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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盲婚》 · 疯子三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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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盲婚》

作者:疯子三三

☆、第一章

有人说,这世间两人相遇的几率只有0.00487,那么曾经分道扬镳又天各一方的两个人,要重逢的几率又是否一样呢?姜晚好以前不只一次研究过这个问题,她数学不好,但也知道这概率微乎其微。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唐启森,一别四年,居然会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重逢。

她包里的东西全都散了一地,电动车已经往外滑出了好几米,胳膊似乎也蹭破皮了,隐隐有些疼,好像牵动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激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呆坐在原地,盯着那熟悉的车牌动弹不得。马路上车水马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车祸导致交通中断,周遭全是焦躁不安的喇叭声,可她闻若未闻。

天实在太热了,带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脸上也写满了不耐烦。他简单查看了车身确认没有任何刮痕,这才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淡漠地望着她开口:“小姐,红灯不能左转,这是基本的交通常识。”

晚好当然知道责任都在自己,可看了眼那车牌,脑子还是有些短路,额角突突直跳,半晌才从喉间吐出两个字:“抱歉。”

司机又盯着她看了几秒,大概见她脸色苍白,出于人道主义还是低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晚好迅速站了起来,全身到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已经不得而知,最难受的地方仿佛已经快要窒息几近麻木。

“我没事。”她微垂着眼眸不敢往车后座那里瞧一眼,生怕看到那里坐着谁,可又怕那里空荡荡地谁也没有。心里免不了自嘲,时至今日,面对唐启森她竟然依旧不能维持基本的冷静自持。

晚好飞快地收拾东西,她的包里什么都有,雨伞、钱包、纸巾、简单的医用包,这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了,她不能依靠谁,所以什么都得自己准备,要应对任何时候可能发生的突然状况。

可她此刻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下的情形,太突然了,突然到她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司机一直皱眉打量着这奇怪的女人,刚才他还以为是遇上故意碰瓷的,现在看起来似乎又不像?她脚踝和手肘的地方都在流血,可却一声不吭,那样子分明是着急要离开。

路边早就围了不少群众窃窃私语,晚好却什么都不敢多想,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迅速逃离这是非之地!她讷讷地看了眼司机,说:“不好意思,如果确定车子没事,那我走了。”

司机点了点头,他还想再说什么,可那女人就跟见鬼似地、速度极快地扶起自己的电动车就想逃离现场。虽然车子没有大的损失,在碰撞前就早就紧急停了下来,可她这副样子未免也太让人心生疑窦。

“喂,你——”

“姜晚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司机和姜晚好俱是一怔。

姜晚好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来了,那人不知道在车里已经看了多久的好戏。

司机也有些意外,回头就见自家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扶着车门安静地站在那里,向来没有任何起伏的脸上似乎有些怪异的情绪。他还来不及琢磨,就见那女人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此刻的笑容绝对算不上好看,司机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可她始终如常地维持着那抹笑意,故作轻松地冲Boss大人摆了摆手。

她说:“嗨,唐启森,这么巧。”

***

是真的很巧,对于这个常年居住在国外的男人来说,大概难得回国一次。所以晚好心里暗暗懊恼,今天出门前真的该看一看黄历才对。

唐启森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成功男人模样,身上的黑色西服衬得他身材越发颀长挺拔,衬衫永远扣到最后一颗纽扣,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淡气息。他从来都不好亲近,以前姜晚好以为这是他性格使然,后来摔了无数次跟头之后才知道,他不是不近女-色,只是近的永远只有那一个人罢了。

回忆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急忙收住神思,这会儿安静下来才发现全身上下都疼的厉害。她神经似乎总是比别人迟钝太多,每次磕了碰了,好像要很久才意识到疼。

十分钟以前,她被唐启森邀请走进了这间路边的咖啡厅,两人对坐良久,却谁也不知该主动说点什么。其实他们的情况实在不适合久别重逢,本来就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反而给彼此增加心理负担罢了。

咖啡厅的环境很好,安静清幽,里面播着未知名的歌曲,音质纯净的女声一次次唱着:“从未想过还能遇见你,本以为此生再也不见,带着我糟糕又狼狈的过去……”

真的是很狼狈啊,晚好借着落地窗模糊的影子打量自己,似乎她在唐启森面前,永远都是这副糟糕的样子。

唐启森坐在对面的工艺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一旁的扶手上,良久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话:“这几年过的好吗?”

低沉的男声,一如既往的悦耳动听,她慢慢地抬头看向他,扯着唇角露出大大的微笑:“挺好的,工作不错,同事很好相处,收入也可观,马上就可以在陵城买房了……”

迎着那双黢黑的眼眸,她说到一半又停住,喉咙一阵阵发紧。唐启森早已安静地收回视线,他不说话,气氛便再度冷了下来。

晚好咬了咬嘴唇,她似乎老毛病又犯了,唐启森最讨厌她叽叽喳喳说太多,人家只是礼貌询问而已,哪会当真想知道细节。她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开始组织措辞想离开,孰料下一秒面前的男人忽然又开口道:“身上的伤,不用去医院?”

她明显愣了下,这副关心的语气居然出自唐启森之口?

见她迟迟不说话,对方顿了顿又说:“虽然责任在你,但车是我的,不想再有后续麻烦。”

这才是唐启森会说的话啊,急于撇清,断绝一切后顾之忧。晚好勾起唇,让自己笑的毫无破绽:“唔,没事,我身体素质很好。”

唐启森又不说话了,只是视线意有所指地对上她胳膊上的伤口。

晚好会意,无所谓地笑了笑:“只是皮肉伤而已,回头消消毒贴个创可贴就行,没那么娇贵。”

这话说完,对面的男人忽然深深看了她一眼。

晚好知道自己此刻想必是挺可笑的,以前追他的时候哪会轻易放过这种缠着对方撒娇耍赖的好机会,眼下却同他多坐一分钟都觉得煎熬。

她轻咳一声,不让自己再失态,喝了口咖啡才说:“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有点事要处理。”

答非所问,可唐启森却一点不觉得尴尬,云淡风轻地又补充道:“大概要待段时间。”

“哦——”晚好点点头,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每天出门都要看黄历!

包里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她拿出来看了眼上面的号码,脸色白了白,急忙掐断。抬起头时见对面的男人坐在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转头看向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大抵他也觉得无趣,晚好自己都觉得闷的难受。

***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将对街的景致一览无余。唐启森的车就停在路边,永远的黑色。晚好不是记性太好的人,可唐启森太长情,他的车牌和所有密码都以“60”结尾,所以她刚刚才会一眼就认出对方来。

想到其中典故,晚好是再也坐不住了,似乎每个细节都在提醒她继续坐下去该有多傻缺,她看了眼腕表,已经兀自站起身来。

唐启森的视线顺着她略微发皱的套装往上,落在那张素净而寡淡的脸庞。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已经拿起包,想了想还是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算我为你接风,欢迎回国,唐启森。”

男人的表情始终平静,在看到那几张纸币时黝黑的瞳仁微微瑟缩了下,完美的唇形抿得更紧。

晚好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表现,她却无暇再多想,微微抬高下颚迈出步子,然而才走出没几步,手腕就被捉住了。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非常好看,依旧是记忆里有些冰凉的温度,此刻却攥的她手腕生疼。晚好有一瞬的晃神,侧目瞧过去,撞进他沉而内敛的眼底。

“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联系——”他话锋一转,将剩下的话说完,“周子尧。”

周子尧是他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以前每次姜晚好出事或者闯祸,全都是对方代为处理。唐启森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避她如蛇蝎,都不愿直接和她有联系……

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晚好觉得讽刺,心底第一次萌生出羞耻感,当初她怎么就看不懂这男人有多厌恶她?对方表现的这般明显,她还真是后知后觉。

晚好吁了口气,伸手将他的手指拨开,唐启森这才发现她的手早已不似当初那般光滑细腻,甚至有些粗糙,那是长年干家务才会生出的薄茧。

姜晚好转身面对他,站的笔直,那一瞬间唐启森才在她脸上依稀看到了过去那小丫头的影子,傲慢而自负。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极了,像是说出的每个字都再寻常不过:“唐启森,你在补偿我吗?可你好像忘了,四年前我们就离婚了。”

“……”

晚好看着男人沉郁下来的眼神,又笑着补充道:“哦,就在我们家破产的时候。”

☆、第二章

空气在一瞬间沉寂,伪装的美好气氛终于被无情地撕裂开来。

唐启森缄默不语,可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男人,很快就恢复如常,依旧端正泰然地坐在那里,只眼角微微一抬道:“所以夫妻一场,我不希望你过的太辛苦。何必为争口气和自己过不去,姜晚好,你总做亏本买卖。”

谁说不是呢,她这辈子做的最赔本的一件事就是和他结婚吧?财色兼失,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凄凉的豪门弃妇了。

晚好点了点头,情绪依旧没什么波动:“劳唐先生挂心了,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日子过得比以前还开心。”

唐启森皱起眉头打量她,这身廉价装扮,脂粉未施的脸,姜晚好居然说过的比从前开心?

“你没必要逞强。”

晚好忍不住笑了,微微俯下-身,侧过脸对上他一双沉而熠黑的眸子:“你难道不知道,离开你对我而言就是最开心的事?”

唐启森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挨得实在太近了,他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地却隐隐有些熟悉的气息,那味道一路爬进他心底,勾起了太多回忆。这还是那个成天追着他烦死人的的姜晚好吗?如今简直,太过牙尖嘴利。

他率先移开视线,眼底晦暗不明,但语气明显淡了几分:“姜晚好,别不识抬举。”

“呵……”女人极轻的笑声传进耳底,刺耳至极。

他皱眉看过去,却见她已经直起身耸了耸肩膀,一脸轻松的口吻:“话不投机半句多,唐先生慢用。”

她笑的明媚,好像压根没听到他之前那句讽刺一般,唐启森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姜晚好——”

“拜,赶时间。”晚好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真是一次不愉快的重逢,唐启森透过落地玻璃目送那身影离开。明明当初是她对自己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如今这又是玩什么花样,欲擒故纵?他不过是看她如今这样忽然生出几分怜悯,此刻却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心烦意乱。

也罢,这么多年都没想起过的人,今天是有些失控了。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余光又瞄到那几张刺眼的纸币,还真是姜晚好一如既往的暴发户作风。唐启森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那几张纸币,想也不想就用力揉成了团。

***

晚好这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医院却只看到石晓静一个人坐那削水果,看了眼空荡荡的病房,她不由蹙了蹙眉:“人呢?”

石晓静鄙视地瞥了她一眼:“肠胃炎,肯定是去卫生间了啊。”

晚好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床上整个人就跟虚脱了似的,她望着对面洁白的墙壁叹了口气:“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不要紧,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石晓静侧目看她,忽然就见她手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擦伤,“摔跤了?”

晚好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目光有些发直。

石晓静直觉这人今天有些不对劲,担心地多看了眼:“你没事吧?”

晚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许久才幽幽地说:“我遇到唐启森了。”

“哦。”石晓静专心盯着手里逞亮的刀锋,过了片刻才猛然抬起头来,“你说谁?”

晚好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同样递回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你遇到那人渣了?”石晓静喊出这一句的时候,手里正握着的水果刀差点割到自己的手指。

晚好看着都替她捏把冷汗,顺势接过已经被她削好的苹果啃了一口:“唔,不过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石晓静一脸震惊的样子,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居然还能和他心平气和地喝咖啡?没把咖啡泼他脸上?”

“不是你一直教育我,要有格调吗?”晚好想起自己离开时唐启森那阴沉的脸色,其实没比泼咖啡好多少。

“姜晚好,你简直没救了,果然是胸大无脑。”

“谢谢啊。”晚好含糊不清地回应,接着抿了抿唇,忽然欲言又止地小声说,“他会在陵城待一段时间……”

石晓静多聪明啊,马上就明白她的意思了:“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晚好这才露出释然的笑,很快又皱眉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苹果:“你是不是又去超市里买进口水果了,我说,超市里比市场上贵好几块呢,其实也未必就好——”

话题转的太快,石晓静还是忍无可忍地把苹果塞她嘴里,狠狠磨牙道:“又没花你的钱!”

晚好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也是钱啊。”

“……”视钱如命的钱罐子!

即使过去了四年之久,石晓静依旧无法适应姜晚好的改变。晚好的家世其实谈不上太光彩,她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富家女,父亲姜远山是半路发家,说的通俗点,就是暴发户。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圈子里有个不怎么好听的外号:暴发户的女儿。

可不管那些人如何看不上姜家的名声,却个个都羡慕姜家直线上升的身家数字。所以可想而知,姜晚好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几乎是被姜远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当四年前那场变故发生的时候,作为目击者的石晓静一度觉得这丫头会撑不下去,没想到她反而笑着安慰她:“我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姜晚好,看似傻乎乎没什么主见,其实心里活得比谁都明白。要说这辈子唯一糊涂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追求唐启森了。

想到这里,石晓静捻了捻眉心,沉吟片刻忽然说:“阿好,咱们找个男人吧?”

***

这话成功把姜晚好给呛住了,就在这时候病房里的卫生间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大一小的身影。身着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清俊的脸上浮过一丝异样,目光淡淡地看向姜晚好。

她顿时更加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嘴问石晓静:“周子尧为什么在这!”

“哦。”石晓静眯着眼笑的不怀好意,“当然是来看我儿子了。”

被提名的小家伙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却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石晓静,非常严肃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不同意你给我找后爸。”

晚好也拼命点头:“石晓静,我也不同意,虽然钟嘉铭那样,可你不能抛弃他。”

看这两人一唱一和,石晓静都快被他们给打败了:“我还不想犯重婚罪,我是说给你,姜晚好。都四年了,再不找个男人你准备发霉吗?”

这话也太让人难堪了,简直是质疑她的女性魅力!周子尧已经镇定自如地牵着孩子走过来,晚好清楚地瞥见他似笑非笑向上勾起的唇角。她脸色越发胀红,狠狠瞪了眼石晓静:“你最近生意差,都开始打我的主意了?”

石晓静是做交友网站的,现在各大卫视正火的那几档相亲节目都在大肆帮她打广告,所以晚好知道对方其实是关心自己,可现在……她实在没那个心情。

目光落在一旁依旧皱巴巴的小脸上,晚好俯身看着面前的小家伙,心疼地摸了摸他额发:“北北,痛吗?”

北北小朋友眼里分明噙着几分湿意,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我已经五岁了,才不会痛。”

看着他张开的五个肉呼呼的手指头,晚好眼圈忽然有些酸,只得加深笑意道:“宝贝真勇敢,比阿姨勇敢——”

北北顿时眉开眼笑,全然不顾另一只手还在打吊瓶,张开胳膊就要抱她。晚好急忙俯身拥着他,又怕碰到他的针头,只得松了一只胳膊。却听小家伙软软糯糯的声音传进她耳底:“阿姨不怕,北北抱抱给你力量,你也会变得很勇敢的。”

晚好埋在他软软香香的肩膀里很久,轻轻颔首:“唔,好像是变得有力量了。”

“是吧?我从来不骗人的。”

石晓静看着一言不发却抱着孩子不松手的姜晚好,无声地叹了口气。

***

“你遇到启森了?”两人离开的时候,周子尧果不其然说起了这个。

这几年其实对方一直同她有联系,四年前决定回国,如果不是周子尧她大概过的比现在还要糟。晚好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

周子尧沉默片刻:“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不用。”晚好侧过头冲他笑,“不相关的人了,不会再有交集。”

今天完全是场意外,晚好太清楚自己在唐启森心里有几斤几两重了,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再来纠缠她?光凭他四年都不曾出现在她生活里,更是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这两点就看得出来了。

所以,何必庸人自扰。

周子尧知道她不想提过去,聪明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沉默几秒反而说:“石晓静的话,你其实可以考虑。”

“啊?”晚好愣了下才想明白他说的什么,顿时气结,“谈恋爱什么的,劳民伤财,很不划算啊。”

周子尧近乎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如果那男人本身就很有钱呢。”

此刻天色渐渐暗了,两人往外走时迎面就有冷风吹过来,周子尧不等她回答已经快走一步挡在她身前,头也不回地说:“在这等着,我开车过来。”

“哎——”晚好想说自己骑了车的,可周子尧走的实在太快了,他个子高腿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番对方那句话,最后得出结论,有钱人就更要不得了,唐启森不就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吗?

所以珍爱生命,远离有钱人才是正经的。

☆、第三章

晚好隔天去上班时精神头很足,工装更是熨烫的一丝不苟,妆容也化得格外精致。连向来以苛刻闻名的经理刘芬都破天荒夸了她两句:“这就对了,你年纪虽然比其他同事大了点,可脸蛋和身材不错,要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明白吗?每天保持这样的势头,业绩早上去了。”

“是。”晚好笑眯眯地答应。

“这哪是夸人啊,大清早的不是给人添堵嘛。”等刘经理走远了,同事小曹就凑过来小声嘟囔开了。

晚好倒是一点也没多想的样子,冲对方调皮地眨了眨眼:“这不是夸我漂亮吗?”

她还变相说你没脑子呢,小曹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忍了忍没说出来,反而挤眉弄眼地示意让她看:“瞧见没,今天裙子比平时都短,香水也换了新的。”

晚好也注意到了,刘芬看起来心情似乎特别地好,对她说话时居然还笑了下。她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小曹撇了撇嘴,可眼底分明闪烁着八卦又耀眼的光:“昨天你早退不知道,盛丰易主了,听说是被一家上市公司给合并了……不懂,总之就是今天大Boss来视察,据说帅得天怒人怨。看见没,连老妖婆都发-骚了。”

“噢——”晚好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本来也和自己没关系,见小曹透过落地玻璃四处观望,还是默默地说了句,“售楼部这种地方,大老板不会来吧,听经理做个汇报就好了。”

小曹眼底冒出的粉红泡泡瞬间就被无情地给戳破了,抓狂地望着她:“你是不是反射弧太长,刚才被老妖婆刺激了现在才想起来回击啊!弄错对象了好吗?”

“……”

她们待的是盛丰国际不久前开发的一个新楼盘售楼部,销售小姐全都很年轻,最小的才刚刚中专毕业,但都胜在够漂亮够甜美。所以晚好有时候常常想,这算不算是一种安慰,至少证明她这个失婚少妇并没有人老珠黄。

小曹年纪小,平时又总爱看言情小说,这会儿显然是被晚好给打击到了,站那一副蔫蔫的样子,就连来了客户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晚好这月还没顺利签单过,所以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您好先生。”

***

“唐总,这是开业以来的所有销售情况汇总。”刘芬把文件递给助理时,眼睛却没离开过办公桌后的男人。

真的是极品啊。

即使只是这么看着,依旧是个赏心悦目的男人,只是疏离感太强,从她进办公室开始就没见对方笑过。不过严谨的男人别有一番魅力,对于刘芬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当然更欣赏这样成熟稳重的成功男人。

唐启森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微垂了眼眸随手翻看那文件。

刘芬偷偷打量他的手指,据说男人的无名指越修长,床上那件事做的越棒,她想着想着不由开始脸红,这位大老板看起来简直太完美。

大龄剩女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而唐启森在销售业绩表上看到姜晚好的名字时,思绪也停顿了一秒。要是他没记错,这女人是上过大学的,而且学校在国内非常有名,可现在……再看了眼销售成绩,不高不低始终保持平庸。

呵,这就是她所谓的过的好?

