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爱过》 · 抽风的漠兮 · 2026-07-28
“咳咳……”路雅南憋着笑咳了起来,怎么说呢,那时候的路翰飞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漂亮的肌肉时,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硬邦邦的胳膊比二哥纤弱白皙的手臂要可靠了那么几分,当然……只有那么一瞬。
不过,不管这个家伙多么冲动又臭屁,有句话,她都要说——
“谢谢你,三哥。”
****
路翰飞在半夜翻了个身,长臂压到了床的另一边,却空荡荡地落在了冰凉的被褥上。他一下就醒了。
坐起身开灯一看,路雅南裹着毛毯窝在床边的懒人沙发,光洁的裸足从毯子下面探出,一个个白白嫩嫩的小脚趾蜷缩着,路翰飞知道,这是路雅南在想问题时的习惯——缩脚趾。
她见路翰飞起身醒了,目光明显一动,却又飞快地移走不去看他。
“小雅南……”路翰飞轻唤了她一声,她没应。他下床走过来,“关于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才会那么激动?”
虽然她平日在自己面前专横不讲理,可是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公众场合,她向来是理智又谨慎,显得她高雅有气质。不是说她今天骂魏宏信不对,而是一般情况下,路雅南是不应该做出那样冲动的行为。
除非魏宏信的行为,戳中了她神经的敏感点。
路雅南似乎是真的有话想说,而这些话她不知道该和谁说。连她自己多觉得奇怪,从小到大,她除了刚来最初的时候,对路翰飞怀有一丝崇敬,后来两人就一路你争我斗,从没有一天安宁,可她心里的话,却好像只能和他说,才说得出口。
不过她想了想,因为有些秘密,她怕别人知道了,就会不喜欢她,而路翰飞,她从来都想过要他喜欢自己,所以她不怕伪装的假面具崩塌,也不怕自己的女王形象折损。
在他面前,路雅南就是抠脚丫,都觉得自然极了。
“三哥,我好像没和你们说过我的身世吧……”
“嗯?”路翰飞微微一愣,走到沙发边,拽过她的毯子,也窝了进去,“你的身世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么?”
****
当年领养路雅南的时候,是路翰飞跟着何晓风一起去的福利院,当时隔着教室外的玻璃窗,母亲指着屋里端坐着的七八个符合路家领养要求的女孩问他,“翰飞,你觉得哪个做你妹妹好?”
路翰飞只看了一眼,就指着末位最矮的路雅南说,“就她吧。”
当时的福利院院长和他们介绍了这个女孩的身世,“她没有父母,从小就是孤儿,被一对老夫妻收养了,后来老夫妻相继过世,他们的女儿从国外回来接这个女孩,结果出车祸又身亡了。”
听到这里,何晓风是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的,这个女孩的命,也太硬了吧……她有些地问路翰飞,“你为什么要她做你妹妹?”
他昂起头得意地说,“这样家里我就不是最矮的了。”
面对他这样的理由,母亲何晓风笑了,但是又有了几分忧虑,“翰飞,那你可不能欺负妹妹啊。”
“嘿嘿……”路翰飞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傻傻地笑了,“她那么矮,我肯定照顾她。”
“哥哥一定要照顾妹妹。”
母亲的话路翰飞记了十几年,从没有一天忘记过,路雅南你是他的妹妹,他是哥哥,哥哥就该照顾妹妹。
****
“那个……不是我。”路雅南往他身上蹭了蹭,虽然屋里已经开了暖气,但她还是觉得彻骨寒心的冷,她嗫嗫地重复,“不是我……”
路雅南的妈妈是个单亲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直到十岁那年,外婆过世,妈妈带着她回国,处理完丧事后,妈妈说要带她去见父亲。可是她的父亲不但没有来见她,反而让正妻对她们母女俩一番羞辱,从那天起,路雅南才明白,自己原来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被羞辱后的第二天,她和母亲坐大巴车去机场,途中出了车祸,母亲意外身亡,阴差阳错下她用了外婆领养那个孤女的身份,成了今天的路雅南。
进了路家以后,任谁问她以前的事,她都不说,后来何晓风觉得这孩子是有心结的,便不再去探究她的往事了,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真正的她,叫什么名字,是谁……
她努力把记忆封存,希望一切就这样过下去。这样她就可以忘记那个不愿意见自己一面的父亲,忘记母亲的意外身亡,忘记自己身上私生女这个不堪的烙印。
她还想忘记那天清晨,她紧紧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摇走在一条宽阔的林道上,四下张望,“妈妈,爸爸的家好大啊……”没看出母亲愁思的她自顾地说话,“爸爸会和我们一起回家吗?爸爸长得帅吗?Gina说她爸爸长得像Tom Cruise,Alan说我是黑头发,我爸爸会长得像Jackie Chan。我爸爸长得像Jackie Chan吗?”
她更想忘记,庭院深深,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一甩手把她推倒在地上,“你爸爸?他根本就不要你,他要是要你,会一直不去见你吗?要想我看得起你们,就践行你们说的话——你们根本不想进顾家。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否则……就别怪我叫你们不要脸的狐狸精和恬不知耻的野种。”
一切她都想忘记,可是每一次想起时她都会发现,那些记忆已经刻在骨头上,想刮去它们,得彻骨钻心,鲜血淋漓。
所以魏宏信的话语和行为,一下就激怒了路雅南,她恨这样的人,恨这样抛弃自己妻女男人,她更恨自己的出生,如此卑贱,连她自己都想唾弃。
****
“我时常想,如果他肯来见妈妈一面,会不会我们就不会坐第二天的飞机,那么就不会遇上车祸,妈妈也不会离开我……”
“没有人爱我。”路雅南说着紧咬着下嘴唇,“我也不稀罕他们的爱!”
路翰飞搂着她,把平日里女王范儿气势强大的路雅南窝成一团填进他的怀抱里,紧紧裹住,“都过去了……这个世界上,当然会有人爱你,你看你又有了爸妈,还有家里这么多的人……”
她窝在他怀里,窃得了一时的安心和宁静,但是,她只能窃,她不能从路翰飞这里获得一世的安逸,她总是得不到的。
“可是,二哥不爱我……我知道,我怎么做,都不如二嫂好。二嫂那样的女生多好,她家庭幸福,她的心里一切都是阳光的,积极的,她的笑容发自内心,叫人看了都忍不住想跟着她微笑。而我不能,我甚至在面对二哥时,都无法抬头直面去看他,我觉得……我不配拥有二哥,他也不该找我这样心理阴暗的女生。”她说着牵着一抹苦笑,笑得连她自己都能想象出,一定比哭还难看。
路翰飞沉沉地开口,“小雅南,那三哥配得上你吗?”
她肩头一动,心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种子,冲破了土壤,想要一看外面的阳光,她抬手一按,把它深深压回了土里。
“路翰飞,那你可配不上我。我喜欢的人,要成熟内敛,你啊,肚子里藏不住东西,啥都往外抖,写满了全脸。”她挪动了身子,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后背的温暖一下散去,她倏地觉得鼻头有点酸,一定是受凉要感冒了。
路翰飞被挫伤了,“那你配不上二哥,我又不配不上你,那我和二哥岂不是差老远,不可逾越?”
大概是觉得他今天好歹救了自己,路雅南没忍心打击他,“也没差那么远,你好好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他笑了起来,拍拍路雅南的肩膀,“那你也好好努力,超越二嫂也不是没可能啊。我呢也要加把劲,争取藏点小秘密,也许啊,等到很久以后你知道的时候,会后悔地发现你的三哥也是可以成熟内敛的哦!”
“那我可等着了!”她笑着爬到了床上,不明不暗的月光下,路翰飞墨色的眼眸像是染了月色般澄澈明亮,他微眯着眼,淡淡地说,“等着啊。”
☆、PART 19
一打成名后,路翰飞在医院莫名人气飙升。这天巡房时,五十六床新来的一个叫李雨病人,都称赞了他一句,“好男人就该这样!”
路翰飞见他是新来的,便忍不住多看了他的病历一眼,这个李雨年纪轻轻,才二十三岁,就得了肝癌,他的床边还坐着陪护的母亲,一看医生停下来,便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医生啊,我们大老远从外地赶来的,就是听说你们医院的路大夫是做这个手术顶呱呱,可不容易啊!”
“看病历,半年前做过射频消融啊。”路翰飞合上病历问,“怎么不在那个医院继续治疗呢?”
“刚做完手术两个月就复发了。”李雨说,“我妈就不相信那边的医院了,又打听说路大夫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肝癌专家,就带着我来了。”
“我暂时看了一下,你这个片子和病史纪录时间隔的太长了,我估计你得重做才行。”路翰飞问李雨的母亲,“要是没问题,我就给你们开单子了?”
“行、行,都听医生的。”李雨的母亲连连点头。
****
“他们外地来的不容易,早点安排手术吧,这病房也不便宜。”出了房门,路翰飞就和芳姐说,“给他们加个塞儿吧。”
芳姐啧啧嘴,“我看难,他们挂的就是老路大夫的号,又不是大路大夫,这不,号都不没挂上呢,排到了下周了!”
路翰飞倒吸了口气,很是吃惊,“不至于吧,他那个症状,用不着大伯出马啊,大哥解决毫无压力啊。这光挂号都要在医院住一周等,得花多少钱啊,还是在外地,医保都不给用吧。”
“可不是。”芳姐点头同意,“来了三天了,我看那个母亲是有点过分溺爱型的,每天三餐连鱼肉里的刺都要替儿子挑出来的!还换着花样买水果,我昨天下班,看到她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和老板商量,能不能只买一个苹果,说她自己不吃,但她儿子每天都要吃不同的水果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路翰飞感慨了一句,“不过这也没办法,大伯一周就周一上午半天门诊,全国各地的人都慕名来找他,黄牛号都未必能花钱买到啊!要我说这种小毛病,何必这么折腾呢……”
“咱们是清楚明白的,可人家不这么想,就拿李雨的母亲来说吧,人家就这么一个孩子,年纪轻轻得了肝癌,这事将心比心,我也是做母亲的人,要是我的孩子得了病,我肯定也想找最好的大夫,杀鸡用牛刀也觉得值得啊!”
“这倒也在理。”路翰飞点点头,认同了芳姐的话,“我是觉得这不是浪费精力和钱呢,我看了病例,射频消融有一两次反复都是正常的,要我说,来都不用来咱们这儿。”
****
可是有时候,生活就是如此,你觉得不值一提的东西,别人也许视若珍宝,反之,亦如此。
也许路雅南在二哥路燕飞眼里,只是家里领养来的妹妹,而在路翰飞眼里却没那么简单,她是随时需要照顾的妹妹,还是没事就矫情作死的老婆,总之一句话,重重的都是负担。
这个周末是路家老太太的生日,不是大寿辰,就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丰盛的晚餐就行。今年不同往日,家里添了两位孙媳妇,周二的晚上老太太说了心愿,想尝尝孙媳妇的手艺,让她俩做那顿家宴。
虽然老太太表示,这是图一个乐子,不求新媳妇做得多好,叫她们不要有压力。可路雅南仍觉得当头一棒,敲得她眼冒金星。她带着一丝希望看了看唐亦柔,希望二嫂能说一句,不会做饭,拯救自己于水火。
可是二嫂唐亦柔说,“太好了!正好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二哥路燕飞说,“那奶奶你可有福了,亦柔做饭很棒,我们刚在外面租房子时,她接了电磁炉用一个汤锅都能炒出两三个菜呢!”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路雅南惊得嘴合不拢了。
****
“败得一塌糊涂,输得惨不忍睹。”路雅南在床上翻了两圈,恨不能就睡死在床上,不要起来面对现实。
路翰飞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见她一脸萎靡,想同情都找不到理由,“谁叫你不直接说你不会做饭,打肿脸充胖子,我看你怎么办。”
“当着那么多人面,二嫂又说自己会做饭,我说不会,多丢人啊……”她把脸埋进鹅绒枕头里,闷死算了。
路翰飞撇撇嘴,“就说女人麻烦,总是想那么多,不会就不会呗,丢一下面子又如何,总比你现在这样要死要活好吧!”
“那不一样。”路雅南说,“你想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一张嘴,一层皮么,如果皮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坐到沙发上用干毛巾擦头发,对她的话表示不认同,“一点追求的都没有。人生给你一说,就只剩下欲望和虚荣了。”
“我没你那么高尚……”路雅南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我啊,从小到大,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被人轻视,我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我,这种事,你怎么会懂呢……”
****
路雅南十岁之前是在国外生活的,母亲平日里没少教她中文,但是她毕竟只是口语无障碍,阅读写作都有很大问题,尤其是修改病句,路雅南读来读去,觉得每一句话都文采飞扬,哪里有错误?!
除了语文外,更大的问是数学!国内四年级的数学难度远远超过了她原有的知识水平。
新学期一开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在读“200708090”时,要读出几个0?
所有小朋友异口同声地说,“两个!”
路雅南看着明晃晃的五个“0”,觉得自己的三观都崩塌了。
在功课上痛苦又纠结的时候,她和新同学的关系也是一团糟,小学生们都以成绩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四年级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年级倒数第一的路雅南毫无疑问遭人嫌弃。
路家长辈们也疑惑了,小姑娘看着聪明机灵,怎么成绩能差成这样,数学竟然只考了27分!与此同时,别的家长也不乐意了,首先是路雅南同桌的家长来找班主任,说自己的孩子不能和成绩这么差的孩子坐在一起,会被影响的。
路雅南自尊心极强,功课跟不上她比谁都难过。被人指着鼻子说“这个小差生,应该一个人坐到最后!”时,瞬间就爆发了,握着小拳头说,“我不是差生!我只是没有上过这样的课!”
“哼~”望子成龙的家长不屑地斜了小狮子一样暴躁的路雅南,“哪里上课都一样,教材又不是你家印的!”
这句话叫路雅南瞬间语塞,现在的这个她是从小被两位老人领养的孤儿,原本在J市的第三小学念书,还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可这都不是真实的路雅南。
班主任努力劝服家长,“这个孩子以前成绩很不错的,后来出了一次车祸,可能略微受了影响,我相信她很快会跟上来的。不过你坚持要换座位也没关系,那就让宁蔷和路雅南坐吧!”
叫宁蔷的小姑娘梳着高高的马尾辫,是班里的音乐课代表,她站起来微昂着小脑袋说,“我不和路雅南坐,她数学才考了27分!”
班里的同学都笑了,小女生们交头接耳,“我也不和她坐。”“我也不要。”“路雅南出车祸装坏了脑子,是笨蛋!”
路雅南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指甲狠狠掐进白嫩的小手里,让自己忍住不哭。
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个子高高的班长路翰飞,他站起来说,“那我和路雅南坐呗!”说着把书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里,痞痞地走到路雅南的座位边,拎起她同桌夏小天的书包,往旁边一搁,“呐,你走呗!”说罢大大咧咧就往座位上一坐。
后排的宁蔷皱起了眉头,戳了一下路翰飞,“你这么高,坐在这里,我看不到黑板了!”
路翰飞头都没回地说,“宁蔷,你这么聪明,不看黑板也能考72啊!”
72分并不是一个光荣的分数,宁蔷的嚣张无非是因为有路雅南垫底罢了,如今被路翰飞这样堂而皇之地抖出来,气得面红耳赤,却没办法反驳,谁叫路翰飞是班长,全年级第一名,还是T市声名煊赫的路家小少爷。
路雅南怯怯地对他说,“谢谢你,三哥哥……”
路翰飞拍拍她的小脑袋,“你真是矮到家了,竟然要我坐第一排,哎,算了算了……”
后来上课下课,在校在家,路翰飞都帮她复习功课,五年级开设了英语课程,路雅南以绝对优势进步,然后路翰飞第一名,路雅南二十名;路翰飞第一名,路雅南第十名;路翰飞第一名,路雅南第三名;路翰飞第二名,路雅南第一名……
小学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学生的路雅南上台发言,面对着台下仰视的同学,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既亲切又大方,然后她说,“永远不要看不起不如你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任何人都有可能一步登天,青云直上。”
下台时路雅南特意从宁蔷身边走过,笑着说,“宁蔷,好可惜,我们不在一个中学了,但是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哦。”
****
路翰飞想了想,这段回忆不对啊,这哪里是路雅南楚楚可怜的故事呢,这简直就是自己的血泪史啊!
太悲催了!
“那你既然这么不愿意认输……”路翰飞把毛巾担在肩上,随口就说,“那你就学做菜吧。”说着往书房走,想开电脑查点资料。走了两步,只觉得脑后射来一道炙热的视线,赤^裸,直白,诚挚得让他无法不转身。
路雅南星星眼状地捧着脸,对他说,“三哥!我记得你做饭很好吃!你教我吧!”
路翰飞叹息,血泪史这种东西,是不是得书写一辈子才能称为“史”?
☆、PART 20
大三那年,学校的宿舍一连出了两起凶杀案,一时间又谣传宿舍楼里闹鬼,不少学生都搬出了宿舍租房子。路雅南觉得挺新鲜,也想出去租房子住,可母亲何晓风不许她一个人住在外面,要不住宿舍,要不就回家。后来她只好答应和路翰飞一起合租,保证了人身安全,才获得了许可。
有个周末,路雅南不知道受了啥刺激,买了一堆厨具到了公寓,从那时候开始,路翰飞的厨艺从零开始,以直线增长的方式飙升,晋级为高级煮夫。
没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一个值得深刻思考的问题。但是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那就是路翰飞这一次不但要做饭,还要教她做饭!
****
夜深人静,路翰飞小心地扭开房门,确定家里的人都睡了,偌大的宅邸里静得能听见微风吹动二楼走廊窗帘的声音。
他长吁一口气,招了招手,身后的路雅南便蹑手蹑脚地跟了出来。软底的居家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沙沙的声响很滑稽。
这样的场景下,他们俩简直就像是偷做坏事的小孩子一样,路翰飞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抿嘴笑了起来。
上中学的时候,路翰飞偷溜出去玩,路雅南就在半夜来逮他,要想她不告密,就得带她一起出去玩,要不就给好处。
后来他们俩的狼狈为奸被二哥路燕飞发现了,无奈二哥格调太高,拉不下水,不过二哥到底是温柔,只是劝说了他俩这样不好,倒也没去告状。
于是他们俩就再没有机会偷溜出去玩了。
****
厨房在一楼,位于客厅的西面,客厅的东面是老太太的房间。他俩穿过客厅绕过餐桌,安全地溜进了厨房。
摸黑久了,灯一开,刺得路雅南睁不开眼,路翰飞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替她挡光,等他放下手来时,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教她了。
“你现在就几天时间,想练就好厨艺基本不可能了。”他说着打开冰箱扫视了一圈可用的食材,“你啊,就学几个菜,到了那天,你就做这些,其他一概不碰。”
“这样听起来很容易啊!”路雅南原本是没什么信心的,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了希望,凑过去揶了他一下,“三哥,你说有没有什么菜,做起来很简单,看着很高端呢?”
路翰飞眯眼,抬手捏起她的小下巴,毫不留情地说,“小雅南,你可真是贼精的丫头,有事求你三哥,就笑得如此谄媚,啧啧啧……”
路雅南索性笑得更加明媚动人了,“当然,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啊。求人时不笑,难道我等了哭了让别人笑我不成?”她俏皮地昂着小下巴,漂亮的凤眼里闪着睿智的光,格外闪亮。
路翰飞一时有些移不开目光,怔怔地失了神。路雅南眨巴了一下眼睛,踮起脚尖揪了他的鼻头一下,他才晃过神来。
“路翰飞,你那眼神可真是色眯眯啊……”她收了下巴,端视着他,“你该不会是起了色心吧?”
路翰飞微红了一下脸,转过身去搜寻放蔬菜的架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你二哥……”
“你说什么呢?”路雅南听到“二哥”两个字,十二分的敏感。
路翰飞丢了两个土豆过来,“我说我又不是二哥,在这里也能起色心……”路雅南当然明白他暗指的意思,抬手就想用土豆砸他,他挺起厚实的胸膛迎了上来,低头俯瞰她,眼神里满是挑衅。
路雅南和他对视了三秒,决定不在这种时候和他斗气,损人八百,自伤一千。于是转移话题回到了做菜上,“拿土豆做什么?”
“做咖喱吧。这个东西,基本不要用啥技术,都时候你烩一锅,配上一份份的米饭,就算咖喱海鲜捞饭了。”
“这个好!”路雅南竖起大拇指,“听起来就很有技术的样子!”
****
听起来很有技术的东西,往往做起来虽不要大技术,可也要有点技术。
世界的很多事,难易程度都是因人而异的,会做菜的人觉得佛跳墙也不过是家常菜,而不会做菜的人觉得煎土豆是要人命的活。
路翰飞是不是前者,暂时无从考证,但路雅南肯定是后者无疑。
“小雅南……”路翰飞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到底要不要把土豆放下锅,油都要烧滚了!”
