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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惊门》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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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坐的这些人,都是曾经被这么骗来的,但现在却听得很认真,因为领导讲的是成功开展业务的“秘籍”!台上的云少闲此刻就自称“授人以渔”,让学员们很是振奋,忘记了气息的污浊和环境的燥热。

这果然不是一开始就能听的课,要经过一系列的洗脑,让人们坚信他们来到这里是拣取黄金的,骗人行为是善意的、是帮助自己与他人走向成功,才会顺理成章的接受这种培训。假如成天乐来到这里之后没有出现意外的状况,很难他今天不会和其他人一样,也陷入到这种扭曲的心境中。

起来,成天乐没有经历传销团伙所期待的转变,需要感谢两位朋友。一位是“耗子”,是它让成天乐无暇旁顾、传销团伙安排的一系列手段几乎都成了无用功;另一位是白少流,他就像一片污浊中毫不沾染的清晰,简单直接的透了很多事情的实质,沿着白少流的话去看眼前的事情,会自然有一种感觉——哦,原来真的是这样!

而成天乐的兴致却不在传销团伙的业务上,也不在白少流讲的那些道理中,他的目的很单纯,一开始就是为了找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后来被莫名出现的“耗子”吸引的了全部的心神。他要在这里修炼,只有上课的时候才能找到修炼的感觉,所以他要上课!

但在今天这节课上,成天乐却没有进入那奇异的状态,因为一开始他就被云少闲讲的话吸引了。就算是傻子,也得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被骗来的吧?而台上讲的就是行骗的过程,成天乐听完之后是恍然大悟。

云少闲接着往下讲,又是老套话了——关于在开发市场时如何摆正心态?云领导又介绍了好几位名人经历了很多挫折最终走向成功的故事,鼓励大家一定不要遭遇困难就气馁、坚持就是胜利云云。假如白少流在这里,可能又会:“无非是胆子更大一点、不要脸更彻底一点……”听到这里的时候,成天乐渐渐觉得很无聊,莫名有点怀念起白少流了。

成天乐本意是为了到课堂上“修炼”,而今天上课却没有修炼,云少闲一开始讲的内容他很感兴趣,讲到感觉无聊的地方时,成天乐还在等着听后面的内容,因为他心里想搞清楚两件事,关于公司内部的纪律规定,是不是像于飞的那样——不可以私下借钱?是不是像刘书君的那样——男女业务代表之间不可以太亲密?

等了半天,云少闲终于讲到公司内部的各项规章制度,果然有这些规定。成天乐还听到了一条很感兴趣的内部制度,原来这里也不是白吃白住。被骗来的新朋友看似不用交钱,其实是介绍人垫付的。而正式入伙成为业务代表之后是要交食宿费的,每天十五块钱。

连吃带住一天只要十五块钱,实在很便宜,但也得想想食宿的条件。成天乐住的那套房子,三室一厅的结构、位于很偏僻的郊区,晚上厅里睡了六个人,另外两间屋里每间也睡了四个人,只有成天乐所住的那间屋只睡了他一个,总共住了十五个!食宿费一天是二百二十五,一个月就是六千七百五,再想想团伙里那种伙食标准,公司并没有在这些人身上贴什么钱。

而成天乐也根本没准备花这个钱,他倒不是想讹诈于飞,因为来之前就好了管吃管住,所以他才会跑到苏州“工作”。听了这条规定,他更加打定主意不能交钱入伙了,因为那样的话,他的身份就不再是“新朋友”,而是正式的“业务代表”了,食宿需要自己掏钱。如果还是“新朋友”的话,他每天十五块的食宿费就要由于飞掏,这可不是他跟于飞借钱,而是合理利用公司的制度。

019、外景内守,稳坐入境观

台上的领导接着又开始讲市场分析课以及成功后的感恩心态云云,成天乐已经没兴趣再听了,他准备开始修炼,然而却怎么样也进入不了状态,就连他在学校里“修炼”多年的“特异功能”都不好用了。在这里,他没法进入那种奇异的状态,原因很简单——环境太恶劣了!

这么多人大热天关门挤在一间屋子里,小马扎密密麻麻挨在一起,可以想像闷热和各种汗味混杂的感觉。成天乐又不像其他人那么精神亢奋、暗自盘算着发大财的美梦而忘了自己坐在什么地方。

他的汗水把衣服都沁湿了,左边那位大汉身上的气味特别重,逼得成天乐尽量把身体往右靠,可这么小的地方又能往哪里躲?右腿蹭着姑娘的膝盖,胳膊也贴在了人家的肩膀上,那感觉就与肌肤相亲一般,弄的成天乐心里痒痒的,总之十分怪异甚至荒诞。修炼对环境是有要求的,越是入门阶段越是讲究,成天乐在这种场合根本无法入境,更别提什么修炼了。

这一上午的课,是成天乐进入这个传销组织以来最难熬的经历,身心倍感折磨,好不容易坚持到下课,他甚至有点晕眩、腰酸背痛腿抽筋差点没虚脱,几乎是喘着粗气扶着墙下楼的,好半天ォ缓过来。既然这么累,他中午又就着很咸的菜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虽然也不少了,却没有昨天吃得多。

传销组织骗人与控制人的手段虽很有讲究,看上去花样也很多,但它所谓的“业务模式”却很简单,所有人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它告诉学员们一种模式,只要按照这个模式简单、反复的做下去,就可以获得巨大的成功云云。所以他们的生活环境也好像套在一个有规律的模式当中,每天起的很早,唱歌、吃早饭、上课、吃午饭、娱乐、吃晚饭、交流,十点之前就熄灯睡觉,日复一日,生活上有点类似半军事化,也是一个精神上的集中营。

成天乐的生活也变得很有规律,早上起来练练嗓子,吃完饭就赶紧去上课,他不再去听精英骨干们ォ能上的、坐马扎的小课,只挑那些给新朋友或最基层业务代表们上的、坐石头的大课。其实那样的大课堂也是污七八糟,成天乐却乐在其中,因为他恰好能进入那种“垂帘逆听,涵养本源”的入境状态。

成天乐对此掌握得越来越熟练,按术语应该说是渐渐知常,知常之后是守常,但他离开这个课堂之外的环境却做不到,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学过如何去自我调摄身心,得到法诀、开始修炼都是误打误撞,借助的是外缘。

虽然不像电影电视里看到的那么不可思议,成天乐并不会飞天遁地,但感觉也挺神奇的,更确切的形容是新奇。坐在这么大一间教室里,没有刻意去听、去看,却把四面墙壁和天花板所包围的这片空间感应得清清楚楚,能清晰的察知这里的每一种存在。反复听了很多次同样的课程之后,成天乐尽管当时不在听课,但事后已经能把老师讲的那些内容背下来了,这对于他来说这可真是个奇迹!

他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眼帘微垂带着傻呵呵的笑容,就是那么一上午不动也不说话,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上课就瞌睡,偏偏还那么喜欢去上课,而且瞌睡的时候还坐的那么端正。成天乐多少还是有点缺心眼,假如去弄副墨镜戴上,就没人能看出他在打瞌睡,反而显得他是听得最认真的。

成天乐当然没有伸手去乱摸,可是感觉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能延伸很远,能够感受到周围的一切。这是妖修之初感悟天地的境界与状态,假如他是山里的一头老虎,可能会傻傻的坐在山石上体察天地万物,仿佛在吸取日月精华。这个过程会有多久呢?要看机缘,谁也说不清,可能几年、几十年,有很多妖物迈过这一步甚至用了上百年。

成天乐可不是山野中吸取天地精华的妖物,他就是坐在传销课堂上的学员。对于他这个“人”来说,这种修炼其实是在培养最朴素的神识。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神识,全凭他自己去感应。他感应的是天地万物与身心的呼应,此时此地也就是传销课堂里的种种情形,在身心寂静中体会周围世界的生动,这其实也谙合修炼观境入门的“外景内守”之法。

在这期间,他和“耗子”也有过几次交流。在习惯了上课时修炼之后,有一次他在脑海中呼唤道:“耗子,你在干什么呢?”

“耗子”的声音答道:“和你一样,我也在修炼,你的修炼就等于我的修炼。”

成天乐追问道:“耗子,我知道你是耗子,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但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有什么来历啊?”

“耗子”答道:“我在修炼的正是这些啊,不感知世界,怎知自己?”

成天乐:“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修炼法诀的?”

“耗子”:“应该是有人留下的,而与那神念心印好似已融合一体,进入你的神识中就像是苏醒过来,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把它传授给你。”

成天乐:“哦,这是你的任务啊?那么我的修炼就是你的修炼,我也是在帮你喽?”

“耗子”:“是的。”

成天乐:“那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啊?”

“耗子”:“怎么谢?”

成天乐:“我天天起大早来上课,也是帮你在修炼,以后我有什么事,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

“耗子”:“应该,可是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成天乐:“等我有事再说吧,你又能干什么呢?”

“耗子”:“我除了教你修炼法诀之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除非你修炼有成、而我也能领悟更多。但现在的法诀只是入门,它并不完整。”

成天乐:“不完整?那你怎么教我!”

“耗子”:“不要着急,法诀共有七份,在我来的地方,共有七个不同的地点。你只有将这入门法诀修炼成功,ォ能依次得到其它的法诀。”

成天乐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是在乱摸西山庙桥头那座石狸像时发生的怪事,“耗子”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山塘街一带总共有七座石狸像,从东往西数,西山庙桥头是第一座,那么剩下的法诀肯定就在其他六座石狸像中。

他又问道:“怎么ォ算修炼成功?”

“耗子”:“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现在我也说不清。但若修炼未成,你是得不到那第二步法诀的。”

有了这么一段交流,成天乐的主意就更坚定了,暂时绝不能离开这个传销团伙,这不仅仅是吃住的问题,而是上哪能找这种课堂去修炼啊?就算到了外面,恐怕听别的课也没这种效果,而且还得花钱!等到修炼成功之后,再想办法离开,还要得到另外的法诀呢。那些石狸像就在大街旁边,可千万别丢了或者让人搬走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他想想也就心安了。

……

成天乐不着急,可是于飞却急坏了!表面上看,成天乐在传销团伙里的“思想转变”很成功,天天积极上课了,下课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宿舍里也不乱跑,从来不吵着闹着要走。但是上课也罢、平时的种种娱乐交流也好,都是传销组织控制人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他们的目的只有钱。成天乐天天上课,于飞可挣不到钱啊,每天还得在他身上倒贴十五块!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劝导”成天乐赶紧弄钱、好交产品费加入组织,可是成天乐就是弄不到钱。于飞只得说:“就算你不想从父母那里借,总可以找亲戚朋友吧?”

成天乐苦着脸道:“我也想啊,可惜联系方式都丢了!”

于飞纳闷道:“你手机里不是有通讯录吗?就算有些人不知道联系方式,你也可以打电话问啊。比如找一个大学同学,问他手里有没有班级的通讯录、知不知道谁谁谁的电话?这些技巧上课的时候都讲了呀,你是怎么听的?”

成天乐掏出手机道:“你自己看吧,好像出毛病了。”

于飞接过手机捣鼓了半天,懊恼的说道:“你是怎么弄的?是不是故意删的!”

成天乐:“这可不怪我,只能怪你!”

于飞:“怎么又怪我?”

成天乐:“我那天到苏州一下火车,你要我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我打了,当时手机还是好好的。到了山塘街,你说你的手机没电了,要借我的手机给公司打个电话,后来手机就欠费了。我很奇怪啊,上车前刚刚充了一百块,ォ打两个电话怎么就没了呢?以为是卡出毛病了,就把电池拆下来、把卡也拔出来重装了一下,结果也不知道碰哪儿了,里面存的东西全没有了!”

确实曾有过这么一出,成天乐下车之后,于飞借他的电话打收费声讯台了,直到把话费全用光,这是传销团伙限制“新朋友”与外界联系的手段之一。没想到成天乐拿这个说事,明明电话里的所有记录都是沈四宝出主意让他全删的,现在却怪到于飞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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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啼笑皆非,精进何神速

成天乐的手机停了,人又被困在这里,想和外界联系只能按照传销团伙指定的方式,由公司提供电话联系业务,打电话的时候还有人监督。可是对于一个已经切断了与外界联系方式的人,就算于飞想逼他,成天乐又能找谁借钱呢?

于飞很郁闷,越想越不甘心,他怎么就骗来了成天乐这么个活宝呢?假如成天乐现在想走,于飞以及这个团伙是绝对不会放他的,好不容易把人骗来了,又投入了这么多精力,就算最终留不下,不诈出点油水来也别想脱身!可是成天乐根本没想走,他态度上配合得很好,希望加入行业、积极学习业务,就是条件困难了点,实在搞不到钱啊!

时间一晃,成天乐在传销团伙里已经呆了半个多月了,每天吃白菜豆腐睡地铺,可是成天乐呵呵,课一天不落,午饭能吃四大碗。终于有一次调寝的时候,成天乐也被调了,到了新宿舍,他不再享受“新朋友”住小单间的待遇,而是和其他几位“经理”一起在客厅里睡地板,刘书君从一个星期前就不再给他挤牙膏了,衣服当然也得自己洗了。

成天乐虽然不成器,有钱的时候爱乱花、荒唐事也干过不少,但也不是没尝过“苦日子”。他在德国的时候,和几个中国同学合租房子,平时花钱的地方也不少,那么生活费就很紧张了。他们自己做饭吃,在当地超市里买米买菜,也不可能讲究什么厨艺,很多时候伙食也不比传销团伙里好多少,那些日子也都过来了,他回国时瘦了一圈。

等到上大学之后,学习轻松,成天乐渐渐又养胖了,但身材一直还不错。在传销团伙这半个多月,日子过的艰苦,成天乐又瘦了些,小腹和腰间的赘肉没了,身子骨反而显得更结实,精神头也越来越足!可以说倒头便能睡得好、睡醒就能吃得香,上课一坐很快就能入境修炼,仿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的环境与节奏。

他“修炼”了大约二十多天,“耗子”又一次在脑海中说话了:“成天乐,你的修炼精进神速,这些天已经到了守常境界。可是我总在固定的时间ォ能感到你的修炼,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你中午和夜里都在干什么?”

成天乐答道:“我只能上午修炼,因为这时候ォ上课嘛,别的地方找不着感觉!”

“耗子”的语气第一次显得有些犹豫:“让我想想,这似是有些关障在阻碍你的修行。从现在开始,你要考虑一些习性上的改变了。首先应该从饮食做起,在入门法诀修炼成功之前,如果能坚持的话,最好不食荤腥。不要害怕,你已与族类不同,只要你的身体没有异常,就试着尽量坚持。”

成天乐纳闷的问道:“我每天吃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

“耗子”反问道:“你修炼未成,我只是你神识中的一道心印,怎么会清楚你每天吃什么?我只是能感应到你修炼的状态而已,精进神速却总似有点问题,到了这个时候就应该提醒你注意习性,说早了也没用啊!”

他们说的其实是两家话,而且完全说拧了。妖类修行,最难的就是自感天地这一步,要想在灵智中唤醒清晰的自我意识、从族类中脱身而出,这个过程是相当漫长的,有许多妖类要经历上百年,往往因寿元已尽而修行不成。

成天乐虽不算什么出色的人ォ,但他只要能入境修炼,这第一步的感悟可比山里面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老虎强太多了。也许他的神识还远不够强大,但所谓“修行精进”指的是神识清晰,所以耗子ォ会夸他“精进神速”,这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

“耗子”提到了习性的转变,也是完全从妖修的角度来说的。比如一头老虎当然是吃肉的,吃素会饿死。但是踏入妖修之门的变异很奇妙,也包括习性的超脱,否则它只能永远是老虎不可能是虎妖。留下这套妖修法门的古人,应该是一位长期混迹人间的高手,他整理法诀时也借鉴了人间各派修士传承的经典法门。

酒肉荤腥其气混浊,不利于修行也不利于修心,所以很多修士常年吃素,等有了一定的修为后还经常辟谷不食。而这位妖修前辈也刻意在法诀中做了这样的提醒,就看得到法诀的妖修能不能过这一关了?素食禽兽倒还好说,肉食者还真有点麻烦!

但这个要求并不勉强,以不伤害身体为前提尽量做到,只要过了入门这一关,也不是必须永远坚持的。总之“耗子”告诉成天乐,这段时间坚持素食可能对修炼的突破有好处。妖类带有天生的习性,比如猛虎成妖化为人形,潜意识里还是爱吃肉的。在修炼之初能吃素食,其实是既证明了自身的转变,同时也是在帮助自身向超脱族类的境界更快的转变。这不仅是修心也是修身,妖修从一开始就是身心一体。

成天乐的伙食本就没什么油水,修炼中莫名的消耗又使他的饭量变得特别好,“耗子”不这么说也就罢了,这么一说反倒把他的馋虫给勾起来了。走在路上闻见谁家窗户里飘出来一点酒肉香味,成天乐馋得是直流口水啊。一想到修炼的要求,除了传销团伙还有什么地方能天天忍得住不吃肉呢?这里真是太合适了!

……

成天乐了解到坚持食素对自己的“好处”,就更加安心地呆在传销团伙里,转眼就快一个月了。于飞将成天乐骗来,却没有发展成自己正式的下线,反倒贴进去四百多块了,终于忍无可忍。这天晚上,于飞单独叫成天乐出去了,把他带到巷口的一家小吃铺里,谈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于飞今天显然是咬牙下了本钱,他点了一盘炒螺蛳、一盘卤汁香干、两份扬州炒面、两瓶冰镇啤酒,与成天乐面对面坐下来边吃边聊。这家小吃铺是该团伙这段时间的定点“宴会厅”,有重要的事情谈ォ会到这里来吃饭,他们称之为“赴宴”。

啤酒拿来了,于飞在扭头问老板要起子,成天乐已经站起身来用筷子撬开了瓶盖,弯腰给于飞倒了热情洋溢的一杯啤酒,又很小心的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沫很少的。他放下瓶子端杯道:“于飞大哥,你对我可真好!知道最近的伙食太朴素,今天特地请我来赴宴,谢谢,我先干为敬!”

他将满满一杯冰镇啤酒一饮而尽,很舒服的打了个嗝,又坐下道:“于飞大哥,有什么事情你就尽管说吧。”

于飞见成天乐把酒干了,赶紧也把自己这杯喝完,轻轻咳了两下,又抓过酒瓶重新倒满,伸筷子夹了一块带卤汁的香干嚼完咽下,这ォ看着成天乐说道:“你不用和我客气,我也不会和你客气的,谁叫我们的关系这么好呢!这里没别人,成天乐,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一直想找机会溜走?”

成天乐一怔,于飞这是啥意思,难道是想试探他?可惜成天乐没什么好试探的,随即呵呵笑道:“话怎能这么说呢,我的表现难道不够好吗?你误会啦,我不走,就想留在这里!”

于飞却像没听见他的话,又喝完了杯中酒再重新倒满,又低头吃了好几口菜,这ォ自顾自接着说道:“其实有很多人来到公司,装作很配合的样子,却根本就没有领悟人生的价值与事业成功的道理,找各种借口不交产品费加入行业,就是想用表面上的态度骗取公司的信任,从而找机会当逃兵。”

成天乐见于飞说话不耽误喝酒吃菜,也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捏起一根牙签挑螺蛳肉,速度飞快的吃着。螺蛳虽小也是肉啊,多少天没吃到这么整块的肉了!虽然“耗子”建议他这段时间尽量坚持素食,可是“耗子”却不清楚成天乐已经吃了快一个月的素了。

成天乐一边吃一边还在心里想——公司的饭菜那么差,我早就达到“耗子”的要求了,“耗子”说的是尽量坚持吃素,又没说坚决要求素食,偶尔来一小顿也没关系的。

于飞见成天乐没反应,只得又说道:“你到底听见了没有?别光顾着吃啊!”

成天乐头也不抬道:“我吃我的、你说你的,没关系,我都听着呢!”

于飞终于放下筷子道:“不论你是在找机会想溜走,还是真心要加入行业,我都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下属——需要用真诚打动与帮助的对象。鉴于你的情况特殊,暂时无法交上产品费,我和领导汇报商量过了,决定特事特办。”

成天乐嚼着螺蛳肉抬头问了一句:“怎么办啊?”

于飞:“公司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提前开展下一步工作,现在就把主要精力放在开发下属业务代表上。等到将来赚到钱了再补交产品费,相应的级别一样给你计算。朋友之间再说一句私人话题,如果你真想走的话,只要开发了两名业务代表,我也可以想办法让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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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虚极静笃,物并作观复

听于飞的意思,成天乐不论是想留下还是想走,前提都是再骗两个人来入伙。成天乐终于放下筷子歇了口气,把酒干了这才道:“可是也知道的呀,我的联系方式全丢了,想联系业务也不知道去找谁呀?”

于飞的笑容有些狠:“放心,我给会提供联系方式。为了帮助开发市场成功,业务资料也都会帮准备好,明天刘经理和我还会给做现场辅导,只要有思想准备就行。”

成天乐微微吃惊道:“提供联系方式?可我不认识也不行!”

