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问仙》 · 吴沉水 · 2026-07-28
左元宗涵养甚好,呵呵笑道:“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反正东西送给了道友,要不要只凭道友喜好而已。”
“很好,”曲陵南点头道,“我不爱你们禹余城的东西。还你了。”
她转头看左律,问:“你那么好心传我功法,指点我来这为师傅找神器,是为了让这些个器灵试探我?”
左律诚恳问道:“我自己无法确定你是否我所等之人,只能借助他们,我不该这么做?”
“那倒不是,”曲陵南点头道,“你做得没错,换我也这么来。”
左律微微笑了,他笑起来竟有种莫名其妙的天真无邪,他问曲陵南:“现下你也寻到神器,我也确定你乃我所等之人,各得其所,不是皆大欢喜么?”
曲陵南点头道:“没错哇,皆大欢喜,所以咱们各回各派,各找各家,师傅,走咯。”
她又看了眼清河,招呼道:“小铜镜,一块?”
清河笑出声来,顷刻间飞到她手里。
“师傅?”曲陵南转头看孚琛。
孚琛的表情很古怪,似乎很悲伤,却又很无奈。
“怎么啦?”曲陵南困惑地看他,却见他默不作声,她于是看向左律,大声道:“喂,你没又做了什么让我师傅为难的事吧?”
“女道友此言差矣,”左元宗含笑道,“是我太一圣君决定与你琼华成就一番利在千秋,惠及徒子徒孙的大喜事。”
曲陵南忽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盯着左律道:“你给我直说!”
左律踏前一步,道:“我想与你结双修道侣。”
曲陵南大吃一惊,跳开几步,问:“你你说什么?”
“我要与你结双修。”左律皱眉问,“难道不是这么个说法?双修道侣,咱们俩,在一块,不分开了,琼华跟禹余城也可互通有无,共同进退,皆大欢喜啊。”
“我我我去你姥姥的皆大欢喜!”曲陵南只觉头皮都炸开,几步跳到孚琛身后,探出脑袋口不择言道:“喂,你们圣君大白天说胡话,赶紧把才刚的什么丹给他服了吧,什么双修道侣?我修为、年纪、辈分可都差你十万八千里,咱们俩双修?你还不如让清河跟你双修!”
清河在她怀里苦笑道:“主人,说笑也莫要太过啊。”
“师傅,咱们快走快走,这禹余城的人疯了满嘴胡吣呢。”曲陵南抓住孚琛的胳膊催促道,“快走哇师傅,咱们莫要理会他们。”
孚琛轻轻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欲言又止。
“师傅?!”曲陵南惊疑不定地盯着孚琛。
孚琛脸上掠过一丝不忍,终究还是哑声道:“太一圣君早有此意,为师下山寻你之前,他已遣人与你太师傅商议过此事。”
“为师,昔日应承为你寻一上天入地独一无二的双修道侣,现下看来,无人能比太一圣君更当得起此八个字。”
“陵南,为师晓得,圣君虽辈分高卓,修为精深,然却道心赤诚,非苟且钻营一流可比。”
他苦笑了一下,柔声道:“便是为师,亦及不上他半分……”
☆、第 94 章
九十四
玄武大陆第一修士左律欲与琼华派一名不见经传的女弟子双修一事,不出数日便传遍各方,一时之间,各门各派均在议论这桩怪异的喜事,待打听得此女便是琼华文始真君座下唯一亲传弟子,正是前些年得左律青睐,赠功法以佐修为的女修时,众人心中皆有些“怪不得如此”的感慨。
左律成名已久,辈分比之四大宗门中现任掌教都高出许多,他向来不问庶务,一心修炼,便是禹余城中的高阶修士亦等闲见不得一面。这么多年于女色一道从未听闻青睐过谁,哪怕假以颜色,都不曾有过。历任禹余城主皆将这位活祖宗高高供起,不敢多余的事,一方面固然是不敢违他的意思,另一方面,却也是因左律清心寡欲到了极点,日常用度皆简约到可有可无的地步。他辈分极高,修为又太精深,活得又太久,再了不得的宝物进献到他跟前,也不过是俗物。禹余城自左元宗下一应徒子徒孙,便是想讨好他,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更怕一个不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惹恼了左律,他要撇下禹余城改弦易辙,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多年来历任禹余城掌教皆严格约束弟子不得无故打扰老祖宗修炼,更将左律清修处所列为门派重地,未得传召擅自入内者皆以大不敬治罪。事实上,便是左元宗执掌禹余城多年,可他也说不准左律日常跟前到底有无人伺候,这位祖宗除了修炼外还做些什么?不仅是他,禹余城上下左姓高阶修士,提及这位太一圣君几乎皆只有“老祖宗”、“化神期大圣”之外,便全无其他观感。因而当左律与曲陵南要双修的事一传出,禹余城许多高阶修士的头一个反应并非询问这女修修为如何,配不配得上等杂七杂八的念头,而是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瞧出那么点说不出口的意思。
太一圣君左律还需要什么双修?而且,他真的晓得何为双修么?
禹余城尚且如此,琼华上下更是炸开了锅。曲陵南本身对左律这等招呼不打一声,直接上来就通报双修的行径烦不胜烦,一回门派中,又被众多师长师兄弟师姊妹围观,更令她几乎就要不顾琼华派门规,挽起袖子干些手足相残,同门互殴的事。
关键时候还是孚琛说了话,命她自回浮罗峰闭关,参悟此番历练感受,这么一来,谁也不好上来打扰。孚琛又于浮罗峰上下了禁制,没他允许,硬闯浮罗峰者死伤自负。
曲陵南好容易得了耳畔清净,然心里却未能安稳。她思来想去,都无法明白左律为何单单要与她双修。以她对双修贫乏的理解,却也足以明白,所谓双修,便是两人至此绑到一块修行,便是说得再天花乱坠,她只要一想到离了师傅,整日对上左律那张冷峻的脸,心里就烦躁又来气,恨不得撸了袖跟左律大打出手,便是打输也无所谓,总好过这般莫名其妙将自己往后的时日与他硬是凑合到一块去。
除此之外,她还有深深的难过,这等难过之情痛苦而新鲜,宛若有人拿刀硬生生挖去心头肉一般,疼得浑身打颤,哭也哭不出,却偏生外头一丁半点都看不出来。
她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心痛,到底痛的是什么,人人都道左律瞧上自己,是她天大的福分,可她不明白,纵使他天下第一人又如何?她不乐意,就是不乐意,半分也强求不得,半分也假装不得。
为何这些人对她的不乐意视而不见?她明明那么大声喊出来,她不想,她让左律滚,她不愿意,可为何都喊得如斯竭力,人人还是听而未闻?
就连师傅,竟然也跟她说什么上天下地独一无二,她很想骂娘回一句,去他姥姥的,谁踯躅天地间不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便是双生兄弟,双生姊妹,难不成还能一模一样?一树梨花尚且朵朵不同,她为何要为天底下人人如此的独一无二,而赔进去自己往后的日日夜夜?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么嚣张跋扈的师傅,竟平生首度在她面前黯然承认,比起左律来,他远不及矣。
曲陵南一想起这个便心里疼得无以复加。她不眠不休地睁着眼睛想,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大喜事,她分明觉得不叫喜事,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就如一个人对着镜中鲜花,看得见,可摘不下,焦急得不行,却于事无补。
她这里正烦躁得想把自己满头秀发薅下来,却感觉外面禁制被触动,曲陵南抬起头,只见一个师妹托着托盘款款而入,这师妹长得黑壮却面熟,曲陵南微微皱眉,忽而想起,她便是那名叫“温慈音”的小弟子。
当日涵虚真君寿宴那日她曾见过此女,后又在陆棠那边见过两回。
曲陵南微微皱眉,直直盯着她,温慈音紧张得手里的盘子险些掉下,她僵硬笑了笑,道:“陵南师姐,我,我听闻你最近寝食不佳,便求了文始真君前来探你……”
若是别个女修,此时便能猜得温慈音断不会无缘无故前来,曲陵南却懒得理会这些,撇头看了她托的盘子一盘水灵灵的清灵果,她正无聊,遂伸出手一抓,天心功法自然而然使出,那盘中灵果立即飞了一个,直直落入她手中。
筑基期弟子有千万种法术可达同样效果,然无一例外需捏法诀,似曲陵南这般全然心随意动的几乎没有。温慈音瞧得目瞪口呆,羡慕道:“师姐,这一手可真漂亮。”
曲陵南意识到自己使了左律教的功法,忽而兴味索然起来,她甩甩手,咬了口清灵果,嚼了嚼没出声。
温慈音结结巴巴地没话找话:“师,师姐适才露的是什么功法,哦,我真是蠢,师姐所使的,定然是文始真君亲传的,当是我琼华的上层功法……”
“你啰嗦什么?”曲陵南站起来,瞥了她一眼问,“干嘛来?”
温慈音吓了一跳,摇头道:“就,就是来看师姐。”
“你与我没熟到可互相探看的地步。”曲陵南不耐地打断她,挥挥拳头道,“直接说来意!再啰嗦我揍你!”
温慈音瞪大眼,马上道:“文始真君放心不下师姐,命我来与你说说话。”
曲陵南微微一愣,心中忽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她当然晓得此间禁制乃师傅所下,温慈音能进来,定然是得了孚琛的首肯。
只是他自己却不来。
曲陵南忽而有些想叹气,就如一人独自攀爬高峰,原以为山上景色独好,却怎么爬也望不到顶那般。她低头默默啃了口灵果,哑声道:“坐。”
她率先盘腿席地而坐,温慈音迟疑了片刻,也坐下。
“师姐,还未恭喜你。”温慈音憨憨地笑道,“我当日头一回见到你,便觉得你如仙子一般出尘美丽,想这般人物,若要双修,可得配什么人,没想到竟配的是太一圣君,真是太好了……”
曲陵南冷冷瞥过去,温慈音下面的话不得不咽下。
“好在哪?”曲陵南忽而问。
“太一圣君乃当世最强的大能高人,师姐往后跟着他,得他指点,修为定会一日千里……”
“还有呢?”
温慈音呐呐地道:“禹余城与琼华有这桩喜事,往后定会愈加亲近,旁的不说,若琼华弟子与禹余城弟子能时常互通有无,两派必然助益不少。长此以往,我琼华定会经久不衰,人才辈出……”
曲陵南忽而问:“你为何修仙?”
温慈音一愣。
曲陵南撇过头不看她,目视远方。
是的,到底为何要修仙?
她仿佛见到那个幼年的自己,独自打猎,独自应对一切艰难困苦,突然之间有一日遇上一个神仙样的男子。那男子初初对她并不算好,可却仍愿意在那一片冰洞中照拂她,还收她为徒,给她吃饱饭,让她有新衣裳穿,有危险将她护在身后,嘴里说得再嫌弃,可她被人打伤,他出了关便上门去寻对方晦气。
这么多年来,他们相处得越来越融洽,融洽到曲陵南几乎要忘了他们只是师徒,她拜他为师,只是为了修仙。
可什么是修仙?难不成所谓修仙,就是为了这点修为层次,金丹之上有元婴,元婴之上有化神,地仙要修成上仙,上仙要修成大罗金仙,可大罗金仙呢?又要修成什么?
无穷无尽的大道,千谋百计,奔驰一生,为那摸不着碰不到,饥不能果腹,寒不能蔽体的“修仙”二字,她的师傅,要她去与另一位陌生男子双修。
对着上古凶兽,他尚且可将自己护在身后,可对上修为比自己高深的大能修士,他却以自愧不如的姿势,将自己推了出去。
世间原该千姿百态,不该只讲强者为尊。师傅如果不怎么想,那没关系,我去给他把道理掰扯清楚。
曲陵南猛地站了起来,温慈音紧张地跟着站起,问:“师姐你去哪?师姐,我这还有许多修行上的疑惑想请教一二呢。”
曲陵南疑惑地眯眯眼,随即眼珠子一转,道:“温师妹,你鬓发乱了。”
“啊?”温慈音忙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我这有镜子,你一照便知。”曲陵南从怀中摸出那个“陵南妙镜”,递了过去。
温慈音将信将疑接过镜子,一接触那镜面,不出片刻,便目光呆滞,牢牢钉在原地。
“清河,给我问问,这小娘们到底来干嘛?”曲陵南道。
清河自镜中现身,叹了口气道:“主人,你还是莫要问吧。”
曲陵南皱眉道:“甭废话。”
清河只得于幻阵中施法,不一会,便听温慈音呆呆地道:“文始真君命我来此缠住师姐问东问西。”
“为何要缠住我?”
“怕师姐莽撞起来,去主峰冲撞了禹余城的来宾。”
曲陵南眼睛一眯,问:“禹余城的人,今日来干嘛’?”
“禹余城城主亲临,送了好些东西过来,与掌教真君商议太一圣君与师姐的双修大典正日,文始真君亦要作陪。”
曲陵南还有些懵懂,清河无奈地解释道:“便如凡尘俗世,男方到女方家三媒六聘,互换庚帖,修真界虽无明文规定需如此,然禹余城城主做出来,是显示太一圣君与禹余城对与你双修大事的重视。”
曲陵南睁大眼,忽而想起死去娘亲说过的话,她福临心中,问:“那岂不是这会那个老头正与太师傅师傅他们给我下定礼?”
“差不多吧。”
曲陵南脸色冷了下来,咬牙道:“没我应承,旁人休想迫我做我不乐意的事!便是我师傅也不成!”
清河笑了起来,道:“主人莫慌,你此刻赶赴主峰,亲口对禹余城城主道你不乐意便是,这些名门正派最讲面子,最怕撕破脸办事,你上去别管三七二十一,只管闹便是。”
“师傅还给这下禁制……”
清河冷笑道:“这点小法阵,清河还不放在眼里。”
曲陵南忽而想起一事,有些赧颜道:“可,可我没那个飞行器。我也不会飞……”
清河惊诧莫名,随后苦笑道:“主人莫忧,清河以本体托你过去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清河是居家解闷出外旅行的好帮手哟。
☆、第 95 章
九十五
琼华主峰,从未如此刻一般令曲陵南觉得高不可攀。
非为那巍峨宫殿,高跷檐角,非为那周遭弥漫的祥和肃穆之气,而是因为,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曲陵南抬头仰望,默不作声。
清河在她双足踏上主峰的那一刻,便又化作小巧铜镜飞入怀中,此时见她止步不前,禁不住开口唤道:“主人。”
曲陵南低头,清河自镜中现身,目露忧心,柔声道:“若不想去,清河可带你离开。你想上哪便上哪,想作甚便作甚,清河自有法子令他们寻不着你。便是左律亲临,清河亦可挡上一挡,总不教主人委屈便是……”
曲陵南微微笑了,她问:“然后呢?”
清河一愣,道:“然后,自然是纵横天地无拘无束……”
曲陵南摇头道:“不,生而为人,便有规矩拘束,修仙问道,便有乾坤拘束,顶天立地,亦有天地拘束,清河,世上本就没有无拘无束之所在。”
清河神色震动,随即道:“可是,你分明不愿进去。”
“是啊,可那又如何?”曲陵南微微眯眼,道,“事情不去解决,迟早会一件事纠结成两件事、三件事,乃至无穷,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便可有没完没了的理由迫我一退再退。”
她停止腰板,轻声道:“清河,我不愿退。”
她说罢大步向前,正要入殿,忽而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修士负手而出,轻声道:“师妹,你不该此时前来。”
曲陵南一看,来者原来是毕璩。她直直看向毕璩,手腕一转,一朵火花跃然指尖,曲陵南轻声问:“毕师兄,你要拦我?”
“掌教有命,正殿内款待贵客,任何人不得擅闯。”毕璩目光柔和地叹了口气,道,“陵南,我不愿与你动手,快快回去吧。”
曲陵南摇头道:“我不能回去。”
“你怎的如此冥顽不灵?”毕璩以从前训她背门规的口吻,循循善诱道:“禹余城的前辈所来乃是为两派往后永世交好的大喜事……”
“可那喜事与我有关。”曲陵南面无表情地道,“且它与你无关,你倒来拦我,好没道理。”
“师妹,莫要胡搅蛮缠。”
“我的事我做主,轮不到旁人。”
毕璩被她噎了回去,忽而露出无奈的笑容,摇头道:“你啊,自小便如此一意孤行。让你背门规,你非要问清为何要背,让你练功,你非要弄明白为何要练。然而师妹,世上万事,不是样样皆有非如此不可的答案。太一圣君欲与你双修一事亦是如此。”
他恳切地道:“此事若非要讲个理由,那便是你身为琼华弟子,受门派庇护,得门派供养,受此大恩,须得回报。但凡门派师长有所差遣,弟子需万死不辞,你入门派之时,是否发过誓,你入门派之后,是否时时想着回报师恩?怎样,有这个理由在前,让师长们做主你的事可使得?”
曲陵南禁不住脚步一停。
毕璩到底看她自小长大,心下也有些不忍,禁不住缓和口吻宽慰道:“师妹,你也莫要钻了牛角尖,只看到自己不愿,却看不到掌教与诸位真君为你筹谋着想的一番苦心。你乃我琼华文始真君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不管外头人怎么说,在我们眼里,你配太一圣君做双修道侣,这事可不是咱们高攀,而是他禹余城求到咱们头上。掌教此刻与禹余城城主商谈,之所以要将姿态做个十足,也是为你争面子,广告世人,咱们小陵南身后可是有琼华派撑腰,谁也不得瞧不起你,欺侮于你……”
曲陵南慢慢垂下头,忽而问:“毕师兄,你可记得云晓梦?”
毕璩声音一顿,曲陵南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可记得你当日亦有一论及双修的道侣?那会门派弟子大比,她于比试场上重创于我,你在一旁瞧得分明,却仍然刮了我一巴掌,不许我当场打死她。你可记得?”
毕璩脸色微变,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我那会还小,却记得你如何同她说话,你在我们一众师弟师妹跟前,总是严肃训饬,不苟言笑,可对着她却温柔曲意,笑容宽宥。毕师兄,不管那娘们的心到底黑不黑,可你当日是真心喜欢她的,对吧?”
毕璩哑声道:“都是过去的事……”
“我认识的人,论护持规矩,论克己复礼,没人及得上你。便是清微门杜如风师兄,到师兄你跟前,只怕也自叹不如。”曲陵南缓缓地道,“然事到临头,你亦会因情忘礼,徇私不公。但是毕师兄,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却是想说,这样的你,方令我觉得尚存几分人味,而不是动辄门派道义,动辄牺牲自己。”
毕璩目光动容,曲陵南抬起头,凝视他,轻声道:“让我过去,若你是那个拿戒尺打过我,却也事后拿灵药替我涂试的毕师兄;若你是那个管我最严,却又容我胡闹而不忍苛责的毕师兄。让我过去。我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师兄,成全我罢。”
毕璩一瞬间神色复杂,过了良久,忽而一甩长袖,负手迈步离去。
曲陵南收了手上的三昧真火,迈开纵云梯,刷刷数个起落,已到大殿门外。
殿外有涵虚真君亲下的禁制,曲陵南低头道:“清河,破!”
只见那面铜镜升至半空,红光一闪,喀嚓一声脆响,大殿的禁制已被除去。
曲陵南伸出手,天心功法心随意动,隔空将殿门一推,门应声而开。
一道紫红光芒突然自内而外击来,曲陵南一个踉跄狼狈避开,才要一跃而起,又一道紫红光已至面前。
一柄紫色火焰刀直直指向她鼻端,曲陵南顺着刀慢慢看上去,握刀的手精美犹如玉雕,再往上,握刀的人面沉如水,一双眸子内瞧不出半点情绪。
曲陵南呐呐地道:“师傅……”
孚琛微微闭上眼,又睁开,伸手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倒提着冲上云霄。
曲陵南拼命挣扎起来,她乱踢乱蹬,不顾任何法诀招数,拼了命要掰开孚琛揪住自己的手,此时两耳风声疾驰,山峰飞速后退,主峰顷刻间已成遥远一个小点,曲陵南急得要命,想也不想,抓住孚琛手,张嘴就咬了下来。
她咬下去才觉出满心的怨怒与酸楚,她本是豁出去来为自己讨个不一样的未来,可那个心底想为他博一博的人,却亲手拎着她飞驰离开。
她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曲陵南咬着咬着,忽而眼睛一酸,咋咋眼,成串的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她一点都不想哭,哭有什么用?懦弱又累赘的行为,她本就最瞧不上,可她不知道,原来到无法可想的地步时,她与自己记忆中的娘亲其实都一样,她们都要哭,除了哭,已做不了任何事。
她恨这种无能为力感,她想忍住,可她没法子。
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曲陵南骤然间升起一股滔天怒意,她松了口,猛地站起来,不顾身在半空,狠命一把推开孚琛。
她随即直直掉了下去。
孚琛一惊,飞速往下飞,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才免了她摔成肉泥。
曲陵南咬住牙,拼命忍住呜咽,伸手再推孚琛,孚琛不顾她的挣扎,拨开她盖住脸的长发,抚上她的脸。
他的目光浓重而深邃。
然后,孚琛长长叹息一声,用力将曲陵南紧紧拥入怀中。
“你恨也罢,怨也罢,这事终归要办!”孚琛抱住她,紧得仿佛要将她嵌入身体,语气却狠戾凶悍,“你听话也罢,闹也罢,都没用!”
“左律,只看上你。”
“但凡有一点他法可想,我也舍不得!”孚琛从牙缝中挤出话来,痛苦而坚决,“可是陵南,我没法子!师傅,无法可想!”