“好吧!”路雅南深吸一口气,端着一小盆切好的土豆,扭头看了看路翰飞,“三哥,你确定油不会溅到我?”
路翰飞双手环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圈,“你整个脸都包起来只剩下眼睛还带了平光镜,油要怎么溅到你?”
“嘿嘿,那我就安心了。”她用大围巾把脑袋裹着扎扎实实的,说话的声音传出来都有些含糊不清。她抬手毅然决然地把土豆往锅里那么一倒,入锅的一瞬间,隔着围巾,她听见路翰飞朦胧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那么高丢进去……
对,是不要那么高丢进去。嗯!这一定是个厨房小秘籍,下一次,她一定会记得的!
“啊啊啊啊——”路翰飞发出一连串凄厉的惨叫,路雅南丢了锅铲就一把捂上他的嘴,压低声音吼道,“小声点,小声点……”
颤抖着扒开她修长的手指,路翰飞泪眼婆娑,“小雅南,你三哥虽然不靠脸吃饭,也不能从此没脸见人啊……”
****
抹了一脸的绿药膏,路翰飞对着镜子哀嚎,“我的样子像不像绿巨人?”
“不像。”路雅南坚定不移地安慰他,路翰飞刚感受到暖暖的善意,她就接下去把话说完,“像史瑞克。”
“我真是要作死才会想教你做菜。”路翰飞鼓起腮帮气呼呼地爬上了床,侧过身子背对着她生气。
溅了他一脸的热油,路雅南是很过意不去的,不过她更怕的是路翰飞就此生气,不教她了可怎么办。
“三哥……”
“三哥哥……”
“翰飞三哥哥……”
他轰然转身,盘腿坐在床上,腰板挺得老直,“那你得给我点好处!”
“你要什么?”一旦他肯转身,路雅南就知道这家伙已经让步了,而她只要讨价还价一番,基本也不会吃太大亏。
“我要……”他嘿嘿一笑,牵动起烫伤的表皮,立刻乐极生悲,疼得嗷嗷叫。
****
人生在世,图个啥,一张嘴,一层皮!
所以路翰飞要的也很简单,他要在医院里“炫妻”。
结婚后但凡是不忙的时候,唐亦柔都会做~爱心便当亲自送来肿瘤外科给路燕飞,总之温柔体贴,贤良淑德,羡煞了一群单身医生,甚至连不单身的路翰飞都嫉妒得牙痒痒。
他哀求过路雅南也来送一次,甚至提出他来做饭,只求她走个场,路雅南都没答应。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路翰飞岂会放过!
次日中午,午休时间,路雅南如约拎着便当盒来到了肿瘤外科。
“哎呀,不是让你不要送了么,小雅南……”
“还是我最喜欢吃的宫保鸡丁,你竟然能猜到啊!”
“我来尝尝,唔,手艺勉强还行……”
炫耀了一大圈,终于曲终人散,路雅南收起已经僵掉的笑容,乜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我那样的想法都是欲望和虚荣么?你不是有追求的人么?”
“我是唯物论者。”路翰飞义正言辞,“一切精神都要以物质为载体的!”
路雅南想想他昨晚自己在厨房里切鸡丁炸花生米的可怜模样,便也不再和他争辩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丢进嘴里,她笑着自夸道,“嗯,我的手艺,可真是好,真是忍不住要自豪啊……”
路翰飞乐呵呵地吃饭,沉浸在满足中丝毫听不出嘲讽的意味。
****
有句话说得好,不作死就不会死。
很显然,路翰飞一定没听过这句话,所以他才会一再犯错,先是教路雅南做饭,后是炫妻,他一步步走在作死的大道上,头也不回,义无反顾。
吃完了饭,路雅南打道回府,路翰飞昂首阔步走过护士站,芳姐立刻叫住他,“三路!小路大夫给你送饭了?”
“嗯。”路翰飞故作淡定地转身,“怎么了,芳姐?”
二二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圈,转身对着后面的人说,“啧啧,你们看,我就说我一早没看花眼吧……”护士站里的小护士们七嘴八舌地小声叽咕,目光灼灼地盯着路翰飞的脸颊,看得他好不自在。
“三路啊……”芳姐拉他到了墙角,压低声音说,“你和我说实话啊,小路大夫平时哪里对你这么好过哦!她们说你脸颊红红的,是不是昨晚你们吵架,小路大夫失手打了你,于心不忍,才会今天送饭谢罪的!”
“……”路翰飞瞬间被击倒,“为什么是她打我啊!我们俩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我才像欺负人的人吧!”
护士们齐刷刷地摇头,“怎么看都是小路大夫比较有气势啊!”“对啊,气势又不是身高决定的!”“就是,史瑞克都不吓人……”
****
晚饭后,路雅南有求于他,必然卖力讨好,“今晚还要做便当么?”
路翰飞摆摆手,一脸的沮丧,“我再也不要爱心便当了。”
“那今晚的菜我就自己带去做中饭啦!”路雅南说着冲他摇了摇手里的菜谱,看起来兴致勃勃,“我看了这上面有好几样很简单的菜,你教我吧!”
路翰飞含泪点头。小雅南一心想学做菜,是为了在周末里不丢面子,不输给二嫂唐亦柔,能让二哥路燕飞夸奖她几句,而他呢,忙来忙去究竟是为了啥……
他甩甩头,不能想啊,想多了都是泪。
☆、PART 21
学了两道很讨巧的凉菜,路雅南斗志昂扬,觉得做菜也不是什么难事了。路翰飞打了个哈欠,翻了几页菜谱,“那……你还要学什么?”
路雅南乌溜溜地眼珠一转,一把合上菜谱,胳膊支在桌上歪着头问路翰飞,“三哥,你会不会做糖醋排骨?”
路翰飞一怔,略有迟疑,“那个有点复杂啊……”
“没事的,我能学会的!”路雅南一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会做,只要他会做就行。
“可是得用油锅炸哦……”路翰飞的口气里明显有犹豫,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俊脸,看起来心有余悸。
路雅南知道他担心什么,撇了撇嘴,“哼,你放心,你站得远远的,我自己来就是!”说着就开始全副武装,包围巾,戴手套。
路翰飞只能答应,“那好吧,你先去剁排骨吧……”
路雅南扯下围巾,对他说,“还要剁?”
“……”他想,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路雅南的,这辈子来还债,不过欠了这么多,他深吸一口气,该不会是杀了她吧!
****
路翰飞知道,路雅南为什么想做糖醋排骨,因为那是二哥路燕飞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大妈张澜和吴婶做的都不好吃,所以他去饭店的时候都会点。
看她裹着大围巾,挥舞着铲子在油锅边打转,锅里每次砰地炸出一声响,她都会一惊,但还要硬着头皮揭开锅盖去翻几下。
她的眼,盯着那一锅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口味的排骨,满眼的期待,她在期待什么呢?或许是期待路燕飞夹起一块说一句不错,那一句不错,值得用路雅南熬夜做菜去换。
那一句不错,他路翰飞要在这里陪着她,手把手的教会她,然后看着她端着盘子走到另一个身边,只为求一句不错。
而蜜月的时候,她那么笃定地和自己说,她不会做事也不要学,连水果都不削,而如今她却可以和油锅做斗争。
一股无法遏制的妒火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烤着他的五脏六腑,而那应该有的疼……竟然麻木得毫无知觉。
路翰飞自嘲地笑了,他应该麻木,打从一开始,他不就应该猜到这过程么,自己选的路,再疼也要走下去。
路雅南盛起锅里的排骨,端到他面前,奉上筷子,一脸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扬起嘴角,夹起一块她做好的排骨,一口咬下去,他顿时直咧嘴,吐了出来,抬眼看着路雅南,涩涩地一笑,“好酸……”
****
周末那天,从一早开始唐亦柔和路雅南就忙活起来了。张澜和何晓风落得个清闲,陪着老太太在花园里晒太阳。
今年的新板栗上市了,路承飞买了一几袋回来。他们兄弟三人,午饭后去了趟公墓,给爷爷路家仁的送了一碗寿面。
老太太冯安安躺在摇椅上,接过一颗剥好的板栗,金黄的色泽,还热乎乎的,散发出坚果的香甜味,她用手捏成了两瓣,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你们爷爷啊,也喜欢吃板栗的……他牙口比我好,我年轻时牙就不好,每次都是他咬开剥给我吃。他一辈子什么事都听我的,连你们的名字都是我起的,可是到老了,他偏偏不听我的。我叫他不要去做那台手术,他年纪太大了,他非说没事。他出门的时候我就和他说,‘你要是去了回不来,我连坟都不会给你上,不到黄泉终不见’……可是呢,他还是没听我的话,所以啊,我偏不去见他,我要让他着急,等我下去的时候啊,他一定忙不迭地来和我道歉……哼哼……”
路翰飞手脚麻利,已经剥了一堆板栗了,搁在小盘子里,他一边剥一边接了话,“奶奶,你啊真是太不了解男人了,枉您这么大把年纪啊!男人哪里觉得冷战是惩罚呢,没准爷爷觉得你不在他身边唠叨,他很清静呢!”
“你这孩子!”何晓风抬手就敲了他后脑一下,路翰飞捂着头嘟囔,“奶奶还没打我呢,你怎么打我!”
“就是,别老打孩子。”老太太喝住何晓风,心疼地摸摸路翰飞,“也许你说的没错,你爷爷没准真在快活着呢!”
“可是啊……”冯安安叹了一句,“我倒是真想他了。”
“奶奶……”路燕飞坐在她身旁微笑着说,“可是我们舍不得你啊。”
“你们这群臭小子放心吧。”老太太笑了,“我要是不抱到重孙子,我怎么下去和你们爷爷炫耀啊!哎哟,上次才说不强求的,啧啧,看我这坏记性……”
****
路翰飞趁着大家在闲聊的时候,溜进了厨房里。
二嫂唐亦柔正有条不紊地做着她的菜,她刀工精细,菜切得整整齐齐,一一码放在盘子里,配菜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锅里卤着牛肉也已经香气扑鼻了。看起来二哥所言非虚,二嫂果真厨艺精湛。
路翰飞怀着些许的期待,扭头去看自己媳妇那边……一回头,触目惊心!
切了滚刀块的土豆在砧板上堆成了小山,她正在用仅存的一块空隙切洋葱。鲈鱼已经翻了白眼,可是鱼鳞还没刮。虾子在盆里跳,溅了一地的水,锅里的南瓜煮好了,她貌似搅拌了几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紫甘蓝在料理机里,榨好了却没过滤。路雅南切洋葱切得泪流满面,一看路翰飞进来,她立刻泪眼汪汪求场外援助。
“三、三哥……”
那眼神,就和小时候她数学考了27时一模一样!
路翰飞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想逃,可是那眼神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脖子,把他拽了回来。
他先故作淡定地和二嫂云淡风轻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飞快地冲到路雅南那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你之前不是做的好好的么,怎么现在成这样了?”
“呜呜,三哥……”路雅南呜咽着说,“之前是你在旁边会告诉我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啊,现在我自己做就忘了。”
路翰飞抬手看表,惊呼一声,“现在都快四点了!六点要开饭了啊!你总得做好一样了,吧?”
路雅南端着一盘焦黑的骨头戳到他眼前,“三哥,一不留神排骨炸焦了……”
“……”路翰飞看着黑黢黢一坨,又看了一眼都要哭出来的路雅南,一咬牙说,“没事!三哥马上给你出门去买!你现在赶紧把紫甘蓝汁取出来泡藕片,南瓜泥调味放冰箱凝固,然后先煮咖喱,然后煮咖喱的时候切菜配菜!不要慌,一步一步来,好么?”
有了他的话,路雅南顿时有了力量,连连点头,“嗯嗯,好的……”
拿了车钥匙就出门开车,一路上路翰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上辈子何止杀了路雅南啊,一定死杀了她全家吧!路翰飞,这是血海深仇的惊天债,你慢慢还吧!
****
晚上六点准时开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餐桌边,唐亦柔和路雅南一一上菜。
胭脂藕,南瓜糕,口水鸡,干切牛肉是四碟凉菜。
前两道是路雅南做的,路翰飞一手指导的讨巧菜,乍一眼还不错,实际技术含量几乎为零,但是大家吃着倒也觉得爽口舒心,尤其是南瓜糕,老太太吃着十二分的满意。
路雅南的热菜是醋溜白菜,清蒸鲈鱼,蒜薹炒腊肉和糖醋排骨。都是路翰飞替她想好的,除了糖醋排骨麻烦点,其他的都是省时省力的快手菜。
相比唐亦柔实实在在的真功夫,她这几样占尽了便宜,尤其是她的主食是咖喱海鲜捞饭,连咖喱都是路翰飞替她买好的速食包。可和二嫂的三鲜炒河粉相比,丝毫不输阵!
****
“真没想不到,雅南也会做菜。”父亲路振声对此显得很惊讶,他工作繁忙,在家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不是因为母亲过寿,他现在估计已经不在国内了。“我问你妈,我说雅南会干活么?她也说不知道。”他说着看了何晓风一眼,“你也真是不关心孩子……”
“天地良心啊!”何晓风立刻给自己辩白,“这孩子哪天干过活了,从小到大,我一让她干活,你就说孩子要学习,孩子很辛苦,你自己把她捧在手心,还怪我不关心她!”
对此大妈张澜表示同意,“是啊,咱们雅南可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哪里做过事……”
“哼!”老太太搁下筷子,极自豪地说,“我们雅南可从来都不是普通女孩,你们可别不信,她是我这个老太婆的福星!我的孙女就是聪明能干!”
****
路雅南想起了很多年前,妈妈回国后给她买了一本图画书带回来,她翻到了一页叫“年夜饭”,她指着图画热闹的一家人问,“妈妈,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两个人?我有伯伯吗?奶奶呢?我怎么没有哥哥?”
妈妈笑着说,“你可不能贪心,如果只能要一样,你要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爸爸!”不过转念一想,又迟疑了,“好像爸爸没有哥哥帅,还是哥哥吧!”
“要哥哥做什么?”妈妈问。
她想了想说,“给我当马骑,帮我打架,还能替我写作业!”
“这……不是哥哥吧……”
“那就随便吧!”她指着书给妈妈看,“哪天我们家也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就好了!”
那时候的她,一直幻想着能有这样的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好不热闹,有调侃,有嬉笑,有嗔怪,但是满满的都是温馨。
后来,妈妈意外去世,她独自一个人在福利院里,她想,一定是她太贪心了,有了妈妈还不知足,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她可以不要哥哥,不要爸爸,不要伯伯,不要奶奶,她只想要妈妈一个,就够了。可是后悔,也改变不了一切。
睡在她旁边的小叶子是被领养后又回来的孩子,她说养父母好可怕,给她穿他们以前孩子的衣服,还给她改名字,她说,“不会有人把我们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的!爸爸妈妈只可能有一个!”
那天她惴惴不安地跟着何晓风来到了路家,偌大的宅邸,复古的花园,她蓦然想起了顾家,想起了辱骂她的人,她的手心泛起了冰凉的汗。
敦厚的实木大门被推开,门里是冲着她盈盈微笑的一群人,何晓风说,“雅南,这就是你的家了,你看,那是爸爸,这是大伯和大妈,那是你的三个哥哥们,还有奶奶!”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伸手牵过她,“哎哟,这就是我的乖孙女啦!”
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妈妈,你看到了吗?原来你走了,不,原来……你没走……
☆、PART 22
有时候她想,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却给她打开了无数扇窗户,她是如此幸运的人。也许是她太过幸福了,才会那样不知足,成为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路翰飞……”她醺醉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的酒瓶晃晃悠悠,只剩下浅浅一点了, “你说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对啊!”一旁的路翰飞也是满面潮红,他一喝酒反应特别明显,连眼底都泛了红,“你太不知足了!我这么一个大帅哥整天在你眼前晃悠,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哈哈哈……”路雅南笑得特别豪迈,伸手就勾住他的脖子,拽到自己眼前,抬手拍拍他的俊脸,“路翰飞,你是不错,可是你太欠揍啦!”
“得了吧!”他反手去捏她的脸,“你看你表面漂漂亮亮实际又懒又矫情还麻烦,你的毛病那么多!配我太合适了!”
两人都醉了大半,说起话来格外直爽。
“你说二哥要是看到我这样,一定下巴都吓掉了!”路雅南肆意把脚翘在他腿上,咯咯地笑个不停,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似的,“我为了他活得可太累了,这头麻烦的长发,我早就想剪了,短发多舒服啊!可是短发不够女神啊,我就得每天打理它们。每天洗脸洗澡就很对得起群众啦,可是不行,还得化妆,还得打扮,到头来也未必有人看。”
说到洗脸洗澡,路翰飞突然想起了什么,怒指着她说,“前年我们住在公寓的时候,有一周多没课,你是不是一周都没洗头啊!”
路雅南咯咯地点头。那次她攒了一周没洗头,结果那天路燕飞来公寓给他们送东西,她逼着路翰飞去堵门,然后飞快地冲进卫生间洗头,营造出她正好在做个人清洁的巧合感,结果二哥赶着去约会,也没进门,丢了东西就走。洗了头发的她异常失落,“哎,还有三天才有课呢……白洗了!”
“没错,你真是懒出风格了!”路翰飞继续揭发,“还有上中学的时候,你打了班里的大胖!结果叫我去顶罪!”
“对对对……”她连连点头,“因为学校纪检部的部长是二哥啊,我要是承认了很丢脸啊!结果大胖不承认,当着二哥的面说,不是你,是路雅南……”
“然后你就又把他揍了一顿!然后他才说,对,是路翰飞打我的……”她举起酒瓶,一饮而尽,笑着笑着就哭了,“三哥,我为了他,活成了另一个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唔,是的。”路翰飞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你装的冷艳清高,温柔懂事,明明讨厌做家务,也要扮贤惠,明明不会做菜……也要做糖醋排骨……”
她笑着笑着却一脸的泪,湿了眉眼,“现在也已经没有那个需要了……”
****
三小时前,饭桌上。
“有了儿媳妇就是不一样了啊。”老太太笑着对张澜和何晓风说,“想当年你们进门的时候,我就想啊,我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了,如今你们也熬到了!”
张澜笑着说,“咱们家可真好,没有婆媳矛盾,这样的家庭生活,给我金山银山我都不换……”
“人啊,金山银山都可以赚来,可是一辈子碰到的人,却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何晓风说着看着路翰飞和路雅南,竟然红了眼眶,“我呀,很知足的,一儿一女,人生无憾!”
路雅南莫名地觉得羞愧,羞愧于自己获得了这么多的幸福,却依旧贪心不足。
可以她仍然那么小小地奢望,奢望二哥能夸她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不错。
只是二哥坐得离她那么远,他能看到自己做的菜吗,他能夹得到吗?
坐在她身旁的路翰飞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哇!这个好吃!外酥内嫩!大家来都尝尝……”他搁下筷子起身端着盘子一一递到大家面前。
因为路燕飞坐得太远,他的筷子一直没往这边伸,也没有尝到糖醋排骨。路翰飞这样递过去,每个人都夹起一块,而路雅南的眼里,只有二哥,那个喜欢吃糖醋排骨的二哥。
他尝一块,抬眼看着她,微笑着说,“味道不错……”然后没等路雅南心中的那朵小花绽放,他就对身旁的唐亦柔皱了皱眉头,“就是我最近牙不好,一吃酸的就疼……”
唐亦柔给他夹了一块她做的爆炒羊肉,他咬了一口笑了,“我还是吃这个吧,这个适合我……”
举着盘子的路翰飞忍不住开口,或者说,替路雅南开口,“哎,二哥,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糖醋排骨?”
路燕飞一愣,想了想,“好像是哎,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不那么喜欢吃了,可能人的口味会随着年纪变也不一定,感觉酸酸甜甜的是你们小孩子吃的!”
尝了糖醋排骨觉得味道很不错,又一连夹了两块的路承飞明显动作一僵,张澜斜了他一眼,“你吃呗,反正你没成家,就是孩子……”
路承飞好不尴尬,无奈地掉转方向,改吃清蒸鱼了。
路雅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再怎么修补,也无法愈合了。二哥不是曾经的二哥,她早就应该明白,又或许,曾经的二哥,她也不曾真的了解过,她始终远远地望着他,默默地记着他的喜好,以为就能拥有他。
她暗自拿自己和二嫂比,以为超过二嫂,就是胜利。可是现在她明白了,爱情里的输赢不是谁比谁更好,而是对方爱谁,二哥不爱自己,她赢了全世界,也终究只能输个彻底。
路翰飞坐下来,不经意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他温热的大掌支撑着她,她定了定神,端起杯子说,“奶奶!祝你生日快乐!”