他们喝酒的口杯,一瓶啤酒只能勉强倒四杯。第一瓶已经没了,于飞又打开另一瓶主动给成天乐倒了一杯,这才缓缓答道:“当然认识,就是的表哥李龙。别忘了我们在德国都是同学,我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成天乐了声谢正要喝酒,闻言把酒杯顿在桌上道:“李龙!他去年借钱开了家店,生意才有点起色,几个月前刚结的婚,要我把他拉到这里来?”

于飞盯着成天乐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道:“这里怎么了?注意的思想态度!我们这么做,难道不是在帮他走向敢想敢梦的人生吗?要坚信我们的行业和我们的精神就是在助人,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的成功!等到将来他加入了行业、获得了辉煌的业绩时,他和家人都会感激的。成天乐,这不是公司在考验,而是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不爱琢磨事情的成天乐,这一瞬间心中却闪过了很多念头,不禁想起了白少流过的那些话。于飞竟然要让他把表哥李龙骗到这里来,放下举债经营刚有起色的店铺、抛弃新婚妻子与家中的父母。成天乐不禁有个疑问——于飞看上去心智和谈吐都正常,但他还是人吗?那做人最起码的良知、廉耻、道义、亲情都哪里去了?

这些人反复的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谎言是善意的,只要把人骗来,再让他们按照同样的方式去骗人,便是人生的成功价值所在。幸亏成天乐并没有堕入其中,他还保持着正常的思维方式,如果他真按照于飞的交待去骗表哥,那他会觉得自己也不是人了。

想到这里,成天乐问道:“于飞,究竟要让我怎么做?”

于飞:“给李龙打电话。”

成天乐:“什么呢?”

于飞:“这不用担心,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把稿子背熟,的自然点就可以。”

成天乐:“我的手机欠费停机了。”

于飞:“没关系,用公司的电话打。我再悄悄告诉,会有领导在旁边监听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成天乐:“当然有问题,上课的时候不是了吗?家人亲戚都是‘内盘’,需要用将来的成功扭转他们的观念、打消他们的误解,不必着急先动。”

于飞笑了:“成天乐,误会了。我们之所以先不动‘内盘’是因为有‘外盘’资源可以开发,但现在有吗?到打消误解,也没人误解!等把李龙给带来,亲戚家人到那时才可能对有所误解。但们会用人生的成功证明给他们看的,不是吗?”

传销团伙中有不少人,尽管扭曲了良知、接受了所谓的培训,但也未必擅长骗人,很难将关系一般的普通朋友骗到外地来。久而久之,似有妖魔啃噬使得他们内心发狂,或者实在无奈,也会将手伸向亲戚。现在是成天乐将于飞逼的无奈了,于是他让成天乐去骗李龙。

骗人能否成功,不仅要看骗子的伎俩,更要看骗子的身份,亲戚之间谁能想到呢,这种事是防不胜防!成天乐想推脱也不可能,慢吞吞的喝了半杯酒,低头道:“给李龙打个电话,对吧?我已经很久没跟家里人联系了,正想打一个呢。”

于飞很满意的点头道:“这样就好,明天就按公司安排的办!先吃饭吧,为了预祝事业的成功,我们干一杯!”

成天乐默默的喝酒,这时扬州炒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放了不少油,里面还有洋葱、肉丝、青椒、木耳,闻着香喷喷的很是勾人。照成天乐应该馋得直流口水才对,可他现在却没感觉了,这么多天来不论伙食有多差,成天乐一直吃的很香,今天面对难得打牙祭的机会,却突然失去了胃口。

虽然没胃口,成天乐却似条件反射般的吃完了盘子里的饭菜,倒也混了个酒足饭饱。回去之后第二天上午照常上课,他坐在那里却真正的走神了。下午于飞就要让他给表哥李龙打电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真是愁人!

忧愁的成天乐无心修炼也无法修炼,一直在皱着眉头。想着想着,他突然自己笑了,悄声嘀咕道——“干嘛琢磨的这么复杂,这事情不很简单吗?打就打呗,反正我来苏州之前也给李龙打过电话,过这回事。顺便让他给家里报个平安也好,这么长时间都联系不上,也让别让父母担心了。”

成天乐究竟是怎么想的,恐怕只有天知道了,于飞是绝对猜不到的!其实他的脑筋简单得很,现在只是决定发挥本色而已。心情安定下来,成天乐又开始修炼了,很快进入到这些日子以来习以为常的奇异状态。变故就发生在这天上午,进入“垂帘逆听”之境、在寂静中感受着周围一切生动的成天乐,脑海中突然“轰”的一下,就似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怎么回事?他在入境中对外界的感应,这些天一直只局限在这间教室里,此刻却好似猛然突破了墙壁的限制、延伸到了屋外。他虽然看不见教室外的情景,却能通过这种奇异的方式感知到外面的事物。这种感知不能形容为视觉、味觉、听觉、嗅觉、触觉,而像一种奇异的融合,不是那么清晰却很生动。

环境一下子变得嘈杂多了,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扰动,就像被动的在脑海中塞入了很多东西。这感觉并不是头痛欲裂,也并不妨碍成天乐仍停留在入境的状态中,但是却很不好受。这时他就听见了“耗子”叫了一声,似乎很惊讶,主动在脑海中开口道:“的精进神速,可是神识并不强,怎么直到今天才突破见知之障?”

成天乐正难受着呢,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想叫“耗子”出来,难得听见它主动开口,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见知之障?”

“耗子”的声音原先仿佛是不带感情的,此刻却有了情绪的成份,没好气的道:“坐在屋子里,看见四面墙壁和屋顶把封在其中,便自然以为感知不到屋外的情景,或者根本就没想到去感知屋外的天地,这便是见知之障!——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自然就知道。”

成天乐:“哦,原来如此!我根本没有想到去感知屋外的一切,现在却突然察觉到了,这就是突破?这么,我的第一层法诀修炼成功了?”

“耗子”:“还没有呢,这只是一个要经历的过程,但的确更进了一步。”

成天乐:“可是感觉很不舒服!”

“耗子”:“仅凭苦练不可得修行,但修行亦不可无苦练,现在便是第一层法诀中需要下苦功的地方。若不是入境更深,又怎能感受到平常世界如此之多的嘈杂?要在这种嘈杂中历练心神不动,才能凝炼神识清晰,法诀中只有两个字——撄宁。解释起来可就复杂了,它有很多种法门,这是其中之一,慢慢体会便是了。”

成天乐:“假如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

“耗子”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如果受不了主动放弃,便是放弃修炼;如果实在无法坚持下去,便是修炼未成。这一关也是在修炼的心志,不要有疑师、疑法、疑道之心。”

它的话有时候挺深奥,成天乐却朦朦胧胧能明白个大概,但又不是十分透彻,若想追问究竟,“耗子”自己也不太清楚。成天乐只得又问道:“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耗子”:“等到不受其扰,心神自然重归安定的时候,就修成了这第一步法诀。”

成天乐在脑海中对答的声音已经渐渐弱了下去:“耗子,我现在已经快受不了了!”

“耗子”:“受不了就收功嘛,也没要一次修成。日日用功坚持不断,这才叫苦练。”

“耗子”让成天乐“收功”,成天乐立刻就离开了这奇异的状态,就像从虚幻的纷扰中回到了现实世界,而其实刚才那嘈杂的处境才是更清晰的现实。当他睁开眼睛又看着讲台上的“导师”和身边的“学员”们时,喘了好几口粗气,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便是刚才“耗子”所的“收功”!

022、人间正道,烦恼即菩提

成天乐原先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收功?就像他也不清楚该怎样入境。以前的每一次“修炼”,都是因外界各种干扰打断而结束的,比如白少流曾突然说话,每次下课前导师带着学员们歇斯底里的喊口号。而今天他在修炼中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干扰,却没有从定境中散失心神,而是主动退出来的,终于学会了收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收功,成天乐走到这一步,自然就掌握了,这也是符合妖修之法的自然过程。

这是成天乐迄今为止最大的收获,他的修炼果然有突破,虽然他还不能自主掌握如何“入境”,却已知道该怎样在修炼时“收功”。用一句文艺点的话来形容——我虽不知该如何开始,却明白怎样去结束。

从今天起,成天乐才谈得上真正的修炼,而以前的他只不过是在连续体会入境的状态而已,每一次都是因为意外的干扰而退出,从来就没有主动收过功。虽然境界的体会越来越清晰,但那凝炼的、异常微弱的神识法力每一次也都散去了,功力并无寸进。假如他是人间大派的修行弟子,都得让师父给骂死!可传他法诀的“耗子”却不这样,甚至还夸他精进神速,因为这是从妖修的角度来谈的。

这套法诀,是一位混迹人间多年、境界高深的妖修留下的,专门指点妖类修行,它也参考了人间各派法门的内容。比如“耗子”提到的“撄宁”二字,便语出《老子》。其实“耗子”自己并不详解其意,成天乐当然也不太明白;“耗子”就是形容这种状态的感受与过程,让他自己去体会。

“耗子”说的“疑师、疑法、疑道”则更有意思,妖修之初都是因机缘自感天地,没有师承指点,所以并无师可疑。假如走到成天乐今天这一步,那便是人间修士所形容的“疑法”。成天乐有“耗子”的指点,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山野中的禽兽遭遇这种状况,当然困惑不解,要么不再敢继续尝试,要么可能会陷入狂乱。

人间市镇里如果有一条狗疯了,人们会知道,可能是因为狂犬病或者是别的原因。但如果深山里有一头老虎,吞吐天地精华时纷扰难耐,举止会变得如乱如狂,自古以来能有多少人清楚呢?妖修若无传承,绝大多数情况都有意外的机缘,想迈过第一步非常艰难。禽兽成妖,其概率比人们买彩票中大奖还小得多。

成天乐入境前想通了犯愁的事,收功后又有所获,他很满意,午饭又吃了不少,一直笑呵呵的,直到于飞来请他去“工作”。他们又来到上次和云领导“谈工作”的那套单元房,刘书君也在,成天乐被叫到里屋,刘书君给了他两张纸,上面写着打电话的要点,该怎么说话、问什么问题、在什么时候挂断、一共要打几次、如何掌握火候等等。

这是两室一厅的民宅,他们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另一间屋子里也有人在谈业务。也是两位上线领导在“帮助”一位新加入的业务代表,分析如何如何打电话与朋友联系。成天乐居然听见了隔壁的谈话,大概了解到那边发生的事情——

那位业务代表与成天乐有点“同病相怜”,虽然自己交了产品费加入了行业,可是这段时间始终没有成功骗到人,打电话钓了一圈鱼却两手空空。但他与成天乐不一样,此人工作态度很积极,越是骗不到人心里越着急,迫切的想成功走出事业第一步。这人今天要打电话的对象是他的表弟,也就是说终于把手伸到了“内盘”。

此人的这位表弟今年夏天已经上完大学三年级,家庭条件虽一般但也算过得去,读的是一所三流本科院校。学费很贵,可他的成绩差,只能花这么多钱才有学上。他在大学一年级就开始搞对象、大学二年级在校外租房同居、大学三年级又换了个女朋友继续同居,最近有两件闹心事,一是女朋友不小心怀孕了,刚去完医院;二是期末挂科太多,学校要求重修。

好不容易混到大三结束,再有一年就能毕业了,现在却要重修一年,再加上女朋友的事情,两人之间难免有吵闹。他心中非常烦躁郁闷,有点不想继续念了,看什么都不太顺眼,甚至也不想再跟这个女朋友继续处下去。

传销团伙的两名上线领导对那名业务代表分析道:“你的表弟是最好的开发对象,现在是暑假,他不想继续念书又不想回家挨父母骂,跟女朋友呆在一起还心烦,应该很希望到外地走走换个环境。像他这种人,成绩这么差,花那么多钱读书又有什么用呢?到这里来正是实现人生转折的机会!你要好好帮助他,加入我们的行业只要用心去干,用不了几年你和他都能衣锦还乡。”

那名业务代表连连点头,和两位上线领导讨论得很热切,成天乐却莫名感觉到一种寒意升起。他们竟能把这种事做得如此心安理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假如那个表弟身陷传销团伙,就等于放弃了大学学业,也等于莫名失踪抛弃了女友。

这是人性良知的扭曲与泯灭啊,然而他们却做得这么理直气壮!想到这里,成天乐不禁打了个寒战,扭头看了刘书君一眼。刚认识这位姑娘的时候,成天乐觉得她是那么的美丽可爱、温柔乖巧、热情善良。可是后来在“公司”呆的时间长了,熟悉了那些业务课程,成天乐才多少明白,刘书君对他表现出的热情和关怀只是一种“业务手段”。

但这些并不妨碍他在内心中对她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毕竟人家帮他挤了一个多星期的牙膏、搂在一直逛过山塘街!年轻男女之间的感觉本来就是说不清的,成天乐很喜欢搂着刘书君腰的那种感觉,很希望能与她有更多亲密的接触,看见她时总有一种朦胧的冲动。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以另一种眼光来审视这位姑娘。

于飞要成天乐做的事,其实与隔壁的事情性质是一样的,目标选中了成天乐的表哥李小龙,这必然也是和刘书君商量讨论后的结果。如果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因素去看,刘书君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成天乐打了个寒战,用力甩了甩脑袋。

刘书君恰在此时开口道:“成经理,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没有,不要总摇头啊!”

成天乐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似是在询问又似在苦笑,答道:“不要叫我成经理,叫我成天乐。”

刘书君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道:“叫你成经理觉得见外了?那好,成天乐,刚才说的话都记住没有、知道该怎么打电话吗?”

成天乐又恢复了往日笑呵呵的样子道:“当我是白痴啊,电话怎么能不会打呢?”

刘书君递给他一部话机,这是一种插卡式移动座机的分机,显然通话的时候能被监听,也不知监听者是谁。成天乐看了一眼于飞给他的那几张纸,拨通了表哥李小龙的手机,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通道:“喂,哪位呀?”

成天乐:“小龙,我是乐乐!”

李小龙:“哎呀,乐乐啊!真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一直太忙,都没跟你联系过,你怎么用这个号码?”

成天乐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边念边说道:“我在外地出差,手机出了点毛病,这是我们分公司的办公电话。……小龙啊,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我大舅和大舅妈身体都还好吧、在忙啥呢?”

李小龙:“都挺好的!今天出门车蹭了一下,刚送修配厂回来,下午还得送货,哎呀,真是忙死了!”说着话他还故意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却隐含几分的得意。

成天乐:“咦,你什么时候买车啦?上次你结婚、我回去喝喜酒,还没听说你有车呀?”他刚才根本就没有问这茬,表哥在电话里很突兀的提起,显然有点向他炫耀的意思。

李小龙又叹了口气道:“刚从车行提回来没多久,店里生意忙,没车可不行!就是普通家庭轿车,不到十万块,还是贷款买的。……下次你回来,我去你家接你出去玩。”

成天乐:“你的房子有贷款,又贷款买车,看来店里的生意不错呀?”

李小龙终于哈哈笑道:“小本买卖,养家糊口而已。我爸妈退休也没事,都在店里帮忙,我主要是在外面跑。再说了,这些都是结婚前讲好的,没房没车,你嫂子也不愿意呀!”

成天乐神情变得有些暧昧,嘻嘻笑道:“新婚生活感觉如何,胖了还是瘦了?”

李小龙的声音分明也在笑,话却答道:“唉,别提了!自从买了车之后,天天中午这么忙,还要跑到你嫂子她们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一起吃午饭,好烦人呐!”

成天乐嘿嘿笑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这是幸福的烦恼。”

成天乐竟然在电话里唠起家常来了,和李小龙是有说有笑。刘书君忍不住在他另一只耳朵边轻声提醒道:“注意业务技巧,要引导话题,重点谈你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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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观音莫名,混沌开一窍

李小龙最近的日子显然过得挺不错,至少比刚回国时四处找工作碰壁的处境要滋润多了,与成天乐通电话的时候,很有些有意无意想炫耀的心态,只顾着说着自己的事情,过了半天才问道:“乐乐,你最近怎么样啊?上个月打电话,听说于飞给你在苏州介绍了份工作。你去了吗、就是现在这个公司?”

成天乐又低头看纸,边念边说道:“很好啊,非常好,我已经在公司上班一个月了!这是一家跨国企业集团,在国际上有很多分支机构,待遇不错,就是平时忙了点。不过公司有规定,部门主管以上领导每年还可以去国外休假,我就等着明年休假呢,再去欧洲故地重游。”

李小龙吃了一惊:“这么好的公司,你没骗人吧?”

成天乐:“公司就是这么说的呀,不过我刚来,正在熟悉情况呢。”

李小龙:“那你可得好好干,同时也长个心眼,别净听忽悠!于飞这个人根本不靠谱,干啥都不行,他介绍的工作也得小心点。”

成天乐瞄了旁边的于飞一眼,呵呵笑道:“我知道啊。”

李小龙仍然有点不放心的追问道:“你在于飞手下干吗?他不会是找你当苦力去了吧,许诺了种种将来的待遇,就是要你在部门里给他干脏活累活?”

成天乐:“你误会啦,不是这样的。将来的待遇都是公司说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我干好自己的事就成。于飞现在不是我领导,反倒有点像我的秘书,专门给我安排吃住呢。”

于飞在旁边干瞪眼,却又不好插话,刘书君又在成天乐耳边道:“说话要有重点,不都教好你怎么说了嘛!”

成天乐一扭头:“说错了吗?我不都照着念了吗?”

李小龙在电话那边诧异道:“念什么念,乐乐,你在跟谁说话呢?”

成天乐:“念开会的发言稿,跟写稿子的助理说话呢!”

李小龙有点被镇住了:“呃,工作真不错呀,你当主管了吗?都有助理了!”

成天乐又呵呵笑道:“也就那样吧,据说公司主要是看中了我在欧洲留学的经历,于飞介绍我是德国奥克斯堡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我刚适应环境,还在试用期呢!”

李小龙有些将信将疑的说道:“那你可得好好熟悉业务,一开始别lù馅了。其实很多工作吧,做上手都一样!比如我以前也不会做生意,现在不也一样干熟了吗?等到那时候,学历问题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个锻炼的过程,等你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再说其他。”

成天乐点头道:“嗯,我正在这里苦练呢!”

刘书君又在他耳边道:“差不多了,这是第一通业务电话,就是做个铺垫,不用说太长时间。”她说话时嘴里吹出的气呵得成天乐的耳朵痒痒的,仿佛很舒服,可成天乐却有意往旁边闪了闪。

于飞也小声提醒道:“资料写的东西你倒是注意看啊,快问他大胖的电话!”

“大胖”是成天乐回国后在高考补习班认识的同学,两人的关系非常好,后来大胖也认识了李小龙,曾经常在一起玩。于飞上个月某次给成天乐打电话的时候,看似无心的闲聊,问他刚才怎么占线?成天乐顺口提到他刚给李小龙打电话,让李小龙去找大胖他爸帮个忙。于飞又顺口问大胖是谁?成天乐就简单介绍了几句,结果于飞就记住了。

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现在成天乐失去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于飞找到一个李小龙做突破口,然后又要通过李小龙让成天乐找到更多的联系人。他可并不满足于只让成天乐骗来一个李小龙,要多骗来几个才够本!而且传销团伙骗人过来的成功率并不高,自然要把网撒的范围越大越好。

成天乐收起笑容点了点头,继续在电话里说道:“小龙啊,我把大胖的手机号码给丢了,你那有吗?”

李小龙:“你等会儿……”过了一会儿而他说了个手机号码,是大胖的。

成天乐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小龙啊,你忙你的,先不聊了。我马上要开部门会了,还得发言呢。”

电话挂断之后,成天乐问刘书君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刘书君点了点头:“第一次联系业务,基本上还过得去,但有些细节问题要注意,你差一点就被对方引导了话题、对业务开发产生不利影响。……今天只是个铺垫,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明天你再给他打电话。只要借口得当,就一定能让他来!做生意的人就跟他谈生意,就说我们公司有一笔业务恰好他能接,需要本人过来当面谈,这很好吧?”

成天乐微微皱着眉头道:“我表哥日子过得还不错,你们一定要把他拉到这里来吗?他开店借的钱怎么办?房子车子欠的贷款谁来还?还有我嫂子呢?……”

于飞打断他的话道:“成天乐!让他来到这里,就是帮助他取得成功!只要他加入行业好好干,升到B级、A级,房子车子算什么呀?至于他老婆,只要将来他干得好,也可以把爱人叫来一起加入行业,这不是造福全家吗?你接受这么长时间的培训,这个道理都没想明白?”

