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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玉人》 · 沐乔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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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

作者:沐乔

☆、第一章

承平二十年,皇贵妃所居朝阳宫走水。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血色的火光映红了半个京城。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一身常服的皇贵妃独自端坐于寝宫之内,环视周身鲜艳张扬的熊熊烈焰,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愉悦又满足地笑了——不枉她筹划了一个月,这样的死亡真是盛大又美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准备了毒酒一杯。

纤纤素手端起剔透的碧玉杯,一口饮尽。

再见,这无聊的世界。

朝阳宫外的大片空地上,后宫有封号的女人都来了,她们盯着那几欲灼人眼的火海,心下无不是快意万分,却又不得不显露出一派担忧模样——因为最前头站着皇帝陛下。

承平帝几次欲冲入火海,都被禁卫军统领和近侍拼死拦了下来。

就在皇贵妃喝下毒酒那一瞬,他似有所感,捂着心口突然就吐出一口血来,吓坏了周身的人。

心痛难忍,已年逾四十的承平帝泪落如雨,向来康健的身子摇摇欲坠,凄怆的悲呼仿佛要撕裂天际——

“连语涵,你好狠的心!”

承平二十年,朝阳宫失火,皇贵妃连氏薨。

*

其实连语涵就是传说中的人生赢家。

她会自杀,真的只是闲的无聊而已。

身为国公府千金,连语涵一路蔑视着周围的凡人一路潇洒地活到了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头顶京城第一美人的光环,连语涵低头瞧了瞧被求亲者踏破的国公府大门槛,忽然觉得人生无趣,打算遁入佛门了此残生。

这个决定吓坏了整个国公府,连语涵的娘亲也就是国公府三夫人韩氏日日坐在她床头垂泪:“儿啊肉啊爹娘就你一个要是你出家了我也不活了……”

虽然娘亲哭得凄凄惨惨让连语涵很是心疼,但这丝毫更改不了她的决心。

最终还是连语涵她爹也就是国公府三爷有办法,三爷连世珏语重心长地忽悠闺女:“涵儿,人生又怎会无趣呢?你只二八年华,有多少事物没见过?便是吃食,你一天换一样吃也够你吃一辈子了。”

连语涵蹙眉思索了一阵,觉得一天换一样东西吃还是不能引起她对人生的兴趣,遂摇了摇头表示不接受说服。

连三爷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前年妻子向他提起过,女儿很讨厌去大长公主府,因为每次去都要给大长公主磕头行礼——虽然大长公主已年过半百,地位尊崇。

这个细节让连世珏脑内灵光一闪,开始以“让全天下人都给你下跪”这个命题进行种种假设,最终成功引起了闺女的兴趣,阻止了京城第一美人变成光头的惨剧发生。

进宫也比出家好啊——连世珏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默默地想。

身为人生赢家,连语涵的进宫之旅注定不会发生普通的宫斗情节。

事实上,她甫一进宫就是四妃之一的端妃,一个月后晋升皇贵妃,此后十年椒房专宠,后宫三千形同虚设。如若不是她迟迟未能诞下子嗣,此时后位上坐的是谁还真难说。

入宫十年,当初进宫前订下的目标早就完成了。

虽然她还不是皇后,但是前不久皇后病逝了,再没法给她下跪,宗室里那些辈分高得可以不用向她下跪的人,如大长公主,他们的年纪也跟辈分一样高,所以这几年那群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至于皇帝,床笫之间,别说下跪,就是让他咚咚咚磕响头他也没有不愿意的。

至此,目标完成,人生再次面临了无生趣的危机。

这次连三爷夫妇没能及时查探到女儿的想法,无人劝阻的连语涵便兴致勃勃地策划了一个月,为自己举办了一场华丽的死亡盛宴。

*

这样的女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自私,凉薄,傲慢,离经叛道……几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形容词。

那么多对她好的人,那么多恨不得心肺都掏给她的人,她通通无视。

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让她再活一遍呢?

这个问题,连语涵思考了整整一年。

今年她六岁,梳着两个包包头,穿着一身粉白色裙衫,仰着一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做沉思状。身下的秋千无风自动,粉白色的裙摆下一双小脚晃来晃去,同色缎面小绣鞋上那两颗硕大的南海珍珠几乎耀花了来人的眼。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眉眼清秀,轻手轻脚地走到秋千旁,规规矩矩地给连语涵行礼:“绿柳见过三姑娘。”

“祖母有话给我?”好一会儿,连语涵才回过神来,见是祖母秦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便随口问了一句。

绿柳垂着手,柔声道:“回三姑娘,是二老爷一家从青州回来了,老太太请姑娘去见一见。”

二房回来了?连语涵眯着眼睛笑了,她忽然想到二房那个奇奇怪怪的堂姐连语湘:“二伯父回来了,我是该去见一见的。”这下可有乐子瞧了!

