他二人是师兄弟,刀疤男子姓郝,年轻男子姓张,他们一个叫郝平溪,一个叫张澹梦,很久以前,郝平溪还没跛脚,还没刀疤时曾因模样俊修为深甚为风光了一段时期,那时门派中长辈看好,同辈敬重,姑娘倾慕,前途光明。

可就如所有少年得志的人一般,前面总有一个大坎横在那等他跌个狗啃屎。郝平溪的坎只不过比旁人的大,摔得也略微重些,他直接摔断了腿,破了相,坏了丹田,修为降了几等,成为现在这般模样。

“然后呢?”曲陵南捧着馍问,她这几日最爱的,就是每到饭点必有饭吃,每吃必能吃饱,且有张澹梦絮絮叨叨扯闲篇下饭,乐得很。

“然后你不是知道了么?还讲,都讲了多少遍了,”张澹梦斜眼,嫌恶地道,“去去,把嘴角擦擦,过两年就大姑娘了,你这样吃东西满地掉渣的样谁爱啊。”

曲陵南用手背抹抹嘴,认真地纠正他:“我吃饭不掉渣。”

张澹梦怒道:“我管你掉不掉,我说的是你一姑娘家一不敛容,二不整妆,像什么样!”

“我不掉渣,”曲陵南耐心地跟他解释,“粮食粒粒来之不易,我不能够浪费的。”

张澹梦露出翻白眼的表情,骂骂咧咧地转身不理她。

曲陵南锲而不舍地追上去,一手抓着馍一手揪住他的衣袖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个屁啊,郝师兄的事你都听了八百回了,有完没完?”张澹梦忍不住破功骂了粗口 ,他出身修真世家,早几年也算父母疼爱的幺子,无论入门派前后,见着女子均已习惯好言相待,然而这些年的涵养都在遇到曲陵南后化为乌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儿,明明眉目如画,尚未成人即已有风姿绰约之兆,任修真界美女如云,也可预见这女孩儿样貌不俗。

然她不开口犹可,一张嘴,就让张澹梦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可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说不得俩句便烦躁,却又忍不住要去理会她。

再这么下去,没准到将她带入山门献给师尊那天,自己要舍不得了。

到达山门左右也不过这两日了,张澹梦忍不住有些感慨,泾川曲家人人天赋异禀,自千百年前便成为修真界异闻录中最吸引人的传说之一,可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中,只告诉后来的修士们,曲家女子如何妖娆多姿,国色天香,却未尝有人讲过,当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曲家女孩儿站在跟前,是这般模样。

全无心机,脑子异于常人,认真的,跟谁较劲一般活着,啃馍馍的样子像啃有血海深仇的敌人,大口大口地咬下去,坚决果断,常常让张澹梦有种她下一刻将没饭吃的错觉。

还爱听故事,像稚龄幼儿,抓住大人的衣袖执拗而不讲理地要求对方重复已经讲过无数次的故事,她还会兴致勃勃地在你记错的地方纠正你,在你讲不下去的时候,佯装不明白地问若干蠢问题让你得以继续。

她像发现了什么好玩游戏的孩童,玩起来没完没了。

张澹梦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忍不住觉着脑瓜子一抽一抽地疼。

“再讲一遍咧。”

张澹梦无力地道:“趁着郝师兄闭关疗伤,辛师妹便携着宝器叛出山门。没几日便改头换面,嫁给傅季和去了。”

曲陵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啃完了手里的馍,忽而想起什么,又问:“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那个辛师妹为何要逃?郝师兄虽说对她没那么大用,可还是比傅季和略为有用,她何必舍近取远?”

张澹梦瞬间眯了双眼,盯着她,忽而笑了道:“你倒不傻。”

曲陵南皱眉道:“好人傻子都分不清,你才是真傻。”

张澹梦露出被噎住的表情,脸上肌肉抽动数下,终于冷笑一声,道:“想知道她为何逃?”

“嗯。”

“我偏不爱与你说。”

曲陵南撇撇嘴,觉着有些无趣,又摸出一个馍开始啃,一口没咬下,迎面一个人影一晃,啪的一声,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她摔到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手里的馍滚到泥里,瞬间沾上许多土。她抬起头,却见郝平溪不知何时悄然立于跟前,单手拄杖,目光阴冷。

张澹梦在一旁呐呐地道:“师兄。”

“我不在,你便将我的事当做闲事,拿来说与这小丫头解闷?”郝平溪声音平板地问。

“没,我没告诉她要紧的,就是说点大伙都知道……”张澹梦着急地辩解,“师兄,我以为杀了那婆娘,你早已看开此事,并不在意……”

他话音未落,郝平溪迎面一张符箓甩去,张澹梦大喊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避开,却只听轰的一下雷声巨响,尘土滚滚过后,张澹梦浑身犹如被雷劈过一般焦黑,衣裳破碎下有皮肉绽开,滚在地上一阵哀嚎。

“郝平溪,你他娘一声不响就甩轰天雷符,你他娘对同门下手,这是违背门规……”

郝平溪淡淡地看着他,道:“此乃我平生奇耻大辱,你不该多提。”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郝平溪一把拎起曲陵南的后颈,提了就走,远远抛过去两个瓷瓶,道:“内服外用,我忝为你师兄,便有教导之责,师弟信心浮躁,口不择言,长此以往没准道心不稳,望谨言慎行。”

“你奶奶的……”

曲陵南有些担忧张澹梦,扭动道:“我要去帮他上药。”

郝平溪一声不响,如同拎一只小鸡似的将她高高拎起,目光冷漠中带了深究,他问:“信不信我顷刻便摔死你?”

“我信。”曲陵南点头道,“但我想先给他上药。”

“你自身难保,却还有闲心管旁人。”郝平溪冷冷道,“你以为我这位师弟是什么好人?你知不知道,他带着你为的是拿你献给师门,待你好,不过是为了自己着想。”

曲陵南奇怪地问:“难道你不是?”

郝平溪一顿,目光凶狠起来:“我自然也是!”

“那有啥问题?”曲陵南难得耐心替他解答道,“他给我饭吃,给我讲故事解闷,我就得做点事回他,他抓我不怀好意,我自然会找机会杀他,这是俩码事,你给码到一块去,是会乱的。”

郝平溪微微一愣。

“好比说,你师妹对你不住,你杀了她,这一码事便了了,然同门这么些年,她总有待你好的时候,对吧?那如今人死都死了,你还记着那些不好的,恨得牙痒痒,连旁人说都不许,这也是把一码事码到另一码事那,”曲陵南有些不快地蹬蹬短腿,“你老把事拧成一团,怨不得你师弟骂你。”

这等道理闻所未闻,却质朴直白,由这半边脸高高肿起的稚龄少女侃侃说来总也显得滑稽。

郝平溪却莫名觉着,心里那蕴结成一块,时时刻刻烧痛他内心的愤怒、怨毒、不甘与仇恨,突然之间,有憋闷,也有隐约的松动。

他心念一转,脸色一沉,狠狠又劈了一巴掌过去,将曲陵南两个脸颊都打匀称了,这才觉着舒爽了点。

“臭丫头,多嘴的下场便是如此。”

“我会还你的。”曲陵南冷淡地说。

“下辈子吧。”

☆、第 8 章

跟着郝平溪走,沿途待遇显然比跟着张澹梦要差。一路上被捆着呼呼喝喝不说,吃也没个饭点,睡也没个觉点,这些倒罢了,最让曲陵南不满的,乃是郝平溪生性淡漠,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必尖酸刻薄,难听之极。且他声线也不知怎地犹若破铜烂铁相互摩擦,听得人耳膜难受。

如此一来,莫说再无故事佐餐,便是日常说话解闷也别想了。

曲陵南暗地里叹了口气,她瞥了眼郝平溪脸上的刀疤,心忖怪不得那师妹后面要逃出门派嫁与自己名义上的爹。

旁的不说,傅季和的风流倜傥,温柔曲意那是做到面子上的,哄女人的功夫日久天长久经磨练,跟他在一处,便是全无好处,可至少,也比日夜对着这个脾气古怪的瘸子强。

要不然自己的娘亲又怎会被傅季和哄得三魂去了两魄,至死都对他难以忘怀?

郝平溪脸上若无疤,腿上若不瘸,功夫若好使,修炼若无碍,有修真一界说也说不清的前程好处,那也未必就能讨得女人欢心。

这世上有些事,如女人看对眼一个男人,有时与这个男人能带来多少好处无关,非但无关,若女人掏心掏肺待一个男人,只怕蚀本买卖做起来也毫不含糊。

曲陵南越瞧越觉着,郝平溪没能留住师妹,怨不得自己的刀疤瘸腿,怨不得他师妹朝三暮四,根子里,恐怕还是在他自己个身上。

可照他把三件事拧成一件事的糊涂劲,估计说也说不清。

说不清便不费神去说,只是饭总得要吃,这姓郝的也不知修炼到什么境界,无需每日进食,饮露餐风即可,可她曲陵南是个凡人,还是个把吃饱穿暖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凡人,这么不吃不喝的可不行。

这一晚又到歇息打尖时分,郝平溪与前两日一般将她捆了丢一旁,在四下布下简易防御法阵,便开始自顾自打坐,他一打坐便是通宵达旦,天打雷劈也不管。曲陵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赶忙趁着他要盘腿之前说道:“我饿了。”

郝平溪睁开眼,嫌恶地道:“肉体凡胎,忒麻烦。”

曲陵南舔舔干裂的嘴唇道:“我也渴了。”

郝平溪闭上眼,淡淡地道:“现下没你吃喝的东西,忍着,明日便到山门下的镇子了。”

他一句话说完,便要开始打坐,曲陵南道:“我不麻烦你,我自己找东西吃。你松开我即可。”

郝平溪嘴角勾起,讥讽道:“你想跑可否用点脑子,好歹编个过得去的缘由?”

曲陵南皱眉道:“我不跑,我就是给自己弄饭吃。”

郝平溪这回连话也懒得跟她说,直接闭上眼睛。

曲陵南狐疑地盯着他问:“我不撒谎,你为何不信?”

郝平溪不理会她,面上平板无波。

“你信不信我也不跑,我只是饿了。”曲陵南抬头看了周遭四下,自言自语道:“我便是跑也不捡这时候,我不大认得回去的路。天黑了,我们飞得太快,我不认得路。”

曲陵南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大认得路了。”

她其实想说的是,我不懂怎么回去了,回到那个安全而熟悉的地方。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种自骨头缝里爬上来的冷莫名爬了上来,夜黑如墨,所在山林全然陌生,她被人一路提溜过来,犹如提溜一只野猴子、一只牲畜,丢在地上彷徨不知身处何方,不知明日会不会死。

这片山林为何如此之大?大到一眼望过去,黑洞洞无边无际?

曲陵南咽下一口唾液,目光晶亮,忽而想起娘亲。

她觉着,自己从未如此刻这般思念娘亲,哪怕只是让她摸摸脸睹物思人,哪怕她看着自己时全然想的是傅季和,可曲陵南还是情愿拿身上全部东西去换那样相处的时分。

可惜换不来。

她笨拙地爬了起来,用力挣了俩下,那绳索也不知何物制成,越用力,绑缚得越紧。曲陵南想起那日挣脱开藤蔓时的古怪力道,便也努力试了好几回,可惜此时全身经脉静悄悄,一点气息也无,哪里挣得动半分?

曲陵南百思不得其解,她心忖,莫非那日是误打误撞?抑或那日新娘子用在她身上的法术有古怪?

可她于修行一道一窍不通,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这厢犹如困兽一般挣扎,那厢郝平溪却不知何时睁开眼。

“没用的。”他忽而道,“挣得越使劲,捆得越紧,你若还想要两只胳膊,就老老实实别动。”

曲陵南侧头盯着他,目光清亮若星,她认真地与他探讨:“那个,捆着我你更高兴些?”

郝平溪一愣,随即恶意一笑道:“没错。”

曲陵南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咧,怪不得我分明打你不过,逃也逃不掉,可你却仍要捆着我。”

郝平溪脸上一僵,恶狠狠道:“我就是乐意捆着你,乐意瞧着你如臭虫一般扭动挣扎,我瞧着高兴,你能奈我何?臭丫头,修真界实力为尊,你打不过我,便要任我欺凌,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反抗不得,只得接受,懂么?”

他原以为曲陵南就算不被气哭,充其量也不过倔强硬挺着,哪知道小姑娘脸上现出深以为然的神情道:“确实如此,你说得对。”

郝平溪反倒以为自己听错,反问:“我哪句说对了?”

“哪句都对,”曲陵南瞥了他一眼,“花豹吃饱了肚子还会吓唬猕猴作耍,小雀闲着没事也会啄虫子玩儿,现下你好比吃饱了闲着没事的花豹小雀,我好比被你耍着玩儿的猕猴虫子,打不过你原该如此下场,怨不得旁人。”

郝平溪愣了半响,问:“你,不恨?”

曲陵南认真道:“我若能杀你自便杀你,杀不了便只能由得你去,为甚要恨?”

郝平溪看着小姑娘暗夜里越发明亮的眼睛,那日被她一语中的似的不甘与憋闷再度涌上,他一跃而上,跳过去一把揪住曲陵南的头发,逼得她仰着脖子与他对视,郝平溪端详这张小脸,盼着能找出一丝一毫虚假造作的痕迹,可他从头看到,从眉毛梢看到下巴尖,只看到一个认认真真,坦坦荡荡的女孩儿。

他扬起手,一巴掌就想挥过去,可指尖碰到小姑娘脸颊,忽而瞥见前两日尚未消肿的指痕,骤然间觉得好生无趣。

不用问,他也知道曲陵南会说什么,她那颗榆木脑袋定然认为,他打她骂她,也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可他郝平溪生来自视甚高,少年得志时曾傲视天地,杀人不少,手段不可不谓之毒辣,然此一生纵使鲜花怒马,骄横肆意,纵使落魄颠簸,心灰意冷,他又何尝为动手打骂欺凌一个稚龄女孩儿而高兴过?

他怎能流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

难道那一场变故,失却的不仅是修为前程,他连道心均一并沦丧,所作所为,又与往日不屑与之为伍的鸡鸣狗盗之流何异?

郝平溪骤然间,有冷汗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下。自入修真一门,他已多少年未尝如此醍醐灌顶?

修为修为,修炼的最终,不就是为人?若连人都与畜生鸟雀无辨,那还修什么?

郝平溪突然之间觉着自己这一巴掌打不下去,确切地说,他忽而扪心自问,莫非我真如这小丫头所说,靠着捆她打她,靠着折腾一个全无灵力的稚龄孩童方能获取怪异扭曲的欢愉?

不是这样的。郝平溪对自己摇头,我不能这样。

☆、第 9 章

曲陵南觉着这个名为郝平溪的男人莫名其妙,她都已做好挨揍的准备,浑身肌肉绷紧,心里默默暗记来日得再还这男人多一巴掌,可事到临头,他忽而又不打了。

不仅如此,他脸上神情似怒非怒,似喜还悲,目光闪烁,鬼鬼祟祟,曲陵南脑中警铃大作,戒备地盯着他,尽管浑身上下被捆得像个粽子,可她尚有一口利牙,必要时扑上去撕下他一块肉,断不叫自己吃亏便是。

郝平溪手一松,丢下曲陵南,仰头望天,良久,忽而自喉咙口传来一声长啸,啸声刺耳之极,却无拘无束,无所畏惧。曲陵南分明能自郝平溪的啸声中感到某种畅快,犹若彼时天地间人声俱绝,万籁俱寂,可他一人一杖,独存于世,却仍有独尊自己的洒脱。

这样郝平溪,虽说还瘸腿破相,可看着看着,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

曲陵南撇撇嘴,她把视线自郝平溪身上挪开,肚子还是饿的,郝平溪就算一时半会不那么难看,可还是个不给她饭吃的混蛋。

郝平溪即回才刚打坐之地盘腿坐下,欲闭目修炼。曲陵南不懂的是,适才一番轮转,郝平溪已放下心中执念,隐约有所顿悟,浑身正是灵力游走,加以引导便容易有所突破的好时机。她只知道,郝平溪一盘腿就意味着他又雷打不动要变泥塑了,这样,她今夜还得饿肚子。

曲陵南微微叹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抬头数星星玩,忽而手上一送,捆着她手脚的绳索嗖的一下飞回郝平溪的宽袖内。

曲陵南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太急,忘记手脚麻痹过久不灵活,砰的一声又栽倒在地。

“不至于饿到狗啃泥吧?”郝平溪讥笑道。

曲陵南这几日对他的冷嘲热讽早已习惯,这时听了也不以为意。她笨拙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揉揉手腕脚腕,正要大踏步往防御阵外走。

“干嘛去?”郝平溪的声音立即冷了下来。

“找东西吃。”曲陵南奇怪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会那种变出吃食的法术吗?”