他盯着那名字走神了,直到一旁的助理轻声提醒:“待会还约了周总。”

唐启森将报表推开,脸色冷峻,下一刻却忽然做出了一个自己都全然没想到的决定:“去售楼部。”

“啊?”刘芬吃了一惊。

唐启森皱了皱眉头,可他向来很会为自己找借口,于是这么说道:“销售业绩连着几个月没突破,我很想知道我的员工平时都在做什么,刘经理我是看到了,唔,应该精力都花在打扮和发呆上了。”

刘芬面露尴尬,额角顿时蹦出了几粒豆大的汗珠,她微微垂了头,还是主动在前面引路:“唐总请。

唐启森这一路脑海中浮现过无数古怪的画面,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比如姜晚好此刻正没精打采地瞌睡,或者正卖力向人推销房子又被拒,更或者望着门口发呆。总之这女人一向没什么能力。

不知为何,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那女人看到自己时的样子,口口声声过的比从前开心,他倒要看看被自己识破窘状时的样子。

一定非常有趣。

唐启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恶趣味,他只知道,昨天见完姜晚好之后自己居然失眠了,这种情况在过去的三十多年中从未发生过。

心情忽然变得好了起来,唐启森嘴角微微上扬。

刘芬瞥见大老板诡异地微笑,心脏抖了抖,新官上任三把火,唐先生不会一来就先拿她们这个部门开刀吧?看来这个男人远比他外表还要难以亲近。

***

“这个户型只剩两套了,我们这个价格其实也非常公道。你看这边,政府正在集中开发,周边资源也非常丰富。”晚好说完基本说辞,发现那位先生还在考虑,于是话锋一转道,“您是买了准备结婚用的吗?”

对方年纪并不算很大,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打扮中规中矩看起来像是普通上班族,听闻晚好这么问,顿时腼腆地点了点头:“我女朋友暂时还不知道,准备挑到合适的定下来之后向她求婚,给她个惊喜。”

“你女朋友很幸福。”晚好微笑着说。

男子只是笑,看起来不太爱说话。

晚好又说:“那你不妨看看这套,我觉得这个户型会更适合你,而且每坪的价格还比刚才那套要便宜不少,省下的钱你可以将阳台改造个温馨的小花园,你女朋友一定很喜欢,这个阳台的面积也正合适,又向阳……”

“你看这边,这里还可以直接看到三维的巨型LED屏幕,这个可以用来求婚用。”晚好冲他神秘地笑了笑,“你这么爱她,肯定也想给她个浪漫又美好回忆,以后她每次站在那里都会记起这一幕的。”

那男子眼神明显有了变化,晚好笑容更深了:“现在预付定金,将来婚礼还有纪念品奉送的。”

晚好顺利带男子上楼签合同,有人难以置信地问小曹:“这就,成了?”

小曹闷闷地点点头。

“不科学啊。”

小曹瞥了眼还在质疑的同事:“你没看出来吗?那男人很明显最在意自己女朋友啊,为了求婚来买房,说明很爱对方。而且通过这件事可以看出他一定非常期待婚后生活,给他描述的越温馨越好。所以阿好这是对症下药明白不?”

同事震惊了:“阿好能悟到这么百转千回的心思?”

小曹呵呵笑了一声:“你太不了解阿好了。”

晚好再下楼时脸上的笑越发迷人,那男子临走前又折回来十分不好意思地问她:“请问,你可以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啊?”晚好也愣住了。

那男子急忙摆手:“你别误会,我想,以后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就是求婚仪式……”

晚好会意,非常爽快地接过对方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如果能帮上忙我非常荣幸。”

“谢谢。”男子感激地红了脸。

唐启森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姜晚好冲一个男人笑得极其刺眼,那个大男人脸颊上居然还有可疑的红晕??而且还在交换手机号码?

这是卖房子还是卖笑呢!

唐启森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刘芬察言观色,心里更加郁闷了,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

“这是唐总,全都给我安静,站好了。”

刘芬向大家介绍的时候,晚好明显听到底下一群窃窃私语、蠢蠢欲动的少女心。她看了眼前方的男人,默默地站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处,诚然唐启森有副蛊惑众生的皮相,可这人的冷情她是亲眼见识过的,离得越远越好。

唐启森寒着脸,扫视一圈,目光似乎根本没往她的位置瞟。男人冷淡的声音异常清晰:“我记得公司的着装规定,裙子不得短于膝盖以上两公分,那么,你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都是年轻女孩,之前盛丰的老总又明显偏向美色销售,于是改工装几乎变成了一种趋势。老板哪里会在乎你怎么将房子卖出去,只要有钱赚就行,而年轻女孩,有美貌不用才是浪费。

晚好的裙子也改过,改了才没几天,刚来的时候她也老老实实走保守路线,后来发现根本行不通。她要生活就得赚钱,要赚钱就必须把房子卖出去,于是,越来越随大流。

反正提成也越来越多了。

她站在那保持沉默,直到唐启森的眼神忽然落到她身上。

晚好的心一阵猛跳,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就见唐启森对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出来。”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前排的小曹也不安地转过头来看她,晚好握了握拳头,倒是不急不缓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唐启森左侧,微微挺起腰杆:“唐总,有何赐教。”

唐启森沉默片刻,然后徐徐地看了她一眼:“女孩子身材好是好事,可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衬衫有些过小不太合身?”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胸前傲人的部位,晚好意识到之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这个老流氓!!

☆、第四章

晚好知道唐启森存心让她难堪,被众目睽睽之下指责胸部过大,换谁都觉得尴尬。以前这人就算再讨厌她也不过只是冷淡些,如今居然到了连伪装都懒得去做的地步。

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本以为可以相忘于江湖,如今看来连这点小小念头都成了奢求。原来不爱一个人,多看一眼都是厌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在她身上,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或漠然。心里再苦,晚好依旧是微笑着的:“敢问唐总,一个销售员的职责是什么?”

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唐启森却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

晚好见他脸色沉了下去,笑容越发深了些:“了解客户需求,竭尽能力达到产品推销。我想,就这点而言,我做到了。”

她扬了扬手里还没来得及交给刘芬的合同,然后接着说:“至于着装问题,就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收到任何客户的不良反馈和投诉。所以说明这是在客户能接受的标准之内,这是不是也算他们的潜在需求?相信谁都喜欢美好的东西,至于唐总说低俗,我可还是第一次听说。”

“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看到的自然就是什么。”姜晚好最擅长装傻,说完又一双眼瞪得圆圆的,十分抱歉的样子,“当然,我不是说唐总您低俗,只是打个比喻。能来咱们这买房子的,品位和素质自然都不一般,唐总您多虑了。”

她的话音落下,整个售楼大厅都仿佛静止了。底下一群人简直叹为观止:姜晚好这是不想干了吗?马上就会卷铺盖滚蛋吧!

唐启森的表情更是阴晴不定,他看着面前口齿伶俐的女人,当真是开眼界了。以前姜晚好傻乎乎地,别说只是挑剔她的服装,就是挑剔她整个人,相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从头到脚改造一番。

可现在,她是在反驳他?

任谁都看得出来大老板被刺激到了,那眼神凶巴巴地就像下一秒就准备掐死姜晚好。可很快他就笑了,只是那笑容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唐启森走近姜晚好一些,他个子比她高出许多,所以同她说话时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就淡淡拂过她耳后:“多虑?以为我担心你?只是怕被人知道我唐启森的前妻靠出卖美色赚钱,很丢人。”

原来如此。

晚好唇角扬了扬,可眼圈还是微微有些发红,幸好唐启森看不到。她微侧过头,也同样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也不想被人知道。你懂的,丢脸的事谁都不会到处说。”

“……”

唐启森直到走出售楼部才回过味来,姜晚好那句话什么意思?是在说当初喜欢他很丢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那个过去死缠烂打的姜晚好,居然在说丢脸?

她是在后悔当初追求他和他结婚了?很好,他也后悔,简直悔不当初!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莫名其妙地来这里,那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俗不可耐。

助理发现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也是,被一个小员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拐弯抹角地骂他低俗,换谁都高兴不起来。他琢磨着,悄悄在老板身后道:“我和刘经理说一声,找个借口把她给炒了?”

“什么?”唐启森皱眉看了他一眼。

助理愣了愣:“那个姜晚好啊。”

唐启森脸色一沉:“闭嘴。”

他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火大,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对啊,姜晚好现在在给他打工,生杀大权全在他手里!本来还阴沉沉地男人忽然就笑了,助理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怎么觉得,那个姜晚好要倒霉了呢?

***

“阿好,你刚才太冲动了。”小曹一边和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做战斗,一边抬头教育她,“怎么说也是大老板,被你给气成那样,走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晚好胃口很好,平时只吃一半的工作餐今天居然马上就见底了,她喝了口汤,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都不招人待见,你第一天混职场啊。”

小曹也是为自己好,晚好点了点头不想多说:“我以后会注意。”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小曹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晚好知道她的意思,唐启森现在是盛丰的老板了,再继续在这工作似乎不太合适。可她好不容易才混出点成绩,和同事们相处也不错,要是辞职再去找新工作,未必就这么如意。

但眼下,或许也由不得她做主了——

“不过,看大老板也没发火,说不定没放在心上呢。”小曹又笑着安慰她。

晚好没说话,只是拿筷子轻轻拨弄着剩下的米饭,如果是以前的唐启森大概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只会一直无视她。可如今的唐启森却不一样了,似乎对她格外挑剔,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两人正沉默着,刘芬忽然也端着餐盘坐了下来,小曹嘴甜地急忙喊了一声:“刘经理。”

“嗯。”刘芬应着,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晚好。

晚好直觉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果然刘芬低下头的时候,就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和唐总认识?”

晚好紧了紧手指,笑着摇头:“不认识。”

刘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可他对你似乎不太一样。”

“我开始也觉得他们之间有点暧昧呢。”小曹嘴里包着饭,咕哝不清地插嘴,“但是阿好的家境经理你也知道啊,怎么可能认识大老板那样的有钱人,根本没有交集呀。”

晚好笑了笑,低头继续吃东西。

刘芬撑着下颚,末了才点点头:“也是,而且听说唐总都快结婚了——”

“咳。”晚好被呛到了,捂着嘴直咳嗽,脸颊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出来了。

小曹急忙给她递水杯:“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

晚好狼狈地收拾自己,然后低着头急匆匆说了句:“我去趟卫生间。”

***

夏天的水温很高,晚好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慢慢地冲洗着,她脑子有点懵,一直反复想着刘经理那句话。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可听到的一瞬间似乎还是丢脸地有些难以承受。

他和路琳终于要结婚了吗?

路琳,60……

晚好看到镜子里自己难看的笑脸,伸出手指用力按住上扬的唇角:“姜晚好,傻了七年还没傻够吗?”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当你觉得早就忘却的时候,总是毫无预兆地跑出来折磨你,并且痛感加倍。其实她和唐启森的婚姻并没有维持太久,三年半,晚好自己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以为有些东西只要用心就一定能成,可后来才知道,爱情强求不来,哪怕蹉跎一生时光,不爱的终究还是不爱。

她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婚姻,还是在路琳出现的那一刻就破碎了。

路琳其实远没有姜晚好漂亮,可不管这些外在条件如何,对方永远有一件事是赢过她的,那便是唐启森爱她。如果他爱,她便总是比她多了一些权力。

晚好还记得那次她的车在雪地抛锚,结果她当时太傻,总想着利用一切机会跟唐启森亲近,可打完电话,等来的却是周子尧。

凌晨十二点多,周子尧却半句怨言都没有,见了她就将身上带着体温的黑色大衣往她身上一套,随后被她塞进自己车里。

晚好不死心地问:“他呢?”

周子尧看了她一眼,黑眸在雪地里却淬着几分暗淡的光:“公司有急事,还没处理完。”

已经这么晚了。

晚好那时候爱的多盲目啊,连这么明显的谎言都没看透,周子尧送她回家,她却执意要买了宵夜给唐启森送过去。

周子尧沉默了很久,还是陪她去了。

唐启森的确是在公司里,可晚好在那还看到了另一个人。他们似乎在争执,她只看到了面对自己的路琳,还有她脸上悲伤的表情。

接着唐启森走过去,张开双臂将她抱在了怀里。

那么冷的冬夜,自己丈夫的温暖却属于另一个女人,晚好捧着手里还在微微发热的宵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着就在她眼泪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眼睛被温热的掌心给覆住了,周子尧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充斥着她的鼻腔,他轻声在她耳边说:“不要看。”

晚好那时候才知道唐启森心里有一个人,婚前她什么都不清楚,姜远山太溺爱她,将一切都瞒下来了。她不知道父亲和唐家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更不清楚唐启森是为什么答应结婚,总之,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晚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深吁了一口气,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握了握拳头:“加油姜晚好,挣钱买房,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周子尧,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这才接了起来。

“吃饭了吗?”

那边有细微的纸张翻页声,晚好猜想他还在办公,于是说:“是你还没吃吧?”

周子尧轻声笑了:“本来想约你一起,可惜今天很忙,大概要和晚餐一起吃了。”

晚好皱了皱眉头:“又虐待自己,周总,你身体垮了会有更多人吃不上饭。”

那边传来愉悦的笑声,然后他说:“上午遇到件棘手的事,不过现在心情好了。”

“很高兴取悦了你。”晚好翻了个白眼,“周总的笑点好低。”

周子尧没接这话,大概在忙别的,晚好等了会还不见那边有反应就把电话挂断了。她和周子尧算算也认识七年了,很多时候都会这样,对方打个电话过来,谈话内容却毫无重点,最后连句再见都不用说就挂断。

七年了啊,夫妻有七年之痒,不知道朋友之间——

晚好还没想明白,周子尧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难道还有话没说完?她狐疑地接了起来,男人开口就说:“晚上碰个面吧,有话想对你说。”

☆、第五章

晚好本来和北北说好下了班就过去陪他,这会儿只好先打了电话过去赔罪,谁知小家伙听说她要和周子尧吃饭,居然开心极了:“和周叔叔吃饭重要,记得穿漂亮点。”

隔着电波,晚好仿佛都能看到他鬼灵精的笑,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眸:“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阿姨好啰嗦!你安心和周叔叔约会吧。”小家伙说完又捂着嘴巴偷笑,“周叔叔人很nice,你要好好把握哟,加油。”

晚好对着匆促间被挂断的手机愣了下,随即失笑,这小鬼想到哪里去了?可当她到了约好的地点,还是有些意外。

她和周子尧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可对方很少会约她到这么高级的地方,大概是怕她记起从前,有落差感。然而今晚他非但找了一家看起来就贵的要死的餐厅,还穿的十分正式,相比之下,晚好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她落座后微微有些赧然:“怎么忽然来这里?”

周子尧嘴角含笑,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招来侍应替她点餐,这人连她的胃口也了如指掌了。

饭吃了一半,周子尧统共也没说几句话,晚好抬头看他,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主动开口道:“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迎着她专注认真的视线,周子尧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刀叉一脸严肃,弄得晚好也很紧张,却只是听他说:“你对我什么看法?”

晚好眨了眨眼,一时有些糊涂:“……挺好的。”

周子尧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几分,然后身子前倾,深深注视着她:“晚好,这几年我们相处的还不错,彼此也算了解。我想,我们的关系可以——”

“这么巧。”

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打破两人的谈话,晚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倏地撞进那双微沉的眸子里。唐启森一身深色西服,表情沉浸在逆光的阴影中,可她分明感受到了投射在自己身上阴鸷骇人的目光,压迫感极强。

唐启森大概是没想到她和周子尧竟然私下有联系吧?晚好知道对方讨厌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可偏偏最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她牵扯不清。她无声叹了口气,希望别被他误会自己是故意的才好。

***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谁也没有马上说话。周子尧反倒是最镇定的一个,率先解开僵局:“要一起吗?”

唐启森随行的只有助理一人,看样子不是应酬。晚好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坐下来,可天不遂人愿,那男人脸皮厚的可以,居然拉开她身侧的椅子施然落座。

“正好,一个人吃饭没胃口。”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还钉在她身上,忽然又似笑非笑地说,“有没有打扰你们?”

周子尧极有风度,也笑着回他:“怎么会,吃个饭而已。”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唐启森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唇角,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姜晚好。那女人低着头吃自己的,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餐桌上多了他这个人一样。

他眼神瞬间就冷了,看着她微垂的侧脸一字字地说:“正好,回来之后一直没机会和晚好叙叙旧。”

被点名了,晚好想再无视对方都做不到,只好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道:“我记得以前你说,食不言寝不语。”

“……”

唐启森自然也是记得的,以前他总是极少回家,每次回去姜晚好就缠着他说些没营养的话题。他烦不胜烦,于是就拿这话堵她。

现在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唐启森和她对视着,眼底有明明灭灭愠怒的火光,晚好却一点也不怵,将菜单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

周子尧忍着笑,手指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这里的羊排还不错。”

“和她一样。”唐启森却指了指晚好的盘子对适应授意道,看也没看周子尧一眼。

周子尧也不甚在意的样子,端起手边的红酒抿了一口。

助理听唐启森交代了几句就提前离开了,临走前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姜晚好。难怪白天说起炒她鱿鱼的时候老板反应那么强烈,原来是故人,而且看样子关系非同一般啊。他又看了眼周子尧,啧,上流社会的男女关系还真是复杂。

因为那句食不言寝不语,唐启森是怎么都抹不开面子再开口说什么,可他心里很不痛快,从进餐厅看到这两人面对面而坐相视一笑的那刻起,心里就腾腾地烧着一团火。

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前妻。

而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之好,他竟然一丁点都不知道。以前姜晚好就是个事儿精,见天闯祸惹事,其实也不怨她,那会儿她年纪太小,才刚二十出头罢了。可他哪有那么多时间替她收拾残局?于是很多时候都把那麻烦精甩给周子尧。

开始的时候周子尧还会和他说几句,比如劝他多关心下自己老婆云云,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闭口不提姜晚好的事了?

他再看向对面的男人,眼角微微眯起,忽然有股怪异的感觉。周子尧这四年来,一直和姜晚好都有联系?

周子尧也正好抬头,与他目光相撞时坦然一笑:“考察的事完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唐启森看了眼姜晚好,忽然笑了:“不急。”

周子尧也觉察到了他的反应,手指轻轻叩着酒杯杯座,半晌才说:“婚礼不是下个月?不用回去准备?”

这话一出,餐桌上似乎比之前还要安静了。

***

“对不起。”回去的路上,周子尧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晚好诧异地看向正在开车的人:“为什么?”

周子尧薄唇紧抿,下颚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他抽空看了她一眼,说:“我看到启森出现,心里有些慌,当时只想让他知难而退,忘记考虑你的感受了,抱歉。”

晚好重新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微微一笑的面容,她摇了摇头道:“没关系,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这次换周子尧怔住。

“我和他都离婚这么久了,他再娶很正常。”晚好如是说着,深深吁了口气。

看着她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周子尧也无从分辨此刻的她究竟是真的释然还是强颜伪装,他沉默片刻,又低声问她:“那你呢?既然无所谓,是不是也该考虑下自己。”

晚好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拢。

“晚好,我想我会是你身边最合适的人选,你知道我不是开玩笑,说出这些话,我考虑了很久。”

车子到了晚好家楼下,周子尧却没马上放她离开,侧过身认真地将剩下的话说完:“我知道你不爱我,可不要紧,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有信心。”

晚好咬了咬唇,看他时有些不自在:“周子尧,我觉得很别扭。”

周子尧当然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不介意,谁年轻时没犯过错?而且,我见过那样的你,不是更能证明我的真心?”

这人太善于抓住别人的心理,他是生意人,情商高的可怕。晚好闭嘴不再说话,默默垂下眼帘。

真的不在乎吗?他亲眼见证过她的狼狈,看到过她疯狂又痴傻地爱一个男人,看到她怎样被甩。还看到过她……

她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这对你不公平,周子尧。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我太清楚那感觉了,所以,我不能自私地利用你。”

晚好站在原地目送周子尧的车离开,她从没想过,原来朋友之间也是有七年之痒的。不知道这之后,对方还能不能心无旁骛地和她做朋友,可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能因为一时私心耽误他一辈子。

直到车尾灯完全消失不见,晚好站了会才转身上楼。

***

她住的是职工宿舍,环境还不错,两室一厅的公寓,里面装修也很新。只是没有电梯,全靠步行一步步爬上来。楼道里有声控灯,晚好就每到一层楼拍两下手,等到了自己居住的四楼,灯光应声而亮,她的视野里也突兀地出现一个人影。

“啊!”晚好被吓了一大跳,心脏突突地震动着,那人就站在楼道拐弯处的窗户前,似乎在看楼下的风景,听到她的惊呼才缓慢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楚是谁,她顿时脑子一阵空白,随即又冷静地迈开步子继续往上走。

可那人分明就是在等她,很快就胳膊一伸拦住了她的路,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晚好的心脏还在不规律跳动着,指尖也依稀有些发抖,她吸了口气,转身对上他模糊不清的身影:“有事?”