成天乐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明白,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当然明白了,传销团伙所谓“帮助人走向成功”的说法再动听,说穿了就是最简单的两个字——骗钱。而且骗得是那么恶劣,连人的心神一起骗,为了骗钱到手不顾任何人的死活,哪怕对象是亲朋好友。陷身其中的人,扭曲了人xìng、割裂了亲情、泯灭了良知,却将自己行为说得那么好听。难怪以往的朋友了解真相之后,都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们。

想通了这些,成天乐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这次他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论于飞和刘书君怎么yòu导他,他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办的。打完电话出门的之后,成天乐很沉默,看上去好像是在思考明天怎么继续开展业务,其实他是在想另一件事。

他刚才进里屋的时候,心中暗想隔壁会不会有人?心念一动就留意了隔壁的状况,结果真的听见了隔壁的谈话声,随着声音好似还朦胧的感觉到那三个人大概的体态。以前的他绝没有这个本事,或者正常人都没有这种本事!这是修炼出的神功吗?下楼的时候他也刻意在体会,仿佛能敏锐的察觉到楼梯的轻微震动。通过这种震动,成天乐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于飞走在什么位置,甚至对周围微弱的气流与气息变化也有感觉。

这是一种回归于直觉,却又超越了直觉的神识,妖修大多在这一方面异于寻常。成天乐习练的是妖修法诀,尽管没有什么别的本事显出来,这点变化却是最明显的,就似浑浑噩噩中莫名开了一窍。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平常人可能难以理解为什么,可以举一个不算太恰当的例子。中国第一位航天员杨利伟飞上太空,肩负了多项科研与测试任务,返回地球之后,有专家问他对太空舱的体验以及改进意见。杨利伟说了其中一条,太空环境中理论上没有其它声音,应该极其寂静,可实际上人的耳中却始终能听到一种背景噪音,可能是太空舱的各种仪表所发出的。像这种微弱的噪音在地面环境根本听不出来,但在太空舱中却显得特别清晰、嗡鸣不断,就像直接钻进脑海,对宇航员的休息是极大的干扰。

成天乐当然不是飞到太空的宇航员,可是他延伸神识去感应周围时,陡然清晰的直觉带来的也是极大的困扰。还好,他想去这么感应的时候才有这种体会,不刻意如此时仍与平常一样。只是每次修炼时在入境的状态中却显得很麻烦,因此“耗子”才会说这是一段苦修的历练。

按照安排,他明天还要给李小龙打电话,打就打吧,成天乐脑袋里有根弦、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打那个电话。骗人成功不容易,想不成功还不简单嘛?若是发挥本色,那是他最擅长的!

第二天上午成天乐继续“上课”练功,入境之后感受万物纷扰,连屋外树上的虫鸣声都是那么清晰的进入脑海。有多少人明知道这样是受罪还要故意去受折磨呢?至少成天乐绝没有这个爱好。但他现在是为了修炼,为了一种更大的爱好追求,所以选择了忍受。也幸亏“耗子”把这些都说明白了,否则以成天乐的xìng子,是绝对不会自讨苦吃的。

以前练功都是坐下不久就入境,直到下课前被口号与欢呼声吵醒。而今天这次入境却很短,大约只过了二十分钟成天乐就主动收功了,然后不得不在课堂上又坐了一上午。而于飞显然很着急,对成天乐bī得也有点紧,刚吃过午饭就把成天乐带去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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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天牛在飞,气吹山河动

电话拨通之后,周围的背景音很嘈杂,成天乐问了一句:“小龙啊,在哪儿呢?”

李小龙答道:“陪你嫂子吃饭呢!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嘛,天天中午要开车到她们楼下,陪她吃完午饭再回店里。……找我有什么事啊?”

成天乐言简意赅,单刀直入道:“你现在做的是通信生意,对吧?”

李小龙笑道:“什么通信生意,就是个手机店,兼卖卡、入网、维修、充值,守在学校门口地角还不错。怎么,你也对生意感兴趣了?”

成天乐一本正经道:“公司有人告诉我,有一笔生意上的机会。是国际上一家做通信器材的知名大公司,想物色一级代理,每年销售额有几百亿呢。对方久仰你在业界的名望,所以特意要我请你过来当面洽谈。”

于飞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凑到耳边低声说:“错啦,错啦,只是地区代理,是几百万,不是几百亿!你胡说什么呢?李小龙只是开了一个手机店,哪个国际大公司能久仰他的大名?”

成天乐放下话机扭头道:“不是你jiāo待的吗?让我和李小龙谈生意,将生意描绘的越大越好,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几百亿不比几百万更大啊?你还要我尽量夸他——平时诚信能干,短短时间就能把店经营的那么有起色,市场口碑很好,所以才会给他推荐这个机会。昨天我在宿舍听另一位经理打电话,说的就是‘久仰你在业界的大名’。我也这么说,不是更好听吗?”

于飞赶紧按住成天乐手中的话机听筒道:“正在打电话呢,你跟我瞎聊什么?别让他听见了!”

成天乐瞪眼道:“明明是你在找我聊!”

刘书君在旁边摆手道:“你们别说话了!成天乐,你赶紧接着打电话。”

刚才于飞捂话筒动作有点慢了,李小龙多少还是听见了一些,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了出来:“你在胡说什么!又在和谁说话呢,我怎么觉得你不正常?”

成天乐拿起话筒道:“我和于飞说话呢,这生意就是他推荐的,所以才会想到你。”

李小龙喝道:“满嘴跑火车,你也信啊!我一个小手机店,谈什么几百亿的生意?你告诉他——直接去找中国移动。不是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成天不着调呢?”

成天乐连忙解释道:“别误会呀,确实是有生意,想让你来一趟面谈,你来不来?”

李小龙:“见鬼才去!你忘了于飞往欧洲捣腾旅行包的事情啦,说是集资赚大钱,结果呢?说什么被海关扣了,大家跟着他全赔了!我建议你留意另外再找一份工作吧,他给你介绍的皮包公司,趁早小心点。”

成天乐:“有话好好说,干嘛jī动呢?”

李小龙的音调低了下去:“那就好好说话,我每天午饭都不能到外面吃,还能跑到苏州跟你谈于飞的生意?”这时成天乐又听见电话那边有个女声不耐烦的问道:“跟谁打电话呢?饭也不好好吃!”

李小龙答道:“是我表弟乐乐,说是有几百亿的生意要谈,让我南下一趟。”

表嫂的声音又说道:“乐乐?你姑家的那个乐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居然还要叫你去外地谈生意,就他那样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呢……”

李小龙赶紧打断道:“小声点,电话没挂呢,别让他给听见了!”又重新拿起电话道:“乐乐,我现在的业务挺多的,就是资金紧张做不过来,真没时间出远门,店里每天都走不开呢。那么好的生意还是让于飞自己做吧,你也别参合了!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啊?我和你嫂子请你吃饭。”

李小龙以为表弟听不到自己老婆在餐桌对面的数落,却没想到现在的成天乐只要刻意留神,耳朵灵的很!刚才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成天乐苦笑道:“十一回不去的话,过年肯定回去。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拜拜!”说完他主动挂断了电话,本色发挥非常成功。

放下电话之后,于飞和刘书君脸色都不太好看,成天乐问道:“怎么了,你们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刘书君像看怪物一般问道:“成天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成天乐反问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都是按你们给的材料讲的,就是自己发挥了一下,也是业务课上讲的那些jīng神嘛。”

看于飞的表情,简直想一拳揍到成天乐的脸上去,他喘着粗气说道:“成天乐,下次你千万不要自己发挥了,就照稿念,上面怎么写的你就怎么说!”

刘书君冲于飞道:“李小龙这条线算是废了,其实我早就劝你别抱太大指望。家里有车、有房、有老婆,像他这种情况很难弄来,就算来了,估计也不能真心留下加入行业。……这一次,就当是让成天乐熟悉业务了!”

于飞yīn着脸点了点头,又朝成天乐道:“这两天我好好给你准备一下材料,要汲取经验教训、不能气馁。过两天你再给大胖打电话,我帮你制定详细的方案,顺便把你们那个高考补习班的通讯录也尽量要来。”

成天乐:“高考补习班?和我熟的人不多啊!那时候我是全班最后一名,大家都忙着学习呢,估计还记得我名字的人都不多了。那时候也不是谁都有手机,而且好几年过去了,大多去了外地上学,联系方式早就变了,恐怕也没什么通讯录。”

于飞:“你就顺便问一声有没有,有的话就尽量弄到手!我们的主要业务开发对象是大胖,争取从他身上打开你事业成功的突破口!”

成天乐:“好久没联系了,他最近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于飞:“只要能联系上就行,第一个电话不直接谈业务,先摸他的底,你一定要注意技巧。其实你给李小龙打的第一个电话,基本上还是可以的。”

于飞现在看成天乐,是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失望,但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肯放弃,一定要想办法在成天乐身上榨出油水来才甘心,所以给大胖的那个电话,他要盯着成天乐好好打!其实成天乐在传销团伙里安分守己表现积极、做什么事情都很配合,对“公司”或别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飞来说却不一样,成天乐不仅是他经济上的一个负担,更已成为jīng神上的负担了。

成天乐却管不了于飞有什么负担,同时对睡地铺、吃没有油水的大锅菜也是心安理得,唯一让他难受的就是每天的修炼。“耗子”说这是苦修,真的是很难熬的经历。

第二天他再度在课堂上入境练功时,“耗子”又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昨天修炼的时间太短,我刚想说话你就已经收功了!其实你本可以坚持更长时间的,只要心神不散失、能主动收功,就会jīng进更快。”

成天乐:“昨天我坚持了那么长时间啊,你竟然还说不够!还想让我怎么样?”

“耗子”答道:“功夫下的越足,你突破这层境界就越快,这里面的道理不难想明白!你若天天只修炼那么短时间,可能永远也突破不了,如果你每一次都能使功力增长一分,才会有修炼成功的机会。”

它讲的道理很简单,成天乐只有每次炼功坚持的时间越长,才能在越短的时间内突破,如果既想修炼又不想下苦功,那其实所用的全部时间反而是最长的,并且可能会永远不得突破,这几乎是最朴素的辩证法了。成天乐当然明白,所以这一次他坚持了半个小时,在接近于心神散失的极限才主动收功,然后才发现自己出汗了。

天很热、教室里人多,出一身臭汗本来很正常,但成天乐浑身上下几乎每个毛孔里都往外渗出汗珠,衣服、kù子连鞋子都湿透了!这汗的气味还特别腥臭,坐在他前后左右的“学员”们都捂着鼻子尽量将身体闪开,用一种不可思议、厌恶莫名的眼光看着他,到后来他们甚至换了座位。偌大的课堂里,以成天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成天乐入境修炼时的知觉相当敏锐,可他偏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等到收功后抬起眼帘,一股热乎乎的sāo臭气息差点没把他给熏晕过去,他一捂鼻子心中骇然道:“谁这么臭啊?天呐——是我自己啊!”

骇然之后,他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就似在盛夏的季节跑了一个全程马拉松那般累。并且这种累不仅是身体上的,jīng神上感觉也是倦怠至极,就似搓了整夜的麻将刚刚推牌下桌。他坐在那里喘着气,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这时他又觉得特别的渴,嗓子就像要冒火,脑袋也是晕晕的。出了那么多的汗,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能不渴吗,差点就要脱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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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弦外之音,对牛谈谁听

下课之后近百名“学员”各回宿舍,看似散乱随意,其实都有各自的小队伍,还有人在暗中监督。成天乐迈着发软的双腿尽量快的往回赶,身上黏糊糊、臭烘烘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在宿舍楼下他遇到同屋的“马经理”。这位“马经理”刚从另外一个课堂回来,一捂鼻子道:“成经理,你掉河里去了?”成天乐却无心和他打招呼,三步并做两步冲上楼,进了宿舍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冲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一位女“经理”正坐在马桶上方便呢,门却忘了锁好,突然就见成天乐带着一身难闻的腥臭味冲了进来!然而成天乐根本就没看她,直接从身前掠过冲到了里面的小隔间,顺手拉起了帘子。然后他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里面。”说着话已经打开了淋浴头,连鞋和衣服都没脱就开始冲洗起来。

那女经理刚开始是被惊呆了、很是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是又羞又臊,恼喝道:“成天乐,你耍流氓!”

成天乐仍然隔着帘子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上厕所怎么不锁门?”

那女经理坐在马桶上,被成天乐噎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成天乐又说了一句话:“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到我的行李包里拿套干净衣服,谢谢啦!”

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那女经理都懵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提好裤子冲出了洗手间,反手重重的把门摔上。

成天乐真不是故意的,他浑身汗透了,这层汗不仅腥臭还特别黏稠,半干之后连着衣服紧紧的粘在身上,甚至走路都咯唧咯唧响,而嗓子眼像是有火在烧、辣辣的疼,嘴唇几乎都干裂了。他打开淋浴头冲洗着身体,同时仰脸大口大口的喝着水。成天乐没有喝生水的习惯,可今天这淋浴头里的自来水却似琼浆玉液般,是那么的甘甜清冽,不仅冲散了全身难忍的腥臭,也熄灭了他嗓子眼的那团火,这时的感觉简直太舒服了。

你还别说,传销团伙真是一个“充满热忱、乐于助人”的组织。过了一会儿,成天乐在楼下碰到的那位马经理把衣服给送了进来,隔着帘子小声道:“成经理,待会儿你要好好做个检讨、向莫经理道歉。她刚才已经向领导投诉了,说你耍流氓调戏她。我知道你掉臭水沟里了,已经在同事们面前帮你做了证,可是莫经理仍然不干,坚持要到领导那里投诉。”

成天乐站在淋浴头下诧异道:“耍流氓?!我不知道她在里面,道歉是应该的,可我真的没有要调戏她啊!刚才都没注意到她、也没对她做什么啊!”

马经理压低声音道:“这就更是你的不对了!女同事上洗手间没把门锁好,你装作不知道推门进去就是耍流氓。可你根本就像没看见她,这更让人生气!后来竟然还要人家帮你拿衣服,你到底啥意思啊?”

等他洗干净换好衣服,吃午饭的时候,成天乐当着大伙的面一再向莫经理道歉,诚恳的解释是自己回来时不小心掉臭水沟里了,有马经理可以作证,浑身腥臭难忍,所以一进屋就冲进洗手间,真不知道她在里面,这完全是个误会。

那位莫经理不到三十岁,体态微有些丰腴,模样长得还不算难看,但不论成天乐怎么解释,她都瞪着一双丹凤眼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一言不发。成天乐只得虚心接受大家的挨个批评,还主动给她盛饭夹菜,好言好语道:“莫思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闻到我刚才身上那股臭味了吗?这只是个误会,意外!纯属意外!莫经理,你就原谅我吧……”

成天乐盛的饭莫思接了,夹的菜她也吃了,就是不开口说一句肯原谅的话。成天乐道歉了半天,最后用哀求的语气道:“美女,你就原谅我吧!”

莫思终于点了点头,仍然板着脸道:“虽然你说是无心的,但也应该受到公司的纪律处分。我已经向领导投诉你了,你去和领导解释吧。”

成天乐住的宿舍洗手间里怎么会有女的呢?传销团伙一般并不男女混住,晚上睡觉的时候这里是男宿舍,但白天公司通常都要组织“串寝”。到别的宿舍串寝的人,往往都是团队中态度积极、表现出色的骨干分子。成天乐在这儿一个多月了,虽然表现也挺积极的,但每天都呆在自己的宿舍里,从来都没有被领导派出去串寝。

下午,“领导”来了,要处理成天乐“耍流氓”事件。令成天乐稍感意外的是,今天来处理他的“领导”竟然是刘书君。

刘书君这姑娘的“业务能力”可不简单,她开发了四条下线,并且热心的帮助下属再开发下属,除了于飞这条线之外,其他三条线都很成功。就在前几天,她已经升到级,也算公司的某条线上的“领导”了,管着一支近百人的“团队”。

刘书君一进屋,先是用一双俏眼狠狠的瞪着成天乐,然后坐下来听事情的经过。成天乐只得又解释了一番,马经理有给他做了证——成经理确实是掉进臭水沟了,莫经理上厕所也的确是自己忘了锁门。

听完之后,刘书君沉吟道:“这可能是个误会,但是公司有严格的纪律规定,成经理既然犯了错,照说这样的恶劣情形,是要开除的……”

午饭时一直横眉冷对成天乐的莫思却主动插话了:“刘领导,不用开除这么严重吧?成天乐虽然……不像话!但也的确有原因,我看……就内部处分吧。”

成天乐赶紧向莫思赔笑道:“美女,多谢你宽宏大量、替我求情!”

莫思却寒着脸瞟了他一眼道:“我们的行业的精神就是人帮人,我这是挽救你一把,不代表不要求领导处分你。”

刘书君接着道:“我的话还没讲完呢,既然事出有因,暂时就不把成经理开除出我们的队伍,要以挽救为主,但处分是必须要有的,今天就由大家来讨论吧。这次的事暂时记录在案,以后就看成经理的表现。假如工作上表现得好,可以既往不咎;假如再有违纪的事情,那一定要严肃处理!成天乐,你听明白了吗?”

成天乐赶紧点头道:“是的,我听明白了!”

一向傻呵呵的成天乐,这次竟自然的就听出了刘书君的弦外之音,而且并没有费心去琢磨。刘书君所谓“工作上的表现得好”,那就是尽快的开发下线、打好后面的业务电话,过几天给大胖打的电话就是一个重要的考核。否则他还能有什么事情?总不可能再在女同事上厕所的时候往里闯吧?那可真成故意耍流氓了。

传销团伙所谓的内部处分,无非是两条,一是罚款,二是帮助大家做事情。成天乐也无款可罚,于是众经理便要求他以“公益服务”代替。所谓公益服务据说是学习国外法庭的先进经验云云,成天乐也见过别的经理这么做,有时候主动的、有时是被动的,比如给大家做饭、洗衣服、挤牙膏、叠毛巾、打扫宿舍卫生等等。

成天乐要擦一个星期的地板、兼打扫卫生间、做饭,同时作为对当事人的道歉,他还要给莫经理洗衣服!在处分的讨论中,大家还要他每天给莫思挤牙膏,刘书君却否决道:“这本就是对‘耍流氓’的处罚,让成天乐给莫经理挤牙膏、叠毛巾,需要每天一大早就跑到女同事宿舍去,这不是给他创造更多的耍流氓机会吗?不行!”

说罚就罚,开完会成天乐马上就去打扫洗手间,然后莫思就把自己的脏衣服送来了。她可真不客气,也许是故意想看看成天乐的诚意,连内衣裤都让他洗!成天乐一边洗女式内衣,一边在心里直叹气,同时又觉得上面散发出的气息有点……他现在的知觉太敏锐了,赶紧刻意不去胡思乱想。

洗完衣服做晚饭,成天乐在德国也曾经自己开伙,厨艺虽然不怎么样,但传销团伙这种大锅菜没什么油水和花样,他倒也能应付得过来。吃完饭擦地板,当然要卖力气擦干净,因为晚上还要打地铺呢。好不容易都忙完了,也就该熄灯睡觉了。

躺在地铺上的时候,旁边几个人的鼾声与呼吸声清晰可闻、汗味体味以及空气中的各种气息都显得那么浓郁。尽管成天乐并没有刻意的去感知,但身心内外不经意间发生的变化使他的直觉已变得异常敏锐,这环境让他非常不舒服,只有刻意不去想、不去查探,否则连觉都没法睡了。

成天乐又失眠了,他只好尽量去想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于是想起了刘书君说的话,分明是提醒他给大胖打电话的时候别再出闪失,他又想到了给李小龙打电话的经过,脑海中仿佛又莫名的听见了表嫂对表哥评价他的那番话——“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居然还要叫你去外地谈生意,就他那样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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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尘埃本具,时时勤拂拭

在表嫂眼中,自己就是这样的废柴一根吗?听表哥的反应,似乎也认可表嫂说的话,只是不想让成天乐听见而已。他在亲朋好友中的形象真的是这样吗?成天乐转念一想,不得不得出了一个令他沮丧的结论——事实确实如此。实事求是的讲,就他的经历而言的确是一事无成,表嫂的形容非常恰当,要不然的话,他现在怎么会躺在传销团伙的地铺上?

成天乐没法生气,因为那就是他,不是谁的偏见与误解,或者是带有目的的诽谤与嘲讽,看他的经历与所作所为,他在世上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不禁又想起了“耗子”说过的一句话——“我只知道要让你感悟天地,感觉到自身的存在,去思考自己是谁。”

这其实是妖类开悟之初的修炼心法,但成天乐并不是出身山野的禽兽,他是人世中的一位青年,他在这个过程中的感悟不仅是体察天地万物,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世对自己的观感。成天乐虽然不生气,但多少也有点不服气啊,他又想其表哥李小龙的经历。

李小龙当年也不比他出息多少,一样是在德国混了两年语言学校,啥也没学到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找工作四处碰壁,没少挨父母的数落和亲戚朋友暗地里的嘲笑,后来实在没办法,这才借钱开了家店,自己解决了就业问题。开店一年多没想到生意还不错,小日子过得滋润起来、心态也变了,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很自然的教育起成天乐了,话里话外多少也带着自我感觉良好的炫耀成份。

表哥那么说话已有他的资本,那么成天乐又有什么资本呢?想来想去,只有下苦功将“耗子”所传授的法诀练成。成天乐不知道修炼这套法诀将来有什么用,就算他练成了,表嫂该怎么说他还会怎么说。但有一点,假如他没修炼过,表嫂的话他是不会听见的,现在至少听见了,这就是进步嘛!