郝平溪皱眉道:“凭空而来之物多为障眼法,岂是我辈中人……”

“哦,”曲陵南对他不会这个也不意外,她颇有些遗憾地道,“镇子上变戏法的就会。”

郝平溪脸色一沉,道:“变戏法的都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他们也就能骗骗无知妇孺罢了,怎配与修士相提并论?”

曲陵南皱眉问道:“既是修士无法变吃穿之物出来,那修炼有何用咧?”

郝平溪傲然道:“为窥天地之大道,为扬大法于众生……”

曲陵南打断他,很认真地评论道:“那还是变不出吃穿咧。”

“你个臭丫头懂个屁……”郝平溪一口气噎到心口,差点破口大骂,突然间,一种由然的滑稽感突如其来,他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大声,自遭变故来种种烦闷、痛苦皆成笑料,连同今夜与这一根筋的女童如此幼稚抬杠,也化成大笑的冲动。

而这个女童尚不知自己何以逗人发笑,她睁大眼眸,有所惊奇,却又很快化为无聊的神情。

其实模样殊为可爱。

郝平溪笑完了,自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滴溜溜转的绿色药丸,抛了过去。

曲陵南下意识伸手一接。

“下品辟谷丹,便是凡人也可食用,”郝平溪见女娃还是一脸不解,便耐心地解答道,“吃下去,可保你十日无需进食。”

“啊?还有这等好事?”曲陵南大为惊奇,托起那颗药丸,嗅了嗅,问,“水也不用喝吗?”

“不用。”郝平溪难得心平气和地道,“修士闭关乃是常事,或有入秘境历练,或有入深山高岭,蛮荒戈壁做任务,长年累月不闻人烟皆是有的,低阶修士便多靠辟谷丹存活。再则,修真进阶以灵力为渠,凡尘吃食烟火气滞于体内有碍灵力流转,不利修行。”

小姑娘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自懂事以来为一日三餐忧心忡忡,填饱肚子成为重中之重的大事,今日却竟然知晓,世上有些人不算神仙,可他们也同样无需吃饭,只靠吞下这等神奇的药丸即可。

那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凡人为填饱肚子而厮杀、挣扎、苦恼与哭泣的努力,在这一颗小药丸面前,瞬间仿佛变得无足轻重。

曲陵南木然地拖着这颗药丸,过了良久,她张嘴吞下这颗药丸。

入口即化,有隐约的甜味,不难吃,可也算不上好吃。

然它代表着她闻所未闻的一种生活。

郝平溪见她吞了辟谷丹,满意地颔首道:“这不算什么,待日后进了山门,多的是让你开眼的宝物灵丹。”

“我能跟你们似的修炼么?”曲陵南轻声问。

郝平溪顿了顿,他骤然想起眼前这个小姑娘姓曲,她若默默无闻,尚可活得自由自在,可她若入修真门,却注定没什么好路走。

他忽而有种不忍,似预见到未来无数的艰难屈辱等待着眼前这位懵懂无知的女童。但这种不忍转瞬即逝,他捕抓灵兽不曾不忍,他采摘灵药也不曾不忍,曲家女儿,在某种程度上与灵兽灵药炼器宝材何异?

郝平溪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一切听凭掌门做主,我不知道。”

曲陵南点点头,学着他盘腿坐下,道:“你修炼吧,我不会跑的。”

郝平溪又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你跑不了,我这小防御法阵外人虽进不来,然你也出不去。”

他话音未落,地面上却突然传来剧烈震动,四面插在地上的小旗抖动不休,一阵疾风吹来,一面小旗支撑不住,被风吹倒。

这是防御法阵被攻了一角。

郝平溪脸上变色,立即站起,手捏法诀,聚起灵力扶起小旗,重又插回原处去,同时手握拐杖往地上一插,急急在地上画起复杂的法阵符,注入灵力,顷刻间,被拐杖画过的线变成金色立体,从地上一跃而起,于半空中形成一个金色的防护罩,顿时流光溢彩,暗夜中显得煞是漂亮。

曲陵南瞧得目瞪口呆,她虽不明白来的是什么,却也瞧出郝平溪这一手犹如为这一法阵赋予灵魂,原本看不见的防御法阵瞬间流转可见,且徐徐转动,照着某种复杂的法则与外来的疾风相抗,发挥抵御外敌的作用。

真是比元宵夜的烟火还漂亮。

曲陵南正瞧得高兴,转头却见郝平溪闷哼一声,脸色苍白,死死靠着拐杖勉力支撑。她心道糟糕,来敌尚未现身,这边却已显出后继无力之状。

可惜小柴刀那日掉在傅府门口。曲陵南大声问道:“要我做什么?”

郝平溪瞥了她一眼,咬牙道:“站到我身后。”

曲陵南跑过去,郝平溪道:“这法阵威力虽大,却需练气期高层修士方可催动,我适才,忘了自己已经修为大跌,灵力不继……”

“这似乎你就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曲陵南打断他,问,“要我怎么做?”

郝平溪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道:“把你的手指划破,将血滴入阵眼之中。”

曲陵南点头,伸手道:“刀给我。”

郝平溪看着她,目光深邃,却不再废话,匀出一手自腰间储物袋中摸出一把匕首递过去,曲陵南接过,拔出匕首,以刃处对着胳膊一划,鲜血顿时流出。

郝平溪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伤口朝向拐杖,血液顺着拐杖流入地上,突然之间,一股强劲的金色光芒充斥四下,法阵威力大增,一面面交织起来的金符相互印证一般急速流动,他二人周围仿佛编织成一个金色大网。

郝平溪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盖子吞下数颗丹药,大喝一声,怒目圆睁,拔起拐杖,自内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剑,虚空用力一劈,剑意顿时驰骋开去,直直刺向暗夜当中。

黑暗中传来一阵惨烈的吼叫,似兽非兽,似猿非猿,薄雾弥散,一头颈长身胖,背上拱起一排肉瘤,浑身黑亮如铠,咆哮之中,露出一嘴尖利白牙的庞然大物赫然立于眼前。

郝平溪脸色惨白,喃喃道:“这里怎的会有罹鞫猿?”

“这是猿猴?”曲陵南问。

“不,这是凶兽,”郝平溪惨淡地笑了笑,“而且是凶兽册上排名前十的大家伙。”

“难宰么?”

“若是数个筑基期修士合力捕杀应不难。”郝平溪回头看着她,声音平板地道,“可我现下只得练气期六层修为,你却只是一个肉体凡胎。”

“就是说宰不了?”

“恐怕你我今日要命丧此地了。”

曲陵南盯着那头刨地暴怒的凶兽,冷冷地道:“我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年华童鞋的长评而加更,耐乃们~~~~~~

☆、第 10 章

罹鞫猿虽名为猿,然与攀树吃果子的猿猴却无甚干系,此类凶兽一生下便力大无穷,生性凶残嗜血,喜好生生撕开猎物皮肉,拽出白森森的脊椎拗断了吸吮骨髓。故罹鞫猿有一浑名“吸髓猿”,盖落入其手中的猎物无不死状惨烈,属最令低阶修士谈虎色变的凶兽之一。

郝平溪犹记得,彼时年幼,于山门中苦读潜修时,负责讲授凶兽篇的师长曾告诫过堂下一众弟子,罹鞫猿浑身上下从头至尾无一样是炼器宝材,偏生皮糙肉厚,嗜杀凶猛,非万不得已,应尽量避免与之正面对持。

“若退无可退,只能与之相搏呢?”同门中有好事者问道。

师长轻轻一笑,道:“你修为几何?”

“现下虽为练气期下层,然只要我勤练不辍,总有筑基成功那一日,难不成到那时都奈何不了这畜生么?”

“筑基算什么,便是几个筑基后期修士合力与之缠斗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师长嘲讽道,“若有一日,你金丹结成,真正问天道于足下,或可与之一战。”

他此话一出,底下顿时窸窸窣窣,议论一片。

年轻的郝平溪正是一帆风顺,视天地万物若为己生一般,金丹期修士于玄武大陆虽凤毛麟角,一旦有人结丹成功即为一方尊主,然对年轻人而言,那并非可望而不可即的境地。

只有经历过变故,他回首往事,才会发现年少时的自己有多轻狂无知,有多浅薄无畏。

成年罹鞫猿修为类似于金丹期修士,尚未攻击,其扑面而来的强大压迫感使得他即便身处防御阵中,也忍不住脚软心颤。

这是凶兽榜中排行前十的猛兽,而凶兽之上,尚有仙兽,神兽,便是修士们常打交道的灵兽,若发起疯来,也有抵挡不住的力道凶猛。

修等阶森严,永远都有令人高山仰止的存在,便是天赋再高,执念再深,却总有你如何努力也触摸不到的境地。

况且还有多到你想象不到的变故与凶险,趋利避害,人心向背,修道之路越往前走,便越会有数不尽的利欲熏心等着拽人入魔。

郝平溪在这生死时刻,忽然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到底为了什么而要逆天修行?

也只有曲陵南这种涉世不深的女童,才会将“我不信”这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曾几何时,他也不信,然而最终却不得不信。

罹鞫猿低吼一声,发足狂奔,直直撞上金光闪闪的防御法阵,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流光溢彩的金色符咒现出一道裂纹。

郝平溪只觉这股震荡直击丹田,令他浑身气血翻涌,一声闷哼之下,顿时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咙。

他知道,再撞击三次,顶多三次,这个师尊珍而重之传到他手中的中品法阵“铄金阵”就得玩完。

而阵外,罹鞫猿一击不破,更激怒了它,此畜生双目血红,吼声整天,前爪奋力一刨,四下登时激起疾风,飞沙走石。

它要冲过来撞第二次了。

郝平溪念头刚落,就见罹鞫猿后爪一蹬,张牙舞爪冲“铄金阵”扑了过来,轰隆一声巨响,金色符咒登时碎裂了一片。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清叱,一个小身影凌空跃起,冲罹鞫猿直扑了过去。

郝平溪大惊失色,他看到曲陵南犹如离弦之箭,一下跃上罹鞫猿头顶,手持匕首一把刺入那畜生的脑袋正中。

可惜罹鞫猿皮肉僵硬,如何是一把寻常匕首能刺得穿?匕首一歪,曲陵南微微一愣。一击不中之下,罹鞫猿一声怒吼,摇头摆尾,重重地将头顶的女孩摔了出去。

“用你的血!”郝平溪喊道,随即运起全身灵力,凝聚于手中薄剑之上,奋力一劈,凌厉的剑意直取罹鞫猿前爪。

罹鞫猿伸爪一拍,那股剑意居然被凌空击碎。它彻底被激怒,厉声长啸,双爪撕扯之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阵符咒顿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流光四溢,郝平溪举剑相抵,但在这凶悍的猛兽前,他这把剑犹如纸制,毫无用处,砍在巨猿身上只激起点滴火星,却无法伤它分毫。

罹鞫猿的利爪瞬间就到他胸前,一抓之下,郝平溪惨呼一声,胸口剧痛传来,低头一看,抓痕深入几可见骨。血肉模糊之间,他几乎要怀疑能见到自己跳动的心脏。

他直直跌往后,重重落在地上,登时一阵尘土飞扬。原来这才是凶兽的力道,练气期修士拼尽全力,却挡不住它一招。

就在郝平溪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巨猿生生撕成两半之即,却听巨猿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定睛一看,却见曲陵南半只手臂都浴血,却凶悍如小兽般扑在巨猿头顶,她手中的匕首闪着血光,深深扎入罹鞫猿眼中,又拔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扎入罹鞫猿另一只眼。

郝平溪这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童,分明是精致洁白的一张脸,然却毫无表情,目光沉静深黑,盯着巨猿全无惧意。揪住巨猿头顶的毛,一下一下将匕首扎入这畜生的薄弱部位,鲜血四溅,却全无动容。

她全无与之性命相搏那等豁出去不要命的凶狠,而是漠然到极点,仿佛手下的畜生是她此时此刻必须宰杀的任务,哪怕下一刻身首异处,她也要先完成了这件事再说。

巨猿剧痛之下奋力左甩右甩,曲陵南就如吊在上面一般左晃右晃,然这些全然无碍于她扎罹鞫猿的眼睛,曲陵南仍然面无表情地揪住一切机会,将这头罹鞫猿的两个眼窝扎成两个血洞。

巨猿叫声越发凄厉,它伸爪乱挠,终于挠中曲陵南,甩飞开去,砰的一下,曲陵南倒在郝平溪身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但她甚至不拿袖子擦擦,以匕首撑地而起,又要跳过去杀猿。

“不!你杀不了它,逃命要紧!”郝平溪勉力开口,一开口便气血翻涌,丹田灵力四泄几近枯竭。他忽而涌上一种强烈的情绪,他不愿见这个姓曲的女孩儿白白送死。

他奋力撑起拐杖,往“铄金阵”阵心一抛掷,流光溢彩的铄金阵再度转了起来,团团围住他们二人,罹鞫猿在外撞击数下,金符碎裂,已是支撑不了多久。郝平溪趁机自掏出怀中的紫云飞鹤,输入最后一点灵力,纸鹤染血后变透明,他挤出一点笑,断断续续地道:“这,这是传送符,抱,抱住它,走。”

曲陵南睁大眼睛看他,摇摇头。

“这个,给你。”郝平溪自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丢给她道,“戴着它,此乃我,郝家的家传之物,流离配,戴上它,能藏匿你身上的特殊气息,只要,只要你不取下,便无人会知,你是曲家女儿……”

曲陵南咬牙道:“我不走!你会死的,一起!”

“我,丹田已碎,再无修复可能,”郝平溪笑得轻松,却又凄然,“便是活着,我也不能忍做个废人。走吧,坏人多,莫再说你姓曲,我难得,做回好人……”

曲陵南莫名其妙眼睛中涌上水雾,她固执地摇头道:“一起,你会死的!”

“傻子,我若不死,只怕你要后悔了。”郝平溪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头,却终究没有,此时法阵中一阵巨震,罹鞫猿发狂般冲了过来,郝平溪脸色一变,将传送符往曲陵南身上一贴,厉声喊:“走!”

五彩斑斓的光线顿时涌了过来,曲陵南只觉身后有见不着的一双巨手用力一拽,整个人顿时被拉入光圈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如果当天看到又有更新,多半是我在修文。有时写得快,难免有病句。

☆、第 11 章

曲陵南想不明白,郝平溪分明不算好人,可这个不算好人的瘸子,在罹鞫猿扑来的瞬间,却将自己推走。

这一路上,这个瘸子捆着自己,非打即骂,从没个好脸色,就算后头莫名其妙大笑一场,那也多半归因于他见到自己摔跤出丑,绝非出自好意。

就连到最后,他都小气到只肯给颗药丸子,而舍不得给半块馍扛饿。

可那样一个人,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他怎么能在生死关头,干出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喂野兽,却让相看两厌的女孩先逃走的事?他这么做,分明于己毫无益处,甚至要赔上性命。

曲陵南想不明白。

郝平溪是混蛋与郝平溪是傻蛋这两件事纠缠在一块拧成麻花,让她分不开码不清,让她不明就里,不知所以,小姑娘懵懂之间,只感到有种酸楚,从心底一直涌到脸部,以至于鼻子眼睛总是发酸,眼睫毛一眨,就有豆大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滴下来。

她掉着眼泪想,自己怎么就哭了呢?那分明是毫无用处的泪水,只适合娘亲那样的病弱美人没事瞎折腾自己的液体,可自己眼里怎么也有呢?