作者有话要说:师傅也不好受。不过他确实不是好人,所以活该啦……
☆、第 96 章
九十六
修士结双修大典,真要操办起来,一点不比凡尘俗世中的愚夫愚妇纳亲嫁娶简单。而本次双修两修士,一是玄武大陆鼻祖级修士,一是琼华派新秀弟子,两人身后皆站着道门正宗两大门派,他们的喜事,若要操办,自然要分外盛大隆重,言外之意,也即是分外繁琐。
自那日禹余城城主携上品法器为聘,亲至琼华派为自家老祖宗定下双修大典正日日期后,琼华与禹余城两边便就本次双修大典上各种繁文缛节展开一长串没完没了的商议兼讨价还价。
禹余城由能说会道的左元宇长老率几位擅长应对俗事的宗门弟子前来,琼华这边,则由玉蝉真人带着毕璩等人应对。涵虚真君私底下给弟子们交了个底,此次咱们琼华非要嫁个弟子过去巴结太一圣君,而是太一圣君让其徒子徒孙来求咱们许以好妇。玉蝉等向来唯恐天下不乱,一听掌教此言,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要借机将琼华派这些年在太一圣君手里吃的亏一一讨回来呀。遂个个摩拳擦
掌,恨不得长舌利如剑,好与禹余诸人唇枪舌战一番。
双方争执从双修大典宾客宴请名单一路争到曲陵南日后于禹余城中享有之尊号,刀光剑影,寸土不让,大有国事相争的气势。在场虽有毕璩这等老成持重之人,怎奈一方分毫算尽,一方生怕吃亏,现场几可称之为硝烟弥漫,刀光剑影,他纵是再有心想早些促成此事,也是有心无力。
如此一来,倒让曲陵南清净了俩天,实际上,她亦精神萎靡,不愿做任何事情。当日她以为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松口,旁人便奈何她不得。岂料事到临头,根本无人问询她之意见,左律一声令下,禹余城上下走动,禹余城一表态,琼华这边又岂能好无反应?两派中人为她的事忙了个底朝天,可她这个当事人却全然无事可做。
无事可做,她便开始策划逃跑。
双修是什么她也不愿去弄懂了,反正说得跟成亲差不多,而在曲陵南看来,但凡一男一女,好好地非扯上成亲这点事,就通常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没见自己生母为没能成亲黯然神伤,英年早逝?而自己生父,成亲当日血溅喜堂,虽说祸端半是因她而起,可事情的结果,却能见到。
成亲就不是什么好事,双修也定然如是。
凭什么要她跟左律一块她就得听着?
原想着师傅能替她撑腰,没成想这回连师傅都让她乖乖听话别折腾。
那还指望什么?
曲陵南想起来就有些愤愤,但一念及那日孚琛抱住她时痛苦的双眸,又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晓得师傅这回八成是没法子,也许有法子,但他脑子里尽是“与左律双修是曲陵南的最好机缘”,怀着这等念头,便是有法子,估计他也要推三阻四,各种彷徨。
曲陵南长长叹了口气,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也晓得人有不同身份,就要有不同的顾虑。师傅纵使在琼华地位卓著,可他亦有许多不得已的无奈。
确实无人能无拘无束活于天地。
只是旁人是旁人,她却是自己,琼华众人待自己再好,为它拼命可以,但为它委屈自己而活,那还不如当初不入琼华,留在山野里打打野兽便好。
曲陵南将东西打点清楚,收入自己的小储物袋中,抓起铜镜,趁着夜黑,悄悄潜出浮罗峰。
孚琛就在离她不远的洞府中,曲陵南丝毫不敢大意,早便命清河于房中布下迷幻法阵,造出人尚在其中的幻象。
而孚琛留在浮罗峰的禁制,也被清河轻而易举打开,下山小径清晰可见,曲陵南临下山前,最后回头看了眼身后。
此一别,师傅定会大怒,只是不知他会生气生多久,自己不在他跟前伺候,也不知他会不会有人伺候喝茶等事。
曲陵南垂下眼帘,轻声道:“对不住师傅,后会有期吧。”
她捏住铜镜,铜镜顷刻间变化为可载人大小,曲陵南一跃而上,哑声道:“清河,走。”
铜镜一个盘旋,立即朝前飞去。就在此时,曲陵南只觉脚下一个踉跄,清河在铜镜中忽而道:“不好!”
“何事?”
“青攰……”他话音刚落,一道紫色闪电劈了过来。曲陵南心下一紧,忙手捏法诀,虚空二剑出鞘,挡了上去,啪啦巨响中,火花四溢,曲陵南凌空转身,一回头,正见孚琛衣袂翩然,手持一柄紫色火焰刀,双侧刻有龙纹,正是那柄上古神器青攰。
“主人,对不住,青攰出手,我的法阵便不顶用……”清河忧心忡忡道,“他怎会此时来坏事?不若我去与他谈谈……”
“不用,”曲陵南凝视着孚琛,轻声道,“他莫名其妙恨我良久,我越是倒霉,他越是开心,况且他本就是我寻来赠与师傅的神器,听师傅的话也是应当。”
孚琛面沉如水,直直盯着曲陵南,冷声道:“你要跑?”
“是。”曲陵南挺直胸膛,“我不愿与左律双修,我要跑。”
孚琛目光锐利,叱责道:“你可知今夜一跑是个什么后果?”
“是什么后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我真个与左律双修是个什么后果。”曲陵南大声道,“你们无人肯听我一言,然我却不能不说,我与左律在一块,除了练功便无生趣,我往后便是修为深不可测,只怕亦是不快活不欢喜,师傅,当日我应承拜你为师,可不是为了今日勉强自己!”
孚琛深深凝视她,忽而道:“双修大典之事已广告天下,整个玄武大陆道门正宗皆接喜帖欲前来观礼。届时别说道修剑修禅修儒修,便是魔修妖修,只怕亦会闻风而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它意味着,道门正宗第一修士佐以双修,有望臻至化神后期大圆满境界,继而羽化登仙,成为千万年来修仙得成的第一人。而借以双修结侣,两大门派至此亲厚不同往日,弟子间可互通有无,师长辈更能平心切磋,整个道门正宗一途的前景将日新月异,大为改观。正气一涨,邪气必消,此消彼长之间,玄武大陆将大大不同。而你,亦有望于太一圣君相助下,堂皇冠冕占尽两派好处,你不是对许多修炼法门甚为好奇么?太一圣君见多识广,定会一一倾囊相授。陵南,“孚琛缓和口吻,柔声道,“便是师傅再疼你,却也给不了你这些啊。”
曲陵南慢慢微笑了,她轻声道:“师傅,你说了这许多,却忘了讲,若我与左律双修,你会不会欢喜,我会不会高兴?”
孚琛脸色一变。
“明明我们师徒都不欢喜,不高兴,作甚要强颜欢笑,要委曲求全?”曲陵南道,“你说了那许多,皆与我无关,我为何要管什么道门正宗之前景?为何要管日后我能捞多少好处?”
她咬住唇,哑声道:“明明连眼下都如此难熬,你让我看日后,看什么?看日后能管得了现下,能让师傅你不难过不无奈么?”
孚琛猛地飞近她跟前,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曲陵南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咱们也可以一块走,甭管这个烂摊子,走吧,哪怕回那个上古冰洞去都好,师傅……”
孚琛就如被蛰到一般骤然缩回手,他低声道:“你叫我什么?”
“师傅……”
“那便是了。”孚琛笑了起来,“你是我徒儿,我是你师傅,师尊如父,你要与自己的父亲一道奔逃么?”
曲陵南浑身一震。
“伦理纲常,长幼尊卑,此乃天地秩序,你我修道,不可违天,不可逆地,一天是师徒,终身便只能是师徒。”孚琛带着古怪的微笑轻声道,“你若跑了,师傅无颜面对天下,又舍不得他们追杀你,只有自毁元神以谢罪,只怕即便如此,亦无法平息太一圣君的怒火。届时我琼华精英便是倾巢而出,也不知能剩几人。太一圣君只要杀了一个琼华长老,他禹余城与琼华便至此势不两立,代代血仇,我道门正宗千年基业,说不定,就要毁于此……”
曲陵南痛苦地堵住耳朵,道:“别说了,我不要听!”
“你不听,事情便不会如此么?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四大门派之间的均衡一打破,道门正宗必然气数大减,魔修鬼修一路,肯定会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整个玄武大陆除了修士,尚有无数黎民百姓,凡夫凡妇,正道泯灭,邪道兴旺,到时定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曲陵南伸手一把捂住孚琛的嘴,眼中已蒙上泪雾,但她异常坚定,问:“你是不是一定要我去?”
孚琛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是作为师傅,而是作为你,你是不是还是要我去?”
孚琛痛苦地闭上眼,再度点了点头。
曲陵南缓缓地放下手,愣愣站了许久,她环顾四周,入夜的琼华静谧安详,仙山绰约。
这里,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有所归属的地方,这里有她许多喜欢的人,护短而啰嗦的云浦童子,好讲规矩却屡为她破例的毕璩师兄,孤傲而又关心她的裴明,温情又俏皮的陆棠,甚至慈眉善目的太师傅、没法好好说话,却能好好袒护她的玉蝉师叔。
还有她最喜欢的师傅。
她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好,吃饱穿暖,修炼无忧,她是不愿去与左律结什么劳什子双修道侣,可事关这些同门性命,她却不能只考虑自己。
曲陵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道:“你若执意要我去,那我便去好了。”
她恶狠狠地盯着孚琛道:“师傅,我可是听你的,由始至终,我都是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下面剧情继续反转。
至于师傅这个人,你讨厌他就对了,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是好人。
☆、第 97 章
九十七
孚琛心里明白,曲陵南是那种不说则已,但一诺千金的人。
她应承了与左律双修,便定会与他双修,哪怕再难为,再不愿,她亦会迎难而上。
他唯一的徒儿便是这样的人,纵使前路坎坷,悬崖峭壁,她若想往,便定然会一如既往,一往无前。
她的关注点从来与众不同,她不会去怨天尤人,不会自寻烦恼,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也因为这样,她以为自己若不想做哪件事,则世上无人能强迫得了她。
可她到底率真,她不知道这个奸诈狡猾的世道,若要旁人做一件他不愿做的事,强迫不过是最低端的手段,在其之上还有利诱,利诱之上还有引导。
引导那个人自我奉献,自我牺牲。
这些话,旁人说都未及孚琛来讲有说服力,孚琛也清楚,他当仁不让,也非做不可。
然而在终于逼得曲陵南点头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负累。
负累到简直不想再看多曲陵南一眼。
有生以来,文始真君首度于洞府中闭门不出,此时此刻的曲陵南对他而言,宛若洪水猛兽,令他避之唯恐不及。
可正如他对曲陵南所说的,有些事你不听不看,并不等于不会发生。
不用外出他也知道,双修大典有条不紊进行得如火如荼。琼华派护山大法震动厉害,不用出去,他也晓得太一圣君已亲临。
左律竟是等不及,早早赶来琼华等么?
孚琛木着脸,蓦地起身,他伸手凌空一抹,灵力过处,悬空出来一面水镜,波光潋滟一过,曲陵南俏生生的脸庞跃然而上。
孚琛情不自禁走近一步,“玄水静波”乃水系法术,他用得并不娴熟,水镜之上,人影晃动,声音也听不清,可孚琛却宛若入定,直直站立,凝望着镜中的少女默然不语。
至此之后,他怕连这个不入流的法术都不能用在曲陵南身上了。左律修为高深莫测,有他在场,曲陵南身上任何灵力波动都休想瞒得过他,师徒之间这点欲说还休的期盼,真挑明了太不堪,曲陵南不晓得其中利害,孚琛却是清楚得紧。
正因为太明白,所以愈加不能妄动。
正因为不能妄动,所以愈发算得透彻。
只是机关算尽后,却有未尽人意的遗憾,孚琛没想到的是,自己真的会舍不得曲陵南。
水镜中的少女身旁围着她同龄的师姐妹们,这是临近大典了,女孩儿们奉命前来替曲陵南收拾打扮,琼华派一应师长俱是男修,孚琛自己也断无教导女弟子何为双修的道理,以至于到得这会,能拿出手的只有几个略微老成的女弟子。可她们自己也是云英之身,又有少女情怀,临到现场叽叽喳喳,乱个没完。有人往曲陵南头上戴花儿,被曲陵南一把扯下,有人给曲陵南挑胭脂水粉,被她一下打开。又有人拿大红的霓裳想给曲陵南穿上,还未近身,就足以令曲陵南吓得大叫一声,急急跳开。
孚琛看得笑出声来,他的徒儿一辈子没好好穿一回裙子,这会骤然要将她扮成富丽堂皇的宫装仙女,只怕那丫头心里想的不是臭美,而是麻烦。
笑着笑着,他忽而笑不出来,他看见曲陵南从怀里掏出一根灰不溜秋的发带递给负责梳头的女孩,那女孩一脸不可思议,曲陵南却神情执拗,两人僵持片刻,女孩儿只得败下阵来,接过那发带,给她编到脑袋上。
孚琛认出,那其实不是发带,不过是他取早年游历斩获的一截异藤炼制出的下品法器,当日赠与曲陵南,只是觉着她盯着赤水真君送的碧玉丝绦眼睛太直,简直丢尽他的脸。
可就这么一根灰扑扑不起眼的东西,他的徒儿收得好好的,她双修大典,不戴步摇鸾凤,却要坚持戴它。
就在此时,水镜一晃动,只见云浦童子坐着蒲团满面怒色飘进来,一来就大呼小叫,跳下来叉腰嘴开合个不停,不用听,孚琛也晓得,这是在骂人。他骂了还不过瘾,还抽出拂尘来左右开打,霎时间把众女孩赶得东窜西窜,鸡飞狗跳。
孚琛微微闭上眼,他心忖,兴许云浦比他更适合做曲陵南的师傅。他小气又唠叨,可从未吝啬过给曲陵南丹药;他蛮横又耍赖,可敢冒大不韪真正为曲陵南着想。
不像自己。
“是不是不甘心?”一个男童幸灾乐祸的声音忽而响起,“如花似玉的女徒儿,过不了两日,可就要便宜了左律那个老东西了。”
孚琛眼睁开,案上的小柴刀蠢蠢欲动,青攰的声音继续嚷嚷:“哎呀笑死本尊了,道门正宗过了千年还是这么婆婆妈妈自己给自己下绊脚绳,摔个狗啃泥还得站起来端正衣冠装没事人。哈哈哈哈哈,孚琛啊孚琛,你是不是心痛如刀绞?你是不是左思右想老觉得舍不下?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本尊点你一句,这都是你自找的!你活该!听到没有,你,活,该!”
孚琛面沉如水,淡淡地道:“徒儿有大出息,做师傅只有替她欢喜的份……”
“哎哎,大出息,你还装上瘾了哇,你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大道理趁早收了吧,本尊自上古以来,不知见了多少作茧自缚之流,事到临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可笑之极!舍不得就舍不得,承认吧,有什么害臊?不就对自己徒儿心存不轨,不就想师徒乱伦么?有什么?连想都不敢想的窝囊废!”
孚琛呼吸急促,深吸了两口气,平复胸前起伏,这才道:“你只是一届器灵,自然不晓得伦理纲常乃天地之本……”
“放屁,开天辟地那会,生民还光屁股乱跑呢,哪来什么狗屁伦理纲常……”
孚琛道:“是啊,故凡人繁衍生息,代代艰辛,才渐渐摆脱茹毛饮血、刀耕火种,若今日之人,行事与古早先民无异,那这千万年世道岂非半点长进亦无?我辈修士,若视伦理纲常为无物,又与器灵、灵兽等何异?”
他一张利嘴,又岂是青攰这般骄横的器灵可及。话音未落,已然将那柄小柴刀气得紫光四溢,青攰自其中现身骂道:“是么?只是本尊若瞧上谁,伸手夺过来便是,哪像你畏手畏脚,缩头乌龟!”
孚琛脸色一沉,目光转暗,道:“我劝你莫要再口无遮拦。”
“本尊想说什么说什么,你算老几,也管得到我头上?”青攰嚣张地道,“也难怪你窝囊,左律那老东西千年以前就厉害得紧,千年后只怕修为更上一层楼。便是本尊对上他也得掂量掂量,更别提你这种软脚蟹了。就你这点能耐,真打起来连化神期老怪的防护圈都靠近不了,你用灵力幻化的什么紫炎刀,吓唬别人还行,劈到左律身上,人一个手指头就能将它折断!”
“似你这般无能之人,聪明识相点早早把徒儿献出去求得苟且偷生也对。可叹那个蠢娘们一如既往蠢得没边,几句好听话一下,心也软了,魂也没了,自己要啥也晕头转向了。也就是她蠢,我告诉你,你换个人试试,什么门派安危,正道沧桑,哄鬼去吧你,结不成双修就要带来大浩劫,谁信啊?”
青攰兴致勃勃地道:“你唯一的长处,便是教出个蠢到没边的徒儿。日后没准那蠢娘们伺候左律伺候得好,老东西一高兴,从手指缝里能溜出一两本秘笈来,就够你受用不尽了。只是本尊想不大明白,”青攰笑得不怀好意,压低嗓门道,“你把喜欢的女人送到别人床上,拿她换来的秘笈真能练得下去?你练的时候不会想她怎么被左律这样那样?哈哈哈……”
他话音未落,忽而一声尖叫,只见孚琛不知何时以手结法诀,布成一个密密麻麻的金黄色网罩在他头顶。那网遍是符咒,金光灿灿,越缩越紧,青攰一见之下即脸色惨白,颤声道:“这,这是伏神咒,你怎会这等咒语?这分明是魔道,啊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孚琛眼眸转成深红,瞳孔又有诡异紫色,青攰大骇,尖叫道:“王八蛋!你敢炼化本尊,你敢……”
“上古神器,若不为我所用,我要来干嘛?”孚琛盯着他,面不改色,“我讨厌聒噪的东西,我徒儿够吵了,可不能我用的兵器也吵。”
青攰吓得口不择言,胡乱嚷嚷道:“孚琛!文始真君!我错了,我跟你结约,我跟你定魂灵盟誓,你停下,停下……”
孚琛目光柔和地看着越缩越小的青攰,忽而问:“上一任与你结约的修士后来怎么死的?”
“可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是她蠢……”
“虽不是你杀,可推波助澜,袖手旁观之类,你定做了不少。”孚琛微微一笑道,”我说得可对?”
青攰已然缩小到小小一团,犹自挣扎骂道:“是又怎样?卑鄙无耻的凡人,妄想驾驭神器,你们也配!老子若不魂飞魄散,迟早有天要将你碎尸万段!”
“是啊,你这般不甘心,我既无耐心,亦不会重蹈你上任主人的覆辙干慢慢感化你的蠢事。”孚琛冷眼施法,淡淡道:“而且你放心,你若魂飞魄散,神器则如废铁,与我有甚好处?我要的是你身不由己,满怀恨意,却偏偏无可奈何,只得供我驱使。”
他手下法诀不断,金色网将青攰缩成一粒紫色小珠子,孚琛将那珠子驱入柴刀,灵力一过,柴刀顿时流光溢彩,顷刻间现出晶莹剔透,威风凛凛的原型。
孚琛手执那柄神器,注入神识,面色渐渐狰狞,似与青攰残余的神识做最后拼搏,过了一炷香长短后,他脸色渐渐转回柔和,睁开眼,眸子中的异色全然不见。
孚琛手一抖,神器应力而长,透明的刀身上双龙游走,紫光流丽,发出隐隐的龙吟之声。
“真不愧是神器。”孚琛道,“有你在手,大概我能早些得偿所愿。”
他手一张,刀嗖的一声隐入体内,孚琛转头,大踏步走到洞府门口,他突然之间,很想与赠刀与他的徒儿再说一次话。
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再好好跟她说一次话。
作者有话要说:呃,明天继续有更。
师傅是男主,但男主不是为了跟女主谈情说爱,男主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了让女主成长。
所以,男主不是不重要的,但他也不是可以缺少的。
☆、第 98 章
九十八
孚琛走近曲陵南所在的屋舍,门户大开,内里陈设狼狈,大红霞帔宛若流水一般倾覆地上,女孩儿们皆被云浦赶走,遗下一屋子凌乱的花儿粉儿。
他尚未进去,云浦已经坐着蒲团嗖的一下飘出来,大呼小叫道:“文始真君,你架子还真摆得十成十,唯一一个弟子要送给旁人做老婆了,你到现在才舍得出来见她一面?怎的?你莫非还想趁着这最后关头申饬两句?再过把当师傅的瘾?”
孚琛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云浦,难不成你有更好的法子能令我师徒二人不需在此话别?”
云浦童子一呆,一张俊俏的小脸上瞬间现出怒意,他猛地一捶蒲团,喝道:“我只是金丹期修为,有些事我是说不上话,可你是咱们琼华最年轻的元婴修士,连你都眼睁睁袖手旁观,小南儿还能靠哪个……”
孚琛苦笑了一下,点头道:“你骂得对,这些日子我时时在想,漫说整个琼华,便是整个玄武大陆,似我这般窝囊的元婴修士,只怕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他向来跋扈毒舌,云浦与他相识甚久,从没见他如斯自我贬低过,他心下震动,嘴上却道:“你既知你窝囊,事前为何不藏好小南儿?事发为何不拼命护她?如今事已至此,你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孚琛目光凄哀,叹息道:“原来你亦晓得事已至此四个字。”
“我那是为小南儿鸣不平!”云浦童子跳起来骂,“左律那不要脸的老东西,岁数比我的炼丹炉里最老那个炉鼎都大,也好意思厚着脸皮要小姑娘双修,你奶奶个熊!老子在琼华这么久了,就没见过咱们门派还要靠送出个小姑娘……”
“云浦!”孚琛痛苦地低喊道,“你当掌教心中好受?你当我心中好受?!”
云浦童子猛然闭上嘴,他懊恼地大吼一声,揪住自己头上的发髻喊:“那怎么办?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小南儿去?啊?!”
孚琛没说话,云浦童子其实心中也明白,但凡有斡旋余地,也就没这么多烦恼了。左律现下人已住到主峰那,就等着过两日行过大礼后将人带走。他亦是修士,又怎会不知,一旦这位化神期老怪看上什么,整个玄武大陆又有何人能挡?何人能拒?
就在此时,却听曲陵南清脆地道:“喂,云浦,你没事揪自己头发干嘛?”
云浦童子与孚琛循声望去,只见曲陵南一身旧日打扮,头上绑着难看得要死的灰带子,神情一如既往,皱着眉头,双目透着困惑。
云浦童子恹恹地垂下手,道:“没干嘛。”
曲陵南盯着他,忽而道:“我不是去送死。”
云浦抬起头,苦笑道:“可兴许你会生不如死。”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无从比较哪个更好。”曲陵南认真道,“若死被想成比生更好,那是生者脑子有问题,人死了,魂魄俱灭,五感全无,再如何品味酸甜苦辣,如何体味百态人生?云浦,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换个地方继续过活而已,你要揪头发,等我真咽气了再揪不迟。”
云浦一呆。
“师傅,你总算肯来看我,我很是欢喜。”曲陵南把头转向孚琛,微微一笑,道,“我要是走了,你记得好好吃饭喝茶,舞剑时莫要太慢了,虽说好看,可不顶事,有空还需多磨磨我送你那柄小柴刀。你本事越高,我便走得越安心。云浦小师叔也是吃了上顿不管下顿之人,师傅日后若得空,帮我多照应他才是。”
孚琛心下酸楚,哑声道:“晓得了,啰嗦个甚。”
云浦却抽泣起来,拿袖子捂住脸,将一个储物袋朝曲陵南扔了过去。
曲陵南接过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塞满各式玉瓶,不及细看,却晓得全是丹药。她鼻子一酸,强笑道:“师叔,你莫非要我去禹余城开铺子?”