*****
热热闹闹的晚饭结束了,大家都有些累了,便早早各自回房休息。喧嚣后的宁静,格外空寂,路雅南抱着腿坐在阳台上,今天是下弦月,外面漆黑一片,连星星都看不到。
路翰飞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抬手把一瓶东西贴到了她落寞的脸颊上,她转脸一看,是一瓶白兰地,再定睛一瞧,咂舌道,“你敢拿爸珍藏的酒?”
他耸肩,痞痞地坏笑,“爸天天不在家,哪里记得自己藏了多少酒,喝两瓶没事!”
路雅南想想也是,她接过酒看了看,问他,“我要是对着瓶子喝,是不是一点都不优雅高贵,还暴殄天物?”
路翰飞不置可否,只是打开自己手里的那瓶酒,仰着脖子就灌了一大口,红着脸对她说,“爽!”
路雅南哈哈大笑,拿过开瓶器,把自己那瓶也打开了,抬手和他碰了个杯,“哐——”地清脆一声,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可以抛之脑后了。
****
“三哥……”她丢了空酒瓶,攀爬到了他身上,赖着不动,把脸深埋进他怀里,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还觉得不够,用脑门往上蹭,似乎想整个人钻进去似的,她说,“我们俩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路翰飞没回答,她仰起头去看他,脸颊的绯红染到了眉眼,那微眯的凤眼里无限的风情,“三哥,你喜欢我吗?”
路翰飞低头看着她,路雅南深邃的眼眸里印着自己的轮廓,可他却觉得,那不是他……他能感觉到,也能看到……
她却浑然不觉,勾起修长白皙的大腿缠上他精健的腰身,两手勾着他的脖子,她妩媚地一笑,被烈酒烧红的双唇衬着她明艳的容貌,醉人的双眼格外撩人,她在他耳畔呵气,“三哥,你身上好……烫……哦……”
说着一只不安分的手从他的腰间没入,去摸索他紧实的后背,“三哥……”她每一次开口,都那样侬软地叫他一声三哥,听得他彻底失去了之前理智,只觉得有一些东西已经攻占了他的大脑,代替了思维来控制身体。
“你摸起来,硬邦邦的,但是……摸起来好舒服哦……”她明明是笑着,可那弯弯的眉眼里却蒙上了一层初冬的雾霭,“三哥,我好冷……”
他一下抬手打横把她抱起,路雅南有些惊诧地睁圆了眼,“哇,你劲好大……”虽然她不胖,可也不是多么纤细娇小的女孩,被他这样轻轻松松地公主抱着,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她极天真地问,“你抱我干嘛?”
他喉结一动,沙哑地说,“给你取暖……”
她忽地一下失重,落在了柔软蓬松的被褥上,他重重地压下,封上她火烫的唇,他的声音裹在唇舌之间,她有些听不清,只听到他叫她,“小雅南……”
****
路雅南做了一个好清晰的梦,仿佛梦里的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明明那还是大二的时候啊……
那天她在等路翰飞下公共课,教授拖堂,路雅南已经饿极了,她的生活费被她花光了,只能跟着路翰飞蹭饭吃。
可是教授下了课,路翰飞却还缠着问问题,她着急却也无可奈何,明明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要保持优雅的风度。
一个女生走出教室,从路雅南身边走过,却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俏丽的路雅南颇有挑衅意味地问,“你现在是路翰飞的女朋友吗?”
路雅南一愣,昂着头看着她笑了,“和你有关吗?”
那女生脸色明显一变,但还是绷着脸继续说,“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无聊吗?你缠着他,又不让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却又不做他的女朋友……”
路雅南向来不在二哥以外的人面前保持温柔,尤其是这样直接来挑衅自己的人,她勾起嘴角,笑得好不嚣张,“你直接说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就好了,说那么复杂,和绕口令似的……”
那女生似乎是觉得这样粗鄙的话太不堪,纤细的柳眉都皱成了一团,“你、你有什么好拽的!你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点,成绩不错,家里有钱罢了!”
“那……你觉得这些还不够我拽,我还需要点什么?”路雅南莞尔一笑,像是春日绽放的鲜花般明媚妖娆,真没想到他还挺受欢迎的嘛……
“路雅南!”那女生叫住她,“你有本事就谈个男朋友,不要整天仗着自己漂亮和别人玩暧昧!哼,像你这样不安分的女生,也许路翰飞也是把你当备胎罢了!你不过就是他家领养的小孩罢了,你还真以为他那么在乎你啊!”
正说着,路翰飞从教室里出来,就看见了走廊上的路雅南正等着自己,立刻唤了她一声,“小雅南!”
路雅南笑着招招手,让他过来,他一走近路雅南抬手勾上他的脖子,就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笑盈盈地看着他,“路翰飞,我做你女朋友吧!”
“吖?”他一惊,手里的书差点没掉,路雅南问,“行还是不行,给个话啊。”
“当然没问题啊!”路翰飞想也不想就点头,她满意极了,转过脸来笑着对那个女生说,“我现在不是备胎了吧……”
那女生一下哭着跑了,路翰飞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啊?”
路雅南冲着她远去的背影啧啧嘴,“三哥,我是不是霸道又嚣张?”
“何止啊!”路翰飞感慨道,“简直就是街头小霸王!”
“那我是不是矫情又麻烦?”
“何止啊!简直就是作死啊!”
“那我做你女朋友你还要?”
“这矛盾吗?”
☆、PART 23
路雅南揉了揉额角,宿醉未醒的感觉可真糟,全身都像被碾压过了一样,又酸又疼,要不是醒来还在自己的房间,她真怀疑自己被人下了迷药,然后带到荒郊野外暴打了一顿呢!
她把手伸出被子,抬起来一看,嘿!手臂上各种淤青,还真像是被打过呢!喝酒还能喝出这种反应,路雅南觉得这太稀罕,都想给自己抽个血化验一下了呢!
侧目一看,一边的路翰飞睡得比她还沉!昨晚两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他估计也睡迷糊了,胆敢逾矩睡到了她这边,还靠得得那么近!他的呼吸里带着未散的酒气,她有些嫌恶地伸手去推他,想把他推得离自己远点,手伸进被子里一摸,抓到一把硬硬的肌肉,这家伙竟然没穿睡衣!
真!猥!琐!
路雅南推不动他,决定自己先起床,她一个翻身坐起,被褥滑落,余光那么一瞥,只觉得瞬间神清气爽,什么宿醉未醒,她这辈子都没现在这么清醒过好么!
****
周一一早,苏岳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路翰飞在书架上找书,“找什么呢,一大清早伪装学霸啊!”
路翰飞转过身来,一脸失落,看起来搜寻未果,“咱们科怎么没有《周公解梦》啊?”
“咳咳……”苏岳咳了起来,“喂喂,咱们是科学领域好么,不要搞那些歪风邪气!”
“那《梦的解析》也行啊!”路翰飞追问道,“有没有?”
“那你得去神外借……”苏岳说,“咱们这儿,肚子里的肿瘤可不会做梦。”他说着好奇地问路翰飞,“你梦到什么啦?这么紧张,非要解梦?”
路翰飞不吭声,苏岳威胁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让二二她们来轮你,估计烦也能烦死你……”
苏井是苏岳的妹妹,做哥哥的指挥妹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只是路翰飞一天也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我做个了超逼真的春梦……”路翰飞压低声音,严肃而认真地说。
苏岳嘶地一抽气,“你说你刚工作就结婚不按资历顺序排队,如今还剥夺我们这种大龄未婚男青年的福利,你可真是欠揍啊。”
路翰飞有苦说不出,只能吃哑巴亏,“我觉得我这种年纪做春梦,会不会是肾虚的表现?我要不要做个检查?”
苏岳摸了摸下巴,极认真地分析已知信息,“翰飞,你这个梦关键点是,对象是谁?你的对象要是小路大夫,这就不能算春梦,最多算你需求不足。如果对象不是小路大夫,才能算春梦,那问题就大了!”
“……”路翰飞望天,这个、这个要怎么说呢!
苏岳揶揄道,“所以,春梦不是问题,春的对象才是问题……”说着挑了挑眉毛,颇有深意地看了路翰飞一眼,看得他全身发毛。小雅南真是没眼光,他哪里猥琐了,他超级小清新好么,苏岳这种娶不着媳妇的大龄寂寞男青年才猥琐呢!
****
事情是这样的,前晚宿醉后昨天他一觉睡到了中午,起来时已经把昨晚的事忘了个精光,只记得一晚风流,可他掀开被子,自己却又衣冠整齐,小雅南呢像个没事人一样在书房里看电视剧。
于是路翰飞肯定,他是做春梦了……
拽着被子角,幼稚的三哥哥想,吐艳,那么逼真,害人家白开心了!
****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去想这些事了,因为李雨的母亲在科里大闹了一场。原因是他们母子俩好不容易排到了这周一大伯路振英的门诊号,可是他拿着片子一看,问李雨,“你以前是在哪里看的?”
李雨的母亲说,“在N市的妙仁医院。”
“啊……”路振英点了点头,“那你还是回去看吧,新任的妙仁医院乔院长是肝癌的权威。”
一听这话,李雨的母亲就急了,“可是我们是慕名来找您看的啊!我们大老远赶来,不就是为了治病吗?!”
路振英的态度很诚恳,“如果那你一开始就来找我,我肯定接,可是你这个手术是乔医生做的,而且肿瘤比较大,射频消融有反复是正常的事,你们复发了,不去找他,来找我,我实在不能保证我们这里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说着路振英没给李雨母亲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喊号,“下一个。”
****
今天二二值前台问询处的班,旁边就是医务处,带回了一手的新鲜八卦。她哑着嗓子学那个李雨母亲的腔调,“大老远我们来找他是为了什么!就说那么几句话!也不问我儿子病情!就叫我们走!我们一个礼拜花了几千的检查费和住宿费!就是为了听他说一句回去治吗?一个医生不以治病救人为职业,这是庸医!杀人的庸医!”
“哇!”芳姐惊叹,“这么能闹,我之前看她可老实的一个母亲啊,真看不出来。”
“芳姐,亏你还是个老护士。”苏岳正好走过来,淡定地接了话,“会闹事的病人哪次在脸上写过?”
“不过我觉得这事也不能怪她。”路翰飞倒觉得李雨的母亲也算情有可原,“住了一周,好不容易等到了号,结果这么一句话就要被打发走,估计要是我我也受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主任也没说错。”苏岳说,“乔医生别看年纪轻,但技术那真是没话说,去年咱们科做交流,就是我和路燕飞去的,啧啧……看着也不比我们大多少,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啊!”
路翰飞直接问重点,“那现在怎么办?”
二二摊手做无奈状,“大路大夫没办法,把他接收了,说去和老路大夫谈谈。”
****
下午空闲的时候路翰飞去了趟检验科,给几个病人拿报告,顺便看看路雅南。周末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但也记得她挺伤心难过的,所以还是有些不放心。
路雅南拿了报告递给他,“呐,我看了一下,血常规,血生化结果都是正常的,AFP值28也接近正常范围了。”
她说着忍不住夸了路翰飞一句,“这是你第一台介入手术的病人吧,看起来手术很成功啊。”路翰飞最近开始做介入手术,这是大哥路承飞带他做的第一台。
看到这个复查报告,路翰飞心里也是乐滋滋的,“嘿嘿,小雅南,真难得你夸我……”他转念一想,“是不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三哥给予了你温暖的怀抱,于是你发现我的人格魅力了?”
他一说这个,路雅南的脸色陡然一变,把报告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路翰飞懵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得罪她了。
他想起了苏岳的话,可那也不对啊,他春梦的对象是她呀,不算精神出轨吧?
回到四楼时,路翰飞明白了,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暴躁期,小雅南周日一早洗了床单,貌似是说生理期了。
这么一想,他就放松了,看来自己没在春梦时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隐约还记得梦里有一句,“小雅南,三哥一直都想和你过一辈子……”
没说出来真是太好了!
****
路承飞说服了父亲路振英重新给李雨问诊,主要是他母亲赖在医院不走,每天在四楼哭天抢地,严重影响了其他病人,有时候医院遇上这样的病患家属,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大伯看完后,周三就安排了手术。
只是手术是路翰飞做的,做手术那天他右眼皮就一直跳,隐隐有些心慌。好在李雨的手术基本成功,送进ICU后也没有出现大问题,路翰飞悬着的一颗心也就落了下来。
芳姐值ICU的夜班,看到他这么晚还来看李雨,吃惊不小,“三路啊,怎么还没回去啊?”
路翰飞挠挠头,“没事随便看看,我最近大概有些神经紧张了……”
“这是你是刚做主刀医生不习惯。”芳姐说,“大概没直面过这些问题吧。”
“嗯。”路翰飞点点头,“也许我是有点太紧张了。”
“回去早点休息吧。”芳姐把他送了出去,“压力大了就和小路大夫聊聊天。”
****
虽然芳姐叫路翰飞有事就和路雅南聊聊,可路雅南最近十二分的不想面对路翰飞,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那晚的酒后乱性,没错,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可是刻意回避他,又难免叫他起疑,所以路雅南无比纠结。
路翰飞最近开始做介入手术,在DSA室要穿着20多斤重的铅衣,一台手术差不多两三小时,他的手术排得不多,可一天下来也要穿七八个小时,负重做手术是个技术兼体力活,铅衣不透气,手术一结束,基本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泡透了,手术期间又不方便上厕所,所以他们大多不敢喝水,不喝水又流汗,一天下来肯定脱水,体重瞬间都能少两斤。
路翰飞回了家就累得躺在床上,像是散了架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二哥路燕飞身体比较纤弱,所以一直是做传统的切除手术,大哥路承飞做介入手术好几年,着实是辛苦至极。路翰飞原本不觉得,可等到自己做的时候,才发现那叫一个苦逼啊。
说老实话,在从业前,路翰飞知道做医生会辛苦,可也从未想过能辛苦到这等程度,尤其是介入手术,在他的幻想里,代表了高科技,设备先进,轻松安全,超一流的技术活。可如今整个一苦力啊!劳其身心的同时,还要继续精细的脑力活。
“既要驴拉磨,还要驴算术啊!太不人道了!”
路雅南见他每天这样辛苦,要说不心疼,那也太没良心了。只是她最近对路翰飞总是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意亲近,他的每一下触碰都叫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好比这会,路翰飞翻了个身,像个皮球似得滚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搁到自己肩膀上,“小雅南,三哥要累死了,帮我捶捶吧!”
换作以前,她多半是报复似的狂捶一气,要不就一脚把他踹开,可如今她却像是碰到了烙铁似的,瞬间把手弹开,接着整个人都从床上跳了下去,“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吧……”
路翰飞疑惑地起身,对着屋内的镜子左照右照,“还是那么帅啊!又没有被辐射毁容……”他转念一想,自恋地闻了闻自己,“难道是我最近男人味杀伤力太大,小雅南,害羞了?”
☆、PART 24
自己有没有被毁容,路翰飞不确定,男人味有没有爆发,他也不确定,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小雅南生病了!
他明明记得奶奶生日后第二天一早,他刚迷迷糊糊地睡起来,她就掀了被子抽了床单,说她生理期的,可是这都过去了一周多,她竟然还在生理期!
路翰飞虽然不是妇科医生,可常识还是有的。
他想去关心一下小雅南,可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说这个话题太猥琐了,于是他选择暗示法。
比如……
到了晚上路雅南在看书时,他就手捧一杯热茶谄媚地凑过来,“小雅南,红枣茶好好喝啊,你要不要来一杯?”
不过路雅南对于他的殷勤向来不屑一顾,不仅如此往往还会泼一盆凉水,浇得他透心凉,“路翰飞,你竟然品味这么娘……好恶心!”
一计不成,路翰飞又生一计,小雅南一定是嫌弃红枣不够高端大气上档次,这一次他要土豪一点!
“小雅南,我给你买了雪蛤,你没事时炖点吃啊!”路翰飞托药房的朋友,特意找人去东北大兴安岭收来的纯正雪蛤油,百分百不是癞蛤蟆油。
可惜不管是癞蛤蟆还是林蛙,路雅南都不感兴趣,这一次她倒没鄙夷,而是单纯性的嫌弃,“好麻烦,懒得弄……”
****
路翰飞思来想去,一定是自己的办法不够有诚意,于是他这一次决定把自己也拖下水,所谓医者父母心,总得站在病人的角度考虑啊!
“小雅南,明个我上午没事你和我一起去八楼做个体检啊,我最近发现咱们做医生的反而容易忽略身体,按时体检很有必要……”
路雅南眉梢一挑,“你和我去八楼妇科做体检?!”
路翰飞故作无知,“啊?八楼只能做妇科啊……”
路雅南当然不信他这套说辞,尤其是他眼神飘忽,摆明了做贼心虚,“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没有啊……”他极无辜地摇头,他哪敢打女王的主意啊!
路雅南眯起双眼,步步逼近,“路翰飞,你最好老实交代!又是红枣茶又是雪蛤,现在连体检都整出来了!”
路翰飞终于忍不住了,苦口婆心地说,“小雅南,你生了病,得治啊!”
“我生病?!”路雅南惊呼一声,“我生什么病了!”
路翰飞扭捏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实在没办法,才小声附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路雅南的脸色瞬间由红变白,她、她怎么把这茬忘了呢!
见她明白了过来,路翰飞拍拍她的肩膀,以哥哥的口吻宽慰道,“工作虽然重要,但是身体也不能大意啊,你看你也太粗心了,自己都没发现,来,听三哥的话,我们去医院看一下,看看怎么治疗,就没事了,不能讳疾忌医啊……”
“我好得很!”路雅南一口回绝,“我、不、去!”
“小雅南,你都这么大人了,自己都是医生,还怕去看病吗?”路翰飞耐心地哄道,“我查了一下,你也许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导致内分泌紊乱了,这不是大事……”
他的喋喋不休让路雅南瞬间爆发,她一把甩开路翰飞扶在她肩头的手,“不用你管我!”
“哎!你这丫头……”他啧啧嘴,习惯性地又去摸她的脑袋,“还敢这么和你三哥说话啦!”
事实证明,路雅南不但敢,还敢更呢……
“路翰飞,你还真当我们是夫妻啊!我不过就是你家领养的孩子,我和你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说着摔门去了书房。
****
从小到大,从结婚到现在,路雅南还从未和他这样吵过架,尤其是用这样的口气和方式。
她说,他们不是夫妻,连兄妹都不是……
她说的没错,路翰飞想,自己确实没有任何资格去管她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自己异想天开。
他甚至幻想过,如果二哥和二嫂能一辈子白头偕老,那么他和她是不是也能白首不相离?
好像真的是在做梦啊……他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路雅南对着他吼的那句话,“路翰飞!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我的三哥哥!”
他勾起嘴角,摸了摸肩头,自嘲地笑了,“原来你早就告诉我了,是我自己忘了……”
****
路翰飞想,他最大的悲哀不是路雅南对自己说了那样狠厉决绝的话,而是她的愤怒,也许根本就不是因为他。
她只是领养的孩子,这句话是路燕飞说的。
那是刚上大一的时候,有天路燕飞带着他们去山顶露营。晚上路雅南要上厕所,拉着路翰飞去把风,走到僻静的林子里,听见路燕飞和唐亦柔也没睡,出了帐篷在外面看星星闲聊。
所谓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大概就是如此了。
路雅南本不想偷听,可他们聊的偏巧是她。
唐亦柔说,“路翰飞这个哥哥对妹妹可真好,不过她长得和你们倒不像呢!”
路燕飞说,“哦,我以前没告诉过你,她只是我们家领养的孩子。”
这话题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两人在一起你侬我侬,难免会说自己家里的事,彼此了解,说道路雅南也不奇怪。所以她也没打算继续听下去,拉着路翰飞要准备换个地方。
可唐亦柔偏偏说了下一句,她说,“哦,那你们对她这么好,可真是不容易。”
路雅南当即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是被领养的,所以就没资格被哥哥们宠爱吗?哥哥们对她好,她应该当做无上的恩泽吗?
其实有些话就是如此,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路雅南是那么在意别人看法的一个人,尤其是二哥的看法。
****
所以,说到底她的怒火,从来不会为他而起,因为路翰飞就没资格做可燃物,再高的温度,也烧不着。
小雅南还是在意奶奶生日那天的事吧,她嘴上说明白了,放弃了,知道自己赢不了了,可是她一开口,仍是那个人说过的话。
说来也好笑,路燕飞对路雅南一直是这样不温不火的,可小雅南却偏偏爱他爱得要死,人比人,气死人,这话一点都不假。
路翰飞想了想,就又不怪她了,要说犯贱,谁不是呢?