她知道什么是死,可她没见过有人为了救她而死,这个死不同于娘亲意料当中的病逝,它似乎更重,重到压得她脑子发麻,心口堵得慌。

她惶惶然地觉着,自己怕是欠了郝平溪天大的人情了,郝平溪这一下,不仅抵消了他打自己那几巴掌,还剩余不少恩惠。

这可怎么还?人都死了,这往哪还?

小姑娘茫然地一路走,一路拿袖子使劲擦脸,袖子沤湿了,脸被擦得生疼,小姑娘停了下来,狠狠吸了下鼻子,心忖不好再掉眼泪了,那瘸子见了,怕是要入梦来嘲笑自己。

她低头看手里握着的匕首。这是才刚郝平溪抛掷给她杀猿所用,上头血迹斑斑,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罹鞫猿的血。可仍能窥见手柄雕得云纹雷纹缠绕精细,刀刃于血污中锃亮澄净,宛若一弯碧水,中间飘了几道红晕。

这刀可比她的小柴刀好使多了,曲陵南凌空比划俩下,虎虎生风,刀光几可劈空断影,极为顺手。

她连劈数下,微微喘气,心中的憋闷渐渐有些舒缓开,在这一瞬间,小姑娘忽而想到瘸子的模样。

摒去恶声恶气的狰狞表情,瘸子其实是个长相英俊的男子,若非那道刀疤自眉骨贯穿脸颊,他甚至不比自己的亲爹长得差。

他似乎还有许多事没做,就连拿自己换什么好处,他也大概尚未仔细思虑过。

他死得太早。

曲陵南擦干眼泪,握紧匕首,扭头就往后跑,朝刚刚被送过来那道光门的方向发足狂奔。

她心忖,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得回去,替瘸子做件事。

比如埋了他。

他就算被那畜生啃光了,总不至于连骨头都不剩下吧?就算骨头都被嚼碎了吞吧吞吧咽下去了,总不至于连点残渣都没有吧?

只要但凡能有点零部件剩下,这人就得挖个坑埋了。入土为安入土为安,没见土,只怕瘸子的魂安不了。

曲陵南发足狂奔,可她跑了许久,都再也找不到那道闪着光的门户。小姑娘急了,生怕赶晚了郝平溪连渣都没剩下,她喘着粗气又疯跑一阵,仍然连个光影都没找着。

直到此时,她的小榆木脑袋才转到一个关节点上,那就是,她到底在哪?

或者该说,这地方到底算哪?

目之所及是狭隘细长的岩洞,四下俱为琅玕莹白的石壁,头悬钟乳石锥,足下或有石笋,或有蜿蜒若虫爬痕迹的石枕,岩洞内光线如白日,看不出采光何处,然却能见壁上地上,头顶石质均闪闪发亮,一眼望去,真如置身琼山玉洞,侧耳倾听,远处渐闻有清脆剔透的滴水声点点传来,令人闻之心神俱为洗涤一般。

曲陵南睁大眼睛,警惕地四下探看,她终于确定,这是一处她闻所未闻的所在。

她并不知郝平溪以紫云飞鹤为符纸制成的传送符本就是权宜之物,并非法力强大的传送符,内里也无一般传送符所需禁制咒语,而郝平溪情急之下将全身所余灵力尽数灌入符内,只顾把人送走,却顾不上将她送往何处。虚空世界,大千三千,这里边又有无数秘境禁地,郝平溪这一下,足以将曲陵南送往任何一处,便是他自己日后想要找寻也断找不回来。

此乃真正的无迹可寻。

小姑娘活到现在,也只是见过绿树红花的山野,见过凡人居住的村落城镇,却从未见过这样曲折幽深的洞穴,洞中又有洞,岔道甚多,宛若百足虫伸出数不清的长脚,甬道大多大同小异,却又盘根错节。也不知此处有多大,一时间,竟有穷尽一生无法走遍的错觉。

洞中寒风习习,并不凛冽,然呆久了却冰寒彻骨,不一会,曲陵南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越走越累,却不敢停下歇息。她身上伤痕累累,衣裳破破烂烂,血迹污秽遍布其上,早已不堪入目。而独自手持匕首支撑着在这样望不到头的岩洞中踯躅,凭的只是一股想活下去的念想而已。

不能停,幽洞重重,水声时断时续,这里头寸草不生,没吃没喝,却不定有什么盘踞其中的蛇虫鼠蚁,她尽快找到出口。

若死在这,岂不让瘸子亏了大本?

她的命,可是瘸子拿自己的命成全的。

曲陵南缘脚下石笋而前行,她自幼长在山野茂林,辨方向寻路径等本事是自来便有。地方虽不同,但道理却一样,万物生长皆井然有序,便是这光秃秃的石笋石壁也必如此。她瞧得久了,渐渐有些明白,石笋尖头的漩涡朝向虽杂乱,然十个中却有五六个会朝往同一方位。

曲陵南停下脚步,闭上眼,面朝该方位侧耳倾听,有玉珠落盘的叮咚声传来,越朝前走,这水声便越明显。曲陵南精神一振,有水便有缘水而生的一众生灵,山野中如此,石洞中应如是。

果不其然,拐过两个弯曲甬道,石洞俨然开阔起来,石质内蕴藏的闪光物似乎得到某种滋养,因而更为璀璨,石笋尖端俱为润湿,有些还时不时往下滴水,适才所听的叮咚滴水声便是自此而来。

近了。

曲陵南加快脚步,空气越发湿气浓重,含着沁凉之意,却不似外头那么冰寒露骨,似浓妆的美人被人洗去一层颜料,显得淡抹温润起来。小姑娘深深吸入一口气,清凉自鼻端深入五脏六腑游走一番,登时整个人清醒不少,连浑身伤口,也似乎不那么火辣辣的疼了。

甬道尽头突然显出一处宽阔石洞,石壁高高耸入,需仰头方可见顶,石笋千奇百怪径向生长,而乱石间却见一水流自成瀑布,垂落入潭,勃勃生苍烟,水若潭边石笋,反激而上,荧光相映,竟有五彩斑斓的光芒。

这一美景瞧得曲陵南大感好奇,她走近两步,低头看去,潭水深碧如玉,涟漪之外一片平滑,瞧不见里头是否有鱼。

就在此时,她忽而听见有一个极为动听的男声在她耳边温柔响起:“小姑娘,乖乖站在那别动啊。”

曲陵南眼中流露出迷茫,这声音清润婉约,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慵懒与亲密,在此不闻人烟之处骤然响起,丝毫不令人惊诧恐慌,却仿佛与她相识了十数年一般熟悉自然。

“站着别动,好乖。”那人亲切地道,“对,就这样。”

曲陵南闭上眼,丝毫能感到那个声音因为她乖巧听话而流露出欣慰,她为对方的欣慰而欢乐,就如闲暇臆想中那般,若自己一双父母也与旁人相类,若自己只为山村中一随处可见的女童。兴许便有慈爱宠溺,兴许做对事时,能得双亲称许一二,能有人为她是个好孩子而由衷高兴。

小姑娘一生中从未有人以这等温柔的声音对她说过话,她也不晓得原来这样腔调说出的话如此好听,好听到令人几欲昏睡,堕入那安逸美好的梦中。

突然之间,一种刺骨的微寒侵入毛孔,曲陵南骤然睁开眼,她在这一瞬间,想起自己并无那等福分,想起自己孑然一身,于厮杀拼命中活到如今,她知道这股寒冷叫什么,她曾因对此的敏锐而于猛兽爪下逃过性命。

这是杀气。

冲她而来的杀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牙髓发炎,无奈何去做了根管治疗,疼得脑袋都受影响,哎~~~

☆、第 12 章

在寒气触及皮肤的瞬间,曲陵南本能地往后一退,同时握紧匕首横在胸前,呼吸一滞,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条长形多足怪兽猛然自水中飞扑而上,水珠四溅,曲陵南甚至能感觉此怪虫多足划过空气的沙沙响动。她提气一蹬腿,往后一飞,堪堪避开此虫横尾扫来。

那虫子一击不中,遂盘桓潭边岩石之下,头部高高耸起,犹若毒蛇一般伺机攻击。曲陵南大气不喘,冷冷地盯着这头不知名的怪虫。只见它浑身披甲,一节节有若百足虫,然头部却只生一个大眼,耸起的颈部到腹部皆如一般爬虫般有均匀纹路。

此怪虫一节长尾尚深入潭水之中,浑身一动不动,独眼眨也不眨,令曲陵南狐疑其是否生有眼皮。她默默抓紧手中匕首,面无表情地思忖,这么一大截,怕是甲壳坚硬,犹如那头撞死瘸子的巨猿般,寻常匕首恐怕刺不入其内。而其生于水中,涉寒潭若平地,则比那巨猿更要滑不留手。

要宰了这玩意,恐怕得另外找些下刀的地。

她微微一眯眼,却见怪虫沙沙收起身躯,突如其来地跃起,身躯凌空,身长足足有两丈余。曲陵南丝毫不惧,清叱一声,手持匕首迎面而上,往怪虫腹部一戳,果不其然,腹部虫甲僵硬异常,匕首根本刺不进去。但她这一下却激怒怪虫,只见那虫子呲牙咧嘴,口长得极大,口中利齿参差,却闪有蓝光,扭头就朝她扑了过来。

她心下一凛,猜想这虫子与毒蛇相近,该有毒液喷出。果不其然,怪虫头一扬,嘴里喷出一股毒液,足有一尺高,加上它半空的高度,这毒液喷洒范围因而变广。曲陵南急忙就地滚了几滚,只听嗤嗤数声,衣袖上被溅到毒液之处已然被烧出几个破洞。

曲陵南灵活地爬起,挥着匕首眼疾手快插入其颈部扭动的节与节间隙,触手仍然僵硬,一刺之下并没刺入。曲陵南用力再刺,可惜她奔波了一日,先与巨猿缠斗,受了伤尚未包扎,此刻又被这头凶狠的怪虫缠上,当真有些力乏。这一刀变刺得偏了偏,在怪虫外壳处划出一道痕迹,却并未伤及它分毫。

怪虫头一扭,张嘴冲她咬了过来。曲陵南脸色沉静,空余的左手一把拽住怪虫的脖子,咬牙往外拉,不让它咬中自己的颈部经脉。然怪虫尾巴一甩,竟如巨蟒一般缠绕上来,百足窸窸窣窣迅速爬上小姑娘的躯体,渐渐收紧,力大无穷,竟想效仿森蚺巨蟒一流绞死猎物。

离得近,小姑娘几乎可闻见虫口中传来的阵阵腥臭,那些细足嵌入自己皮肉所引起的本能厌恶与恐惧。她转头盯着那虫子的独眼,不知为何,竟然能从中读出隐约的蔑视与鄙夷。就如自己并非一个大活人,而不过是这个畜生口中一顿势在必得的美食,挣扎与搏斗都显得尤为可笑。

可凭什么?

曲陵南忽而感到一股怒意自丹田处涌起,自下山以来所遭遇的种种不堪均翻了出来,尤其是经历的数次生死关头,一次是自己名义上的亲爹想宰了自己,一次是一头长得像兽却取名为猿的畜生想撕碎自己,现在,连这种阴沟里爬着的臭虫也敢肖想她饱餐一顿。

就因为她现下尚未长大成人,力气弱小,没人教过腾云驾雾那等本事?

她是个凡人没错,她确实也还年纪小,可那并不意味着谁都能欺负她!

曲陵南的怒意越积越多,那股撕开法术藤蔓时出现的气息再度如脱缰野马,于四经八脉之中横冲直撞,她苦苦支撑着一丝神智,却只见那虫子的血盆大口却越来越近。曲陵南只觉一阵灼热之气冲上咽喉,她怒吼一声,自体内犹若爆破一般迸发出极强的气势,她一把卡住怪虫脖子,用力一扯,那怪虫顿时被硬生生扯开,发出一阵凄厉的鸣叫。曲陵南往下一扑,径直坐到虫子身上,左手按住它的头,右手举起匕首扎进它的独眼中,瞬间穿透脑壳。

怪虫不住扭动挣扎,曲陵南面沉如水,高举匕首一下下刺穿它的脑袋,一直刺到那怪虫脑袋成了血窟窿,汁液血迹溅了一身一地,仍然不肯罢手。她横着匕首使劲来回切割,终于把虫脑袋整个割开,手一扬,就要抛入深潭中。

“别丢啊,小姑娘真是暴敛天物,你不要这个,送给我可好?”

那个温柔可亲的男音再度在她耳边响起。

曲陵南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眼神冰冷凶悍。那个声音似乎从周遭石壁当中传来,四处皆有回音,根本无法判断具体从何处响起。曲陵南闭上眼,顺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将虫脑袋举起,再度对准那口深潭,就要抛过去。

“哎,不是告诉你别丢吗?真是不乖,不听话的小孩可是要被打屁股哦。”

那声音再度响起。

曲陵南骤然睁开眼,清叱一声,反手持匕首冲瀑布方位疾奔而去。她一刀将匕首扎入瀑布旁一块不起眼的钟乳石上。眼前所见顿时晃了数下,耳边只听得那男人略微有些惊奇地“咦”了一声,曲陵南定睛一看,那石块已然隐去,一个男人的身影悄然而立,曲陵南一刀劈了过去,然而刀却像砍在看不见的墙上一般,咔嚓一声,怎么也刺不进去。

男子带着笑意温和地道:“太粗鲁了,小姑娘可要文雅些方能讨人喜欢。”

他话音未落,曲陵南却直直往后飞了开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她五脏六腑几近挪位。

剧痛之下,曲陵南身体内那股火烧之感退散了去,她一个激灵,神智回复过来。她动了动,却发现手足皆无知觉,哪里能动得了分毫,她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连一个单音都发不出。

曲陵南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她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没有比身体驱使不了更令人无望的了。

而正前方,却渐渐走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人来。

曲陵南在看清他样子的一瞬间,忽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液,心忖乖乖龙个冬,怎的有这么好看的人咧?好看到她觉着自己相貌不俗的爹娘加一块,都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小姑娘没读过什么书,不晓得这世上赞美一个人的容颜有成千上万的诗词歌赋,比兴铺陈,她也不晓得一个人若拥有顶级相貌意味着多少旁人享用不到的好处和旁人避之不及的风险。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若能长长久久看着这张脸,她愿意每日宰一头刚刚那种臭虫。

只可惜,这念头只能想想便罢。曲陵南无不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心忖,这男人如斯厉害,动了动手指头便能令她动弹不得,怕是不乐意,也不需要被她养活的。

而她也着实不晓得,养活这么一个好看的大活人,该喂他吃什么,若他太费粮食或挑嘴,她可供应不起一日三餐的好东西。

终究长得再好看,也没吃喝来得实在。

曲陵南又扫了眼他的身板,再度叹了口气,这身板瞧着比娘亲高大不少,给他做身衣裳,得费不少料,光做了衣裳还不够,这模样如此出众,不叮叮当当配点没用却好看的玉佩玉环,似乎说不过去。

那费的钱银就多了。

凭她尚未长大成人的力气,确乎是养活不起这种人的。

那男子一张脸不笑已然人神共愤,偏他还爱脸挂微笑,令人如沐春风。他站定了,动作优雅地掸掸衣摆,手一伸,地上被曲陵南戳烂的怪虫脑袋便直直飞来,男子接过去,似有些可惜,道:“看看,好好一个伛偻虫首,都让你弄成什么样了。”

他虽口吐责备,然声调仍和煦,就如最温良恭谦的师长,不责骂,却用遗憾令学子惭愧自省。曲陵南看着他,莫名觉着自己不该将虫首戳得太烂,若完整割下给他,说不得他会高兴多两分。

“无须自责,你适才也算无奈之举。”男子温和地宽慰她。

曲陵南羞愧越甚,脸都发烫。

“下回莫要鲁莽,可记得了?”

曲陵南想点头,这才领悟到头动不了。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若才刚乖乖站在那,等伛偻虫咬上,待它吃够了你身上的肉,自然会溜开休憩,我也可徐徐斫下它的头颅。这吃饱喝足的伛偻虫浑身肉质松弛,最为鲜美,乃凶兽食谱中上乘美味,你说,你可算暴敛天物不曾?”