云浦哽噎着道:“真过不下去时,可卖里头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
曲陵南睫毛一眨,泪水滑了下来,却咧开嘴笑道:“你担心些什么啊,左律要敢不管我饭,我能将他禹余城闹个天翻地覆!”
“嗯,傻丫头,你记得天大地大,管好自己吃饱穿暖,练功不辍最大,其余的,管他娘的。”
“那是自然!”
云浦哑声道:“我走了,你师傅看样子也想嘱咐你两句,记得狠狠敲他竹竿。”
曲陵南笑了,重重点头。
他回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长叹一声,驱着蒲团迅速飘远。
孚琛走前一步,低头看曲陵南,想笑却笑不出来。
“别笑了,师傅。”曲陵南道。
“为师,可没别的给你。”
“晓得,师傅你向来抠门,”曲陵南笑道,“我习惯了。”
孚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哑声道:“对不住……”
“莫要再说了,”曲陵南伸出手,握住他的,问道,“我若不去,师傅难不成有更好的法子?”
孚琛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曲陵南吸了吸鼻子,冲他大大绽开一个笑脸,道,“换成我做师傅,也只能寻最好的解决办法,既然我去了大家都好,那便我去吧,没啥大不了。”
孚琛深深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如小时候一般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想哭便哭吧,师傅不笑话你。”
“哭又没用,哭来作甚?”曲陵南伸手环住他的腰,带着笑道,“师傅,你要好好的。”
“青玄功法这些年你虽无太大进展,然到底有根基在那,为师好歹能放点心。”孚琛道,“大典那日,师傅会亲自送你,一切都安排好了,莫要怕。”
“嗯,我不怕。”
孚琛松开她,柔声道:“你身边有上古灵镜福佑,一般状况皆能保平安,但禹余城高手如云,你又莽撞,万一惹恼了圣君,千万不可当面顶撞,甚至不自量力与之动手。师傅与你说的,要牢记在心,左律修为深不可测,便是他身负重伤,魂魄不全,要取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切记不可硬碰硬,懂吗?”
曲陵南点头道:“我又不傻。”
孚琛拉起她一只手,掀起衣袖,露出玲珑细致的手腕。他手指一动,一段殷虹的丝线骤然出现。孚琛低头仔仔细细在她手腕上结了一个复杂的结子,输入灵力后,那结子金光四溢,片刻后隐入不见。孚琛看着她的眼睛,哑声道:“陵南,师傅没什么可给你,哪怕你有危险,亦无法赶赴你身边。只有这根保命的红绳,结了飞天遁地的法诀于其中,一旦到性命攸关之时,你只需咬破指尖心头血涂抹其上,法诀顿显,无论你身在何处,它皆能迅速将你送走。但这法诀只能用一次,且为师修为甚浅,无法预料你一启动此诀,会被送至何方……”
“可若有那一天,不管我跑到哪,师傅你都会寻来,是不是?”曲陵南问。
孚琛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方慢慢点了点头,随后,他伸出双臂,再度用力抱了抱曲陵南,贴着她的鬓角低语道:“对不住。”
曲陵南觉着师傅完全没必要对自己讲这三个字,离开他是很遗憾,然留下来又如何?事情纠缠如乱麻时,总得有快刀一劈的勇气。
虽然这一刀劈到心里。
后来师傅就走了,曲陵南凝视他的背影衣袂翩然,宛若仙人,她看得潸然泪下,再明白如何做方是最好的选择,可心里仍然不舍得。
不舍得是因为明白何为珍惜,更是因为明白何为无法珍惜。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而听见清河在她怀里道:“主人,清河有一话,说出来定然会令你伤心,但不说,恐日后你会更伤心,清河亦于心难安,请问主人,清河该如何是好?”
曲陵南擦擦眼泪,问:“两样伤心?”
“是。”清河于她怀中跃出,现出身形,目带悲悯道:“两样伤心。”
“讲。”
清河长长叹了口气,问道:“敢问主人,令师传你的青玄功法,可与青玄仙子有关?”
曲陵南点头道:“师傅是这么说。”
清河目光愈发不忍,却不得不问道:“敢问主人,那青玄功法乃青玄仙子毕生功法精髓,玄武大陆人人趋之若鹜,为何你师傅获此至宝,却不自己修炼,反而单单传给了你?”
曲陵南的心不知为何狂跳起来,她睁大眼睛,急急道:“那是因为师傅乃罕见单系火灵根,青玄心法与他无益,我却有木灵根,师傅疼我,故才传我。”
清河叹了口气,柔声道:“主人,你可知为何青玄仙子乃玄武大陆前无古人的大修士?”
“为,为何?”
“因她早年深受一身杂灵根之苦,故下定决心,要独辟蹊径,开创与以往修士依赖灵根,仰重天赋一流全然不同的修炼路数。她乃能开宗立派的大能修士,修炼臻至化境之时,飞花流霞,清风细雨在她手中皆可变成锐不可当的法诀法器,什么灵根,什么派系,在她眼中俱是虚妄。你想,她所创的青玄心法,怎会拘泥于修炼者具备什么灵根?”
曲陵南脚下一软,四肢冰凉,她颤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清河低头,轻声道:“对不住,主人,可你师傅给你的青玄功法百分之二百是假货。”
“你怎么晓得?你空口无凭,瞎扯什么!”
“全天下只我一人晓得,我也只会将此事禀报给主人一人知晓。”清河无奈地道,“只因那真的青玄功法,就藏在灵镜之中。”
“那,那又如何?”曲陵南大声道,“就算你所言为真,全天下只你一人晓得真青玄功法藏在何处,我师傅不晓得亦是当然,他认假为真,将假心法当做真心法传与我,顶多便是一片好心办坏事,你作甚阴阳怪气,作甚言语间颇多责难于他?我告诉你,那可是我师傅,就算你也不可说他坏话,说了我照揍你……”
“主人,若青玄仙子当年知晓你今日如斯纯粹良善,却不知得有多欢喜。”清河温柔地笑了,“你一片赤子之心,坦荡无遗,正是问鼎大道不可或缺,旁人却难以兼具之品质,这可比什么劳什子天纵奇才,变异灵根难得太多……”
曲陵南涨红脸道:“甭给我废话些我听不明白的,说清楚些!”
“是。”清河微笑道,“主人,你可知我为何认你为主,可知为何泾川秘境为你是从?可知为何你姓曲?”
“不知道。”曲陵南摇头,“我不知道。别又跟青攰小柴刀那样神神叨叨什么前生转世之说……”
清河叹息道:“你又可知,青攰当年受何人驱使,成为她手中兵刃?”
“有话直说。”
“他名为青攰,亦是上任主人所起,那个主人待他很好,取个名字都与她自己相近,舍不得以仆约委屈一柄神器,宁可将之视为伙伴家人。”清河目光悠远,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我的名字中,原本亦有青字,是我自己坚持要与她不同,因为我想她待我与青攰不同……”
曲陵南震惊地问:“你不是,不是在说那位什么青玄仙子吧?”
“正是。”
“我,我可不是她的什么转世。”
清河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你当然不是,你是主人以大威神力自体内分离的纯净魂体,她一生所憾,便是明明仙道触手可及,却偏偏受凡心所苦。她在寂灭前对我说,清河,若能从头来过,我愿做个更纯粹真实的自己。”
“她就是你,可你不是她。”清河眼中涌上泪雾,伸出手,似想触摸她,却又不敢,“主人,待时机成熟之时,清河会一五一十,将过往种种与你辨清,可现下清河要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与青玄仙子渊源如此之深,青玄功法若果为真,你自有感应,可令师传你的心法是假的,令师亦是道门正宗出身,又天资出众,一本心法是真是假,他怎会不知?就算他不知,误将假心法当成真心法,以正派规矩,弟子获此至宝,怎可私藏,却不禀明门派?好,就算他存了私心,要将此至宝据为己有,可怎会如此慷慨传于你手,而不是自己琢磨如何为己所用?这与他的私心岂不自相矛盾?”
曲陵南脑子纷乱,手握拳一下砸去,清河镜轻巧避开,她怒道:“不许躲,我不信,你个诋毁我师傅的狗东西!”
“主人,”清河道,“你若还不信,只问自己,那假功法你练了这么些年,可是越练越不通?你乃青玄仙子精魂所转世,天下无上功法,到你手里皆能抽丝剥茧,化繁就简。你扪心自问,是不是练功以来顺畅无比,唯独这门功法难得其门而入?”
“闭嘴!”曲陵南一扬手,三昧真火球砸了过去。
清河又一次避开,却问道:“主人,你可知你师傅适才于你手上结的所谓飞天遁地结子是为何物?”
曲陵南停下手,举起自己的手腕呆呆看着。
“若我没看错,那分明是伏地咒,这等咒确可保人于瞬间离去万里之遥,可却不是道门正宗的玩意,而是魔修之物。”
“主人,令师无论是否已入魔,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定然知晓你此去双修有性命之忧,出于良心未泯,他给你这逃命的法术。”
清河叹了口气,看着曲陵南煞白的脸,狠心道:“问题是,他为何明知你有危险,仍坚持要你去与左律那个老东西双修?”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写悬疑小说顺手了,写到这居然带了点悬疑感,23333333
☆、第 99 章
曲陵南呆了半响,她一生中从未如此彷徨而惶恐过,宛若置身百丈悬崖,周遭俱是浓黑雾瘴,伸手不见五指,她往哪个方向迈腿,都有可能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她甚至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生平第一次丧失一往无前的勇气,反而想远远躲起来,不听不想,什么也不知道最好。
可不听不想,真相便不是真相了么?
不可能的。
曲陵南站了起来,她快步走着,朝向孚琛所在的洞府,但迈出十余步后又骤然停下,茫然四顾后,又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
当事情乱如麻时,最好的方式不是去抽丝剥茧,而是快刀斩落。
她是曲陵南,便是没有师傅,没有门派,没有来由,没有莫名其妙的前生来世,乃至于没有曲这个姓氏,她仍然是她自己。
“清河。”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若我师傅给的不是青玄功法,那是什么?”
清河温柔地道:”主人,判断功法之用,乃大神通修士方能一窥其道,清河只是器灵,并未修过修士功法,恐不能如主人所愿。”
“大能修士?”
“正是。”
曲陵南漠然点头,道:“那我们便去寻那个大能修士吧。”
清河忙道:“主人,你莫非要去寻左律,这可万万不妥……”
“有何不妥?”曲陵南转过头,目光悲凉,”一切皆因他而起,一切也应寻他而终。“
“可是……”
“师傅不会告诉我的,”曲陵南低头,忽而自嘲一笑,“师傅其实从来不跟我说掏心窝的话。”
“主人,”清河不忍道,“清河……”
“你放心,”曲陵南抬起头,吸吸鼻子道,“若你撒谎,诋毁我师傅,那我饶不了你,但若你没撒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停顿片刻,才哑声道,“若你没撒谎,我亦不会感激于你。”
“清河只求主人莫要过于伤心……“
曲陵南目光凌厉看向他,冷声道:“你口口声声为我着想,可你心底想如何做,却从未迟疑犹豫。清河,我不管你为什么或要做什么,但你莫要将我视为蠢货愚弄于鼓掌之上。”
清河大惊,忙跪下道:“主人,清河万万不敢……”
“起来,我若是你,亦会未达目的决不罢休。只是你却不明白,你今夜所说这些,对我意味着什么。”曲陵南目光忧伤,愣愣出神,过了很久,又喃喃道,”罢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真个将你碎尸万段,又能如何?”
她站起来大步迈出,头也不回吩咐道:“还不赶紧带我飞去主峰?”
清河愣怔,猛然惊醒道:“是,主人。”
清河灵镜托着她御风而行,当真比任何飞行器都稳当妥帖。飞到主峰,还未得靠近,半空中已然悬立一人,玄衣乌发,眉若刀裁,正是曲陵南要双修的道侣,太一圣君左律。
曲陵南皱眉问:“你晓得我要来?“
”不晓得,“左律答,”我于问卦占卜一道所知甚少,我只是察觉到你的气息愈来愈近,故飞出来见你。“
“哦,”曲陵南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随便一拍身下的镜子,道,“过来聊聊?”
左律眼中一亮,平平飞了过去。
他学曲陵南的样子盘膝坐在她身边,想说什么,又皱眉放弃。
“喂,我有要事问你,你能将咱们俩藏起来不?”
左律点点头,手一挥,下了禁制。
周围瞬间宛若罩上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四下静谧无比,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得闻。曲陵南抱着膝盖歪着脑袋想了想,直接问:“你干嘛非要跟我双修?”
左律看着她正色道:“因为我想与你在一块。”
“你不是想跟我在一块,你是想跟我身上遗留下来的青玄仙子那一部分在一块吧?”曲陵南毫不客气指出,“你根本连我是谁都不晓得。”
“你就是她啊,”左律纠正她道,“我试了许久,换了好几种法子,连左元宗都抓来做证,你当年传过他灵犀指功法,若你不是她,单单那日他抓你那下,就足以取你性命了。”
”我不是青玄仙子,“曲陵南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就算我是,我不乐意跟你双修,你又待怎样?”
左律愣愣呆住。
曲陵南火气大了起来,只觉这么些苦楚且因眼前这个二愣子而起,可这王八蛋却偏生功力深厚,旁人奈何他不得,她越想越怒,跳起一脚踹向他,咔嚓一声,腿骨剧痛,宛若踢到钢板,砰的一下摔到一边。
“主人,你没事吧?”清河禁不住出声问询。
“你怎的这般不知轻重,你现下与我修为相差太远,向我出手,简直是自寻死路。不过你与我双修后,功力很快便会提升,我再亲自敦促你练功,相信不出百年,你定可恢复前世功力之八成。”左律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已然有些不适应,索性简短道,”总之你不该踹我。”
“我要不是杀不了你,我现下就宰了你。”曲陵南爬起来狠声道,“你给我闭嘴,凭什么你说双修便双修?”
“你怎会不愿?你不会不愿的。”左律奇怪地道,“双修之术,乃是能最快提升你功力的法子了。魔修中倒是听闻过有采他人功力为己所用的邪法,可代价甚大,实不如双修稳妥……”
“我为何要提高修为?”曲陵南问,“为何要你助我提高修为?”
“你乃青玄仙子啊,青玄自来便是天下第一人,怎可修为比我低?”左律理所当然地道,“我助你最省事,为何不要?”
清河忍不住插嘴骂道:“你算老几,主人修炼一事自有我操心,不劳你大驾!”
“不辛劳,”左律认真地道,“我这些日子寻了不少双修秘本,待你我回禹余城,给你一看便知,也不是很难,左元宗与我说过,若法子运用得当,还会有无尽妙用……”
清河怒道:“闭嘴,你个龌龊小人,你有什么资格与主人双修,主人千年前陨落时可说过,愿下一世再不要见你!”
左律脸色一变,站了起来,一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尽是惶惑,他猛地转头,一把扯过曲陵南,直直飞开,手一握,清河整个被他束缚于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左律你发什么疯,给我放了他,不然我跟你没完!”曲陵南狠狠踹他。
左律转头看她,满脸紧张,道:“我知道错了。”
“你当然错了,王八蛋!”
“你不要不见我。”
“你不放开他,我直接踹死你!”
左律手一挥,将清河松开,清河瞬间化作光点飞扑过来,左律却面不改色,单手一挡,清河被生生挡在其外。
“跟我双修。”左律认真道,“我应承你,再不胡乱听信他人,再不会不听你的话。”
曲陵南皱眉看他,忽而恍然道:“左律,你以前对不住青玄仙子,对吧?”
左律浑身一颤,曲陵南继续道:“千年之前,你还不是什么劳什子太一圣君,那时玄武大陆的第一修士是青玄仙子,她定是待你极好,没嫌弃你修为低微,没嫌弃你脑筋不好,她连青攰那么个讨人嫌的玩意都诸多回护,你这么活生生的人,定然更能讨她喜欢。”
左律紧闭双唇,没有说话,清河却惊喜地道:“主人,你莫非仍有前世记忆?”
“没有。”曲陵南断然否认,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可真笨,这不是明摆着么?左律不是欠了你们家仙子一大笔钱没还,就是欠了好大的人情没着落,所以才这么急吼吼不管三七二十逮住我就想还债,也不管我这个债主对不对头,想不想要他还的东西,千年后他做事还这么没脑子,千年前如何莽撞可想而知。”
她盯着左律,冷冷地道:“所以,定然是你对不住青玄仙子,而不是她对不住你,我说得可有道理?”
左律抬起头,目光坦荡,抿紧的薄嘴唇挤出几个字:“我知道错了。”
“那又如何?青玄仙子已然死了。”曲陵南看着他,认真地道,“我纵然与她有深厚渊源,可我不是她,纵使我是她,经过千年,你凭什么要我一点不变,仍然是当年那个你说错了,我就得体谅你觉得你知错能善莫大焉的青玄仙子?”
“她是大能修士,自然胸襟广阔,能容世间一应不平之事,可我只是曲陵南,我若不来琼华,我可只是个在山里打猎养家糊口的野丫头。”曲陵南目光中带了浓浓的忧伤,缓缓地道,“精妙功法,无上修为,叱咤风云,唯我独尊,这些对我而言,还不若凭一己之力养活家人,每日欢欢喜喜过活来得踏实。太一圣君,你扪心自问,千年前你懂得青玄仙子要什么么?千年后,你又何尝明白我是什么人?”
她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什么都不明白,又何来有错,何来知道错?”
左律目光闪动,喉结滚了滚,终究问出一句:“你不恨我?不想我竭尽所能补偿于你?我可解一身修为……”
曲陵南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难不成我恨不恨你,要不要你补偿,时光便能倒转,逝者变成复生?”
“不能。”
“那你解一身修为与我何干?”曲陵南道,“在你心中,大抵修为重愈一切,然大道三千,各有其法,各有其悟,你又怎知你一身修为于我而言,不是镜花水月?”
左律踏前一步,痛苦地问:“那我要怎生做好?你要我给你什么?但又所求,我无有不应……”
曲陵南垂下头,静默地想着,这一刻她想了许多,想心底的渴望,想真相唾手可得的恐慌,想面对师傅的情怯,想她若是不管不顾,命左律将师傅捆来胖揍一顿,然后把他关到冰洞里,只让他与自己朝夕相处会怎样。
可是不行。
她忽而就笑了,她想起当年头一眼见到师傅,那会心里想什么来着,哦,她想的是,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而师傅又说什么来着,他说天意难测。
然后,他便非要收自己为徒不可。
这件事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质疑,可在今夜,她忽而想明白了一个关节,那便是以她对孚琛的了解,这个人绝无可能在见到一个女童第一眼便起了收徒之心。
况且还是个全无背景,资质平庸的女孩儿。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传了青玄功法给自己。
两件事连在一块,就好像他忽而发现能练青玄功法的上上苗子,迫不及待要将之招揽麾下。
可那本功法是假的。
便是她再为师傅辩解,心里也明白,以孚琛的能耐,怎会不知传了本假功法?
于是,他收徒的意图忽而昭然若揭,曲陵南叹了口气,木然地想着,原以为是自己傻不愣登与师傅投缘,其实是师傅刚好要一个能练假功法的女徒弟。
为什么?
曲陵南猛地抬起头,对左律道:“我不要你解功双修那么麻烦,你只需帮我做几件事即可。”
左律点点头。
曲陵南伸出手,道:”头一件,便是你替我瞧瞧,我练的这门功法到底是什么。”
☆、第 100 章
一百
曲陵南自修仙以来,用的都是最笨的法子,比如旁人用玉简记功法,她却全凭记忆力一字一句背得滚瓜烂熟;比如旁人早早便有飞行器飞行符,筑基以后第一学的便是御剑,而她在无清河相伴之前,一直都要靠两只脚行走。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得感激当初用了这么笨的法子,令她今日能一字一句重述伪青玄功法,每口述一句,脑子里关于这等功法的认识,渐渐深了一层。
道门正宗的功法虽说不拘一格,然万变不离其宗,她练过的功法中,无论是琼华经,亦或天心功法,其宗旨皆求顿抛俗缘,猛悟浮嚣,反覆阴阳,最终皆指向问仙证道;然这伪青玄功法,字字句句皆与大道背驰,曲陵南当初练时还以为深奥晦涩,练不好乃自己境界不够,参悟不透。
现在她方回过神来,越琢磨这本功法,越觉得不对劲。
连左律也一脸困惑,他沉吟片刻,问:“你练之时,可有异状?”
“练至三层,即感阻滞,四层以上,便徘徊不前。”曲陵南老实答道。
左律以神识窥之,过了良久,方道:”你血脉中有纯净的五灵之力,入修门当一日千里,不拘于灵脉气海,不受阻于经脉内海,便是这般古怪的功法,你亦能修至第五层,当真难得。可这功法练成之气郁结于四经八脉当中,与五灵之力相抵触,无法融会贯通,你练得越深,五灵之力便需分出更多灵气消融此功法,相应的,你本身修为,亦无法迅猛提高,这便是你筑基后修为无进展之原因。”
“我,”曲陵南低头问,“我会死么?”
“那倒不会。此功法于练之人并无太大损益,却也无甚好处,”左律皱眉思索道,“无坏处又无好处,天底下哪门功法会如此?除非……”
“除非这功法不是为自身而练,却是为他人。”清河忽而擦嘴道。
曲陵南猛然一抬头,问:“练功而生的修为,能尽数转给旁人?”
“是,练功修士便如蓄水之灌,只不过所蓄之水,乃是为他人而备。”
曲陵南淡淡地道:“师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要功力,只需说一声,我尽数给他便是。”
左律奇道:“原来琼华派亦有如邪门外道一般的修士啊,命弟子练功,自己再坐享其成,这虽不失为省力之法,可终究于道心有亏,且那功力非自己练就,要化解一番甚为麻烦,你师傅好生古怪……”
清河鄙夷道:”千年未见,左大圣君怎的一如稚龄幼童般令人啼笑皆非?你自己脑子简单,就莫要以为那位琼华真人亦一样脑子简单。什么坐享其成,你倒是看看我家主人,练这假功法能得多少功力?这点微薄修为,她师傅可瞧得上?”