月光很淡,借着稀疏的光线他们只能看到彼此大致的轮廓,所以晚好此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光凭声音也感觉得到这人讥讽的样子。

他说:“四年不见,果然长本事了。”

晚好抿着唇没有回答,却奋力挣开他的手想走。

唐启森根本不给她机会,用力箍紧她的手腕,另一手覆了上来扣住她后脑,一个转身,晚好被他用力抵在了墙壁上。

彼此呼吸相闻,她鼻尖全是他似曾相识的须后水味道,他不抽烟,所以身上总是气味清爽。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捅刀子一样,一下比一下狠。

“怎么,对他就依依不舍,对我就避如蛇蝎。”他贴着她小巧的耳廓,轻轻笑了一声,“姜晚好,不是说永远只爱我吗?你所谓的爱就这么不值钱。”

☆、第六章

那副轻佻揶揄的语气,晚好不会傻到真以为对方是在吃醋,说到底唐启森介意的不过是她和周子尧过于暧昧的关系罢了,前妻和好朋友,大概正好触到他身为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了。

她在黑暗里沉默着,末了才低声笑了起来:“是不值钱啊,所以当初才会爱上你。”

“……”

“唐启森,不是周子尧就可以吗?”

钳制住她的手指越收越紧,指尖几乎要陷进她细嫩的肌肤里,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愠怒地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好上的?”

餐桌上两人那副眉来眼去的样子,吃完饭周子尧更是坚持送她回家,刚才在楼下他也看到了,车都走了,姜晚好居然还跟个白痴似的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就那么喜欢吗?

当初她追求他的时候,手段也和这些差不多,婚前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姜晚好为了和他吃顿饭几乎想尽一切办法。等吃完饭他离开,那女人就跟中了彩票似的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冲他挥手告别,傻死了,一丁点儿气质都没有!!

可为什么刚才看到她和周子尧那样,他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不是觉得可笑,反而是愤怒?

这两个人肯定早就好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或者在……他们离婚以前?

唐启森想到这一切脑子就不受控制,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他这辈子没被什么人背叛过,更没有谁给过他这么大的不痛快。

姜晚好,全是姜晚好!

晚好却站在那一句话都没有说,在这阵死寂中仿佛渐渐听到了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这个男人是彻彻底底将她最后那点念想都撕裂干净了,她当初真是鬼迷心窍,居然爱这样一个人爱得入骨。

真是讽刺!

她曾经那么爱他,倾其所有,如今被他这样质疑挖苦,原来一颗真心摆在他面前,真的从没被人认真看清过。

想着这些,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伸手抵住对方坚实而硬朗的胸膛,却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别逗了唐启森,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婚内出轨吗?别拿你的道德标准衡量我和子尧,我们和你不一样。”

我们……你……

泾渭分明的称呼,听到唐启森耳朵里就更加刺耳。他覆在她脑后的手慢慢施力,那一刻全身上下的怒火像是被燃烧到了极点,下一秒几乎是不加思考地,忽然就低头覆上她的唇。

柔软的触感、濡湿的四片唇-瓣,当一切发生在刹那间,两个人明显都懵了。

唐启森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分明很讨厌这个女人,所以这是……这一定是意外!可眼下该如何收场?他一时缺失了思考的能力,属于姜晚好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那些曾经缠绵过的夜晚,关于她身体的记忆,忽然就从心底不知道哪个地方全都冒了头。

竟然有些,不想放手。

他稍稍用力就在她唇上用力吮-吸着,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晚好太瘦,制服她根本不需要太费力。

她一直在反抗,却让他觉得有趣,以前姜晚好太顺从了,在床上也不遗余力地讨好,现在是不一样的感觉。唐启森收紧箍住她腰身的手臂,掌心也四处游曳着,渐渐往下。

***

晚好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居然张开嘴放他进去了。唐启森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没来由的得意,果然这个女人心里还是在乎他的,女人的身体骗不了人,可就在他眼底渐渐释放笑意的时候,舌头忽然狠狠一痛。

“嘶——”那女人竟然敢咬他?!

晚好得以自由,迅速连着跑上台阶好几步,因为她仓促的脚步声灯光应声而亮,一切都无所遁形地曝光逞亮之间。

唐启森脸色很难看,像是比之前还要骇人。

晚好确认和他保持了安全距离,这才居高临下地对他冷笑道:“唐启森,你真恶心,我过去一定是疯了。”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步子很急,可唐启森却没有再追上去。他站在原地,脑海中全是刚才姜晚好看她的眼神,厌恶、蔑视、鄙夷……独独没有痴迷。

所以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车子疾驰在夜色中,唐启森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他承认自己受了点刺激,所以才会没头没脑地跑来找姜晚好。他本来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从她这里知道一些答案,比如她没有和周子尧在一起,再比如她没有——

他脸色变得更加冷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越收越紧,手背上的经脉都狰狞毕现。姜晚好变得越来越令人讨厌,她非但没如了他的愿,还让他此刻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

他将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

助理那边有些吵,一时没听清他的话:“谁的档案?”

唐启森狠狠咬了咬牙,暴躁地说出那个烦人的名字:“姜、晚、好!你他-妈的在哪里,吵死了。”

“不是您让我,代您应酬宋主任他们的吗?”助理战战兢兢地回答着,心里简直翻天了,老板爆粗口了!他那个平时沉稳矜贵的老板居然爆粗口了!!

唐启森一时被噎住,伸手压了压太阳穴,全乱了,没一样顺心的!他只能继续冷着脸吩咐:“和她有关的任何人、事都不许落下,马上发到我邮箱。”

“是是。”

助理忙不迭地应声,却多少有些奇怪,不是说是故人吗?怎么连人家的事都要从档案上知道?

唐启森把手机扔到一旁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闪烁的夜景,过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舌尖到现在隐隐还有些疼,火辣辣的烧灼感,他眸色一沉,恨恨地骂了句:“死丫头。”

***

晚好第二天起很早先去了趟医院,北北的肠胃炎早就好了,是石晓静坚持要他再住院观察的,今天总算能出院了,她怎么也得去看看。

北北正坐在床上玩玩具,见她进来便一步蹦下床,冲过去开心地抱住她的腿撒娇:“姜阿姨,你总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啊。”

晚好好笑地捏他小脸蛋:“是等我买的早餐吧。”

小家伙嘻嘻笑着,歪着头一脸认真的样子说:“那也是等你呀,只有你才对我这么好,跑那么远给我买想吃的小笼包。”

晚好听着孩子的话,心里软成一团,把手里带来的食盒打开,热气和香气马上充斥着整间病房。

“太棒了!”

北北肉呼呼的小手已经伸出去一半,被晚好利落地抓住:“先洗手,不然回头又要生病了。”

小家伙嘟着嘴巴进了洗手间,石晓静刚好推门进来,笑着和她打招呼:“来了?你上班那么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晚好看这会儿没人,于是走过去递给她一个信封,石晓静伸手一摸就知道那是什么,顿时脸色一变:“姜晚好,再这样我和你绝交了!”

“不行,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她坚持把手里包好的钱递过去,“晓静,别让我觉得我在卖孩子——”

石晓静的手僵在半空,看了她一会,无声地叹了口气:“傻瓜,谁也不会那么想。你当初为了他差点丢了半条命,如果不是不得已,你怎么舍得?”

晚好眼眶有些红,却总算笑出来了,石晓静斜眼瞥她:“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和北北才是帮了我,你明知道,我和钟嘉铭不可能有孩子……”

“我洗好啦。”北北已经欢天喜地地跑出来,看到两个大人都盯着自己,于是举起双手示意,“洗的很干净哟,用了香皂!”

晚好和石晓静都被他逗笑,石晓静在晚好耳边不无感叹地说:“这样子,还真像以前的你。”

两个人的办事效率明显高多了,出院手续很快就办完。晚好抱着北北往外走,石晓静给公司去了个电话,之后回头看她:“过两天要出差,你接他过去住一阵,方便吗?”

晚好自然求之不得,可转念一想:“钟家那边——”钟嘉铭的爸妈简直把北北当宝贝,一分钟都离不开的。

“没事,他们二老要去瑞士探亲,嘉铭肯定不会说什么。”

姜晚好这才松了口气,北北居然比她还要高兴,搂着她的脖子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和姜阿姨睡了,姜阿姨身上总是香香的。”

“小流氓,难道我很臭吗?”石晓静伸手戳他。

北北笑着躲开了:“爸爸总是和我抢妈妈,可没人和我抢姜阿姨呀。”

晚好沮丧地看了他一眼:“北北……你真的是在哄我开心吗?”

两大一小光顾着聊天,在走廊拐角处却撞上了人。晚好刚想说“对不起”,可目光与对方交汇,顿时脸色一变:“你怎么在这?”

唐启森也觉得意外,他昨晚该死的又没睡好,而且梦里面居然全是姜晚好!本来心情就郁卒到了极点,竟然大清早的又碰上她。怎么哪哪都有这女人的影子?简直不能再晦气了。

在如此心情之下,又听了她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唐启森冷漠地看着她:“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倒是你——”

晚好见他忽然皱眉盯着孩子看,胳膊收的更紧,戒备地说:“关你什么事,医院你家开的?”

唐启森嘴角一勾,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眯着眼角慢慢地回道:“不巧,还真是我开的。”

“……”所以晚好才说,她最讨厌有钱人了!

☆、第七章

“叔叔——”晚好怀里的北北忽然开口,怯怯地举起右手,“医院是你家的,那我能跟您提个意见吗?”

唐启森看着面前忽然出声的孩子,昨晚他看资料时就留意到了,这应该是钟嘉铭和石晓静的儿子。五岁……

他看着面前那张小脸,有种怪异地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说话时语气便不怎么好:“什么?”

姜晚好居然抱着孩子就退开了一步,那样子就跟他会吃了这小东西一样,唐启森的薄唇抿得更紧,强忍着才没在公共场合发难。

“您医院的阿姨打针都好疼呢,还喜欢捏我的脸,很不舒服,您就不能告诉她们礼貌点吗?”北北说完又撅了撅嘴,“可是看样子,您更没礼貌呢。”

“……”这确定是石晓静的儿子不是姜晚好的?怎么说话都这么让人不痛快呢!

唐启森准确捕捉到姜晚好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由黑了脸,寒声对那烦人的小鬼道:“这么大还怕打针,是男子汉吗?”

北北震惊地看着他:“当然是,叔叔眼神不好吗?我是小男子汉,连这都看不出来!”

唐启森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可他再怎么样也不能真和一个小不点儿计较,于是只能狠狠地看了眼姜晚好:“还有五分钟,迟到扣工资!”

他说完就率先越过三人离开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燥郁气息。

“哈哈哈。”石晓静出了医院就忍不住大笑,抱着北北的小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儿子太棒了,这次还不替你妈出了口恶气。”

北北糊涂地眨了眨眼睛:“那个叔叔欺负妈妈了吗?”

石晓静一怔,脸上的表情僵住,再看姜晚好时又沉默下来。有些事,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她们或许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孩子解释。

晚好倒是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贴了贴小家伙嫩嫩的脸颊,说:“北北长大了,都懂的保护妈妈了。”

虽然北北依旧不懂自己做了什么让妈妈和阿姨这么开心,可对这番夸奖却还是很受用的,趁机一手搂着石晓静,一手搂着晚好寻求奖励:“北北这么棒,可以吃肯德基吗?”

“不可以。”两个大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北北小朋友顿时郁闷地垮下小脸:“大人都是坏蛋,做了好事不给奖励,北北很失望!”

“你病才刚好,是准备明天接着来医院报道吗?”

“才不呢,那个叔叔那么讨厌。”

“唔,那就乖乖吃饭,不许挑食。”

“好吧,不然又要被怪阿姨捏脸了……”

迎着早晨刺眼的太阳,晚好的笑容很温暖,石晓静抽空悄悄观察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还好么?”

“我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晚好侧过头来冲她笑了笑,自嘲地说,“应该冷静一点的,不过幸好他没看出什么。”

他看着北北的眼神淡漠极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居然这么平常。果然现实从来都不是小说和电影。

石晓静提起那男人就来气,完全没留意到晚好的情绪:“说到底还是对你的事不上心,要是有心,哪有不透风的墙——”

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伸手搭住晚好肩膀,柔声安抚道:“你别瞎想了,退一万步讲,就是当真被他发现点什么,还有钟家在背后撑着呢。晚好,我们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伤害你。”

晚好笑着点点头,冲她微微挑了挑眉:“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我背后的女人。”

“别引-诱我,我有老公的。”

“……”

两大一小越走越远,渐渐被路边的树荫给完全掩盖住,唐启森这才收回视线,拿手机拨了个号。那边清俊的男声很快传过来:“有事?”

“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没了?”

那边静了片刻:“你亲眼所见不是吗?”

唐启森用力捏紧机身,忽然笑了:“周子尧,你知道骗我的下场吧?”

“……”

***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病床上的老人瞅了眼坐在一旁沙发里沉默不语的男人,不高兴地摇摇头,拉过被子顺势蒙住脸,“果然是老了啊,连说话都没人愿意听,还是死了干净。”

唐启森收敛心神,皱了皱眉头:“别乱说话。”

老太太的声音从被子下闷闷地传过来:“是不是又在想你那小狐狸精了?想就赶紧滚回美国去,别在这碍我的眼。哎哟,还是仲骁听话啊。”

唐启森沉默着,最后拿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陪你。”

他很清楚,比起自己,奶奶明显是更喜欢这个弟弟的,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自然要更亲近一些。加之四年前自己执意要离婚,老太太对他就更不待见了。

果然话音落下,老太太就蓦地掀开被子:“你还真准备扔下我回美国陪那个小狐狸精啊!”

“奶奶,别这么说她。”

唐老夫人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连说都不准说了。”

唐启森不想惹老人家不高兴,她血压才刚降下来,毕竟八十多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可他不说话,在老太太看来就算是默认了,于是更加不打算放过他:“兄妹三个,除了我跟前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把感情当回事?你说晚好哪里不如你的意?我看就比那个路什么的好,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我记得以前,你似乎也不大喜欢姜晚好。”

要是唐启森没记错,每次带姜晚好来看奶奶,老人家都会对她挑三拣四。姜晚好从小没受过太好的礼仪教导,自然很多习惯都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何况是像奶奶这样书香世家的封建长辈,对她肯定是诸多不满。

那时候姜晚好是什么反应呢?

她那人本来就傻乎乎地,每次被奶奶训了也笑眯眯地,不反驳,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说“记住了”。

再后来她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进步,唐启森有次夜里经过书房,就见她待在里面看书。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推门进去了,那丫头看到他果然就马上缠了上来,抱着他脖子一个劲儿撒娇:“奶奶看的书都好难懂,为什么现在的人一定要去学古文呢?那些字我全认识,可是拼成一句话就不懂了。”

唐启森其实哪里又不明白,那女人不过是想借机让他给她讲解罢了。可他只装没读懂她的眼神,说:“不高兴就别看了,奶奶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

“可是每次和奶奶聊天,要是接不上话,奶奶也会不高兴。”姜晚好说完冲他眨了眨眼,小声补充,“我会把书放好的,一定不会被奶奶发现。小时候我偷拿我爸的钱,他就从没发现过。”

“……”

看吧,他的妻子,从前的姜晚好,就是这么俗不可耐的女人。

唐老夫人大概也回忆起了太多事,坐在那一时没说话,末了才轻叹一声:“你啊,不知道珍惜。”

唐启森揉了揉太阳穴,他握着奶奶苍老的手,低头轻笑:“仲骁为了爱情不择手段就值得表扬,怎么到我这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了?奶奶,你偏心。”

老太太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那能一样吗?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有你后悔的时候!”

***

连着几天上班都风平浪静,唐启森也没有再出现找自己的麻烦,晚好总算放下心来。那人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一切总算尘埃落定。

她看着外面的草坪走神,这段日子以来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如昨。这样就好,四年前她就已经明白一个道理,千万别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伤筋动骨,疼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周子尧也一直没再联系她,晚好不知道对方是觉得尴尬或是生气,只是她并没后悔自己的选择。

到了快下班的点儿,晚好换了衣服往外走,可还没出售楼大厅就看到好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热烈地讨论什么,还不住朝落地玻璃外指指点点。她诧异地跟着朝外面张望,顿时愣住了。

周子尧穿着白衣黑裤安静地站在车前,而车前盖上摆着偌大一束百合,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和对方打招呼。

周子尧从来都不是这么招摇的人。

她踌躇的瞬间,周子尧已经抬眼看过来,两人隔着玻璃对视几秒,晚好还是大方地走了过去。她在他身前站定,个头比他低了不少,只能微微仰着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笑的从容淡然:“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追老婆,怎么都得有空。”周子尧把花递过来,顺势俯身就给了她一个拥抱,“晚好。这次,恐怕我不能再尊重你的意愿了。”

晚好怔在那,又听他低声将剩下的话说完:“我想了很久,我和当初的你不一样,你和启森也不同,所以为什么不努力试试?也许一不小心我们就相爱了呢?”

☆、第八章

“终于想明白了?”石晓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晚好点头称赞,“早该这么决定了,周子尧多好啊,不试试哪知道合不合适?说不定你会发现他比唐启森好的不止一星半点呢。”

晚好看着北北在门外跑来跑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和玩具,过了会才说:“你走了,钟嘉铭一个人可以吗?”

石晓静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眼神变了变,很快又低头继续整理衣服:“应该没问题。”

她说完才意识到又被对方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话题,狠狠瞪大眼:“姜晚好,你又敷衍我!总之你听我的没错,别抱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好好相处。恋爱不就是这样吗?谁规定一定就得有结果了,不合适再分呗。”

“我没想什么,倒是你好像比我想的还多。”晚好帮着她把放在一旁的化妆包收拾好,递过去,“我没对谁忠贞不渝,都八百年前的事了。只是一直觉得,这个人不能是周子尧,毕竟他知道我的过去,还知道北北的存在……”

石晓静也大概明白了,人心太过现实,爱的时候什么都不介意,不爱的时候就什么都介意起来了。如果等哪天周子尧对晚好不那么上心了,眼下这一切,哪一点都能成为导火索。爱情里一旦有个人从开始就处于弱势,这本身就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她忽然也不确定起来:“那怎么突然又接受他了?”

面对石晓静的疑惑,晚好只是抿唇微笑:“他口才好,被他说服了啊。”

“我比你有钱,在一起不用担心我是为了你的钱。我也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不用担心是为了你的色。我对你知根知底,不用担心我是在玩弄你。怎么想,你都没有拒绝我的理由。”晚好学着对方把话说完,“经历过一段婚姻,你更有责任心,我不用担心你会有别的心思。至于北北,我从你对他的态度看到了你的勇敢和伟大。看起来,对我也没有任何坏处。”

“还真是一副生意人的口吻。”石晓静嗤之以鼻。

晚好点了点头:“他说的也没错,换了别的男人未必就能做的比他好,综合前几点,和他试试似乎是最省时生效的,不妨碍我赚钱。”

“……”

石晓静已经无话可说,所以说奇葩都是成堆出现的,哪有人这样告白,也哪有人这样合计要不要恋爱的?