曲陵南睁大眼睛盯着他。

“可惜啊可惜。”神仙样的男子一边啧啧叹道,一边伸手掰开虫子脑壳,咔嚓一声,那怪虫脑袋裂成两半,男子伸手于血肉模糊中一阵翻找,过不了一会,他发出一声愉悦的笑声,转头对曲陵南笑道:“幸亏妖丹没让你这莽撞鬼弄坏咯。”

他手一摊,一颗枣儿大小的红色珠子滴溜溜在他白玉般的掌心转动。若这双手没沾染血肉,看起来会更为赏心悦目一些,随后,男子将那颗珠子抛入口中,犹若吃糖豆一般嘎嘣咬下,微眯双眼道:“真是美味,可惜伛偻虫奸诈得紧,若无诱饵,恐难再捕到。小姑娘,不若这样吧。”

男子用极为动人的笑容道:“你再做回诱饵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那神仙模样的男子说完,便含着和煦温柔的笑意凌空一抓,将曲陵南整个抓起,再一甩,准确将她甩到碧绿潭水之畔的石块上。小姑娘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犹如提线木偶,直直摔在石板上,这一下直摔得她浑身气血翻涌,便是她素来善于忍耐,也禁不住疼得呲牙咧嘴。

“哎呀真个对不住,摔疼你了吧?”男子浅笑道,“我多年未见生人,手上劲道拿捏不稳,小姑娘可莫要责怪则个。”

曲陵南瞥了他一眼,心忖这人真怪,他修为如此之高平生闻所未闻,又怎会有劲道拿捏不稳一说?适才分明是存心摔疼她,却偏生要做出一副不小心之状,这么当面扯谎,费劲不费劲?

她又巡视了这男子从头至尾,其模样确实好得没挑,身披蓝色布制长袍,腰间系一麻绳,长发垂肩,浑身上下,配饰一样全无,虽不减其风华万一,然却显见简易朴素,想她曲陵南虽也劳碌奔波,可到底有两件衣裳绣了华而不实的纹样,娘亲若不发病,也愿意为她梳整齐的双髻。

比这男子强多了。

曲陵南忽而有些同情他,她心忖,这人莫非与自己一般,自幼长在这洞里,不通俗物,不谙世事。瞧他衣裳简朴,大约日子艰难,衣食无继,可怜见的,连那等丑陋虫子都吃,所谓饥不择食莫过于此咧。

这便难怪他见来了个外人,想到的也只能是如何拿这外人当猎物诱饵,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换做她,若有生人自愿踏入山野间布好的陷阱中诱捕野兽,她说不得也会欣然雀跃,冷眼旁观。

这男子做得没错。

只不过自己可不愿白白喂那等阴沟里爬出的虫子,便是这神仙样的男子强胜自己百倍也不行。

曲陵南盯着那男子的脸,暗暗于体力搜寻那股令自己宛若烧灼起来的神秘气息,可寻遍五脏六腑,却再次发现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陵南心里暗暗叫苦,这气息引发的怪力来去无踪,若再寻不着,只怕等会便得命丧此地。

死倒没什么,可死在一条爬虫之口,那却万万不能。

男子忽而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带着笑悄声道:“嘘,别动,伛偻虫成双成对,雄虫已命丧你手,雌虫必来寻仇,你身上带着虫血,方圆十里内,那虫子皆能嗅到。稍安勿躁哟,它马上就出来了。”

曲陵南认真地看着他。

“莫怕,傻丫头,不会太疼的,只少了点肉罢了,你放心,我等会尽量快些出手,断不叫你多受苦便是。”男子愉快地眯着眼,道,“你一介凡人,得享为本座诱虫的殊荣,也算不枉此生,无甚遗憾了。”

曲陵南皱眉,越发怜悯这男子说话颠三倒四,扯谎上瘾,她揣摩着此人大约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太久,不扯谎已经无法好好说话。

“啊,终于来了。”男子高兴地道,“小姑娘,记住别动哟。”

他手一拂,随即隐去身形,曲陵南此时却能听见潭水深处有东西迅速划水往上游过的声音,沉寂的水面瞬间泛开层层涟漪。突然哗啦一声,一虫破水而出,百足独目,身形丑陋,正是那男子口称的伛偻虫。雌虫比雄虫颜色略浅,然冲出水面的力道却越大。

它于半空中晃晃脑袋,似确定雄虫何处,随即发现地上雄虫的尸首,顿时百足张开,口中冒出嘘嘘之声,似在怒斥狂吼一般。曲陵南浑身汗毛都耸起,她拼命运气,丹田处隐约传来一股炙热细流,正是她之前遍寻不至的古怪气息。曲陵南心中一喜,赶忙将这股气息引往四经八脉,试图冲开男子加诸她身上的禁制。

然此时却听那雌虫仰天悲鸣,随即扭头一望,独目直直看进曲陵南的眼眸中。曲陵南微微眯眼,用力加速气息转动,祈求在怪虫袭击之前能恢复四肢。说时慢那时快,雌虫怪叫一声直直从她扑了过去,张开大嘴冲她肩膀就咬下,同时百足齐张,紧紧缠住曲陵南的身躯,收紧捆缚之后,雌虫硬生生撕下她肩上一块肉来。

剧烈的疼痛一袭来,曲陵南体内那股热流豁然便大,犹若被人轰地一声点燃爆炸一般,瞬间流窜进她全身经脉。她眼睛充血,意识模糊,心念一动,手已经举起,一把揪住雌虫的脑袋往后一扯,另一只手反手拉住它的后半截,大吼一声,将整条伛偻虫从身上扯了下来。

那虫在她手中扭动不已,曲陵南一个抓不住,虫尾重重一扫,将她整个人扫入潭水之中。噗通声响过后,寒潭之水灭顶而来,曲陵南不提防灌入一大口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即奋力往上游出水面。

她刚刚把脑袋伸出水面,用手拨开拦住视线的额发,尚未攀上岸,那怪虫已然扑了过来,这回张嘴要咬住她的咽喉。曲陵南无处可避,唯一的匕首又被丢在地面,身无寸刃,只得手握拳头,打算跟这虫子硬拼。

就在那雌虫即将咬上她的前一刻,一道绚丽的火卷了过来,将这虫子团团围裹,热浪扑来,曲陵南不得不举臂挡住,只听噼啪数声,她放下手臂一看,偌大的一条怪虫已经落到地上,不出片刻便被烧成废渣。

黑色渣滓中有一颗红色小珠滴溜溜直转,随即飞了起来,直直飞入曲陵南身后。曲陵南愣愣地转过头,却见那小珠自动飞入男子手中,她舔了舔嘴唇,以为男子又会将小珠当糖豆咬下,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男子低头凝视了小珠片刻,施施然走了过来,蹲在水边,将珠子递给她道:“吞下去。”

“为,为啥?”曲陵南冻得哆哆嗦嗦。

“两百年的伛偻虫丹,妙处可多,最要紧的,它能解伛偻虫毒。”

曲陵南不晓得自己发生了什么,却依稀觉着夺人口粮,尤其是夺这么好看又吃不饱的人之口粮,这等事不能干,于是她勉强提气,忍着冷,牙齿打颤道:“你,你吃。”

那男子一愣,道:“你倒好心,罢了,伛偻虫丹于我虽有用,然少服一两颗也没什么,你且吞下,不然性命难保。”

曲陵南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人变得越来越冷,她拼命攀着潭边石头想跳出水,却发现自己一点劲都使不上。

男子掰开她的嘴,直接将那颗珠子强行塞入,曲陵南只觉一股刺骨冰寒自喉咙流入体内,四肢瞬间如被冻住般僵硬无比,连血液都快要凝固成冰渣子。

朦胧中,她被那男子提溜着后颈提出水面,这回她没被那人随意丢于地上,而上轻轻放下,甚至脑袋还能倚靠着一块石笋。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瞧那男子要干嘛,却发觉自己眼前一片重影,耳朵嗡嗡声不绝,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蜜蜂一起扇动翅膀一般。

在这样的杂音中,小姑娘却不知为何看清了那男子的脸,那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凑了近来,将她湿淋淋的头发拨开,捏着她的下颌,犹如鉴定什么似的盯着自己的脸仔细端详,此时曲陵南发现这张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似乎有谁拿着块抹布,将这男子脸上作伪的笑容尽数拭去。

这样才对嘛。

小姑娘欣慰地舒展了眉头,笑得不知所谓何必再笑?真不知这人脑子里都装着什么。

然后,在她陷入昏迷中的前一刻,她看到男子慢慢得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像想到什么好事一般,从心底洋溢而上的欢乐蔓延到脸上。他的笑容耀眼到极点,宛若山谷中落日绚丽,宛若草地上晨露初凝,就算把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美好的东西统统加起来,也未必及上。这样的笑容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张脸,令曲陵南觉着,哪怕再来一头怪虫让她宰,恐怕她也乐意。

她越来越混沌的脑子想道,这人真笨,长这样,要笑就得这么笑才好看嘛。

她在恍惚间似见到那男子说了什么,可一句也没听清,她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那男子像是在说,世事难料。

啥意思咧?

曲陵南想着想着,堕入昏迷中。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先写这么多吧。关于本文设定:老水写文这么多年,真没听说过修真文还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设定规矩,每个文都有作者对文的不同设定,别的不说,光修真等级那,x点纵横等作者们就至少存在好几种不同写法,这又不是篡改历史,本来就是享受虚构的快乐,较真就没必要了。感谢:草央扔了一个地雷东莱扔了一个手榴弹使劲大摸摸二位。

☆、第 14 章

是夜,曲陵南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中有数不尽的伛偻虫窸窸窣窣蜿蜒爬行,尽数冲她而来,这些虫子离近了又化作巨藤,犹如那日傅府门前缠缚住她的苦藤蔓一般,若大螈森蚺,自脚踝处攀爬而上,顷刻间覆满全身。那藤条冰冷彻骨,肌肤与之相触,冷意透过骨缝深入内里,冻得她几欲僵住。

然与此同时,却又有说不清缘来的古怪炙热之气囤积下腹之处,这股霸道之热气似不喜被外部阴寒束缚,挣脱得十分厉害,横冲直撞之下,令梦中的曲陵南见着自己腹部高高耸起,宛若一个充气皮球,内里尚有热气忽左忽右,撞击得肚皮一上一下,五脏六腑被撞得险些移位。它挣扎得欲是厉害,外部藤蔓便纠结得越紧,层层捆缚住她,勒得四肢胸骨疼得厉害,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勒断。

曲陵南在梦中亲眼见到藤蔓嵌入肉中,深可见骨,而那股霸道热气却丝毫不肯服输,反而激起越来越强劲的力道。她的腹部越积越高,终于到达顶点,砰的一声巨响,腹部炸开,一道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刹那间,被光芒照到的藤蔓节节枯死,血肉模糊的四肢与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弥合。

此一刻,她犹若浸泡于温度合适的水中,安全而放松。小姑娘这一生极少有这样的时刻,脑子昏沉沉地躺在一片温暖之中,什么也不用想,明日发愁的三餐吃食,颠沛流离且待明日再说。此时此刻,且让她四经八脉全浸润于光芒当中,那道古怪的热气不再霸道肆虐,而是罕见地温顺偎贴,轻柔地流淌过全身经脉,宛若娘亲的手,满怀舐犊之情。

虽然小姑娘不太记得娘亲的手是否曾如此触摸过她。

良久后,久到浑身骨骼宛若被那道白光重新拆开又组合回去,曲陵南睁开眼。她用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在哪,目之所及仍是那无分白昼黑夜均光亮莹白的石洞。石笋晶亮点点,犹如繁星璀璨,耳闻水滴投石壁,清脆沁寒。

这间石洞偏小,已不是她杀虫的所在。

曲陵南爬了起来,发现耳力视力竟比之先前强了不少,且闭目之下,方圆数里些微动静竟能看得一清二楚,便如骤然间脑子里多了一双神奇的眼眸一般,身未至,然感知却已远。

她略跳了跳,竟能蹦起丈余高度,若非及时跃下,头险些撞上洞顶凸起的石笋。

手一摸石壁,方发觉自己手上竟满是淤泥,整个人便好似在荷塘里打了滚,又脏又臭,曲陵南虽是只求衣能蔽体食能果腹的人,此时见了自己这般腌臜,也忍不住

皱了眉头。

虽说有几日没洗澡,然只是宰条虫子,也能弄得一身泥巴?

曲陵南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她便不想,此时她暗自庆幸的是多亏娘亲早死了,否则以她那般爱美,若见着自己邋遢至此,怕不得又哭一场?

小姑娘宁可再去宰伛偻虫,也不愿见娘亲哭。

她三步作两步奔至水声处,洞边有潺潺寒泉,经年累月冲刷出一道天然小渠,积了清澈见底的一洼水。曲陵南伸手掬水,清凉之极,先捧着饮了一口,却发现入口甘甜。小姑娘点点头,对水表示满意,随即解下腰带,脱下衣裳,双手捧起水浇到身上。

她长年照料自己,这些随身琐事自来便娴熟无比,便是水寒彻骨也浑不在意。待洗去层层泥垢后,曲陵南突然发现,那露出的肌肤洁白无瑕,触手光滑得犹如打磨过的玉石,长年打猎受的伤留的疤,此时居然全都无影无踪。

曲陵南吃了一惊,忙摸到自己左肩,她记得就在昏睡前,她这个位置分明让那丑陋的虫子撕咬下一块皮肉,然摸上去一片平滑,哪里有什么伤口?

小姑娘心跳猛然加快,她抱着衣裳不知所措,忽而忆起山村人讲过的精怪故事,有道行的妖魔能将人魂魄转自别的躯壳,随心所欲,毫无道理。曲陵南心下一阵发凉,暗忖自己才刚杀的那一公一母俩条虫子,身躯肥胖巨大,别早已修炼成精怪吧?

因为报复,故给她换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壳子?

可千万别,原来的壳子就算千疮百孔,经年磨损,且腿短手长,不是什么好身体,然上蹿下跳,翻山越岭从未含糊过,打猎劈柴,养家糊口更是一把好手。且极少生病,便是病了,多半吃点草药睡一觉,第二天也会再度神清气爽。

更何况,那张脸,细细端详之下,五官终究是肖像娘亲多些。

曲陵南捧着衣裳一跃而起,火烧屁股般奔到石洞的另一头,那边有光滑的石壁一面,影影绰绰能照出人来。小姑娘战战兢兢凑近石壁,摸着自己的脸又捏又掐,终于放下心来。

还是原来那张脸,还好。

虽说肌肤似乎变白变细,然它爱白便白,爱黑便黑,左右也由不得她。

她跑回水洼边搓了搓衣裳,那身衣裳沾染了血迹泥垢,污秽不堪,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了。曲陵南因没被夺舍而心情大好,对衣裳污渍去不掉也毫不在意,只要不臭就成。

她洗完后,就着湿淋淋的衣裳又

穿回身上,虽不大好受,然总好过裸@身,这洞中目前瞧着是只有她一个,可那神仙样的混蛋却善于敛息隐形,谁知他什么时候又来个神出鬼没?

小姑娘脑子里没那等造作无用的羞赧念头,只觉着那男的虽说好看,但却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想拿自己喂什么虫,为了不被咬死,等下没准一撞见他就得跟他玩命了。

穿好衣裳玩命,就算玩不过人家,死了也不那么寒碜。

她摸了摸肚子,因吃过郝平溪所赠的下品辟谷丹,此时并无饥渴之感。然她习惯了做长久打算,今日不饿,不代表明日也无需进食。

曲陵南摸了摸怀里的衣袋,将东西尽数倒出,数枚铜钱滚了出来,一根娘亲所戴的银簪,一盒普通金疮药,一个火折子,然已经湿透无用。

小姑娘将铜钱仔细数了数,郑重收好,火折子放在石块上,期望其干透时能又好用,金疮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必须随身带着。

她的手摸到衣袋深处,却摸到一块硬石头,掏出来一看,是一块玉佩,正面雕着奇特符文,翻过来背面又蟠龙纹样。

这是郝平溪死前递给她的玉佩,戴上它,人们就不知道她姓曲。

曲陵南拎起这块玉佩,盯着它严肃地看,忽而觉着一股酸涩之感从心底涌起,她不是好赖不分的人,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知道,瘸子给她这个是为她好。

曲陵南郑重将玉佩戴在脖子上,藏到衣裳里。玉佩贴着胸口静悄悄地卧着,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想,姓曲既然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为了省事,也得听瘸子一劝。

若她不姓曲,便不会下山杀爹,便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也不会被困此处,与一个较伛偻虫罹鞫猿凶险百倍的好看男子比邻。

可我如若不是曲陵南,我又叫什么?