成天乐又想到了一件事,今天上午练功的时候出了一身那么难闻的臭汗,就像从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把旁边的人熏走一圈,然而入境中的他却毫无察觉,直到收功之后才意识到。看来人们很多时候自以为将世界观察的很明白,往往却恰恰看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起做饭,吃完饭又去上课练功。这段时间于飞有别的事情忙,忙着打电话去开发新的下线,不能把事业成功都寄托在成天乐这种不靠谱的活宝身上,所以暂时没来找成天乐。但成天乐也不得清闲,上课时苦炼,下了课还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间、擦地板。若是往常,他这么勤劳一定会受不了,更何况睡的是地铺,伙食又那么差?但现在与每天的“苦练”相比,余下事情似乎也不算什么受罪了。

某人掉进臭水沟一次,可能是因为不小心或者不走运,也许还要怪谁把臭水沟挖在那个地方?但假如天天都掉进臭水沟里,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答案就是——成天乐!他每天都按照“耗子”的要求,入境修炼的时间尽量坚持到极限,从最初的二十分钟,几天后已经变成一个多小时了。

每次收功之后,他都察觉到自己又流了一身臭汗,周围的学员们又都躲开了一圈。那气味很是熏人啊,衣服粘乎乎的贴在身上甚是难忍。这奇异的现象每次都会发生,且每次出的汗都会减少一些,腥臭味也会更淡一些。就算这样,周围的人也受不了啊,一见到他就条件反射似的捂鼻子,躲避瘟疫般的闪远,他在这个团伙里可出名了!

一开始同屋的人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成天乐喜欢上的是最初级的大课,与同屋的经理们并不在一个课堂,马经理还奇怪的问他:“成天乐,你怎么天天掉进臭水沟?”后来大家才知道实情并不是那样,他就是在课堂上出了一身难闻的臭汗,于是有又人认为他是恶性狐臭发作了。

虽然成天乐上课时会熏开一圈人,但对同屋的室友却没什么影响,因为他一下课就赶回宿舍先冲澡。那身臭汗一冲掉,浑身甚至会散发出舒爽清新的气息,就连靠近他的人都会莫名觉得有点舒服。成天乐也问过“耗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耗子”回答的也不是很明白,只是告诉他——

“修炼入门、身心一体,既练神也练形,你超脱了族类与自身的习性,身体也自然会发生变化,这是一种净化也是进化。不必担忧,等你修炼成功之后,就没有这些麻烦了。”

成天乐又问:“这第一层法诀,我什么时候能练成啊?”

“耗子”又答道:“你的修为精进神速,只要照这样自然坚持下去,很快就会练成的!但有一点要小心,修炼之时自有考验,你原本的习性反应可能会变得异常强烈,一定要注意不能迷失其中、被控制了心神,那样就等于前功尽弃了。”

“耗子”的话就像一枚定心丸,成天乐虽然天天臭哄哄的回宿舍,可是表情又变得总是笑呵呵的。“耗子”警告他,修炼入门之时原本的“习性”会变得更强烈,成天乐很快就体会到了。“耗子”是从妖修的角度谈的,说的是禽兽之属天性中的本能**勃发,而对于成天乐这个人来说,却是另一种难熬的感受。

本来他已经适应了传销团伙里的伙食,可是这几天却突然又变得异常的馋,哪怕走在路上闻到一丝肉香感觉都会受不了!在以前“正常”的情况下,他再馋也不过是直流口水而已,可现在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动。假如那气味是从路旁的某户人家传出来的,他心里就、会莫名升起一种强烈的**——直想打破窗户跳进去,把人家的菜都给吃了!

但尽管有这样冲动的念头,成天乐并没有真的那么干,也不可能那样干!他只是觉得这种反应很难堪,不过就是饭菜清淡点,咋就馋成这个德行了呢?

馋只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的反应让他更难启齿。他已经给莫思洗了好几天内衣裤了,天热出汗嘛,天天换也很正常,可是成天乐这几天的状态却不正常。这天在水池里搓内衣的时候,不知为何走了神手一用劲,竟然给撕破了!只有他自己明白当时心里联想到了什么,其实他在心里想着这内衣穿在莫思身上的情形,然后双手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等回过神来又骂了自己一句——禽兽啊?怎么用撕的!

虽然暗骂自己是禽兽,可是那种异常强烈冲动反应却是避免不了的。下午的时候传销团伙在一起搞互动娱乐,成天乐都刻意回避了,虽然平时借着做游戏吃其他女经理的豆腐很惬意,但现在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失态。

“人非禽兽”这句话,也表示人类社会文明传承中的自我反省过程,超脱了原始的兽性本能,从而形成了法律约束与道德自觉。比如山野中一只强壮的虎娃长成,会直接扑倒令它发情的母虎,除了天地自然的法则之外,没有别的东西阻挡它。但是人类社会中的成天乐却不能这么干,这也是天地自然进化的另一种法则。

成天乐回避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尽量不要闲下来有功夫胡思乱想,总是不停的在找事情做。除了每天做饭、擦地板、打扫卫生间、给莫思洗衣服之外,成天乐又主动干了更多的活!他又开始帮同屋的其他“经理”们洗衣服,洗得干不干净两说,但搓的都够用劲的。不仅擦地板,他连窗户都擦,至于地板那更是擦了一遍又一遍,卫生间里的每一块磁砖也都被他擦得锃亮。

成天乐有生以来,从没有这么勤劳肯干过。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他才能尽量忘记那本能的**勃发对心神的冲袭。成天乐在这个传销团伙中已是臭名鼎鼎,很多人提到他时都会皱起眉头、一脸厌恶之色。但在宿舍里,成天乐却得到了“同事”们的一致赞赏,这么吃苦耐劳的小伙上哪而去找啊?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可是太少了!

对他的看法转变最大的,居然是那位曾被他“耍流氓”的莫思。上次成天乐把她的内衣给洗碎了,硬着头皮红着脸去道歉,表示自己一定会赔。可莫思竟然没有让他赔,她的脸也红的跟个柿子似的,还说以后不用麻烦成天乐帮她洗衣服了,成天乐如果有脏衣服的话,还可以拿来让她帮着洗,上次的事情只是误会,当时自己只是赌气而已云云。

不知是因为身体状态有异、还是自我感觉良好,成天乐总觉得莫思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媚媚的很是勾魂,仿佛在诱惑他对她做点什么似的。成天乐当时赶紧闪了,回到宿舍又把卫生间彻底打扫了一遍、连一丝灰尘都没放过,这才平息了心中冲动的联想与身体难堪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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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说实话,成天乐对莫思根本就没什么想法,可是怎会莫名有那样的联想与冲动呢?其实成天乐对刘书君原本倒是很有些想法与渴望的,但后来他看明白了刘书君等人在做什么,心里便觉得遗憾与惋惜、甚至还有几分惆怅,把很多念头都打消了。可现在又见到刘书君的时候,他却自然有种很羞耻的冲动,好似身体里藏着一头野兽。

为什么会这样?他也问过“耗子”。“耗子”解释得很含糊,也不能彻底说明白究竟。但成天乐却自己做出了一种解释——因为修炼的缘故,他的知觉感应变得很敏锐清晰,那么外界对身心产生的各种刺激也会异乎寻常的强烈,他需要一个适应、克服并回归常态的过程。这就是“耗子”所谓的修炼成功吧?到时候回归了常态,可能境界已然更高。

真难为成天乐在并无明师指点的情况下,能自己想通这一点,这倒不能说明他这个人多么有悟性,而是他考虑问题的习惯一向如此,简单而直接。想通了这些之后,成天乐暂时也不担忧了,他既然能看清是怎么回事,就有办法去面对与克服。为期一周的“内部处分”已经结束了,但成天乐却化被动为主动,仍然积极的做各种事情,就是不让自己有功夫闲下来胡思乱想。

白天很累,夜里睡得自然就沉,也就少做一些荒唐的食色之梦。然而这一天躺下之后,成天乐却又没睡着。他敏锐的感觉到身下地板的从墙角那边传来轻微的颤抖,在黑暗中扭头望去,虽然视线很模糊,却能够清晰的察知那边发生的事情。

同屋“洪经理”的地铺靠近墙角,他面朝墙侧身躺着,虽然是热天,可是身上还盖了一床薄薄的毛巾被,手放在毛巾被下面很有节奏地动着,呼吸很粗却尽量压抑着不发出声音。他不用问就清楚,洪经理在那里“自摸”呢!这个传销团伙的封闭环境里,每天上课、娱乐、打电话开展业务,看似过得充实、每个人都很亢奋的样子,实则空虚无比,人的各种基本**,在寂静的时候会更强烈。

理解虽然能理解,但成天乐却感到很惊讶,因为客厅的地板上一共睡了六个人啊!这几天成天乐的欲念强烈,睡觉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打飞机”,可是他却做不出来,因为旁边还睡着五个人呢!别人的细微动作他都能察觉,那么在潜意识的反应中,仿佛自己做的事情也是那么清晰可察。在这种情况下“打飞机”,那感觉就像在光天化日下的公共场所自渎,成天乐是做不出来的。

可现在却看见同屋的室友在这么干,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气息。不知为何,成天乐突然感到特别的恶心,仿佛身体中那躁动不安的**也莫名平息下去。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于是扭过头去仿佛屏蔽了感观,在昏昏沉沉中睡着了。

第二天上课时,其他学员们一见到成天乐,都习惯性的空出了一圈座位,有人还在小声的嘟囔、带着厌恶的神情抗议着什么。成天乐却厚着脸皮不为所动,开课后不久就习惯性的打起“瞌睡”来。但就是这一天,他身上却不再有臭汗,更没有任何难闻的气味发出,仿佛已经回归了平常的样子。

入境的成天乐,感受的仍是万物纷杂、扰动难耐,然而不知何时却倏然一变,一切都宁静了下来。此宁静却非彼宁静、状态十分奇异,他仍然能清晰的察觉到周围的声色扰动,却能自然的收敛神识不动心神,比如他能听见,却已可以不去听、不受其扰。

“耗子”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惊喜道:“第一步法诀已经练成了!”

成天乐:“成了?”

“耗子”:“是的!”

就在这时,教室里又响起了震耳的欢呼声与口号声。成天乐觉得自己入境的时间好似并不长,没想到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下课了!“耗子”说他修炼已成,而成天乐自然就明白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它心念一动,又进入了那种奇异的宁静状态。假如他有一位靠谱的师父,会告诉他这不过是能将神识自如的延伸与控制,其实他的“法力”还微弱的不能再微弱。

成天乐此刻却是欣喜无比,他在脑海中说了一句:“耗子,我真的练成了!”

“耗子”答道:“是的,你练成了!”

这一问一答之后,成天乐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在路上竟然也能与“耗子”对话了!而以前他只有在教室里听课时才能办到这一点。这也意味着另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情——他不必再去上传销课了。修炼了这么久,等到第一层法诀终于练成,成天乐最大的甚至说唯一的收获,便是他不必再借助传销课堂那种特殊的外缘,已可以自主的入境修炼。

这便是修炼已成吗?假如有真正的修行高人清楚他的状况,说不定会笑掉大牙,这算什么功夫?可是成天乐与“耗子”都兴奋莫名。因为“耗子”所知的只是这第一层法诀,在它眼中,成天乐这就是神功大成啊!

成天乐很自然的又问道:“耗子,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接着修炼什么?”

“耗子”:“我也不清楚,你需要回到我来的地方,再取得其它的法诀,一步一步都练成。等到那个时候,你就老厉害了!”

“耗子”说的“老厉害”究竟有多厉害?成天乐并不清楚,但总之感觉应该是很厉害的样子!他又意识到,如今已不必继续留在传销团伙里了,离开的时间到了。但是该怎么脱身呢?这段日子看似没有人刻意限制他的行动,其实是因为他本人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假如真想走的话却是不容易脱身的,传销团伙自有各种手段。

他又不是沈四宝,有家传绝技会飞檐走壁。成天乐虽然也是“神功大成”,可是与人家相比、仔细想想又有些泄气,于是他对那后续的修炼法诀是更加的好奇与向往了。

成天乐又追问道:“你教的法诀我练成了,也算是有功夫了吧?”

“耗子”仍带着惊喜的语气答道:“嗯,是的!”

成天乐却很是纳闷:“那我有什么功夫呢?”

“耗子”也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功夫?“

成天乐很谦虚的说道:“腾云驾雾暂时就算了吧,飞檐走壁总可以吧?”

“耗子”:“你修炼的是根本法诀、突破境界的心法,而腾云驾雾飞檐走壁之类,只是施展法力的手段、是施法之术。”

成天乐突然反应过来道:“搞了半天,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耗子”的语气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后面几步的法诀中应该有吧。”

成天乐握着拳头晃了晃胳膊道:“那我有法力吗?”

“耗子”:“有,当然有啊,你已经将法诀练成了,怎么会没有法力呢?”

成天乐:“在哪儿呢?”

“耗子”:“就在形神之中啊,你自己怎么会没感觉?”

成天乐:“可我确实不知道啊。”

“耗子”好似这才想起自己说漏了一些什么,语气有些艰涩:“那你以为什么是法力?不是你吃饭、搬砖头的力气,念力、定力都包含其中。你能控制神识感知外物,万物纷扰中定住心神,这些就是法力啊。闻法、求法、修法而能精进,首先要知道什么是‘法’,天地万物就是法、变化运转也是法,能察知天地万物、控制其变化运转,便是法力……”

成天乐打断它的话道:“等等,我怎么觉得你像在念稿啊?”

“耗子”又解释道:“这法诀本就是一道神念心印所留,是被我融合,又不是我所创的,我能知道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成天乐:“那你还知道什么?”

“耗子”的声音又略显得意:“我知道的太多了,一时之间也讲不明白,你要问什么吧?”

成天乐有些泄气的说道:“我现在到底有什么神功啊?我怎么觉得练成和没练成,也没太大区别啊?”

“耗子”提醒道:“这你可就错了,区别是很明显的!你能体察天地万物自有所悟,这是基础。你刚才说的飞天遁地之能脱离不了这个基础,至少你要知道什么是天地吧?只有你能感知这个世界、才能顺应与改变它,假如你察觉不到天地万物的玄妙,又如何运转它的玄妙呢?就像你有力气,可总得知道往什么地方使吧?感知之能,其实就是真正的大神通,一切法术施展的根基。”

成天乐终于点头道:“哦,原来这就是大神通啊!”

他迈着心满意足的步子走向了宿舍,就这么志得意满间,那入境而观的状态散失了,需要重新定住心神才能去察知周围的万物生动。练成了“大神通”的成天乐是什么人?他还是成天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甚至没发现楼梯口正站着一个人在等他。

那人猛然开口喝道:“成天乐,你笑什么呢?”

**

028、动辄得咎,妄做不自知

成天乐被吓了一小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于飞,立刻笑呵呵的打招呼道:“于飞大哥,好几天没见着了,怎么今天有空想起我了?”

于飞的脸色原本很难看,此刻尽量挤出一丝笑容道:“你是我在公司的下属嘛,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时间关心你的情况。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找你,业务准备的怎么样了?”

成天乐反问道:“给大胖打电话吗?什么时候打都行!”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这个传销团伙,正在琢磨着怎么脱身,但是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是必须得过的,不仅是过于飞这关,也是过他自己这关。

于飞的表情有点皮笑肉不笑:“我陪你一起上楼吃午饭,吃完饭就去给大胖打电话。其实业务不仅仅是给大胖打电话,也包括为了事业成功随时做好各种准备。你不要有太大的思想压力,就算大胖不能来,只要你发挥的出色也会受到领导的认可。我不是说过了嘛,尽量从大胖那里问出你们补习班同学的联系方式,尤其是那些与你比较熟的、关系还不错的,这也是工作的重点。”

……

于飞这段时间在忙啥呢?他也在不断的收集能想到的联系方式,疯狂的给以前的朋友、同学打电话,希望能把他们骗到传销团伙来。失败的次数很多,但前几天终于又骗来一个。那人是于飞从小玩到大的邻居,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接到电话不疑有诈,兴冲冲的就来了。但是于飞很不走运,这人高中毕业后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又去当兵了,特种兵刚刚退役,相当不好惹。

传销团伙的洗脑需要一个过程,“新朋友”要融入这个封闭的环境中,种种手段才能渐渐发挥作用。大部分人发现受骗上当的第一反应都是转身就想走,不论是连蒙带哄还是软磨硬泡或者加以人身限制威胁,传销团伙都要把“新朋友”尽量多留一段时间。可此人却留不住,当天住了一夜小单间,第二天在行李里抽出一把刀差点把于飞给捅了。

于飞之所以还留了一条命,是因为他那朋友手下留情了,一方面是因为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另一方面也不想因为这种事犯杀人罪、不值得。于飞被踹了一脚,躺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这时有一伙人把那位“新朋友”给围住了。正常人可能难以想像他们会做什么,那场面是令人目瞪口呆的。

传销团伙中发生这种暴力事件,首先围上去的并不是一帮大汉,而是一群老少娘们。有大婶抱住了他的行李,口口声声喊道:“大兄弟,千万别冲动!于经理真的是为你好啊,你就留在这里多考察两天,就两天!你会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将来会感激他的。”

还有一个姑娘跪在身前抱着他的双腿道:“这位大哥,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也要把你留下来!你就多了解几天这里真实的情况吧,不要让自己的人生后悔!”

传销团伙里的这些“骨干精英”,有时候看上去热情而真诚,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但是她们扭曲的心态以及平时在各种“情境游戏”中所锻炼的“演技”,这一刻都暴露了出来,已经无所谓脸皮与廉耻了,完全不像正常人。

此时就算这位“新朋友”身强力壮,也很难动手啊。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一条大汉被七八个娘们搂着胳膊抱着腿,拳脚也施展不开。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有暂时的妥协和犹豫。“不就是多呆两天而已,既不犯法又不会死!”这么一念闪过,后面的很多事就难说了。

但这位“新朋友”是个愣头青,曾经还在边境缉毒杀过人,思维回路与一般人也不太一样。他连女人都打,而且出手很重,当时刀交左手,挥右掌就给了抱腿的姑娘一记耳光。只听一声脆响,连牙都打掉了两颗。

强行留人的第一招不成,按照常理,应该是“领导”带着几位身强力壮的男子与这人“谈话”了。谈话的过程往往是和蔼的语气中隐含威胁,要求这个人不要冲动,不妨在这里考察几天、就当旅游了。如果到时候还想走,会买好车票亲自送他离开云云。总之第一步战略就是尽量拖延“新朋友”留在传销团伙里的时间,先把人先稳下来才好施展别的手段。

刘书君“领导”当时带着几名下属赶到现场,对那人也是这么说的,但那人持刀摇头道:“你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骗人,不能再让我相信第二句、第三句!”刘领导很少见的决定当场放弃,同意让那人立刻就走;而按照惯例,是于飞掏钱买的火车票。

有的人被朋友骗到传销团伙来,对骗他来的朋友愤恨动手的情况也是时有发生,但当场就能脱身的人却很少见。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首先第一点,你很难对笑脸相迎、热情的帮你擦皮鞋、擦汗、挤牙膏、满口奉承甚至连衣服都洗好的人撕破脸皮下重手。比如成天乐是被骗来的,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很难立刻就一耳光抽在刘书君的脸上。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搞清楚状况再想办法脱身,而传销团伙的第二个谎言就是“来去自由”。他们会对“新朋友”说——只要留下好好考察几天,到时候还想走就尽管走云云。很多人选择暂时留下就是这个原因。其实真过了几天还想走,传销团伙还有其他的说辞和手段在等着呢。

有人在网上和报纸杂志上看到这样的事情,可能会坐在那里空放嘴炮过瘾:“假如是我,就拿起刀把一屋子人都砍死……”实际上真的置身其中时,绝大多数人是很难当场豁出去的,更别提这种自我毁灭式的举动,因为那还不是绝境,普通人也不是变态的冷血杀手。

正常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不清楚还有什么未知的威胁,都会有所畏惧,第一反应是先自保。初到传销团伙的处境看似也没有拼命的必要,暂时呆两天既是无奈又是明智的选择,而且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危险。传销团伙的目的,就是要让“新朋友”主动选择这种“缓兵之计”。而于飞骗来的这位朋友,情况的确比较特殊,这人做事太冲动且不计后果。刘书君不想在他身上付出太大的代价,所以当场把人放走。

于飞受了伤,虽然没断骨头,可是胸口有一大片淤青,好几天都要用手捂着胸哈腰走路,样子别提有多惨了。他还遭到了云少闲与刘书君的严厉批评,那位被打掉两颗牙的女经理,补牙的医药费用也要于飞来出。于飞加入行业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成功开发一名正式的业务代表,他总共骗来了两个人,除了第二天就走掉的那位,剩下另一个就是成天乐。

走掉的那位朋友自然让他损失惨重,而留下的成天乐,却更加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最近这段时间云少闲和刘书君不断接到这种投诉,都是针对成天乐的,据说这个人每天不洗澡、可能还有恶性狐臭,往教室里一坐臭气熏天,搞得新学员们都没法上课了。但他还特别不自觉,脸皮厚的要命,天天一大早就跑去坐在教室的正中央。他要是积极上课倒也能说得过去,可是一上课就打瞌睡,根本就是来课堂上睡觉的!