左律严肃地瞥了曲陵南一眼,点头赞同道:“确实,这点功力太少,他自己随便练练就有了,何必大费周章?莫不是只为好玩?这个,好玩在哪?”
他有些困惑,遂询问地看向清河,清河嗤笑道:“你会为好玩去编个假功法出来?”
“我不玩这个。”左律摇头,认真地答,“费事。”
“你都觉着费事,那位琼华真人比你心机深重一百倍,又怎会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左律不耐地道:“所以我不爱与这些修士往来,连我那些本家子弟,徒子徒孙在内,皆玲珑心窍,猜不胜猜。修炼就该全身投入,一心一意,整日里分神想个没完,到死都摸不着大道的边。”
清河叹道:“你这心思虽蠢笨,却不失真意,当年主人为何青睐于你,想也是因你单纯执着,难能可贵。可惜,可惜……”
左律低下头,默然不语。
“于我没好处,于我亦没坏处,师傅到底想怎样?”曲陵南喃喃地道。
清河长叹道:“主人,请恕我直言。你之相貌与青玄仙子有六七分像,令师传的伪功法,又名《青玄功法》,清河斗胆揣测,令师应当是当日一见到你,便想往我旧主青玄仙子身上做文章。”
曲陵南睁大眼,目光有些茫然。
“我旧主乃玄武大陆不世传奇,她虽已陨落千年,然传说甚广,名声不堕。一个状似青玄仙子,又出身道宗名门的女徒儿,能谋得到不少好处。可问题是,令师心高气傲,隐忍深沉,非鼠目寸光,功利投机之徒。他这么做的深意,便不是为了谋好处,因为所有能靠你换来的好处,他靠自己,亦能得到,还光明正大,无甚负累。”
左律忽而灵光了一回,抬头问:“难道你师傅算准了我要与你双修?可我要与你双修,首先你得是你,你师傅又怎会得知……”
清河叹道:“他是不知,他并非咱们几个久存于世的老东西,可是左大圣君,你爱慕青玄仙子之传闻,虽多年未曾被人提及,却保不准当年有几个知情者传给了后世子孙……”
左律奇怪地道:“怎的又说我爱慕青玄仙子?我只是想与她一起修仙,她乃世上唯一配与我一同问仙证道之人,这与爱慕有何关系?”
清河冷哼一声,骂道:“在世人眼中,这已是爱慕。难不成说你爱慕仙子,还辱没你?”
左律困惑地转头看曲陵南,曲陵南偏头想了想道:“行了你别解释了,这不是你能说清楚的。”
左律遂点头,闭上了嘴。
清河轻咳一声,继续道:“左大圣君,你修为臻至化境,世上已无敌手,平生又无嗜好,秘法宝材皆不入你眼,身后又有禹余城供你差遣。你浑身上下唯一的弱点,便是爱慕青玄仙子这一真假参半的传言。我若想算计你,恐怕亦只能从此下手……”
左律点头道:“麻烦,既要对付我,何必拐弯抹角,直接来战便是。”
曲陵南忽而自嘲一笑,轻声道:“可师傅打不过你。”
“打不过可以练啊,”左律奇怪地道,“或是打得过再来啊。”
“待他修到打得过时,你恐怕已登仙或坐化。”曲陵南淡淡地道,“怪不得师傅曾说过来不及,果然是来不及……”
清河担忧地道:“主人……”
曲陵南挥挥手,道:“我没事。你继续。”
清河为难地瞥了左律一眼,左律不解道:“看我作甚?我又不是她师傅,我可不晓得他想些啥……”
“你不晓得哪个晓得?”清河气道,“你到底怎生结下的仇家?你半点印象全无么?”
左律奇道:“这就是仇家么?我之前连其照面都不曾打过……”
“那总有线索吧,快想!”
曲陵南忽而道:“师傅姓温。”
“温?”左律皱眉道,“天底下姓温的多了……”
“师傅自幼被师尊捡回门派,长在琼华,成年后方下山历练,未尝听闻得遇于你。师尊道,师傅年少时沉默寡言,只爱练功。”曲陵南抬头幽幽地道,“他今年不过百岁多些,左律,你只管往百岁之前想。”
左律闭上眼,手一挥,一道五色琉璃光一闪而过,空气中骤然间像多了许多人声话语,掺杂着兽吼禽鸣,隐约莫辩。清河飘到曲陵南耳畔,柔声道:“此乃回光溯影,这还是当年仙子所创之法术,仙子记性不大好,行事又爽利豪迈,不拘细节,她生怕自己忘事,便创下此法,用以回溯记忆。后我到她身边,记这等小事便由我代劳,这法术便渐渐被弃之脑后了。”
曲陵南点点头,问:“你会么?”
“青玄功法中皆有记载,主人若想学,日后尽可学。”
“不,”曲陵南淡淡地道,“我想学能忘了某些事的,你有这等法术么?”
清河一愣,随即道:“没。”
“那我往后自己创个好了,”曲陵南低声道,“自己创就好了。”
此时左律运功已毕,睁开眼,道:“百岁之前,我确曾出关。”
曲陵南心中一跳,急急看向他。
“樟南传有青玄功法现世,我自然要去瞧瞧。”左律道,“去到那,才发觉不过是谣传,似是当地一大户得罪修士,被人放出这等流言,我赶到那时当地已纠结不少小世家修士及散修,那户人家也算有几分本事,加之门上有高阶修士留下的禁制,寻常人倒一时半会奈何他不得。我瞧了会觉得没劲,便想回去了。”
“为何不径直回去?”
左律脸上竟流露几分窘迫,不甚自然道:“我回去前,想确认那家人是否真无青玄功法,便隐身入内,随那家主入了内堂。那内堂有密室,密室外有三道法阵,这些于我而言自然皆是小儿科。我入内后,却瞧见……”
“瞧见什么?”清河问,“那家主练魔道邪功?”
左律摇头道:“也未必是正宗魔道邪功,不过是不入流的采补之术,可是,被他采补的女子有二,皆扮作青玄仙子状,其密室壁上,悬挂她大幅画像,我还记得那身衣裳,白衣蓝裙,绿色丝绦,当年我头一次遇见她,她便是穿那身衣裳……”
清河大怒道:“这人好生该死!”
左律赞同道:“我亦是如此想,于是下手取了此人性命,后仍觉恼怒,便出手荡平那座宅子。”
他说完,奇怪地问:“难不成我不该这么做么?”
清河气愤难平道:“那自然是应当!”
左律慢慢地道:“这不过小事一桩,我自然记不得,如今想来,那家人似乎便是姓温。”
曲陵南静静地看着他,问:“小事一桩?”
左律点头:“小事一桩。”
曲陵南扬手一个三昧真火火球丢了过去,左律随手一拨拨开,皱眉道:“好端端的,你为何又生气?”
“你这个小事一桩,害苦了我师傅,也害苦了我。”曲陵南摇头道,“你给我滚,永远别再出现我跟前。”
左律微微吃惊,道:“为何?”
“给我滚,不然我经脉逆转,自断天灵,魂飞魄散,令你们这些人往后连青玄仙子一个屁都寻不着!”曲陵南大喝一声,骂道,“滚之前,自己去向琼华掌教请罪,撤销你我双修大典,此事往后若有一人再提,我便寻到你禹余城大门口自尽,我便让天下人都晓得,我乃青玄仙子转世,而逼死我的,便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第 101 章
一百零一
左律困惑不解,皱眉道:“我不明白。”
曲陵南还待再丢掷火球,听闻此言,忽而觉得很无力,她苦笑道:“你不用明白,你只需知道,你的所谓小事一桩,对旁人而言却结了天大的冤仇。”
“当然,我师傅被你害得有多苦,我因此事而多冤,这些都与你无关,可我且问你,若当日你只诛首恶,而非累及无辜呢?我与师傅,恐怕都会因而大大不同。”
“太一圣君,试问修仙问道,难不成只为因一己好恶而草菅人命?那人与畜生何益?修道修来作甚?大道修的是清虚心、真善心,可不是什么唯我独尊,为所欲为的蠢心。”
左律皱眉问:“我与他们功力相差太远,他们抵挡不住,莫非要算我头上?”
“可你能选杀与不杀。杀一个还是灭门。”曲陵南心中涌上一阵无奈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轻声道:“我是修为低微,见识有限,然我熟读琼华经,明白一个浅显道理,那即是修真不降心,虽修炼多年无有是处,为不见性。既不见性,岂能养命,更遑论问道成真。”
“太一圣君,你不降杀心,不尊生灵,妄开杀戒,亦会有报应。你欠我师傅一家子的命,他因此心生仇怨,生出这许多事来,自己固然痛苦,却也累及到我。我下山来,想的不过是好好练功,养活自己,养活师傅罢了,这下可好了,因你杀人全家,我什么打算都成梦幻泡影,什么都成扯淡……”
她目光转为黯淡,疲倦地道:“你心生杀念而不自以为意,亦算不得性体真空的大彻大悟者。所以,你且去
吧,若你心中仍觉着我能叨青玄仙子的光,那就替我做件好事,好好解了咱们那个荒诞的双修之约。”
她说完,转身手一挥,清河会意,即刻化作一片大镜子悬浮半空。
曲陵南一跃而上,正要离去,左律在身后问:“喂,你去哪?”
“我尚有要事。”
“你要找孚琛么?”左律好奇地问,“我帮你可好?”
曲陵南微微一顿,头也不回道:“我只愿从今往后,你二人之事,莫要再扯上我!”
这夜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但再漫长的夜,亦有完结的时候。
曲陵南最后一个人回到浮罗峰。
此时东方已然破晓,厚厚的云层镶嵌上浓重璀璨的金边,可想而知,片刻之后,红日喷薄而出将是何等绚丽多姿。
鸟鸣轻灵,仙鹤妙曼,晶莹剔透的露珠凝结在叶梢花瓣,远处雾霭升腾,云烟飘渺,仙山云海,各有奇观。
曲陵南忆起自己头一遭踏上此处时的情境,那会小姑娘惊奇地瞪大眼,跑出来见着师傅,第一句话便是咱们莫非成仙了?
在当时她看来,若非成仙,何能到此妙镜。
可若能重来,她宁愿自己从未踏上此处,从未在此地潜心修行,悉心参悟,从未在此处凝望过一个男子的背影,并由此心生恋慕,悲伤又眷恋重重。
然而世事无重来,曲陵南微微皱眉想,自己自幼见惯了娘亲那张忽而哭泣,忽而痴恋的脸庞,她从来厌烦那等作态,在她心底深处,早就下定决心,宁死也不做娘亲那样的人。
可在此时此刻,她忽而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去理解过那个半疯癫的娘,也不从未愿意去深究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疑惑。若她如此爱恋傅季和,却又为何带着自己跑入深山,终身不愿令那男人找到?
傅季和目光短浅,求的不过身外之物,真要那么喜欢他,给他便是。
可娘亲宁可奔逃,亦不愿再与之共处。
这是她脑子好使时做出的决定,后来她越来越迷糊,越来越沉溺于往日情浓时的回忆,然而即便如此,她一直到死,仍然未尝提过一句,让曲陵南带她回去。
曲陵南想起幼时一件事。
那会娘亲摸着自己的脸,难得清楚讲过,同一个男人在一起,务必要三媒六聘,名正言顺。
若无这些,便是再钟意那个男人,也不得委屈自己。
这是她娘唯一一次像个母亲那般嘱咐女儿,只是那时候曲陵南还小,不明白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时至今日,曲陵南才终于明白,娘亲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在女人心底要有比那等欢喜无限,愿为对方而死的情愫还更要紧的玩意儿,比如三媒六聘,比如坦诚相对。
曲陵南垂下头,她满心凄惶,却步履坚定。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明白自己有多喜欢师傅,喜欢到可以不顾伦理纲常,恨不得将他打昏挟持带走。
可她亦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地清楚,在某些事情面前,再喜欢一个人也没用。
“师傅。”曲陵南站在孚琛的洞府外,安静地道,“我有有事禀报,可否出来一见?”
洞门禁制微动,孚琛自内大步而出,他见到曲陵南,微微有些诧异,却一如既往笑容温和,问:“明日便是双修大典了,傻丫头可是想着想着,又舍不得为师?”
“是有些舍不得。”曲陵南低头道,“所以要来见见。”
“好了,且让你任性一回吧,”孚琛笑道,“你来得正好,师傅想来想去,总觉着就这么放你一人去禹余城,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不,连夜给你练了这把法器,你看看可喜欢?”
他手一松,一柄火红长剑悬在半空,剑身较之寻常长剑要短上三寸,剑刃锋利,寒光四溢,却又通体赤红,煞是动人。
“此剑原名赤练剑,是早年为师历练时收到的一件中品法器,原想待你筑基后期再给你做兵器,可没成想你走得这般快,为师连夜改了此剑品级,这才成你能用之物。来,试试看可顺手?”
曲陵南手一伸,天心功法使出,隔空将长剑纳入掌中,舞了两下,点头道:“很趁手。”
孚琛真心实意地笑了,道:“要不是你太没用,师傅也不用如此糟践一件法器……”
“师傅。”曲陵南抬起头,目光炯亮问,“你似乎很怕我在那边有意外?”
孚琛一愣,随即道:”世事难料,多个保障也好。”
“你不愿我出事?”曲陵南问,“你不愿看我死?所以你才又给我手腕上绑结子,又送我法器使,对吗?”
“废话,为师怎会愿看你去送死。”孚琛笑道,“你这傻丫头,颠三倒四都说些什么?”
曲陵南轻轻笑了,她柔声问:“师傅,你既然不愿看到我死,为何又一定要送我去双修?”
孚琛笑容一滞,道:“丫头,为师不是与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了许多么?难不成你还不能明了这片苦心?”
“我原本以为我明了,可后来发现我不明了。”曲陵南直视他,目光忧伤,“就如我原本以为能看懂这片苦心,后来又发觉,我压根没明白这苦心。”
孚琛重新展开笑容,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今儿怎么啦?可是有不顺心之事?趁着为师还在,说出来师傅替你做主。”
曲陵南点点头,低头道:“有一事,确乎要师傅做主。”
“何事?”
曲陵南直直跪了下去,道:“本派规矩,弟子若要与门派脱离关系,需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包括弑师、残杀同门、与邪魔外道为伍,祸乱正道等。时间太过匆促,我一样都犯不下,可除此之外,还有做师傅的亲自将徒弟逐出门派一条。师傅,陵南自请被逐,从今往后,与琼华派再无一丝瓜葛,与师傅你再无一丝干系,是死是生,旦夕祸福由我一人承担,求师傅成全。”
孚琛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道:“你发什么疯?你心中有怨说出便是,何至于如此?快快起来,为师当什么也没听见……”
“请师傅逐我出门派!”曲陵南抬起头,定定看着他,“我不愿当你的徒儿,我不愿做你对付左律的兵器!再则左律已知晓你不安好心,双修之事已然作罢,我于你也无用……”
“你说什么?!”
孚琛脸色大变,一把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目光凶狠,咬牙问:“你再说一遍?双修之事如何?”
曲陵南微微笑了起来,哑声道:“已然作罢。师傅,没人乐意被人当傻子,我不乐意,左律也不乐意……”
她话音未落,已被孚琛狠狠摔到一旁,脖子上一紧,被孚琛单手卡住抓了起来,只见他瞳孔发红,语气森冷,一字一句问:“你毁了双修大典?”
曲陵南点头。
”你真当我不愿杀你么?!”孚琛猛地收紧手指。
忽而,他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只见一柄通红长剑抵住自己胸膛,正是适才他赠与曲陵南的法器,曲陵南憋红了脸,偏偏一双明眸直直盯着他眨也不眨,目光中尽是忧伤与痛楚,还有心如死灰的绝望。孚琛心里一惊,忙松开手,曲陵南摔到地上,一个打滚爬起来,手中的剑一指,仍然指向他胸口。
孚琛深吸几口气,将内心的暴怒压抑下,眸色又渐渐转黑,低头瞧着那柄剑苦笑道:“小南儿,你难不成真要弑师?”
“对,”曲陵南悲伤地道,“我要宰了你,只要能与你再无关系,我便是弑师又如何?”
“放肆!”孚琛喝了一句,又缓和口吻,温和道,“为师适才只是被你气急……”
“师傅,你一直骗我,对吧?”曲陵南强笑道,“从上古冰洞里见着我要收我为徒那会开始,便一直骗我。青玄功法是假的,师徒缘分是假的,为我好给我配大能修士双修,这也是假的,恐怕连你当初救我护我那几次,亦为着日后盘算,舍不得我早早丧命,这才不得不做,对吧?”
孚琛神色一变,盯着她目光锐利,薄唇如刀,冷声道:“当初你立誓拜师,原就要尊师命若天命一句。”
“我是可以为你去拼命甚至送命,可我没打算被你骗去一条命。”曲陵南摇头,道,“我是打算养你这条命,可我没打算,为你一家子的命去无缘无故上当受骗。”
孚琛浑身一震,往后踉跄一步,咬牙问:“你连这个都知晓了?”
“是。我晓得你姓温,晓得你一家尽数被左律灭门。你要寻他晦气自去寻,若要我帮忙,我二话没说。可你要我与之双修,不明不白害了他,我不愿,听着,我不愿!”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我上一章断得太及时,大家有些情绪粗来了。
但这个女孩是有自己底线和认知的一个人,关于修仙问道和为人处世,她不会受自己情感影响。
她骂左律,是因为我很厌恶修真文中关于强者第一,能随便杀人没关系的观念,no one deserve to die,这是我的价值观。读者朋友可以不同意,但这是我的小说,必须只能体现我的价值观。
这不太算个言情文吧,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人性的一种重要体验,也是问道修仙的必要考验阶段。什么先爱了就输了就要贱了之类的言情套路,我从来觉得很扯淡也很傻逼,没打算用在我笔下的人物身上。
人的感情不是只有受委屈了就不爱了,知道对方渣了就恨了要报复了这么些故事套路,我赶脚这些套路正是因为看太多,大伙会形成思维定势,看到这个情节脑子里立即反映出作者要写下个情节如何如何了。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女人对待情感最理智的态度,恰恰是我确实还爱着,但我不会因为爱而丧失底线与尊严。
☆、第 102 章
一百零二
漫天霞光,绚丽到令人不敢直视。清风徐来,松涛不绝。
这是他们俩熟悉到闭眼也不会走错的琼华派浮罗峰,这是他们俩以往无数个清晨皆耳熟能详的风声树声,朝露云霓。
孚琛盯着曲陵南,一字一句问:“你想与我脱离师徒关系,行,只有一个可能,你叛出师门!”
他冷冷地道:“叛我师门,不是勾结邪魔外道,便是弑师杀尊,身负忤逆大罪。无论哪种,皆是我四大门派之公敌,道门正宗子弟人人得以诛之而后快。你来,一剑杀了我,提着我的头颅下山,那未你便不是我琼华文始的弟子!”
他慢慢勾起嘴唇,冷冰冰地笑着,道:“来,杀了我!只要你敢!”
曲陵南手一扬,赤练剑直直递出,刺入他的衣裳,刺破他的皮肤。
血流了出来,孚琛眸色愈红,讥笑道:“我教你这么多年,你就这点本事?出个剑跟没吃饭似的,用力!”
曲陵南目光复杂,盯着他,手一抖,剑又入一分。
“继续啊,”孚琛盯着她,“你不杀我,便永生永世,皆是我的弟子,要为我差遣,听我吩咐……”
“然后呢?”曲陵南低低地问,“继续让你骗?你明明晓得我对你如何,还叫我杀你,你想博我心乱如麻,不舍内疚,好继续哄我团团转。师傅,为何到此时此刻,你依然在骗我?”
“跟我说句实话,便那么难么?”曲陵南猛然拔出剑,血一下自孚琛胸口涌出,曲陵南自头顶抽下那条灰色发带,灵力一运,那发带化作一块方巾,她将那方巾一下甩到孚琛伤口之上,手凌空一抹,恰到好处将那伤口堵住。
孚琛看向她,曲陵南摇摇头,道:“我不会杀你,但亦不愿再认你为师。这一剑,抵消你骗我之苦,从今往后,你我恩怨两消。琼华门规,胆敢伤师长者,已然大逆不道,够格扫地出门了。”
她对孚琛点点头,就如要告别下山历练一般,轻描淡写地道:“我走了,再会。”
说罢,她转头便走。孚琛怒道:“放肆,给我站住!你今日便是死,也别想踏下浮罗峰一步!”
曲陵南脚步一顿,却又再抬脚,忽听一阵霹雳声响,脚下青石板已被劈开深深一道裂痕。
曲陵南回过头,孚琛手一伸,泛着紫红光晕的青攰神器自其身后龙吟虎啸,冲天而起,紫色光云瞬间凝结其上,厚厚聚成一层,云中隐隐有闪电噼啪。
曲陵南抬头瞥了那柄青攰神器,当初乍见之下,只顾上与青攰那小子斗智斗勇,倒未曾好生打量过其本体。如今一看,刀身细长,末端高翘,通体透明之中,紫色闪电流光溢彩,刀身两侧篆刻的龙纹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气势夺人,不愧是上古神器,刀一出鞘,方圆百里,已然风云色变,天象异生。
而眼前的孚琛,长发翻飞,俊美狠戾,眼眸深红,内里一片霜雪,早无半分情感,仿佛下一刻拿她血祭兵刃,亦不过等闲。
也许,给他寻来这柄神器,倒真是寻对了。
曲陵南心中却莫名挂念起那个张扬跋扈的小器灵青攰,还有那个老使诈骗她摔跤出丑,继而笑得前翻后仰的坏师傅。
多年相伴,朝夕与共,人又非草木,怎能说无情便无情,那点滴温情,怎么能一说作伪,便通通算作虚情假意?
曲陵南忽而微微笑了,她明明眼中酸涩,心里累得慌,可莫名的,她愿意给眼前这个男人一个笑脸,她笑着问:“你可曾记得,冰洞里初遇,你骗我做饵引怪虫上钩,我与你说过什么?”
孚琛默然不语。
“我问你,让我作饵,可是管用?”曲陵南眼中慢慢浮上泪雾,但她笑得越发灿烂,“若是有用,作饵便无妨。”
“师傅,我从来便是这种人,若是管用,哪怕你要我冒送命的危险,只要我觉得值,那又如何?”