她眨眨眼,将这些无用的念头抛开,当务之急是寻回那把匕首,那也是瘸子的东西,他已经死了,他的东西丢一件便没一件了。

曲陵南闭目感知那杀虫的大洞在何处,确定方位后,她便迈步走出,朝那处大洞走去。一路尽是差不多模样的石洞岔道,不走不知道,一走才知道,这里大得超乎想象,似乎几天几夜也走不到头。而若不处处留意,则容易在同一处打转,最终困死岔路上。

日复一日见到如此单调无望的甬道,那个男人到底在这里干嘛?

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还有毒虫凶兽虎视眈眈,阴寒艰苦自

不必多言,那男子为何不移去山清水秀的处所,那便无需吃那等爬虫充饥了啊。

曲陵南忽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那男子非不想出,实不能也。

她发足狂奔起来,丹田处一股热流涌了上来,气息平稳,跑动轻盈快捷,不出片刻便到那大洞。只见潭水依旧,地上那头死透的伛偻虫尸已无影无踪,地上的血迹也干干净净。

曲陵南低头四下寻找,怎么也不见自己的那柄匕首。此时,她忽而听得那男子的声音在耳边近处响起:“咦,服下伛偻虫丹非但没被冻死,居然还引气入体了,哈哈,真有趣,本道多年未见这般有趣的事了。”

曲陵南急忙望过去,这才发现在她的正前方,水幕入潭的背后,有天然石台一座,那神仙样的男子屈膝盘腿端坐其上,双目紧闭,嘴唇不动,似在打坐,然他的声音却准确无误传到她耳朵里。

又在装神弄鬼,就不能好好说句话么?曲陵南兴趣缺缺地低下头,继续找她的匕首。

“小姑娘,乖乖站直了,让本道瞧瞧你引气入体后的模样儿。”那男子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和煦,“抬起头,莫怕,不再拿你诱虫子便是。”

“哟,跟我闹脾气?不听话?”男子低低笑了起来,“本道言而有信,说了不拿你做诱饵便不会,只是这洞里尚有不少不比伛偻虫逊色的好东西,你确定仍要在本道面前倔强到底么?”

曲陵南闻言,目光炯炯地抬头问:“真的?”

男子笑道:“当然。此上古溶洞,外面千年冰封,这里头的蛇虫鼠蚁无天敌修士捕杀滋扰,不知凡几。”

“甚好。”曲陵南堪称愉悦地道,“害我忧心了许久,原来这鸟不生蛋之地也有猎物可打嘛,这样吃食口粮等事便不愁了。”

男子笑声一滞,冷冷道:“好大的口气,就凭你,恐怕不出三日便被凶兽打了牙祭。那地下的蛇虫蝼蚁皆各有修为,非等闲之辈,伛偻虫不过其中尔尔之流罢了,你就不怕?”

“怕了能不吃饭?”曲陵南好奇地问,“还是你吞了那种吃了不饿肚子的绿药丸?”

“放肆!我堂堂金丹修士,哪需辟谷丸那等低劣丹药?”

“哦,”曲陵南点点头,道,“你还是将匕首还我,最多我应允你,猎到的东西分些与你度日便是。”

她有些同情地瞥了那男子一眼,道:“往后若有更好的,你还是莫要吃那虫子的

脑子,不太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几天虽然忙,但也有回来看留言,感谢鼓励我的读者,一直看我的文的人都知道,我这人写文没优点,唯有喜欢尝试点特别的人和特别的事,这点从《问仙》开文以来不断收到的读者反馈可见,大家对女主是接受的,我很欣慰。但不知为何文下总有披马甲骂小姑娘“矫情”“恶心”的“读者”,这种几乎可以确定的非读者纯捣乱的女孩经常遇到,我见着太多,现在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她们真年轻,然后年轻真好。其实我在《着魔》结尾处也明确说过,读者有自行理解一个文的权利,作者的责任只在于写完整人物和故事,而不是做无谓的解释甚至掐架,有关这个文,我所要说的全部东西都在文里,怎么理解都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当然,我更希望说,能有真正有趣的讨论,关于这个人物,这个故事,你的看法如何,褒贬都无所谓,重点是真的想交流,就像《着魔》下好几个高楼在骂小攻,我觉得都很好,是读者真实价值观的反应,是值得尊重的留言,而不是词汇贫乏地只懂得用仅有的几个形容词骂作者骂人物。就像我以往写过的每个文都会有精彩的评论那样,我希望《问仙》也有,希望大家不吝交换意见,谢谢。

☆、第 15 章

曲陵南停了停,未见那男子有所反应,连惯常的笑声也未闻,不觉有些奇怪,挪了几步凑近了些,原想瞧瞧对方是否入定了,哪知脚刚踏上潭边石块,男子骤然睁眼,一双眼中冰雪满布,巨大的威压顷刻如泄洪决堤般汹涌扑来,小姑娘顿时只觉心肺被牢牢钳制,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紧接着整个身体直直向后飞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到地上。

比起第一回被那男子摔开,这回倒地已没上回那么疼。曲陵南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从不知道,有人能不动手脚,仅凭身上散发的不可见威压便令他人噤若寒蝉,几近窒息。那种源自内心觐见高山壮阔,长河奔腾的浩瀚敬畏由然而来,竟能令人匍匐在强者足下,蝼蚁一般惶恐不安。

可为何会这样?

因修为差距甚远,因实力上强弱对比太过迥异,则弱的一方便必须只能低头臣服?

但是强者从何而来,人对强者的敬畏从何而来?

天之浩淼,地之广博,星辰之高远,日月之恒长,人活在其间,皆是顶同一片天,踩同一块地,为何他比我强大,我便要匍匐其足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曲陵南想起她在山野中打猎,毒蛇猛兽莫不比她凶猛百倍,然她心底从未因力量悬殊而自觉卑微,妄自菲薄,也从未因宰杀了哪头大家伙便自满自得,自以为是。

她的小榆木脑袋里只装着吃饭两个字,天大地大,大不过人的一张嘴,故虽处忧患困穷,却从未屈志。走兽也罢,猛禽也罢,在她眼底只有能猎与不能猎俩种。

而在她眼中,这男子与那等走兽猛禽并无甚区别,她与他之间纵然实力相差甚远,穷她一生,也许终究无法望其颈背,然一旦对持,则刀下谁死谁活,并不是看这一刻的气势孰强孰弱。

在金丹修士骀荡恣肆的威压跟前,小姑娘憋着气面无表情,她双手握拳,心忖这男的果然一人呆这太久,吃没吃好,喝没喝好,自己好意劝他莫要再食虫子脑子那等腌臜之物,他非但不领情,还发了火。

好吧,既然说不通,那便打一架。

她拳头攥紧,盯着那男子藏于宽袖之下的手,只待他一动,便存了飞扑而上一拳揍到他鼻梁上的念想。

这一次决不让他有机会施法令自己动弹不得。

可等了半天,那男子也只是面容严峻散发瞧不见的压死人的气势,真刀实枪却不见有一星半点,曲陵南满身的斗志无处可泄,不觉有些不耐,问道:“喂

,还打架不打咧?”

那男子微微一愣神,随即勾起嘴角道:“小孩子果然是要好好教导才懂点道理,也罢,本道便勉为其难,为你讲些规矩罢。”

他衣袖下捏诀的手掌翻转,曲陵南猛地飞跃而上,直取其面首,但未跃过水潭,便见男子微微一笑,手一挥,疾风平地而起,席卷而去,曲陵南被刮得倒飞出去,再度重重落于地上。

只一霎时,小姑娘清叱一声:“再来!”话音刚落,人又如炮弹般弹起,仍旧攥着拳头扑面而去。男子略一扬眉,眼神中透露出三分兴味,手势一弹,这回的疾风夹着火光呼啸而去,曲陵南情急之下扭腰避开,却仍让火苗撩上额发,她狼狈滚地,于潭水边舀水浇到头上,嗤的一声火被浇灭,鼻端闻到一股头发烧焦之味。

“怎样?”男子带笑问,“小丫头可晓得些道理了?”

曲陵南茫然问:“晓得啥道理?水能灭火么?这我早就晓得咧。”

男子笑容一僵,提高声音道:“胡扯!本道是教你一介凡人,在修士跟前便该知进退,知卑微,知敬畏,知恭谨的道理!”

他手自袖中展出,十指优雅若白莲绽放,可他掌中却凭空浮起一团火焰,男子嘴角的笑容又重新浮现,他温柔地道:“小姑娘,对不住了,你这头头发太长,本道替你清理一下如何可好?”

他话音未落,那火焰已飞出掌心,冲曲陵南飞了过去。曲陵南倒地一滚,可那火球却如有了生命一般自半空中拐了个弯追了上去。曲陵南惊诧之余不忘逃命,可惜她速度虽快,那火球比她更快。曲陵南横下一条心,直奔潭水而去,她想得很简单,水能灭火,她躲于水中,那火便拿她无法。

哗啦一声水响,小姑娘第二回跳入寒潭之中,可她自水中一睁眼却吓了一跳,那火球竟也能落水而至。碧色水中一团橘黄色的火球如影随行,怎么瞧怎么诡异,曲陵南刚看清那团火芯部有蔚蓝的光,便觉着脑后头发被瞬间点着,顷刻间于水中毫不影响,烧得噼里啪啦。

曲陵南正无计可施时,忽觉身子被人横空拔出水,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将她狠狠甩到地面,她顾不得摔得七荤八素,伸手一摸后脑,果然那留着黄不拉几的头发被烧得七零八落,不用揽镜自照,也知道此刻自己比那耍猴的还滑稽。

好吧,看来是打不过那个混蛋。

“我认输。”曲陵南干脆地说,“你想揍便揍吧,揍不死,下回我还跟你干架

。”

她话音落下好一会,对方均毫无回应,曲陵南也不在意,低头捏捏自己的胳膊和腿,盘算着若再摔跟头,得学着屁股着地才能避免受伤更重。就在此时,她忽而听见一阵笑声,最初只是压抑的低笑,慢慢地笑声转大,最后转成开怀大笑。

曲陵南疑惑地抬起头,只见那神仙样的男子歪着身子指着她笑得厉害,曲陵南歪着脑袋瞧着,心里觉着这男的还是这般纵情大笑才算真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厌。可她不一会又觉着有些遗憾,再好看,他也要揍自己,也还是个混蛋。

可惜,若这男子不是一个人在这鸟不拉屎的石头洞里呆得太久,吃得又太差,像他这般相貌的男子,该有的是人争着抢着让他过得快活吧?

那日子过得多高兴。

真可怜。

她摇摇脑袋,扒拉了下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爬起来拍拍屁股想走。脚没迈出一步,脚下忽而一软,噗通一声又摔地上。

“去哪啊你?”男子声调快乐地问,“别走哇,本道这尚有凡人入世法则若干,今日兴致高,便是一一指点你都无妨。”

曲陵南扭过头,皱眉问:“啥意思咧?”

“真是个小笨蛋,怎么,适才本道一番教诲,你竟无半分领悟么?”男子微笑着道,“真拿你没办法,罢了,我左右无事,便是从头再说一次又如何?”

曲陵南忽而福至心灵,忙道:“且慢,我有领悟。”

“哦?说来听听。”

“我领悟到现在打不过你,以后也不定能打得过,你这会又未见得想宰了我,”曲陵南认真地道,“那我为啥要跟你打架咧?我为啥不省点力气宰两头虫子当储备粮?却要跟你在这耗着咧?”

“冥顽不明啊,”男子佯装遗憾,实则兴致勃勃地道,“小家伙,你说说,遇上你这么不开窍的孩子该怎么教呢?不若,咱们还是从头来过吧?”

曲陵南怒道:“你不过欺我年少体弱罢了,我若有你这般本事,定教你讨不着好去!”

男子盯着她的脸,笑了笑,语调轻柔问:“那,你想不想知道如何打得过我?也许我可以教你哟。”

“不想。”曲陵南摇头道,“我就算宰了你也没用,知道怎么揍你之前,肯定要被你揍很多次,费时费力,还没个好,我没那闲工夫。”

男子笑容加深,以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道:“若我收你入门

做亲传弟子,引你踏修真一途,让你摆脱肉体凡胎,许你成仙之愿,这你也不想?”

“成了仙有啥好处咧?”

“这个嘛,”男子盯着她,笑容耀眼夺目,“于你而言,最大的好处便是无需再奔波流离,我们弟子一应花销用度皆有师门分配,越是出类拔萃的弟子,得到的供给越多。”

曲陵南眨眨眼,摇头道:“我能养活自己。”

“小东西,拜我为师后,这些琐事自有门人替你操办,你便是不分昼夜拿来修炼都嫌不够,哪还有闲暇理会那等俗务?”

“就是有人管我吃管我穿?”小姑娘好奇问,“为啥咧?”

“不为什么,此乃内门弟子应得供给。”

“听着给我好处太多,无缘无故的,我觉着不靠谱。”小姑娘老实地道。

那男子脸色一变,冷哼道:“想当年多少人想拜在我门下我都没应承,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敢推三阻四了。成,我反正也闲着,咱们再来说说那些做凡人的道理吧。”

曲陵南想起刚刚那顿摔有些犯怵,她沉默了,低头瞧着自己脚下破了脚趾头的鞋,道:“那个,让我学你那个生火的本事,我便应承你。”

“那你可学不来,我是火系单灵根,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材,我的功法你学不来。”男子极有耐心地温和地道,“可驳火术不过低级法术,任何灵根的弟子皆可习,你若想学,我自会教你。”

曲陵南点点头,想了想不放心又问:“那个什么术,也能生火?”

“绝对能。”男子道,“随着你道法高深,那火还能越升越旺。”

“哦。那成。”曲陵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般松了口气,不甚在意地道,“那咱们做师徒吧。”

“这才乖嘛,小孩子老是不听话怎么行呢?”男子重新给了个笑脸,一时嘴快问:“你为何想学驳火术?”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个有用哇。火折子老贵还容易弄湿,可没个引火的,跑山野里诸多不便,我若会空手起火,就用不着花那个冤枉钱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妖七扔了一个地雷7242075扔了一个地雷银时扔了一个地雷

☆、第 16 章

在曲陵南的脑子里,有关师傅是什么,惟有模糊感知,并未尝有确切答案。一开始,她以为师傅大概等同于长辈,她一生孑然独立,唯一的长辈就是失去的娘亲,师傅既无生养之恩,又无舐犊之情,对他好,无非就是平日多照料着点,这不算难事,小姑娘已然照料了娘亲这么些年,里里外外早做惯了,倒也不觉着有何麻烦。

她心里暗忖,师傅现下貌美甚于娘亲,若有天得出岩洞,顶多攒点银子为他置办些好衣裳;再则,到他老了不能动了,自己多担待他些,不因为他没用了就虐待老人,尽量不在吃穿上亏了他便是。

小姑娘以为这便是好徒弟的全部了,哪知道听那男子一说,她才骤然发觉,照自己的想法,只怕连做一名合格修真弟子的边都没摸着。

她新鲜出炉,俊美得惨绝人寰的师傅彼时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曲起,姿态慵懒,兴致却颇高。他微眯着眼,带着惯常的微笑侃侃而谈:“对师傅的孝道乃天之经,乃地之义,乃我辈修士立德之本,乃问鼎仙路之通衢大道。为师细与你说,做修士可以进阶慢,可以天赋低,可以这些都没关系,看个人仙缘际遇,强求不得。做修士最最要紧的一项,便是孝顺师傅,平日里温顺乖巧,事师傅如事仙长,有什么想师傅之未想,为师傅之未为,至于啮指痛心、戏彩娱亲之类,也是为人徒儿的分内事,懂吗?”