针对学员们的投诉,刘书君也做过调查,结果却没法处理成天乐。同屋的人都对成天乐交口称赞,他的表现好得不能再好,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成天乐并非不洗澡,事实恰恰相反,他一下课就回宿舍冲澡,而且也没有什么恶性狐臭,他就是在课堂上出了一身臭汗而已。传销教室的条件简陋、热天没有空调,这种事情总不能处罚学员吧?

就在昨天,云少闲特意找于飞谈话,开导他道:“成天乐这个人,不太适合我们这样的行业。他的素质太差了,可能无论怎么努力也达不到要求。我们行业的成功经验中也包括投资学原理,就像一支股票,如果你一开始就在基本面的方向判断上完全错了,再怎么追加成本补仓都是徒劳无益的,最后可能只是白白的付出更多。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应该果断的割舍。成天乐一个人留在公司中本来倒也没什么,但他却干扰了其他的人。”

听他的意思,是想找机会把成天乐给撵出去,于飞赶紧问道:“领导,我们什么时候转移?”

人好不容易骗来了、留下了,都是传销团伙继续骗钱的资源,不是实在忍无可忍怎么会赶人走呢?想逃走都不容易!所以传销团伙一般不主动撵人,这种事都是很低调的处理,大多选择在搬家的时候把某人撇下。等某人一觉醒来,发现整个团伙已经人去屋空,那号称人帮人共同走向成功的“公司”,终于将之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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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难得糊涂,神功乐天成

云少闲答道:“离下次转移还有一段时间,暂时没定确切的日期,这是领导们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成天乐是你招来的,他的问题应该由你来解决、而且要尽快的解决!”

于飞很不甘心的说道:“他才来一个多月,其实表现的挺积极的,就是人的悟性差了点,我看还可以再挽救一下。”

刘书君插话道:“于飞,你更需要好好检讨自己的问题!开展工作遇到困难很正常,但你也不能乱来啊,怎么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失误?看看你前几天请来的那个人,你事先怎么就没说清他的详细背景和人品问题?假如事先了解情况,公司是不建议在这种人身上开发市场的。”

于飞低头道:“因为我太想取得工作成绩了,想来想去也只有请他来最有把握,心存侥幸想获得成功。”这话倒不假,于飞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有一个活宝成天乐砸在手里,又迟迟无法取得其他的进展,就算了解那位朋友的底细,也只得硬着头皮一试了,结果又证明他可真是个倒霉蛋。

云少闲又说道:“成天乐的情况,刘领导已经对我说过了,我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下一个业务开发对象,也就是他那位叫大胖的朋友,你要负责让他好好联系。能不能把人成功请来,并不是最重要的,重点要看他是否掌握了最起码的业务能力、思想认识上是否也达到了行业的要求。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于飞赶紧点头道:“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成天乐,亲自指导他给大胖打业务电话,请领导好好监督他的表现。”

云少闲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不仅是他的表现,也是你的表现,那就快去准备吧。”

于飞走了,刘书君问云少闲道:“领导,你怎么不对他说实话呢?”

云少闲答道:“我不想等到下次转移的时候再解决成天乐的问题,这个人表面上很积极,却不能给团队带来正面的影响,而且继续坐在教室里,还会干扰大家接受公司的正常培训。可我们偏偏又不能让他不去上课,公司的纪律就要求每个人都积极学习业务。他一上课就瞌睡,把教室熏得臭哄哄的;一吃饭就精神,还对女经理耍过流氓。这样一个人留在这里,对我们的行业形象、对其他新朋友的思想转变都很不利。至于下次转移,我也有安排,打算到时候把于飞撇下。”

虽然也有点思想准备,但刘书君还是觉得很突然,诧异道:“领导,你原来是想把于飞给撇出线?于飞这个人虽然能力差了点,但态度是积极的,对我们的行业也完全热衷,是不是应该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云少闲摇头道:“小刘啊,你的业务能力相当出色,大半年就升到了级,但你看人的眼光还有点问题,或者不懂什么叫当断就断。于飞本人虽然加入了行业成为了业务代表,做事情也很努力,但你看看结果!他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他是你的下属,放弃这条线你会觉得很可惜,但实在没有必要再浪费功夫,而且说不定他又会捅出什么妖蛾子。”

刘书君又问道:“你不是说给成天乐一个机会吗,要看他给大胖打电话的表现?”

云少闲淡淡一笑:“这次确实是在考察成天乐,假如他把大胖给请来了,而且大胖也加入了行业,这说明此人对我们还是有用的,能自己交生活费的话,就让他继续干一段时间。但是那个于飞,我是真的不想留了!”

成天乐上次给李小龙打电话,云少闲就在主机那边监听,事后也和刘书君讨论过成天乐的情况,分析的重点是——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是真的傻!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就算他想骗人,了解底细的谁又能听他忽悠?而不知道底细的,他更忽悠不着也联系不上。

不过传销团伙就是专业拉人骗钱的,成天乐这样的傻子至少无害,而于飞把事情干砸了带来的却是麻烦。成天乐如果傻人有傻福,能够碰巧抓到死耗子的话倒也是个资源,就算是撵走之前也不能浪费;但是像于飞那样的瞎干,弄不好会把猫给招来了。

……

于飞来找成天乐的时候,并不清楚他自己已经被“领导”决定放弃了,心里只想着怎么干好工作,看见成天乐时不禁有些来气,心中暗道:“这个活宝怎么总给我惹事,昨天又挨领导批评了!他打给大胖的业务电话我一定要盯好。”

不知为什么,成天乐再看见于飞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心理优势,仿佛几天不见自己就变得比他高明了似的。这种微妙的心态变化,无非来源于他的“神功已成”,自我感觉暂时有些飘飘然。

打电话就打吧,先上楼吃饭,结果大家就坐在那里干等着他呢,成天乐一进屋就问道:“怎么了,还不开饭,大家难道不饿吗?”

洪经理坐在桌边喊道:“都在等你呢!怎么今天下课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你还没做饭呢,我们吃什么?”

成天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段时间都是他抢着给大家做饭的。别提做饭了,房间都是他打扫的,地板和卫生间的磁砖也是擦了一遍又一遍。成天乐那么做,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多么的勤劳朴实,无非是为了克服那种难以形容的欲念冲动。可是今天的情况变了,他的身心状态已恢复了正常,而且“神功已成”,于是说不干就不干了,连想都没多想。今天中午压根就把做饭的事给忘了,在路上溜溜达达的跟“耗子”聊了半天。

听洪经理这么说,成天乐指着门边上贴的一张纸瞪眼道:“等我干什么?今天明明轮到你做饭啊,值勤表上都写着呢,我还等着吃呢!你怎么还不做?”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成天乐说的不错,今天的确该洪经理做饭,但是这段日子一直是成天乐抢着做饭、打扫房间,别人想干也插不上手啊,也就乐得轻闲享受了。可今天这小子怎么转性子了?洪经理呐呐的说道:“成经理,每天不都是你抢着做饭吗?”

成天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我妈常说一句话——不要拿客气当福气!今天我可没有主动抢着做啊,我有事回来的晚,该你做的饭就不做啦?……帮人也得你情我愿,你也不能在这傻等啊,快去做饭吧,大家都饿了。”

洪经理被他说的脸通红,起身去做饭了。莫思主动给他拿来碗筷,成天乐很自然的贴着她坐下,也不故意闪了,肩膀蹭在一起感觉软软的很舒服。吃完饭大家都习惯性的把碗一推,因为按照这段日子以来的惯例,成天乐会主动拿去洗的。但是今天成天乐也把碗一推,扭头冲于飞道:“走吧,我们打电话去,别让大胖等着急了!”

于飞好气又好笑道:“大胖急什么?他又不知道你要打电话。”

成天乐:“他不急你急,你不急我还急呢!”

打电话的地方与上次不一样,又换了套一室一厅结构的单元房,但话机还是原先的那一部,因为听筒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成天乐虽然没有特地留意过,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在客厅里打电话,成天乐第一次主动施展了“神功”,知道里屋有人而且是两个,虽然看不见可是气息莫名的很熟悉,是云少闲和刘书君。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就是知道了,凝神一动念而已。

大胖与成天乐关系不错,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铁杆朋友之一,补习班毕业之后就在东北上的当地大学,与成天乐还经常有联系。去年暑假的时候,大胖还带着女朋友到上()海旅游,当时是成天乐帮着订的快捷酒店,还陪着他们俩一起逛外滩、请他们吃饭。大胖今年夏天刚刚本科毕业,他老爸给他在高新区介绍了一份工作,上班还没多久。

估摸着正是下午刚上班的时间,成天乐拨通了电话。大胖接通电话问道:“喂,哪位呀?”

成天乐:“大胖,我是成天乐!”

大胖惊喜道:“是你啊!最近忙啥呢,怎么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成天乐:“最近在苏州工作,还在锻炼业务,确实忙了一些。……咦,怎么有汽车喇叭声音,你不在办公室吗?听声音好像在大街上……不对,你是在车里,不是自己开车吧?开车接电话可要注意安全!”

大胖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你的耳朵怎么变得这么灵?我在出租车上呢,我爸这几天住院了,我妈在陪护,我去送饭。”

成天乐吃了一惊:“叔住院了?什么问题啊,严重不严重?”

大胖:“唉!天天都有饭局,肯定是喝酒喝的,突发脑溢血,就在我上班的第二天。还好,不幸中的万幸,送医院很及时,经过抢救已经脱离危险期了,这两个月还一直在住院观察呢。”

**

030、岂非人子,惹一怒勃然

大胖这段日子过得比较烦闷,正想找个朋友好好聊聊,说话的时候路上有些堵车,他便越说越多、将很多苦水都倒了出来——

成天乐问他:“你妈在病房陪护,你负责送饭,那还有谁换班呢?小月呢,她也能帮忙啊,有空的话她可以换你妈休息休息,实在忙不过来就请护工嘛。”

小月就是大胖的女友,也是成天乐他们高考补习班的同学,两人搞对象已经好几年了。没想到大胖却长吁短叹道:“别提小月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成天乐又吃了一惊:“分手?好端端的怎么就分手了呢,难道是你犯了什么错误?我记得你们双方家长都见过了,不是说准备明年就登记办事吗?”

大胖:“是我主动踹的她。”

成天乐更吃惊了:“为什么呀?小月是咱们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了,家庭很不错,对你也挺好的。去年你们到上()海旅游,两个人那副如胶似漆的样子,你怎么转眼就……”

大胖打断他的话道:“因为我爸。”

成天乐不解道:“叔?你爸不是见过小月、据说对她很满意嘛?”

大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也不是我爸不满意,其实是因为我。”

成天乐:“你?难道是因为叔这次住院……”

大胖:“成天乐,还是你了解我啊,就是因为我爸这次住院!我得在家里做饭、往医院送饭,病房只有我妈一个人请假陪护,从白天到夜里都休息不好。我要请护工,可是我妈又不让,说是外人照看不好不能放心。小月还没去单位报到,正闲着没事到处玩呢。我就对她说,白天方便的话,就去病房照看一下……”

成天乐接话道:“难道是因为小月不乐意?这也可以理解嘛,未过门的媳妇伺候未来的公公,多少有些不方便。”

大胖带着怒意道:“我也没让她做什么!我妈一个人在病房多无聊啊,哪怕陪着说说话也好。……其实也就是帮忙看看仪表和输液袋、有事叫声护士就行,好让我妈能多休息一会儿,真有别的事,我妈就在病房里呢!……而且我也没要她天天去,就是有空多去看几眼,哪怕我做好了饭她帮着送几次、做个样子也行!”

成天乐:“就这些,她也不乐意?”

大胖:“是的啊!我爸住院一个月,她只去过医院两次,第一次送了果篮,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还跟我妈说已经约好朋友一起去逛商场吃饭。再后来就没主动去过,我硬拉着又她去了一次,她还跟我说不喜欢医院那种地方,气味闻着就不舒服……我一生气,就分手了!”

成天乐:“你就没有跟她好好说说吗?”

大胖:“怎么没好好说,平时我都让着她呀,可是这一次叫我怎么让?这还没结婚呢,假如将来真结婚了,遇到什么事,家里有这个媳妇和没有有什么区别?成天乐,你说哥们做的对不对?”

成天乐欲言又止道:“这个嘛……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就是觉得怪可惜的,你们俩从上大学就开始谈对象了吧?”

大胖又长叹一声道:“可不是嘛,以前没遇上过什么事,她撒娇我就宠着、感觉也挺好,但这次家里出了事,才知道这样的女人根本指望不上啊!古人那什么话说得好啊——路遥知马力,疾风知劲草。我幸亏看明白了,所以趁早算了吧……”

成天乐安慰道:“大胖啊,这种事吧我也不好说什么,你就看开点吧!古人也说过那什么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哪里跌倒哪里找嘛!”

大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有几分得意:“你这话说的太对了!知道嘛,上个月和小月分手,没过多久我又有女朋友了!”

成天乐诧异道:“这么快?情圣级的高手啊!叔还在住院,你哪有时间泡妞啊?”

大胖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算是凑巧有缘分,她是那家医院的小护士,就在我爸病房那个楼层。人可好可细心了,主动帮过我妈不少忙,有几次我来不及在家做饭,她还主动让我到她宿舍去……”

成天乐插话道:“到她宿舍去?干什么?嘿嘿,是她不安好心还是你不安好心?”

大胖啐了一口道:“你别满脑子流氓想法!那时候我们刚认识呢,能干什么?当然是去热饭热菜了!”

成天乐怪笑道:“哦,我明白了——是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们就是这么好上的?”

大胖:“你别想歪了,我是很纯洁的。再说了,人家那是集体宿舍!但我们的确是这么好上的,现在正处着呢!”

成天乐:“那我应该恭喜你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也是哪位古人说的吧?”

大胖终于笑了:“就你这小样,还掉书袋?今天跟我古人来、古人去的,好久不见长学问了?我记得你原先语文考试都是不及格的!”笑完了,却突然又叹了一口气。

成天乐问道:“说的好好的,你又怎么了?难道是你爸的恢复情况不理想?”

大胖叹息道:“不是啊,我爸已经住了两个月的院了,恢复的情况不错,医生说过几天检查一下,假如没有别的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复查再没有问题,就可以回单位上班了。”

成天乐:“那你还叹什么气啊?叔的身体也好了、你的女朋友也有了,多幸福啊!就你这样的还叹气,让那些不幸福的怎么活?”

大胖解释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问题就是出在我爸和我女朋友身上。老爷子对现在这个小护士不满意,认为她的工作和家庭条件都不好,而且总认为那她是故意勾引我的。这几天他有精神了、经常批评我,认为我和小月更合适,不该因为这件事就那么草率的分手。老爷子天天数落我呀,你说我心里屈不屈的慌!我那么做又是为了谁呀?”

成天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才蹦了一句:“大胖,你真是个孝子!”

他们俩聊的时间可不短,正在监听的云少闲和刘书君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按照传销团伙“联系业务”的套路,首先就是拉家常摸对方的情况,他们聊的也很正常,只不过大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朋友诉苦,说话太啰嗦了一些。

这时于飞终于着急了,在成天乐耳边小声道:“快问你们补习班的通讯录。”

成天乐很配合的在电话里问道:“大胖啊,我们班有通讯录吗?”

大胖怔了怔答道:“通讯录?大家平时都不熟、上完课各走各的,高考之后也各奔东西了,当时都没留什么联系方式啊,哪有什么通讯录?”

高考补习班与普通的学校不一样,同学们都是上届高考中的失意者,补习班也不可能组织什么课外生活和业余活动。大家也就是来补个课,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下课各自回家、平时之间的交往很少,高考之后,也就各奔东西,如今很多人都已经在外地工作。他们不是高中同学,只是偶尔聚在一起听过课而已,没有班级通讯录很正常。

说话间,出租车已经到医院了,大胖连忙道:“我得拿饭下车了,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呢,下次再跟你聊。”

成天乐很干脆的说道:“那挂了吧,祝叔叔的身体早日康复!”顺手就挂断了电话,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于飞迫切的问道:“电话打得怎么样?想没想好下次怎么说?有没有把握把大胖弄来?”

成天乐猛一抬头,板着脸断然道:“我不会再给大胖打电话了,更不可能把他骗来!”

于飞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成天乐的胳膊道:“你什么意思?怎么能说把他‘骗’来呢!难道你还没有领悟,这是在帮助他的人生……”

成天乐打断他的话道:“你刚才听得不是很清楚吧?我就告诉你大胖现在的情况,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将电话里谈的内容简要的说了一遍,然后又问道:“他爸重病住院,他又刚刚谈了女朋友,而且已经有了正经工作,你觉得呢?”

于飞皱着眉头仍旧不甘心的说道:“他爸不是过几天就要出院了吗?对他的新女朋友也不是很满意!正好趁这个机会出来走走嘛,无论是想不想分手,也可以躲一躲、静一静、好好想想。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可能把大胖弄来的,只要人能来,就是成功了第一步,你要相信公司……”

成天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劈手攥住于飞的衣领,冲他吼道:“出了院也要回家静养,需要人照顾!他爸可是脑溢血啊,假如这时候大胖被骗到外地下落不明,老爷子能不着急上火吗?万一有什么闪失,你偿命啊!我见过缺德的,但没见过你这么缺德的!

说什么‘善意的谎言、帮助别人走向成功,亲戚家人将来都会被感化、会感激的’!你凭什么呀?不就是告诉人家加入行业之后像你一样的干,将来能挣多少多少钱吗?其实只是你自己想骗钱!但人家凭什么就要被你骗,你又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你在这里多久了,挣着一分钱了吗?就算你挣着钱了,就有出息啦?这就是你所谓的人生成功、也是帮助别人成功?大胖是个孝子,因为他父亲,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都分手了。新找了一个女朋友,老爹却不满意,他一肚子委屈却不敢顶嘴,怕老爷子生气影响身体。

这样一个大孝子,现在这情况你能骗出来吗?做梦吧!……就算你把人骗来,你真的能安心把人留下吗?人家是什么情况,你明明很清楚!你让一个孝子不顾父亲的死活,被你骗到这里搞什么行业,还说是帮助人家走向成功?上课还有脸讲什么‘做事先做人’,**的还有没有人性啊?”

一向呵呵傻笑的成天乐,哪怕是在传销团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也从来没和谁生过气,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发怒。骂完于飞之后,他松手转身就走,出去时重重的把房门摔上了。于飞刚想追出去,云少闲和刘书君已经推门从里屋出来了。

031、各安心思,正中谁下怀

云少闲看着成天乐摔门而去,摇头叹了口气道:“算啦,就让他走吧!这人脑袋里缺根弦,怎么培训也领悟不了;做事又好一根筋,属于不可救药的那种类型。……明天就找他谈谈,想个办法送他走吧,趁大家都上课的时候、低调些处理,不要给团队造成负面影响。”

于飞长出了一口气,既带着深深的不甘还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他也决定放弃了——赶紧把成天乐这个活宝给送走吧!这个主意一打定,他又开始后悔怎么早没有下这个决定,白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既赔精力又赔钱。想到这里,他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领导,我看他成天过得挺乐呵,那副傻劲真和别人不太一样,要是赖着不肯走怎么办?”

云少闲似是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不紧不慢的吩咐道:“我看不用和他说实话,就使美人计。让刘书君领导请他出去吃饭,到苏州最热闹的观前街。就他那德行,一定会去的!于飞,你也跟着,把他的行李都收拾好带上。找一家饭店点好菜坐着,你们也不用结账,借口上洗手间溜走,把他留那儿就是了。”

云少闲这个主意真可谓缺德带冒烟,却正中于飞的下怀,他现在心里恨透了成天乐,正巴不得找个机会出口恶气呢,心中暗道:“一定要找家饭店点一桌子菜,让这臭小子结不了账,被当成吃霸王餐的挨一顿揍才好!”

而刘书君却问道:“领导,我看这个成天乐不是一般的傻,他会不会又背着包找回来啊?我的团队还要过一阵子才转移呢!”

云少闲露出嘲讽的神色道:“就他那傻样,还能记得路吗?”

于飞闻言恍然大悟,多少天来终于开心的笑了,他仿佛已经看见成天乐被人从饭店里打出来、拎着行李站在街头,宛如一条流浪狗似的倒霉样。成天乐一个多月前来到苏州,天黑之后从山塘街钻七歪八扭、四通八达的小巷走了足足有十里路,这才到了传销团伙的驻地。当时如果没有刘书君带路,别说是成天乐,就连于飞都转懵了。

成天乐来了之后就没单独出去过,也根本没机会熟悉周围的路。这里附近的小巷子岔路多的很,明天多绕几圈,先绕晕了,然后带他到大街边坐公交车直接去观前街,到时候就算成天乐想回来也找不到地方。

……

成天乐摔门出去,于飞没有跟着,传销团伙中也没有其他人暗中监督,如果他这个时候就选择离开,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别人可没有他这种“待遇”,成天乐并不知道他已经被放弃了,刘书君巴不得他自己收拾行李悄悄的滚蛋。

可是成天乐并没有立刻就走,他虽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但还不着急这么一个晚上。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又不认识附近的路,晚上总得有地方吃饭睡觉吧?还是回宿舍最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也留意探查周围的动静,连小虫子在墙角爬过都能感知的清清楚楚。成天乐突然意识到自己练成的“神功”并非无用,而是相当有用!