“可这回的事,不是站在水边作怪虫诱饵,这回你要我做的事,我实在做不到。”
孚琛手一挥,青攰神器破空而出,震慑四下,锐不可当,刀尖直指,孚琛冷声道:“我一生只收一个弟子,你想走便走,哪有这等便宜之事?”
曲陵南面无惧色,踏进一步,青攰神器嗡嗡作响,似极为兴奋,通体紫红之光犹盛,忽而龙吟长啸,紫光一闪,径直挣脱孚琛控制,直直刺向曲陵南胸口。
孚琛大惊,他万万料不到已炼化之神器,为何器灵仍然如此顽固,且竟似与曲陵南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出手便欲置她于死地不可。”
他忙飞扑而去,手持紫炎诀,幻化无数刀光剑影打向那柄神器,然上古神器既已出鞘,又怎会再听他号令,且青攰对杀曲陵南一事执念太深,全然不顾被孚琛所下在魂体的禁咒,径直扑向曲陵南。
就在刀尖将穿过曲陵南躯体之时,两者间突然隔开一堵透明的水幕,那水幕坚忍异常,偏生又软滑得不可思议,青攰神器拼尽全力,怎么也刺不穿那道水幕。
须臾之间,水幕忽而下陷,随即猛力反弹,力道刚猛,便是神器已不由自主被强力弹开,孚琛见机不可失,立即悬于半空,手结“伏神咒”用力打去,青攰神器发出巨大的一声哀鸣,那紫红霹雳渐渐不再流转,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又变成一柄毫不起眼的小柴刀。
一个人自远处凌空走来,闲庭信步一般,却顷刻间已到得跟前。玄衣乌发,鬓如刀裁,长年冷峻的脸上挂着与己不符的困惑,正是太一圣君左律。
“奇怪,”他问曲陵南,“这柄神器原不是你的么?怎的现下却要杀你?”
“我送人了,他想杀便杀,我何必去管他为何要杀,”曲陵南道,“那小子嚣张偏执,向来如此,谁知道哪根筋不对。”
“你的镜子,喏。”左律将清河灵镜丢了过去,“你不带他回来,他唠叨得我都烦透了。”
清河于半空化身,叩头便拜,哀声道:“主人,求您瞧在青攰尚年幼的份上,饶他不敬之罪……”
“他还年幼?”
“青攰化作人形不过千余年,心智一直如孩童般任性狂妄,他不过是不服管教,非心思歹毒,况且他与主人结下束魂断神咒,不可能真伤得了您分毫……”
“哦,”曲陵南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他现下不归我了,他的事与我无关。”
孚琛手一伸,将地上的小柴刀抓回来,灵力一运,神器瞬间又再度回复那等威风模样,只是紫色流光黯淡了许多,却并不妨碍它在元婴修士手中,仍然是一柄利器。
左律抬起头,看向孚琛,忽而道:“就是你要与我寻仇?”
孚琛默然不语,目光却锐利如刀。
“你现下打不过我,”左律实话实说道,“便是有青攰神器,可他不服你,没法发挥最大功效,你仍然打不过我。”
孚琛却不与他做口舌之争,转头对曲陵南道:“徒儿,过来。”
曲陵南摇摇头。
“你莫要以为寻个外人相助,便能想如何便如何,”孚琛道,“你一身本事,皆出自琼华,此生此世,都是我文始真君的座下弟子。过来,我前事不咎,咱们从长计议。”
曲陵南低下头,忽而道:“师傅,你为何要逼我讲难听话?”
孚琛微微一愣。
曲陵南缓缓地道:“我所练那伪青玄功法,要如何方能害到左律,你真当我不懂么?”
左律困惑地皱眉,问清河:“什么意思?”
清河叹了口气道:“若我想害你,自然要除掉你身上最令人忌惮的东西,你修为高卓,众所难及,又不好财色,无欲无求。好容易答应双修了,不在与你双修的女子身上下功夫怎么行?”
“我还是不懂。”
“你回去看看你的徒儿徒孙们送你的双修秘籍吧。”清河鄙夷道。
他二人这边说着,那边孚琛却脸色苍白,目光闪烁,竟有些不敢直视曲陵南,半响,他才哑声道:“你,可恨我?”
他没说为师,却说我。
曲陵南叹气道:“我不恨你,无法可想,出此下策,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对我而言,有了这等事,我便不能再待你如昔。师傅,我尽我所能,也只能做到不怪你不恨你而已,你若还要我装作什么事没有,继续留下,与你做那孝顺徒儿,那你甭废话了,一剑劈了我便是。”
曲陵南目光转柔,道:“师傅,我已然将身为徒儿能为师傅所做之事尽数做了,我不亏心。作为师傅,你也照料过我,教导过我,你亦不亏心。撇开左律这回事,咱们俩都不亏心,这已然难能可贵,咱们又何必贪得太多?”
“就这样吧,留下来,你难保天天念叨被我坏了复仇大计,我难保天天提防你再害我骗我,咱们俩各怀鬼胎,终究要反目成仇,不若就此罢手?”
她说完,朝清河招招手,清河会意,立即飞到她怀里。曲陵南慢吞吞挽起袖子,露出前日孚琛亲自给她结下的红绳,抬头微笑问:“据说,此物真名为伏地咒?”
孚琛抢上一步,失声惊呼道:“不……”
“再会,文始真君。”曲陵南催动灵力,那红绳瞬间化作红色光影,将她整个罩住,红光掠过,原地上立即空无一人。
☆103、n年以后
一百零三
泾川实际上并非一个地名,确切地说,它是一个寨子的名字。
此古寨隐匿于深山老林之内,四周终岁萦绕重重迷雾,迷雾之外又是密林重重,盘根错节,更有凶兽毒物出没,人迹罕至。
古寨无出入门户,外围古老的墙体与树根生于一处,遒劲蜿蜒,宛若蛇行痕迹。外人来,只能见到巨木参天,枝桠繁茂,掩盖得此处暗无天日,寒意森森。非高阶修士,无法窥破那一片树影之间被人下了极为繁复的禁制;而树影之内,却别有洞天福地,鸡犬相闻,阡陌交错,屋舍炊烟袅袅,一片和煦安然。
这样的安静祥和,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泾川人。他们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基本无需与外界往来。
然久而久之,年轻人都不甘困于此地,再祥和美好,亦不如外面的世界刺激新奇带来的兴奋。哪怕前辈再告诫,寨子中的规矩再森严,然年轻的心一旦蠢蠢欲动,便无所畏惧,亦无可阻挡。在吃了几次亏后,某一任泾川寨主便下了道开明的法令。凡年满十八的少年男女,皆有一次外出历练之机会,为时三年。年轻人们发下毒誓,绝不吐露古寨秘密后,便可离家游历。他们可利用此三年时间,感受外界,增强见识。三年期满,则需回转,若不回来,时限一到,那人身上的泾川血脉便会显露无疑,而指引其回家的神引亦会消失,这个泾川人,从此是生是死,便全靠自己的命数了。
通常而言,见识过花花世界的喧嚣与烦躁,自幼成长于宁静安详的泾川人,都会默默选择安心返乡。然凡事总有意外,每一代外出的年轻人,都有几位回不了家。有人被繁华世界中的利欲权柄迷了眼;有人被情爱爱欲困了身;有人是轻信他人,做了修士修炼的垫脚石;也有人横遭不幸,三年前未满就已然送了命。
而由于泾川女子,多窈窕貌美,天赋异禀,身具灵脉之体,与修士双修,能助对方修为一日千里。久而久之,玄武修真人士个个晓得“得一曲家女,胜过千枚丹”一说。
熙熙攘攘,利之所趋,修真界甚至关于何为女子身具灵脉之体有详细的甄别之法,泾川曲氏女名动天下,然落入高阶修士之手的曲氏女,却全都早早陨落,无一人活过三十岁。
古寨中有一间特别的屋舍,专门放置这些回不来的女孩儿之灵牌。一入门,巨大的案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碧玉灵牌。几千年下来,灵牌早已摆满内外三层,看上去密密麻麻,难以尽述。
每个灵牌上都简单刻着女孩儿们的姓名、出生年月。
可每个牌子,都代表一个曾经鲜妍美丽的女子。
其中就有曲陵南娘亲的。
曲陵南安安静静给这些灵牌鞠了躬,然后闭目一会,这才转身而出。
屋外的空地,此刻站了十个年轻人,皆是一般朝气蓬勃,单纯美好。
这是这一代年满十八,获准外出历练的曲家人。
他们已与各自亲眷话别过,背着简单的行囊,笑得一脸兴奋与欢喜,皆道:“南儿姐姐,我们要走了,你可有想要的玩意儿?待我们回来给你捎上。”
哪怕明知那屋子里供的,都是回不来的曲家人,可因为年少,他们都不愿,亦不懂去想这些。
曲陵南手一扬,十片薄薄的符箓现于掌上,此乃清河亲制的上等符箓,上附幻阵,于危急之时掷出,对手便是元婴修士,亦能挡上一挡,用于保命当以足够。
曲陵南手一推,符箓便自动飞至每人手中,她挥手不耐地道:“走吧,有这个防身还回不来,你们也别说自己姓曲了。”
“放心吧南姐姐,我们没那么怂。”
曲陵南想道你要运气不好,该死就得死,这可跟怂不怂的没半点干系,可此时此刻说这个似乎有些罗里吧嗦,于是曲陵南选择了点头,道:“记得我说的话没?”
众年轻人齐齐笑道:“记得,人心难测,保命要紧。”
曲陵南有些满意地颔首。
“还有啦,越是好看的人说的话越不能信。”一个圆眼睛少女清脆响亮地道。
大家哄笑起来,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孩笑道:“南儿姐姐长得最好看,难不成她的话也不能信?”
少女急红了脸,跺脚道:“南姐姐自然不同,哎呀不跟你说了。”
曲陵南道:“都闭嘴,我说的是咱们寨子以外的人。”
“可什么算好看的人?”另一个少女有些羞怯地问,“我觉得好看,旁人却未必认同,旁人觉得貌若天仙,可我偏生觉得一般,那样我该提防谁?”
曲陵南一愣,道:“自然是你觉着好看之人。旁人觉着美丑与你何干?”
少女抿紧嘴唇,却又天生犟脾气,又问:“可是,若有人相貌出众,却品行高尚,君子端方;有人相貌丑陋,行为粗鄙,卑鄙无耻,我却因其相貌有先入为主之偏见,这样岂不以貌取人,忠奸不分?”
曲陵南咦了一声,道:“对哦,有这种可能。”
那少女微微红了脸,再问道:”若有人前面不骗我,后面却骗我;又有人前面骗我,后来却待我好,那我到底是该信什么,不信什么呢?”
曲陵南偏头想了想,皱眉道:“你说的是,只是这等疑惑,需你遇上那个事,遇上具体那个人方能自行判断,岂可我一言以敝之?若要我说,只不管外人如何,你只需守住心息相依,神定虚空八字便可。”
众年轻人齐齐低头称是。
曲陵南忽而觉着有些无聊,挥手道:“你们走吧。”
年轻人离开后,周围骤然静了下来,曲陵南回头看看那间屋舍,默然不语。过了片刻,她微微一笑,道:“清河,你怎的鬼鬼祟祟?”
清河自树外闪身而出,他入泾川后,得享此地丰厚灵气,元神之伤早已痊愈,便时常化成实体四下走动。他原本便将自己修成一幅面如冠玉、气质轩昂的模样,此刻更将那风度翩翩演绎到十成十。
可惜这些姿态均是冲瞎子抛媚眼,曲陵南头也不抬,只问:“怎的,有事?”
清河笑道:“是有大喜事。”
曲陵南转头问:“寨子里又有人成亲了?”
“那算什么喜事,”清河嗤之以鼻,“主人,你金丹将成,自己可有感觉?”
曲陵南不慎在意道:“金丹想成便成,不想成也无妨,反正我在寨子里呆着,想打架也找不着人,有没有金丹又有什么所谓?”
“主人此言差矣,修真一途,自当孜孜不倦,问鼎大道,金丹凝成,元婴得结,不过乃求仙问道之途几等标志而已,难不成修了仙,却是为打架?”
曲陵南噗嗤一笑,道:“清河,你口气越来越像我当年的太师傅……”
她口气一滞,随即嘿嘿笑道:“是前太师傅,瞧我,说惯了都。”
清河面色不变,笑道:“且别管您那些个前尘往事,主人这些年在泾川古寨潜心练青玄功法,修为本就该大进,金丹得成,却有一桩大喜事,不知主人想知与否?”
“甭卖关子了,”曲陵南笑骂,“罗里吧嗦作甚?”
清河道:“主人,你可还记得泾川秘境?”
曲陵南神色一动,问:“当日被困其中那个漂亮地方?”
“是。”清河柔声道,“青玄仙子陨落后,世人为寻其洞府秘藏,多方争斗,却不知青玄仙子的洞府,并非什么藏于九天之上,断崖之下的实在洞府,而是就在泾川秘境之中。”
曲陵南睁大眼睛,问:“青玄仙子好生狡猾。”
清河呵呵低笑,道:“泾川秘境与泾川古寨一体同生,只凭有缘,方能出入。上回主人入泾川秘境,秘境已然认主,只待你金丹大成,青玄仙子当年留下的东西,便可尽数为你所用。”
曲陵南眨巴眨巴眼睛,问:“是不是有很多钱?”
“欸,钱乃俗物,秘境中所藏天地宝材,岂是能以钱衡量?”清河无奈地笑道,“你可曾记得,当初入秘境之前,曾入我布下的幻境?”
“记得啊,”曲陵南点头,“好像是有不少好东西。”
“那都不是假的,”清河笑眯眯道,“且那几件东西,不过是青玄仙子所藏之万一罢了。”
曲陵南皱眉,想了想问:“是不是有一株玄云草之流的玩意儿?”
清河道:“是哇。”
“那敢情好,”曲陵南真心实意地笑了,“杜如风师兄昔日待我不赖,我记得他入幻境后,盯着那盆花花草草眼珠子都快掉下了,可见心里是极为想要的。我虽被逐出师门,跟他不能再称兄道弟,可送给东西给故人还是使得。”
清河听得眼睛都直了,恨铁不成钢问:“你你你竟然想拿整盆玄云草去做人情?”
“啊?”曲陵南问,“不成么?”
“给他一片叶子,已然是他清微门祖宗积德了!”清河愤愤不平道,“主人,我可先跟你说,那些东西我辛苦守了千年,连青攰想碰都不成,留到现在可不是为了给你胡乱挥霍的!不成,你往后要拿里头一根草都得过问我,我应承了方可……”
“晓得了晓得了,小气鬼。”曲陵南笑嘻嘻地转身就走,“练功还有这般好处,不早说,早说我早就勤快些。”
“哎你别走哇,我还没交代完呢……”
“罗里吧嗦,才不耐烦与你废话。”
他二人正闹着,忽而从外跑进来一个老者,发须皆白,拄着拐杖,喘气道:“陵南,陵南你瞧瞧,这是咋回事?”
曲陵南忙停下,伸手扶住他,道:“祭祀大人,您忙点。”
祭祀匀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水晶圆球,此刻五彩斑斓,内有裂缝慢慢生长。
“这球,不是监管外头禁制的?”曲陵南皱眉问。
“可不是,我刚刚施法放孩子们出寨,转头就发现有异象,”祭祀满脸惶恐,“别是有什么厉害玩意守在寨子外边专等着吧?那我们这次出门的孩子不是都……”
他越想脸色越白,几乎都要站不住,曲陵南忙扶紧他道:“您老人家别急啊,寨子的禁制乃大能修士所下,不会有事,不然这千年平安从何而来……”
“就是平安得太久,大伙都安逸惯了,没人愿好好学祖宗们留下的咒文法术,哎哎,真要有事可怎么办?我早就说了别让孩子们出去了,每一批都得折损一两个,都不是爹妈生养的不心疼啊,可没人听我这老头子的,哎哎,这可怎么办……”
老祭祀一唠叨起来没个完,曲陵南对老人没辙,只得耐着性子一边听,一边冲一旁看好戏的清河踹了一脚。清河迫于主人之命,只得说:“老丈莫要惊慌,待清河去瞧瞧可好?”
“是啊,清河本事可比我高,有他去,无甚大碍。便是那禁制有损,清河也能补回去……”
清河立即道:“主人,那禁制乃青玄仙子所下,我可没那本事……”
“闭嘴!”曲陵南瞪了他一眼,骂,“补不了总会再布几个幻阵下去吧?实在不成,把三生三世幻阵布在寨子口!”
“啊?”
“反正你赶紧给我过去!”
清河低头一笑,道:“好了,我去便是,总不教你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稍微有空,我尽量更吧,这个文原本想赶紧完结,但我那天稍微设想了一下后续,发现要讲圆它,下面还是需要些许篇幅,没办法,讲圆一个故事是作者的道德,所以只能请诸位再耐心点了。
接下去,会更精彩?尽量精彩吧。
☆、第 104 章
一百零四
清河去后,曲陵南扶着老祭祀坐在树下歇息。头顶树叶枝蔓横生,说不上名字的叶子细若流水,阳光自叶面倾泻,撒下流金点点。
老祭祀一直在边上絮絮叨叨表达忧虑,曲陵南左耳进右耳出,渐渐有些走神。恍惚之间,她只觉头顶绿荫愈来愈模糊,宛若一团绿色烟雾,雾中笼着光亮,有人声隐约之内传出。
曲陵南像双足有了意识般,自动朝那团绿色光走去,烟雾迷茫,水汽氤氲,朦胧之中,一个头梳双鬓的妙龄少女俏脸含霜,振振有词道:“何为灵根?何为天赋?大道无边,众生皆同,何来高低之分,仙门广开,证道艰险,何来天赋之别?我便是不信,四灵根便怎样?杂灵根又如何?终有一日,我要教这满天下的修士瞧瞧,杂灵根者亦能问鼎仙途,得证大道!”
此番话说得意气风发,豪气冲天,曲陵南听得暗暗叫好,正待看个真切,却见眼前景象一变,那少女已变了个模样,面上不再有那等显而易见之喜怒,目光悲悯而悠远。她的手随意一抬,满树梨花,朵朵绽放,步履所及之处,绿草茵茵,百木欣荣。可她却丝毫未见有所欢欣,语气平缓地道:“你真个以为,你修为不进,是我未将心法倾囊相授之故?”
曲陵南这才发现,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影模糊之男子,那男子虽看不清脸庞,却不知为何,曲陵南觉得很有几分熟悉。她正想着,却听那男子困惑道:“人人皆道你乃天下第一大能修士,我跟你修习多年,修为不进便罢了,近来反倒隐隐有后继无力之迹象。我自问修炼刻苦,一日不辍,思来想去,只有所修功法不对的缘故。你若真个不愿教我,我亦不强求,可你骗我这么久作甚?”
那女子面露苦笑,一瞬而过,继而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我自去另寻他法便是。”
女子目光中掠过悲伤,道:“你要走?”
那男子奇怪地道:“有朝一日我定是要走的,你不知道么?”
“可你忘了曾应承我何事?”
“我曾应承你什么?”
女子微微闭眼,疲倦道:“罢了,你想走便走吧。”
男子点头道:“那我走了。”
他倒也干脆,转身便要离开,临行前想了想又转头道:“我没怪你。”
女子看着他,凄然一笑,慢慢地道:“依你的心性,自然是想修为本事靠自己才对,靠别人被骗了也是自己活该,怨不得他人。所以你不怪我,我晓得的。”
那男子呆了呆,随即点头道:“不错,你明白就好。”
曲陵南看得暗自摇头,她想这俩人真个麻烦,男子分明还有话说,女子分明亦有苦衷要诉,可莫名其妙的,俩人就是不肯好好说话,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事,非要遮遮掩掩,拐弯抹角,自己给自己添麻烦。
果然俩人一拍俩散,可女子却凝望着那男子离去,久久不动。
曲陵南叹了口气,却见画面又一转。那女子此次萎靡在地,面呈灰白,已到强弩之末,只因修为高深,这才苦苦撑着一口气,一男子扶着她恸哭不已。那男子曲陵南一眼便认出,正是陪着她这些年的器灵清河了。曲陵南忽而恍然大悟,天底下能令清河哭得如此伤心的,除了已然于千年前陨落的青玄仙子,再无他人。
画面中的清河哭得一塌糊涂,可他扶着的青玄仙子却笑了,她轻声问道:“清河,你哭什么呢?”