小姑娘睁圆眼睛,惊奇地盯着她的师傅,过了会,诚实地摇了摇头。

师傅极有耐心地笑得和煦如风,柔声问:“徒儿莫怕,有不懂处要及时问,为师定当为你解惑。”

“啥都没听太懂,”曲陵南有些赧颜地问道,“就听出一个意思,当徒弟没事得养活师傅,有事还得听师傅的,对不?”

师傅摇摇手指头,微笑道:“谨身节用,以养师尊只是凡人之孝,修士之孝除此之外,还得时刻记着,以助师傅增进修为为第一,余者万事皆不能及。当然了,为师修为增进,肯定也会提携于你,灵石功法之类的好处也少不了你的,此乃互惠互利的一桩好事,你莫要想偏了。”

曲陵南偏头看着他半天,问:“你外头定然有许多徒儿吧?”

师傅扬起眉毛问:“何出此言?”

“做师傅这么有好处,一个徒儿怎生够,当然要多多益善咧,”曲陵南认真地给他码清楚这回事,“放心吧,我定会好好修炼的,待我长大成人后,我也要广纳徒弟。你想呀,你是我师傅,我是

他们的师傅,他们也听我使唤,我听你使唤,到时你再把今日这番孝道好好给人讲讲,啊啊,你好似一下多了许多人伺候,师傅,你可比镇子上的那些大老爷阔气多啦。”

她说到最后,忽而也兴致勃勃起来,跳起来道:“师傅,快些教我修炼的法子吧,早些练习能早日办这件事……”

她话音一落,却瞥见自家师傅一张俊脸上沉了下来,晓得自己不知哪又说错了话,小姑娘有些悻悻然,又有些不耐烦,她自下山来,每每张嘴总能惹人不快,就连这世外高人般的师傅也如此。这些人无论来自凡尘俗世抑或声称超凡脱俗,全都爱把一句话能讲明白的事拐上十七八个道,好比她师傅刚刚说了半天的孝道孝道,其实说到底,不就是怕她不听话吗?

可只磕了三个头叫了声师傅就想她曲陵南言听计从,又不是被人下了降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曲陵南觉着自家师傅真相信这些有点傻,然又疑心自己不通世事,没准这玄武大陆的规矩便是如此。

师傅大过天,人人皆如此。

小姑娘暂时忘记自己也是新近徒弟的事,眼睛一亮,想得长远,她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觉着广收徒弟这一条很有用处,起码她给师傅养老送终,她徒弟就得给她养老送终。

这么好一条路子,说出来师傅不知哪根筋不对又不高兴了。

她小心地瞥了自家师傅一眼,只见他脸上又涌起温柔如水的笑容,可曲陵南却知道,这笑容其实毫无笑意,看着忒渗人。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小半步,正要见势不妙拔足逃跑,突然后背心被一股力道一把揪起,曲陵南大叫一声:“师傅别……”

摔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那股力道狠狠甩到地上,摔了个屁股朝天。曲陵南呲牙咧嘴转头来,只见她那个大半天都懒得挪一下的师傅掸掸衣裳下摆,慢悠悠地下了坐台,走到她跟前,笑眯眯地道:“小丫头听好喽,你乃是本道进阶金丹修士以来收取的第一个徒弟,来日咱们回了门派,你便是一峰之主下的首席弟子,比之外门弟子三千,内门弟子五百,杂役仆佣无数,你在山门之中可谓一步登天,一跃而为内门弟子之顶端。怎样,这等殊荣,便是我琼华派开山千年来,也没几人有。下回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个不着调的,可别嫌为师要找你谈谈心,说说理哦。”

曲陵南狼狈地爬过身,看着师傅神采夺目的眼眸,有些心虚,问:“我真是你第一个弟子?”

她师傅点了点头。

“那个,当你的弟子,其实很难?”

她师傅又点了点头。

曲陵南为自己适才那等广收徒多增益的念头惭愧了下,随即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忙道:“不对啊。”

“什么不对?”

“那为何我拜师一点不难?”曲陵南老实地问,“我可没觉着我有多了不得。”

她话音刚落,师傅那边却叹了口气,脸上罩上一层说不出的落寞,淡淡地道:“为师在此上古岩洞呆得太久,收你为徒也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他转身慢慢地往回走,绝世风华配上这等寂寥神情,那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效果就是百倍增长,曲陵南只觉着心里发酸,用力吸了下鼻子,大声道:“师傅,往后我养你便是。”

她师傅背对着她,嘴角上勾,声音却黯然道:“胡说,为师堂堂金丹修士,要你个小丫头养什么?你好好修炼,早日有些出息,为师便心满意足了。”

“那个,最多我不嫌你吃虫脑便是!”小姑娘跳了起来,振振有词道,“师傅,我,我还能帮你宰那怪虫!”

“什么吃虫脑?”她师傅转身皱眉道,“你这孩子,什么也不懂却爱胡扯,为师是早年练功太猛落下亏空,现如今身子骨不行,要服那伛偻虫内丹助气。”

“啊,师傅你也身子骨不好吗?”小姑娘同情心大增,顿时觉着这美貌师傅与自家美貌娘亲差不多,十天中有八天要躺着歇息。原来那恶心虫子的脑子是师傅的药啊,要不是病得厉害,好人哪会自愿去吞那等腌臜玩意?

师傅也不容易哇。

幸好自己误打误撞来这,不然他一个人可怎么办?

她踏前两步,认真道:“师傅,我会待你好的。”

她师傅忍不住眉心跳了跳,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道:“好,乖徒儿。”

“哪还有那大虫子咧?”曲陵南挽起袖子,热心地道,“把匕首还我,我给你现宰去。”

“这个不急,你过来,”她师傅朝她招招手,“为师先瞧瞧,你天赋如何。”

曲陵南走了过去,近距离闻见她师傅身上一股说不出的暖融融的淡香,直扑鼻端,就如冬日里往炭火炉内投入花瓣花饼一般,借着火的烘烤,那香气热热闹闹,温暖人心。当日娘亲还在时,就爱做这些,烧一块自己做的花饼,整个屋子都弥漫这等令人安定的香气。曲陵南抬眼看她师傅,觉着这男子

也没第一次看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了。那张难描难画的脸,此刻瞧着,却无咄咄逼人的凌然之气,反倒有了三分真情实意的亲和之感。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又悄悄地靠近她师傅半步,只见她师傅嘴角含笑,将手搭到她头顶,突然间一股暖暖的气息自顶而下,顷刻间游走四肢,她还未体味完,就觉头顶一轻,她师傅已经收回了手。

“三灵根,不好不坏。”师傅道,“总算没给我太丢人。”

曲陵南嘿嘿笑了笑。

“然你身上有些古怪。”师傅左右看她,问,“你可是自小力气比人大,腾挪跳跃比人灵活?”

曲陵南道:“不晓得,我没跟人比过。”

她师傅深深看着她,问:“你当日为何会吞下伛偻虫丹后反能引气入体?”

小姑娘想了想道:“就是觉着一会冷一会热,最后冷与热交汇了,我就醒了。”

师傅眯眼问:“小家伙,你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家在何处?”

小姑娘心里忽而想起瘸子死前的嘱咐,莫要让人知晓自己姓曲,似乎姓曲对这些修士而言是了不得的大事。她虽懵懂,却并非愚昧,娘亲为何心心念念着傅季和,却仍要带着自己奔逃,恐怕与这曲姓也有说不出的干系。她一下山,遇着修士便被不分青红皂白抓了走,这也全是姓曲惹的祸。

说不清为什么,小姑娘心里就是不乐意这个看起来需要自己养的师傅,也要因为自己姓曲而生了旁的心思。

她能感觉到那块瘸子给的玉佩贴身戴着,这东西自她进洞以来从未离身,瘸子曾道,此乃他家的传家宝,戴着便无修士能查觉她身上的曲姓血脉。

那么,师傅应当也没察觉?

她虽下了决心养师傅,可没将言听计从,知无不言当成好徒儿必备品性。事实上,姓曲于她无半点好处,却将招惹无穷麻烦,于是小姑娘在这一瞬毅然决定,她再不告诉人自己姓什么。

“我叫陵南。”曲陵南正视她师傅的眼睛,毫无愧疚地道,“我娘跟我爹没成亲,我爹不要我娘了,娘就抱着我跑到山野里,后来娘死了,我下山找爹,可爹也死了,我就莫名其妙来到这。我不晓得我来的那个地方叫什么,但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她不知此时她师傅早已用神识将她全身笼罩住,他是金丹后期修为,据金丹大圆满仅一步之遥,对这么个修为低微的小丫头,只要她声调当中有一丝颤抖,抑或

语速中有一丝迟疑,他都会立即知晓。只可惜,金丹后期的修士以往遇上的对手都太狡诈奸猾,且一个个好面子得很,断无人会将自家父母私密之事相告他人,今儿个听曲陵南这么一说,她师傅已然信了七八分,且神识一扫之下,能发现曲陵南的经脉比一般人宽,心脏跳动比同龄的稚童要铿锵有力。修真界从来不乏天纵奇材,有他这等逆天的火系变异单灵根在前,曲陵南不过经脉宽阔,算得了什么?

况且这也是好事,经脉宽阔,修为增进便顺,早日进阶,他收这个徒儿的价值才能早日体现。

她师傅顿时笑容加深,还好心地顺手摸了摸小丫头被烧得稀奇古怪的头发,柔声道:“可怜,入我修门,前事尽断,莫要记挂凡尘俗务了,今后有师傅疼你。”

曲陵南点点头,她没人疼过,也不在意疼不疼这种事,她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于是问:“师傅,我叫陵南,你叫什么呢?”

她师傅低笑道:“我俗家姓氏早抛身后,师尊唤我孚琛,金丹成后得道号文始真人,记住咯,以后出去若有人问你师傅是谁,你要回琼华派文始真人。懂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有更,由于老水非专职写手,故本文更新频率该为一周四更或五更,谢谢大家支持~~~两位给我扔霸王票的童鞋真是太感谢了,哈哈哈。411881扔了一个地雷过堂扔了一个手榴弹

☆、第 17 章

曲陵南闭着眼,端坐在自家编的蒲团上,照着师傅教的法子心息相依,神气合一,内息于丹田处冉冉升起,细若游丝,游走于经脉之中,虽不似大江奔腾,却犹如涓涓小溪,潺潺而流,连绵不绝。曲陵南初初行功时,还颇遇些阻滞之处,然孚琛师傅解惑云,此乃五脏六腑郁结多年凡尘俗气所致,勤练多几次便好了。小姑娘试着多练几次,果然以往迟滞的地方,被这潺潺气息锲而不舍地反复冲刷,渐渐地便如冲散淤泥一般,变得流畅滑顺起来。

孚琛传与她的这套心法据说是琼华派不二传的好东西,乃千年前琼华派一位大能高人所创,那高人以女子之身,杂灵根之体,却苦练不辍,兼之仙缘深厚,终臻化神期大成。这等修为,玄武大陆数万年来少有男性修士能与之相提并论,更遑论女修士了。惜乎这等传奇人物却于飞升之际陨落,于整个玄武大陆而言,也是一大憾事。此后一千余年,再无这等可称传奇的人物出现,这位高人,也日益淡出修士视线,成为一个渐行渐远的传说。

这位高人道号青玄,这套心法,便名为“青玄心法”。

“青玄仙尊昔日不过四灵根体,俗称杂灵根,又称为伪灵根,然其坚毅果敢,品性高洁,加上福泽深厚,成一代传奇女仙,小南儿,你可比她的天赋高,修行之路漫漫,考验的不是灵根,而是你的心性,切勿妄自菲薄,知道吗?”

“是。”

“好好修炼,为师对你寄望颇深,莫要令我失望才是。”

曲陵南老实道:“我尽力便是,可不敢夸海口吹牛,什么来日定成一代新女仙的,这等事我可不敢打包票。”

“不思上进的丫头!”孚琛屈起指头弹了下她的脑门,“不志存高远,不好好练功,你拿什么养为师?”

“我能打猎,宰个把虫子什么的不在话下,”小姑娘想了想问,“师傅你吃得不多吧?”

“为师无需食用俗世之物。”

“啊对哦,你不用吃饭,你就算吃也吃那种小丸子,”曲陵南真心实意地笑开了,问,“师傅,那小丸子,就是吃了无需吃饭那种,贵吗?”

“不贵啊,”孚琛低头漫不经心地道,“辟谷丹分下中上三等,你师傅我体质虚弱,寻常辟谷丹的毒性我可扛不住,要服也得服上品辟谷丹,我若没记错,一瓶也就一百来块下品灵石吧。哎,我多年在此,也不知外头物价如何了。”

“那就是多少?”小姑娘仔细算了下身上攒着的铜板,忧心忡忡地问。

“多少啊,大概等于你宰多十几二十条伛偻虫去换,应是能够吧。”孚琛看着她一笑,眸光流转,说不出的璀璨好看,“怎的,徒儿莫不是有难为之处?”

曲陵南认真思忖了一会,严肃道:“有,为难得很,师傅,照我的水平,你还是直接吃虫脑子吧,那个又方便又管饱。”

孚琛脸上露出曲陵南熟悉的被噎到的表情。

“师傅师傅,”曲陵南抬头看自家师傅,发觉他脸色白里透青,皱眉担忧地问,“你是不是没好好睡觉?”

“嗯?”

“你眼底青色都出来了,”小姑娘端详着他的脸,不无遗憾地道,“师傅啊,我早想说与你听了,我知道你不爱美,这很好,皮囊都是身外之物,可你长成这样,便再不爱惜外貌,也得仔细些,别暴敛天物啊。”

孚琛脸色沉了下来,他最忌讳的,便是别人谈论自己外貌。修真界虽不乏美人,然似他长成这般的还是少数,早些年修为尚浅时,觊觎其外貌者大有人在,幸而他天赋奇高,师尊又护着无人敢欺,这才能一心修炼。后来金丹大成,再无人敢出言不逊,然那些幼年记忆却深入人心,一听便有本能厌恶。他衣袖一挥,就要一掌拍死这不尊师重道的逆徒,可还没动手,又听小姑娘嘟嘟囔囔地小声道:“凡老天爷让长的,都是有道理的。”

“道理?”孚琛冷笑问,“什么道理?”

“让你晓得做美人多难啊,”小姑娘唠唠叨叨地告诉他,“就拿我娘来说吧,她长得好看,我爹看上她,她也以为凭着自己一张脸定能让人真心相许,可结果怎么着?脸是脸,事是事,我爹还不是不娶她不要她?”

“那又如何?”

“师傅你也是啊,难道你修为进阶跟脸有关?”

孚琛顿了顿,道:“既如此,我又何必爱惜外貌?”

“那是另一回事了嘛,老天爷既然让你长这样,你就要越发对得住他才是。”小姑娘漫不经心地道,“师傅你精精神神的,自己高兴,徒儿我看着也高兴啊。”

孚琛想揍她一顿又觉得为这个揍丫头太无聊,想接着训她,又怀疑以她的脑子能不能听明白,站了会,终究觉着这小东西不分尊卑欠教训,于是不由分说,一拂衣袖,狠狠甩了曲陵南一个大跟头,摔得她七荤八素,爬起来一脸愤愤然,这才心满意足,含笑回望了她一眼,问:“不服气?”

曲陵南

揉着屁股,皱眉道:“你是我师傅,我又打不过你,为啥要不服气?”

“你若能一月之内,将青玄心法练至第一层大圆满,为师便传你云梯术。”

“那是啥?”