只要他展开神识,在这种小巷纵横的老居民区内,其他人很难暗中跟踪他而不被甩脱。只要快走几步多拐几个弯,别人看不见他、他却能察觉别人的位置,就有办法利用这里的地形把人都甩掉。哪怕到时候自己也迷了路,然后再找人问道呗。——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又惊喜的发现,这一路根本就没人盯着他,假如行李在手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开。

成天乐的心定了,他知道自己有办法脱身,于是也不再发愁,而是琢磨起明天的计划。首先不能让同宿舍的人起疑,旅行包最好别带了;把换洗衣服装到一个塑料袋里,就说要送给莫思去洗,反正上次莫思说过要帮他洗衣服的;把几件重要的东西随身揣着,剩下的行李也就不值什么钱了;趁着出门上课的机会,突然拐进小巷溜走。

嗯,就这么定了,明天就走,所以早饭一定要吃饱!

回到宿舍,他一言不发,既不参加下午的娱乐活动,也不主动给大家做晚饭,至于卫生间也是更不愿再打扫了。成天乐的“反常”表现让同屋的室友们都很意外,这些天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他做,此刻还真的有些不适应了。有的人心里还对他挺有意见,觉得这小伙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像话了?

成天乐却不在乎,反正明天就要走啦!吃完饭他坐在地板上,往墙角舒舒服服的一靠,开始闭目养神。同屋的“经理”们还有晚饭后例行活动,彼此交流“事业上的闪光点”、讲述其他业务代表的“成功经验”,大意都是怎么打电话骗人、人骗来了之后又怎么稳住、稳住之后又怎么拉进行业等等。

经过了今天下午那一幕,成天乐再听见这些时感觉异常恶心。他闭上眼睛收回神识,好似连五官的感知也被收回,可以主动不听那些谈话。他不理人,却有热心人来“关怀”他,同屋的林“经理”主动凑过来道:“成经理,你今天怎么了?表现很不对劲、很消极,听说今天下午你去联系业务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挫折?”

胡“经理”也说道:“有挫折不要紧,我们想要成功,首先就要战胜自己!不要害怕挫折,应该重新振作起来!只要那个热情、开朗、勤恳、积极的成经理回来了,成功就指日可待!来吧,我们一起唱首歌。”

成天乐睁开眼睛道:“胡经理啊,你要唱什么歌?还是我唱给你听吧,你自己就别唱了。今天告诉你一句实话吧——你唱歌实在太难听了!”

胡“经理”脸色一变道:“你这小伙子,怎能这么说话呢!公司的培训课都白上了?我可是好心帮助你进步。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很不对头!”

成天乐也不生气,抬头呵呵笑道:“我怎么不对头了?不就是没做饭、没擦地板、没打扫卫生间吗?我受的纪律处分三天前就结束了,今天又不是我值勤,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要是唱歌一般,我也会夸你唱得好的,可是你唱的实在太难听了,不说实话会昧良心的!就像我前几天身上出臭汗,难道还要你夸我香吗?”

有时候成天乐傻笑着说实话,样子可真气人!胡经理脸都白了,正要发怒,这时刘书君“领导”来了,众“经理”赶紧迎了上去问候。传销团伙成员的串寝一般都在中午到下午,吃完晚饭按照纪律要求都要各自回宿舍。“领导”在晚上来,通常都不是简单的视察,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处理或者要宣布什么决定。

刘书君是来找成天乐的,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谈话,而是单独把他叫到了阳台上。大家都以为刘领导要批评他或者宣布什么处罚决定,因为成天乐今天的表现确实不像话;或者下午的业务电话出了什么问题,刘领导是来教训成天乐的。但是他们想破头恐怕也想不到,刘书君今晚是来使美人计的——约成天乐明天出去逛街吃饭!

傍晚的天气有点闷热,站在阳台上,微微的晚风送来丝丝清凉。刘书君刚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很诱人的气息,她站得与成天乐很近,几根发丝被吹到了他的脸颊上,撩拨的成天乐感觉痒痒的。这时就听见刘书君扭头看着他,幽幽的说道:“成天乐,你来苏州多久了?天天呆在公司里,是不是有点闷得慌?”

成天乐点头道:“一个多月了,是很闷,主要是天气闷。”

刘书君嫣然一笑:“是我把你接到公司的,这些天只顾着让你学习业务、接受培训,却没有太多时间关心你的思想和生活。来苏州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有好好出去逛逛呢。”

成天乐苦笑道:“公司嘛,好像就是这样的公司。想出去随便逛逛,你们也得让啊!”

刘书君微微一撅嘴:“成天乐,你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公司其实是来去自由的吗?素质不符合要求、思想上领悟不了的人,就算想从事我们的行业,公司也不会留下的。”

成天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皱眉道:“你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吗?”同时心中暗暗惊喜,假如刘书君真想开除他的话,成天乐就用不着琢磨着怎么自己脱身了。

刘书君抓住了成天乐的一只胳膊,撒娇似的摇晃道:“帅哥,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么长时间来对你都不够关心,今天工作上又遇到了一些挫折,你肯定很烦恼。我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聊,明天我们出去散散心,好不?”

成天乐诧异道:“去哪儿啊?”

刘书君却反问道:“还记得那天我们一起逛山塘街吗?感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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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将计就计,且受美人恩

成天乐点头道:“好,当然好!那是我这几年来感觉最好的一天!不论别的事情怎么样,但那一天的经历,我一直都挺感谢你的。”

刘书君仍在微笑:“谢我什么?你也算是我在公司的下属,关心下属是我应该做的。”

成天乐却很认真的解释道:“记得好像有哪位古人说过——应该做的事情做好,就是值得感谢的,有太多的人连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不好。再说了,你那天也没必要陪我逛山塘街。”

刘书君扑哧笑出了声:“哪位古人这么说话呀?”

成天乐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了后脑勺:“好像不是什么古人,应该是我们大学的一个美术老师解释古人的话,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但他说的话还记得一点点。”

刘书君:“苏州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山塘街,而是观前街。明天上午你就不用去上课了,我和陪你去观前街好好逛逛,顺便请你吃顿午饭、调整一下心情。心情好了、思想理顺了,才能更好的工作、取得出色的业绩!”

成天乐惊喜道:“你要陪我去逛街,还要请我吃饭?你真是太好了!”

惊喜的同时心中又暗生警惕,刘书君突然又对他这么好,撩拨的他心里痒痒的,可是今天下午,他刚把于飞给骂了,已经明确表示不再打那样的业务电话。难道刘书君是想用美人计诱他就犯——回头继续打电话把大胖给骗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成天乐决定——将计就计。

刘书君愿意让他搂他就搂着、请他吃饭他就吃,但是绝对不会把大胖骗到传销团伙来!听说明天要逛苏州最热闹的观前街吃饭,成天乐心念一动,已经想好的脱身计划立刻做了小小的改动。这不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嘛?就在逛街吃饭的时候溜走!借口顺便上街买几件新衣服,把旅行包也背上,这要比原先的计划完美多了。

刘书君现在这样子确实让他有点动心,假如是在前几天,阳台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但今天的成天乐“神功已成”,刘书君抱着他的胳膊蹭,他心里痒痒的也挺舒服,很享受这种“美人计”,但明天就找机会脱身的决定却没有改变。

……

第二天,同屋的“经理”们惊讶的发现,那个勤劳能干、讨人喜欢的成天乐又回来了。成天乐一大早就起了床,哼着小调把自己洗漱的干干净净,又笑呵呵的给大家做了早餐。今天轮到那位“胡经理”值勤,他还以为成天乐是特意为了昨天的事情表示道歉呢,看来刘领导的单独谈话起了作用。

“胡经理”对成天乐笑道:“昨晚只是一点小事情,说完就完了,我根本就没计较,你何必帮我做饭呢?”

成天乐一愣,随即呵呵笑道:“哦,原来今天轮到你做饭啊?我只是想多吃点,所以就早起做了。”

吃完饭大家都去上课了,只有成天乐一个人留在宿舍里。他将行李先收拾好了,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来,又发现好像没人盯着他,心眼就有点活动了——趁这个机会也可以溜走啊!他正在犹豫是否还继续等刘书君,刘书君和于飞恰在这个时候到了。

成天乐昨天刚把于飞臭骂一顿,今天看见他不仅没什么不好意思,反倒仍有怒意而且还有点失望,心中暗道:“美女要请我吃饭,你跟来凑什么热闹?”

于飞的表现却似一点都不介意昨天的事,只是眼神有点闪烁不太敢直视成天乐,他看着地板上的旅行包,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套近乎道:“哎呀,成经理,干嘛把行李收拾的这么整齐啊?我们还没到搬家的时候呢。”

成天乐用早就准备好的话答道:“今天刘书君请我逛街吃饭,要去苏州最热闹的观前街。我想顺便添置一些生活用品、买几套衣服,背着包方便一点。这次来苏州太匆忙,东西带的不多,想在公司好好干的话,应该多做些准备。”

于飞顺嘴就问道:“你有钱买东西吗?”话音未落就让刘书君狠狠瞪了一眼,他赶忙又改口说道:“嗯,不论怎么样,趁这个机会去商场看看也好!我来帮你背包吧。”

成天乐也赶忙摆手道:“不不不,怎么能总让你给我背包呢?”

刘书君却劝道:“成天乐,你就让于经理背吧,这是公司的纪律,以表示对下属关心,谁让你是他介绍来的呢?还记得我们第一天逛山塘街吗,也是于经理给你背的包,这是公司规定的!”

成天乐暗含失望的问道:“刘书君,于飞也要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吗?”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已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称呼刘书君为刘领导、也不再称呼于飞为于经理,人虽然还在宿舍里,但他潜意识的心态中已经脱离了传销团伙。

于飞陪着笑说道:“我当然要一起去了,请你吃顿饭以示感谢。”

成天乐微微一怔:“搞了半天,原来是你请客啊!谢我什么呢?”

于飞也腆着脸讲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话:“昨天给大胖打完电话,你批评了我一顿,事后领导也批评我了。领导告诉我,你说的很对。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能为待开发下属的切身利益着想、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实际情况与需求。我工作的认识错误,被你和领导骂醒了,所以一定要表示感谢。”

话既然这么说,成天乐也只得让他背包跟着了。行李在于飞手里,倒是个小小的麻烦,路上就不太好脱身了。但他们还得吃饭,吃饭的时候于飞总不能还背着成天乐的包吧?到时候找个借口把包拿到自己手里,肯定是有机会溜掉的,逛街时先有人背行李也好。

离开宿舍下楼之后,成天乐回头望了一眼,心中竟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他来到这里时,也是刘书君挽着他逛苏州风景,于飞背着旅行包;他打算离开这里时竟似冥冥中自有巧合安排,还是刘书君陪他去逛街,于飞背着行李跟在后面。

假如他来到的不是传销团伙,刘书君和于飞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骗人骗钱,那么这一个多月算得上他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人生经历。因为他得到了修炼法诀、练成了那不可思议的“神功”。如果没有传销团伙的课堂,成天乐就连最初的入境都办不到,更别提将“耗子”教的法诀练成了。再从头想,若没有于飞把他骗到苏州、刘书君提议去逛山塘街,成天乐也不可能得到那法诀。

想到这里,本以为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看明白的成天乐,不禁又有些糊涂了。他挽着刘书君回头看着于飞,一时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该忿恨还是该感谢这两个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赶紧从这里脱身,再去山塘街得到下一步修炼法诀才是正经事。

刘书君挽着他走小巷,弯弯曲曲绕来绕去,后面的于飞早就绕懵了,成天乐却突然说了一句:“刘书君,你是不是迷路了?”

刘书君娇笑道:“当然没有啦,只是苏州的小巷比较复杂。”

成天乐:“那么你就是绕远了,走了不少冤枉路。”

刘书君诧异道:“我没走错路啊,难道你认识路?”

成天乐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你走没走错,你走的路没有一条是重复的,而且我也不认识,但是穿过屋顶能看见这附近的大树,有好几棵树远远近近的就绕着我们在转。”

刘书君微微吃了一惊,心中暗道这个傻小子观察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当下也不好再多兜圈子,拐出一条小巷直接来到车来人往的大街边上,一指公交站台道:“没走错呀,你看,我们这不是到了嘛?去观前街就从这里坐车。”

他们坚持发挥“节约理财”的“企业精神”,没有打车而是坐公交,中途还换乘了一趟车。多少天没有见到“正常人”了,成天乐竟恍然有一种重回人世的感觉。他天天吃萝卜白菜,与很多人挤在一起睡地铺,还在脑海中与来历莫名其妙的“耗子”说话,假如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以为他是神经病呢,但是在传销团伙里,大家看上去神经都不太正常。

观前街,因为街旁有一座玄妙观而得名。玄妙观始建于西晋咸宁年间,历史传承相当久远,历代经过多次重建,现存的三清正殿建于南宋淳熙年间,而殿下的房基以及石栏却是晋代的古物。有些石板上的雕花还依稀可辨,但很多栏杆表层已风化,露出了当初为了连接锁定石栏而浇铸在石板间的铁汁横钉。

在三清殿的右侧立着一块硕大的无字碑,这块碑上面原先是有字的,出自明代大学问家与书法家方孝孺的手笔。但在方孝孺殉建文之难后,明成祖下令铲平了碑上的字迹,所以后人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座奇异的无字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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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观道玄妙,何处不相逢

玄妙观一带是苏州古城的中心,后面那条巷子叫因果巷,横在观门前面的就是观前街。这里在古代就相当于如今的市民活动广场,但它是自发形成的,周边人烟繁华、店铺林立。如今这里已规划为一片旅游购物步行街,很多百年老字号名店也在这里重新开张,是个逛街的好去处。

玄妙观作为旅游景区,有一个特点与山塘街是类似的,它没有整体的外围墙,大殿和各个配殿之间的地方完全是开放式的,就是这片旅游步行街的一部分,逛进来也不需要买票。而玄妙观也有门票,十块钱一张的参观联票,三清殿、财神殿、文昌殿、观音(慈航)殿、寿星殿等几处地方需要凭票进入。

刘书君带着成天乐逛到玄妙观,成天乐见三清殿被一圈铁栏杆围着,又见刘书君的额角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脸色微红挺好看、挺诱人怜。他也觉得让这姑娘大热天陪着自己逛街挺过意不去,好心说道:“我们去三清殿里看看吧,那里应该挺凉快的!”

他这话说的倒没错,寺观古刹建造时大多有后人可能已不太清楚的原因,根据不同的来历,并不一定都在所谓的风水宝地,但通常都是地气清凉或阴凉所在,就算大热天进去,人的感觉也会明显比别的地方凉快。现代很多旅游风景区修的假寺庙、新道观,可能是建筑结构上失去了很多讲究,也可能是没有真正的香火传承气氛,更重要的在选址风水上没谱,并没有那种感觉。

如今的玄妙观建筑群已经散布在商业步行街之间,但三清殿还是宋代古殿、而且还立在晋代原基上。成天乐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但他敏锐的知觉也自然能感应到——进了铁栏杆到三清殿里面,感觉要比这外面凉快得多。而且他也挺好心的想“请客”,眼看自己就要溜了,人家还在陪他逛街、还要请他吃饭,怎么着也得买几张票进景点参观一下。一张票十块钱,三个人就是三十,这笔钱他还是掏得起的。

成天乐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千现金,到了苏州在一家百年老店请客吃面花了四十六块九毛钱,买一幅画花了八百块,兜里还剩一百五十多呢,这一个多月更是一分钱没花。其实成天乐为人不小气,他平时在朋友面前很大方,就是大方的能力有限而已。

刘书君却有点误会了,或者是习惯成自然,她挽着成天乐的胳膊道:“去那里面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玄妙观是开放的,在外面什么都能看见,大殿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现代新修的建筑,骗游客的!这里我来过很多次,就是正殿前那口井还是古物、有点看头,但不用买票也能看见,其他的就没什么意思了。”

既然她这么说,那就真不必买票进去了,成天乐跟着刘书君去看那口古井。这是一口五代的井,就贴着三清殿外面的铁栏杆,手扶栏杆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可能现代的地下水位比五代时更高,这口古井是后世重修玄妙观时挖出来的,围绕着井圈砌了个小池子,圆形的井口已在水面之下,池子里还有人投养了几尾锦鲤。

在铁栏杆外面,看着几尾锦鲤于古井口上方游来游去。成天乐身子突然晃了晃,要不是顺手抓住了铁栏杆就差点没站稳,像是头晕中暑的样子,刘书君诧异的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成天乐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喘着气道:“没,我没事,这古井确实有看头。”

刘书君挽着他道:“这里人多、挤得慌,我们去树荫那边歇会儿吧。”

成天乐刚才怎么了?那古井口淹没在水面下,他又隔着铁栏杆有点看不清。一般人也就算了,可是成天乐有“神功”在身啊,他立刻凝神入境,延展神识去查探万物之生动。按照在传销团伙教室里的“经验”,这样不仅能够把古井感应得清清楚楚,就连没买票进不去的三清大殿也能大概“看”个明白。

就这一下他可倒霉了!那水面有阻隔神识之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反弹冲入他的脑海,而那井口却有一股相反的吸扯之力,仿佛能将他的神识吸扯进去绞碎了一般,这一瞬间的感觉异常难受。如果仅仅是这口井也就罢了,偏偏成天乐神识查探的范围更大,包容了前方石基高台上的三清殿,又有一股无法形容的震撼力量几乎让他的神识涣散,脑海中也似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陡然一阵晕眩。

成天乐是在传销团伙的大课堂里误打误撞进入到那“垂帘逆听、外景内守”的奇异状态。那里的环境污浊且杂乱,周围的绝大多数人都处于一种乱糟糟的亢奋状态,精神也十分不正常,神识在这种环境下受到的干扰极大,绝对不是适合修炼的好场所。就连沈四宝那种让成天乐根本琢磨不透的“高手”,也觉得传销团伙并非久留之地,更别提是修炼之地了。也就是白少流那种人才可以安然而观,但他的修炼境界远不是成天乐如今能明白的。

可惜“耗子”根本不清楚这些,成天乐就更不会知道了,神经正常的人谁能跑那儿打坐练功?真正的修士都会去寻找选择灵气充盈的福地洞天。可凡事皆有两方面,在那种环境下入境修炼虽极为艰难、简直是自讨苦吃,但若能够安然入境、凝炼神识,不知不觉中勘破关口的速度是极快的。因为对初入门者而言,要么不可能入境、要么入境之后便会承受极大的纷杂扰动,这也是对神识的磨砺。

所以成天乐练成第一步妖修法诀之后,与修为境界相当的世间各派修士相比,神识远不够强大,却异常的清晰,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抗干扰能力极强”。但有一点却很要命,他的修炼完全是误打误撞,不仅源自妖修之法,而且也没有完整的师承指点,很多要注意甚至忌讳的地方他根本不清楚。

玄妙观如今已是商业旅游区的一个景点,不再是正经的道家修行场所,可它的位置是苏州古城的风水地眼所在,建筑本身又凝聚了地气灵枢,这座三清殿也是货真价实的修行古刹,并不是刘书君顺嘴说的现代新修糊弄人的景点。在这种地方不能展开神识随意查探,就算查探也会受到极大的干扰,普通修士正确的做法是收敛神识去体会,就像刚才成天乐人虽在外面,却自然觉得三清殿里面凉快。若克服干扰强行查探的话,神识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普通修士哪怕是刚刚入门,也会有师承指点,别说是玄妙观三清殿这种古刹前,就算平常情况下使用神识查探环境,也是一扫而过尽量不触动、重点只在感应体验,哪有成天乐这么傻乎乎的?可成天乐的神识偏偏很清晰,这一下受到的冲击也就更大。用俗话形容,他入境中“抗干扰能力“很强,可是“抗冲击能力”却很弱,人差点没趴下!

尝到厉害之后,成天乐心有余悸,再也不敢妄用“神功”了,心中暗道这三清殿还真有名堂,绝不像刘书君说的那么简单。

往回走的时候,成天乐的脚步突然又定住了,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不远处的一个人。刘书君问道:“怎么了,真的不舒服,又走不动了?……你在看什么啊?”

成天乐笑了笑:“看见了一个熟人。”

后面的于飞吃惊道:“你在苏州还有熟人?怎么没听说过?”

成天乐解释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你们看那边那个人,还有印象不?我第一天到苏州的时候,我们在山塘街吃饭,当时饭店里在放电视,是一期鉴宝节目。有个持宝人拿了一幅现代画说成是唐朝古画,上台请专家鉴定,当时那场面都笑翻了!”

于飞答道:“是有这么回事,后来你逛街还看到了那幅画,花八百块冤枉钱买下来,事后这一个多月都是我给你出的生活费。”

成天乐扭头道:“我又不是没听过公司的业务课,我的身份是新朋友,你是我的介绍人。按照公司规定,我的生活费本来就应该你出。你如果不想出的话,可以别把我弄来啊?想当初你给我打电话,可是说好了公司管吃管住的,我又没赖上你!”