“主人……”
“你若是哭我,大可不必,我修炼多年,却于此刻方知昨非今是,你该替我欢喜才是。”
“可是主人渡劫未果……”
青玄仙子虚弱一笑道:“那又如何?修仙证道,不为天赋所缚,不为凡尘所阻,只是第一步,还要修清净澄明心,大悲大悯心,我往常只是修了身,却没修心,纵使修成天下第一大能修士,事到临头依然无法位列仙班……”
“主人,莫要说了,清河以元神之力保你魂魄不堕,咱们躲进去泾川秘境再想法子,总有法子可想……”
“不,”女子吃力地摇头道,“我以庞杂心证清净道,无法可想,此世已了,我将以最后灵力,分一律纯净魂魄,再入我曲家女儿血脉,加以时日,终究会有个自我而生,却胜我百倍的女子来行今日未竟之事……”
她一句话未完,已浑身经脉逆转,骨骼节节作响,意为散功之兆。女子痛苦地呻吟一声,强自举指点自己眉心印,灵力一运,硬生生抽出一缕悠然光芒,手一松,那光芒便若流星一般,散落到空中,终究渐次不见。
女子目送那光芒流散,面露微笑,看向清河,哑声道:“我去后,你守泾川秘境及我洞府私藏,不可为外人道哉。青攰顽劣不堪,无我压制,恐为祸人间,你哄他入秘境,困他一些时日,只盼那孩子能就此去去野性……”
清河这器灵也不知怎么修的,将凡人那些个伤别离的情感学了个十足十,曲陵南听他哭得不像样,忍不住皱眉想,这清河真是糊涂,青玄仙子弥留之际,目光仍有眷恋之意,想来有什么还放不下,可清河为人器灵,却只知道愚忠,不晓得为主人分忧,都这时候了哭什么哭,赶紧了了她的心愿才是哇。
可惜清河只知道哭,青玄仙子终究撑不了多久便香消玉殒。
曲陵南眼睁睁看着青玄化作光点宛若流萤般消失空中,她忽而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心中宛若被挖空,来自青玄仙子的遗憾,忽而变得心领神会,就仿佛她确实活过那一世一般。
直至今日,她才终于相信,自己是与青玄一体同生。
曲陵南只觉气海翻涌,灵力旋转蹭漩涡,她闭上眼,再度如小时那般整个遁入气海之中,触目皆是金色光芒,星星点点,漂浮空中,纷纷被那漩涡所吸引,卷入正中央,慢慢地,一颗金丹逐渐凝成,忽上忽下,漂浮于云海当中。曲陵南一跃而上,手掌平摊,金丹自动自觉跳至她掌心中,忽而光芒四射,耀眼异常。
霎时间,紫府山河涌动,灵雨漫天,头顶雷电密布,噼啪声不绝于耳,粗大的闪电狠狠劈裂地面,地动山摇,岩浆喷发,吞噬一切。
曲陵南凝神不语,只托着金丹,浑身灵力运转不休。五灵之力汇作金色洪流,冲刷大地,所过之处,地裂填平,山崩倒生,岩浆退回,而天雷逐渐偃旗息鼓。
不知过了多久,拂面清风沁凉入肤,曲陵南睁开眼,手一松,金丹升至半空,滴溜溜转个不停。霎时间,紫府内万物复苏,地表覆盖,莺飞草长,欣欣向荣。
一派宁静坦荡。
这一刻,无论是青玄那一世经历过的种种悲苦与挣扎,她这一世经历过的种种背叛与伤害,忽而宛若被五灵之力滋养过的大地一般,曾经满目苍夷,却仍然能焕发生机。
此刻的她,心源澄明,气海清净,呼吸之间,气定神闲,丹结功成。
曲陵南将神识调出气海,缓缓睁开眼,却见自己仍盘膝坐于树下。
她身边布下极为高明的防御法阵,阵眼处,清河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柔和。
“清河。”曲陵南回之一笑,道,“我金丹结成了。”
“恭喜主人。”清河笑道。
“辛苦你护法了。”曲陵南一跃而起,只觉身子灵动地几乎能御风而飞,她轻飘飘转了几圈,又翩然落下,心中大喜,笑出声道:“清河清河,你瞧见没?我能飞了!”
“主人本来就该会飞,正如你本来就该金丹结成一般。”清河掸掸衣襟站起,负手而立,不以为然道,“主人闭关冲金丹已半年有余,与其关注那点飞不飞的小事,不如整理仪表为要……”
曲陵南低头一看,果然自己一身污垢,想来金丹重塑肌体,又将些凡尘杂质排除体外所致。她闻了闻,一股酸臭之气冲鼻,连她这么不讲究的都受不住,当下道:“好臭,哎呀你不早说。”
“主人稍候。”清河手一抬,一套白色衣裙配碧绿丝绦赫然而现,他柔声道,“此乃你往昔所穿之物,我替你管了多少年,终于能亲手还给你。”
“你还管衣裳啊?”曲陵南惊奇地问,“那你会梳头不?”
清河微微颔首,目光越发温柔,哑声道:“若主人吩咐,我自会代劳。”
曲陵南笑眯眯接过衣裳,一个飞跃,飘入她在古寨中所住之竹楼。引灵泉濯洗,又使了好几遍除尘术,总算把自己弄干净。她展开那套白色法衣,样式正与当日她于环境中所见的画像中,青玄所穿衣裳一模一样。那法衣轻若无物,裁制精细,裙摆随着走动层层绽放,犹如午夜白昙,素雅高洁。腰间的碧绿丝绦轻灵飘逸,仅从外表上看,已是令女修心动的美服,可这两件东西来历不凡,全是上品防御法器,且上身后与修士心意相通,动静相宜,便是最平庸的女子穿上,亦能显出三分逍遥自在的仙姿。
怪不得那画上的青玄仙子,美得不似修界中人。
曲陵南一生中从未穿过此等好衣裳,她有些拘谨,生怕一不小心弄破了裙摆,她小心翼翼拽着碧绿丝绦走出门口,一推门,清河站在其外。他目光瞬间呆滞,随即渐渐涌上水光,混合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思念与激动,颤声道:“主,主人……”
“怎么样,还能看不?”曲陵南转转屁股,皱眉道,“裙子太长,拖地上弄脏了可麻烦……”
清河没有回答,曲陵南一抬头,却见他泪流满面。
曲陵南初初有些疑惑,但随即明了,他定然是想起昔日的青玄仙子了。
她只得走过去,不甚熟练地拍拍清河的肩膀,道:“那什么,别哭,啊,我不死。”
清河伸出双臂,将她一下抱住,头埋在她的肩膀处,哽噎难言。
“我不死啊,别哭了。”曲陵南不晓得如何安慰他,只得像哄小孩似的道,“你乖啊,给你吃甜甜丸?”
她笨拙地宽慰清河,清河犹自哭个没完,不过那法衣也确实有其厉害之处,清河流了那么多泪,却不见其上有所沾湿。就在曲陵南有些不耐的时候,清河总算放开了她。
“我可不是青玄。”曲陵南认真对他道,“我不死。”
清河重重地点头,道:“我不会让你死。”
他们正说着,忽而脚下之地猛然一震。
曲陵南一愣,过了片刻,地下又震了一震。
“不好,寨子禁制被震动,外头定然来了什么厉害角色,清河,”曲陵南一跃而起,皱眉道,“莫非你前几日没将麻烦清除掉?出寨的孩子们呢?”
清河忙道:“他们没事,我前几日出去所见,不过是两个寻常修士打斗,误打误撞碰到禁制,后来我即刻布下迷踪阵,引他们往别处打去,孩子们亦从另一条路离开。”
曲陵南道:“难不成这两人没离去?”
清河摇头道:“那二人一个金丹初期修为,一个不过筑基期,按理孰高孰低,早该了结。除非……”
“除非什么?”
清河道:“除非他们手里有什么厉害法器。抑或来了一方师长……”
曲陵南二话没说,立即朝寨子外飞去。却见寨子外树木狼藉,倒了一片,一个五彩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困着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修士,那股震动古寨的凌厉之力,便是自此法阵发出。而一边发动法阵之人却是一位女修,她修为不济,此刻已力竭倒地,嘴角沁血,脸色惨白,却苦苦支撑,拼尽全力也要将阵中人困死方休。
曲陵南一看,这俩还真是老熟人,女的面容姣好,正是云晓梦,而阵中男子,仔细一认,却是杜如风。
清河喃喃地道:“怪不得如此威力,原来是万年灵木所制之法阵……”
“咦?”曲陵南奇怪道,“这法阵不是清微门镇山之宝么?怎会掉过头来对付清微门的首席弟子?”
清河无奈地道:“主人,法阵与神器不同,有无器灵,谁拿就给谁用,很显然,这位女子或偷或抢或骗,将人家的宝贝弄到手,反过来要将来追回宝贝的人宰了以绝后患。”
曲陵南皱眉道:“云晓梦怎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半点长进,不成,我不能看着她宰了杜师兄。”
☆、第 105 章
一百零五
万年灵木乃玄武大陆南疆所产,质地坚硬,气味宁馨,万年成木,自有灵性,乃是炼制法阵之上品宝材。坊间仙市卖此物以寸计算,价格昂贵,且有价无市。
清微门早年有一先祖,得万年灵木一截,炼成上品攻击法阵,名“万木回春”,顾名思义,此阵运作时华光旖旎,犹如春降大地,万物复苏,花团锦簇,绿草成荫。
可这一派胜景,却是靠抽取阵中修士身上灵力而成。
此阵一经开动便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修士被抽取的灵力愈多,则阵中境况愈是华美。
不活活将修士抽干,此阵不会停歇。
所谓“万木回春”,意蕴便在于此,有生有死,死生循环,这本是天道,然天道无情,此阵法效法天道,故亦冷酷残忍。
饶是杜如风再如何修为深厚,可碰上自家宗门这件宝贝,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曲陵南微一沉吟,已看明白此阵奥妙。她凌空而上,手掌一抓,将开启阵法的云晓梦整个提起,随手一抛,毫不客气将她丢到一旁,紧接着手掌翻动,结出无数手结,周遭古木中凝结的灵气骤然被吸引过来,凝成浅绿色光幕,轻柔笼罩在“万木回春”阵之上,顿时间空气变得沁人心脾,被“万木回春”阵险些吸干了的杜如风不禁精神一振,惨白的脸色顿时和缓了些。
这一手乃青玄功法中极为高明的结灵法,青玄仙子一生精研修行根本,不拘形态,不拘法理,飞花落叶皆可为我所用。万木回春阵虽厉害,然回春也得需遵天理循环,非无缘无故乱回一气。曲陵南先结灵气补杜如风燃眉之急,随后便回头清叱一声:“清河!结聚灵阵!”
清河领命,飞跃半空,手指虚空画阵,他本就是上古阵法器灵,天下阵法于他眼中皆可信手拈来,区区聚灵阵自不在话下,只见他手下不停,顷刻间绕着“万木回春”阵画了七八个聚灵阵,霎时间灵力四溢,万木回春阵绚丽到极致。
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万木回春”阵自炼成以来,从未试过同时汲取如此多灵气,一时之间,阵法运转不再迅速,杜如风已然能从阵中抽出手来,祭出本命法器金色长戟,大吼一声,用力插入阵眼,顿时彩光四射,白芒刺眼。
曲陵南眼疾手快,一挥腰上绿丝绦,丝绦顿时如有意识般直直钻入阵中,嗖的一声缠绕住杜如风腰腹,曲陵南用力一拽,将杜如风整个提溜出法阵。就在此时,四下震动,万木颤抖,须臾之间,金色长戟已破开阵眼,轰隆巨响声中,好好一个“万木回春”,登时四分五裂开来。
杜如风神色呆滞,突然间扑向那个法阵,曲陵南一把拽住他拖了回来,骂道:“你傻了你?!”
杜如风痛惜道:“宗门至宝,毁于我手,我还有何面目回去?”
此时破阵而生的光芒黯淡下来,万木回春阵现出原形,原来是一个精美的木制灯盏。可惜灯盏已断成两截,清河跳下去捡起来,好奇地看了看,抬头道:“主人,万年灵木的灵性已损,此阵无法修补。”
曲陵南不甚在意道:“修补不了就算了呗,一个玩意儿还抵得过人命?”
清河笑道:“是,只不过可惜了,当年炼制法阵之人也是个难遇的阵法奇才。”
“哦,可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用的,既然要用,就有用坏的时候。”曲陵南转头对杜如风道,“那什么,节哀啊,东西坏了总比人送命好。”
杜如风苦笑道:“只怕杜某这条命,却无此上品宝器值钱。无论如何,多谢仙子救命之恩,请受杜某一拜。”
他说完便深深作揖,曲陵南奇怪地盯着他,问:“你认不得我么?”
杜如风这才抬头正眼瞧她,慢慢地,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神色,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陵,陵南?不,不可能,陵南已然丧命,仙子仙姿妙曼,也不像……”
“喂,杜如风,你真傻了啊?”曲陵南偏着脑袋打量他,“不就几年不见,我怎么死了?我不知道活得多好!”
杜如风目不转睛盯着她,逐渐地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又摸索着扶上她的胳膊,颤声道:“真个是你?你真个还活着?”
曲陵南不耐道:“自然,我不过离开琼华而已,哪里就死了?”
“是,是我迂腐,信了那等流言,你本就是丢哪都能活的,是我把你想得狭隘了。”杜如风高兴地笑眯了眼,他向来君子端方,极少有咧嘴大笑之时,此时却欢喜得不顾仪态,一把攥住曲陵南的手不放,颠三倒四地道,“你这些年过得可好?此处偏僻得紧,你可曾吃了苦?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何离了琼华不来找我?你该晓得无论何时,清微门都有个杜师兄欠你人情,能照应你……”
曲陵南与故人重逢,也很欢喜,笑道:“我自己有手有脚,还有清河,何至于需你照应?不过先谢谢你啦,我这些年挺好的。对了,我怎么死了?”
杜如风迟疑了下,叹道:“当日人人皆道你不从太一圣君双修之约,迫得令师与圣君动了手,险些夷平琼华浮罗峰。你为免恩师为难,免琼华与禹余城反目成仇,便逆转经脉,自尽于太一圣君面前,圣君只得罢手,黯然离去……”
曲陵南听得惊诧不已,不禁大声道:“瞎扯什么?我是不愿跟左律双修,可我是会自尽的人吗?旁人不知我,你还不知啊?”
杜如风有些尴尬,低声道:“说来惭愧,为兄不是不信你,只是彼时两难之局,无法可解,以一人之死全两派之谊,乃解此死局的唯一法子……”
“所以你就信啦?”曲陵南瞪了他一眼。
“是为兄愚钝,得知你的死讯,我还难过了许久……”
“你是够笨的,活该你难过。我跟左律那个事太复杂,说起来太麻烦,也涉及到一些不是太好的事,不能告诉你原委,总之绝不是什么为求两全只得自尽之类的。”曲陵南顿了顿,当机立断结束这个话题,她转头瞥了眼被她丢到一旁,已力竭昏迷的云晓梦,又问,“这娘们怎么回事?你怎么被她算计啦?”
杜如风脸上现出愤怒嫌恶之色,道:“数月前我外出历练,见她落难可怜,便念在四大门派同气连枝的份上,好心收留她至门派,又派人给禹余城传了口信,请他们来人接回自己的弟子。哪知此女子心怀不轨,贪婪恶毒,竟趁我门人不备,潜入门派禁地,偷盗‘万木回春’阵后潜逃。事因我一时心软而起,自当由我抓回歹人,追回宗门宝器。此女狡诈奸猾,数次明明已要抓到她,又被她使诈逃离。数日前我终于截住了她,本想一举拿下,却不料她已琢磨出开启‘万木回春’阵的法子,一时不察,这才着了她的道,险些命丧此处。”
曲陵南安慰他道:“算啦,她心眼多,你是君子一流,吃亏也不出奇。”
杜如风怅然道:“我吃些亏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如今宝器已毁,我推脱不了责任,只得杀了她,取其首级再回去谢罪了。”
他拱手道:“陵南,我非那等嗜杀之人,只是此女乃毁去‘万木回春’阵的罪魁祸首,我不得不杀,你向来宅心仁厚,然此次干系重大,只盼你莫要阻挠见怪才是。”
曲陵南皱眉问:“真的要杀?”
“是。”杜如风叹息道,“我亦不愿在你面前做这等事,可我身为清微门掌教大弟子……”
“哦,”曲陵南打断他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你要杀不杀与我何干?我适才只是随便问问,毕竟她也算故人。”
杜如风柔声道:“我自会把她拎远些动手……”
他话音未落,云晓梦已然一跃而起,窜得比兔子还快,霎时间跑出七八丈远。曲陵南瞥了清河一眼,清河会意,纵身一跃,飞到云晓梦跟前,将她轻松攥住,一把丢到曲陵南脚下。
云晓梦摔得仰天八叉,轱辘一下爬起,云鬓纷乱,哪还有昔日半点风采?她尖声道:“陵南,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不能让他杀我!”
曲陵南奇道:“为何我救过你就不能看别人杀你?”
“那当日你救我岂不白救?”
“可当日我救你也是不情愿的,白救正好哇。”曲陵南认真道,“我不介意。”
云晓梦眼珠子乱转,急道:“你不让他杀我,我就告诉你一桩大事!”
“我不想晓得什么大事,”曲陵南对杜如风道,“杀吧杀吧。”
“事关你师傅的大事,你也不听么?”
曲陵南身形一顿,随即道:“我已没师傅。我被逐出师门了,你不知道么?”
云晓梦大惊,失声道:“不可能!琼华从未有公告天下将你逐出师门,道门正宗皆传你以命相抵,方令太一圣君放过琼华……”
“别扯淡了,”曲陵南大声道,“我告诉你,真相是我不愿跟左律搞什么劳什子双修,他也同意,可我前师傅不同意,所以他把我逐出师门啦!听明白了没?”
云晓梦呆了呆,忽而哭道:“那你让他杀了我吧,杀了我就没人救毕璩那个傻瓜,我们一道死便是,我倒要瞧瞧,到了阴曹地府,他是不是还不理我?”
☆、第 106 章
一百零六
曲陵南闻言微微一愣,怕自己听岔,又问:“你是说毕璩师兄?”
“可不是那个王八蛋龟孙!”云晓梦索性丢了矜持,哭道,“自己没本事还要强出头,出了事害我去救他,我有什么办法啊?我在宗门中就跟废人一样,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是早年听师尊谈起天下至宝,说到清微门这劳什子法阵如何厉害,如何上品,还道无需高阶修士亦能启动,我又何必冒险潜入清微门?现下命都搭上了,黄泉路上见了你师兄,人家还未必会领情……”
曲陵南听得一头雾水,她转头看向杜如风,正色问:“杜如风,莫非琼华出了什么大事?”
杜如风忙道:“不曾听闻,我宗门与琼华派世代交好,若有事,我师尊师长们定会知晓。”
曲陵南皱眉道:“这倒奇了,若琼华无事,怎会累及毕璩师兄这位掌教大弟子?”
“这有什么奇的,你们琼华自己窝里斗,自然遮遮掩掩不给外人晓得!”云晓梦尖声哭骂道,“琼华主峰不知为何打成一片,毕璩不自量力去拦,被当即封入法器之内,那法器又被丢入琼华后山青冈峰下,那个地方,是琼华历代先祖埋骨之地,本就有灵兽把守,又有符阵把持,我一个人怎么救得了他?只好想偷个厉害法器试试……”
曲陵南浑身一震,问:“你说琼华主峰有人做反?”
“我可不知道什么做反不做反,我就知道毕璩给高阶修士收拾了。”
曲陵南摇头道:“怎么可能,太师傅坐镇主峰,有他老人家在,何人敢反……”
云晓梦冷笑道:“若世世代代修士皆奉掌教若神明,那也没那么多争权夺利,内乱更迭之事了。”
曲陵南脑子乱成一片,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问:“你且慢说废话,只告诉我,那封印毕璩的法器长什么样?”
云晓梦道:“我告诉你,你能拦着清微门这位不杀我?”
曲陵南转头看杜如风,杜如风摇头道:“一码归一码,琼华有事,我清微门定不会袖手旁观,然万木回春阵因她而毁,我不能不跟她算这笔账。”
曲陵南又看云晓梦,云晓梦睁大眼睛,死到临头倒显出几分风骨,倔强道:“哼,什么万木回春阵因我而毁,若不是你跟陵南联手,这个阵如何会毁?它要这么重要,你适才就不该反抗,而该乖乖任由它吸干你全身灵力,待你死了,那阵我自会妥善收藏,何来毁不毁一说?”
杜如风没料到她如此强词夺理,倒愣了一愣,随即怒道:“你不知悔改,却仍这般巧言令色,今次我若留你性命,枉身为清微门中人。”
他说吧手一伸,寒气骤然发出,瞬间冻结住云晓梦的身子,云晓梦冷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骂:“有本事,给个痛快,你,折磨我这个弱女子,算,算什么名门正宗?”
曲陵南手一挥,三昧真火的火球丢了过去,恰到好处溶解她身上的寒冰,淡淡道:“杜如风,你等等。”
清河在一旁已料到她要做什么,不禁不赞同地道:“主人,你要知晓琼华发生何事,无需受此女要挟。”
曲陵南笑了笑,道:“不,我要留她性命,非受要挟,乃是因毕师兄。”
清河不解,皱眉问:“这是何故?”
“她适才道,自己在琼华主峰目睹毕师兄出事,这才下山寻救人之法。你可曾想过,她一个外派弟子,又受禹余城嫌弃,如何能呆在琼华主峰?”
“她鬼祟成性,自然有潜伏进去的法子。”
“不,琼华主峰我再熟悉不过,历任仙长留下的大能禁制不知几重,若非有人收留,她一个筑基期女修,不可能进得去。”曲陵南问云晓梦,“留你入主峰的,除了毕师兄,再无他人了,对吗?”
云晓梦目光转柔,直直掉下泪来,她一面落泪,一面笑道:“怎的,很奇怪么?自来看上我的男子,要忘了我,可没那么容易!”
曲陵南叹了口气道:“行了,说实话。”
云晓梦擦擦眼泪,道:“当一年,我自秘境中逃出后,越想越不甘心,我寻思着我所受种种苦楚,皆因毕璩那混账王八蛋守着劳什子教派规矩,执意与我撇清干系而起。自来唯有我不要男人,纵使我有千万般不好,可怎轮到他嫌弃?呸,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不过好命做了琼华掌教弟子罢了。”
“我日日扮作落魄狼狈,出没琼华山下小镇,往来皆是琼华弟子,人人晓得我的身份,自然会将风声传到毕璩耳朵里。似他那等好面子又软心肠的男子,我不知见过多少,当然晓得如何柔弱可怜,击中其软肋。果不其然,毕璩见我可怜,无法不管不顾,便将我带回琼华,偷偷安置在主峰。可他却死板得紧,虽然收留我,却不肯与我说一句话,不肯过来看多我一眼。”
曲陵南问:“你自然是越发不甘心?”
“是。”云晓梦含着泪笑道,“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或在他跟前勾搭上哪个琼华真人,令他悔青了肠子。可我没想到,危急关头,他却不顾自己,挡在我藏身之处前面,任由旁人将他封印了去。这王八蛋自己作死便罢了,却非要我欠下诺大人情,你说,我不先还清楚了,怎好下手报复?”
曲陵南摇头道:“你这是一笔糊涂账,毕师兄救你是他自家的事,与你何干,便是没有你,他也得被人收拾。”
“是啊,可他就是挡在我跟前,”云晓梦流着泪,微笑道,“他就是让我瞧见他如何护着我,呸,哪个要他多管闲事,可他不能管也管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曲陵南不知为何,听到此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当机立断对杜如风道:“你要如何才肯不杀她?”
杜如风为难道:“陵南,你莫要一时心软。”
“万木回春阵金贵在于万年灵木,这个,我正好有一截。”曲陵南淡淡道,“一截万年灵木换她的命,干不干?”
杜如风叹息道:“可我派中已无能炼制上品法阵之人才。”
“这样啊,看来一截木头不够了,”曲陵南微微一笑道,“只能再给你加个添头,清河。”
清河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主人,你……”
“毕璩师兄往日待我甚好,我晓得些道理,都是他敦促我背书而来。”曲陵南笑了笑,转头看云晓梦,轻声道,“他一生只待此女子与众不同,我管她自作孽,却不能坐视她在我眼皮底下丧命。”
云晓梦呆了呆,问:“陵南,你要救我?”