***

可她还是在晚好脸上看到了对未来的担心和不确定,忍不住拍了拍晚好肩膀,说:“不管怎么样,你答应和他在一起就对了,这次还不气死姓唐的。”她一副十分解恨的样子,“呲”一声就将手提包的拉链给拉到底。

晚好眯了眯眼睛,不由笑了起来:“老实说,你一直怂恿我和周子尧,其实主要目的是这个吧?”

石晓静开始装傻:“胡说,他哪有那么重要。”

晚好没理她,石晓静干脆大方承认了:“对啊,反正他都要结婚了,咱也不能落下风不是?不过好奇怪,当初不是爱的要死要活吗,怎么非得过了四年才结婚?”

这个问题晚好也想过,但每次一想就跟自虐差不多,于是就拒绝去思考了。石晓静也觉得不该再说这么敏感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哎,不知道那边现在天气怎么样?你说我要不要带几件外套呐。”

晚好对她翻了个白眼:“反正到了那里你肯定会忍不住去采购。”

“我有那么败家嘛。”

“没人在意你败不败家,反正钟嘉铭养得起你。”

“姜晚好!”

“我收拾好啦。”北北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瞧见床上作势闹成一团的两个人,眉心拧了拧,“这么大年纪还打架,羞不羞?”

石晓静和晚好没形象的大笑起来,晓静撩了撩一头长发,起身准备将行李箱搬下楼:“你直接带他回家吧,我待会让司机送我去机场。”

几个人正说着话,对面紧合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皮肤苍白,模样异常清秀。他看了眼不远处站立的两大一小,径直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只盯着石晓静一个人看。

晚好还是主动和他打招呼:“嘉铭,你好。”

钟嘉铭却好像没看到她,走到石晓静跟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不说话,只是指间的力度非常大,明明三十出头的人了,此刻却像个固执的小孩。

晚好也习惯钟嘉铭这样了,冲着石晓静不怀好意地笑:“我们先走了。”

“哎——”石晓静脸颊有些红,却还冲她一个劲儿使眼色。

晚好对她挥了挥手,口型示意道:“哄哄就好啦。”

钟嘉铭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从小就有孤独症,而且症状非常严重。在他的世界几乎只有他自己,晚好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听他说过话。

按理说这样的一个男人,结婚于他毫无意义,然而钟家如此庞大的家族,就是为了面子也要给他娶妻生子。

所以这才有了石晓静和他的婚姻,有了北北……

这也是一桩毫无感情的婚姻,晚好有时也会想,石晓静一定也很不开心,在她看似没心没肺的外表下,或许有更多不愿对外人道的辛酸,这才一颗心都投在了事业上。

***

北北搬过来一起住,晚好的作息就全变了,早上得比平时早起一个半小时,因为职工宿舍离单位近,可是离孩子的幼儿园有很长一段距离。她等自己洗漱完了才小声把孩子叫醒,本来想帮小家伙穿衣洗脸的,结果惊讶地发现,北北独立能力很强,已经全都能自己做了。

看着孩子蹲在地上穿鞋的样子,她心里一阵恍惚,上次北北来和她一起住的时候,还连上厕所都不能一个人呢。

孩子越来越大了,她错过了他成长的太多印记……

“阿姨?”北北仰着头看她,疑惑地挥了挥手,“我好了,可以走了。”

晚好快速调整好表情,从旁边柜子里拿出样东西来,神秘兮兮地冲他眨眼睛:“把这个戴好,咱们就可以出发啦。”

北北看清是什么之后,惊喜地原地蹦了蹦:“好漂亮,阿姨你从哪弄来的?”

是个卡通头盔,男孩子最喜欢的蜘蛛侠纹路,晚好很早就从淘宝上买来的。她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扣好,这才摸了摸他白净的小脸:“阿姨会变魔术。”

北北更加惊讶了:“那你能把蜘蛛侠变出来,和我做好朋友吗?”

“……”

晚好带着孩子下楼,北北这一路都表现得开心极了,不时地伸手去摸自己脑袋上的头盔。她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如今的姜晚好已经不能再和从前相提并论,她每个月的工资都要分成好几份,精打细算着花。所以给得起孩子的也不多,但孩子这么简单的眼神和笑容,就足以让她心满意足。

两人才刚下楼就见周子尧的车停在那里,这人也不知道来了有多久,都没提前打个电话过来。晚好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露出男人一张英俊的脸,他微笑着和她打招呼:“早。”

“早。”晚好还是有些不习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迎面就接到一大捧花。

这次是艳丽的红玫瑰,芬芳扑鼻,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很是费力,她不赞同地看了眼周子尧:“不用这么破费的,我——”

“不喜欢?”周子尧似乎有些失望。

晚好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回答:“下次直接换成钱,或许我会更喜欢。”

“钱罐子。”周子尧总算笑了,越过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小小身影,笑容越发温和,“嗨,小子。”

北北皱着眉头,像是已经忍耐许久:“你们聊完了吗,我要迟到了。”

晚好也像是才想起来,急忙把花又塞还给周子尧:“对,北北上学要迟到了,我得赶紧走。”

周子尧却一把捉住她手腕,哑然失笑道:“姜晚好,不然我不大清早在这干嘛?你要早点适应我这个男朋友的存在。”

***

周子尧开着跑车把北北送去幼儿园,之后又坚持要送她回售楼部。昨天下班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晚好几乎可以想见待会要面对怎样的“严刑拷问” ,于是和他打商量:“你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好,我自己走进去。”

车是停了,可周子尧居然也跟着下了车。晚好一脸纳闷地看着他,那男人十分自然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想用走的?我陪你。”

“……”不是这个意思啊。

晚好被人十指紧扣地带着往前走,一路几乎抬不起头来,她没有恋爱经验,被人这么宠着也是第一次,居然有些难为情。

周子尧脸上也带着骄傲的笑,就仿佛他此刻牵着的是他此生珍宝。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就自然是不一样的味道,唐启森的车缓缓经过两人身边,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后视镜上,脸色阴晴难辨。

这段时间他忙得不得了,奶奶的身体出了状况,而母亲那边的情形也不大好,等回来却发现这两人……似乎进展的非常好,已经开始公然地出双入对了。

周子尧忽然伸手将晚好耳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那副郎情妾意的样子刺得唐启森黑眸一紧,本来捏在手里的文件忽然就被甩了出去,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助理被吓了一跳,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他调查的时候才知道这是唐先生的前妻,可这些年这样,不是说明不在乎吗?

这眼下又是怎么回事,忽然也有几分了然,像他们这种有钱人,自然将面子看得很重要。自己的前妻和好朋友好上了,这以后在圈子里不就成了人人说笑的谈资?

他识趣地闭上嘴巴,却听老板忽然吩咐:“今天的会议全部取消。”

“是。”这种时候,当然是眼观鼻鼻观心才对,多说多错。

唐启森收回视线,声线也沉的似水:“通知售楼部,让刘经理带几个员工参加这次的集训。”

助理会意:“是,我马上交代下去。”

唐启森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眼越来越远的那两个人,拳头用力攥紧。

☆、第九章

公司的员工集训以前也举办过好几次,晚好还没参加过,所以这次名单里有她的名字所有人都不意外。可她自己不大想去,一是不方便接送北北,另一方面当然是不想看见那个人。

谁知她刚和刘芬开了个头就被对方给堵回来了:“这机会多少人争还争不来,更何况已经定了的事,只能听从上边决定。”

上边?

晚好往外走的时候仔细琢磨这两个字,难不成是唐启森的意思?但一想又觉得可笑,那男人怎么可能做这种无聊的事情,避她还来不及呢。没商量余地,她也只能乖乖收拾了东西跟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出发。

集训地点就在本市,幸好只是白天训练,晚上照样可以回家休息,如果时间太晚北北也只能拜托给周子尧了。想到这,晚好觉得应该和对方说一声,哪知道周子尧那边也有突发状况。

“我要回美国那边处理点事,大概一周。”

晚好愣了下:“这么突然,事情很严重吗?”

周子尧却还是一副调笑的口吻,醇厚的男音透过电波带着几分暧昧气息轻轻搔着她的耳蜗:“你在担心我?”

车上全是人,身边就坐着好事的小曹,晚好压低声音哼了一声:“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不要紧。那你一路小心,回来再联系。”

“哎。”周子尧的笑声已经压不住,“姜小姐,难道平时就不能偶尔通个电话吗?你的恋爱观还真是……”

晚好意识到自己又不知不觉将两人的关系恢复到朋友状态,微微有些尴尬:“那、那就通吧。”

她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想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又更加别扭,果然一个人生活了太久,对于恋爱这档子事还真是完全驾驭不了。

到了目的地,老远就看到唐启森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站在几个高层中间,因为侧对着她,所以无从知晓他此刻的表情。但想也知道那人大概是一脸严肃、疏离却克制的样子,他鲜少会参加这种人多的活动,大概只是例行讲话而已。

晚好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跟着同事继续往前走,反正参加的员工这么多,大家也穿同样衣服,对方未必就能留意到她。

熬过那几分钟就轻松了。

身边的小曹却忍不住低声感叹:“大老板还是很帅啊,即使是冷冰冰不理人的样子也好看死了。”

晚好只能送她两个字:“毛、病。”

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毫不掩饰地崇拜,还是让晚好心里微微有些酸涩,曾几何时她也这么傻傻地迷恋过他,将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坏都一并容纳,原来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在旁人看来滑稽又可怜。

小曹无所谓地吐了吐舌头:“你当然不觉得啦,有个那么体贴的男朋友,知道你现在眼里只有他。我等屁民也只能对着唐总望梅止渴了。”

晚好刚想吐槽她乱用成语,可下一秒对方忽然尖叫着用力抓牢她:“哎哎,看过来了!”

因为小曹反应太大,晚好被她扯得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幸好今天穿的是运动鞋,不然一定丢脸死。她皱眉看过去,唐启森果然抱着胳膊遥遥地望过来,可此刻脸上的表情,居然有几分愉悦?

是被她刚才差点跌倒的丢脸举动逗笑了吗?想来一定是,这人外表看似漠然,其实内心简直幼稚恶劣到了极点!晚好倒是一点不觉得难堪,反正以前比这糟糕的事也被对方看过了,再多一件也没差。

她慢慢地整理了下衣服前襟,抬头挺胸,步子迈得尽量优雅,目光也没再投向那人半分。

***

上午的太阳很毒,唐启森的讲话终于在大家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告一段落。晚好松了口气,心想这下他总该走了吧?可谁知那人忽然又说:“身为盛丰的新决策人,我想应该多和大家建立默契与信任,所以今天的集训我会和大家一起参加。”

小曹简直欣喜得无以复加,率先带头就鼓起掌来。

晚好这次是彻底懵了,唐启森居然肯花时间来做这种事?不是一直声称只负责脑力劳动,不屑于这种流汗的体力活吗?

“两个人一组,现在进行体能拓展。”教练已经开始厉声指挥。

这时候晚好的身边也平白多了一个人,那抹白色身影,她几乎马上就猜到了会是谁。可……他疯了吗?她侧目瞧他,一脸看神经病的样子:“唐总,我们这边人刚好齐了。”

唐启森只眼尾一扫,站在最末的那位男同事忽然就默默地移到了另一排,这下子晚好就是不想和这人一组都不行了。

这男人居然还厚颜无耻地说:“这里有树荫。”

怕晒您倒是滚蛋啊,晚好眼角直抽,还是忍耐着没有发作,只笑眯眯地点头:“是啊,唐总毕竟年纪大了,太阳晒久了不好,会长斑。”

唐启森瞬间就沉了脸。

说是体力拓展,其实也主在考验大家的默契与配合上。很老掉牙的训练,两人一组,分别绑住每人一条腿,中间设置了重重关卡,最后看谁先到达中点。

晚好被迫和唐启森绑在一起的时候,迎接到了众多女同事羡慕的眼神,她心里鄙夷,要是可以真是求之不得和别人换呢。

唐启森纡尊给她系好绳子,起身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居然顺势在她腰间扶了一把。晚好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地问:“唐总刚才那样,算不算性-骚扰?”

“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摸过。”唐启森竟然也一本正经地回视她,看见她瞪着眼半天接不上话,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还在乎我,刚才假摔那一下很成功。”

他说完便嘴角微微上扬,低头将袖子轻轻往上捋起,俨然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晚好目瞪口呆,简直被他的话给惊吓住,这人莫不是以为她刚才那一下是故意的,只为引起他注意?虽然这种事她以前是没少干,可这次真的比窦娥还要冤。

“和周子尧分手。”他忽然又开口,说完顿了顿,“他不适合你。”

晚好目视前方,对他的话视若罔闻。

唐启森见她不回答,眉心紧了紧:“姜晚好,你不会蠢到以为你现在这样,能顺利嫁进周家吧?”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特意留下来,不过是想警告她,告诉她别痴心妄想。

晚好努力调整好呼吸,这才缓缓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唐启森,咱们俩现在没关系了吧?那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唐启森额头上的经脉陡然跳了跳,姜晚好居然骂他是狗?

***

事实证明,唐启森和姜晚好这一组是最没有默契的,两人一路磕磕绊绊,简直闹了不少笑话。好几次还因为步伐不整齐,差点害唐启森跌倒。

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可想而知此刻的脸会有多臭。

“你故意的?”唐启森虽然这么说着,可每次看她往前倾几乎要跌倒时,还是会及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

晚好惊魂未定,心想她和唐启森果然是命里犯冲,再被对方如此指责就更加动怒了:“是你非要和我一组的!你明知我有多讨厌你!”

她口气奇差,自相遇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情绪。面前的男人竟意外地没有反驳,他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秒,却很快地移开视线:“跟着我的口号走。”

他向来都有临危不乱的本事,很快两人总算能保持一致顺利前行,可即便如此也依旧落下了一大截。

晚好看身边的男人一直阴沉沉地,好几次以为他会发脾气,毕竟是老板,最后拿个倒数第一确实挺丢人。可唐启森竟然诡异地什么都没说,箍在她腰间的那只胳膊坚定而有力。

后来跃过障碍物的时候也出了不小的问题,两人好几次都配合不好,唐启森却再也没开口讽刺过她,只是一双眼总在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双人爬行的时候,他还破天荒地拉了她好几把。

总算走出了不远的距离,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头问她:“来例假了?”

那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讥讽,晚好尴尬地点了点头。她体力跟不上,身体素质自来就不算好,加之在特殊时期就更不用说了,还真不是故意给唐启森拖后腿的。

唐启森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真是个麻烦精。”

晚好知道唐启森从来都看不起她,每次都觉得她只会闯祸惹事,可这次心里多少有些委屈。横在腰间的胳膊忽然用力一收,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凌空被人抱了起来,原来他们要经过不小的一个水池,即使阳光照耀下,早晨的水温依旧高不到哪里去。

他,是怕她沾到水?

晚好虽然很轻,可是他只能用一只手勒着她往前走,另一边还要保持身体平衡以防两人摔倒,所以速度自然比之前还要慢。这下两人是彻彻底底地掉队了。

她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还有额角流下的浅浅几粒汗渍,犹豫几秒还是说:“这样太慢了,你放我下来。”

唐启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来。

他的气息清浅地落在她额头上,微风徐徐地吹着,两人对视几秒,这才听到他略显不耐烦的声音:“抱着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可以省力一些,是有多蠢。”

晚好的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恨恨地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伸手回抱住他。为了大局,她不和人渣一般见识!

唐启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真的没有一点歪门邪思,晚好知道他从不是那种会假公济私的人,这个男人纵然太多缺点,做起事来依旧是专业又严谨的。

掌心下就是他坚硬精瘦的肌肉,这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此刻却好像一块块灼热的烙铁,烫的她神经发麻。

***

“唐总简直酷毙了。”

“对啊对啊,好man好体贴啊。”

虽然拿了最后一名,可唐启森依旧获得了一片赞许声,晚好往班车走的时候,耳边全是女同事议论他的声音。她这个当事人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果然唐启森向来都很有办法,反败为胜,这才是他的强项。

小曹也在边上叹气:“晚好你运气实在太好了,要是刚才我站你那位置该有多好哇。”

“噢,那明天我跟你换。”

“真的?”小曹眼睛一亮,想到什么又摇头,“万一明天唐总不来了呢。”

说的也是,要在员工面前得个好名声,他第一天目的就达到了,明天也犯不着再来这耗着。晚好搂住小曹的胳膊,安慰起沮丧的小姑娘:“你也说了,唐总这样的人咱们都可望不可及,脑子里想想就好了。”

“我才不信呢,今天他这样,你就一点都没小鹿乱撞?”

面对小曹的打趣,晚好指天发誓:“我得病的有多严重啊,才会疯了喜欢那种男人。”

小曹想说什么,可目光落在她身后,顿时一双眼瞪得极大:“唐唐唐唐总好!”

唐总此刻却看起来一点也不太好,晚好回头就见他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黑气压里,一双眼冷冰冰地望着自己。

助理站在他身后,也正一脸同情地看着她,这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第十章

“有事吗,唐总?”气氛微冷,晚好却表现得镇定自如,彻底将他的黑脸无视掉了。

她以为唐启森又要说什么嘲讽的话,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那人却只是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外套扔给她。

他扔的十分没有风度,之后更是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晚好和小曹目瞪口呆,俱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晚好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嘀咕:“神经病。”

小曹却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侧身看她,顿时一张脸憋得通红:“那个,你还是穿上吧,裤子……”

晚好坐上车了还在懊恼,怎么自己都没发现裤子上不小心蹭到了血迹,想想之前的运动量很大,也不是没可能。再联想自己身后那群女同事的笑声,心情就越发起伏不定。

她自认一向都与人为善,可人心似乎从来都不是对等的,不是你付出了就能收到相同回报。

小曹见她不开心,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别想了,估计都是因为唐总的关系,故意想看你出丑呢。”

晚好自然也知道,再加上临上车前那一幕,大概以后的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每个公司里疑似和老板暧昧的女人,都会成为被排挤的对象。

小曹笑着宽慰她:“没事,反正大多是总公司这边的,等过几天集训结束就碰不到面了,忍忍就好。”

忍耐这件事晚好最擅长,人在社会底层挣扎,这个字真是至理名言。她对小曹笑了笑,顺势掰开巧克力塞了一半到她嘴里:“幸好还有你,不然我得多孤单啊。”

“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呢,说白了她们就是红眼病呗,自己上赶着别人看不上,这才拿你做假想敌。话说唐总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可关键时候还是很绅士。”

“他国外长大的,该有的基本礼仪还是有。”晚好漫不经心地说着,看到身上那外套就更烦躁,对方大概只是不想将来两人关系曝光时,丢了他的人吧?

小曹惊讶地张大嘴巴:“你怎么知道他在国外长大?”

“……公司网站有写。”晚好觉得自己应该对小曹说实话的,可对方的脾气,知道以后肯定会惊叫的整个车厢都听到,于是含糊不清地又说,“巧克力好好吃。”

“啊?好吃就多吃点。”小曹没什么心眼,马上就被她带偏了,“你平时省那么多钱也不知道用去了哪里——”

晚好笑着低下头,那一瞬间,鼻端又嗅到了那抹属于唐启森身上的清淡气息。她眉心不由地紧了紧,不知道衣服该怎么还给他?洗了快递过去?反正那人应该也不想见她。

***

晚好很快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谁知北北隔天和石晓静视频,就八卦地把这事儿给对方说了。石晓静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看来你阿姨最近桃花挺旺啊。”

“那阿姨是不是要结婚了?可以让我当伴郎吗?”

石晓静没形象地大笑:“北北,那叫花童。”

“花童不是女孩子吗?”

晚好正盘腿坐在一边对账,盯着她的小黑皮本头也不抬地说:“北北,该睡觉了。男孩子不许这么八婆。”

北北撇了撇嘴巴,蹭着小短腿下床的同时还在嘀嘀咕咕:“我那是关心你呢,周叔叔不在,我怕你被人欺负。”

晚好按压计算器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时朝他舒展胳膊:“宝贝真懂事,过来让阿姨亲一个。”

北北对着她皱了皱眉:“我又不是小狗。”说完就抬头挺胸地进了卫生间。

“……”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天真可爱呢。”旁观了这一切的石晓静摇头感叹,又对着晚好使了使眼色,“看来,我还小看唐启森了,挺有手段的嘛,周子尧也是他故意支走的吧?”