只是这样一个人睡觉,好可怕啊!他默默裹起被子,睡到了沙发上,沙发离书房……近一些。
****
每次和路翰飞生气时,路雅南都会想,她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这辈子老天爷才会把路翰飞派下来折磨她。
又或许老天爷是公平的,在她命运坎坷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就注定要给她吃点苦头,于是把路翰飞派下来折磨她。
总之,他一定是被派下来的,不是常人!
小时候吧,她少女怀春喜欢二哥,这是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可偏偏有天路翰飞跑来告诉她,“小雅南,我有喜欢女生了,你猜是谁?”
她撇嘴不屑,“关我什么事?”
他坏笑着说,“因为你一定猜不到啊!”
路翰飞有喜欢的对象,路雅南一点也不好奇,甚至说连知道都不想知道,可是他偏偏来挑衅她,挑衅女王的智商。
可她报了一连串她觉得符合路翰飞品味的,他都摇头,反问她,“小雅南,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微红了一下脸,“又关你什么事呢?”
“我可以和你交换哦!”路翰飞提出了看似诱人的条件,可是这条件路雅南觉得好荒谬,“切~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换?你喜欢的人我一点都不好奇!”
“真的么?”路翰飞极无耻地骚扰她,“你猜不到哦……无所不能的小雅南猜不到哦……猜不到啊猜不到……”
“啪!”路雅南搁下原子笔,愤愤地冲他勾了勾手指,路翰飞凑近,她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他原本嬉笑的脸一下僵硬了。
路雅南伸出一根小指把石化的路翰飞戳到了一边,“现在轮到你了!”
他倏然收了笑,“哦,其实我没有,我是逗你玩的……”
“路翰飞!你找死啊!”
就这样路雅南就开始一步步被他牵着鼻子走,因为他没有跳级,因为他叫她等,她就在大学里一直等,等到毕业,等到二哥结婚。
什么都是那句——“听三哥的没错!”
没错个鬼啊!要不是他给自己喝酒,她怎么会、怎么会……
杀了他都不为过!
****
如果路翰飞真的因为这事纠结而死,也许路雅南可以说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可偏偏折磨路翰飞的,远不只她一个,她也就不必领罪了。
李雨手术后突然出现了肝脓肿的并发症。一般来说做肝癌介入手术后有并发症是很正常的事,但大多是胆囊炎、胃肠道粘膜糜烂溃疡、脾栓塞这样的小毛病。
肝脓肿,属于罕见的并发症,他们科一年的肝癌介入手术里还未必能碰到一个,偏巧就落到了这个李雨头上。
也不知是他倒霉,还是路翰飞倒霉。
总之,李雨的母亲,又一次大闹了医院。但是如果大闹也可以分等级的话,这一次绝对比上一次杀伤力要大的多。
因为她还要状告医院挂羊头卖狗肉。
“我明明挂的是路振英大夫的号!为什么给我儿子做手术的是这个叫、叫路翰飞的!这么年轻的医生,有什么资格做手术!我花了看主任医师的钱,却只弄来一个毛头小子给我儿子开刀!现在把我儿子开出毛病了!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
二二从问询处抱头鼠窜到了办公室,“完了完了,那个李雨的母亲可真能闹!现在全乱套了!”
路翰飞整个人都懵了,彻底萎靡不振。
大哥路承飞拍拍他的肩,“翰飞,你别自责,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手术有风险,术后的并发症都是正常的,只能说这个李雨运气不好,偏偏叫他撞上了肝脓肿。”
“可不是么!”苏岳说,“咱们手里一百个病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撞上小概率事件的,这本身就是不可避免的事。只能说,你运气不佳,让这样的小概率意外和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碰撞了,天雷勾地火。”
路燕飞也叹了口气,“要是这台手术是爸做的,估计有意外他们也认了,偏巧是翰飞做的。我现在想明白了,难怪他们要从N市赶来咱们这里,估计她儿子第一次手术复发后,她也没少在乔医生那里大闹。”
其实路振英一周就两天手术,病人少说也有几十号,如果全是他做根本不现实,基本上简单的小手术,肯定都是分给科里其他医生的。肿瘤外科几十号医生,路翰飞的排名绝不是倒过来数,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这种事。
“我去和他们解释吧。”路翰飞起身,“总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PART 25
路翰飞本以为李雨的母亲只是爱子心切,如果自己将心比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是可以理解手术的风险和意外性的。可是他忘了一点,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你就是绞尽脑汁也无法与之沟通,很不幸的是,路翰飞这场手术,把所有医患纠纷的爆发点,都集齐了。
李雨的母亲和丈夫早年离异,她独自一人抚养孩子,自然是把儿子当作心头宝,不容有一丝一毫的不好,孩子生病她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最极限,从外地赶来安仁,就是因为对原先的医院吹毛求疵,这种人对什么事都有过高的期望值,恨不得一次手术,终生免疫,稍有不如意,就无法接受。
如今遇上术后罕见的并发症,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家医院的医生都是黑心肠啊!我们来了一个礼拜挂不到号,住在这里吃在这里,都是给他们赚钱了!这也就算了,谁叫咱们老百姓就是吃亏的呢!可现在骗了我们一个礼拜的钱还不给我们治!说看不了,让我们回去!呵,还不是因为我没给红包,没给红包就不给手术是吧!要不是我大闹,能给我儿子做手术么!我说呢,你们怎么突然同意给做手术了,原来是找个实习大夫拿我儿子练手啊!现在把我儿子开出毛病了,就想不认账!”
路翰飞的耐心和劝导她全然听不进,自顾地在大厅里叫嚷,引得一圈人围观。路翰飞没辙,不得不反驳她,“我们什么时候不认账了,手术的风险在开刀前我们也都和你说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李雨的母亲厉声打断,“少来了!那么多人都好好的,就我儿子出问题!什么1%,凭什么1%就要落在我儿子头上!如果当初是路主任开刀,根本就不会有1%!像你这样的医生,你开过多少次手术,你有什么资格给我儿子开刀!没有开过几百台手术,你凭什么接病人!”
路翰飞的忍耐力再强,到了这会也憋不住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想,请问我去哪里做那几百台手术?如果每个年轻的医生都没资格上手术台,那么我们到了四五十岁,就能开天眼,一夜之间变成神医?然后给你儿子开刀?这样十几年以后,还有能开刀的医生了吗?”
“那我儿子凭什么就要给你做练手!”李雨的母亲压根就不是来和路翰飞说道理的,她歇斯底里地狂叫,面目狰狞得简直不像当初恳切追问他问题的老妇人,“我就一个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们做医生的,只管开刀,从来不负责!我打听过了,你年纪轻轻就能开刀,因为医院是你家的对不对!你只要开刀就能收红包了!你家都有这么多钱了,还嫌不够,你还想赚多少?”
大厅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路翰飞强压着怒火一字一顿地问她,“请问我收你红包了吗?”
李雨的母亲先是没接上话,尔后突然哇地一声哭倒在地,“天哪!就是因为我没给红包,你就要这么折腾我儿子么!他才多大啊!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狠得下心!”说着开始啪啪啪地抽自己的耳光,“小雨啊!都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本事,妈妈没有钱,没有送红包,就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啊!”
路翰飞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溃,他弯腰去拉拽李雨的母亲要和她继续争辩,“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算什么?无赖吗?”
李雨的母亲就地撒泼,同路翰飞拉扯了起来,场面几欲失控,突然一个人走过来,利索地把他从混乱中拽了出来,没等他回神,就已经把他拉进了电梯里。
****
虽然在和路翰飞冷战,可是一听说他出了事,路雅南还是想都没想就跑来四楼,果真是混乱一片,好在她及时赶到,拉走了路翰飞,才没让闹剧继续扩大。
“难怪大伯之前不让你主刀,你就是太容易激动了。”路雅南一路把他拽到了医院顶楼的天台上才松开手,“这种时候,你就不应该出来,惹得病患家属看到你就激动。”
“可我总得说清楚啊。”路翰飞烦躁地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你说得清楚么?”路雅南两手抄在大褂口袋里,靠在天台边,显得特别平静,“你啊,就是总把事往自己身上揽,有些事,做不到的就该承认。”
他听了这话,思忖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暗指啊?”
路雅南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嗯,猜对了。”她说着转身扶着围墙向下看,“你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和事,我们能管得了吗?更多的时候我们连自己都管不好。”
“可是总是丢不下。”他叹了一口气。
“你总希望每个病人都健健康康,这不是坏事,但是这却是不可能的。”她说道,“就好比我在检验室,我也希望每个来做检查的人都是健康的,这样我就不用像宣判死刑的法官一样给他们宣判,每当他们拿着化验单,惴惴不安地向我询问时,那真是再残忍不过了。可是医院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人康复,就有人离世,有人痊愈,就有人复发。我们改变不了这些事,而你必须接受。”
她说着长吁了一口气,拍拍他,“我先回去了,翘班不能溜太久,你自己想想吧。”
“小雅南……”他叫住她,问道,“对你,也一样吗?”
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风吹起天台上洁白的床单,她在那层层的白色中,犹如身在云端,离他那么遥远,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
她说,“是的,路翰飞,对我也一样。你管不过来的,我的事,我和二哥的事,都不用你管……”
****
路翰飞在天台待到傍晚才回去,他一进办公室大家就都围了过来,看起来找了他好一会了。
“我去调查过了,李雨的母亲是因为无力负担肝脓肿的治疗费,才会那样大闹的,她想把责任推给我们,就能解决问题了。”苏岳汇报情况,“所以翰飞,这事医务处已经接了,你不用担心,这是手术意外,她去哪里告都告不通的。”
路翰飞抬头看着同僚们,极认真地说,“关于肝脓肿的治疗费用,我准备用我的工资出。”
他的一句话,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翰飞,你是第一次遇上医患纠纷,难免惊慌失措,可事情不能这样处理!”
“对啊,三路大夫。”芳姐也立刻反驳,“你要是这样做,那李雨可就真赖上你了!”
“没错,他妈妈肯定说就是你手术出了问题,要不你会这么好心出钱替她儿子治疗。这样的话,意外就真的变成你的过失了!”
“我不在乎这是意外,还是过失。”路翰飞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尽快治好,康复起来,就行了。”
在众人的惊诧中,他换了衣服拎起包离开了。其实路雅南说的对,比李雨母亲更不能接受意外的,是路翰飞他自己,他不是因为李雨的母亲而失控,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无法接受自己没能治好病人。
哪怕是并发症,哪怕是正常的意外,他都觉得那么的不应该。
她说他应该看开,应该放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可是他总是忍不住要把他们一个个扛起,而他最不能丢的那个责任,是她。
****
李雨的引流手术几乎是在李雨母亲的哭闹声完成的,她不知从哪弄来个了香炉,自己跪在手术室外焚香祈祷,护士们百般劝阻都没辙。
“这还了得,今天来烧香,明天是不是有人来做法事了?”
路承飞劝了她们,“算了吧,这种人毕竟是少数的。”
引流手术是由大伯路振英来做的,不然李雨的母亲不肯善罢甘休。大哥路承飞非叫来路燕飞和路翰飞同自己一起做副手。
这台小小的如此劳师动众,实属罕见。大伯一边做着穿刺,一边语调轻快地问他,“翰飞,是不是对做医生产生了恐惧?”
一旁的有些走神的路翰飞点了下头,从出事到现在,该不该他背的责任他也背了,该不该反省的意外他也反省了,可总是都有点提不起精神,他最近一台手术都没接。
路燕飞问弟弟,“是不是觉得辛苦也就算了,往往辛苦还要受到谴责质疑和谩骂,最后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
被他们说中了心思,他无奈地苦笑承认。
“咱们路家到这一代,就你们兄弟三人,承飞和燕飞的性格像我,恪守本分,尽职尽责,同时又和病人保持距离,从而理智地决断。而你……像你爸。”
穿刺结束开始吸脓,路振英停下了动作,继续说,“你知道你爸后来为什么不拿手术刀吗?那是有一次他替一个高中女生做心脏手术,结果那个女孩有根脑血管是畸形的,结果手术后承担不了这么重的负担,脑内大出血就走了。家属悲伤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你爸他自己也很自责,自责没有能够在手术前发现及时避免,没有做更全面细致的检查,其实你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责任,总有些病人会有意料外的情况,如果一切都在意料中,那么手术也不会有那些所谓的成功率、失败率了,但是你爸忘不掉那个女孩手术前笑着对他说的话,她说‘路大夫,等我金榜题名的时候,一定要来谢谢您!’他忘不掉,所以就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父亲不再做手术的时候,路翰飞还在上学,只知道是因为安仁的事务太忙,父亲就不做手术了。
大哥路承飞接过话说,“二叔觉得他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谴责自己,可是我觉得恰恰相反,他这样的行为,其实是在谴责病人,惩罚那些需要他的病人。他用一次意外结束了自己的医生生涯,从此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这样只会增加更多无医可寻的病人。”
路承飞对着弟弟说,“你愿意承担这个治疗费用,这或许是你需要得到良心上的安慰,你可以反思己过今后在医术上精益求精,但是你不能背上包袱,而这包袱是对其他病人的不公平。”
“从你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起,病人就把一切希望都给你了,你不可能让他们永远不失望,但是你绝不可以让他们绝望。”
☆、PART 26
手术结束后,二二和路翰飞留下来收拾东西,因为小雅南估计不想搭理自己,路翰飞又实在憋不住此刻澎湃的心情,急需倾诉,而二二呢也怀揣着激荡的少女之心,正在找知音呢。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了膜拜大会。
“一家人可真是好。”二二发自内心地感慨,“你看,你一失落,大路大夫,燕飞大夫都来安慰你,给你打气。”
“难道你哥不安慰你?”路翰飞说道,苏岳对妹妹也挺好的啊。二二撇嘴,表示不屑,“他说的话哪能和大路大夫一样深度啊!”
路翰飞也对大哥一番话无比敬仰,于是点头赞同,“大哥到底是和我们小毛孩不一样,别看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可关键时说的话最有说服力。”
“大路大夫当然不一样了!”二二一脸的自豪,“他可是咱们科年轻医生里的No.1!”
路翰飞瞅着她一脸思春的模样,调侃道,“怎么了,难道你想做我大嫂?”
二二瞬间涨红了脸,“我才没有!”
相比路雅南,路翰飞一直觉得二二才比较像妹妹吧,天真,害羞,可以欺负,而路雅南呢,欺负她一次,下场惨到不忍回首!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会没法把她当做妹妹吧。
他正想继续威逼利诱诈出二二的心思,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路雅南。
冷战以来,除了那次李雨母亲大闹时她来拉走了自己,其他时候她都冷艳高贵地不搭理他,路翰飞寂寞了很久,终于有人来撩拨他的春心,立刻荡漾得心跳都快了几拍,忙不迭地接电话。“喂?”
“你在哪?”路雅南很直接地问他,语调利落得像个巡检的长官。
被巡检的路翰飞自然是老实回答,“我和苏井在聊天呢……”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嘟地一声,挂了。
路翰飞再拨回去,就不接了。
二二好奇地问,“是谁呀?”
路翰飞一拍桌子,怒喝一声,“你再不老实交代!小路大夫就以为我出轨了呢!”
二二狠狠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
****
利索地收拾完东西路翰飞就直奔去检验科找路雅南,可她今天却提早下班了,和她一科的同事小刘颇有深意地对他说,“快回去吧,你老婆给你准备了个大惊喜!”
开车回家的路上,路翰飞都在想,路雅南给自己的是惊喜还是惊吓呢?可他想了一路也摸不准是什么情况。
等他到了家,他才发现,原来是又喜又吓!
因为小雅南竟然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尚在襁褓不过三个月大的婴儿!
何晓风和张澜去给孩子张罗衣服,路燕飞和唐亦柔去超市买纸尿布和一些必需品,老太太则在指挥刘婶和吴婶找被褥给孩子铺床。
惊得下巴要脱节的路翰飞托着下巴凑近路雅南,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端详这个孩子,也依旧猜不到情况,“这……什么情况啊?”
路雅南抱着孩子白了他一眼,语调略酸地说,“你还关心这个?你要是管这些闲事可没时间去聊天了啊?”
他心下一咯噔,小雅南这是要吃醋的节奏吗?仔细想来,她最近身体一定是有问题的,脾气坏到不行,莫名其妙和自己吵架,莫名其妙和自己说教,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吃醋……
更莫名其妙地搞回来一个孩子!
“小雅南……”路翰飞颤抖着要为自己正名,可才开口就被她打断了,“免了,你不用和我汇报,现在咱俩谁也不干涉谁……”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怕被别人听见,可字字有力,根本不容反驳。
路翰飞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她,只知道自己惹了她,而且似乎很严重的样子。他嗫喏地开口,“那你总得告诉我……这是谁的孩子吧?”
路雅南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这种是基本问题,应该回答一下,“这孩子是魏宏信的。你还记得吧?”
路翰飞当然记得这个人,不正是之前来检验科嚷嚷说被医院换了孩子结果被他揍了一顿的么!
“这孩子是他的?!”
她点点头,“下午有阵子,检验科正好没什么人,过了一会我们办公室门口就多了这个孩子。调了监控录像一看,就是那个魏宏信。这个人渣……真把孩子丢了!”
路雅南恨得咬牙切齿,路翰飞在心里做了个比较,觉得自己可能惹的事并不太大,起码她还没对着自己恨得牙痒呢,这下可以小安心了。
她怀里的女婴浑然不觉自己被父母抛弃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路雅南,不哭也不闹。路翰飞抬手摸了摸孩子,颇有感触,“世界上总是有这样的人。他们和我们的三观不一,可我们却又不得不和这样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唯一可以欣慰的是,他好歹把孩子丢到了医院,而不是大马路上……”
“对了,报警没?”
“报了。”路雅南大概是抱累了,把孩子递给了路翰飞,“我估计找到他,不太容易,我就先把孩子抱了回来。”
****
小女婴才三个月,约莫十斤重,路翰飞上了一天班早就乏了,这娃娃抱了一会就觉得累了,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累,现在不够有男子气概,于是他委婉地说,“这孩子挺重啊!”
“哪里重了!”老太太开了口,经验十足,“雅南说这孩子都三个月了,三个月的孩子要比这个重多了,娃娃可怜的哟……肯定没吃好!”
路翰飞想了想女婴那个操蛋的父亲,顿时也不觉得重了,抱紧了几分。孩子睁着乌溜溜地双眼特别认真地看着路翰飞,他一时起了玩心,伸出舌头冲着孩子做了个鬼脸。
那娃娃先是一愣,小鼻子明显一皱,路翰飞还以为自己吓到她了,结果没一秒,她突然就笑了,咿咿呀呀地开了口,像是在和他说话呢。
“哈哈……她和我说话呢!”路翰飞乐了,他还从来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以为这般大的婴儿除了哭就是吃和睡,倒不知道还能一边说话一边笑。
路雅南拿了冲好了奶粉过来,看到他那幼稚得意的模样,免不得要打击一句,“她和你说话,你能听懂么?”
“当然!”路翰飞认真地盯着女婴,和她一番深情对视后,对路雅南说,“我和她心灵感应,神交了一番,她说,她饿了!”
路雅南无奈地乜了他一眼,抬手去抱孩子,可孩子刚离开路翰飞的怀抱,突然小嘴一撇,哇地就哭了起来,“哇——”
“怎么回事啊?”老太太起身就去看尿布,“哎,没拉呀……”
路雅南害怕孩子有什么问题,赶紧又把孩子丢回了路翰飞怀里,伸手去解衣服检查,可孩子刚落到他怀里,立刻就破涕为笑。
老太太明白了,“哎哟,这个娃娃喜欢翰飞呢!”
****
被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喜欢,幼稚的路三少爷表示非常的自豪。二哥和二嫂一进门就看到他自豪脸地抱着娃娃,“二哥,你知道么,这个孩子只给我抱她!”
大哥路承飞加班归来,他又迎着在玄关处,“大哥,你知道么,别人一抱她就哭!她只喜欢我!”
路承飞叹了口气,亏他白天还担心三弟会沮丧失落一蹶不振,如今看来,他真是多虑了。脱下风衣,他严肃地说,“翰飞,我在路上的时候,你就已经打过电话告诉我了……”
“我怕你不信啊,让你亲眼看看。”
路承飞极认真看了他一眼说,“三弟,你只要做无聊的事,我都深信不疑。”
这种莫名的自豪感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路翰飞才发现情况不妙。因为大家除了把孩子丢给他外,还把所有的东西都丢了过来。
“这是被褥,你记得晚上给她盖,晚上记得起来看看她踢没踢被子。”
“这是尿不湿,记得尿多了要换,还有湿纸巾,如果便便要擦屁股。”
“这是奶粉奶瓶,晚上还要吃一两顿,你记得冲,一次100ml,别太烫。”
最后大家对着路翰飞一齐点赞,“翰飞,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我们去睡了!晚安!”