“是。如你所愿了,”曲陵南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救你,你还不乐意?”
“我可不会感激你。”云晓梦难得良心发现,正色道,“而且我还要去救毕璩,可能转眼就没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换我性命的好东西,可能转眼就打了水漂。”
“是啊,你知道自己不值,就给我努力活着,”曲陵南平淡地答,“活下来,对毕璩师兄好点,懂吗?”
云晓梦眼中再度涌上泪雾,却笑道:“我爱怎么待他,可不听你的。”
“你先哄得他愿意跟你说话再说吧。”曲陵南不耐地转身,伸手向清河道,“拿来。”
清河好笑地摇摇头,犹如拿她没办法一样,自原地消失,过了片刻,身形又渐渐明晰,手上已多了个玉盒。
他将玉盒递过去,杜如风狐疑地接过,打开时一阵清香顿时沁人心脾,他目瞪口呆地道:“这,这,这是玄……”
他猛然闭上嘴,看向曲陵南,目光激动,既惭且愧,语无伦次道:“不不,这太过珍贵,我,陵南,你……”
“我记得那次咱们入秘境,你曾目不转睛看着这玩意发呆,我虽不晓得缘故,但想你定然很想要它。”曲陵南微笑问,“我可记错?”
“不,你记得很准,我确实,确实需要它……”杜如风语带哽噎,低下头,狼狈地道,“大恩不言谢,陵南,往后你若有差遣,为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本来就是给你备的礼,”曲陵南不甚在意摆摆手,“我要你赴汤蹈火作甚?灵木与灵草皆给了,换一条人命你不亏。”
杜如风深深点头,哑声道:“听你的便是。”
曲陵南看向云晓梦,道:“我又救了你一次,你可拿什么来与我换?”
云晓梦笑道:“只要我有,你随便开口,可惜我怕我孑然一身,就算有什么东西你也瞧不上。”
“你先别拿话堵我,”曲陵南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请讲。”
“主峰作乱,为首何人?”
云晓梦摇头道:“我一直躲在暗处,不敢看那人是谁。”
曲陵南皱眉,又问:“封印毕璩的法器,长什么样?”
云晓梦道:“这个我知道,那人将法器朝青冈峰一抛,我追了过去,倒是看清了是个菱形柱体,上有八角图案,状似烛台灯盏一流。”
曲陵南微微一颤,随即道:“我先走了,二位保重。”
杜如风还待说什么,曲陵南却抓起清河的胳膊,两人飞上半空,顷刻间无影无踪。
“主人,那可是两叶玄云草!”清河见他们远了,禁不住抱怨道,“不知要过多久才能长回去的!”
“它爱长不长。”曲陵南淡淡地回道。
清河将她心不在焉,忍不住问:“主人,你可是在想琼华主峰之乱?”
“是啊,”曲陵南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若云晓梦没撒谎,封印毕璩师兄的法器,我还真认得。”
“是什么?”
“那东西名为四象归土盏,当年……”曲陵南愣愣出神,脑子里一闪而过当年在上古冰洞中,孚琛以此盏将她罩住,却只身迎向上古凶兽时的情形。
清河并不出声打断她,过了良久,曲陵南才问道:“清河,当日我执意离开琼华,如今却要自己送上门,这算不算出尔反尔?”
“不算。”清河柔声道,“只要你想,天下之大,无一处不能往。”
☆、第 107 章
一百零七
琼华诸峰,如浮罗峰、丹云峰、御察峰等皆有名由,能任一峰之主的修士,不仅需自身修为高深,且于门派中有不可取代之功。如御察峰峰主道微真君,不仅辈分高,且一手北游剑诀独步天下;又如浮罗峰峰主文始真君,乃琼华千年不二的天资纵横之辈;又如丹云峰现任峰主云埔真人,虽修为只金丹期,然其炼丹之能,当世无双。与此般琼华名峰相较,青冈峰在外名声不显,于内却讳莫如深,皆因此乃琼华历代修士埋骨所在。修士虽与凡间不同,不行祭拜之事,然逝者为尊,此峰平素禁弟子到来,自有一派庄严肃穆。
曲陵南与清河飞了数天,终究又回到琼华派。幸得有清河在,一路所遇种种阵法禁制,皆得悄然化解,不至惊动宗派中人。
然一路行来,处处人迹罕至,原本如画的山水,因少了人气,显得越发寂寥萧瑟。
琼华不是这样的。
曲陵南越走越有说不出的忧心,她记忆中的琼华,时刻皆生机勃勃,风和日丽,绝非如此寂静如坟墓般凝重。
这里定然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之事。
太师傅如何了?云埔童子呢?
还有孚琛,他怎样了?
一切虽说与她无关,然要说全然不管,却又做不到。
曲陵南绕开琼华四峰,直奔青冈峰,来到之时,只见断仞万丈,两旁各有巨大的石阙巍峨耸立,当中一道陡峭的石阶蜿蜒而上,青苔漫漫,树影参天,与琼华派处处山明水秀之状自有不同。
曲陵南仰头皱眉道:“这可麻烦了,地方太大,四象归土盏又太小,罢了,且寻一寻便是。”
她正待踏步向前,忽而脚步一顿,回头对清河道:“奇怪,此处禁制,与咱们一路行来的琼华禁制皆不同。”
清河皱眉道:“此处禁制,确有些古怪。”
他伸出手,虚空而画,诺大的山峰底下顿时现出金色符咒,密密麻麻,一层重叠上另一层。
曲陵南凝神看去,只见那符咒竟会自己移动,宛若一尾尾金色小鱼,游移其中,闪烁不定。符文千变万化,无法归一,初为凝形,复有不见。
清河脸色凝重,困惑中带着震撼,喃喃道:“我活了这许久,竟是头一回见到这等禁制法阵。”
“它是活的,”曲陵南皱眉道,“会动。”
“不仅如此,它的移动全无章法,不遵四象之理,不循二十八星宿之序,可阵法不遵此理,如何能成阵,如何能运转?”清河眉头越皱越深,渐渐焦躁起来,急道,“不通,不通,全然不通,然为何不通之事,至此却能自成一国,不通之理,却能成变化多端的法阵……”
他脸色越来越白,哑声道:“难不成我之前所知皆错?我一人错了便罢,可为何天下皆错?若天底下的阵法无错,为何有此有悖常理之禁制存在?我想不通,我想不通……”
他双手渐渐抱上头,急得满地乱转,宛若修士走火入魔之状。曲陵南大喝一声,挥下绿丝绦当面砸去,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下,清河一愣,却随即又越发迷乱。
他身为上古器灵,生来只有他设阵法乱人心神,何尝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阵法所困?而此阵法处处违背常理,若非精研阵法之人,又怎会因想不通其中关卡而心智迷乱?
这个古怪的禁制,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克清河这般高明的阵法大师。曲陵南心知不对,生怕他再下去要心魔入侵,当机立断虚空劈掌,打入其灵枢,清河颓然倒地,无法维持人形,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面八卦铜镜落了地。
曲陵南将清河妙镜收好,叹了口气,忽而眼神一变,凌厉如刀。她手一挥,绿丝绦带着五成功力直直击向身后某处。哗啦一声碎裂声传来。
曲陵南转过头去,但见那处已非空无一物,而是虚空中莫名出现一道深深裂痕,片刻之后,裂缝加大,终究碎裂落地,白雾皑皑中,一男子长身玉立,俊朗无双,一双深墨色眸子定定看着曲陵南,宛如枯井涌泉,寒潭浮雾,那男子试图微笑,可惜一张宛若仙人般好看的脸,却无法扯出一个如往昔那般温柔和煦的笑容。他微微启唇,似在叹息,又似喃喃低语,低徊悱恻,轻唤了一声:“陵南。”
此一刻曲陵南心中亦掀起波涛汹涌,惊涛裂岸,似惊似怖,却亦有酸楚怨怒,可她尚未想清楚自己要如何做才好时,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令对面的男子脸色一凝,目光愈发沉痛,却也令曲陵南对自己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原以为豁达开阔,生死皆轻,江湖再见当道一声别来无恙否;却原来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只是她生性不喜钻牛角尖,习惯将不愉快之事抛诸脑后,然内心深处,却并非伤得不重,伤得无妨。
她曾经愿为此人拼命,愿奉养眷恋不求回报,然一朝察觉一切不过一厢情愿,慨然放手之余,却也不是没有遗憾。
然谁人能活着而不遗憾?青玄仙子不遗憾?清河不遗憾?她老早就死去的娘亲不遗憾?
都是于一步步无可奈何中走来,相比之下,自己曾经遭遇过的那些也算不得什么。
曲陵南轻轻吁出一口长气,静悄悄踏进了一步。
然后她平淡无波地道:“文始真君,对不住,我又来了。”
孚琛抿紧薄唇,深深地凝望她,点头哑声道:“我晓得你定然会回来,回来就好。”
曲陵南认真道:“我可不是出尔反尔,皆因日前得到一个消息,据称琼华有变,毕璩师兄被封印后掉入此处,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来一趟,见到你正好,你且实话实说吧,琼华究竟发生何事,那些事,与你有无干系……”
孚琛凝视她良久,目光越来越温柔,道:“你我多年未见,何必一上来便提这些?小南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曲陵南微微一愣。
“住的地方惯不惯?可有人欺侮你?那器灵一味奉承,定然不好敦促你练功习文,你可有好好修炼?陵南,”他踏进一步,语气犹豫,可目光却迫切,“这些年,你可曾惦记过我……”
曲陵南低下头,忽而觉着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当年两人在一处之时,哪怕孚琛对她和颜悦色些,她亦会欢喜半日,可那记忆中的师傅何尝有过这等温柔款款的时候?
她抬起头,叹了口气道:“停。我很好,但我好与不好,与你无关。”
孚琛目中的感伤一闪而过,随即强笑道:“我这些年可也不赖,你送我那把神器,迄今与我已能契合至十成,只是浮罗峰上的老松树被雷劈断,我亲手植了一株新的,你,要不要去瞧瞧与原先那株像与不像……”
曲陵南摇头道:“文始真君,别这么同我说话,我不惯。毕璩师兄是否真个被封印于此?你若是不说,我便要进去寻一寻了。”
孚琛叹息道:“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旁人只要对你好上一分,你便寻思如何待他好上十分还回去,我每每想起,均觉着不可思议,为何我这般睚眦必报之人,却能收一个心地至纯的徒弟?毕璩待你好,好在哪?他不过冲着掌教的命令敦促你读过几天书罢了……”
“可我在此之前没读过书。”曲陵南回答道,“毕璩师兄是好人。”
孚琛呵呵低笑,又问:“那云埔童子呢?”
“云埔更好啊,”曲陵南道,“你问这些作甚?”
“掌教涵虚真君呢?他待你如何?”
“前太师傅宽厚仁慈,亲传我虚空剑诀,待我自然好上加好。”曲陵南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那我呢?”孚琛深深看着她,压抑着声音中的情愫,“我待你如何?”
曲陵南忽而觉着有些惆怅,往事如烟,又历历在目,她想了想,终究还是道:“你待我,亦是好的。”
“那个好,能否与我犯下的错相抵消?”孚琛温柔地道,“从今往后,我们重新识过,你不是我徒儿,我亦不是你师傅,我们再好好相逢,好好相处,这一次,我会待你真正的好,陵南,不管我对旁人如何,对你我从未有过杀意,从未有过害心,我只是,只是想……”
“想骗我与左律双修,然后害他功力尽失。”曲陵南淡淡地接过话,“文始真君,当日我已说过,我竭尽所能,只能做到不恨你,要我若无其事,那太难了,我做不到。”
孚琛神色终究变了。
“当日我亦有错,我这人从来不爱琢磨旁人心思,”曲陵南轻描淡写道,“待你好便要好到全心全意,但我吃了亏,才终究明白,我待旁人好,旁人亦会不喜欢。对不住,我没问过你便擅自决定要养活你,是我一厢情愿。幸好咱们俩都没真个吃亏,算了吧啊。师徒一场,好聚好散,我确定毕璩无事后就走,绝不多留。”
孚琛脸色越发难看,盯着她沉默良久,呼吸渐次急促,眼眸慢慢转成血红,忽而一伸手,一股巨大的吸力当面袭来,曲陵南瞳孔收缩,身子顷刻间轻飘飘往后飞出十余丈,孚琛一抓而空,纵身一跃,张开双臂直扑而来,宛若大鹏展翅,锐不可当。曲陵南心下一惊,随即手下一转,山间无数藤蔓花叶瞬间飞起,被她灵力一激,嗖嗖朝孚琛击去。
孚琛微微诧异,随即一笑,道:“果然学了些新本事,乖徒儿,还有些什么把戏一并使来,师傅陪你练手。”
曲陵南手下一转,三昧真火凝成一柄飞剑,直直指向孚琛,她淡淡道:“文始真君,你可想好了?咱们非要动手么?”
“莫怕,师傅心中有数,不会伤到你。”孚琛手一抖,巨大的风沙席地卷起,顷刻间将那花花草草卷个一干二净,烟尘中,孚琛目光深邃,内有压抑的情愫万千,却终究手下一敛,沙尘化作土龙呼啸而去。曲陵南脸色一凝,飞速纵跃而起,火剑再无迟疑,霎时间化作疾驰火圈,圈住龙首,曲陵南运气灵力,用力一收,那土龙顿时节节被绞碎,土崩瓦解。
她手一抖,虚空剑已出手,直指孚琛颈部腹部大穴。
“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心中甚慰。”孚琛带着笑,凌空踏步,宛若将那剑视为无物,曲陵南怒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若能消你心头之气,便是被你刺穿几个窟窿又如何?”孚琛微笑着凝望她,哑声道,“我该的,我知道错了,你莫要再生气,可好?”
他手一抓,径直抓住剑尖,血至掌中不断滴落,孚琛却仿佛信步闲庭,步步逼近,哑声道:“南儿,你走了这许久,我很惦记你……”
“滚!”曲陵南大喝一声,飞扑而上,虚空剑穿透他的手掌,顷刻间抵在他的胸膛心脏位置,曲陵南呆了一呆,看着他,怒道:“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一生都在寻思怎么复仇,”孚琛凝视着她,低哑着声音道,“怎么变得更强,怎么打败当世第一人,我所做的一切皆为此目的,我想复仇,我想杀了左律,我想得自己都快疯了,可我从没想伤你的心,收你为徒,与你相伴那几年,是我家破人亡后过得最为欢喜的几年,可我不知道,你懂吗?在当时,在我能时时刻刻见到你,与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不知道这欢喜有多难得,多难得……”
曲陵南眼中蒙上泪雾,咬牙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不是你幸而拜我为师,而是我幸而收你为徒。”孚琛深深看着她,“我错了,我往后什么也不瞒你,我们从头来过,从头相识,从头相处好么……”
曲陵南微微闭上眼,随即睁开,目光凌厉,手下一转,虚空剑霎时刺破他的胸膛,她冷冷地道:“不瞒我?那你说说,云晓梦是怎么回事,这个专为清河而设的禁制阵法是怎么回事?毕璩呢?太师傅呢?琼华派整个怎么啦?”
孚琛却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剑,哑声问:“你不肯原谅我?”
“当日你我并无盟约,你算不得负我,何来原谅与否?可你身为琼华长老,琼华对你有大恩,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人呢?都到哪去了!”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而脸色一变,一把将孚琛扯了过来,虚空剑顺势出手,狠狠掷向孚琛背后,哐当一声巨响,山峰动荡,空中火光四溢,曲陵南内息振动,拖着孚琛连退了十七八步才堪堪站定。只听一个声音暴喝道:“哪来的妖女,有本事再受我一剑!”
他话音一落,一柄巨大冰剑随即破空而来,曲陵南想也不想,三昧真火催化的巨大火球当空迎上,轰隆声中,巨剑裂为数截,孚琛慢悠悠地转身,面上带着极为欢愉的笑容,他笑声不绝,手一挥,紫色流光一闪而过,火球与巨剑均被一股强大的气息瞬间压下。他伸出手,紧紧攥紧曲陵南刚刚揪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后拖的手,柔声道:“这下你便是再刺我多几剑,我也不会放手了。”
曲陵南怒道:“闭嘴!”
“好好,”孚琛好脾气地笑道,“可我对这小子还有几句话说,你让我说完好不好?”
曲陵南气恼莫名,又被他以古怪的法术压制住浑身灵力,狠狠瞪了他一眼,伸脚就踹了过去。
“哎呀,徒儿可真凶。”孚琛笑着受了一脚,转头对那偷袭之人道:“裴明,你也算我派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做事怎的不经大脑,毫无是非?分明是你师傅道微真君心术不正,妄图迫我掌教师傅交出本派至宝,被我等合力拿下,你莫要跟他一错再错。”
“放屁,我师傅道心坚定,为人最是中直不过,岂是你能污蔑的?我看欺师灭祖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再说一遍,不换男主。
呃,如果真的有男主的话……
☆、第 108 章
一百零八
裴明话音刚落,孚琛宛若听见什么笑话般哈哈低笑,他边笑边低头看向身畔的曲陵南,柔声问:“他说我欺师灭祖呢,乖徒儿,你信是不信?”
曲陵南柳眉倒竖,怒道:“你敢欺师灭祖?太师傅呢?其他人呢?”
孚琛微笑道:“你应承我好好待在我身旁,我便告诉你。”
“我为甚要待在你身旁?你不说我揍你!”
曲陵南又是一脚踹过去,这回孚琛轻巧避开,让她踢了个空,他笑容可掬,低声哄道:“莫闹,外人跟前,好歹给为师留个面子。”
他笑意款款,曲意温柔,宛若两人之前全无误会,他以一己之私险些误了曲陵南终身,这样的事仿佛不曾发生。
可这种事怎能当没发生?
曲陵南分外困惑,她尚未困惑完,就听得嗖的一声利刃破空,几千柄冰剑疾驰而至。想来这么些年,裴明练这“北游剑诀”进步匪浅,从当初战战兢兢尚未驾驭一柄巨剑,到如今漫天飞剑信手拈来。这等功夫,非金丹期修士不可为。
且北游剑诀之所以享誉天下,皆因其变化多端,霸气凌厉,非一般化形飞剑可比。顷刻间,天地间俱是飞剑,剑成剑阵,剑气冲天,一柄冰剑之功效,霎时间被放大千万倍,巨大的剑气逼压之下,只令人觉着呼吸维艰。
北游剑诀能于瞬间爆发出比施为者自身修为强大数倍的功力,故金丹修士敢凭此剑诀与元婴修士决一死战,当日琼华峰顶,裴明的授业恩师,琼华御察峰峰主道微真君以元婴修为,在面对太一圣君左律时却不露怯色,原因便是在此。
也因为这个,琼华派中道微真君地位隐然高于列位长老,便是掌教涵虚真君见了他,亦要恭敬称呼一声“师兄”,除却道微真君本人冷峻中直外,这份尊重,也是敬给“北游剑诀”传人。
若今日裴明对上的,是旁个元婴修士,或可拼死一搏,可惜他碰上的是孚琛。
曲陵南在北游剑一出手时,便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一次注定要失败的攻击。
孚琛呵呵低笑,柔声道:“小南儿乖,瞧师傅给你变个戏法儿。”
他话音一落,单手一拂,突然间一股强劲的威压散发出去。那些原本锐不可当的漫天冰剑,突然间宛若刺中极为粘滑的黏液一般,通通被黏在半空中。裴明面露狠色,拼命催动灵力,也不过令这些飞剑于原地抖动不止,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一厘。
“姓裴的小子要输了,”孚琛愉悦地道,“小南儿,你想他如何输?拿不定主意么?没关系,师傅替你拿,嗯,我想想,不若让他变成个大刺猬给你瞧瞧?”
曲陵南尚未想明白什么叫“让他变个大刺猬”,只见孚琛手下一抹,漫天飞剑齐刷刷掉了个头,纷纷朝裴明疾驰而去。曲陵南一惊,这才明白孚琛是要叫他做剑靶子,她喊道:“住手!”
孚琛五指一收,那无数飞剑又奇迹般地定在半空,他转头,无比温柔地叹息道:“我就知道,你总是这般有妇人之仁,可谁让我是你师傅,师傅终归是要疼徒儿的。”
他话音刚落,手一转,飞剑嗖嗖落地,裴明狼狈地左右躲避,一个不备,直直摔下自己的御剑,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此时无数飞剑随即落下,不偏不倚,绕着他围了一圈,将他困在这临时起意的飞剑林之中。
曲陵南与清河相处得久了,于阵法一事亦见多识广。她一眼便瞧出,孚琛随手一甩,那些飞剑落地却组成古怪的阵法。按理说由修士灵力催发的化形法器,不具实体,灵力一收,即无影无踪。可裴明在阵中已不知试了多少回,那无数由他催化的兵刃,却像变成真的法器一般,再也无法控制半分。
这一手,绝不是琼华派的功法路数了。
“徒儿,你想如何处置他?”孚琛微眯双眼,瞳孔深处泛出红光,宛若讨论穿衣吃饭一般,稀松平常地问,“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这回师傅听你的,可好?”
曲陵南只觉眼前这个孚琛分外陌生,在她以往的记忆中,师傅蔫坏却又护短,即便一开始就不安好心,可说到底,他亦从未告诉她,自己乃清正高尚一类大能修士。且这么多年习《青玄功法》之后,曲陵南越发将孚琛干过的那点事看开,无非是损人利己而已。
在被收为徒之时,她不过无依无靠,无足轻重的小姑娘,以孚琛之为人,这等徒儿收了之后为我所用,本没有什么不可以。
错只错在,她以为师徒情谊超于一切,而他却是血海深仇铭记于心。
这是俩人在认知上错了位。
可人本就各有不同,又怎能苛求旁人与己一般思量?
她是喜欢这个师傅,喜欢得不得了,可那与师傅何干?就如师傅将她养大,乃是为报自己灭门之仇,可那个仇又关她曲陵南何事?
曲陵南有些不详的预感,她原本已下定决心与孚琛再无瓜葛,可现下再看到这样的孚琛,她却感到说不清的难过。
孚琛不该是这样的。
曲陵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我如果要你放了他呢?”
孚琛耸起眉毛,道:“你确定?宰了他比较好哦。”
“他是琼华弟子,杀了他可是犯了门规大罪。”曲陵南皱眉问,“便是你身为琼华长老,亦罪不可恕,这个可好,好在哪?”