“不算啥,只不过是个小身法,能让你下回摔屁股之前学会于半空中翻身,稳稳落地。”

小姑娘笑了,点头道:“这个好,师傅我这就去练功了。”

曲陵南不知孚琛师傅所谓的“一月之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心以为她能完成,也不知道师傅教她功法,其方法与修真界门派中传统授徒传功的法子大相径庭。

《青玄心法》乃她师傅口传,每日讲一点,命她生生记住,而并非如他人一般交付玉简自行引入脑中。曲陵南自是不知天底下还有玉简这般好物,她师傅则是乐的装不知道,不知为何,拿小丫头最不擅长的背书约束她,文始真人心里惬意得紧。

于是这一月中,倒有一多半时候耗费在师傅考验徒儿的记性上。这千年前的青玄仙子真乃好文采,明明一句简单的话,非要拐弯抹角,铺陈比兴一番。且辞章华美,词藻繁复,再由孚琛低沉悦耳的嗓门吟诵而出,真乃说不出的动听,小姑娘初初听得惊叹不已,待到她自己背诵,方晓得其中厉害。

那等辞章别说背了,便是读都艰难,读通了还得懂,懂了才能通透,若非读书破万卷,于玄武大陆各种修真典故熟稔于心,信手拈来之人,断乎写不出这等盈篇累牍之作。曲陵南每日苦着脸将手背在身后乖乖跟着师傅诵读,心里却不知多后悔,早知道便不拜这劳什子师傅,不学着劳什子心法了。

照着她的心性,原本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可这些话到得嘴边,见到孚琛师傅越发白里透青的脸色,不知为何,小姑娘便将话全给咽了下去。

师傅虽然从不在她跟前说明白,可小姑娘还是发现了,孚琛近来似乎压抑着什么病症。曲陵南撞见他三两回咬牙忍痛的神色,尽管那都是一瞬即逝,可小姑娘却敏感地察觉师傅脸上的假笑少了许多。

都病到忘记装神弄鬼了,看来这病挺重的。

小姑娘暗地里叹了口气,倒也没好意思在背书上偷懒,背书练功之余,便日日跑到首次遇着师傅的岩洞水潭边蹲着,拿着手指划水,水温冰寒,但她小腹下三指宽处总有一股热热的暖阳般的气息团着。练那“青玄心法”进展甚微,可这团暖阳,却意外地随着她入定而渐渐扩大。

从一个鸽子蛋大小,变得现

下有拳头大小了。

曲陵南不管肚子里有什么古怪,在她看来,这团古怪的热能每每总能于关键处救她的性命,以往是无迹可寻,如今是有形可储,爱大便大,爱小便小,她反正是半点操不上心,且得由它便是。

倒是那“青玄心法”也不知是不是她太笨记得慢,练来练去,总是一股小水流般,虽说转动得顺畅了些,可也不见心法中所记载的那等“庶物蚩蚩负气来,惟人灵秀有根荄”的状况。

难道那什么青玄仙子不过海螺吹得叭叭响?

这些想似乎有些不敬。

小姑娘压下这等念头,手指头飞快在潭水面上划过几下,皱眉低语道:“怎的还没来?上回明明我站在这就来了,莫非方位不对?”

她站起来擦擦手,又换了个地方蹲着,盯着碧玉般的潭水叨叨道:“伛偻虫,乖乖快点出水来,伛偻虫,乖乖快点出水来。”

她一直叨叨了许久,就在腿都蹲酸之际,忽而听见一甜腻的女声钻入耳膜:“小姑娘,你要伛偻虫做什么呀?”

“宰了给师傅补身子。”曲陵南道。

“哎呦,真是个孝顺徒儿,姐姐我最喜欢孝顺的孩子了。你再蹲近些,待姐姐将伛偻虫引出来与你可好?”

这声音柔媚到极点,便是曲陵南这等稚龄女娃听了也觉着心神荡漾,若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似的,有说不出的瘙痒难耐。

“快些,姐姐已经看到伛偻虫在哪了,你倒是来啊小妹妹。”

曲陵南沉下脸,站起来,冷冰冰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蠢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果果小喵扔了一个地雷。潜水的太多了,快点到我碗里来!

☆、第 18 章

曲陵南一声“蠢货”话音刚落,纵身一跃,右腿踏上水边凸起石笋,借力打力,跳了开去。与此同时,水潭深处卷起漩涡,水声大作,漩涡越卷越快,一个女子的头颅自地上显出。她面容娇媚,艳丽异常,长长的乌发直垂而下,笼着一张小脸精细又楚楚动人。那女子眼睛流光溢彩,仔细瞧去,竟不是黑色或褐色瞳仁,而是宛若日光下闪烁的两粒宝石,随着转动角度不同,折射出摄魂夺魄的神采。

小姑娘一与之对视,登时身形一晃,宛若有尖刺狠狠刺入脑仁一般疼痛,险些站不住。就在此时,她耳朵里听见那女子的声音,同样宛若尖刺,锲而不舍地钻进她的耳膜中去,“小妹妹,姐姐适才好意想帮你,你怎地反倒出口伤人?”

这声音柔媚婉转,有说不出的撩人心肝,若一般修士听见,怕不得要情不自禁地心生怜爱,便是女修士得听,也会倍感愧疚,似自己真个不分好歹,做了冤枉人的坏事一般。

这声音的主人靠这把勾魂夺魄的声音,不知已迷惑多少意志薄弱之人。眼见曲陵南脸色发白,似乎支撑不住,这声音更加哀婉动人:“小妹妹,你如此误解姐姐的一番好意,可让人伤心,罢了,你年纪尚幼,我不怪你便是,过来,让姐姐瞧瞧,这两年可长高了不曾。”

她如此说话,倒似与曲陵南相识许久一般,曲陵南目光有些迷茫,心里模模糊糊地,也觉着眼前这个女子应该是打小便认识的熟人。她慢慢抬起脚,木呆呆地往前迈进,走到距那漩涡一丈之地便停下,直直盯着那漩涡中的女子,一言不发。

女子笑得越发柔美,轻声道:“过来啊,莫怕,到姐姐这来。”

曲陵南一动不动。

“你怎的不过来?傻孩子,姐姐这给你留了好东西呢,你来瞧啊。”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盈盈,朱唇轻启,柔声道,“来啊。”

曲陵南偏了偏脑袋,问:“我适才说你的话,你没听清么?”

女子一愣:“什么?”

曲陵南耐心地对她解说道:“我说你是蠢货,意思就是你已经被我看穿了,可为什么同样的伎俩,你要用俩次?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蠢。”

女子脸色一变,骤然间长大嘴,一条长长的血红色舌头瞬间卷了过来。曲陵南就地一滚,反手抽出系在要后的匕首,猛地一挥,那舌头灵活地自半空翻转,反身啪啪数下又缠了上来,瞬间缠上曲陵南的腰肢,就如青蛙觅食一般,将曲陵南整个卷了起来,瞬间回缩,就要将她当成点心吞进肚子里。

曲陵南一把揪住那缠着自己的舌头,触手粘滑得不易甩开。她冷哼一声,催动丹田处那一小团暖阳迅速燃起,瞬间冲往手掌的经脉处,将手自黏液中挣脱开,另一只手挥起匕首翻下便狠狠扎了进去。女妖疼得凄厉地惨叫一声,叫声震天,顷刻间将岩洞都震裂了几下。曲陵南被这等叫声震得心神一荡,喉咙口涌上一阵甜腥。她深吸一口气,将这阵甜腥气强行咽下,目光一沉,握匕首的手掌凝起“青玄心法”所聚全部灵力,再次用力扎入那女妖舌部。

女妖疼痛异常,舌头左甩右甩,试图将曲陵南拍死或撞死在岩洞石壁上。小姑娘被拖着撞了好几处,肩骨、肋骨,均传来不同程度的痛感,尤其是肩骨处疼痛剧烈,想来那处骨头应是受损。

但曲陵南打小自己琢磨出一个道理,那就是越到紧要关头,便越是不能松懈。她连喊痛都懒得,面无表情地再度举起匕首,大叫一声用力挥下,这一下力道似乎连着丹田处的暖阳,登时整个右臂几乎都燃起一层淡淡的蓝光。嚓的一声过后,女妖舌头断成两截,一股腥臭温热的血液喷了她满脸,剩余的半截舌头迅速被缩了回去。

曲陵南单膝着地,匕首朝下支撑着身子微微发抖。她肩膀的疼处已转为麻,并伴着火辣辣的痛感,曲陵南心下暗道糟糕,这怕真是骨头受损。这洞里要啥没啥,师傅又体弱多病,自顾不暇,她要受重伤可不划算。

小姑娘这里还没想完,那边只听见惊天动地的吼声,她抬头一看,只见深潭水骤然涨高,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长着血盆大口冲她扑来。那怪物蛇身足足有十七八丈长,腰身有浴桶般粗,破水而出,力道当真势不可挡。

曲陵南瞳孔微缩,抄起匕首就要扑上去迎战,可就在此时,却见潭边四下突然银光闪烁不定,每一处发光的石头都剧烈抖动起来,怪物颇有忌惮,翻身欲逃,可此时银光已闪成一片,一张银色巨网从天而降,将那怪物牢牢罩住。那怪物见势不好,嘶吼着在网中拼命挣扎,然而那巨网却越捆越紧,紧到怪物蛇身于网眼中节节凸出,巨蛇挣脱不出,随即飞起乱撞,一时间洞内碎石乱飞,轰隆不绝。

“还不去宰了这玩意?”自家师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曲陵南顿时笑了,一颗心稳稳地从嗓子眼落到肚子里,她干脆地应了一声,把匕首往裤子上擦了擦,抄起家伙就要冲上去。

“等等,”孚琛轻咳两声,问,“急什么?你知道往哪下刀子吗?”

“不晓得。”小姑娘摇头。

“不懂不会问啊?”孚琛恨铁不成钢地道,“快问快问。”

“是。”曲陵南转身,用昔日哄她娘亲高兴的法子,顺着她师傅的意思往下问:“师傅,这是什么妖怪啊?”

“魜偶蛇,水系凶兽,人面蛇身,生性狡诈,擅长以音魅人,这条魜偶蛇已至完型期,至少有数百年修为,大概等于人间修士金丹前期修为。”孚琛叹了口气道,“幸亏为师未雨绸缪,于此处早早布下法阵,不然今日可没那么便宜就过去。奇怪,我在此修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完型魜偶蛇,怎么今日就被你撞见了?”

曲陵南道:“我只是来宰虫子,水里扑出来是虫子是蛇可管不着。”

孚琛转头看她:“你来宰虫子?”

“嗯。”

“宰来孝敬为师?”

“嗯,”曲陵南吸了吸鼻子,不以为意地道,“可不是全给你,我琢磨着脑子给你留着,身上的肉试试能不能烧了吃。”

孚琛目光有些深邃,他知晓这个二愣子徒弟别的优点没有,惟一是不撒谎。她说来宰虫子,便是真的来此守株待兔地想宰伛偻虫。

可这个傻徒弟却不知道,这碧潭下的伛偻虫这么些年早让他宰得七七八八,便是上次的两头,也是孚琛等了许久方等到的猎物。

而这深潭彻骨寒冷,深不见底,水下凶兽不知凡几,他以神识扫过,却竟然扫不动那潜伏水底的高阶凶兽品级如何。这地方危机四伏,以他金丹后期修为,虽说不惧,却不得不防。

然这什么也不清楚的小丫头,却因一无所知而一往无前。

他这几日在小丫头跟前示弱,原是想做一番试探。琼华派挑选门人,除天赋能耐外,还挑品行,且进门后规矩繁多,门规森严,赏罚有度,又有元婴老祖亲自开坛授课,讲究修德修道,故琼华派门风严谨正派,非一般见利忘义,品性鄙陋的修士可比。

即便如此,门派弟子每次历练,也总有利欲熏心,自相残杀的事端发生。盖人性本恶,修士问鼎的大道遥不可及,然每个人却无时无刻不处在想将诸种天地宝材,灵石灵药据为己有的私欲当中。故虽每个修士都知道恶念越滋生一道,金丹期后进阶的心魔便越重一分,却仍抵不住种种诱惑,做出种种事。皆因大道太远,当下却真,贪嗔痴一上来,便顾不得那许多了。

孚琛收曲陵南为徒不过机缘巧合,却并见得真心,他由己推人,便认定曲陵南拜师约莫也是权宜之计。他故意示弱,又佯装不经意,让曲陵南见着自己腰间别的储物袋。金丹后期修士的私藏,放眼整个玄武大陆,若不眼红的人恐怕不多。孚琛以利诱之,又与她创造了点地利人和,心底是做了这丫头弑师夺宝的准备。

他与曲陵南虽有师徒之名,却没师徒情分,而曲陵南出身山野不知深浅,若真见宝起意,没准真敢不自量力地动手。

若果真如此,这徒弟便是再有用,不听话也得除去。

可他没想到,小丫头根本不认得那个东西叫储物袋,便是认得,对她而言,那也是旁人的东西,与她何干。

而小姑娘晓得他旧疾发作,第一个反应却不是假惺惺嘘寒问暖,而是若无其事转身,隔天却来这蹲守想帮他取伛偻虫丹疗伤。

她是真想师傅身子骨好转。

孚琛忽而觉着,这徒弟也不是那么没用。

就是太不修边幅,没点女修该有的矜持娇羞,打个架也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幸而此处没琼华派其他门人,不然传出去,真是丢他文始真人的脸。

孚琛生性好洁,嫌恶地瞥了她满头满脸的血污,转过视线掩饰过去,他重新打量着网里挣扎的魜偶蛇,道:“这东西一身皮倒是能炼法衣,其兽丹嘛,也有些用……”

“能吃吗?”小姑娘高兴地问,“师傅不然你就将就一下,今儿个别吃虫子脑,改吃这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写这个文,我寻了好基友景翔君要推荐资料,他给我指点的参考书中有道家最正统的原典《道藏》,我略翻了一下后有一点感悟,这个绵远数千年的宗教之所以到今日仍有不息的生命力,是因为它的整套价值体系是向善而博大的。众多的修真文只挂了道家内丹修炼的步骤,却丝毫不提其基本精神内涵,只将修士们描绘为一群黑社会性质的小人,这是非常大的误解。因为道法自然,随心所欲并不是没有约束的。所以我想,我这个文还是要适当说点正能量,因为这才是修仙飞升的前提条件,人物可以有人性中的贪婪,但修仙的精神内涵不能等同于搞多少丹药,法器之流,那是本末倒置了。感谢:果果小喵扔了一个地雷汝昕扔了一个地雷写意扔了一个地雷1斤扔了一个地雷miaomiao扔了一个地雷144784扔了一个地雷vincent1306扔了一个地雷

☆、第 19 章

孚琛忍了忍,终究忍住了将这个傻徒弟抛天上摔地下的念头。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对徒弟轻声细语道:“小南儿啊,为师教你,杀这魜偶蛇最忌讳的,是想当然取其七寸下刀。”

“啊?”曲陵南正举着刀子对着那扭来扭去,挣扎不已的美女蛇比划,闻言忙收了刀子问,“那朝哪下刀?把她的头割下么?”

孚琛摇头道:“小姑娘家,割首级这等事,往后还是少做。”

“为何咧?”曲陵南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但凡飞禽走兽,割了脑袋便必死无疑,原本割咽喉也成,但有些东西不一定有喉管,像虫子之流,我觉着还是割脑袋最保险。”

孚琛原本想说些天下女子哪个不以容貌仪态为重?女修中谁站出来不是矜持若冰玉,端庄如姑射仙子之类,然一瞥小姑娘蓬头垢脸,满脸血污也不以为意的模样,便将话咽了下去。他动了动眉头,也懒得再跟小姑娘废话,不然又不知得被她拉着扯往哪去,直接道:“刺她头顶,一刀自上而下,又干净又好。”

“是。”曲陵南摸了刀子上前。还未挨近,便险些被魜偶蛇一尾巴甩中。

孚琛手探出,隔空做了个收的手势,那银网越发缩紧,魜偶蛇困入其中,撞来撞去许久,渐渐没了气力。

“师傅,这蛇脑今儿个归你啦。”曲陵南清叱一声,一跃而上,揪住那网中美女的头发,举刀就要扎下。

就在此时,原本已奄奄一息的魜偶蛇突然睁开双目,射出一道五彩光芒,直直映入曲陵南眼中。曲陵南只觉眼中一阵激烈刺痛,宛若有人骤然间拿钢针用力刺入一般,一时间疼得脑壳发麻。她本能地一闭眼再睁开,却发现眼睛一触光线,即疼得不得了,刺激得眼泪成串落下。

“小南儿,莫要被摄心魂,速速动手!”