晚好倒没往那边想:“他可能对我花那么多心思吗?”

“唔,也不是不可能,占有欲啊。”石晓静一边往脸上抹护肤品,一边对视频里的姜晚好说着,“唐启森这种就是典型的人渣心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更何况你还是他曾经得到过的,可转眼就要变成自己朋友的了,他那种爱面子又大男子主义的人,肯定早就憋成内伤了。”

晚好安静听着,最后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渣的心理,看来你有渣的潜质。”

“呸!”石晓静一脸嫌弃的样子,“我这么严守妇道,你怎么好意思拿他和我比。”

北北已经自觉地拉开小被子躺好了,晚好看着小黑皮本上越来越长的数字眼睛直发亮,随口接道:“是是是,应该颁个中国好媳妇的奖状给你才对。”

她说完却许久都没听那边有动静,狐疑地抬起头,见石晓静坐在那一脸凝重的样子。晚好太了解她了,也收起玩笑口吻:“怎么了?”

石晓静像是鼓足勇气似的:“林朗回来了,昨天我们碰面了。”

***

林朗是石晓静的前男友,每个女人年轻时总有一段不堪回首却刻骨铭心的过去,林朗对石晓静而言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晚好静了几秒:“你没做糊涂事吧?”

石晓静急忙摆了摆手,眼底却有藏不住的黯然:“你明白的,哪有什么是说忘就能忘的。可我知道自己现在是钟太太,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很清楚。”

晚好这才放下心来,石晓静和林朗的感情她算是最清楚的了,当年两人爱得要死要活,如果不是林朗忽然决定出国,两人大概早就结婚了。

“付出去的感情当然不是用橡皮擦就能擦干净的,但既然有了婚姻这层关系,责任显然更重要。晓静,钟嘉铭是你自己的选择……”

石晓静苦笑:“我当然知道,这世界本来就是如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钟家给了我想要的一切,我已经知足了。”

话题忽然变得伤感,晚好坐在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大道理谁都懂,可有的东西不到那份儿上,谁都没有指手划脚的资格。她对唐启森不也做不到完全免疫吗?

石晓静瞪着吊顶上的水晶灯发了会儿呆,这才闷闷地问她:“阿好,你还爱唐启森吗?”

晚好和她目光相撞,石晓静带着很浅的笑,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一个人一次次面对艰难,委屈、痛苦、彷徨,那么多的情绪无处诉说。阿好,你就不会觉得累,需要一个人替你分担吗?”

石晓静说完就侧过身看着一旁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地,一眨也不敢眨。晚好抿了抿唇,明白这是石晓静在向自己诉说她的苦闷,这丫头撑了好几年,终于还是熬不住了。

“晓静,钟嘉铭的情况也有些好转了不是吗?至少他对你不全是完全没反应的,给他点时间。”

认识这么多年,石晓静鲜少会有这么情绪大动的时候,晚好知道她压抑了太久,钟嘉铭的情况,说白了就和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差不多。有次石晓静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脚腕当即就肿了,可任她怎么喊钟嘉铭都没反应。

看着那扇永远紧闭的房门,那时候她的心情……晚好简直不能想。

结束了视频通话,北北早就睡熟了,晚好坐在床边盯着他清秀的小脸发呆。

石晓静说的每个字她都感同身受,在最落魄的时候、最艰难的时刻,她不止一次偷偷想念那个男人,躲在黑暗里哭泣,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可现实一次次摆在眼前,她终于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那段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再留恋,它们也只能成为她生命中的曾经。

她被迫学着坚强,忽然发现一切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艰难,即使也有无助孤单的时候,可每每看到孩子,她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所以现在,不管唐启森是为了那点虚荣心也好,为了弥补曾经同她离婚的内疚感也罢,她通通都不需要,她活的这样好,已经不再需要那个男人插手她的世界。

晚好想明白这些,当即就把刚刚洗好的外套给放进袋子里,决定明天一大早就送去快递公司。

***

晚好寄完包裹,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了,到达集训地点惊喜地发现唐启森也没出现,果然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啊!

因为唐启森连着两天集训都没来,所以之前关于两人的那些大胆猜测都不攻自破了,今天的集训显得气氛和睦,没人为难她。小曹也不由感叹:“还真以为唐总对你有什么呢,看来霸道总裁爱上小职员什么的,都是小说里才有的。”

晚好认真地拍了拍她肩膀:“终于醒悟了,少女。祝贺你重获新生。”

小曹翻了翻白眼:“姜晚好,我那是浪漫!你这人活的太现实了。说不定唐总就是故意的,怕别人误会孤立你呢,啊!这么想果然心情好多了。”

“……”还真是会自我安慰啊,晚好默默摇了摇头,实在不忍心撕破唐启森的真面目给她看。

无惊无险,一直到了午饭后。

吃完中饭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晚好和小曹坐在遮阳伞下的长椅上休息,回去是来不及了,只能将就下。周子尧也刚好给她来了个电话,说的全是情人间的软侬细语,这男人以前还不觉得,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情话真是信手拈来。

晚好自然没对方那么熟练,听得多了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几次都冷场了。周子尧便笑话她:“你这样让我感觉很挫败啊,姜小姐。就不能偶尔配合下,说句想我?”

晚好有些窘:“对不起,我还有点不习惯。”

“没关系。”周子尧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倒是一点也没生气,“我知道从朋友变成情人让你很为难,不过我会等你适应,你跟着我的步调走就好。”

晚好会心地笑了:“好,你不要嫌我走得慢。”

两人又讲了好一会,挂断电话时小曹还能看到晚好脸上未退的笑意,枕着椅背说:“看样子唐总那是真没戏了,女主角都名花有主了。”

“入戏太深了你。”晚好在她边上坐下,刚想再说几句手里的电话就又响了。

小曹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又来了,多浪费电话费啊。”

晚好却盯着手里的电话愣了下,不是周子尧,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时,很快听到那边略显疏离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不悦:“姜晚好,客户可没我这么好的耐心,一直占线,你想错过多少商机。”

晚好心里默默吐了个槽,她又不是他,哪有那么多客户打来的电话,却还是非常礼貌地说:“唐总有何吩咐?”

唐启森那边顿了顿,接着马上就说:“十五分钟,我在百盛前面的路口等你。”

“没空。”晚好直接就拒绝了,“现在是下班时间。”

那边一时无人说话,只剩电波细细流淌着,晚好以为那人要挂电话了,又听他道:“还剩十三分钟,不来今年的年终奖就取消。”

“……”这个混蛋,晚好看着黑了的手机屏幕,狠狠磨了磨牙,去他-妈的年终奖,她很有节操的好不好!

***

晚好会乖乖过去就奇怪了,所以又一个十五分钟过去以后,唐启森终于忍无可忍又打来电话,这次口气没刚才那般淡漠,音调甚至有些低沉:“是奶奶想见你,她身体不好,你自当做件好事。”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电话已经换了人接听。老太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哪里有病的样子:“阿好,没人陪我喝下午茶,你过来?放心,那小子不会在这碍我们的眼——”

老太太难得苦口婆心地又劝了一阵,她再坚持未免太不近人情。老人家纵然当初再不喜欢她,可在很多事上还是一直维护自己的,晚好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打车去了约好的茶楼,晚好沿着走廊一直往里,这里她以前陪老太太来过几次,年轻人大多不爱品茶,更何况当时她才二十年岁,可硬逼着自己学,只为博那人一笑罢了。爱屋及乌,能做到她这份儿的恐怕少之又少,如今想起来,物是人已非,更多的只是怅然。

她走的心烦意乱,忽然被前方一声闷响给吓住了。

离他几步之遥,唐启森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挺拔地站在那里,他恰巧也看到了她,脸色未变,率先进了包厢:“奶奶在里面。”

晚好站着没动,看了眼墙角散落一地的手机碎屑,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唐启森发这么大火,和路琳吵架了?

☆、第十一章

唐启森只进去拿了外套就又转身出来了,两人擦身而过,他依旧清冷的神情,却淡淡吐出两个字:“谢谢。”

晚好有些诧异,这人今天还真是反常。

他却什么都不再说了,笔直地迈开步子走了出去。老太太坐在首位,亲切地朝她招手:“来来来,别管他,他在这影响食欲。”

奶奶,您这么说自己的亲孙子真的好吗?晚好哭笑不得,挨着老人家坐下。

两人也有四年多没见了,晚好这会儿便多少有些拘谨。反倒是老夫人一反常态,居然还亲自给她斟了茶:“我知道难为你了。阿好,你能过来,奶奶很高兴。”

晚好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以前老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这么亲热的。她总算放松下来,回以礼貌微笑:“奶奶言重了,谢谢您还记挂我。”

看她变得这么懂事,老夫人心底越加感叹:“我看的出来,你对启森是真的好,可惜这小子没有福气。人呐,总在追逐自以为是最好的,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晚好耐心听着,她总觉得老夫人今天找她似乎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老太太安静片刻,忽然又轻声问她:“你能来,我可以理解为对他还有一分情义吗?”

这下晚好总算明白老太太的意图了,她没有马上回答,在老夫人面前不用班门弄斧,自己那点心思肯定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她斟酌片刻,实话实说道:“启森是我的初恋,也曾经是我的丈夫,所以即使现在,我依旧做不到对他心无旁骛。”

老夫人眼底露出几分欣喜,下一秒却又听她说:“可我现在过的很好,奶奶。人年轻时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时候我拥有一切,所以需要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可现在——”

晚好笑了,她现在这幅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在为生计奔波的模样,哪有那么多精力还去追求一份遥不可及的感情?

“我现在只想安稳一些,活的踏实。”

她平静的一句话,将老太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老夫人心中惋惜,如今的姜晚好已经完全变成了她心中理想的样子,懂事沉稳,可也彻彻底底脱离了唐家。

老夫人无奈摇头:“也罢,凡事强求不来。我年纪大了,几个孙子里除了仲骁之外,没一个省心。莫宁就是因为年轻时犯下的错,如今早早就不在了,我是不希望启森再重蹈覆辙走太多弯路。”

晚好意外地看了眼老夫人,唐家三个孩子,她一直以为老夫人的确是更偏爱自己亲手带大的老二唐仲骁。可如今看来,老人似乎只是严厉了些,不善表达罢了。

老太太看了眼晚好,舒展眉目笑了起来:“尽人事听天命,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小子的事我也不管了,让他自生自灭吧。来,吃东西,特意点了你爱吃的。”

这会儿晚好哪里吃得下,可还是配合老太太吃了几口。席间,老夫人又没话找话说:“对了,你父亲还好吗?”

晚好握筷子的手倏地一紧,微垂着眉眼看碟子里的点心:“他已经不在了。”

老夫人一愣,诧异自己所听到的:“这,什么时候的事?”

晚好慢慢地抬起头看她,唇角抿得很紧:“我和启森离婚后不久,脑癌……”

唐启森刚推开门,入耳便是这一句。

***

车厢里一直无人说话,下午四五点,路况一般。可这个城市似乎交通灯格外地多,总也开不到终点。

两人都各怀心思,唐启森侧目看了眼身边的女人,她始终看着前方路况,表情平静。他却再也忍耐不住,终于问出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联系我?”

毫无头绪的一句话,晚好却听懂了。她认真想了想,说:“因为那已经是我自己的事了,不想麻烦你。”

其实她一个字都没说错,可唐启森就是莫名地有些生气,究竟是气她还是气自己已经无暇多想。他寒着脸,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尖锐极了:“麻烦我?那时候陪着你的是周子尧吧,你跟他倒是不分彼此。”

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姜晚好居然没有反驳。

唐启森蓦地转过脸看她,见她不屑解释,心里更加不痛快了。他将车停在路边,侧身扶着她的椅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姜晚好,你以前麻烦我的还少吗?因为周子尧帮了你几次就忘了?”

纵然他后来把事情都交给周子尧,可他也是真的忙,唐氏五年前经历了一场浩劫,那时如果不是他挺着,唐家早就毁了。可就那一阵子,什么都变了……

晚好和他鼻息相闻,在他乌黑的眼底看到了难以遏制的怒气,她反而越发冷静了:“没忘啊,和你有关的事,怎么可能忘得了。你有多讨厌我、多不耐烦,我每件都记得清楚,所以唐启森你在气什么?是因为我没去烦你,不高兴?你在犯-贱吗?”

唐启森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阴沉来形容。

晚好笑着将他推开一些:“如果我让你觉得自尊心受挫,那很抱歉。其实真的不必,我不会和你的将来有任何交集,不管我和子尧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陵城。”

北北还在这里,她哪也不会去,所以唐启森这下总该安心了吧?

她等着那男人的反应,却久久不见他说话,只是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像是生气极了。

晚好越来越不理解他生气的点到底是什么,别说她了,连唐启森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多东西都在朝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比如他刚才开了那个头,本意其实是想说他可以帮她的,甚至想安慰她几句,可最后怎么就变成了眼下这副样子。

刚才他心底明明是心疼她的,想着那时候她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恐惧,无助地在医院哭泣,这些场景分明都没有看到,可却像是每一幕都刻在他脑子里。他竟然有些胸闷,所以才试图说点什么。

可结果却——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她脸上从始至终都带着笑,可眼底没有半分欢喜,甚至是有些厌恶藏在里边的。这是不是就像当初自己不经意流露出的情绪一样?

原来越是不经意的,才是最伤人。

唐启森的反应不在晚好预期之中,所以当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时,她都忘了挥开那只手。

他的掌心有细微的粗糙纹路,那是男人特有的性-感。他沉默地凝望着她,末了才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现在的姜晚好,真是了不起。”

“……”晚好想说他是不是神经病又犯了?

唐启森却率先转过身重新发动车子,眼神晦暗不明地注视前方,扔下一句:“下次摔倒了,记得别哭鼻子,要一直这么坚强下去。”

“放心,一定会!”晚好咬了咬牙,特么的乌鸦嘴,有这么咒人的吗!

***

唐启森将人送到楼下,晚好心里惦记着接北北,对他随口说了句“再见”就准备离开。可车里的男人却开口喊住她:“姜晚好。”

她回过头,见他深深看着她。

“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我都会帮你。”他说完又接了一句,“与补偿无关。”

晚好已经不想知道,不是补偿那又是什么,她站在一级台阶上微微侧头想了下,还是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真的不需要。”

唐启森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大概觉得她在死撑?

晚好干脆转过身面对他,一字字说的非常清楚:“其实,我爸生病的事,我对你说过的。”

这话说完,她成功看到了男人脸上露出的震惊神情,她微微笑了笑:“看来你真的忘记了。”

往事重提,晚好并没有当初那般伤心了,以前觉得伤筋动骨的事,现在居然麻木不堪。她对他挥了挥手,笑容不变:“都过去了,路上小心。”

晚好低头看着楼梯,一步步走得缓慢。她一直告诉自己,唐启森当时或许只是因为太忙,所以才没空顾忌父亲生病的事。可看他刚才的反应,原来真的是忘的干干净净了。

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是最冷的一个冬夜,凌晨两点半,她被电话吵醒。当时管家显得十分惊慌,说话时声音都在发着抖:“小姐,老、老爷昏倒了!”

晚好脑子一阵空白,拿了件外套就匆匆忙忙往楼下跑,她一边跑一边给唐启森打电话。

可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听,她只好给他发了条短信过去。那时候她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父亲是她这么多年来相依为命的人,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她简直不敢想。

可是短信发出去了,也依旧无人回应。

她坐在病床前,手里依旧还牢牢抓着那部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他的信息。她其实并不需要唐启森为她做什么,只想这个时候,有人能伸出宽厚的手掌,与她十指紧扣,给她一点点勇气和安慰而已。

可手机太安静了,安静她都以为是欠费停机了。

晚好直勾勾地看着一夜间仿佛苍老了不少的父亲,全身也泛着凉意,心里某个地方越来越空,冷的她不住地发抖。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穿鞋就跑出来了,她就那么光着脚,在病床边守到天明。

☆、第十二章

而此刻的唐启森,内心也久久不能平静。姜晚好对他说过?可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

等他想要再问个究竟,楼梯上已经不见了那女人的影子。

他坐在车里,心像是陡然浸入冰窟一般。难怪姜晚好这么不待见他,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印象中有段时间姜晚好的确经常往医院跑,那阵子忙得昏天黑地,正是唐氏遭遇重大危机的时候。他经常加班到很晚,回家也记不起进房间看看那女人睡了没有,洗完澡就直接在书房休息了。

他忙,姜晚好像是比他还要忙,两人同住屋檐下却总也碰不上面。

再后来还是管家告诉他,说:“太太这阵子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记得当时他正在吃早餐,报纸上关于唐氏的新闻自然比姜晚好的事要吸引他得多,所以便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知道了,有要紧事再通知我。”

反正那个女人不会错过任何与他亲近的机会,连个小病小痛都要逮着机会和他撒撒娇,更何况如果真有什么,周子尧也一定会告诉他。所以他万万没想到,这中间会出什么纰漏……

再后来姜晚好就正常了,其实也有些小变化,比如总是莫名其妙盯着他走神,有时还会特别神经质地问他:“你,就没话对我说吗?”

“没有。”他那会儿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回答的非常随意,甚至都没留意过她当时的表情。

唐启森想到这些,再也坐不住了,开了车门就大步上楼。他必须找姜晚好问清楚!他做错的就一定会认,可没做过的别想他背黑锅。

晚好刚准备阖上门,门板就被人大力挡住了,她惊愕地看着面前微微气喘的男人,几乎没怎么想就加了把劲儿:“唐启森,你还想干嘛!”再这么纠缠下去,接北北就要迟到了!

可唐启森的手被夹在门缝里依旧纹丝不动,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甲盖都泛着森白的颜色。晚好看着都替他疼,可那人居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坚定地看着她说:“把话说清楚,你刚才说告诉过我是什么意思!”

晚好没想到他追上来是在执着这件事,这种事每提一次对她而言都仿佛一阵无声的嘲笑,于是吸了口气尽量平静道:“没什么,忘了就算了。都过去了不需要再提。”

唐启森显然不这么想,他牙关紧咬,薄唇间只蹦出两个字:“开门。”

晚好和他对视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就在她一晃神的功夫,那男人居然狠狠施力就把门推开了。她没防着,被余力震得往后退开一大步,门板也应声“嘭”一下撞在了墙壁上。

晚好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唐启森大步逼近她,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就仿佛怕她跑了一样:“这中间一定有哪里不对,我们谈谈。”

一切像是被定了格,晚好微微仰头看着他,唐启森的眼底满是殷切和急迫,她忽然就笑了:“或许吧,不过真的没关系了唐启森。要说伤心难过也都是那时候的事了,现在提起来,你看,我真的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

唐启森听完这些话,心里却越加不是滋味。

“所以有没有误会都不要紧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反正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那些过去就谁都不要再提。”她说的缓慢,从始至终视线都没离开过他的眼睛。

唐启森知道姜晚好是在说真话,她虽然坏毛病很多,但一说谎就会结巴、还会控制不住地眨眼睛。所以她是真的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了。

他那么迫切地想要解释这件事,可她已经不需要他的解释。

姜晚好说,都过去了。

这么平淡无奇的几个字,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他胸口。那感觉简直糟透了。

***

唐启森坐在车里,明明空间足够宽敞,却依旧觉得呼吸不顺,好像哪里都充斥着让他暴躁的因子。他扯了领带扔到后座,静坐几秒,重新调出了姜晚好的档案。

家属那一栏确实是空白的,可当时他怎么就没留意到呢?姜远山的身体一直很好,所以他才没往那方面想,如今想来却全都是有迹可循的。

比如当初给了她一大笔赡养费,可那女人太年轻、心高气傲,于是一毛钱也没要。但他一直知道,姜远山从晚好小时候就给她存了一笔钱,在国外的户头,所以她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提过自己马上就可以买房了,可他当时也根本没在意……

姜远山那个病,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她这些年过成什么样他简直没法想象。难怪姜晚好变了这么多,和过去那个骄奢的大小姐早就不一样了。

唐启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总觉得一切都和自己脱不开干系,更何况这中间或许还有些他没弄清楚的误会在里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子尧,那阵子能在他身边动手脚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想到这些,男人的眸色微微沉了沉,伸手想要拿手机时才记起之前就被自己给摔了。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却见姜晚好拿着包匆匆忙忙下楼来,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唐启森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居然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跟着姜晚好绕过大半个城市,然后看到那女人去接了石晓静的儿子。

那个讨厌的小鬼。

姜晚好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站在幼儿园门口和老师告别,那孩子听话地抓紧她的手,不时还抬头冲她微笑。

其实远远看着,姜晚好的确还很年轻,完全没有经历过一次婚姻的痕迹。她今年也才27岁……

姜晚好牵着孩子过来了,唐启森完全没有回避,直觉那女人根本留意不到他。果不其然,姜晚好眼里就只有那烦人的小东西,还从电动车上拿了个小号头盔给他带上。

那小家伙配合地努着嘴巴,一双眼漆黑如墨,下巴抬得高高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唐启森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流动着,这样的画面看在眼里,却觉得全身都是暖融融的。

“阿姨,我妈妈是不是快回来了?”北北上了电动车,歪着头问姜晚好。

晚好拧钥匙的手顿了顿:“北北想妈妈啦?”