彻底僵化掉的路翰飞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路雅南,她淡淡一笑,无奈地耸肩,“孩子不要我抱啊……”
*****
虽然刘婶和吴婶从阁楼上找到了以前路翰飞用过的木质雕花婴儿床,可路翰飞总也不放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单独睡觉。
“你看她那么软,我怕她一个翻身扭到脖子!”路翰飞把娃娃搁到了他俩睡的大床中间,三个月大的娃娃还不会爬,她趴在床上,费力地抬起头,还是只为了看着路翰飞是否还在自己身边。
这种庞大的被需要感彻底填满了路翰飞最近被抛弃的空虚寂寞冷,迎着娃娃渴求的目光,他有种只要娃娃需要,自己拼了命也可以为她捧来全世界的冲动!
“小孩子这样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无法抗拒啊!”
孩子是路雅南抱回来的,她倒不曾想到路翰飞竟会如此投入,可凝思一想他向来是如此的,对什么事都是一头劲的。她就做不到,平日里她遇到事时总会先去权衡利弊,理智先于情感。只是面对这个孩子时,她两次都失去了理智。
娃娃大概是换了新环境,倒也不困,精神得很,路翰飞靠在床上,把她放到自己胸前趴着,她就乖乖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是躺在这世间最坚实平稳的摇篮上一般。
她继续咿咿呀呀地冲着他说着什么,说到激动时,口水都流了下来,路翰飞就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嘴角。
“哈哈,你想说什么呀,这么着急?”
“哎……咿咿……啊……”
“你说要吃奶吗?”
“啊、啊、唔……”
“哈哈,你是问那边的阿姨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路翰飞说着冲坐在从床边擦头发的路雅南笑了笑。
无论什么时候,他们怎么吵架,他好像都能对自己笑,而且笑得那样爽朗坦然,就好像他从来都不曾怪过她,他的笑里,没有原谅,只有一如既往。
路雅南看着那孩子,就好像……看到了被抛弃的自己。
也好像看到了被路翰飞呵护备至的自己。
只是她必须冷静的告诉自己,和路翰飞结婚已经是荒唐事了,她不能荒唐到失去底线,尽管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经有些失控,可她必须强行扭转方向,将一切归于正轨。
他们不是真的夫妻,也不是真的兄妹。
路雅南深信她和路翰飞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将就,仅此而已。
只是很久以后的一天,她在寒冷冬夜想起那个为自己暖脚的人时,她才蓦然发现,自己是个当局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PART 27
“你给她起个名字吧,这几天叫着方便。”路雅南搁下毛巾,掀开被子坐进去,抬手摸了摸娃娃软软的头发,娃娃还没反应,路翰飞的反应更快,“小孩子的头不能乱摸!头骨还没长好呢!”
“哪有那么夸张!”路雅南撇嘴,“你带过孩子么!”
“就是没带过,才觉得要小心啊!”路翰飞认真地说,举起手机给她看,“你看,我在下载《育儿心经》,一会来看!”
路雅南瞬间觉得这场景惊人的熟悉。凝思一想,这不就是大学时他一会喂喂流浪猫,一会救助流浪狗的再现么!
那会路翰飞专心研究猫狗,她都怀疑他是不是要转系去当兽医了呢!
她无奈地叹息,自己那天在天台上和他说的话,他压根就没听进去!路翰飞这个家伙,看起来好像很随和好相处,其实呢倔得要死,他始终坚持自己是万能的,自己是一定是正确的,他的原则和底线,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谁也管不了,谁也劝不动,只要是他认定了,撞到头破血流,他也不会放弃。
因为他总是叫她听他的,这一点,让路雅南觉得他自恋到了家,一副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臭屁模样。
****
“小雅南……”臭屁大王开口了,“虽然你叫我不要管你的事,我们俩之间互不干涉,但是……”
“但是你还是要管我是么?”她没好气地回他,她早就该想到,这家伙不但倔,还烦人!
他啧啧嘴,“我的意思是……我们互不干涉但是也要互相帮助。”
“嗯?”
“她拉了……”
****
七手八脚给孩子洗完澡,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明明只是洗个澡,却和打了仗一样,两人都累得散了架,躺在床上筋疲力尽。
而娃娃却越夜越精神,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路雅南真没想到这小娃娃能有这么大精力,无奈地说,“你真是精神好,叫你神神好了!”
“神神?”路翰飞虽然很累,但依旧要表示抗议,“听起来好像是从神外拣来的孩子一样。”
“那叫肿肿么?”路雅南白了他一眼,“还是检检啊?”
路翰飞冥思苦想了一会,眼前一亮,“叫晟晟吧!你看她精神足,晚上不睡,就和这会是白天一样!”
路雅南下意识想去打破路翰飞这种由他做决定的习惯,可是推敲了一下,又觉得名字不错,于是极不情愿地同意了。
“晟晟,你叫晟晟了,你知道吗?”
晟晟的头抬得老高,咧嘴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了。
路翰飞卷了被子裹着头哀嚎,“还不睡!我明早还要上班呢!天啊……”
****
三个人躺在床上,这种感觉十足的微妙,尤其是路翰飞和路雅南之间冰封的气氛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打破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好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路雅南心里默默提醒自己,即便表面上一如往常,有些事她还是需要保持距离的。
路雅南睡不着了,时不时就伸手去摸摸小晟晟,生怕她踢掉被子。
“原来当父母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带了几小时孩子,路翰飞就有了极深的感触,“以前都没觉得,现在才一会就发现太累人了。”
路雅南把手轻搭在晟晟的被子上,感受着她呼吸的小起伏,莫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也许她白天也是因为这个,才会想都不想就把这个孩子抱回了家来。
“唔,是啊,如果不爱孩子,也许真的会因为麻烦就把她丢了。”她说着就柔柔地笑了起来,“一点点把孩子从小养大,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很恐怖哎!”
她睡在孩子身边,目光柔得像婉转的溪流,既不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也不像狠厉决绝的汉子,更不像那个什么都不会的路雅南,乍一眼,还真有几分母亲的味道。
路翰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轻声开了口,“小雅南,如果找到了魏宏信,你会把晟晟还回去么?”
路雅南目光明显一动,但她却没回答。于是路翰飞替她开口了,“即使找到了魏宏信,你也不会把晟晟交给他,因为你知道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今天可以丢去医院,明天就可以扔到马路上,即便他不扔,晟晟也不可能会过上好日子。你知道,所以你没有把她留在医院,也没有交给警察,你是想带回家,让大家亲眼看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或许就会心软留下她。”
一下被他说中了全部心思,她更加没话可说了。路翰飞微笑着说,“你想做那个拯救她的人。”
路雅南的心思在他这里一点也藏不住,无奈地点了点头,她确实把是晟晟当作了她自己,她曾经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了一生,她那么希望,她也可以改变晟晟的一生。
“所以,由我来留下她吧。”路翰飞抬手覆在她的手上,“反正幼稚又冲动的事,都是我做的。”
他的掌心暖暖的,这一次,路雅南没有惊得缩回手,而是默默感受着这份温暖带来的安心和力量。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专业的!”
“三哥……”路雅南哑哑地叫了他一声,“对不起,原来你真的是我哥哥,我不该那么说……”他是哥哥,照顾她,关心她,知道她想要什么的哥哥。她多希望,他们可以这样一辈子,她一辈子欺压他,一辈子做他的妹妹。
如果她真的是他妹妹,或许她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下去,可是那一晚后,她总觉得,她不再是他妹妹了,她好像再也不能那样坦然地享受属于妹妹的福利了。
“那是……让你叫我一声三哥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他伸手一揽,既揽着她也揽住了晟晟,“好了,真的快睡吧,你三哥明天一早就有手术呢!”
****
由路翰飞提出了收养晟晟的提议,家里没人觉得奇怪,就他昨晚那股欢喜劲,按何晓风的话说,“你早就写到脸上了!”
对于路家来说收养一个孩子并不是什么负担,只是晟晟不像当初的路雅南,张澜颇为忧心,“这孩子的父亲……不会来找麻烦吧?”
“他一心想丢了这个孩子,应该不会的。”唐亦柔说道,“如果他敢来,我们就还给他,他肯定不会要的。”
“话是这样说。”路燕飞心思缜密,觉得做事还是稳妥些的好。“我回头去问问,这样情况的孩子,要怎么办理领养手续,毕竟手续合法才能安心。”
路翰飞接过话来,“不用麻烦,我记得苏井家不就是警察么。”他说着扭头对路承飞说,“大哥,今天你手术好像排的是苏井,你到时候麻烦她打听一下就是了。”
路承飞对此略有疑惑,“平时不是你和苏井最熟么?”
“我记性不好。”路翰飞讪笑着说,“没准苏井和我说完,我转脸就给忘了,那多麻烦啊。”
“哦。”路承飞点头,默默吃早饭,苏井这个丫头吧,平时和弟弟们总是嘻嘻哈哈的打闹,可是自己偶尔和她开一句玩笑,她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怕他怕得要死,每次轮班和他做手术,她都一言不发,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搭理自己。有时候路承飞都会忍不住照照镜子,想知道自己的模样究竟有多吓人。
****
果不其然,手术时路承飞问了她一句,苏井的头点得差点要伸进病人的胸腔里,“大路大夫!手术一结束我就去问!很快的!”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路承飞做手术时,难免会就病人的情况和副刀医生和护士说几句话,或者闲聊两句放松情绪,可苏井这样静默不言,整个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得一塌糊涂,路承飞明明切的是一个小瘤子,却感觉自己开的是个三级胶质瘤,还是巨型的。
手术后没一小时,苏井就立刻来回报消息:根据《收养法》规定,对收养无以查找生父母弃婴的,民政部门在登记前必须公告查找其生父母;自公告之日起满60日,弃婴的生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未认领的,民政部门办理收养登记,发给收养登记证。凭收养登记证就到公安机关办理户口登记手续。
“那也就是说魏宏信如果两个月不来要孩子,这个孩子我们就可以以合法方式领养了是吧?”
路承飞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又在洗手准备下一台手术了。苏井认真地点头,不过这次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大路大夫,你们真的要领养那个孩子啊?”
“路翰飞他们想领养。”路承飞说完问道,“有问题吗?”
“三路大夫还真是个热心人。”苏井由衷地佩服,“毕竟这个世界上嘴上热心实际做不到的人太多了。不过听三路大夫说,孩子可粘他了,晚上都和他一起睡。可他和小路大夫不是新婚吗?这样夹着孩子……不方便吧。”
她这样一说,路承飞也停下了洗手的动作,看了看她,“好像是的哎……”
****
但是这种话题,很明显不适合由路承飞提出来,作为一个没结婚的大龄男青年,他关心弟弟和弟媳妇的私生活,这会严重影响他端庄稳重的气质。
元旦临近,大家都好像沉浸在了新年的气氛里,也就没人在意细节了。
小心地收好今天刚得到的锦旗,路翰飞感觉到了来自新年的气息。不过他清楚地记得上次自己准备的礼物被路雅南狠狠抨击了一番,这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叫她大跌眼镜,再也不能鄙视他超凡脱俗的品味了。
逛了一家商场,毫无斩获,路翰飞决定换个地方。作为参谋,芳姐和二二表示很痛苦,“三路啊,你明明看了说好,为什么又不买呢?”
路翰飞解释道,“她给我开了标准的,我看到觉得好的,一定不能买!”
参谋团立刻说,“那你就买个你看不上的啊!”
“可是我都看不上,小雅南肯定更看不上了……”路翰飞纠结地摸了摸下巴,“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参谋啊!”
二二缴械,“芳姐,我俩是造了什么孽,要陪他逛街啊,我要回家!”芳姐立刻表示同意,“+1不解释,我也要回家了!”
“别呀,一会我送你们回家啊。”他一边说着,车子就开出停车场,突然路边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急刹声,是车轮与路面剧烈摩擦发出的,有好事的路人大喊一声,“撞到人了!”
☆、PART 28
作为医护人员,撞见车祸有人受伤,路翰飞自然是想也不想就立刻停车开门冲了过去。一辆黑色路虎急刹在路边,这是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路段,所以车速应该不快,只是躺在地上的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好似受到了剧烈的撞击。
路虎车主撞到人后随即下车,满脸的惊慌,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你没事吧……我开得不快啊,怎么会……”
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路虎车主急忙找人做人证,“你们看见了吧,我开得很慢的!是他突然跑了过来……”
路翰飞走过来推开围观的群众,对车主说道,“你已经撞到人了,就别说自己有没有责任了,这种时候,谈责任有意义吗?”
那车主年纪不大,圆脸胖身材,看着倒还算老实,估计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彻底给吓蒙了,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路翰飞一训,倒也没反驳一句。
路翰飞解释道,“我是医生。”
路人议论纷纷,“有医生在就好,赶紧给看看吧!”“撞到哪里了啊?”“好像没出血哎……”“没出血也可能断了骨头哟!这个车这么大的……”
二二先拿出手机叫救护车,然后报了警。芳姐蹲□子去问那人,“你哪个疼?撞到了哪里?”
那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可从外面看,倒也没见到有什么重创,况且那样车速应该也撞不到什么严重程度。
“翻过来看看。”路翰飞因为目测情况不严重,所以很镇定,和芳姐搭手熟练地把那人翻了个身,他的脸转过来时,路翰飞和芳姐都惊呆了。
是张建。
****
张建是职业碰瓷者,路翰飞很了解,于是他都没想抬手就拍了一下蜷缩成一团的他,语气不但不紧张,还有几分调侃,“张建,是我,我是路大夫!”
可张建脸色蜡黄,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装得倒还真像!
芳姐的手搭在他的后颈处,冰冰凉凉全是冷汗,她有些不太好的直感,“三路啊,他疼得冒冷汗了……”
路翰飞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确实没有受伤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下,想了想伸手去碰了张建后背的肝区一下,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张建猛地哼叫了一声,看起来痛入骨髓,彻骨钻心。
他想,他一个多月前最后一次见张建后添的那个心结,终于应验了。
“他的结肠癌,可能肝转移了。”
****
恶性肿瘤患者40%有肝转移,而结肠癌患者肝转移率高达60%~71%。张建在手术后没有好好休养,原本规定次数的化疗也没做全,微小转移灶没有根除,肝转移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加上他的生活环境和方式,导致了他的病症爆发得格外猛烈。
病房外除了二二报警叫来的警察和路虎车主黄孟辉,路翰飞还意外地看到了第一次来得如此及时的张建妻子——刘慧。
“她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路翰飞问道,芳姐笑了,“我们一打电话,她听说撞张建的人开路虎,立刻跑得比路虎还快!”
警察正在做例行询问,路虎车主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撞到一个癌病患者,又见张建昏迷不醒,人命关天的事自然就吓懵了,老老实实地重复自己撞到人的过程,“……我的车开得很慢的,因为我要进停车场啊,突然就冲过来一个人,我都没注意……”
“他又不是小孩,又不是侏儒,你怎么会看不到?何况你说你开得很慢……”警察大概是处理多了这种车祸,句句都能说道点子上,“你到底干了什么?”
黄孟辉只得承认,“我、我接了个电话……可是我真的没有走神很久啊!就那一两秒,真的!”
“机动车撞行人,何况你还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这是你全责啊。”警察冷笑了一声,对着黄孟辉宣布,“你们这些开豪车的人,我见多了,十个有九个都不怕罚款,觉得那点钱算什么啊!这下出事了吧,你等着赔吧……”
黄孟辉彻底傻了,刘慧一见这情况,警察都站在自己这边,她此时作为张建的妻子,以及他的第一受益人,自然得意极了。
“我丈夫刚做过结肠癌手术!现在被你撞得都要病危了!你完蛋了!”
芳姐在一旁嘀咕了一声,“还没病危呢。”
刘慧此时分外得意,自然不会让任何人阻了她的财路,狠狠瞪了芳姐一眼,“你们不是在电话里和我说,要重新做手术了吗?”
“可是那个手术和被撞没关系,是他自己不注意身体没坚持做化疗造成的。”芳姐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他手术后你不照顾,现在复发了,你倒也好意思怪别人……”
刘慧甩手就把芳姐一推搡,“要你多嘴多舌!”芳姐踉跄两步,摔坐到了走廊的椅子上。
****
路翰飞伸手扶起芳姐,芳姐气得脸色通红,想要和刘慧争理,路翰飞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办公室里推,“你先回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刘慧认识路翰飞,知道他是张建的主刀医生,还算客气地点了下头。“路大夫,张建这个情况手术可不能拖,还有他身体不好,营养品缺什么你都告诉我。”她说着颇有暗示地看了看黄孟辉,“反正钱都是他出。”
路翰飞没理她,只是走到了警察身边,“警察同志,我是张建的主治医生。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安排下一次的手术。”
黄孟辉知道自己躲不过,立刻乖乖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红票子,“大夫,他的手术费要多少?我今天没带那么多现金,刷卡行不行?”
路翰飞没有去接钱,而是对着警察说,“我说了,我是他的主治大夫,所以我很了解张建,就我所知——他的职业是碰瓷。”
****
他这话一说,局势就瞬间逆转了。警察和黄孟辉都愣住了,刘慧瞬间暴起,“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张夫人你很清楚。”路翰飞全程保持居高临下的浅笑,在他看来刘慧和李雨的母亲,她不是不可理喻,而是发自内心的叫人鄙夷。
路翰飞继续补充道,“这件事医院医生和护士,还有保安都知道,这不是秘密。所以今天这个情况,这位黄先生犯了什么错,该有什么惩罚那是你们的事了。但是张建的病,且不论他是不是碰瓷,都和黄先生没有任何关系。必要时我们可以出具相关证明,提供给你们。”
“大夫,真是谢谢你了!真是谢谢你了!”黄孟辉一听这话,立刻握住路翰飞的手,连连道谢,“你真是好人。”
路翰飞轻拽开他的手,“我没有偏向谁,我不过是实事求是。而且,你毕竟开车打电话了。病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要是觉得良心不安,买点补品也是可以的。”
“这个可以!这个是应该的!一定的!”黄孟辉连连点头,看起来能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他对这些小问题都毫不在乎。
****
“路大夫,我以前倒没发现你是这么个多管闲事的人啊。”瞬间跌落谷底的刘慧冲上来,冲着路翰飞大骂,“你和病人什么关系啊!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收钱治病就行了,狗拿耗子!”
路翰飞对与这样低端的人身攻击非常不屑,他淡然地反问,“那你作为病人的妻子,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人,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应该很清楚你丈夫为什么要在手术后还未康复就又去干这个勾当吧?你要真是关心他的好妻子,你就不会逼他给你一万块才肯签字做手术,同样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或许可以用这笔钱在手术后静养几个月,做完他该做的化疗。倘若非要抓出一个人为他病情恶化买单的人,那么那个人,就只有你了!”
刘慧的脸色一阵青白,他笑着继续说,“觉得碰到了金主是吧?准备趁他晕迷替他收账?估计还要顺便再敲一笔吧,毕竟他这次的手术可不小。这次要多少钱才肯签字?三万?还是五万?”
当着众人的面,刘慧的面子十分挂不住,她索性冷笑了起来,“路大夫,你可真厉害。不过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真像个正义的好人啊。呵,那我这次也做个好妻子,张建的手术我可以免费签字。”她说着话锋一转,瞥了一旁的黄孟辉一眼,“不过你也知道,张建根本没有钱,我也没钱。现在也不会有人给他出医疗费了,既然您这么正义,那您给他出呀……”
“他手术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肯定来签字!”刘慧丢下这句话,连病房都没进,转身就走了。
****
路翰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了,晟晟白天贪睡,到了晚上就精神足,路雅南哈欠连天地陪着,顺便等路翰飞暖床。
他把今天下班后碰到一连串事一通吐槽,末了补充了一句,“小雅南,我再也不说你心狠手辣了,和其他人一比,你简直就是圣母!”
“切……”路雅南撇撇嘴,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奖。“我三观很正好吧!不过,和你这样的圣母一比,我也不算什么了。我可告诉你,这次你可不能心软,就和那个刘慧耗着,我还不信她真能眼睁睁看张建死啊!”
路翰飞枕着胳膊,侧脸看着她,“那如果她真敢呢?”他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晟晟,暗示这年头有连自己孩子都丢的父亲,何况是见死不救的妻子。
路雅南抱起晟晟反驳道,“你别往其他事上扯。路翰飞我可告诉你,张建这个事你可别又同情心泛滥了。不是我狠心,而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你这个月已经给李雨的事买过一次单了,这种事偶尔一次是可以的,但你不能随便就来一次吧?这样别人会以为在你这里就可以随便蹭到便宜,有一个,就会有下一个。而且你自己也说了,这个社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就好比这个张建,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这样付出。早晚有一天,你这种泛滥的同情心,会害死你的!”