师傅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曲陵南心忖,这怪物大概会趁自己目不视物的瞬间张嘴反噬,果不其然,鼻端瞬间闻到一股腥臭之气,曲陵南听风向侧身一避,只听得身边一声巨大的撞击,伴着碎石迸射,料来自己避得及时。她右手尚揪住那怪物长发,此时用力一挽,顷刻间将魜偶蛇的脑袋攥到手底,另一手持匕首狠狠一扎,也不管是不是扎到那怪物的致命要害,反正先扎一刀回来再说。

魜偶蛇口中发出凄厉惨叫,那叫声宛若千万根丝线,牵扯住她脑中用力拉紧。曲陵南闷哼一声,隐约当中,竟然在脑袋里听见一个声音道:“乖宝,乖宝。”

是娘亲的声音。

曲陵南一愣,那声音霎时间越发清晰,哭泣道:“乖宝,你不听娘亲的话么?”

自来娘亲一落泪,曲陵南就得举手投降,小姑娘呆呆地问:“听啥话?”

“好好的女孩儿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啊?你让娘亲见了可多心疼?乖宝,你听话,快把刀放下,娘亲给你缝的绣裙呢?哪去了?怎不见你穿?”

“我收着呢。”曲陵南道,“好看,没舍得穿。”

“你喜欢吗?”

“喜欢。”

“那娘再给你做啊。”

曲陵南乖乖地道:“好。”

“再给你梳发辫,戴红花儿,好么?”

“……好。”

“真是乖孩儿,你每日打点这些辛苦了,娘亲给你唱个小曲,你好好地歇一歇,你累了,天黑了,乖孩儿要困觉了。”

曲陵南顿时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困倦,她慢慢坐下,抱着膝盖,闭眼中似乎感受到娘亲的手在头顶轻轻摩挲。莫名的,她觉着鼻子发酸,满心委屈,可说不上有什么好难过的,只有种模糊的感觉,似这一幕太美好,美好到不该如此出现。

轻摇篮,唱小曲,缝衣裳,梳小辫,戴红花,多少年曲陵南都想这些事费时费力,太过无用,定然是因为如此,所以她生命中这样的东西才会那么少,少到想起来只有寥寥几件,且全然不是她所需。

比如小曲儿是有,只是娘亲唱得荒腔走板,听得树林里鸦雀乱飞;比如缝衣裳也有,只是娘亲给她做宽袖长裙,走没两步便得被树杈绊倒,摔个狗啃泥;再比如,小辫也是梳的,只那多是她自家胡乱扎了扎,她头发又黄又少,便是娘亲再爱玩,也玩不出花样。

红花没戴过,山野里有黄的,白的,粉的,紫的花,没红花。

那娘亲怎会说红花二字?

曲陵南猛然脑中打了个激灵醒来,她手中仍攥着那妖物的头发,另一只手仍握着匕首,就在此时,那个酷似娘亲的嗓音仍在脑子里响起,她在唱着一曲委婉动人的童谣:

苍苍黄天,茫茫下土,

凄凄鸠鸣,交交桑扈,

有怀一人,明发不寐,

辗转反侧,我心思之。

曲陵南眼眶瞬间湿润,她娘亲是爱唱这首曲儿,这也是小姑娘唯一会哼的一首调子。可惜她只会前半段,不晓得后半段,因她娘每唱必哭,侥幸若有不哭,那便是陷入呆滞的回忆中。

一股愤懑之气自胸中升起,小姑娘晓得这是魜偶蛇惑人心智的本事,可她愤怒的是这东西死到临头,竟然还要窥探她内心,翻检出这些便是她自己寻常也翻检不得的回忆。这狗东西怎么敢?

它凭什么?

曲陵南大喝一声,腹中那团火热气息瞬息达刀尖,匕首应声而落,如削豆腐般扎入魜偶蛇的脑壳。小姑娘面无表情,一刀一刀狠狠地扎进去,魜偶蛇凄厉叫唤,奋力扭动,小姑娘却始终闭紧双眼,毫不动摇。到最后,她嫌匕首扎得不解气,五指屈起成爪,猛吸一口气,深深插入那怪物已然血肉模糊的脑子中,手一入脑,登时如入软乎乎的豆腐一般,小姑娘将这魜偶蛇的脑子搅得七零八落,最后摸到一颗圆溜溜的珠子,她握住那颗珠子,将手抽出,翻身跃起,一脚踢向那怪物的身子。

她一脚又一脚揣着,几乎要将浑身力气都用尽,过来许久,忽而肩膀被一双手握住,师傅的声音温和地道:“够了,小南儿,它死了,够了。”

曲陵南再踹了两下,胸膛不住起伏,闭紧嘴唇一言不发。

她的脸被师傅抬起,孚琛的手温暖而轻柔,片刻后,只听一阵水声响起,一股冰冷的水流就这样浇到她脸上去。

曲陵南冷得哆嗦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她师傅那张百看不厌的脸近在咫尺,目光中难得流露出真实的温和。

“才刚于幻境中见着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曲陵南别过脸,她不想说。

“罢了,”孚琛也不追问,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和声道:“去洗个澡,打理下,身上伤哪了?”

“肩膀。”曲陵南拉下衣服给师傅看,“肿了,不晓得断了骨头没。”

孚琛瞥了一眼,也没嫌弃她脏,伸手替她将衣裳拉好,道:“青玄心法冲至二层,这等小伤便能自我疗治。”

曲陵南要换往日,听到这么占便宜的事定会高兴一下,可今日小姑娘情绪低落,耷拉着脑袋,半响才呆呆地应了一声。

她师傅摇摇头,拿出一个小储物袋递给她道:“喏,别打蔫了,师傅给你好东西。”

“这么小,可是装糖丸?”曲陵南接过去,并未见有多欣喜,只是惯了哄师傅,勉强笑了笑。

孚琛不知为何,看不惯二愣子徒弟这么不活泼,他屈指敲了小姑娘脑袋一下,笑骂:“没见识的小东西,你不会没见过储物袋吧?”

曲陵南老实地摇摇头。

“小笨蛋啊,看好了,”孚琛亲自打开那个袋子,指点她道:“在这注入神识就能打开,往后它就是你的,里头我放了两套干净袍子,皆为下等法衣,是为师当年穿过的,你嫌弃啊?我还没嫌弃你呢。这还有两瓶练气期辅助丹药及下等辟谷丹,都是你师傅我当年的存货,哦,对了,还有一把短剑,下品法器而已,不用太感谢我。你瞧见这个小镯子没有,这可是好东西,里头有防御法阵一套,飞天遁地符一张,你往后记着,打不过就用这个逃跑,别跟今天似的打不过还往前冲,懂了吗?”

曲陵南抬起头,眼睛里泪水打转,可拼命咽回去。

“又怎么啦?”孚琛不耐地问。

“师傅,呜呜,师傅,”曲陵南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便这么没用地哭了,似乎拿着师傅给的东西,看着师傅好声好气跟自己说话,那些伤口更疼了,那些委屈更委屈了。

“行了行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孚琛嫌恶地挥苍蝇一样赶她,“哭哭啼啼的丑态百出,小心为师再摔你屁股。”

“哎,”曲陵南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忽而想起什么,蹬蹬又跑回来,伸出手,血污的小手掌中静静卧着一颗血红的兽丹。

“师傅,给你补身子的,”曲陵南用力拿袖子擦擦脸,把脸擦得乱七八糟,可她看着孚琛的目光却无比真挚,“我往后会多宰这些东西,师傅,你莫要忧心。”

“我作甚要忧心?”

小姑娘认真对他说:“便是有朝一日,你老了病了走不动道了,我也会养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第一句估计是“光阴荏苒岁月如梭”感谢:东莱扔了一个地雷守護雪域天堂扔了一个地雷

☆、第 20 章

曲陵南回自己呆的岩洞后,第一件事便是坐下了盘腿运功。

此处洞中鸟不生蛋,药物一概全无,师傅虽在那,可曲陵南没觉着这事跟他有干系,小姑凉心里觉着,师傅就如娘亲一般,需被照料,而非反过来。

她现下身上伤处不少,擦伤撞伤无数,而肩骨红肿处更是疼得厉害。既然“青玄心法”有疗伤之功,便是这门心法练起来收效甚微,她也别无选择。

总不能等死。

然此次入定却殊为不易,以往好歹犹若涓涓细流的灵力此时却干涸见底,练了大半天,方察觉气脉当中有细若游丝的一缕,晃晃悠悠开始游走,可一过丹田那团火炙之物时,却如水过热板,顷刻间蒸发得荡然无存。

反倒是那团火热气息蠢蠢欲动,似乎又变大了些,曲陵南闭目思忖,这团火气古里古怪,小时候也不见有,自下得山来方初见端倪,最初是吸了傅季和取的那新娘子缠缚过来的藤蔓灵力后,便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其后杀罹鞫猿、伛偻虫、魜偶蛇,每每危难之际,都靠此神奇气息度过难关。且自练“青玄心法”后,这团东西宛若得滋养一般,渐渐固化形态,且有越变越大之态势。

小姑娘疑心自己练那心法后好容易滋生的点滴修为,都让这团东西吞噬得干干净净。

过了这些时日,也不知这团东西到底怎生模样,是圆是扁,曲陵南闭目想着想着,慢慢地忽觉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色雾霭无边无尽,然雾霭当中,却隐约有金光闪烁,小姑娘有些迷糊,还当自己是做了什么怪梦,梦见了什么仙境。然此处白雾弥漫,除那团金光外再无旁物,小姑娘盯着那团东西半天,忽而恍然大悟,她这是进到了自己丹田之内。

此等内视神识,原本需练气期后期修士方能具备,盖心息依虚,养先天一气至一定阶段,修士成内视之目,以心息相依,神气合一之道,由内而外,可视八方。至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级越高,神识越强,高级修士足不出户,闭目之间,则方圆千百里内能遁地入天,无所不感,无所不知。道法三千六百门,各家各派功法秘诀层出不穷,然万变不离其苗根,此神识威神之力,便好比外于三千六百门的子玄关窍,不着色身,却于虚无中求得。

小姑娘不知深浅,不明就里,却稀里糊涂地神识初具而不自知。

她还道这层迷雾碍事之极,心忖得走近些,更近些,方能一窥那团东西是什么。

未及近前,迎面却一股夹杂着冰寒的炙热之气。冰寒处若寒潭怪物中伛偻虫、魜偶蛇一类之气息;火炙处则有若热浪袭来,势不可挡。这样寒热交替,却融成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小姑娘好奇心起,神识直取那团光物核心,就在此时,火光迸发,一阵锐痛直达脑中,瞬间遍布全身经脉,浑身上下每寸脉络均仿佛被放火上烤,被浸冰里冻,曲陵南浑身颤抖,牙关不住打战,浑身经脉顷刻间凝结出一层薄冰,可薄冰未来得及形成,一股蓝色幽火于冰下徐徐流淌,所过之处,薄冰寸寸断裂,咔嚓声不绝于耳。

在这等交替折磨中,小姑娘耳边却莫名其妙地听到一曲歌谣,仔细辨认,正是娘亲当日自唱自娱的那首:

苍苍黄天,茫茫下土,

凄凄鸠鸣,交交桑扈,

有怀一人,明发不寐,

辗转反侧,我心思慕。

那并非记忆中娘亲的歌喉,曲陵南的娘什么都好,就是五音不全,她绝无可能将这首歌谣唱得起伏承和,委婉动人。听了许久,曲陵南忽而明白,这个声音其实就是她的,是她自己在唱,在这个痛苦难耐的关头,几乎就如本能一般,她为自己唱这首曲子缓解痛感,安抚内里。

就如以往在山里熬过的那些受伤生病的时分一般,涂上自己捣的青草,服下自己煎的药汁,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裹紧薄被,蜷成一团,静静等待病痛过去,等待明日阳光普照,又是新的一天。

那些夜晚里,小姑娘也是这般给自己唱歌,没办法,有时太难熬,难熬到想掉泪,可没什么是比掉泪更无用的了,所以曲陵南选择面无表情,小声地唱这首歌谣。

苍苍黄天,茫茫下土,

凄凄鸠鸣,交交桑扈,

有怀一人,明发不寐,

辗转反侧,我心思慕。

这到底唱的什么意思,下一阕又怎么唱,完整的调子听起来会怎样,这些都无关紧要,她只是需要唱首歌,如此而已。

唱完了,她也就好了。

随着歌谣重复,她渐渐地也不那么痛,那烧灼着的蓝色火焰也不再肆虐无顾,火光越发趋向柔和,汇成一股暖流,缓缓冲刷她全身。经脉在这一冲刷下,以目之可视的速度慢慢变宽变厚,随即,火光偃旗息鼓,逐步止于经脉之下,而令曲陵南高兴的是,那股青玄心法的娟娟细流又再度重现,绿色的气息宛若潺潺溪水,静静游走全身,再归入丹田,于那团火气周围凝成雾状。

曲陵南这下看清那团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了,状若鹅蛋,大小也相仿,此时安静卧着一动不动,全然看不出刚刚折磨得她要死。

小姑娘很高兴,她心中充满说不出的惬意和舒适,她睁开眼,动了动筋骨,再度发现身上的伤势基本痊愈,拉开衣襟看肩头,已无红肿,仿佛从未受伤。

曲陵南闻得身上一股臭气腥气,实难再忍。她站起走下蒲团,行至取水处,脱下衣裳舀水洗净,搓了半天才将肌肤原本的颜色显出。这一次入定也不知过了几天,师傅吃了那蛇脑,也不知身子好点没,曲陵南一路想着,一路将自己洗刷干净。洗完了,才发觉原来那套衣裳已残破不堪,且污秽无法清洁,看来是报废了。

曲陵南叹了口气,打开师傅送的储物袋,自内取出一身洁白的道袍。那袍子质地触手光滑柔软,还有隐约光泽,比当日镇上见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身上穿的绫罗绸缎也不差。曲陵南抖了抖那袍子,垂坠自如,揉了揉,也未见生褶皱。她原本担心师傅穿过的,自己穿必定不合身,哪知一穿上,那袍子便自行调整大小,宛若量身定做一般。曲陵南这下高兴了,她一生中从未穿过这等好衣裳,不仅轻薄细软,且虽身处寒洞,却不觉寒意。

真是好东西。

曲陵南啧啧赞叹,摸着身上的新衣,忽觉师傅以往日子只怕过得不错,这等好衣裳,他随手便给自己,也未见得多心疼。那小储物袋中尚有好些个玩意,瞧着都很值钱,她虽未见过多少修士,也没什么见识,只当日所遇郝平溪、张澹梦二人,那师兄弟二人穿的可不如自己身上这件。

郝平溪送她的匕首,也明显不如师傅给的短剑多矣。

小姑娘喜滋滋地想,这师傅没拜错。

她心下对师傅好感大增,便开始瞎操心,师傅瞧着体弱多病的模样,要不信早陨,她可怎么办?

那不是又跟死了娘亲那会似的,一下孤零零了么?

小姑娘心里绝不愿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她系好腰带,顾不得绑好头发,蹬蹬地发足狂奔,拐过数个甬道,跑到师傅呆的岩洞那。她从未进去,但此时却有说不出的焦虑,生怕一进去,就见着师傅病重不愈的模样。

曲陵南抬足便闯,然金丹后期修士的洞府岂是她这等练气期弟子能进的,还未靠近,就被一股力道阻住,她再三再四硬闯,那力道反弹甚大,砰的一下将她狠狠摔到地上。

“师傅,师傅你在不在?师傅你好些了不曾?师傅你应我一声啊师傅……”曲陵南在洞口大叫起来。

她叫了半天没人管,忽而想起自己闭关入定时,身外诸事是一概不知的,想来师傅也是如此,那她这么嚷嚷,没准会扰乱师傅心神,反而害了师傅就不好了。这么一想,小姑娘不敢再出声,小心地对着洞府道:“师傅,我再去给你宰两头虫子补补啊,你慢慢修炼。”

她转身要走,想了想又不放心,转头对着洞口道:“师傅,我就在那边,你有事喊我,晓得吧?”

她说完便又跑开了。此时洞内孚琛睁开眼,皱了皱眉,然用神识一扫后,又复有些惊奇,不禁喃喃地道,“还真给她练到青玄心法二层了。”

想来天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