北北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

晚好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捏他小鼻子:“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呐?”

“我想妈妈,可是也想和阿姨在一起,要是妈妈回来了,阿姨能搬去和我们一起住吗?”孩子天真地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我们家有很多房间呢,阿姨你就住我隔壁。”

晚好没有马上说话,看着北北漂亮的小脸蛋,过了片刻才说:“可是那样阿姨就睡不了懒觉啦,早上要起很早去上班呢,你们家离得太远。”

北北不高兴地看着她:“姜阿姨,你好懒啊,老师说早睡早起才是乖宝宝。”

“唔。”晚好敲了敲他的蜘蛛侠头盔,“那今晚北北也要记得做个乖宝宝,不可以贪玩玩具就耍赖。”

北北张着小嘴,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唐启森看着那一大一小有说有笑的样子,两人走的是非机动车道,而且姜晚好骑得很慢,所以他很快就把那两人甩在后边了。可他此刻却一点也不想回公司,更不想回一个人的酒店房间。

他又在路口停下,等着姜晚好经过,然后再跟上去。

这么无聊的事,若是换做从前唐启森一定不会做。

***

助理在酒店大厅守到华灯初上,这才见唐启森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他连忙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唐总,您去哪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有事?”唐启森手臂上搭着外套,领口随意敞着,一副闲散姿态,嘴角居然还有隐隐的笑意。

助理糊涂了,支吾着才敢说:“路小姐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

他猜测这两人一定是吵架了,这几年也没少见,每次都是路小姐打来电话哄哄这位就没事了。像是再大的火气,一个电话也能消。

这次唐启森却没什么反应,两人一同进了电梯,反光镜面上映出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却听他说:“通知Eric,我要知道周子尧的近况,尤其是最近四年私下都和什么人接触。”

“是。”助理什么也不敢多问,心里却多少有些怪异。

周子尧和老板一直关系不错,两人打小就认识,虽说周家这两年起的挺快,但是和唐家比起来差的还是不止一星半点。老板对周子尧也是百分百的信任,这才有什么好处都不忘带上对方。

可眼下这又演的哪一出,难道又和那个姜晚好有关?

唐启森像是在想事情,过了半晌忽然又说:“沐水东郡那边还有空房吗?”

“啊?有有有。”助理说完,试探性地问道,“您准备搬过去?我查查看户型,不知道还有没有别墅——”

“不用。”唐启森直接打断他,恰好到了指定楼层,“叮”一声响电梯门已经打开。男人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一个女人住,你看着安排,差不多就好。”

助理震惊了,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安排给女人住?联想前后对话,他马上就猜到了那个人是姜晚好。

如果是那位前妻的话……

他怎么觉得,这房子可能送不出去呢?

☆、第十三章

姜晚好很快就发现自己最近运气好的有些夸张,即便不是节假日,带北北去超市也能碰上抽奖活动。抽到生活用品和代金券都很平常,可抽到房子是怎么回事?哪有买三百块钱的东西就抽到几十万奖品的道理?

她震惊的无以复加,站在那向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好几次:“真的是房子?”

“是的小姐,恭喜你。”那位超市的工作人员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脸上始终带着职业又真诚的微笑,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可这未免太诡异了,晚好看着那张奖券直皱眉头。

北北手里举着一个偌大的彩虹棒棒糖,小嘴周围吃的花里胡哨地,踮着脚看她手里的奖券:“阿姨,我们中大奖了吗?”

“超级大奖。”晚好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小家伙自然不懂这个超级大奖到底有多超级,只瞪大眼向晚好投去赞扬的目光:“阿姨真棒,我妈妈每次抽奖都只有鼓励奖。”

晚好此刻可一点也笑不出来,幸好超市经理很快就过来了,认真向她解释说:“是这样的,小姐。今天是我们总公司十周年庆典,加上之前老夫人久病得愈,于是老总才决定拿出三套房子来回馈顾客,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宣传手段……”

难怪这几次来都发现超市里人满为患,晚好虽然依旧满腹疑问,还是没有再坚持。

经理带她办了几样简单手续,之后的约了个日子去公证。

晚好回去的时候依旧觉得好像做梦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已经在手机上百度过,这家超市和沐水东郡的老板都是同一个人。而且那个名字——陆绍衡,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所以也不大可能是唐启森为了补偿她而干的,更何况这么大费周章的,实在不像对方的风格。

晚好想清楚这些,心里才渐渐有了些高兴的感觉。

回家小曹知道这事简直惊讶的不行,立马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不行,我也得去碰碰运气,万一也中了呢!”

北北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听了这话对她摇了摇头:“小曹阿姨,我觉得你不用去了。”

“为什么!”小曹气鼓鼓地瞪大眼。

北北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句:“因为马上超市就要下班了呀,活动只有这一天,所以大奖早就飞走啦。”

“小鬼,你实在太不讨人喜欢了!”小曹欲哭无泪地指控,这毛病到底像谁啊!

晚好坐在餐桌边,又仔细看了眼那些合同,的确没有任何纰漏。原本要辛苦很久的事,忽然就毫无预兆地被解决了……

小曹往她身边一坐,一副被打击过度的样子:“以前也见过有些商家用这种宣传手段,可不都只是做做样子吗?都会有内定人选去拿了这头奖的啊。阿好,是不是系统出bug了,你一不小心就被狗屎砸到了?”

“……那会不会,商家忽然又决定收回去?”晚好觉得这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小曹被她逗笑了:“得了,我开玩笑呢。应该不会,手续都办了不是吗?而且那个陆绍衡,我记得她妈妈很信佛的,参加了不少公益活动,这次大概也是他妈妈的意思。”

晚好飘飘忽忽地过了几天,直到去办手续的日子,一同遇到的还有另外两个人。那两人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上班族,言谈间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才让晚好心里的不安完全落了地。

看样子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啊,谁说商人全是奸诈狡猾的?晚好对那个陆绍衡顿时生出几分敬佩来。

***

而此刻被她夸作好人的陆绍衡,正在楼上无情地取笑某人。

“没想到唐大少也会干这种事,我得马上把这消息分享到朋友圈里。”陆绍衡笑着,作势已经开始拿手机。

唐启森忍耐地看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果然陆绍衡的人品还真不怎么样。”

“啧。”陆绍衡笑的越发开心了,“有机会看某人吃瘪,我乐意之至,更何况还能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唐启森不说话了,低头抿了口咖啡,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看向楼下渐渐走远的身影。

陆绍衡撑着下巴也在目送姜晚好离开,等人骑着车离开,这才不解地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说真的,你说自己不喜欢她,可又花这么大代价送人房子,还千方百计不让对方发现……唐启森,除了说你脑子坏了,我真想不出别的理由。”

唐启森沉默了很久,陆绍衡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却听他幽幽地吐出一句:“那就当我脑子坏掉好了。”

陆绍衡惊讶地看过去,可唐启森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喂,别这么扫兴,再聊聊嘛。”陆绍衡斜倚着楼梯扶手,笑眯眯地对正在下楼的人说。

唐启森背对着他竖了竖中指:“不走继续等你看我笑话?陆绍衡你敢去乱说我一定灭你的口。”

“哎,承认对姜晚好上心了有那么难吗?”陆绍衡说完果然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又不死心地喊道,“另外两套房子怎么办,那两个临时演员的工钱呢?拿房子抵了啊。”

唐启森依旧没理他。

陆绍衡撇了撇嘴,靠着扶手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呵,他怎么这么期待唐启森爱上姜晚好呢?到时候死要面子的某人会不会饮恨自尽?!

即使不慎交了一位损友,可唐启森此刻的心情依旧很好,从那天回去之后他就在盘算怎么顺利把房子送到姜晚好手里。或许是那天的事给了他很大刺激,总之他心里非常不舒服,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他开着车,车窗外有微风徐徐地吹过,连带着以往燥热的空气似乎都清爽了不少。前方红灯,他居然意外地看见了姜晚好。

她依旧骑着那辆小破车,一脸专注地在等红绿灯,他的车刚好停在她旁边,那女人竟然完全没发现他?!

唐启森咳了一声。

姜晚好应声看了过来,见到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反而又一脸平静地继续直视前方。就好似他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唐启森沉默几秒:“姜晚好,见了老板不知道打招呼?”

“噢,唐总好。”晚好从善如流地回答,说完就一副不准备再同他交谈的样子,将头盔又往下压了压。

唐启森刚才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这死丫头,还真懂得怎么给人添堵。

终于到了绿灯,姜晚好一拧电源就冲了出去,唐启森看着那小破车一路风驰电掣地穿行在车流中,眉头几乎打成结。

要么再送她辆车?

***

这念头也只在唐启森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一方面是他知道实施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送完房子再送车,姜晚好还没那么好骗。另一方面,他发现那小破车也有好处……比方说现在。

他刚开出去没多久就看到姜晚好停靠在了路边,猜想要么是车出了故障,要么就是没电了。

“要帮忙吗?”唐启森挨着她停下,极力压抑着想要上扬的唇角。

晚好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两个字:“不用。”

预料中的拒绝,唐启森的心情又覆上一层阴霾,却还是推开门下了车,直接走过去查看。可三分钟以后,他略微尴尬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让助理过来等拖车,要去哪,我送你。”

唐启森这辈子还没骑过电动车呢,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所以只能按自己的车抛锚时的情况来处理。

晚好知道对方也是一番好意,总是刺猬似的未免太矫情,于是尽量平静道:“反正我有时间,可以自己处理,不耽误你了。”

唐启森以前也没发现姜晚好这么固执,站在那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明明在商场上他可以巧舌如簧,谈判时也能轻易就另对方节节败退,可如今对着这个女人,居然越来越词穷。

幸好晚好的手机响了,这才让僵持的气氛稍稍好了一些,她微微侧过身接听,电话是周子尧打来的。

“你回来了?”

唐启森清楚地看到那女人脸上放松的表情,漆黑的眼底有隐隐璀亮的光,猜也知道电话那头的会是谁,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

晚好余光也瞄到唐启森一直盯着自己打量,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呃,我……不在家,被堵在半道上了。”

“不用来接,你刚下飞机太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嗯,好。”

姜晚好专注地讲电话,刻意不去看旁边的人,等挂断电话时那人早不在了,她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反正已经不会再失望。

路边到处都是匆匆而过的汽车和行人,她之前就给电动车维修部的打了个电话过去,可一晃半个多小时都过去了依旧不见人影。晚好只得又打了一次过去,这次那边直接没人接听,连续打了几次都如此。

看了眼时间,原来就快到下班的点儿了,那些人大概就不想过来。晚好在犹豫要不要给小曹打个电话救急,可就在迟疑的时候,唐启森的车忽然又回来了。

☆、第十四章

晚好看着那车越来越近,接着缓缓停在自己身前,可随后下车的却不是唐启森本人,而是一个穿着印有电动车标识的维修工。他看起来颇不情愿,可似乎又碍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来,所以表情矛盾又难看。

他径直走向姜晚好:“是这车?”

“嗯。”晚好偷偷瞄了眼,主驾上有人,可因为车窗玻璃反光所以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维修工带了手套就俯身开始忙活,噼里啪啦的动静有些大。晚好看他带着气,想说几句也忍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点弄完回家给北北做饭才是要紧的。

谁知那维修工修车的时候也不老实,折腾了一阵嘴里就开始抱怨:“这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直接买个新的不完了,有那么有钱的男朋友,还省这点干嘛?”

晚好张嘴想答他,可身后却率先传来一道凌厉男声:“买不买是我们的自由,买之前你就有义务把它修好。”

蹲在地上的维修工表情一讪,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替她的安全考虑吗,提个建议而已。”

“你的职责是替顾客解决问题,而不是提问题。”唐启森说完又加重语气,“还有,跟她说话客气点。”

那维修工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更何况这番话字字句句都不容反驳,于是闷声不吭只加紧赶活。

晚好能感觉到那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咬了咬嘴唇,还是回身对他说了句:“谢谢你帮忙。”

唐启森却微拢着眉心,似乎有些不高兴:“在我面前挺能耐的,怎么一到别人面前就怂了。姜晚好,你以前替同学打抱不平的气势哪去了?”

从前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烂好人,不知天高地厚地给他闯了多少祸,只要是在她眼里看似不公的就一定会想办法纠正。可刚才呢?他坐在车里看了那么半晌,她居然就一直低眉顺目地站着,看得他一肚子火。

怎么谁都能给她脸色看了?更何况姜晚好不该是这样的!

晚好心底也生出几分恍惚,是啊,以前她怕过什么?可那时候的姜晚好什么都有,而现在……

讨生活久了,再多的棱棱角角都会被磨平,可这些话说了他也不会懂。以前的姜晚好和唐启森顶多只是精神层面的门不当户不对,而如今,两人是彻彻底底地两个世界的人了,没有一样能达成共识的。

晚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解释,只说:“耽误你很久了,剩下的我一个人就——”

“帮了你那么多,一句谢谢就想打发我?”唐启森毫无风度地打断他,看起来居然比刚才还要生气。

看他说的这般理所当然,晚好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问出口:“你还帮我什么了?”

“……”房子的事,可偏偏不能说。

唐启森站在那几乎憋成内伤,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请我吃饭!”

他说完就气势汹汹地上车了,晚好站在原地简直无语至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维修工,这时候趁机火上浇油:“小姐,你男朋友脾气不大好啊,这种有钱人,你可要担心了。”

“担心什么?”晚好皱眉望着他。

“担心他耍你啊!灰姑娘的故事你以为现实里真有啊。这种有钱人我见多了,顶多就是和你玩玩。”维修工一边拧螺丝,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跟斗小猫小狗似的,偶尔给你点甜头尝尝,被爪子挠了也觉得挺有意思。”

他见晚好不说话,又补充道:“说白了,就是把你当生活调剂品罢了。”

晚好彻底沉默了,唐启森最近的表现是有些反常,可这么恶劣的事他应该还不至于……

***

唐启森还真就一路跟着姜晚好到了她家,他自己也认识路,她想拦都拦不了。于是到了楼下,晚好只得妥协:“去吃可以,吃完马上走。”

被嫌弃惯了,眼下唐启森居然也能忍受这不公平条款,淡然点头:“可以。”

晚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最近的确太怪了,难道真被那维修工说中了?唐启森见她站着不动,还眼神诡异地盯着自己看,皱了皱眉头:“去吃饭而已,又不是吃你,犹豫这么久。”

晚好被他揶揄的话说的脸上一阵难堪:“敢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试试。”

唐启森马上就乐了:“什么想法才叫乱七八糟,说来听听,我好克制。”

知道他是故意的,晚好才不会上当,拿着东西就率先上楼了。唐启森一路跟在她身后,偏偏这女人就再也不开腔了,他自觉无聊,于是上前接过她提着的购物袋。

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她却马上收回手,袋子里的东西险些跌落在地上。

像是之前粉饰太平的一切都被撕开,镜花水月后两人的关系终归还是原形毕露。唐启森站在光线渐暗的楼道间,沉默地看着她:“就这么讨厌我?”

晚好同样站在阴影里:“你想多了,讨厌不至于,但肯定不喜欢。”

唐启森看着她快步上楼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小曹今天轮休,北北早就被她接回来了,两人正在为看什么电视而争论。见晚好开门进来就一起向她求助。

“好阿姨,小曹阿姨她欺负我。”北北撅着嘴巴告状,“我是小孩子,她居然让我看韩剧。”

小曹不甘示弱地反驳:“可这是大结局了呀,谁刚才在路上吃了我的蛋糕,然后答应的好好的又反悔了!”

“可我已经让你看一集了,一块蛋糕当然只能看一集啊。”

“你——”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可晚好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她上楼之后才记起忘记拿自己的包了,那人一气之下不会把它扔了吧?以他那个脾气应该不可能再跟上来,可里边还有那份合同……

那一大一小争执了许久也才发现她不对劲,小曹放下遥控器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话音落下,原本合住的门板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小曹看清来人彻彻底底被吓呆了,迅速站得笔直:“唐唐唐总!”

北北也意外地看着门口的唐启森,这个坏叔叔怎么又来了?!

***

“姜晚好,这次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小曹挤在厨房里,凶狠地举着一根苦瓜逼问道,“你和唐总到底怎么回事儿?这都找上门了,再骗我我就和你绝交!”

晚好叹了口气,拿了颗洋葱和她交换:“帮我剥了。”

小曹瞪着眼,晚好又笑嘻嘻地说:“我没想骗你,他是我前夫,不过四年没联系了。毫无关联的两个人,说了也没意思。”

这信息量实在太大,小曹站在那半天消化不了:“天哪,现实果然比小说还要狗血,你有个那么有钱的前夫居然还和我挤员工宿舍?”

见晚好还在淡定地洗菜,她马上又凑上前小声问:“他是不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啊?”

“没。”晚好直接打破她的幻想,“他要再婚了,你忘啦?”

小曹顿时被噎住了:“那他现在在干嘛?坐享齐人之福吗?”

晚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曹,但齐人之福这种事,唐启森是不屑于干的。当初婚内那几年他也极少会主动碰她,这个男人明明有足够的资本,可他身边的异性屈指可数。

要说他的感情阅历,大概只有她和路琳而已。不对,她应该只是他生活里的甲乙丙丁,连阅历都算不上。

小曹见她久久不说话,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离婚……是因为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毕竟是长期浸-淫在言情小说里的人,脑海中早就脑补了一场豪门虐恋。

晚好却不再满足她的求知欲,把洋葱接了过来:“你去帮忙看着北北。”

“不去。”小曹磨了磨后槽牙,“就算他长得帅还是我的老板,我也没法和个渣男共处一室。”

“……”

“姜晚好,那你干嘛还和他牵扯不清?别说他帮你修个车,就是给你买套房也是应该的。”小曹看起来很替她打抱不平。

晚好想了想,如实回答:“如果那样,不是说明我还特别在意吗?他不是会很开心。”

小曹目瞪口呆之后,对晚好竖了竖大拇指。

***

而这边客厅里,北北哀怨地坐在沙发一角,对着唐启森正在散发怨念:“叔叔——”

唐启森不怎么愿意搭理这小东西,他还记得自己每次见他可都没好事,可这会儿还是不情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北北指了指他旁边的遥控器,又控诉地看了看正在播放财经节目的电视屏幕:“你应该迁就小孩子,身边有小孩,怎么可以看这么难懂的节目。”

“哦。”唐启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玩玩具。”

“……”北北气愤地鼓了鼓小脸蛋。

唐启森余光一扫就看到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小脸都憋红了,那模样就像只小番茄似得。他忍不住就想笑,干脆对那孩子招了招手:“过来。”

北北翻了个白眼无视他。

“如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它给你。”他得意地晃了晃遥控器,丝毫没有威胁一个五岁小孩的羞耻感。

北北皱眉想了会,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问什么?”