那时候的路雅南绝没想到,两年后她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一语成籖。
“哦。”路翰飞无奈地点头。晟晟来了以后,他怕路雅南工资不够用,就把自己的工资卡给交了。现在小雅南管着钱,他有心,也无力。
☆、PART 29
张建的问题,还远远不是手术费这么简单。
传统的观点认为,结肠癌肝转移属于临床IV期,基本已失去治疗的意义,虽然现在医学昌明,降低了手术的并发症和死亡率,但张建的病症依旧是一件棘手的事。更何况他的情况还很特殊。
“倘若张建的肝转移灶可以切除,那么术后5年也只有50%的生存率,而他现在无法切除转移灶,这个情况……真的意义不大。”路燕飞简单的介绍了张建的病情,顺便做了自己的结论。因为张建的病症不似一开始那么简单,于是从路翰飞这个新大夫手里转到了路燕飞这个有经验的老手那里。
“加上他那个要命的老婆。”苏岳对此无限感慨,“我现在觉得啊,单身挺好,真要娶到这样的妻子,哪里是传宗接代啊,是来断子绝孙的吧!”
“其实治疗……”路翰飞昨晚想了一夜,在他构思的方案里,觉得张建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路燕飞没等路翰飞说完,提前表示没辙,“况且他也没有医疗费。”
****
做医生是路翰飞很喜欢的职业,要说有很忙他不喜欢的地方,那就是一个病人站在他自己眼前,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当医生是为了救死扶伤,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在目睹死亡,亲临见死不救。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死死地笼罩着自己,他想挣脱,却挣脱不开。
“翰飞!”他怔怔地走神,突然被人叫了一声,抬头一看,母亲何晓风抱着晟晟,一脸的焦急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急忙走出来,“你们怎么来医院了?”
“晟晟发烧了。”何晓风说,“我带她来看病,你有空陪我吗?”
路翰飞摸了摸晟晟的额头,确定不是大事,才略略安心,顺便宽慰了母亲一下,“妈,你别急,情况还好。估计就是着凉了。我现在走不开,你去三楼找雅南,她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
“好好……”何晓风连连点头,抱着晟晟匆匆忙忙就走了。
路翰飞转身回去,突然一迈步,他想到了什么,急忙调转方向,去了病房。
****
张建躺在病床上,相比一个多月前他出院的时候,现如今干瘦如柴,加上黄疸的症状,看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
因为疼痛,他一直蜷缩着身子轻声哼哼。他一见路翰飞进了病房,立刻强忍着疼痛坐了起来,看的出来他既渴望得知自己的病情却又羞愧于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被路翰飞送进医院,目光躲闪,迟迟不敢开口。
路翰飞拽了一张凳子到了他床边坐下,张建没有可靠的家属,他的病症也只能直接告诉他。
听完路翰飞的话,张建直愣愣地僵在那里,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死寂,蜡黄的脸色一阵阵的惨白,无名指和小指微微颤抖,隔了好久,他才缓过劲来对着路翰飞说,“路大夫……我才三十岁……我、我不想死啊……”
路翰飞不忍面对这样的目光,一些难以抑制的冲动已经冲到了嘴边,仿佛一张嘴就会蹦出来,只不过张建比他先了一步,他说,“大夫,我、我可不可以麻烦您帮我找个人?”
“对!我也想问你这个。”路翰飞点头,“你有没有其他亲属,毕竟你才三十岁,父母呢?叔叔伯伯?姨妈姑妈的总有吧!或许你可以找他们来帮帮忙。”
张建的脸上神情复杂,低声说,“我还有个父亲……”
路翰飞一听这个,顿觉一片曙光,赶忙追问,“他在哪里?有联系方式吗?我们可以帮你通知他?”
张建摇摇头,“七年前我刚结婚的时候,他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老婆和他关系不好,加上他又没钱交伙食费,我就把他赶出了家门,后来听说他中风了,我也没去管他,然后……就一直没了联系,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说着万分羞愧地看着路翰飞,“路大夫,我真是个畜生!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
路翰飞愤然起身,“张建,倘若我不是医生,我一定会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你这个混蛋应得的报应!”
****
儿科输液室里,路雅南抱着晟晟在吊点滴,何晓风去给她买面包了。路翰飞下了班,换掉了白大褂坐在她身旁。
晟晟很乖,似乎是觉得输液室里很安静,所以她也不哭闹,睡在路雅南怀里静静地挂着水。原本晟晟营养不良,估计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也舍不得给孩子妈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母亲的奶水就不足,晟晟也跟着遭殃,到了路家以后她能吃能睡,长得挺快,可如今一生病,才鼓起来没多久的小腮帮又瘪了下去,路翰飞看着可心疼了。
看到晟晟这么听话,他又不免想到了张建。
“小雅南,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付出,有些人,真是、真是……”
路雅南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丝毫不吃惊,“早就告诉你了,你那颗圣母心,只会把你自己膈应到,根本不可能福泽苍生。你想想,什么锅配什么盖,那个刘慧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张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因为这个女人抛弃自己的父亲,就注定也会被这个女人抛弃。真是活该!”
路翰飞听着表示赞同,可赞同了没一会,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哎!最近的情况不对啊!以往不都是你听我的吗?怎么最近都是在听你的呀!”
“你现在终于发现自己脑子不好使了吧。”路雅南得意地笑了,因为抱累了,她把晟晟搁到了路翰飞的怀里,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她侧着脸俯看着坐着的路翰飞说,“是不是决定从此跪倒在我的英明神武之下?”
路翰飞摇摇头,“我觉得吧,公事听你的,私事听我的,这样才对,你智商高情商低,必须得承认!”
听到他这样臭屁的言论,路雅南哼了一声表示不敢苟同,“哎哟,三路大夫,您从哪里觉得你自己情商高?”说着勾起一抹讥笑,眯眼看着他,“因为你人缘好?桃花开?怎么着,有个苏井就这么得意了啊!”
这一次路翰飞一定要把话说个清楚,“我和苏井真的没关系!她喜欢的是大哥、大哥啊!”
路雅南歪头想了一下大哥路承飞那严肃死板,不苟言笑,开一句玩笑能把别人吓死的模样,她撇嘴不信,“路翰飞,你想打掩护你也别拉上大哥啊。你都说大哥很辛苦了,又被大妈和奶奶抓着逼婚,你还拿他开玩笑,你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我说的是真的!”路翰飞认真地说,“苏井亲口告诉我的!只有我知道!”
“……”路雅南嘶地吸了口气,上上下下端视了路翰飞一圈,“知道我暗恋谁,还知道苏井暗恋谁,天呐!路翰飞你当真这么爱做妇女之友啊!还是说你就是传说中的Gay蜜!你是不是弯的啊!”
“我才不是!”路翰飞欲哭无泪,“我是个正常男人!”
路雅南又往深里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被我猜中了,啧啧,你不是说要拿我做挡箭牌么,三十岁去寻找only one?看来我还真是挡箭牌啊!对了,你还研究我生理期……”
面对路雅南言之凿凿的指控,路翰飞竟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证据,只能默默垂泪,喃喃自语,“我真的不是……”
路雅南当然知道他不是,他要是弯的,自己何至于纠结到现在,只是既然自己纠结了,那也不能让路翰飞好过,他吃瘪的样子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啊!
****
晟晟的水挂完,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他们已经打算要走了,可是偏偏晟晟突然开始呕吐,路雅南便赶紧抱着她去找大夫。
儿科急诊室到了这个点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在值夜班,路雅南敲门进去时她正在修指甲。
“大夫,孩子挂完水吐了,是怎么回事啊?”路雅南抱着晟晟坐下问道。
那女医生低着头,看都没看晟晟一眼,继续修着指甲,“受凉了呗,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刚挂完水就吐,是不是药水不适合她啊?”因为抱着孩子,对那个女医生目中无人的态度,路雅南耐着性子没发火。
女医生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父母过分担心孩子的情况,又或许是因为这确实不是大问题,她自始自终没抬头,还在那里磨着指甲,“什么情况啊?”
“她高烧不退,挂的是……”她话未说完,那女医生就漫不经心地打断她,“发烧啊,喉咙发炎会呕吐很正常,大惊小怪什么……”
****
路雅南的最后一根忍耐神经啪地断了,她起身出门,那女医生以为她走了,继续开始修下一个指甲。路雅南出了门,把晟晟交到母亲何晓风手上,转身就杀回了办公室。
“啪——”地一掌拍到了办公桌上,力气大得桌子都震动了,那女医生手一抖,指甲刀一歪,一块皮被剪破了,她立刻起身怒视着路雅南,“你要干什么啊?”
路雅南冷眼一扫,“终于抬头啦!还以为你脖子是断的呢,不会抬头。”
“你怎么说话呢?”女医生杏目瞪圆看着她,“这里是医院!你有点教养没!”
“呵呵……”路雅南这下是真的想笑了,“你也知道这里是医院,你穿着医院的衣服啊,我来找你看病,你头都不抬,只顾着修指甲,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修脚工呢!”
“你!你!”女医生一连说了两个你字,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路雅南胜券在握地凑近她,拽起她别在胸口的名牌,“宁薇……宁医生?现在我要投诉你,在工作期间做私事,而且对待病患态度恶劣,我甚至可以怀疑你是如何进的安仁!”
“你……你凭什么怀疑我!”这次这位宁大夫终于把话说完了,不过她的脸上却明晃晃地写着心虚两个字,“我是态度不好,这和我进安仁有什么关系?”
路雅南笑了,她解开套在外面的长风衣,露出下班后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白大褂,拽出自己的名牌给宁薇看,“不好意思,我叫路雅南,你应该明白在安仁里,姓路,意味着什么吧?”
宁薇先是一愣,尔后极不聪明又嚣张地叫嚷了一句,“副院长,副院长戴明亮是我姐夫!”
☆、PART 30
路雅南对于这个宁薇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无语。“这智商太让人捉急了……”
一般来说托人找关系进医院,这不是大事,也不是稀罕事,只要恪守本分,有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工作医院也并不在乎是由谁来完成的。偏偏这个宁薇不但不恪守本分,还如此明目张胆惹人注意,这也就算了,被路雅南这个院长千金抓到把柄,还愈发嚣张,竟然把介绍人都给抖了出来。
因为晟晟生病,路雅南索性请了三天的假期。不过她请了假却没一门心思照顾孩子,而在母亲陪晟晟吊水时跑到医务处去翻投诉。收获累累后她就得意地去找路翰飞一起吃中饭。
“啧啧,这个宁薇才来上班一个多月,投诉就有四五起,基本都是投诉她上班时做私事,态度高傲,目中无人……”
路翰飞却啧啧嘴,深表同情,“她真是可怜,这种无法无天的日子才过一个月就被你撞到了,从此划上了终点。”
路雅南白了他一眼,把盘里的肉继续往他盘子里夹,路翰飞看着肥腻腻的一盘,一点胃口也没有,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蹭她,“小雅南,你说我是不是做介入手术被辐射到了,我觉得最近身体不太好,要不要去做个检查……”
她自然知道,路翰飞这是典型的无病呻~吟,因为所谓的心事而导致吃不下睡不着。无奈他看起来身强力壮,靠在自己肩头卖萌也达不到预期效果,最多觉得是熊孩子一个。她想了想,装脆弱这种事,二哥那清瘦冷峻的模样才比较适合。
再看看路翰飞,穿着棉质衬衣和羊毛开衫,外面罩着白大褂都能感觉到他精健的体格,以及他脱了衣服后那结实的裸身,薄薄的一层肌肉,既有力又不过分夸张,勾勒出性感迷人的身体线条,摸起来烫得灼手。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不敢对上他凝望的双眸,呼吸都有些乱了阵脚。“你要检查就去检查呗,免得你疑神疑鬼的烦人。”
瞅见她脸红的一刹那,路翰飞坏笑继续凑过来,“小雅南,你最近怎么总是对着三哥脸红啊,莫不是你觉得三哥英气逼人,让你神魂颠倒了?
路雅南早已把那一瞬间的羞涩丢到了外太空,此时一张精致的面容上只有霸气侧漏,“呵……是你太幼稚了,我作为你妹妹,替你感到羞愧。”
****
晟晟生病,夜里闹腾,何晓风怕影响路翰飞第二天的工作,就把孩子抱去自己带了。顺便颇有暗示地对儿子说,“这几天晟晟在,你们小两口也挺不方便的吧,这下好了……”
路翰飞很配合地点头,“嗯,你真是我亲妈!”
“那可不是!”何晓风点头,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给他打气,“争点气,给妈弄个亲孙子来就也不枉我做你亲妈了!”
“那不行啊!”他嬉皮笑脸地说,“现在晟晟这么小,我不能给你增加负担,您可是我亲妈!”
“你这孩子……”何晓风正要抬手去捶他,路雅南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红着眼跑回房间。何晓风转捶变推,“你快回去看看,怎么了这是……”
****
路翰飞打开卧房的门,路雅南埋头趴在床上生闷气,他戳戳她,她却反手拽了个枕头就砸过去,他抬手一接,稳稳抓住。
“爸怎么说?”
路雅南嘟着嘴不搭话。路翰飞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知道这丫头是不高兴了,他把枕头放回床上,然后顺势躺到了她身旁,枕着胳膊一副神算子的口气说,“是不是说你多管闲事,要不就是小孩子别不懂事?”
路雅南翻了个身,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声音都带着鼻音,“你怎么知道?”
“肯定的啊!”路翰飞抬手在她嘟起的腮帮子上轻捏了一把,“这个宁薇说戴明亮是她姐夫,戴明亮又是咱们医院的副院长,况且戴明亮能有今天的位置最大的原因是他有个好哥哥戴明辉,他可是省医疗机构评审委员会的副主任,大到省内各大医院的等级评审,小到咱们大哥能不能从副教授转正教授职称可都是他们说了算的。”
“而这个宁薇,又不是儿科什么执掌生死大权的人物,无非就是个值夜班的实习小医生,看她的资历,也不会有做主治大夫的可能,对于这样的人,爸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卖个人情给戴明亮兄弟俩。”他说着摸摸她的脑袋,“你就别想不开啦。”
“这样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出事啊……”路雅南闷闷地说一句。
他凑近了几分,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嘻嘻地说,“我怎么觉得你是气不过自己这个路家千金搞不过一个靠裙带关系的人所以才生气吧。”
路雅南愤怒里确实有这样的成分,但也不全是,自然要反驳,说着使劲用额头回顶他,“我当然还要考虑医院医护人员是否符合标准啊!那个宁薇的资历,根本就没资格进三甲级医院,社区小诊所还差不多!”
路翰飞也暗暗使劲,两人头顶头僵持在床上,像两个小孩子一样互不相让,一边继续斗嘴,“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因为面子问题?不可能吧,咱们小雅南当着人家面说了那样的话,结果做不到,多丢人啊……”
被他说中了心里话,卯足了劲的她一下泄了气,“当然!我都告诉她我是谁了,这样好没面子啊……”
路翰飞看她那副嘴硬却又可怜的小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忍不住笑歪在了床上,“好啦,别气了。你看你,平时在家威风惯了,出了门发现没那么威风了是吧,有没有感觉到三哥平时是如何被你奴役的?”
路雅南摸着硌疼的额头嘟囔了一句,“你那是自找的……我又没逼你……”说着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
原来晟晟睡在中间时,他们俩都是侧着身子看着晟晟睡,路翰飞一手抱着两只,特别有成就感,如今晟晟不在,就变成了两人相视而眠,他的臂弯里空荡荡的。
“晟晟不在,突然觉得床好空啊。”路翰飞觉得缺了点什么隔在他和路雅南之间,又或许是觉得他们之前的距离突然被拉近,有些紧张与不安。
路雅南觉得路翰飞才不会不安,他啊,只会不安分。
这不他翻了个身就凑到自己面前,“小雅南,怎么一翻身就能看到你啊!”路雅南本想回头啐他一句,可她一转身,还真和路翰飞四目相对,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腾地红了脸,赶紧仰面躺正,不自然地说,“有么?”
“当然有!”路翰飞撑起肩膀看着她,“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气味呢!”
为了保持冷艳高贵,女王利落地拽过靠枕往床中间一放,“呐,这样就闻不到了!”
“哦。”热脸贴了冷枕头,路翰飞楚楚可怜地趴回到床上,默默开始数羊。
****
虽然隔着枕头,却依旧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声,路翰飞没睡着,路雅南也辗转难眠。最后她实在困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却也无法克制改变睡眠习惯后睡不着的状况。
最后她越睡不着越冷,越冷越睡不着,索性心下一横,抬手把枕头一拽,手臂一搭,长腿从被子里一伸,缠上他的腰,顿时又舒服又暖和,满满都是安心感啊!
少了晟晟,两人这样一靠近,那就是脸对脸,鼻子贴鼻子了,尤其是这样的姿势暧昧至极,不不……路翰飞摇头,这不是暧昧,这是赤~裸~裸地勾引好么!
“小雅南……”他哑着沉沉地开口,“你靠这么近不怕三哥扑过去把你压倒?”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准备凑过去了。
“床头柜抽屉里有剪刀。”女王冷冷地开口,路翰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尴尬地收回。
“老实睡觉。”她说,“做好一个暖水袋的本分。”
她这样随心的把胳膊和腿搭在他身上,可不是舒服么,但被压着还不能动的路翰飞可就没那么舒服了。尤其是她的脸就离他一寸不足,这简直就是色~诱啊!
路翰飞本来只想做个伟大的人,结果不想自己做成如此“痿”大的人,他要是没点反应,那就去真该去做检查了!
“小雅南,我总觉得我哪天好像也和你睡得这么近过?有过么?”他觉得无论是姿势还有气息都那么熟悉,“但也不是暖脚的那次,是不是喝酒那天啊?”
好在现在关了灯,屋内昏暗一片,路雅南瞬间转变的神色他并未察觉,她干咳一声,“路翰飞,你发~春了吧!”
“哦……”他老实地不敢再问,但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这样我不是很舒服哎,你靠我这么近,我很压抑的!”
“路翰飞……”她微动了一下,语调有些不耐地说,“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我知道啊。”她心情好不好都写在脸上,谁能不知道呢。尤其是她最要面子,而宁薇的事,太丢面子了。路雅南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极普通的小丫头,争强好胜什么都一样,无非她比别人表现得更强烈一些。
“所以,你也不能有好心情。”她理直气壮地说,“好好睡觉,别惹我。”
路翰飞瞬间泪流,他错了,路雅南哪里是普通丫头,她的强大的气场一开,方圆一公里以内全体臣服!
****
因为觉得父亲不站在自己这边,而自己又放了话,所以第二天路雅南替晟晟复查时特意打探了一圈,趁着宁薇不在,迅速进了诊室。
医生一查,晟晟已经彻底好了,大概就是前些日子突然降温受了凉才会发烧。病一好,孩子就有了精神,冲着医生咯咯笑,逗得那医生也乐了,“这孩子真不怕生。”
抱着孩子出了诊所,母亲何晓风要上厕所,她就抱着孩子在走廊等。突然电梯们开,走出一个眼熟的身影,路雅南瞬间只想爆粗口。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未免撞见宁薇尴尬又没面子,路雅南急忙就要撤。可晟晟大概是由何晓风精心照顾得惯了,一看奶奶不在,而抱着自己的人却要走,立刻不干了,小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不仅如此,还挺腰弓背地闹,路雅南一慌,生怕抱不住,急忙在长椅上坐下。
这么一折腾,宁薇就走到了眼前。本来宁薇是没看到坐在长椅上的路雅南的,认出她的,是宁薇身边的人。
“路雅南?”
路雅南不得已抬头,那一瞬间她觉得和宁薇算不得冤家路窄,和这个人相遇,才叫狭路相逢。
“宁蔷?”