刘书君赶忙打岔道:“成天乐,你别误会!于经理这么说也是好意,想督促你尽快取得工作进展,他今天中午还要请我们吃饭呢。……你究竟看见什么人了,跟那电视节目有什么关系?”

成天乐悄悄一指道:“你们看看那个人,穿黑色T恤的、长得白白净净,不就是那天电视上的持宝人吗?”

他这么一提醒,刘书君也认出来了,掩口笑道:“咦,真的是他呀!怎么在这儿看见了,还真巧了!我记得他姓李,在电视上是‘八号持宝人李先生’,他也来逛玄妙观啊?”

成天乐呵呵笑道:“那期节目就是在苏州录的,他应该就住苏州,来逛玄妙观有什么稀奇?看样子他也是和朋友一起来的,真是有缘啊!”说着话他从那人的身边走了过去,在不远处的古树荫下坐着歇会儿,还看着那人在呵呵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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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与佛有缘,在三清殿前

李万今天是陪几位朋友来逛观前街的,正往三清殿方向慢悠悠的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话。他低声道:“那边那个傻小子,刚才对我指指点点的;还有那姑娘,也冲着我诡笑!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身边的朋友笑道:“李万啊,你现在多少也是名人啦!自从上了那期节目之后,很有可能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啊。你看那傻小子和那姑娘的表情,我猜肯定是在说电视节目的事。”

李万的神色微有些狼狈与尴尬,扭头冲身后一位背手逛风景的朋友说:“风君子,当初是你看着我买的那幅画,它是唐代真迹也是你说的!”

他那位叫风君子的朋友笑了:“哦?我是在何时何地看着你买的哪幅画呀?”

李万:“就是那一次啊,在上海文庙,附近有个很大的市场,卖旧书古册的。本来我们只是随便逛逛,可是你进了一家字画店,拿了一个折子看,和老板讨价还价半天才买下。我也在店里买了一幅画,后来你说那幅画是唐代真迹。你还说上面有清末收藏者的印章题款,虽不是名家所留但也能看出历史,就算是假画也不吃亏。”

风君子点了点头:“是啊,我记得自己买了一本讲《宝莲灯》故事的折画册子,可是不记得你买了拿到电视上的那幅画。”

李万:“真是灵异事件啊!我拿的就是那幅画,怎么到了台上就变了?中途明明没有机会被人掉包啊!”

旁边的另一位朋友又说道:“这事你都叨咕多少次了,越说越玄!我看就是让人给掉了包。你那幅画我见过,不可能是唐代真迹,要不然那老板能八千块卖给你吗?节目组陪了你一万,你又卖了八百,还跟嫂子谎报说卖了八千。就算是假画,你也一点都不吃亏!”

后面又有一个朋友插话道:“你说不可能被掉包就真不可能啊?现在有些神偷可神了,你没看电视上的表演吗,对着电视镜头当面把东西换手,那么多人都发现不了破绽。”

风君子也笑了:“假如真是神偷换了那幅画,那神偷也够笨的!实事求是的讲,那不过是一幅在旧书摊上卖八千块的东西,我当初也说了呀,那画卷是唐代的东西,可是别人很难相信,因为它就像新的一样。”

就在这时,有一位穿着没洗干净的唐装、表情神神秘秘的大婶从不远处凑了过来,看她的样子,就像是前几年在街边常能碰上的卖那种光盘的,可是开口却说道:“这位先生,我看你天庭饱满、器宇不凡,一定是与佛有缘、大福大贵之人!”

陡然听到陌生人莫名其妙说这种话,人们通常都会愣住的,但这位风君子可能是脸皮太厚或者是见怪不怪,神情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向这位大婶点头微笑道:“多谢夸奖!”

这下反而轮到那位大婶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话该怎么接了,只得直奔主题道:“算一卦吧?来到这里,就是与佛有缘;算上一卦,今生大福大贵!”

风君子盯着那位大婶,好气又好笑的反问道:“搞错地方了吧,你是不是在寒山寺那边算命的,怎么跑这儿来了?来到这里说与佛有缘,你这不是砸场子吗?”

大婶又怔住了,有点没听明白,下意识的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随即反应过来又说道,“先生,我说话的你别不信,算上一卦就清楚了,缘分难得啊!”

风君子一指周围道:“别看这里是步行街,其实位置在玄妙观里面,抬头就是三清殿。我们在一家道观的山门内、正殿正院的正中间!你想做生意,好歹说几句‘与三清有缘’或者‘与道有缘’、‘福寿逍遥’才像话嘛。你是不是只会那一套门槛,在哪儿都那么说啊?生意不能瞎做,这是业务素质的问题,看在曾经做过同行的份上,我好意提醒你一声。”

旁边的李万笑了,不远处坐在树下的成天乐看见了这一幕,也呵呵笑得很开心。那位算命的大婶在风君子那里没做成生意,又朝成天乐他们这边过来了。刘书君一扯成天乐的袖子道:“休息的差不多了吧?我们去商业街那边逛逛。”

……

成天乐在玄妙观与李万擦肩而过。

看见李万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幅画此刻正在于飞背的包里。当初花八百块钱买下它,原是想挂在公司办公室里的。来的时候于飞告诉他,他将担任某外贸部门的业务主管,弄这么一幅画挂在座位后面还可以充充风雅。此画的故事很有趣,和客户谈生意的时候偶尔讲讲,也有活跃气氛的作用。

不料这一切打算都落了空,他根本不是去担任什么跨国公司的部门主管,而是被骗进了传销团伙,这幅画一直放在行李里还从来没有打开仔细看过,等看见李万时才想起来。

按照成天乐的原计划,本打算今天趁上课时溜走,找个塑料袋拎几件换洗衣服,手机和钱包揣在兜里,旅行包和剩下的行李就不要了,包括那画卷都准备扔在传销团伙的宿舍里。虽然感觉有点可惜,但成天乐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还是以脱身为第一目的。可事情意外的变化使他有机会把这幅画也带走,想到这里,他的笑容不禁又显得很得意。

不知为什么,这笑容让后面的于飞看见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时间也不早了,背着行李也挺累的,还是赶紧按原计划把这小子给扔了吧,于是他上前两步建议道:“逛了半天也饿了吧?我们去吃午饭,今天中午我请客,好好多点几个菜!”

成天乐笑呵呵的问道:“去哪儿吃啊?”

于飞也笑着答道:“去哪都行,附近有的是饭店,你说了算!”

成天乐还真感觉饿了,早上就着萝卜白菜吃了三大碗米饭,但最近也许是因为修炼的关系,体力消耗特别大;伙食里也没什么油水,逛了一上午自然的就感觉很饿。尽管他心里面对于飞很是鄙视、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很不耻,但毕竟要溜了,还是做点好事吧。于飞骗他到苏州来,实际上也等于送了他一场大幸运,否则怎么能遇上“耗子”练成法诀呢?

所以临行之前,他也不想让于飞破费太多。观前街有很多百年老字号大酒楼,招牌与装潢都是古色古香,在门外看一眼就觉得里面的东西不能便宜了。成天乐很厚道的没有进这样的饭店,而是沿着一条步行街继续往前走。

观前街是苏州商业中心地带,开在这里的饭店不可能太差,成天乐尽量挑看上去装修比较普通、感觉菜价不会太夸张、但档次还过得去的地方吃饭。慢悠悠走了约有十分钟,他突然停下脚步一指路边道:“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于飞抬头一看,这是家两层楼的饭店,招牌上写的是“梦湖美蛙”,店面很干净、装修很现代、档次也不错,然而他却有点失望。

好不容易有机会来观前街白吃一顿大餐,于飞本想去得月楼、松鹤楼、五芳斋那种苏州最有名的老字号大饭店,成天乐怎么偏偏选中了这里?他假装好意的劝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观前街,你怎么不尝尝真正的姑苏特色呢?往回走向左转弯,那里有很多传统老字号饭店。我们去那边吧,反正我请客!”

成天乐低头看着门边一个告示牌说道:“于飞,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节约理财,我看这次不需要去那么贵的地方。等将来真的事业成功,我再请你们去。这家也不错,在门口闻到香气就很馋人,我们进去吧。”

刘书君看了成天乐一眼似在想什么,暗叹了口气也冲于飞道:“既然你要成天乐选地方,那我们就在这吃吧。”说着话走了进去,而成天乐还在低头看门前的告示牌。说实话,成天乐刚才之所以停下脚步,注意到的不是饭店的招牌,而是门前写着“招聘”两个大字的告示牌,只见下面小字写着——

前厅:

经理3000-4500元/月

领班1800-2500元/月

服务员1600-2200元/月

迎宾1800-2300元/月

后厨:

凉菜1600-2500元/月

小吃1600-2500元/月

炒菜1700-2200元/月

切配1600-2200元/月

打杂1500-1800元/月

另招临时工若干

以上人员,一经录用,均包食宿。

今天这几个人来到这里,暗中想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刘书君和于飞想找一家饭店吃饭,趁机把成天乐扔下;而成天乐也想找一家饭店吃饭,中途乘机溜走。看见这块告示牌,等于在提醒成天乐该考虑下一步的安排了。他要继续修炼的法诀还在山塘街石狸像中,按照“耗子”的说法,他只有每练成一层法诀,才能取得下一步法诀,所以他这段时间最好就留在苏州。

但是离开传销团伙之后,吃住就成了眼前最迫切的问题。这个招聘告示上最后一行字“以上人员,一经录用,均包食宿”,瞬间打动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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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诸位老书友,风君子如约出场了,嘿嘿嘿嘿,表示表示吧:)

035、梦湖美蛙,味心照不宣

刘书君他们都进门了,成天乐还站在门前傻看着,于飞回头喊道:“干什么呢,还不快进来,点菜了!”他这才回过神来,已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一进门,于飞和成天乐就不约而同的问道:“洗手间在哪儿?”

饭店的迎宾走上前来正想问:“几位用餐啊?有没有预定包间?”结果两个小伙子进来就问洗手间,她不禁有点纳闷他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上厕所的?但还是很礼貌的答道:“洗手间在一楼,那边门上有牌子,包间在二楼,请问几位有预定吗?”

成天乐傻呵呵的又问了一句:“包间里有洗手间吗?”

饭店迎宾迎宾小姐答道:“对不起,包间里没有。”

刘书君适时插话道:“我们三个人吃饭,二楼还有包间吗?要一个小的。”

几人心照不宣,都打算在吃到一半时借口上洗手间溜走,所以选择的位置很重要。吃饭的座位不能看到洗手间,也不能看到从洗手间走出饭店大门的这段路,所以刘书君很干脆的要了二楼的包间。中午不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小包间还有剩,他们被迎宾领到了楼上,坐下来开始点菜。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了,饭店的这位迎宾姑娘下楼的时候还纳闷呢。那两个小伙子进门就问洗手间在哪儿、还问包间有没有洗手间?本以为他们是逛街憋坏了,可问完之后怎么不去上?反而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点起菜来,样子一点都不着急。

请客吃饭,按照中国人传统的酒桌礼仪,应该让被请的人也就是成天乐先点菜,而成天乐通常点一、两道自己喜欢吃的菜就可以了,然后把菜单jiāo给请客的人也就是于飞,让于飞自己决定酒菜的整体档次。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避免点酒菜太寒酸了,伤了请客者的面子、又避免点得太贵太làng费,让请客者破费太多。

但于飞仿佛根本就不懂这些,一坐下来就开始自己点菜,刘书君还在旁边冲成天乐解释了一句:“你对苏州不熟悉,就让于飞点菜吧,我们吃就行。”

这家饭店名叫“梦湖美蛙”,招牌特色菜就是“美味干锅蛙”,于飞点的第一道菜就是它,还问了一句:“青蛙做的吗?”

服务员见他们是生面孔,有些犹豫的答道:“青蛙现在是受保护的野生动物,不能随便吃啊,我们这里做的一般都是人工养殖的牛蛙。”

成天乐随口开玩笑,逗了服务员一句:“没有青蛙,那么有田jī吗?”

不料服务员却答道:“田jī有,今天刚进的货,但是价钱比菜单上写的贵一倍。”

这一问一答很搞笑,就像是“番茄不卖,西红柿有售;土豆没有,马铃薯凑数”。所谓不做青蛙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这家饭店还是有卖的,明白人之间心照不宣。成天乐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觉得十分的搞笑,而于飞眼神一亮道:“来一份美味干锅娃,就要田jī做的,价钱贵不要紧。”

服务员好心道:“你们只有三个人,要个中份就行了,再点些别的菜。”

于飞却摇头道:“不,我们就是来尝特色的,要大份的!”

点了大份的美味干锅蛙,于飞又点了三个菜而且都不便宜,还在那里翻菜单呢。成天乐劝道:“不要太破费啦,这些就够了,再点一个凉拌素菜就差不多啦。”

于飞却仍然摇头道:“公司的平时的伙食比较普通,难得出来吃一顿过过瘾,你就让我好好点,千万别客气!”

瞧他这话说的,“公司”的伙食岂止是普通,简直是太差了!其实走进饭店一坐下来,成天乐的馋虫就已经开始蠢蠢yù动,既然于飞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劝了,在溜走之前好好享受一顿美味大餐吧,好歹补偿一下这些日子所受的口腹之苦。于飞一共点了七个菜,陆续的端上来。成天乐提起筷子的时候,口水都差点流到桌上了。他在心中暗想,幸亏是神功练成了才来到这里,要是前几天yù念冲动难耐的时候,闻到这味道,还不得连盘子都吃下去?

虽然事先说今天是来找个地方吃饭谈工作的,但是等第一盘菜上来之后,这三个人都爆发了惊人的食yù,不停的挥着筷子,包间里只有筷子碰到盘子以及咀嚼的声音,居然谁都没顾得上说话。当服务员上第二盘菜的时候吓了一小跳,因为第一个盘子已经空了。刘书君有点不好意思的向服务员解释了一句:“逛街逛饿了,你们家菜做得真好吃!”

美味干锅蛙做的时间稍长,这道主菜是第五个端上来的,香喷喷热气腾腾一大锅,而前面已经空了三个盘子了。服务员看着有点想笑,又不好多说什么,提醒于飞道:“先生,你们不点酒水吗?这位女士又喝点什么饮料?”

原来他们连酒水都没点就开始吃了,于飞这才放下筷子擦擦嘴道:“刚才差点忘了,给我们来一箱啤酒,冰镇的。”

一小箱纯生是六瓶,于飞要服务员都打开了放在桌上,这才轮流倒酒喝了起来。成天乐没想到刘书君的酒量也不错,或者说她也很馋酒,喝得竟然一点都不比他慢。难怪服务员提醒他们点酒水,因为这道主菜特别辣而且咸,没吃几口额头就见汗了,再就着冰镇啤酒,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于飞点大份看来是对的,要不然他们三个还真是不够吃。等这道主菜消灭了一大半,酒也喝了三瓶多,于飞放下筷子去上洗手间。但他并不是想现在就溜走,吃了这么多东西,又喝了一瓶多啤酒,真的需要方便。而成天乐终于决定要溜啦,尽管对桌上的菜还有些不舍。

但在临走之前,他还要给个jiāo代。等于飞从洗手间回来重新坐好,他把自己的旅行包拿了过来打开,取出两样东西放在了桌上道:“刘书君、于飞,在公司这一个多月,我有两件事要感谢你们,一是我来的那天陪我逛山塘街,二是今天陪我逛观前街、还请我吃这顿饭。你们也知道我没钱,这段时间还让于飞给我垫了生活费,所以今天就送这两样礼物给你们。……于飞,你心里也不用总惦着我这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了,它可比那生活费贵重多了。”

成天乐不太会送礼,或者送礼的时候不太会说话,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哪有当面强调自己的送的礼物贵重的?但这两样东西,却非这么说不可,因为它们是“公司”的“产品”。

这个传销团伙曾介绍他们的总公司叫“千姿集团”,中国分公司注册在某直辖市开发区,董事长名叫兑振华,总资产十几亿美金云云。公司的讲师宣称他们做的不是传销而是合法的直销,最主要的的理由之一,就是他们有正规的产品出售,而且一位业务代表只能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购买一套产品云云。

该“公司”的“产品”是高档护肤品,有两种,一种叫“千姿美”,女士使用;另一种叫“百态骄”,男士使用,合起来是一个套装,售价三千八百元整。成天乐虽然没有jiāo钱入伙,但手里却有两套产品,是白少流和沈四宝临走前留给他的。

他把包装重新分了一下,两份女士用的“千姿美”放到一起,另外两份男士用的“百态骄”装成另一套。“千姿美”他用不着,准备走之前送给刘书君,而“百态骄”本来准备自己用的,但因为今天的这桌菜心里有点小感动,临时改变心意送给了于飞。他知道于飞心里一直为这一个多月贴的生活费耿耿于怀,所以说了刚才那番话。

这么特别的礼物,却让于飞有些哭笑不得,成天乐这么做,确实是把人情都给还了。公司的每套产品售价都是三千八百元,只有jiāo了钱才能成为正式的业务代表,如果他们说这东西不值那些钱,那等于是否定了这个公司和所谓的事业。但是说实话,团伙成员jiāo钱根本就不是为了买产品,绝大多数人甚至连产品都不领,说一句寄存在公司就算了,所以“公司”很少真的卖出所谓的产品。

只有白少流和沈四宝那种人,才会jiāo了钱自然就要拿到东西。这东西虽然他们自己不用,可临走时送给了成天乐,让成天乐有了一个借花献佛、顺手还人情的机会。

按照于飞他们自己的说法,产品就是价值三千八,而成天乐在传销团伙总共呆了三十六天,也只要于飞掏了五百四十块的生活费。今天这顿饭,三个人吃一千多块也打住了,这东西一送出去,他就算不欠于飞的了。

再看刘书君的表情,不知是哭笑不得还是真有些感动,她拿起那份礼物道:“帅哥,真是太感谢你了!公司这么高档的护肤品,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你居然送给了我,太让人感动了!我现在就去卫生间试试,用了之后回来给你看,好吗?”说完话她拿着礼物走了,出门前还给于飞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于飞也趁这个机会赶紧出去、就此把成天乐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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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陷阱深潭,何去而复返

036、陷阱深潭,何去而复返

于飞却没有跟出去,一方面他刚从洗手间回来,总不好马上再去;另一方面,桌上的酒才喝了一半,菜也没吃完,他还舍不得走。回到传销团伙,再等多少天也尝不到这种美味啊,况且他们吃饭的时间并不长,结账还早着呢再看成天乐那傻小子的馋样,不把每块骨头都啃干净是不会走的。所以于飞不着急,先好好享受再说。

于飞不着急,成天乐却另有打算,他端起满满一杯酒饮下,却不小心呛着了、手一抖把上衣给泼湿了一大片。他放下杯子有些狼狈的解释道:“多少天没喝酒了,也好久没有吃得这么爽了,喝得太急,见笑、见笑……我去洗手间换件衣服。”然后拿起旅行包,也走了出去。

成天乐走出包间,在楼梯上鬼鬼祟祟的探头看了散台大厅一眼,并没有发现刘书君的身影,赶紧飞快的冲下楼梯跑出大门。

门前站的迎宾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刚想招呼一声,而成天乐已经没影了。她心里很纳闷,今天这三个年轻人来吃饭,一进门说的话就挺怪,他们吃的时间不算长,那姑娘就先出门走了,紧接另一个小伙又突然冲出了门。他不像出去买点东西再回来的样子,因为连大背包都提在手上。

人在什么角度,就会很自然的想什么问题,这位迎宾小姐本能的就有一个念头——这伙客人会不会逃单?于是赶紧叮嘱两个男服务员注意楼上那个包间,千万不能让最后一个客人也溜了。

独自留在包间里的于飞,享用的还挺美,他把那一道美味干锅蛙全捞干净了,又喝了两瓶啤酒,舒服得直打嗝,终于也意识到该溜了,却一直没等到成天乐回来,心里隐约觉得不妙。他赶紧起身出门去看看情况,一推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男服务员。

服务员一看见他,便很客气的说道:“先生,你的两个朋友都走了,他们没结账。”

……

于飞这顿饭究竟吃出了什么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结账一共一千零八十六,饭店打折算了他一千。他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又很奇怪的不肯刷卡,在两名服务员的“护送”下去了饭店旁不远处的提款机取钱,然后才付了帐灰溜溜的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打饱嗝。

于飞在路上打了个电话,是给家里的,也没说太长时间,重点是要了五千块钱打到卡上。他不是独生子女,还有一个哥哥,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原先的家境不算太宽裕但也还过得去,但在他回国后这几年却改善多了。因为他哥哥这几年开了一家公司,生意做得越来越好。而于飞始终却没有什么好着落,亲戚朋友曾经给他介绍的几份工作都没干长,因此哥哥在家中经常数落他,这让于飞的自尊很受伤。

父母见这个小儿子实在不成器,就建议他到哥哥的公司里去打工,好歹也能混口饭吃。他哥当然同意了,但说话的语气在于飞听来有些尖刻。于飞到了哥哥的公司也没有什么特殊待遇,就是很普通的基层员工,这让他感觉非常的不满、非常的难以接受。……后来他被骗到了传销团伙,经过一系列的“思想转变”,在这里终于找到了一种被重视的感觉,那一度受伤萎缩的自尊心仿佛又重新膨胀了回来。