唐启森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嗓音:“你经常和姜阿姨一起住?你妈妈在家也会过来?”

北北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盯着唐启森看,全然没注意到对方的问题已经不止一个,无辜地点点头:“对啊,妈妈说姜阿姨一个人很孤单,而且她要照顾爸爸,所以没空。可叔叔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唐启森没有马上说话,离得这么近,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想伸手摸摸那孩子漆黑的头发。可他很快就控制住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又说:“姜晚好,她真的只是你阿姨?”

北北更奇怪了,歪着头和他对视:“叔叔,你好笨啊,我叫她姜阿姨当然就是我阿姨了。这么简单还要问,你妈妈都不送你上学吗?”

唐启森就知道不能和这小东西聊天!

“你没上学,就不要看这么复杂的电视啦——”北北顺势就从他手中接走了遥控器,顺利换到少儿频道,“和我一起看智慧树吧。”

唐启森还真是第一次被个孩子给气成这样,就连侄子球球都比这个小东西要可爱得多。这一定不可能是那个孩子,姜晚好没胆子骗他,钟家也不会接受个来历不明的孙子。

晚好端着盘子出来就看到唐启森正盯着北北的背影走神,心脏狠狠一颤,却极力镇定道:“可以开饭了。”

唐启森眯眼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姜晚好率先别开了眼。

☆、第十五章

一顿饭自然吃的不怎么舒心,各怀心思,就连平时话多的小曹也难得沉默。可唐启森尝着姜晚好做的菜,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刚结婚的时候,姜晚好都会每天早上准时起床给他做早餐,一周七天,几乎不重样。这个女人虽然诸多缺点,可厨艺却意外地好,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可取之处了。

那时候他虽然意外,可却没有太多特别的感受,总觉得那个女人坚持不了多久。她从小也是被姜远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能吃多少苦呢?

记得那会儿正是春天,早晚还有些凉,可姜晚好总是起的很早。有次他起床见她站在流理台前看火,当时微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乌黑的头发柔顺地散在胸前,模样竟有些可怜。

他走过去一看,居然发现那丫头在打盹,脑袋不住往下磕,好几次都疑心她要栽倒在地上。

唐启森就抱着胳膊,倚着一旁的壁橱仔细瞧她。姜晚好那会儿还带着几分婴儿肥,身上有些肉,可五官已经出落得很漂亮。不得不承认,她在女人堆里属于长相上乘的,身材也……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打量她,看着看着,居然有些走神。

后来还是炉子上的汤往外溢,两人才同时惊醒。姜晚好手忙脚乱地把汤端到一边,这才发现站在身旁的他,一张小脸马上就红了起来:“你起来啦?”

唐启森也很快收回目光,走到一旁冲咖啡:“要是困,就再去睡会,这些事不用你做。”

家里反正有下人,而且他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这个女人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不要紧,我中午可以睡午觉。”她总是笑笑地,好像每天都精力充沛的样子,这会儿更是大着胆子过来抢走了他手中的杯子,“我妈说早餐很重要,你经常加班更要好好调理,不然时间久了,胃肯定要出毛病。还有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冲他眨眼睛:“在家少喝咖啡,我做的东西很好吃,你以后肯定会上瘾的。”

唐启森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指,马上皱了皱眉头,他很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的生活,更不喜欢这个女人如此自信。

上瘾?这辈子还没什么事能控制他唐启森的。

可后来这女人居然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很久,不管他有没有在家吃,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做。后来他的胃当真没出过毛病,连管家都说是姜晚好的功劳。

他也渐渐喜欢上在家吃东西的感觉,唐家虽然人不少,可很少有机会能坐在一起正经吃顿饭。平时逢年过节更是有数不清的饭局等着他,所以偶尔尝尝她做的那些清淡小菜,居然有种不一样的滋味。

后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这件事了?记得好像是,那个孩子没了之后……

那一阵他也很不习惯,后来干脆就不回家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从那之后,他们的婚姻开始有了裂痕,脆弱的一触即碎。

“叔叔,你怎么不吃东西?”小家伙脆生生的音调打破他的思绪,唐启森侧过脸去,一眼就看到孩子黝黑的眼眸,亮汪汪地印着他的倒影。

北北奇怪地看着他,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阿姨做饭很好吃,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哦。”

唐启森当然也知道,明明桌上的都是些家常菜,可他吃到口中那一刻,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滋味缭绕在心头。原来这个味道,他竟然一直都记得。

这算是上瘾了吗?

***

吃完饭他准备离开,姜晚好也完全没有要送的意思,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慢走。”

唐启森不大高兴地站在阴影里:“好歹也算客人,不送送我?”

晚好忍不住笑了:“唐总,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公司宿舍,您是老板,也不算客人吧。”

她说完就要关门,唐启森居然伸手就把她拖了出来。身后的门板应声合上了,漆黑的走道上,晚好简直怒不可及:“说好的吃完饭就走!唐启森,别让我看不起你。”

唐启森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身后的房门,语气淡然:“噢,可是已经出来了,顺路而已。”

姜晚好直接无视他,转身准备敲门。此刻包里的手机也正好响了,周遭都是一片漆黑,手机屏幕就格外扎眼。唐启森一眼就看到了上面跳动的“周子尧”三个大字。

晚好刚刚“喂”了一声,握在手心里的电话就被人拿走了。她愤怒地回过身,正好看到那男人直接按了挂断。她再也忍不住了:“你疯了吗?

果然不该对这人抱一点点侥幸心理,他帮了她一次就轻信他了,恶劣的本质根本不会有所改变。

唐启森没说话,那铃声很快又响了起来,晚好伸手想去夺,却被他捉住手腕直接压在了墙壁上。

这画面似曾相识,晚好意识到危险,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讽刺人的话,却听他极力压抑着粗重的气息:“周子尧没你想的那么好,姜晚好,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晚好也不甘示弱地抬起头:“是吗?可连你我都爱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扣住她手腕的指尖收的越紧,那力道就跟要把她捏碎似的。晚好用力挣了挣,说出的话也同样不客气:“唐启森,你最近怎么了?路琳不在觉得寂寞了?”

“闭嘴。”唐启森觉得自己胸腔处某个地方就要爆炸了,她为了接那个男人的电话跟他歇斯底里,甚至还要跟他动手?如今更是觉得那人比他好?

姜晚好真的变了,她原本的温柔和顺从全都给别人了。对他……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厌恶,还是厌恶。

晚好感觉到自己手腕疼的厉害,真的快被他捏断了。是这时候提起路琳让他难堪了?此刻提起他那么爱的人,无疑就像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难怪他会那么生气。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可都在无声较量着,晚好的手机早就安静下来,周围顿时静的只剩彼此的呼吸。

“姜晚好,你爱他吗?”唐启森自己都奇怪自己干嘛要问这种白痴问题,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姜晚好狠狠嘲笑自己。可他就是想知道,想听她亲口说说……

晚好也愣了下,随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我和他在一起是认真的,我从不拿感情开玩笑。”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又重了几分,可他却没再说话,过了许久,居然把手机重新还给了她。

晚好接过来,戒备地盯着他。

唐启森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声怎么听都让人怵得慌:“你看男人的眼光,还真是一次比一次差劲。”

应该回击几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晚好觉得他这话更像是自嘲?他退开一步,居然许久都没再开口。

“你——”她的话只说到一半,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又再次传过来。只是这次不是晚好自己的电话,而是唐启森新换的手机,他拿出来时她也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是路琳。

晚好抿了抿唇,彻底沉默了。

有些东西,即使在黑暗里也无法假装。

唐启森已经越过她快步下楼,晚好站在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接着依稀听到了他讲电话的声音。不太清晰,可声音压得很低,远不像同她说话那般傲慢嘲讽。

晚好抬头看着窗外蓝色丝绒般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原来连维修工都能看清楚的道理,她居然没看明白。唐启森是真把她当生活调剂品了吧?

***

不知道是不是把话说开了,唐启森没再出现在晚好面前。日子忽然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直到某天听刘芬他们说起,原来那人回美国了。

算了算,他结婚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大概有很多事要忙,晚好想到这些也没什么特别难过的感觉。有些东西她早就看开了,就算当初还剩那么点回忆,也早被时光给碾碎了。

周子尧对她倒是越来越体贴,同事们都笑称他是二十四孝男朋友,只是听说她那套房子时,有些奇怪的反应:“那里虽然位置不错,但是离你上班的地方太远。而且当初你说想攒钱把祖宅买回来。我算了下,沐水东郡这房子现在出手,你的钱差不多够了。”

晚好之前没想过这茬,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可是那房子是中奖得来的,会不会有什么法律上的程序——”

“不会。”周子尧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现在所属权归你,怎么使用都在你。”

晚好看着正在开车的男人,他极少会有这么冷淡的时候,这会儿侧脸线条坚毅,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敏锐地觉得周子尧不太乐意她去住那房子,当初说起来时他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但她没往别处想,周子尧和她认识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害她。

可她也暂时没考虑过卖房子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这房子总让她觉得,有些古怪的情绪无法表达。

“我在北郊那边有套房,也一直没住过。”周子尧忽然又开口,“不如你搬过去?”

晚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那是你的房子。”

“我的不是你的吗?”

晚好一阵语塞,还是摆了摆手:“不一样,我们只是在交往。”感情的事一旦掺杂物质就变味了,她不想两人的关系变得太复杂。

周子尧沉默很久,忽然看了她一眼:“可我早晚都会娶你,只要你愿意。晚好,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从你答应我那一刻开始,早就不打算放手了。”

☆、第十六章 (补齐)

“这不挺好吗?”石晓静周末来电话,听了周子尧这番宣言就直笑,“说明他对你很认真。没想到平时那么正经的一个人,说起情话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晚好把早餐摆好,又招呼北北快点洗漱,这才坐在餐桌前:“大概是我没恋爱经验,每次他说这种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慢慢就好了,你和唐启森结婚前,不也没感情基础吗?”

晚好低头喝了口牛奶,默不作声,其实她和唐启森结婚之前,早就喜欢他了……可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她叹了口气:“这么早打电话来,有要紧事?”

石晓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迷糊鬼,好像这才想起来,狠狠拍了下脑门:“明天钟嘉铭他爸妈就回来了,那个……我下午来接北北?”

晚好端着玻璃杯的手指用力一紧,下意识看了眼卫生间方向:“好。”

那副音调一听就低落了不少,石晓静也知道她此刻心里一定不好受。以前每次都这样,非得等钟家二老不在才有机会把北北送过来,可把孩子接走之后,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想必那种失落感更甚从前。

她不由有些心疼晚好,压低声音安慰道:“你别想太多了,等北北大点,我就把实情都告诉他。他肯定能理解你。”

晚好从没奢望过还能认回孩子,那么撕心裂肺的时候都过了,现在能看着孩子一天天健健康康地成长,她心里已经很满足,只笑了笑说:“谢谢你,晓静。”

两人吃完早餐,晚好就带北北去了商场,这几年孩子的开销她全都和石晓静算的很清楚,那不是一笔小钱,她不能再给朋友添麻烦。这几天气温低了,她想给孩子买几件秋装,别看她现在条件不怎么样,可对待孩子的事儿从来都不马虎,北北身上穿的衣服没一件是便宜货。

售货员也是个有眼力价的,一看就知道她打心眼里舍得给孩子花钱,于是卖力给她推荐了不少。偏偏北北也是个小衣架子,穿上什么都很帅气。

晚好几乎没犹豫,一下给他买了好几件,连小家伙都惊讶得直摇手:“阿姨,你给我买一件就好了。”

在孩子的认知里,平时两人再亲近她也终究是个外人,客套的样子还是让晚好心里狠狠刺了下。她努力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情绪,耐心地解释:“北北这段时间很听话,这是奖励。”

“可太多了。”小家伙的家教很好,站在那十分为难的样子,“爷爷奶奶说,不能随便收贵重的礼物。”

明明他全身上下穿的也大多是她买来的,可晚好不能说,她极力让自己笑的很自然:“北北不是马上就要生日了吗,那这件算是生日礼物,这件呢,算是圣诞礼物,还有这件是新年礼物……阿姨怕到时候忘记了,全都提前送给你,好不好?”

北北扑闪着大眼睛,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件事,末了才抿着嘴角轻轻一笑:“好,谢谢阿姨。可你送我这么多礼物,我都没有回礼,不如亲你一口好了。我不随便亲女孩子的!”

晚好和售货员都被逗笑了,售货员接过那些衣服时还在感叹:“多漂亮的孩子,刚才一进来还以为是母子俩呢。”

晚好怔了怔,随即微微笑道:“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北北也歪着头认真回答对方:“我有妈妈的,这是我好阿姨,对我最好的阿姨。”

晚好站在那看着孩子,他那么严肃地在纠正对方,对这件事显然非常在意的样子。她无声地背过身去,轻轻揉了揉眼睛,心底有个地方难受的快要裂开来了。

***

买完东西下楼,晚好问北北还想做点什么,时间过的可真快,一转眼就快到中午了。她低头同孩子说话时,身边忽然有人喊自己:“阿好?”

抬头一看,居然是唐老夫人,陪在她身边的是唐仲骁的妻子,许念。

许念她以前也是见过的,两人婚礼时她和唐启森一起参加了,就见过那一次,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主动和她打招呼:“你好。”

晚好也笑着点点头:“这么巧。”

“奶奶在家待不住,我陪她出来转转。”许念脾气很好,每次见都很温和的样子。

晚好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提着一个装金饰的袋子,挺有名的一个牌子。她猜想老太太是来给唐启森挑结婚礼物的,一时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还是一旁的老太太开的口:“这孩子是——”

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北北身上,眉头也蹙得极深,晚好下意识牵得孩子更紧了些:“是我朋友的孩子。”

老太太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望,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北北的小脑袋,像是感叹一般:“别人的孩子啊,和你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呢。”

晚好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是吗?可能我长得没特色吧。”

这副冷幽默没人肯买单,唐老夫人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话却是对身后的许念说的:“小念,你先去给仲骁取衣服,我和阿好说两句话。”

“好。”许念懂事地离开了,老太太和晚好挑了个靠儿童游乐区很近的地方。北北自己玩去了,就剩两人坐在那,久久无话。

“启森他——”

老太太刚开了个头,晚好就直接将她剩下的话打断了:“奶奶,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唐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是周家那小子,我都听说了。”

晚好点点头:“所以我和启森,就真的过去了。不是所有离婚的夫妻都还有机会在一起,也不是都适合在一起。”

唐老夫人沉默地看了眼儿童游乐区,北北正在和几个小孩子玩滑滑梯。小家伙很有礼貌,不争不抢地,那样子怎么看都招人喜欢的紧,她竟看得一时失了神。

天气有些冷了,老夫人坐了会就开始咳嗽,晚好急忙帮她顺了顺气,老人摆了摆手说:“没事……阿好啊,你知道为什么奶奶以前对你那样,现在反而一直自私地想撮合你和启森吗?”

晚好摇了摇头,她的确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明明上次都说好了的。

老夫人看着她笑:“因为我看得出来,谁对启森是真的好。”

“路琳也很爱他。”

唐老夫人摇了摇头:“路琳和他认识的时间最久,青梅竹马,可为什么中间你还会有机会?两个人的感情如果够坚定,谁也插不上手。”

晚好没再接话,她不知道事已至此,老太太还要对她说这些做什么。可很快老夫人就又开口了,这次说的话,让她彻底愣住了。

“你知道吗?启森的婚礼取消了。”

***

晚好也只是有片刻的惊讶,随即平静地“哦”了一声。这副反应连老太太都被逗笑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她额头:“你这丫头……”

“奶奶,他都这么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晚好当然不会觉得这一切和她有关,唐启森想什么她从来都猜不透,可有一件事是百分百确定的,那就是他不爱她。

即使没了路琳也一样,不管换做是谁,反正不可能是她。这么浅显的道理,偏偏老太太始终不明白。

两人坐那一时谁也没说话,晚好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想走,可老夫人忽然又说头晕。晚好知道人上了年纪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于是提议说:“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下。”

“不去。”老太太直接否决了,拉着她不让走,“你再陪我坐会就不晕了。”

“啊?”晚好哭笑不得,“我还有这功效呀。”

老夫人偷偷瞄了眼时间,顺势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和启森离婚了,就不打算管奶奶了?”

姜晚好都无语了:“行,那我再陪您坐会儿。”

可坐了很久,老太太仍是抓着她的手不让走,就连许念也大半晌没回来。晚好渐渐觉出不对劲了,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确定的念头:“奶奶,你不会是装的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刚问完这话,就见老太太拼命朝某个方向招手。晚好看过去就见唐启森一路走过来,大半月没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奶奶,你怎么变这么幼稚了。”晚好皱了皱眉头,直接站起身。

老夫人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很有哲理地说:“有时候缘分这件事,也得耍点小手段。你看你晚一步,他早一步,这不就遇上了。”

晚好也不费心去想这么拗口的话了,马上招呼北北准备离开。唐启森刚好走近,看到她果然神情冰冷:“你怎么在这?”

“别误会,碰巧而已。”

听了这话,唐启森薄唇抿得更紧,脸色似乎比刚才还要难看。

晚好料想他现在心情一定很差,爱了那么多年的人总算要步入婚姻殿堂了,可居然又出了意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取消,肯定心里都很不爽。

她才不想留下来触霉头,牵起北北的手就要走,老太太冲着唐启森不住使眼色。那人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是犹豫许久才开口:“去哪,我送你。

“不用。”晚好又回头看了眼老夫人,看着那张微微苍老的容颜她始终说不出重话,只再次强调,“奶奶,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不是开玩笑,再见。”

老太太张了张嘴,神色黯了黯。

晚好刚走了没几步手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石晓静打来的。她连忙接起来就解释:“我马上就到……啊?钟嘉铭不见了?”

“我爸爸怎么了!”北北敏锐地抓紧姜晚好的手,一张小脸写满了紧张。

晚好又和石晓静说了几句才顾得上回答孩子:“没事,出了点小状况。”她眼下必须得赶去石晓静那边,那丫头估计早就急坏了。

虽然报了警,可她们自己也总得做点什么才好,可北北……

她看着孩子有些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我可以帮你们,孩子先交给奶奶。”

晚好回头就见唐启森安静地站在那里,大概知道她会犹豫,又补充道:“找人要紧。”

虽然奇怪这人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好心,可她此刻也来不及多想什么,点了点头,俯身对北北又叮嘱道:“乖,你和奶奶待着,一会儿阿姨和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你。”

“好。”孩子非常懂事,从大人的反应也猜出了些什么。

唐启森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孩子,这才率先走线电梯。

***

“你说他能去哪,我就出个差而已……平时他都不出门的。”石晓静都急哭了,语无伦次地说着。也难怪她担心成这样,钟嘉铭那样的情况一个人出门确实很危险。

晚好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只能先安抚她:“你冷静点,刘医生也不知道吗,管家呢,他出门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安静成那样,走了也没人发现。”石晓静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啊,现在坏人那么多,不会被人绑架了吧?他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一个人出去——”

“你平时带他去过哪?”正在开车的人忽然发问,语气清冷,带着一股难得的沉稳气势。

石晓静茫然地看向唐启森,这时候什么都来不及计较,努力回想着:“去过、去过很多地方啊,可都没什么特别的。”

晚好知道她此刻脑子乱,用力握紧她的手指:“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哪里是他印象深刻的?或者反应很明显的?”