☆、PART 31
看到这对姐妹,路雅南如梦初醒,原来宁蔷就是宁薇那个了不起的嫁给副院长戴明亮的姐姐!副院长戴明亮是两个月前刚从别的医院外调来的,所以路家对他了解不多,也没什么私交。宁薇差不多就是戴明亮调来不久后插~进医院的。
“原来是你啊,真巧。”许久不见的宁蔷和以前判若两人,路雅南的记忆里,她还是梳着马尾辫的青春模样,而如今却是浓妆艳抹,虽是光彩照人,却平添了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富贵气,“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嗯,你比我们早毕业一年啊。”路雅南客气地笑了笑,“所以是有段时间了。”宁蔷和她做了六年的小学同学学,中学分道扬镳,到了大学时,又用所谓的艺术特长生身份进了T大的一个边沿专业,说白了,靠的是家里找人的关系。宁蔷的学制是四年,路雅南和路翰飞读的是五年医科又是本硕连读,所以有两年多没了。
“这是我妹妹。”宁蔷大方地介绍,“小薇,这是我小学和大学同学,不过你们好像已经认识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继续,“我听说路千金最近可是特别关照我妹妹呢,只不过……好像检验科和儿科跨度太大,想关照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从那天宁薇大嚷自己姐夫是副院长来看,路雅南一点也不奇怪她会和自己姐姐去说这些。“我只是关心安仁,至于你妹妹,她只是安仁几千位医护人员中的一位,我自然也要去关心她的工作情况。好比现在,是上班时间吧,她怎么能不在工作岗位呢?”
宁蔷微昂起头,迎上路雅南凌厉的目光,掩嘴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我和戴副院长一起陪戴副厅长来医院视察工作的,我正在和儿科的宁医生了解情况。不过看样子路医生今天不上班,带起孩子了。要不我也想和你了解一下情况呢。”
路雅南也跟着浅笑了一下,“你好像不是这个专业的吧?”
宁蔷耸了耸肩,“那又如何?我现在在省卫生厅工作,以后少不了要和你们打交道呢。”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对自己嫁对了人从此一步升天的炫耀。
宁蔷说着瞥了抱着晟晟的路雅南一眼,因为照顾孩子,今天只套了一件宽松厚卫衣,素着脸,头发随意盘在脑后,虽然清丽可人,但是和盛装打扮的宁蔷一比,气势上差了一大截。
“你结婚了?哎哟,孩子这么小,也不找个帮忙带……照顾的不好,孩子才会生病。我们家明亮啊,就是不放心我,非要请了两个月嫂帮忙,加上家里的保姆,三个人一起照顾宝宝,小孩子从来都不生病!”说着假意教育妹妹宁薇,“所以小薇我常说,你可要擦亮眼睛选人,选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女人才不用辛苦,不至于老了就变成黄脸婆……”
路雅南笑眯眯地点头,“是的,麻雀变凤凰总是很美好的,不过我倒从没听说过天鹅想要变凤凰,可见只有那种自卑自己出身,甚至看不起自己父母的人才会指望翻身吧……”她说着也佯装哄晟晟反唇相讥,“咱们晟晟以后可不要做凤凰,天鹅多美啊,对不对?”
“路雅南,你是天鹅吗?”宁蔷用鼻子轻嗤了一声,“你不过是路家领养来的孩子,我听说福利院里没有疾病和缺陷的孩子,不是父母是罪犯,就是父母重男轻女,现在这个年代,还重男轻女的,那都是什么下三滥的人啊……你以为进了路家就是二次投胎了吗?你也太天真了,女人啊嫁个好男人才算是真的投胎,那才是一辈子的事。”
路雅南昂起下巴,露出在这冬日里明媚得犹如春光般的笑容,即便不施粉黛也一样可以光彩夺人,“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二次投胎,应该是在一次投胎既定的环境中成长后,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目标和理性,并且为之奋斗。婚姻只不过是漫漫人生众多选择中的一个。如果一个女人,把婚姻当做二次投胎,当做一生唯一的转折点,每天张口闭口都是我丈夫是谁,那么她也未免太可怜了,因为她沾沾自喜的背后是永远缺失的独立人格与尊严。”
她说完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非要用你的标准的话,我想我大概也不算失败,我嫁的人是路翰飞,你觉得他很差吗?”
****
听完路雅南的转述,路翰飞只有四个字总结——人、生、赢、家!
“小雅南,你太帅了!”
“那是当然。宁蔷想在我这里找存在感多少年了,哪次成功过?”出了一口恶气,瞬间精神抖擞,坏心情一扫而空,她拍了拍路翰飞的肩膀,颇有感触,“就刚才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嫁给你还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虽然她平时里没少吐槽路翰飞,可是关键时刻,他还是可以拿得出手的。说来也奇怪,自打结婚后路翰飞带给她的自豪感竟然一点点在增加,不得不说,他也算有才有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开得了瘤子,打得跑流氓,扛得起负担,气得跑小三。
无奈的是他身上那种贱气光芒四射,生生遮住了那些闪光点,叫人无法直视。
路翰飞泪流,“小雅南,原来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刺激宁蔷啊……”因为大学时宁蔷喜欢路翰飞,那个曾经在走廊里质问路雅南,反倒让她顺水推舟做起路翰飞女友的女生,正是宁蔷。
所以她的最后一句话,一招毙命,狠厉决绝。
“不全是,但是也确实有。你应该庆幸,我心情变好了,最近你会有好日子过的。”路雅南笑着安慰他。
路翰飞无奈接受,其实她心情好,自己也未必会有好日子过,只是这个傻丫头,坏心情的时候太可怕!
****
把傻丫头送走,路翰飞心情也不错,一路脚步轻盈回了科室,刚进门就见办公室里哄哄地围了一群人,他抬头掠过众人的头顶远远一望,原来是戴副厅长视察基层工作到了他们科了,戴明辉身旁站着副院长戴明亮以及他的妻子宁蔷。
路翰飞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转身要走,却被瞧见他的苏岳叫住了,“哎!翰飞!快进来啊!”
躲都躲不掉,路翰飞只能硬着头皮进去陪笑,“厅长好,院长好……”
戴明辉知道路翰飞是院长路振声的独子,又听闻路家老太太最宠爱这个孙子,恐怕将来是要做路家的继承人的。所谓政商不分,以路家的势力,即便戴明辉身居高位也要求个互利互助,锦上添花。
“我听说你和我弟妹还是同学啊,可真是巧。”戴明辉以此为开场白,不经意就拉近了距离,尔后自然地与路翰飞握手,“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宁蔷在一旁附和,“路翰飞当初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系里的状元呢。”
路翰飞略有尴尬,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
戴明亮和戴明辉走出了肿瘤外科上了电梯,宁蔷却还停驻在办公室的门口,她看着路翰飞有几分心酸也有几分不甘地说,“你真的和路雅南结婚了,我真没想到……”
面对曾经喜欢自己而自己拒绝她的女生,路翰飞不太自在,目光游走,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刚结婚不久。”
宁蔷面对路翰飞的时候,就没有了面对路雅南时的敌意和嚣张,“大学时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就说过吧……”
“嗯?”
“路雅南她不喜欢你。”宁蔷说道,“我感觉得到,现在的她也不喜欢你。”她说着路翰飞就皱起了眉头,她自嘲地笑了,“看我真是多嘴,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从小就喜欢替她出头,到如今也是一样吧。”
路翰飞沉下脸严肃地回道,“现在我结婚了,你也结婚了,你说的话恐怕并不合适吧。”
宁蔷感觉到他的愠怒,还是继续把话说完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任由她胡闹,我妹妹的事,叫她少管。”
路翰飞想也没想就摇摇头,“第一,我会保护她一辈子,那怕她胡闹;第二,你妹妹的事,我没觉得她做错了。”
宁蔷的目光惊诧又无奈,最后她苦涩地一笑,转身离开。
*****
路翰飞很快就把宁蔷的话抛到了脑后,在他看来,小雅南不喜欢的人,他也应该不喜欢,哼,三哥的原则是,妹妹说的都是对的。
除此之外的原因是,几番辗转下他们联系到了张建的父亲,白发苍苍的老人,曾经被儿子狠心逐出家门,却在儿子病危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医院,递上一本老旧的存折。
科里的医生你传给我,我传给你,那密密麻麻的流水账记录,少的几十块,多的也不过几百,都是老人这些年拣瓶子收垃圾攒下来的养老钱。
照例是手术前的家属谈话,路燕飞很清楚的告诉老人,对于张建的情况,手术的风险非常大。老人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他只是睁着浑浊的双眼看着他问,“那不手术是不是肯定没救了?”
路燕飞于心不忍,却也只能点点头,“是的,但是因为手术的风险大,您要自己考虑,这笔钱花了,可能你以后就没法养老了。”
老人的双眼瞬间黯淡了,“这个钱,我不是用来养老的,我就知道刘慧那个女人靠不住,我儿子要出事的,我早猜到了……我攒钱是想他以后有了孩子,那我孙子要上学,我是他爷爷,我要给孙子上学用的……如果我儿子都没了,这个钱用来干嘛呢?”
一旁的路翰飞接过话,“他都把你赶出家门了,你还要管他?”
老人喃喃低语,“可他是我儿子啊,我不能不管他。我和老伴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个儿子,是我把他惯坏了,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大夫啊,我儿子虽然混账,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
路翰飞揉了揉鼻子,扶住激动的老人坐下,“我们是医生,肯定是会想办法就救他的。”
一听这句话,老人忙不迭地把存折塞到路翰飞手里,可以看到他那浑浊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色,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么一句话,“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求求你了……”
路翰飞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话来拒绝这样一位哀求的父亲,即便张建让他觉得卑劣极了,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可以包容这种卑劣,那就是父母。
张建在病房里哭得声泪俱下,跪在自己父亲面前乞求原谅,也许人生就是如此,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去挽回,而张建也算是个幸运儿了。
*****
送走了老人,路燕飞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三弟一眼,“你倒是答应得利索,张建的情况,我可一点把握都没有。咱们都是医生,都知道要治病救人,可总有救不了的吧。还有,他父亲那个存款,根本不够。”
就像上次大伯说过的一样,论起二哥路燕飞,那绝对是尽职尽责,只是他的理智大于情感,再大的冲动之前都会先去权衡事情的利弊和可能性。
“二哥。”路翰飞认真地说,他的目光定定有神,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而是思考了很久早就做好了决定,“手术我来做,既然你也没把握,那就让那个我试一试。至于钱的问题,我去和大家商量一下。”
路燕飞叫住他,“翰飞,你有没有想过,手术如果失败,你面对的后果可比李雨那次要大得多……”
路翰飞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习惯性地痞笑了一下,但是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正是因为有过李雨的事,才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我不会因为任何一个病患可能给我带来麻烦而放弃对他们的救治,这个原则,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PART 32
科里上到医生下到义工,都被老人感动了,于是全科捐款,路翰飞又写了个申请报告,院里也给批了钱,医疗费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
路翰飞问张建,“现在就是一个赌局,你敢赌吗?”
张建咬咬牙,坚定地点头,“路大夫,我相信你。”
因为张建的原发病灶和转移灶目前都不可切除,所以路翰飞安排他先进行了TACE的局部治疗,并综合进行射频和冷冻以及全身化疗。
新年如期而至,而路翰飞忙得焦头烂额,他得空时去抽了血做化验,出报告的那天正是元旦前夕,第二天就要放假了,他急着想知道结果,路雅南就加了个班给他出报告,算是很给他的面子了。
晚上是一家人热闹地聚在一起吃饭。因为和父亲起了点小矛盾,路雅南全程埋头吃饭,没有参与到大家的嬉笑中。路振声有身为父亲的面子,自然也不会放□段去讨好她,何晓风知道路雅南这孩子打小就喜欢把自己的心事藏着不说,能解决的她就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她也不会去求别人帮忙,脾气犟得很。
她原本一直不放心,这生怕孩子嫁到别人家会因为争强好胜的脾气吃亏,没成想自家内部解决了,也算是叫她安心。不是她偏心夸自己的孩子,而是路翰飞这个孩子,别看平日里没个正型,其实关键时刻还是很有担当的,加上他的性格,配雅南是再合适不过了。
明明是这样的天作之合,可何晓风心里总是隐隐有那么一丝不安,总觉得这份叫她满足的幸福之下,深藏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秘密,好像会在未知的某一天,突然爆发,叫她措手不及。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大概是这些年家里一直一帆风顺,她才会胡思乱想。
****
晚饭吃撑了,路翰飞回了房间都坐不下来,只能横躺在沙发上哼哼,顺便撒娇卖萌,“小雅南,呜呜,吃撑了胃好难受。”
路雅南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步子都没停一下,“是么,那我一瞬间让你不难受好了。”
“嗯?”路翰飞来了精神,以为小雅南要给自己一个唤醒之吻呢,或者贴心的揉揉肚子什么的,结果她打来拎包,抽出化验单,戳到他眼前。
“呐,那你自己看,白细胞数量减少,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不到!”她的话一说完,路翰飞立刻一个鲤鱼翻身,坐得笔直,“什——么——?!”
路雅南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头晕,倦怠,乏力和牙龈出血的情况啊?”
“有啊有啊!”路翰飞连连点头,瞬间觉得自己全身除了胃,哪都不好了!“我今早刷牙时就牙龈出血了!”
路雅南指着辐射量一栏给他看,“你看,头部和肩部全部超标,尤其是上臂——700μGy/h,你是不是为了方便,手术时把铅衣的袖子摘了?”
路翰飞噙着泪承认,“因为铅衣太重了,我的技术又不如大哥那么纯熟,为了操作方便,我就把袖子摘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她摊手,“你赶紧老实戴袖子吧,还有平时多注意。”
“这个和时间也有关系。”路翰飞感慨了一句,“大哥一般半小时解决战斗,我没他那么厉害,现在最快也要一小时。手术时间长,辐射时间也就长。”
“慢慢来吧,大哥这么多年又不是白干的……”她说着问了他一句,“我听说你们科室捐款的事了。你还真接手了那个病人,你有把握吗?”不是她看不起路翰飞,而是二哥都说没把握,她也难免替他担忧,怕这个傻瓜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最后又郁闷。虽然觉得他都是活该,可是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吧,又没办法不管。
按照路翰飞的方案是,先让张建接受一到两周的化疗期后,再进行转移灶的切除。决定肝转移灶切除后效果的重要因素是肝转移的数目,在这种一叶或一段式的不规则的切除中,打开腹腔后,肿瘤分化的程度,腹腔淋巴结转移,肝外器官的转移,以及手术切缘不净这都是棘手的问题。
所以手术的适应症的选择和主刀医生的经验是决定手术成败的关键,路翰飞毕竟才主刀几个月,即便有技术,也难免经验不足,尤其是面对这样高难度的挑战。
“其实……”虽然为了鼓励病人,路翰飞平日里都会显得格外自信,可关起门来只有他们小两口,他自然得说老实话,“我把握也不大,只是我没有办法去拒绝那样一位父亲。我说过,一个医生必须要给病人以希望,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尽全力去尝试,这是我信念。”
路雅南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是少见的赞赏,“客观地说,你穿白大褂,拿柳叶刀说这样话的时候,还挺帅的……”
“那是当然!”一听这话,路翰飞瞬间自信心爆棚,要知道得到小雅南的肯定,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他一定要好好把握!
只是他把握的方向向来不太对,要不太歪,要不太猛——“你有没有觉得爱上三哥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我只是觉得,要是天下的医生都和你一样就好了。”说着叹了口气,“难哦……”
路翰飞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还在想宁薇的事啊?可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从来就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和正义,所以你三哥我就是看透了,才会坚定不移做医生的。”
“幸好咱们家的医生都是好样的,大哥,二哥,连你都挺正义的……”她感慨了一句,“可是爸,大概是他负担责任太重,所以才会想那么多吧。”
她的话刚说完,路翰飞就接了茬,“小雅南,你说我正义那是没什么争议的,毕竟你天天和我在一起,耳濡目染都是你三哥我的光荣事迹,可是你凭什么就能笃定大哥和二哥也是我这样的人呢?”
路雅南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因为连你都有基本正义,何况二哥?这个我不用天天和二哥在一起,也能猜到。”
路翰飞酸溜溜地说,“是哟,你的二哥,完美无缺!”
****
在路雅南的心中,二哥无疑是完美无缺的,这就好像她默认路翰飞是厚颜无耻之徒一样。
那还是在初二的时候,路雅南正处于中二病的重症阶段,整日里觉得自己孤独无依,寂寞如雪,全世界的人都不懂她的内心。尤其是路翰飞那个混蛋,竟然跑来和她说什么,青春期只有痛经,哪里有伤痛,叫她不要无病呻~吟没事矫情。
那么一段时间,她每天都不想学习,满脑子都是关于曾经的回忆,沉浸其中不愿意面的现实。
有天何晓风开家长会回来,狠狠数落了她一顿,她正是青春期,看全世界都觉得自己最不幸,于是冲动之下,她冲何晓风吼了一句,“是啊,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不好!”然后冲出了家门。
她虽然跑出了门,可也不敢做离家出走那么叛逆的事,无非就是在街道上转悠,冬天天黑得早,才八点就黑魆魆,路灯昏暗不明,把她瘦小的声影拉得老长。
因为怄气晚饭都没吃,荡了一会,就又冷又饿了。吃晚饭时路翰飞在一旁特别得意地问她,“大排你吃不?不吃我吃啦!太好了可以吃双份了!”
赤汁油亮的大排啊,路雅南顿时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路翰飞,你个混蛋啊!”她忍不住咒骂了一声,爸妈不出来找她,难道他也不来追自己么!他一定是在房间里偷偷打游戏呢!没准还会去她屋里翻零食!
****
“雅南……”
空寂无人的街道上,那一声轻唤宛若天籁。她转过身去,二哥路燕飞站在路灯下,橙色的暖光照着他清瘦的面容,勾勒出刀刻般棱角分明的光影。
他穿着牛角扣的毛呢大衣,围着纯色的围巾,背着书包,刚下晚自习。
她赶紧低头抹掉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生怕被人看见她没出息的模样,“二哥,是你啊。”
路燕飞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围巾,伸手那么一兜,就把她冻得又硬又红的小脸裹得严严实实了,暖暖的羊毛围巾上还带着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沁入心脾。
“怎么了?和二婶吵架了吗?”
“嗯。”她点点头,把脸深埋在围巾里,藏住红通通的小鼻子。
路燕飞柔柔地一笑,问道,“没吃晚饭吧?”
“唔?二哥你怎么知道?”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他。
“我当然知道你啊。”他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小丫头,最古灵精怪了!走吧,二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她是真的饿了,一听见吃的就来了精神,“吃三鲜面吗?”
“嗯,好的,吃三鲜面。”路燕飞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揽,兄妹俩你挨着我,我靠着你,他的声音极温柔,“那你告诉二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路雅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幽静的街道,他们披着清冷的月光漫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她围着二哥的围巾,被他揽在怀里,他对她说,“雅南啊,正是因为二婶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所以才会去管你,才会觉得教育你是必须要做的事。如果她没有把你当做亲生的,何必要管你让你记仇呢?她只要养大你,让你过得比在福利院好,一样是个合格的母亲啊,而且没准你还不会记恨她。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的付出,有一些付出是不求回报的,不是每个人都要对你好,有一些人对你好,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那时候的她期待地看着二哥问,“二哥,那你把我当亲妹妹一样吗?”
“当然啊!”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二哥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疼爱。”
儿时的她渴望得到真挚的关爱,觉得亲妹妹三个字是那样的意义非凡。到了如今她却发现,一切真的如路燕飞所言,有一些付出是不求回报的,或者说求不来回报。而她也并非想做他的亲妹妹。
路雅南知道自己真是矫情到了家,但是无论如何,在她的心中,二哥永远是那个冬夜里牵着她走的温柔哥哥,他必须完美无缺!
☆、PART 33
有时候路雅南会想,究竟是她真的觉得二哥完美无缺呢,还是因为有路翰飞的存在,才衬托得二哥完美无缺呢?
因为路翰飞总是不断刷新她的三观和认知,反复用行为告诉她,一个幼稚且无聊的人,是如何让自己每天都活得精彩纷呈。
比如新年第一天,他就表现出了将在未来的一年更加幼稚,更加无聊的决心——捍卫他三鹿的绰号,证明他真是三聚氰胺喝多了。
他开始了一场名为360°无死角的防辐射的行动,代号——RP!
首先是路雅南早上在书房看电视,他起的晚从卧房里一出来,立刻惨叫一声,飞奔回屋,末了裹了个床单出来,全身严严实实,就露出两只神经质的双眼,惊恐失色地看着她,“小雅南……你能把电视关了吗?”
“你又唱哪出啊?”路雅南斜了他一眼,对路翰飞的神经病行为见怪不怪。
“有辐射……”他神叨叨地说,“电视机有辐射,我工作时免不了受到辐射,那么不工作时,绝对不能有接触!还有,没事不要把电脑开着,也有辐射。”
“咳咳咳……”路雅南正在吃果干,瞬间被呛得气都喘不上来,“路、路翰飞,你是不是新年第一天就忘记吃药啦,快去吃药,不要放弃治疗。”
路翰飞见她不以为然,立刻严肃脸地开始讲解,.“你不知道我不怪你,三哥可以告诉你,各种家用电器和我们的手机都有辐射,尤其是电视和电脑,长时间使用时应该每一小时离开一次,当然这是针对你们这样的健康人群,像我这样的亚健康人士,基本就要和他们告别了。我现在如此虚弱,可又不能放弃我伟大的医学事业,所以我必须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坚强地活下去,更好的为全人类做贡献。你这样开着电视机,就是在慢性谋杀一个有为青年,让社会损失了一名精英,让人类痛失一位英雄,你知道吗?你这是在破坏世界和平!”