孚琛笑了起来,目光流转,美不胜收,然那眼波深处闪动的红光,却看得曲陵南极为不舒服。他边笑边道:“徒儿,你可知他师傅道微真君犯下何种大罪?你可知为何琼华如今各种萧条,皆是拜道微真君所赐?他盗取本派至宝,重创门人无数,连掌教并诸位长老亦被其所伤。我与之全力一战,亦不过沾了青攰神器的便宜,暂时将其逼出琼华而已。你若真个熟悉门规,当知道微真君所作所为,等同叛教。他留下的徒子徒孙,若真心悔过便罢,若如裴明这般冥顽不灵者,我便是即可杀了,旁人亦说不得我半个字。”
他伸出手,轻抚曲陵南的脸颊,目光渐渐柔和,叹了口气道:“可我晓得,你定会念及年幼同门之情,不忍见他命丧于此,我看在你的份上,这才网开一面。陵南,师傅怕的不是你求情,师傅怕的是,你连求情的话都不愿对我讲……”
曲陵南趁机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反手拽住,神识随即探入脉门。入内只觉一股炙热火焰扑面而来,烫得她反弹而出,她惊诧地瞪大眼看孚琛,“青玄功法”不拘一格,神识所用宛若水流风动,浑然天成,可似这等尚未入一个人紫府便被弹出之事,却是从未遇见。
曲陵南忽而明白了,孚琛不仅修为与她相去甚远,且其功法与“青玄功法”截然不同,若说青玄仙子毕生所学乃师法自然,那么孚琛所学,定然是逆天而行了。
这决不是琼华派所出的东西。
“调皮,”孚琛笑呵呵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宠溺地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不知轻重,难不成为师当年没告诫过你,不得不知死活,以神识审视修为比你高之人么?”
“你没教过我这个。”曲陵南随口答道,“你连怎么飞都不教我。”
孚琛脸色黯然,沉默片刻后道:“对不住,以前是为师有私心,往后定然全心教你本事,你可有想学的?”
曲陵南盯着他目不转睛,忽而问:“你的修炼,可是出了岔子?”
孚琛微微一愣,笑道:“怎会出岔子?你看不出为师已晋为元婴后期了么?”
“不过十年,你便自元婴初期晋为元婴后期,如此迅猛,你还说没出岔子?”曲陵南摇头道,“万物皆枯荣相继,祸福相依,但凡好处太多的事,通常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孚琛笑道:“你倒知道不少,可你放心,师傅现下没事。往后你呆在我身边,为师只会越来越好,届时我将一身本事传与你,你我师徒二人,便为玄武大陆留下千古佳话……”
“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在哪?”曲陵南不理会他的话,单刀直入问,“你既然知道我呆的地方,那亦不会猜不出我姓什么,对不对?”
“你这话说得可奇,为师若晓得你在哪,怎会不亲去将你接回?”孚琛诧异道,“我这些年,可无时不刻不在挂念你……”
曲陵南打断他,摇头叹息道:“你晓得我姓什么,自然知道我族女子传说中的奇妙之用。你定然十分懊悔当初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竟想将我推给左律,险些让左律因祸得福,现下你修为很不妥,自然要想法子,你一想法子,便又将主意打到我头上,只因从来唯有我对你忠心耿耿,忧你所忧,悦你所悦,可惜你忘了,十年以过,我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陵南了。”
她目光冷冽,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五灵之力瞬间暴涨,充满四肢八骸,金光闪动之中,一股强劲的三昧真火骤然自孚琛扣住她的手腕处涌出。
孚琛淬不设防,慌忙松了手,曲陵南立即翻身一跃,退离他几丈之远。孚琛伸手抓去,曲陵南动用五灵之力,虚空剑凌厉劈下,孚琛只得收回手去,抓了个空。他变了脸色,怒道:“陵南!你都胡扯些什么?为师已然错了一次,又怎会再错一次?我只盼这回能令你好好出气,咱们俩冰释前嫌,又怎会……”
“他撒谎!”裴明高声道,“陵南,文始这个混蛋骗你!他峰中早已藏了个女子,自以为神鬼不知,却被我无意撞见过,那女子便是泾川曲家中人,我等修士,一遇曲家女子,本就是一望即知……”
他话未说完,孚琛已经脸色一变,反手一抓,将他自阵法中直直拽起,卡住喉咙,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曲陵南大怒,手中虚空剑再不留情,三昧真火过处剑身火光四溢,一跃而起,狠狠往孚琛当头击
☆、第 109 章
一百零九
曲陵南一招劈去,孚琛掐着裴明的脖子面不改色,平移后退十余丈远。曲陵南一招劈空,纵身一跃,清叱道:“把他给我放了!”
孚琛急道:“你且听我说,我再放了他……”
“还说个屁!”曲陵南骂道,“说说说,没完了啊?你放不放?不放我对你不客气!”
她话音刚落,挽起剑花一挑,一个又一个的三昧真火球纷纷打去,孚琛既要拿住裴明,又不想出手伤了曲陵南,左闪右避,腾挪得有些狼狈。
火光中,曲陵南一张俏脸衬得明艳不可方物,然她脸罩寒霜,目光冷冽,虚空剑虚实相映,源源不绝,青玄功法幻化出无数生机,剑气绵延方圆十里,霎时间布满头顶天空,绿光变幻无穷,自草色延绵至碧色,剑气宛若数不尽的藤蔓枝条自天而降,将孚琛笼罩得严严实实。
此乃青玄功法的精妙所在,五灵之力引天地灵力源源不绝,而虚空剑诀虽不及北游剑诀霸道,亦不如风驰剑诀有名,然“虚空”二字,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剑气若有若无,神出鬼没。
孚琛避开数招,已知不能轻敌,他神色一凛,随手一抛,将裴明远远抛开一边,反手一切一转,一堵巨大的紫红色盾牌顿时凭空而生,挡住漫天遍野的绿色剑气。他另一只手平举,一柄赤红色长剑跃然而上。
曲陵南微微一愣,孚琛即感应其灵力波动,微笑道:“可是认出?这是师傅赠你的赤练剑,你上回走得急没带上,这回可得好好收着。接好。”
他手一举高,赤练剑悬浮半空,突然嗖的一声急速飞出,避开无数剑影剑气,哐当一声脆响,准确击中曲陵南操纵的实剑。
这冲力极其巨大,实剑登时被拦腰截成两截,曲陵南以灵力幻化之剑体受损,则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她身子晃动,闷哼一声后,口中腥甜,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这时,孚琛飞身而上,一把将她紧紧抱住,自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芬芳扑鼻,宛若大颗珍珠一般的丹丸,凑近她的唇,低喝道:“快吞下。”
“不用你假惺惺……”
孚琛却不待她废话,突然猛捏其下颌,曲陵南没提防,一下张开嘴,那丹丸被强行塞入,孚琛灵力一运,丹丸哧溜一声钻入咽喉,过心肺等处,不出片刻,丹田即一片暖融融,似有无数温润力道自四面八方涌入其中,令其宛如泡在一大片温水中,舒服得令人毛孔舒展。
舒服还在其次,随即曲陵南发现,孚琛给她吃的这颗药灵妙异常,不仅丹田获益,连四肢八骸皆被修修补补一番。甚至那可有可无的灵脉,经过此番滋养,仿佛愈加茁壮。
“速速盘膝闭目运转一周天。”孚琛和声道,“莫要辜负了这难得一见的琼华丹。”
曲陵南大惊,琼华弟子无人不晓得门派至宝中,有一样丹药其名与门派名相同,乃当年云埔童子的师傅留下的上品灵丹。据称能聚魂魄,凝元神,洗髓经,脱胎换骨,重塑紫府。这丹药如此珍贵,当初为免与禹余城起争端,涵虚真君曾命云埔童子匀出一丸相赠与被孚琛重创的禹余城长老左宗清,这才化解了由曲陵南云晓梦引起的两派怨仇。禹余城修士最是得理不饶人,可一见琼华丹,再多的刻薄话也说不出,足见吃丹分量极重。
可现如今,她不过呕了一口血,孚琛就要拿琼华丹给她当糖丸吃。
曲陵南浑身不自在,她挣扎道:“这玩意我不要吃……”
“是,是我硬要给你你还不要。”孚琛好脾气地笑道,“可现下你吃都吃了,就别暴敛天物啊。”
曲陵南还待说什么,孚琛以掌覆上其天灵盖,一股雄浑霸气的灵力自上而下,顷刻间游走其全身经脉,巨大的力道与其体内五灵之力混为一体,令曲陵南身不由己,闭上眼以神识引其二者合一。
这一运息不知过了多久,待曲陵南再睁眼,已然身处一洞府,头顶一颗诺大的夜明珠将洞内照的宛如白昼,曲陵南在孚琛身边呆了多年,此处前后不知来了多少回,便是离开这十年,有时午夜梦回,也会梦见回到此地,梦中的自己仍是那鲁莽无知的小丫头,闯进来,执意要给师傅送茶喝。
其实孚琛怎会缺她煮的那口灵茶?可彼时年少,总以为自己当独一无二,自己烹出来的灵茶,亦是独一无二。
曲陵南默默吁出一口长气。
她动了动内息,只觉运转灵活,再无滞阻之感。而当年伤及根本的丹田,竟然亦在一夜之间,又隐隐之间,有重塑之状。
她那颗结成没过多久的金丹,此刻亦滴溜溜悬于紫府,金光灿灿,匀润可爱。
曲陵南猛然睁开眼,伸出手一把抓向前方,霎时间穿透眼前的障眼法,将那暗处的人提溜了出来,狠狠摔到地上。
只听“哎呦”一声,娇柔婉转,那地上之人抬起头来,却是一个二八少女,貌美如花,长相与曲陵南有三分相似。
曲陵南一见之下微微一愣,随即骂:“沐珺,怎的是你?!臭丫头,你怎会在此?”
那名为沐珺的少女扁嘴,也不起来,自地上盘起腿坐下,不满地道:“南儿姐姐,我不过没遵规矩回寨子,又在外头呆了三年,你怎的变对人家这般凶?”
曲陵南一跃而起,一把将她揪了起来,骂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爹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还请了大祭司卜卦扶乩,可大祭司那点小打小闹的本事,怎能算出你在此?”
沐珺面露愧色,小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想着咱们生来便有灵牌在寨子里留着,生死皆知,爹娘晓得我还活着,定不会太过忧心,我……”
曲陵南没耐烦跟她说道理,将她甩到一边,道:“得了吧,若你有朝一日当了爹娘,才晓得自己现下有多混账。不过这事与我无关,我且问你,你为何会在琼华派文始真君洞府之内?”
沐珺面露惧色,咬着唇不说话。
“你求入琼华派?他留你在此,以威胁我?”曲陵南微眯双目,盯着她问,“抑或你见他风仪无双,心生爱慕,自愿留下……”
“呸呸呸!”沐珺大急,道,“姐,我可是有心上人的,你莫要乱讲,就算我没心上人,那道君阴阳怪气,长得再好看又如何?难不成我没见过漂亮男子?咱们寨子里阿牛阿黄,阿白阿俊他们,哪个长得不好看了?”
曲陵南忍不住扑哧一笑,沐珺所说的阿牛阿黄等人,皆是寨子里与她年纪相当的后生,曲姓男儿与曲姓女子不同,个个魁梧壮实,相貌憨厚,沐珺家阿爸便是如此,寨子中每个男子皆是如此。她自幼见多了,便以为天下好看的男子得长这样才是。
“那你为何在此?”
“我也不想的好伐!”沐珺害怕地四下看看,凑上去悄悄说,“那古怪道君在此处下了降头,只要我走出洞府一步,便有看不见的火烧刀砍,疼得不行,我都不晓得偷跑多少回了,再忍着疼,也坚持不了多远哇。有一回还撞见,撞见一个后生……”
她面上忽而现出红晕,扭扭捏捏道:“那后生,也不是什么好人,枉费他长一张好脸。不仅不帮我,还在一旁瞧热闹,脸上冷笑连连,倒像我欠他几百个铜子没还,姐姐,你说哪有这样的?咱们寨子里谁家有难,不是众人相帮,我好歹是女娃吧……”
古寨养出的少男少女,一泾天真无邪,率性而为,曲陵南点着她的额头道:“这便是给你教训,叫你一出寨子便乱走……”
“不是!”沐珺瞪圆眼睛道,“我才出寨子没几步,便被那道君抓了,我以为他要逼问我如何进寨,便勇敢地告诉他,沐珺是宁死也不说的。可那道君只是笑,问我若他将整个寨子都毁了,你会不会生气。”
曲陵南一惊,问:“你一出寨便见到他?他说要毁了寨子?”
“是哇。”沐珺点头道,“他吹海螺吧,咱们寨子有神仙保佑的,他本事再高,也未见得能进去。不过我还是说,你定然会大大生气,因为你也姓曲啊。哪有自家屋子被毁了还高兴的,对吧?”
曲陵南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她喃喃道:“他果然早就晓得我在哪。”
“那道君还说,我长得略微那么有点像你,左右无事,便抓了我来当丫鬟使,呸。”沐珺啐了一口道,“我可是寨主闺女,便是天皇老子,也不当丫鬟。不过老实讲,道君虽说脾气怪,可也没难为我,这三年来,除了逼我讲姐姐的事,也待我多不好。”
她低下头,小声问:“南儿姐姐,你可能跟我一块逃?”
曲陵南问:“我自会让道君放了你。”
“不是,我们得逃跑,”沐珺扭扭捏捏道,“我一逃,那后生便会来瞧热闹,你帮我问问那后生姓甚名谁,可曾婚配,我看中他……”
“啊?”曲陵南惊诧地问,“你疯了,那是琼华御察峰掌教弟子裴明……”
“啊,原来他叫裴明啊,”沐珺欢欢喜喜地笑了,“这名字真好听。”
“行了行了,”曲陵南大不耐,道,“死了这条心吧你,人家瞧不上你的。”
“我有什么不好?”沐珺不服道,“我浆洗花红样样了得,我阿妈说我长得俊!”
“是是是,”曲陵南点头道,“可人比你俊,他还是瞧不上你。”
“那我也不管,”沐珺扭头道,“我看中他,若连问都不问,那岂不白看中了?”
“若他只是贪你曲家女子之身,却不愿真心相待,你届时如何是好?”
“那我收拾了他再跑!”沐珺眼波一转,道,“可若试都不试,怎知他心意如何?”
曲陵南微微出神,就在此时,她听见孚琛的声音叹道:“她说得对,若连试都不试,又怎知他心意如何。”
曲陵南脸色一凛,沐珺立即躲她身后,孚琛施施然踏步而入,面带微笑,眼眸中的红色已褪,样子瞧着,便与当年令人一见倾慕的文始真人那般。
可多少年都过去了。
“我是藏了一曲姓女子,便是她了,可没想拿她干嘛,只是她烂漫天真,有些像你当年的模样,我留在身边,问些你日常做的事,便好似与你又在一块那般,”孚琛看着她认真道,“我一早便知你藏身泾川古寨,也寻到蛛丝马迹,以我之能,破古寨禁制不过时间问题,可我没这么做,我甚至想,也许就这么等着,十年,百年,你终有一日要从其中出来。”
“你姓曲,我一直不晓得收了个天下男修趋之若鹜的曲姓女子做徒儿,亦不晓得,这位曲姓女子,竟与青玄仙子有莫大渊源。若是一早知道这些,依着我以前的脾性,断不会谋你到左律身旁,而会留给自己。但那是我以前的脾性。”
他看着曲陵南,目光深邃而复杂,却亦有柔情与眷恋,良久后,他骤然掉转视线,哑声道:“总之,这几个月你待在我身旁,就当还我当年救你性命的恩德。至于琼华派其他的事,你莫要管,你也管不了。”
“毕璩哪去了?云埔童子呢?太师傅他们呢?”曲陵南大声责问,“你将他们弄到哪去了?”
孚琛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们没一个有性命之忧。”
“什么意思?那其他人呢?到底发生何事……”
“你们许久未见,好好叙旧,为师尚有要事处理,少陪了。”孚琛柔声道,“陵南,好好招待你同族姐妹,替为师道个歉吧。”
他说完,身影渐渐转弱,顷刻间隐去不见。
曲陵南大急,三步窜到洞口,却如遭电炽,忙退了回来。
洞口被孚琛下了极厉害的禁制。
作者有话要说:连我在内,都是毛姆所说的“狡猾的读者”,我习惯看到一个娇媚无辜的女子,就断定她装的,看到老实木讷的青年,就觉得他是凶手,于是到我自己写东西时,我忽而又想尽量避免,ok,狡猾的读者们,你会猜不中的。
☆、第 110 章
一百一十
“看吧看吧,我说了洞口让道君下了降头。”沐珺从曲陵南背后钻出来,把手指试探性地伸出洞外,立即如遭蜂蛰,哎呦一声迅速缩回手。
“知道你还伸手?”曲陵南瞥了她一眼。
”我想试试姐姐在时会否不同嘛。”沐珺撇了嘴,随后又自己傻乐起来,“姐姐,你这般厉害,定有破解的法子对不?”
曲陵南皱眉道:“这禁制如此精妙,我可解不了,况且……”
“况且啥?”
“那道君原本是我师傅,当年就没教过我禁制法阵一类的,我哪懂啊?”
“你不懂啊?”沐珺有些失望,却强笑道,“没关系,镜子大哥什么都懂,他定会来救你。”
“清河走火入魔,回镜子里歇息去了。”曲陵南叹了口气,老实道,“我反正无法可想。”
“那,那也没什么,”沐珺安慰她,“咱们在一处,总比一个人强。”
曲陵南看着她,心道正因你在此束手束脚,我反倒不好跟孚琛动手打架,这可是半点都不好。
怎生想个法子让孚琛把这丫头先放了?
这里沐珺却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我带你瞧瞧这里,有些地方还是挺好玩的。”
曲陵南想挣脱她的手,于她这原本是件简单之事,可不知为何,她却没这么做。
而是像个初来乍到的一样,随着她憨傻的同族妹妹,将孚琛的洞府参观了一遍。
自她离开后,孚琛住的地方基本没任何变化,一目了然,简朴到极致,连日常打坐的蒲团亦是当年那个,墙上所悬玉版雕刻着千篇一律的琼华八卦图,这也与从前无甚不同。
可在洞府深处,却有一个地方被施了障眼法,沐珺毫无修为自然不知此处洞里有洞,可以曲陵南的修为,却能一眼看穿。
那阵法简易之极,几乎每个琼华弟子皆会,解这障眼法亦如是。曲陵南手伸出,循着记忆轻轻点了数下,灵力所过之处,一个如意玉结凸显出来,继而是两扇紧闭的石门。
曲陵南的手在将碰上那个玉结时,忽而缩了回来。
“姐姐?”
“此处想来是道君所藏宝库了,非我之物,不生贪婪,咱们还是别看了。”
“也是,”沐珺笑眯眯地点头道,“藏得好生隐秘,我来此三年都没发觉……”
曲陵南微微一笑,手一抹,将障眼法重施一遍,就在此时,她怀中的清河灵镜忽而抖动起来。
曲陵南惊诧地将清河灵镜取出,那镜子自行飞上半空,扑往那玉结,咔嚓一声,玉结已碎,两扇石门自行缓缓打开。
门内一股紫红之光瞬间溢出,曲陵南拉住沐珺连退数步,手一挥,青玄功法化出柔和之力涌了过去,霎时间冲散洞口戾气十足的紫红之光。
清河镜径直飞入洞中,曲陵南皱眉对沐珺道:“呆着别动。”
沐珺傻乎乎地瞪大眼睛。
“听见没!”曲陵南大喝一声。
沐珺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进去,你会死!”曲陵南拍拍她的脸,转身一跃而起,轻飘飘略入洞口边。
她一进去便明白,为何清河会坚持扣开洞门了。
因为青攰神器被供于此处。
青攰神器现出本来面目,一柄透明大刀横跨木案,两侧雕刻栩栩如生的飞龙,与以往不同的,是刀身流光溢彩闪着紫红色光芒,而那个嚣张跋扈的器灵青攰,却也不复得见了。
可即便如此,神器的气焰却凌厉异常,威压遍布洞内,修士莫说靠近此洞,便是不小心破了障眼法,亦有可能被溢出的紫红光秒杀。
怪不得孚琛只在洞口下了简单的障眼法,有此神器在,他里头的东西根本无人能拿到手。
除了与青攰立下束魂断神咒的曲陵南。
曲陵南一靠近此处,体内五灵之力便自然催生,将她浑身罩入一团绿色光晕当中,那绿光越来越盛,青攰神器嗡嗡作响,刀身不断晃动,紫红光芒越来越弱,终究被融入绿色光晕当中。
清河古镜在此时跳回她手中,白光闪过,清河的身影隐约显现,他弱声道:“主人,都怪清河妄想杂念,这才伤了元神,只得遁入神器中,无法相助主人一二。”
“别废话了,”曲陵南不耐道,“有伤你就养着,出来作甚?”
清河无奈道:“我非为自己,拼着余力出来,乃是请主人救青攰一救。”
曲陵南目不转睛盯着那柄神器,到得此刻,青攰仍不现身,她亦晓得不对了。
“青攰跟我无关,”曲陵南淡淡地道,“他现下归文始真君所有。“
“可他元神被拘,却偏偏神智仍在,这对他这等心高气傲的器灵而言,比毁了还难受。这便好比将修士躯壳炼化为行尸走肉,可却要留下其魂灵不灭,令他眼睁睁瞧着自己为人所御,做尽自己不愿做之事,这是何等苦痛,主人……”
曲陵南盯着那柄刀许久,她想起当日活泼毒辣的小孩童,在泾川秘境中何等洒脱,看他生不如死而坐视不管,曲陵南终究还是做不出,良久后,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手握上刀柄。
霎时间一股极强的力道顺着手上经脉蜂拥而来,宛若洪水决堤,万马奔腾。曲陵南大喝一声,运起青玄功法,将五灵之力凝结于掌心,一点一点,将这股霸道之气慢慢逼了回去。
刀身上的紫红光芒被绿光逐步融合,终于汇成一体。突然之间,刀身上迸发出极为谣言的五色光芒,飞龙眼睛睁开,迅速流转于刀身之上,宛若洗水游潭,深潜浅仰,隐约之间,更是传来龙啸森森。
整柄神器被五灵之力洗过之后,仿佛被注入生机,重现活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