车厢里安静极了,石晓静大口呼吸,终于有了一点头绪:“我记得有次同学聚会,因为当时他和我一起,所以我只上去打了声招呼。那次我还被罚了杯酒,他好像不高兴,拽我手的力气非常大,这算特别的吗?”

她现在显然方寸大乱,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脸上的妆全花了也丝毫顾不上整理。

“地址。”沉默片刻,唐启森已经率先问出口。

石晓静急匆匆说了,车子就直奔那家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石晓静第一时间开了车门就要往里冲,唐启森拦住她:“这样没头没脑的怎么找,你们去找经理,先去那个包房看一眼,记住整个楼层都要找。我去监控室。”

“好。”

大家分工合作,效率明显高了不少,她们刚刚找到酒店经理没一会就接到唐启森电话,对方像是走得非常快,听筒里有窸窸窣窣的风声传过来:“我找到了,你们在大厅等。”

“找到了?”

晚好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别的电话就被石晓静抢走了:“在哪里,我上去!”

“在下面等着。”唐启森只说了这一句就挂断了。

石晓静愣在原地,马上就意识到出事了。要是没什么,唐启森干嘛非要拦下她和晚好?她想也没想就直接往楼上跑,晚好和经理也大步跟了上去。

经理用通讯器和监控室联系过,知道目的地是21楼,电梯上行时谁也没说话,气氛焦灼。晚好这辈子就没见石晓静这么紧张过,原来有时候人的感情,真的可以藏得那样深。

☆、第十七章

以钟嘉铭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和谁一起出现在酒店的,可眼下他的的确确就在21楼。当石晓静看见唐启森拿了房卡站在那扇门板前,脸上的表情早就扭曲了:“你确定没看错?”

唐启森不说话,只淡定地刷了门卡,“嘀”一声轻响,那扇始终紧合的门应声而开了。

石晓静几乎没犹豫,第一个冲进去的。晚好也猜不透里边儿会是个什么情况,担心又要出事,于是也抬脚准备往里跟。没想到唐启森胳膊一伸就将她拦下了:“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唐启森十分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和他一起的还有个女人。”

晚好愣怔之后才想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你说,钟嘉铭和人来开房?”

“也可能是别人带他来开房。”唐启森纠正道。

晚好再也淡定不了了,脑子嗡地炸开,钟嘉铭长得的确好看,可也不至于哪个女的看上了就这么不择手段地拐上-床吧?更何况钟嘉铭根本就——

“快去忙你的,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姜晚好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推着唐启森往旁边走了好几步,脸色映照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惨白。

唐启森的心情再次降到冰点,声调低了好几度:“姜晚好,你在过河拆桥?”

“改天再谢谢你,我们要处理家事,你在不方便!晓静会很尴尬。”

她说得振振有词,可细细一听就漏洞百出,唐启森连嗤笑都省了:“家事?你也是外人,干脆一起走。”

他忽然反客为主,一把就抓紧她的手指,嘴角带着未消退的笑意:“他们处理家事,你答谢我。”

晚好僵在那里,表情一点点冻住,随后又用力摇头:“不行!总之你快走。”

“别扭。”唐启森皱眉骂了一句。两人正僵持不下,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隐约听到石晓静好像说了句什么,晚好来不及再和他多纠缠,只用力强调一句,“你不许进来。”

唐启森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再次危险地眯了眯眼角。

房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吵闹声,晚好进去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的细微摩擦。这是间套房,环境看起来还不错,但她无心欣赏,绕过外间准备直奔卧室。

卧室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有人走出来,穿着黑色细肩带短裙,一身的香水味呛得晚好很不舒服。她戒备地看着那女人,可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又记不起在哪见过。

那人险些被撞到,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嘴角竟渐渐带了几分轻蔑的笑:“急什么,看着挺高大威武的,没想到连硬都硬不起来。还真担心我会吃了他呀?”

晚好握了握拳头,没想到有人还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可电光火石间才隐约记起来,这个女人……好像曾经在林朗身边见到过?所以今天这一出,是林朗安排的?

“小姐,我们已经报警了,要一起等警察过来?”唐启森倚在门口,语气轻佻,可眼底却满是冷淡和鄙夷。

那女人脸色微微一变,终于快步离开了房间。

晚好已经来不及思考刚刚那番话被身后的男人听去了多少,又会不会联想些什么,只知道此刻的石晓静状态一定很不好。她急忙跑进卧室,果然一眼就看到石晓静红着眼睛在给钟嘉铭系扣子。

***

钟家的司机也一早就赶了过来,事情闹得太大连钟家二老那边也惊动了,司机这会儿正站在一旁给两位老人汇报情况。晚好几乎可以预料接下来会引发的无数连锁反应。

石晓静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只握着钟嘉铭的手不说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相比心思各异的几个人,只有钟嘉铭全无反应。他依旧穿着简洁的白衣黑裤,眼神纯粹,整个人更是安静得谁也不理,只是手指用力扣紧石晓静的手腕,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他……可能是来找我的。”石晓静站在钟嘉铭身边非常瘦小,可就是这幅小身板,要扛起无数重责。她吸了吸鼻子,一直没有哭出来,“后来被人算计了。”

想来她也猜到了和林朗有关,可晚好始终不明白:“林朗这么做,就不怕你恨他吗?”

石晓静摇了摇头:“他就想知道北北是——”

她说了一半又停下,看了眼站在不远处车边的唐启森,可以压低嗓音说,“唐启森刚才也都听到了,以后事情大概麻烦了。”

晚好也沉默下来,看来不只石晓静,她自己也有一场硬战要打。

可奇怪极了,回去的路上唐启森居然连问也没问,晚好心里乱糟糟地,一边偷偷打量他,又一边在心里做自我建设。假如对方真问起来,她就死不认账好了。

可万一他偷偷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呢?

虽然刚才打电话过去,奶奶说已经安全把北北送回钟家了,可她一颗心依旧放不下。

“想吃什么?”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吓了她一大跳。

晚好转头看着他,唐启森一脸沉静,丝毫看不出在怀疑的痕迹。她便清了清嗓子说:“我不饿,想回去休息。”

唐启森哼笑一声:“刚才谁说要谢谢我?”

晚好静了静:“我可以叫外卖,让他直接送去你家。”

唐启森已经彻底黑了脸,光从侧脸线条也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很恶劣。晚好猜想大概自己又不小心得罪他了,想也是,他在吃上从来都不肯将就的。

车厢里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是吃个饭而已,晚好觉得自己的确不需要这么矫情。可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露出什么破绽来,简直一秒钟都不想和这个男人多待。

在她以为唐启森就此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把车停靠在路边。这里正是一条城市主干道,晚好倒不怕他乱来,只是见他脸色阴沉还是有些防备:“干嘛?”

唐启森直接解开安全带,这才看了她一眼,话里隐隐有些忍耐的意思:“即使你不饿,陪我吃完再走。不想一个人吃饭。”

他说完就率先下车了,晚好目送他的背影绕过车身,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陷进掌心里。

唐启森已经替她开了车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手工西服,整个人站在夜色里竟染了几分落寞颜色。是因为刚刚失恋,所以害怕孤单?

***

晚好知道此刻最不应该的就是对他生出同情这种错觉,唐启森是谁?纵然没有路琳他身边也一定不缺人陪,只要他肯,无数女人趋之若鹜。

可他此刻就像是认定她了,偏执地站在那不肯动,晚好甚至怀疑,如果僵持下去他必定会采用极端手段逼她就范。

果然他很快就耐心告罄:“要我抱你?”

晚好憋在胸腔里一口气,半晌都出不来:“不用。”

因为不想和他多待,所以晚好选了家中餐,不是特别大的餐厅,可进去以后居然发现人也不少。两人对坐在那里,自然没什么共同话题,晚好心里有事,就一直盯着窗外走神。

中途唐启森接了个电话,他只压低声音“嗯”了几声,又补充一句:“我知道了奶奶,回家再说。”

原来是在和老太太讲电话……谁知唐启森把手机放在桌上之后,目光也淡淡落在了玻璃反光面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像是直直盯着她看。

晚好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那眼神锐利又瘆人,可当她扭头看向对方时,又发现他似乎也只是无聊看窗外景色而已。

大概是因为心虚,她始终都疑神疑鬼的样子,吃饭时也味同嚼蜡,所以随便吃了点就放了碗筷。

唐启森倒是胃口很好,哪里有刚刚解除婚约被人抛弃的样子,平时诸多挑剔的人,连这种三流小餐馆做的菜也一扫而光。

“你几天没吃饭了?”

晚好本意想揶揄他几句,谁知那人还真就一本正经地回道:“两天。”

还真是痴情啊,还以为食不下咽是她的专利呢。晚好扯了扯唇角,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尽数吞了回去。

到了宿舍楼下,唐启森这才想起来问房子的事,过了这么久他都没见这女人有搬过去的意思,于是状似无意地试探道:“听说你中了套房子,怎么还住在这?”

晚好也没问他从哪听说的,只如实说道:“那房子水电、物业,算算也要很大一笔。加上离公司也不是特别近,如果地铁赶不及,还得打车,怎么想都不划算。”

唐启森看她说的口若悬河,一笔加一笔算的倒是挺精细,可那些都是小钱,姜晚好现在连这种小事都要斤斤计较了?偏偏他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更不能临时更改合同说连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也一并包揽了。

晚好丝毫没注意到那男人脸色的转变,只微微叹口气:“虽然地段很好,可不适合我。我准备把它卖了,换套小一点的。”

唐启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额角的青筋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第十八章

男人的音量太大,像是在逼仄的车厢里都引起了不小的回声,晚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卖房子,你激动什么?”

唐启森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功夫才顺利把房子转到她名下,结果这女人转手就打算把它卖了!那已经无关其他,就好像……连他那番心意也一并给卖了。

原来精心准备的东西,被人无视的感觉居然这么糟?

他心底翻江倒海一样,只得努力压抑着直往脑门上冲的怒气,尽量平静地问:“是周子尧建议你的?”

这事儿能瞒得过单细胞的姜晚好,可骗不了心思深沉的周子尧,所以拿准了她心思撺掇她这么干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姜晚好居然也直言不讳,点头承认了:“他了解我的经济状况,这个建议能很好地改善我生活。”

唐启森一点不怀疑自己的肺下一秒就要爆裂碎成渣了,他送她房子,结果功劳全都被周子尧揽了去。了解她?他承认自己了解的是不够多,可周子尧几句话就算了解了?

他转头看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回头又看向那女人:“如果是为了省钱,卖了更不划算。”

坐以待毙绝对不是他唐启森的风格,所以他很快回击了,作出十分专业的样子来:“你继续住职工宿舍,那套房子租出去,每月又有不小一笔钱进账,还能增值。怎么算都比现在出手要好。”

难得他耐心解释,晚好也全都听进去了,不得不承认在算计这件事儿上这男人确实比自己在行。

唐启森就知道以姜晚好那点数学水平肯定算不清楚这笔账,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崇拜也依旧觉得很受用。可很快那女人又开口了:“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个赚钱的好法子,不过我已经在联系买家了——”

唐启森唇角刚刚浮起的一丝笑意彻底凝滞了,这女人现在就这么听周子尧的话?

晚好也没解释,如今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当年买祖宅的那个老板私下联系过她,说这房子马上准备拆了重建,要是她还想买回去,这月就是最后期限了。这是父亲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愿望,她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

不过这些事她没必要和唐启森说,反正也和他没什么关系,房子是她的,想怎么处理都在她。

可面前的男人脸上就跟覆了层寒霜似的,一双眼发狠地望着她,就跟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晚好都糊涂了,她卖自己的房子他至于这么生气吗?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顿时谁也没再开口说话,不过两人之间似乎常常都是这样,晚好也没多想,又坐了会儿便主动说:“我上去了。”

见他忽然冷了脸,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又得罪他了,大概失恋后遗症?总之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她刚刚下车,身后又传来他略显低沉的声音:“姜晚好。”

晚好回头时,见他一双眼沉沉地盯着自己。眼底明明灭灭像是带着刻意压抑的火气,她又开始有那种不安和焦虑感,用力捏了捏手指:“有事?”

唐启森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晚好都疑心他是不是听到酒店那女人说的那番话,现在准备秋后算账了。可最后他却只是从车窗里扔出来一样东西,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记性差成这样,怎么不把自己给丢了。”

晚好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包。

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车绝尘而去,深深呼出口气。他一定没听到,要是听到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当初他那么强烈反对要这个孩子,要是真的知道了,不会这么平静才对。

***

“姜远山当时病的很严重,医药费又不是笔小数目,后来姜小姐走投无路就把家里的祖宅给卖了。听说这几年私下和那个屋主联系过几次,看样子是想把祖宅给赎回来。”

助理说完这些,停下瞄了眼书桌后的男人,给出结论:“决定卖沐水东郡那套房,应该就是打算着手买祖宅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微暗,他也无从分辨唐启森的表情,可从这人风风火火回来就把自己急招过来的情形看,老板此刻心情一定很不妙。

果然唐启森微微抬眸,眼神仿若冷冽刀锋般投过来:“如果我不问,你准备把这些都瞒下来?”

助理被他凌厉的口吻吓得额头全是汗,哆哆嗦嗦地解释:“我看您已经给她送了房子,所以就……”

唐启森阴晴不定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眼底的温度越来越凉,等再开口,说的话便吓得助理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的助理?”

房间里安静极了,助理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戛然而止。书桌后高大的男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散漫地朝他走过来,可越是这副闲散的姿态,越发预示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在他身前站定,甚至伸手扶了扶他肩膀:“我不说,不代表什么事都不清楚。那些小事路琳做主都不要紧,可和姜晚好有关的,只能由我做主。”

路琳情商很高,和他身边的人全都关系不错,以前他没觉得怎么样,这些小事也很少会放在心上。可现在——

助理早已心内大震,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战战兢兢地听着又一个劲儿点头表示:“是是,我记住了。”

唐启森却依旧沉着脸:“正好邢州那边的子公司需要人,你过去。”

这是要把他发配走了?以前他可从没出过错,就这一次居然就——

助理猛地抬起头,嘴唇微动想解释,可被唐启森眼尾一扫又吓得闭嘴了。以前觉得老板很宠路小姐,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全是那样?还是说因为事情与姜晚好有关,他才格外动怒?

助理离开以后,唐启森的心情依旧不见好转,反而越加郁闷了。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姜晚好,无论是离婚前还是离婚后,如今就连想弥补她什么,居然都完全做不到点子上。

怪不得她听周子尧的,原来她当初过的那么艰难,在那种情况下会对他产生感情似乎也无可厚非。可如果她真的爱上周子尧……他看着窗外黑沉的夜色,心底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直到房门被人匆匆叩响,老太太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外。

***

“不用怀疑了,肯定就是咱们老唐家的孩子。”老太太端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斩钉截铁地说,“我看着你们几个长大,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眼睛鼻子,活生生不就是按老唐家的模子长的?怎么可能是钟家的孙子。”

唐启森没有马上接话,老太太则像是完全无法抑制内心的欣喜:“还以为这辈子啊,就单单看不到你的孩子……如果不是阿好,我死了也有遗憾。”

唐启森这才看了她一眼:“奶奶,这种话少说,不吉利。”

“现在还有心思担心我?”老太太用力敲了下桌面,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说实话,是不是早知道了?不然刚才为什么阻止我带孩子去医院。”

“没有。”唐启森也实话实说,“之前是怀疑,不过今天看到钟嘉铭这样,几乎可以肯定了。”

那天从姜晚好家吃完饭出来,他留了心眼带走孩子的头发。可如今那份还没拿到结果的DNA检测报告已经根本不重要,钟嘉铭的病情,让他连男女之事都不懂,怎么和石晓静生出北北来?

老太太抬手指了指他,又无奈作罢:“儿子五岁了,你居然都不知道,你当初到底做什么了让她这么瞒着你?一个当妈的,得有多大的苦衷才把孩子送给别人养?”

这些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狠狠捅到唐启森胸口上,他这一路也在反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逼的姜晚好这样?他知道自己办了不少混蛋事儿,可她到底怕他什么,怕得这样躲着他?

奶奶撑着椅背慢慢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叹气:“自己造的孽,我看你怎么收场。”

是啊,要怎么收场?

唐启森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这一路都在反复问自己,可看着那样假装镇定又错漏百出的姜晚好,居然意外地什么都问不出口。

***

晚好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石晓静的电话,她猜想一定是出了什么急事,那会儿天才蒙蒙亮,她盯着刺眼的手机屏幕,心脏一阵不规律紧缩。这感觉像极了那天晚上父亲出事时的场景,接起电话时手都在发抖:“晓静?”

“阿好,我——”石晓静难得有些迟疑,“我有点事必须和你商量。”

“你说。”晚好吞了口口水,不安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石晓静吁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沙哑:“钟嘉铭的爸妈昨晚连夜赶回来的,这件事他们很生气,你也知道他们多宝贝钟嘉铭了。再后来知道这事和林朗有关,更是气坏了。”

“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

晚好稍稍松了口气,可直觉觉得石晓静打来一定不是为了向自己诉苦。之后石晓静又陷入短暂的沉默,等了几秒才说:“他们准备带嘉铭出国,之前一直有这个打算,他的病国内始终看不好。”

晚好已经猜到她接下来的话,心跳几乎都停住了。

“北北……也要一起带走。”

天塌了的感觉什么样,就是此刻晚好的感受,好像兜头一盆冰水浇了下来,从头到脚都冻住了,全身什么知觉都没了。她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是语无伦次地:“不行、不行的晓静,他是我的命啊——”

如果没有了北北,再也看不到他,她真的会死的。

石晓静听着她明显变调的声音,也马上就慌了:“我知道的,阿好你别急。我这不是打来通知你吗?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这让她如何不心急,她这辈子在乎过的人少之又少,却都相继离她而去。先是被唐启森抛弃,接着是父亲离开……姜远山去世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她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哪怕他不能喊她妈妈,哪怕他不能时时在她眼前开心嬉戏,可她只要能远远看着他也觉得安慰。

可眼下,连这么点愿望都要被剥夺了。

☆、第十九章 (修)

小曹发现晚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人,今天居然连笑容都很少。好几次还明显走神了,刘芬经过时都看了她好几次。

“心情不好?”小曹担心她,却还是小声提醒,“小心老妖婆找你麻烦。你看她脸黑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唐总那受了气。”

听到“唐总”两个字,晚好愣了愣神,却很快就在脑海中遏制住了一闪而过的念头。孩子的事最不能找的就是唐启森,要是让对方知道了,结果一定比眼下还要糟……

小曹见她脸色变得更差,那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昏倒在地一样,也跟着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请假吗?”

晚好看了眼时间,是真的坐不住了,起身取下胸牌:“我有点事必须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点。”

“噢,好。”小曹还没见她这样反常过,猜想一定出了什么要紧事儿,可她不说,她也就不再追问。

晚好出门时居然遇上了唐启森,这人分明许久没来过售楼部了,今天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男人始终眉眼凌厉,薄唇抿得很紧,像是见了她就不自觉眉心深锁:“去哪?”

晚好敛了敛心神,她还没忘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于是说:“胃不舒服,去买药。”

唐启森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审视的意味很明显。晚好觉得这人今天很不一样,连眼神也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味道,可她没心思忖度对方又在打什么主意,准备绕过他离开。

唐启森却微微抬手拦住她:“办公室有药,跟我上来。”

晚好此刻早已心急如焚,万般不想和这人上楼,可被他鹰隼般的眼神直直盯着打量,心底一阵阵发虚,只好硬着头皮道:“不用了,忽然又不疼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面前人听完这话眼底竟有几分暗淡的光?

唐启森站在她面前,长久地沉默了,可晚好即使低着头也知道那人一直在看她,目光灼灼地好似烙铁一样。他本来就耀眼,两人身份尴尬,站在那就越发引人侧目,已经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间接传过来。

“有事找我,今天一直在这边。”他声音沙哑,说完这一句才快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