于飞已打定主意,就要在这个“行业”实现“敢想敢梦的人生”;而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离开“公司”再回去遭白眼,哪怕明知自己在做什么,也只能继续做下去、说服自己可以这样走向成功。每天在传销团伙课堂上接受的培训、那令人振奋的口号与欢呼声,仿佛也在不停的激励着他,似一针针注入的某种兴奋剂或麻醉剂。再让他从那个封闭的环境中走出来、回到以前的生活中,他已经有点不适应或者说害怕了。

他来到传销团伙时,手里原本还有点积蓄,买完“产品”加入行业之后,本来还能混挺长一段时间的,因为这里的生活成本确实很低。但经过“开发业务”的折腾,现在已经没剩多少钱了。他刚才结账时之所以不肯刷卡,是因为银行借记卡里的钱不够,手里能用的只有一张可以透支消费与预支现金的信用卡。

但这张信用卡是他当初在哥哥公司上班时办的,申请时用的是在哥哥公司的收入证明与担保资料,银行寄送透支消费账单的地点也是他哥哥的公司。所以他不愿意在饭店里刷卡,宁愿找取款机取预支现金。然后他又问家里要了五千块,并告诉父母他现在从事营销行业、前景非常好,用不了多久就会获得成功云云。父母当然说的都是关心与勉励的话,他们也不清楚于飞在干什么,还真的以为他在一家大公司搞营销呢。

于飞是这么说的,而且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当他决定从事“行业”的时候,就又一个愿望——将来干到*级,再拿到“公司”奖励的“出局费”,要回家好好风光一番。不仅要买好房好车,还要娶一个比嫂子还漂亮的女人,至少也得是与嫂子一样漂亮的,让他哥好好看看

问家里要完钱,他又回传销团伙了,是自己回去的。于飞本想趁机出一口恶气,不料成天乐居然比他先逃单他在心中暗骂不已,却丝毫没有去想自己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溜走。最值钱的手机和最重要的银行卡都在身上,“公司”宿舍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而已,他想走现在就可以大大方方的离开,没有任何人会盯着他。

刘书君早就回去了。如果说于飞自以为今天是来扔下成天乐的,刘书君则是把他们俩都给扔了,所区别的就是成天乐不认识路、于飞知道怎么回团伙。假如于飞也趁这个机会溜走,刘书君反倒是感觉最轻松的。

……

其实成天乐并没有走远,观前街人很多,像他这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伙混进人堆里几乎就找不着了。他就在附近一条很热闹的巷子口远远的看着这边,亲眼看见了两个服务员陪着于飞去街角的提款机去取钱,又看见于飞打着饱嗝、面带恨意的离去,一直在那里呵呵傻笑。

说来也奇妙,他在传销团伙里呆了一个多月,今天早上刚刚来到大街上竟有一种恍然感,仿佛是穿越了两个世界。等逛完街吃完饭,这种感觉已经完全没有了,眼前就是平平凡凡、正正常常、普普通通的人间。他又在观前街一带逛了半天,等确信刘书君和于飞早就走远不会再找他的时候,悄悄又溜了回去。

在于飞曾取过钱的同一个提款机前面,成天乐也掏出了银行卡。取自己的钱本是正大光明的事,可他的样子却多少有点鬼鬼祟祟,总像担心被谁看见似的。卡里有两千,他取了一千随身揣好,然后又回到了那家挂着“梦湖美蛙”招牌的饭店。

下午…多钟,正是饭店里最清闲的时候,有的服务员已经溜到凉快的地方打瞌睡去了,剩下的服务员和几位厨师正坐在散台大厅里喝茶闲聊。饭店的那位迎宾小姐正准备把那身无袖红旗袍换下来休息一会,就看见中午匆匆冲出饭店的那个小伙子,又背着包回来了。

饭店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客人,迎宾小姐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形容相貌,可是她对成天乐的印象绝对深刻、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这小伙今天进门和出门的表现都太特殊了。她赶紧站起身来迎上去问道:“先生,您是回来找那两个朋友的吗?他们早走了那位女士先走的,另一位先生后来结的账。”

她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是好奇中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小伙和那位姑娘明显有逃单的嫌疑,因为他们留下的另一个小伙好像没做结账的打算。但令人奇怪的是,听当时包间里的服务员说,最后留下结账的那个小伙点菜时就自称要请客,而且一桌菜全是他自己点的。当时服务员都觉得明显点多了,没想到最后竟然吃得干干净净。

自己说要请客,很大方的点了那么多菜,身上却不带钱,要他刷卡还不干,非要去提款机取钱而另外两位被请的客人却像逃单似的提前溜了,这算怎么回事啊?饭店里每天遇到形形色色的客人不少,想逃单的也有,但这么奇怪的并不多见更加令人纳闷的是,那个溜走的小伙竟然又回来了,他这回是想上洗手间还是想结账?

不料成天乐的回答更出乎迎宾小姐的意料,只听这小伙子说道:“外面那个招聘广告是你们家的吧?我是来应聘的”

迎宾小姐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句:“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成天乐竟被问的有点害羞,尽量口齿清楚的答道:“我是来应聘的,看见了外面挂的招聘广告,你们饭店不是正在招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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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骑驴找马,我叫成天乐

037、骑驴找马,我叫成天乐

大厅里的厨师和服务员们也都听见了,纷纷向这边看了过来,神色都些不好形容的古怪。迎宾小姐有点傻眼,但还是问道:“你想应聘什么工作?”

成天乐突然往后倒退了几步,退出了门外扭头看了旁边的招聘告示牌一眼,又走进来说道:“你们招聘的职位有经理、领班、服务员、迎宾,还有凉菜、小吃、切配、打杂、临时工,当然经理是最好了。”

迎宾小姐被逗乐了,她真没见过这么傻乎乎的人,不由得掩口笑道:“凉菜、小吃不是职位,我们招聘的是做凉菜和加工小吃的人。你会吗?以前在哪家饭店做过?”

成天乐很实诚的答道:“我不会,以前是学美术设计的。”

学美术设计的跑到饭店来应聘,与专业毫不相干。迎宾小姐也不清楚“美术设计”具体是干什么的,听上去像是画画的而且很厉害的样子,但是和做菜不沾边啊?这么奇怪的人、这么奇怪的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板不在,后厨的掌勺暂时就是店里面说话最算数的人了。这家饭店的大厨樊师傅走过来说道:“小伙子呀,我们这里已经有经理了,前厅的服务员也招满了。如果你没在饭店干过,在后厨也干不了什么啊?”

成天乐答道:“不会做凉菜和小吃,我可以学啊,我以前给很多人做过饭,但都是像食堂里的那种大锅菜。不做经理的话,打杂的临时工也行啊”

大厨也愣住了,不禁感到好气又好笑。这位樊师傅的年纪比较大,自然也比那位迎宾小姐见多识广。刚才成天乐一进门就要应聘经理,他并不太意外。现在不少年轻人初涉社会求职,往往都有这种心态。看中了某家公司的招聘广告,上门就要担任行政总监、部门主管一类的职务,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相应的行业资历与工作经验。但是自称来应聘经理,如果经理当不上干打杂临时工也行的人,樊师傅还是第一次碰到。

除了迎宾小姐之外,刚才在包间点菜的服务员也认出成天乐了,向身边的同事窃窃细语说着中午的事情。这小伙中午还是饭店的客人,三个人点了一桌菜吃了一千多,这没过多久又上这来“应聘”,经理当不上就聘打杂。要知道这里打杂的临时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他们中午那顿饭的,这种事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成天乐就像是想来寻开心的,可说话的语气偏偏又很认真。樊师傅愣了一会才皱眉道:“我们这里不缺人,你想找工作的话,可以去别的地方试试。”

成天乐有些失望也有些不高兴的反问道:“不缺人?那在外面挂什么招聘告示?这不是骗人吗?”

这家饭店挂着招聘告示,从经理迎宾到跑堂打杂什么职位都招,看上去仿佛除了大厨之外谁都缺,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当不得真。正在找工作的人经常会留意到,很多企业包括某些大公司也常年在网站或各种媒体上发布招聘广告,也是从上到下罗列了一大堆职位,但实际上这些公司并不缺人,或者说并不需要招这么多人。那又是为什么呢?

这里的名堂就稍微有点多了。首先是为了增加广告的吸引力,求职者才会感兴趣、来公司应聘的人才会有足够的数量,便于在其中挑选合适的人才。等面试的时候再慢慢谈,对中意求职者介绍在公司发展的前景——他应聘的那些职位将来会有的,只要在公司好好干一段时间云云。其次,这还是一种广告宣传手段,这类招聘广告主要的篇幅一般都在宣传和推介公司的业务,再留下招聘启事,给人一种公司业务正在蓬勃发展的印象。

某些大公司明明各个岗位都有人,却仍然常年刊登各种职位的招聘启事,除了上述的用意之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给现有的员工一种看不见的压力,仿佛在暗示——大家好好干,不行就再招人换。

如今这一手不仅大公司在用,就连路边的饭店都学会了。这家饭店本来只招后厨的帮工,可是就那样在门前贴个条写行字,来来往往根本不会有几个人注意到,干脆写了个醒目的大牌子,连经理到领班什么人都招,果然就有成天乐这样的进门了。

迎宾小姐听见成天乐的质问,好心说了一句:“我们这里的打杂,试用期工资每月只有一千,勉强只够你们中午吃的那一顿饭,而且饭店里什么活都得帮着干,你能行吗?

成天乐甚至没问试用期又多长,想也没想就答道:“当然能干了请问这里真的管吃住吗?”

迎宾小姐忍不住又笑了:“在饭店里工作,管饭不就是一双筷子的事吗?也有住的地方,就是工作比较辛苦、打杂更辛苦,怕你干不了。”

辛苦?传销团伙那种日子都过来了,也没觉得咋地,还怕一家饭店?他笑呵呵的说道:“工作累一点没关系,只要能睡好、伙食好就行,我不挑。先让我试试吧,如果不行,你们再开除我就是了”

迎宾小姐看着成天乐和他背后的旅行包,突然似猜到些什么,眨了眨眼睛道:“老板不在,等他回来才能决定,要不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然后又抬头冲大厨道:“樊师傅,这阵子厨房里的活确实挺多,也该招一个帮工了。就算不能上灶,帮着干别的杂活,大家也能轻松些。”

大厨樊师傅看了成天乐一眼,又冲那迎宾小姐点头道:“小溪啊,既然你都说了,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只要老板回来点头就行。”

成天乐跑回这家饭店来“应聘”,并不是因为这里的工作有多好,只不过是因为这里包食宿而已。他也存了骑驴找马的心思,打算先在饭店干着、修炼下一步的法诀,这段期间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总之还需要留在苏州不知多长时间,必须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成天乐坐在一张空桌旁等老板,其他人也很好奇的凑过来闲聊。那迎宾小姐人真不错,还给成天乐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是饭店里免费赠送客人的解暑饮品,成天乐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吴小溪。

吴小溪的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却把头发盘起来弄了个看上去很成熟的发型,成天乐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穿的是一件很贴身的红色旗袍,远望似一根醒目的红辣椒。她的鼻子微尖有些俏皮,两颊还有几点淡淡的雀斑,却很好看,穿着无袖旗袍的时候,露出两臂和脖子的皮肤细嫩柔白,这身打扮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身材也非常不错。迎宾嘛,自然都要挑漂亮高挑的姑娘。

等她换了便装,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碎花衣裙,将柔顺的披肩发放下来,看上去又是一位标准的小家碧玉模样。刚才成天乐进门应聘的时候,只有她和大厨樊师傅上前问话,最后还是她决定让成天乐留下来等老板,好像在这家饭店挺有地位的样子。

吴小溪仍然对中午的事情很好奇,追问成天乐道:“你吃饭还背着这么大的旅行包,是不是刚从外地来的?中午的时候你那两个朋友又是怎么回事,我感觉他们都没打算买单,而你却提前走了,是不是兜里没钱怕结账啊?”

她这是很自然的想法,成天乐如果兜里富裕的话也不会到饭店应聘打杂了。但是当面问出来,多少让人有些尴尬,可既然是要招聘,人家当然要把来历问清楚。成天乐此时已经回过味来,意识到刘书君和于飞带他来吃饭没安好心,自己这是被传销团伙“开除”了。幸亏早有打算溜的快,否则中午那顿饭就成该请客了,这要在饭店当一个月的打杂才能挣回来呀

成天乐却不好意思说实话,无论是谁被到传销团伙呆了这么长时间,等回过味来都是对自尊心的伤害,就算他不在乎,但在美女面前面子还是要的。他有些尴尬的解释道:“你真聪明我确实从外地刚过来。来之前有朋友说能管我吃住、介绍工作。等我来了之后却不提这茬了,只说请我吃顿饭接风,然后就各自有事回家不能再陪我。我人生地不熟的、兜里的钱又不多,本是冲着投奔朋友来的,没料到是这个状况,当然着急先找一份工作,至少有个吃住的地方。”

他虽然没有完全讲实话,但这话说得也挺实诚的,周围的服务员和厨师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樊师傅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有身份证吗?”

成天乐把身份证掏了出来递过去,却随口答道:“我叫成天乐。”

旁边的人都笑了,这个名字听着就可乐。樊师傅笑着把身份证接过去扫了一眼,又顺手还给了他。这里有个很意思的错误,可能在心理学上很有讲究,成天乐身份证上名字写的明明是“成于乐”,但已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再一眼扫过很容易看错,因为那三个字实在太像了,很容易看成是“成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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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孺子可教,活宝又一个

038、孺子可教,活宝又一个

樊师傅以长者的语气问道:“你和那朋友不是很熟吧?”

成天乐答道:“的确不太熟,好几年前在一起读过书,后来也只是在电话里联系过。”

樊师傅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小伙子呀,你太年轻了平时很多人说话都好个面子、卖个嘴上人情而已,你还真来投奔这种朋友啊?话又说回来,交往平平、关系一般,你也好意思跑来让人管吃管住还给介绍工作吗?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成天乐很感慨的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大叔您教育的太对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樊师傅很满意的拿起茶壶喝了一口水,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吴小溪插话道:“成天乐,你中午是不是和朋友谈崩了,所以才背着包先走了?回头想起在我们饭店门口看见了招聘广告,所以又来找工作?”

成天乐又连连点头道:“是的,你真聪明,看一眼就猜道了”

吴小溪的神情有些得意,也似语重心长般说道:“我在饭店做迎宾,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啊?当然有经验……我可告诉你,幸亏你中午先走了,你那两个朋友根本就没打算买单,说是请客恐怕到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掏钱。”

成天乐又感慨道:“是的呀,我没你这么有经验,幸亏先走了。”

那位曾在包间里给他们点菜的服务员也说道:“老弟,樊师傅和小溪说的对,你确实短炼啊我当时给你们点菜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那个朋友很不对劲,说请客却一点都不讲究,一直自己抱着菜单让都不让一下,甚至都没问你一声想吃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成天乐的遭遇,其中不乏各种教训和指点、甚至还有些尖酸的逗乐与嘲笑。然而成天乐却不生气,也不多做辩解和反驳,还向大家表示感谢。众人的感觉都不错,饭店的工作单调而枯燥,难得有这样一件事情让大家都能开心一下,也算是平凡生活中的娱乐谈资。成天乐可真是一个活宝,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让大家刷优越感的。

有很多人在评论别的人或事的时候,往往并不是真的为了评论,只是为了刷自己的存在感而已。这其中还包含两种极端:一是评论天下大事与古今名人或身边熟悉的事物,竭尽夸张贬损之能事,以获得一种仿佛能证明自己的满足感;另一种情况就是在成天乐这种“活宝”面前秀优越感了。

但成天乐能听出来,此时饭店里的这些人不论怎么说,至少都还是出于好心、并无恶意,而且大部分话说的都还有点道理。

众人说笑了半天,还是吴小溪想起了正经事,又问了一句:“成天乐,你有暂住证和健康证吗?”

成天乐摇头道:“没有啊,根本来不及去办。”

樊师傅提醒道:“假如在后厨帮工的话,是需要办健康证的,按规定应该由饭店给你办;但是暂住证需要你自己去办,手续也不算麻烦。”

这时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打杂的临时工不用办什么健康证,检查不到他头上。……我看这小伙也健康的很,一点毛病没有”

随着这个声音传来,成天乐突然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全身上下仿佛被都无形的目光扫过、连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似的。这好像是他自己的错觉,转瞬即逝,还没反应过来就消失了。而餐厅里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就像受过训练般齐声道:“老板好”

饭店老板回来了,他也就是这家饭店的经理,长得人高马大红光满面,往那里一站派头十足、感觉气场很强,仿佛不只是一家饭店老板,而像一位大领导干部。

他刚从外面进来,就把餐厅里乱糟糟的议论听清楚了,知道坐在那里的陌生小伙是来干什么的,一开口就说打杂的帮工不需要办健康证,还说成天乐的身体很棒。吴小溪走过去抓住老板的胳膊摇晃道:“老板,你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了?”

老板答道:“我在门外就听明白了,但在我们店里干活,最好得招个精明点的。”言下之意就是成天乐太傻了,他不太想聘。

吴小溪却似撒娇般的说道:“一个月才那么点钱,打杂你还想招什么样的?人家可是学美术设计的反正店里也需要帮工,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大家都忙不过来嘛”又扭头道:“樊师傅,是不是这样呀?”

樊师傅点头道:“是需要一个帮工,我看这小伙挺合适的,就让他试试吧,不行再招呗。”

“面试”竟如此简单,三言两语之间成天乐就被录用了,想想也是,又不是大公司招主管,只是饭店找个临时打杂的而已。老板上上下下打量了成天乐几眼,语气很威严的说道:“小伙子,跟我来……到后面领两套制服,在我的饭店工作,必须穿工作服。下午先休息半天,在饭店里观摩观摩,晚上再带你去宿舍。明天就开始上班,要早起”

这位老板很讲排场,他一进来的时候饭店所有员工都起身喊“老板”,看样子这个场面让他很高兴。老板叫什么名字姓什么,成天乐还不知道,反正在这里喊老板就没错了。他跟着老板穿过后厨的时候,又听见大厅里一个服务员小声嘟囔道:“又一个傻小子”

那服务员本是自言自语,声音非常小,身边的人都听不清,可是成天乐却听清了,他不太明白这位同事是什么意思,说他是傻小子倒也罢了,可为何要说“又一个”?而老板边走边开口道:“你不仅是后厨的帮工,前厅的杂活也得帮着干,试用期三个月到半年,具体多要看你的表现。试用期间每月工资一千,我们包食宿”

其实饭店里的打杂无所谓什么试用期,就算有顶多也就是一个月而已。现在有很多劳动密集型企业常年招工,分明是很简单的工作,偏偏所谓的试用期却很长,招聘时说转正后的待遇比较高,但试用期的待遇却压的很低。等试用期一满,除非极少数特别优秀的,其他大部分人都会被企业以种种借口不正式录用,钻的就是所谓试用期的空子,借此长期低价聘用劳动力,反正是长期招聘、不断地招呗。近年南方某些地方连续出现了用工荒,原因很复杂也有很多,但其中之一,也是因为当地很多企业总这么干。

这家饭店也这么干过,打杂的实在不要求有什么太高的素质,但是活很忙。这种“员工”都是长期招的,试用期结束了基本上就不留下,除非愿意按原先的待遇继续干、还能干好。

成天乐并不清楚这些,其实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介意的,他还没想那么长远,只是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熟悉这个城市而已。刚才老板似乎有些不想招人,是那个吴小溪抓着他的胳膊撒娇才搞定的。看那么亲热的举动,吴小溪和老板之间的关系一定不寻常,难怪区区一个迎宾在饭店里说话还挺管用的。

想到那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在饭店里当迎宾却和老板有一腿,成天乐心里莫名有些遗憾,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挺感激吴小溪的。这姑娘心眼挺好,她是看出来自己无处容身动了同情心,就像收留一只流浪猫一样劝老板聘用了自己。

等到第二天,成天乐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吴小溪之所以会有那样的举动,因为她就是老板的女儿成天乐在饭店大厅里看见了挂着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上面写着老板的名字——吴燕青,又问身边的服务员,才知道老板与吴小溪的关系。

他又为自己昨天的想法感到羞愧,好端端的姑娘,他为什么要把人家想的那么不堪呢?而那位吴老板也有意思,喜欢让饭店里所有人包括吴小溪在公开场合都叫他老板。

更有意思的事情还在后面呢第三天大清早,吴燕青就带着成天乐和另一位女服务员去“买菜”。上点档次和规模的大饭店,后厨需要的主料一般都有专门的供应商送货上门,甚至已做好了粗加工与切配。但是有些用量很不稳定、也可以替代的普通配菜,经常还是要去市场上自己买。吴老板只要有时间,都会亲力亲为。

这位吴老板有个习惯,哪怕只是去买根葱,都会开着他那辆白色的两厢宝马车,而且还要带着至少一男一女两名员工。自从成天乐来了之后,吴老板就喜欢带着他去,因为成天乐的个子在南方还算比较高,模样也很端正,而且据说还是学过美术设计、搞艺术的,说起来就感觉挺有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