“你看你,电器用完也不关,即便是待机,也会产生微弱的电磁场。还有电磁炉啊,微波炉啊,这些都是危险用品啊,以后晚上热牛奶的时候必须保持五米远的距离。当然,这种电磁场是很微小,可是我敏感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微弱,科学经不起误差!生命经不起忽视!”
“还有电器应该和人保持安全距离,比如咱们这个电视机,距离沙发就太近了,我决定要把它搬走,而且咱们卧室床头柜上的电话分机也要迁走。哦,对了……最近不要打我手机了,我准备去停机了。听说接电话发信息都有辐射,高科技真是害人不浅啊!”
*****
吃中饭的时候,路翰飞盯着所有菜来来回回地看,几乎要看穿碗底,做饭的吴婶很惶恐,“三少爷,怎么了?”
他端起碗,很神秘地问吴婶,“吴婶,胡萝卜、西红柿、海带、肉和内脏内烧成一道菜么?”
别说吴婶愣住了,大妈张澜也愣住了,“这、这是什么菜啊?”
“那些都能防辐射啊!”路翰飞振振有词,他方才已经和全家人通报了他的防辐射计划,所以他这么一说,所有人就恍然大悟了。
“那……我可以单独做这些菜啊。”吴婶列举道,“比如胡萝卜炒猪肝,西红柿鸡蛋,冬瓜海带汤,行吗?”
路翰飞想了想,点点头,“那也行,我现在太需要这些东西了。”说着眼含热泪地看着和自己隔得老远的晟晟,“晟晟,不要想爸爸!爸爸现在带辐射,不能靠近你!你一定要独立自强啊!”
何晓风用手肘揶了路雅南一下,“他最近都这么不正常吗?”
路雅南笑着说,“妈,我正想问你呢,你说小时候他是不是在门框里长大的啊?感觉脑袋被门夹过无数次了……”
路翰飞无视这些言论,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搁下碗一抹嘴,“你们慢慢吃,我去买防辐射面罩和眼睛去了!吴婶,记得晚上炒胡萝卜哟!”
安静吃饭的路承飞想想自己每天暴露在辐射下的时间也不少,虽不至于像三弟那么神经质,但也不妨碍手术时多做点保护措施,于是叫住他,“哎!翰飞,你也替我买一套吧!”
路翰飞一听有战友了,立刻拉住大哥的手,“那大哥,你开车载我吧,这样我坐在后排,还可以防紫外线辐射。”
路承飞一想也对,自己也不能白叫别人给自己帮忙啊,于是点点头起了身,“走吧。”
唐亦柔歪过头和身旁的路雅南耳语,“我发现了,三个兄弟里大哥最温柔了,比燕飞还好脾气呢!”
“唔……”路雅南咬着菜,摇了摇食指,“那你是没见过大哥生气的样子。”
“哎!”唐亦柔很惊诧,转过脸去问另一侧的路燕飞,“大哥也会生气吗?”
路燕飞笑了,搁下筷子说,“你一会就能看到了。”
*****
果不其然,三小时后,路承飞黑着脸开门,手里还拽着路翰飞。
唐亦柔和路雅南窝在客厅沙发上看肥皂剧,一看有情况,立刻转移了视线,路雅南嘿嘿一笑,“二嫂,看见没,这就是大哥生气的样子……”
路承飞原本就给人老沉持重之感,现在又黑着脸蹙着眉,样子就更吓人了,真有那种长兄如父的严肃气质,唐亦柔啧啧嘴,“哎!你们怎么知道大哥会生气啊?”
路雅南挑了下眉头,不经意间流露出小小的狡黠,“那是因为二嫂你才进门,你不知道,但凡是个人和神经质状态的路翰飞待在一起,不出一小时——必疯!”
正说着,路承飞就拽着路翰飞推到她面前,“雅南,快把这个怪兽领走!我怕我控制不住会把他揍一顿!”
唐亦柔对此好奇得不行,缠着路承飞问,“大哥,大哥,他做了什么?”
路承飞忍着暴躁说道,“我刚开车出门,他就告诉我,他查了卫星地图,咱们家南面3公里有根高压线,让我绕路走!这就算了,我又开了一会,他说紫外线太强,让我改走中山路,说那里有梧桐树遮阳!到了中山路,结果马路上电子眼一闪,他发神经一声鬼叫,吓得我一个急刹车,结果被交警开了张罚单!”
“好不容易开到了商场,买完东西,我去收款台付钱,结果回来时,他不见了。打他手机,竟然停机了!我在商场里转一个小时才找到他!他在负一层的超市买胡萝卜!”
“噗——”路雅南捂着肚子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唐亦柔倒没有笑,只是一脸的惊诧,傻傻地问,“那大哥你怎么没去服务中心广播寻人啊?”
“你叫大哥怎么广播?路翰飞小朋友,请听到广播后来服务台,您的哥哥路承飞在等您?”路雅南学起了商场广播的声音,“然后他这么一傻大个戳到服务台,那大哥的脸往哪搁啊!”
路承飞在这短暂的三小时内身心俱惫,抬手毫不留情地把路翰飞推了老远,“离我远点!”
那么一推,路翰飞就踉跄到了沙发前方,正对着电视机,他立刻惨叫连连,“啊啊啊!有电视辐射!!”
****
路雅南微眯着眼,看着愈演愈烈,越来越不靠谱的情况,觉得自己有必要出面加以制止了。她轻咳了一下,打断了路翰飞戴面罩的动作,“三哥!”
“嗯?”他被她一唤,停下了动作。
她娇俏地一笑,“三哥,你坐到这边,人家坐到你腿上看电视好吗?”
“咔嗒”一声,面罩落地,路翰飞全身僵硬,“你、你说什么?”
路雅南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位置,努嘴示意他坐到沙发上,“呐,你坐这里,我坐你腿上一起看啊?”
“可、可是电视有辐射啊……”路翰飞无比纠结,“我已经白细胞很少了……”
“电视辐射很小的,三哥你只要记得手术时戴袖子不就好了么?”她嗲嗲地说,那声音柔得像一汪水,加上盈盈含情的双眸,顿时叫路翰飞倒抽一口凉气,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这样……不好……”
“三哥~”她娇嗔了一句,路翰飞彻底缴械投降,把防辐射衣服啊,眼镜啊,都给摘了,蹦蹦跳跳地扑了过来,“那三哥就陪你吧!”
****
路雅南瞬间收敛了笑,抬手示意他打住不要靠近,犀利地戳穿他的伪科学,“路翰飞,看吧,在色~欲面前,你的什么科学经不起误差,生命经不起忽视,都是扯淡了不是?你啊,别矫情了,什么360°无死角啊,我看你啊,纯闲的折腾!”
一旁的唐亦柔已经笑得肚子疼了,“哎哟,翰飞……笑死我了……”
路翰飞傲娇脸地昂起头对着二嫂解释,“二嫂,我哪里是闲得折腾,我是为了以后孩子着想!”
唐亦柔摆摆手,示意扛不住了,“你俩玩吧,我先回房了,笑得胃疼了……”
二嫂一走,路雅南好不犀利地回他, “为了孩子?那你想得也太久远了,这个问题,大概就只有二哥需要考虑,可是二哥又不做介入手术,所以咱们全家都没这个问题。”
没有了其他人,路翰飞也大胆地无耻起来了,“那万一擦枪走火呢?”他不知道那一晚的事,所以开起玩笑心无顾虑,可路雅南就不一样了,顿时脸色微变,可又心虚不敢真的大怒被他看出端倪,“你敢有这个心思,我就让你一个人睡!”
“哎!不要啊!”路翰飞立刻捧脸惊呼,“我不敢一个人睡啊!”
路雅南得意一笑,“知道就好。你可得搞清楚,现在二哥结婚了,你可没机会半夜去他那里挤了,大哥么,没准会就这个问题给你上一堂科学课,所以我是你的唯一选择,惹到我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哦!”
路翰飞泪流,“那我可以继续戴面罩么?”
路雅南大方地点头,“你在你自己的空间里怎么折腾都行,但是你别闹腾到我就行,因为在食物链中,我虽不是最顶层,却在你的上层。”
路翰飞心头一个咯噔,咽了下口水,他当然懂折腾到她是何等的下场,他不就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觉的吗!
☆、PART 34
元旦假期结束,路雅南对此意犹未尽,明明只放了三天,她却俨然像是放假了三年,如今第一次上班一样,一个字——累!
不过小刘的一个消息,倒是叫她立马原地满血复活。
“你知道吗?儿科出事啦!就是雅南你上次去医务处投诉的那个宁薇,听说她昨个上主班,结果把两个孩子的输液处方开反了,点滴一挂,一个还好,另一个直接脸色发紫,休克了,刚出ICU!”
路雅南拍案而起,瞬间打了鸡血,“我就说她要出事了吧!那种态度,她当医院是游乐园啊……”
小刘撇嘴,“可话是这么说,雅南你也不没办法吗?她上面有人!我听说,这次出了事,她一点都不慌,而且家属都没闹,看样子完全被压住了。”
路雅南对此愤愤不平,“这一次啊,上面的人!也保不住她了!”
****
午休时,路雅南像个打听八卦狗仔一样窜了溜去了儿科,那模样宛若曾经的路翰飞,只是她自己毫无自觉。医院的事一般是这样的,外人打听问不着,内部人一套近乎,啥都说了。尤其是她路雅南,都不用多问,就打听找到那个差点没命的孩子。
其实她如此激愤,最初是一种报复心态,就是看不过宁薇的态度以及宁蔷的炫耀,想着这下自己可逮到机会能狠狠回击了。
可是真当她看到孩子那张惨白的小脸时,路雅南就明白了路翰飞曾经说过的话,他没办法放弃任何一个病人,是因为无法抗拒他们期盼的眼神以及被病痛折磨时的模样。
她大学时从临床医学转入生物工程,然后进医院的检验科工作。工作和生活中都很少直面生与死。
她虽口口声声斥责宁薇工作态度恶劣,但是其实反省自己,也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做好本职而已,那种治病救人的热血与激情,宁薇没有,而她也没有。
路雅南总是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很透彻,就像她去劝慰沮丧时的路翰飞一样,她知道什么是自己应该做的,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从小到大,她都乖乖去完成应该做的事,从不为做不到的事而冒险,就好比,她再爱二哥,也不会去表白,因为她知道没希望没可能。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也有了路翰飞那样的热血呢?或许真的是和他待久了,每天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样子,被他那些愣头青一样激情又冲动的想法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白痴的感染力可真强大,路雅南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
女孩小曼才四岁,前几天上幼儿园时衣服穿少了,发了高烧来医院吊水。刚输液没五分钟,她就呼吸困难,接着脸色发白,由白转紫,母亲赶忙去叫医生。医生一看,是青霉素过敏,而且小曼是高度过敏体质,已经引发重症休克了,随即就从输液大厅转去抢救了。
小曼虽然出了ICU,可还未醒,小小的眉头皱着,看起来即便是昏迷中都很痛苦。小曼妈妈坐在床边陪着孩子,她一夜未眠,眼下青紫一片,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看来受的惊吓不小。
她看见穿白大褂的路雅南进了病房,以为是儿科医生来查房,赶忙起身问道,“医生,我女儿怎么还没醒啊?”
路雅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你的孩子青霉素过敏吗?”
给青霉素过敏患者输青霉素,这就和拿刀杀人无异,亏得小曼妈妈反应快叫来了医生,要知道小曼作为高度敏感体质,出现呼吸困难、紫绀、血压下降、昏迷后,在短时间内死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知道的!”小曼妈妈对于医生的问题回答得很认真,“我昨晚刚来就和医生说了,我说小曼青霉素过敏,可是、可是……宁医生说我没说!”
“不过……”她皱着眉头,看起来焦虑不安,声音都有些嘶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曼高烧,我一急给忘了呢!孩子爸爸在外地打工,这要是知道是我糊涂给忘了,把孩子折腾成这样,还不知要怎么怪我呢!哎,医生,她现在有没有事啊?我听说I、ICU是得重病的人进的,小曼不会有事吧?都怪我没看好她,怎么就发烧了呢……”
路雅南听完小曼妈妈这一通逻辑略乱的话,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宁薇出事后如此淡定了。
因为小曼妈妈很明显是个老实人,不仅老实,还没有太高的社会地位,这就决定了宁薇只要死不承认自己开错了方子这件事,一口咬定两个孩子都是高烧,所以输的都是类似药物,而小曼妈妈又没有说孩子青霉素过敏,这样的话只要医务处和她站在一条线上,再凭宁蔷如今的财大气粗,甩给这对母女一笔钱,自然就可以万事大吉了。
如果宁薇再狠点,甚至连一毛钱都不用给,还能把责任全部推倒小曼妈妈身上,没准软硬兼施一下,小曼妈妈还会对医院抢救自己的孩子感恩戴德,送宁薇一面锦旗也未可知。
*****
想来如今的医患关系,可真是讽刺。狠的、能闹腾的,如李雨的母亲,不是医院的责任都能闹到医院出面承担责任,而老实的如小曼妈妈这样的,明明是医院的责任,可能都要自掏腰包解决,钱倒是其次,孩子才叫真冤枉。
从医这么久,路雅南第一次为这种扭曲的现象而感到愤愤不平,同时还有摇摆不定的迟疑——她应该站在医院这一边哭诉李雨母亲这样的人不讲道理,还是应该站在小曼妈妈这一边谴责医院的推卸责任?
撇开自己与宁薇的过节,她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
床上的小曼醒了,她懵懂地睁开眼,惶惶地看了周围一圈,声音细细、低低地说,“妈妈……好难受……”
****
很显然,路雅南的彷徨,路翰飞从未有过,因为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方向和目标,从未有过怀疑,按她的话说,白痴的总是一根筋的通到底的。
经过了一周的前期治疗,张建的新化验报告显示他的转移灶朝着可切除的数据倾斜了,这说明路翰飞的治疗方案是正确且可行的,然而福祸相依,好的情况出现了,坏的情况也接踵而来,他的原发病灶猛然恶化了,这无疑是在催促路翰飞要尽快进行手术。
“麻烦来了吧……”苏岳看着路翰飞愁眉不展,倒不是要调侃他,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转移灶还没完全达到可切除的标准,现在又要立刻手术,打开来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路翰飞深吸一口气,“那也只能打开来再看了!啥样的瘤子,都要亲眼看一看才知道。”
****
为了明天一早张建的手术,路翰飞今天准时下班,没有耽搁,所以和路雅南一同回家。
她和路翰飞在一起时,向来是放松状态的,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好比此时就是一脸的茫然和焦躁。
焦躁这种表情时常出现在路雅南的脸上,可茫然还真是少见,等红灯的时候路翰飞抬手捏了她的脸颊一下,“你今天怎么了?乍一眼苦大仇深,再一眼和失足少女一样,怎么啦?”
因为郁闷,路雅南倒也没回嘴,意外得老实承认,“嗯,是有点迷茫。”
一听女王迷茫,路翰飞顿时兴致勃勃,“哎!这可真是稀奇事!你也会迷茫啊?你迷茫时不都两种办法解决么,一、暴力解决,二、伺机暴力解决!”
她这下是真的郁结着呢,所以被他这样调侃,也没做出暴力反应,而是闷闷地说,“发现有些事暴力解决不了……”
路翰飞思忖了一下,“是不是儿科的事啊,我好像听到二二她们议论的……”
路雅南点点头,侧脸问路翰飞,“要是你,你怎么做啊?”
“哎!”他正在专心开车,目光直视前方,但表情依旧丰富多彩,“今天还真是稀罕事都凑到一起了呀,女王大人不仅迷茫,还来请教我!”
“废什么话!”路雅南憋到这会儿,终于是爆发了。她一爆发,路翰飞反倒乐了,典型的抖M体质,虐虐才满足。“这样才对嘛,刚才你那样说话,我连话都不会接了!”
趁着路雅南没有再次爆发,他忙不迭地开口,“其实这事要我说,它压根就不是你管的事,可是你却去管了,说白了,这是你被我强大的感染力给影响了,也开始多管闲事了。宁薇上面有人,小曼妈妈又是老实人,一般这样的事,最好解决了,搁咱们医院的医患纠纷里都不能算个事。”
“其实,大部分的纠纷并不是因为真的出了多大事,而是看病人能闹多大。这就和拆迁一样,能闹腾的钉子户反而可以拿更多的钱。可我觉得这是一个极扭曲的社会现象,如果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那么社会的风向就变成了谁老实谁吃亏,谁不讲道理谁发财。长此以往,社会的价值观就彻底歪曲了,老实遵纪守法成了错误,而无赖不讲道理却成了主流。”
“所以这件事让你耿耿于怀,只能说明,小雅南你开始产生正义感了啊!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啊!”他越说越激动,语调都提高了几分,“三哥深感欣慰啊!想你以前,那就叫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竟然对除了二哥以外的事也感兴趣了,你的觉悟性提高了很多嘛!”
“那你的意思是,多管闲事就是有觉悟,不管就是人品低劣?”路雅南撇撇嘴回道,“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路翰飞嘿嘿一笑,承认自己确实在贴金,而且贴得很卖力呢!“其实你纠结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安仁不是别的医院,而是咱们路家的百年基业,揭发真相对你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这种麻烦倒不是因为宁薇上面有人,是因为你在意安仁,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安仁。”
他话锋一转,眸色渐深,平日里总是嬉笑没个正型的面孔变得深沉而严肃起来,路雅南看着后视镜里他如刀刻般眉眼,不知道他做手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这样沉稳而坚毅的眼神,还……蛮帅的。
“小雅南,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暂时无法调和的矛盾出现时,而我们又无力解决,是否就不闻不问,任由它发展了?在我看来,即便不可解决,我也会打破矛盾的一方,因为这种所谓的对峙不可能保持长久,与其让它在未来爆发,倒不如先解决一方,哪怕让另一方获得暂时的胜利也无妨。因为错误的东西,一定会被淘汰、被舍弃,时间会慢慢沉淀出永恒的、正确的东西。”
她低头绞着手指,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我毕竟……不是路家的孩子。”
路翰飞知道,这一点才是路雅南形成这样性格的关键,她在外要强好胜,生怕别人看不起她,可对待家里人时,她却没有了这样的气势,总是仰望,总是感恩,总是不敢对他们过多地倾诉自己的心思和想法。
最简单的一个例子,连何晓风都不知道,路雅南真正喜欢的人,是二哥路燕飞。
她不敢和家人提出太多的要求,也不敢做出太过忤逆的事,就好比想留下晟晟,又好比上一次宁薇的事,路振声那么一呵斥她,她就立刻委屈地跑了回来,不敢真的和父亲起争执。
说到底,路雅南还是害怕被抛弃,害怕做得不够好,她有太多的忌惮,渐渐让她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她只能对什么都不关心,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
路翰飞很庆幸,他可以接触到层层封闭中最真实的路雅南,可他又不免有几分悲哀,是否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把他当做亲人,也把他只当做亲人。
“那咱们来打个赌吧。”路翰飞轻咳了一声说,“你看,我接收了张建后,大家都说我自找麻烦,现在呢,你也是在多管闲事,咱俩凑到一起了。明天我给张建做手术,要是手术成功了,那就说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而你呢就去管小曼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路雅南沉默了一会,倒也想不到其他可以让自己做决定的方法了,于是点了点头。
☆、PART 35
张建手术前约莫一小时的时候,刘慧就赶来了医院,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大抵就是她的那位“姘夫”了。
其实有张建的父亲签字,刘慧来与不来并不重要,芳姐打电话通知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倒也没想到刘慧这次会如此积极。
芳姐觉得有些蹊跷,术前清洁消毒时,她一边替路翰飞刷手臂一边担忧地说,“三鹿啊,我总觉得这个刘慧来者不善,不知道要做什么呢。”
“别管了她了。”路翰飞知道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但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分神给其他事。他抬手冲洗手臂,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有些人啊,你永远也猜不到她能干出什么事来。”
芳姐叹了口气,想想他说的也没错。拿过无菌毛巾给他擦干手臂,然后做消毒,路翰飞抬着手让芳姐替他穿上无菌手术衣,最后套上了无菌手套。他穿着纯色的手术衣,寡淡的款式反而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形,虽然戴着手术帽和口罩,但透过俊逸的眉眼依旧可以看出他的英气勃发。
芳姐不由地啧啧嘴,“我儿子要是长大以后能像你这样,就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