安国公连钦今年七十一,精神矍铄身体硬朗,看起来还能活上十几年。

连钦一共四个儿子,两个为国公夫人秦氏嫡出,分别是老大连世珩和老三连世珏。老二连世琼和老四连世瑜则皆是通房生的,连钦自己都不怎么看重。

但是,原本见嫡长子稳重端方,嫡次子才学出众就已经十分心满意足的安国公这次却叫老二连世琼给惊喜了一把。

连世琼之前是托着家里的庇荫给捐的官,当了好些年从六品郎中,他深感京城难出头,于是求了老爹领着家眷外放去了。这一放就是十多年,三年一次的官员考核连世琼得的全是上上,就这样,他一路高升。因着今年三月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官员任免调动频繁,连世琼这才从正四品青州知州任上退下,拖着家小回京。

安国公高兴,秦老夫人虽没有太多喜悦,但也不生气。虽说庶子出息了可能会威胁到嫡子的利益,但无奈她两个儿子都太过出息——老大连世珩时任吏部尚书,从二品;老三连世珏,连语涵她爹,官拜正三品翰林学士,先帝时的状元郎,才名满京都。

这两位,连世琼拍马都追不上。

既如此,秦老夫人也不介意表现得大方一些,所以她才特地派了大丫鬟去请了宝贝孙女来。要知道,这在安国公府,可是比安国公亲自接见还要郑重的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BUG,女主六岁应该是承平元年,皇帝刚刚登基。又发现一个BUG……

☆、第二章

连语涵也没换见外客的衣裳,只是回屋坐着喝了一会儿花露,又吃了两块点心,这才慢悠悠地由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往秦老夫人上房去。

还未进得屋内,便已听到里头一片欢声笑语。门口的小丫鬟远远见得连语涵来了,争相笑着上前行礼,有那乖觉的小丫头打起帘子,清脆地通报:“三姑娘来了!”

秦老夫人一听,顿时笑了开:“哎,涵儿快来祖母这里!”

连语涵进入屋内时,原本热腾腾的气氛滞了一瞬,刚从青州回来的二夫人和二姑娘连语湘俱都拿眼去看这个传闻中极是受宠的三姑娘,之后便是静默无话。

只是六岁的小姑娘,却生得雪肤花貌,莹润的脸颊粉腻酥融,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波光流转,一身风华与生俱来,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明珠生晕,照亮一室。

连语湘怔怔地看着这个安国公府里身份最是尊贵的堂妹,忽然想到穿越文里最常出现的一类角色——“女配”。这么想着,她不自觉便抿唇一笑,心下松快不少。

这一笑落入连语涵眼中,便是又有乐子瞧的征兆,瞬间也愉悦起来。

上辈子她这位堂姐便总是喜欢做些蠢事,虽然得了不少好名声也几乎都达成了她的目的,但站在连语涵的角度看,还是很蠢。

连语湘使的每一个手段她都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在她出阁前,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连语湘斗二房的妾室通房,斗府里其他两个姐妹,为了一点针头线脑的小事使心计,玩心眼儿。

如果没有连语湘的倾情演出,人生不知会少多少乐趣。

大房庶出的连语蓉和四房嫡出的连语嫣早早就跟着各自的母亲来了,一时四位堂姐妹互相厮见完毕,还未交换表礼呢,连语湘就笑眯眯地来了一句:“三妹妹生得真好看,我在青州这么久,再没见到过比你更标致的女孩儿了。”

秦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眉花眼笑,嘴上却连连道:“二丫头你莫夸她,她是个经不得夸赞的脾气,得了你这几句话,还不得连尾巴都翘上天去!”

连语涵靠在祖母身边,不说话,只是盯着连语湘笑——虽然她一直觉得连语湘总是做些蠢事,但不得不说,这些蠢事在一般人眼里瞧着还是挺高明的。就这么着一句话,既讨了老太太的喜欢,又挑拨了其他两位姑娘,听着竟然还很合情合理。

大夫人徐氏是个稳妥的,闻言便笑道:“还别说,咱们家这四位姑娘今儿是头一回聚齐了,不是我夸自家姑娘,就这么瞧着,四人站在一处,真真是四颗明珠,一样样的好相貌好气度。这要带出门去,哪家不羡慕老太太养了四个好孙女!”

这话说得好听,众人听了皆是笑,此话便揭过不提。

因得语涵的外祖母寿阳侯夫人病了,韩氏回去探望,所以今日白天便不在家中,直到晚饭时分才赶了回来,连连向二夫人陈氏告罪。

晚上韩氏照例往女儿的院子里走了一遭,今儿去得迟了些,语涵已经换了一身雪白雪白的寝衣,半靠在床上发呆。

韩氏细细问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姑娘今日用了什么?哪样用了多少?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直到每个问题都得到答案后她才将注意力转回女儿身上,打算跟小姑娘谈谈心。结果一转身,发现闺女眼帘半闭,长长的睫毛垂下,头一点一点的——已经是打起了盹。

韩氏忙示意屋内伺候的人都出去,自己轻轻地上前,将小丫头身子放平,拉好被子。

“娘?”

“……宝贝儿没睡?”

连语涵揉了揉眼睛:“睡了,又醒了。”

韩氏讪讪收回了摸着小脸蛋的手,悄悄藏到身后。

“娘,外祖母好些了吗?”既然醒了,那就随便聊聊吧。

见宝贝闺女没发脾气,韩氏舒了口气,笑道:“你外祖母没事儿,就是前日见你林越表哥吃桃子,馋了,多吃了两个,昨天便有些腹泻,太医开两贴药吃了就是了。我去时已经下了床,正叫了女先儿听新词呢。”

连语涵翘了嘴角,歪着头念叨:“倒是好久没见到林越表哥了……”

“你还想得起他?”韩氏笑着打趣她,“你是最喜新厌旧的人,如今新来了个姐姐,不去跟她玩,倒是想起你表哥了?”

水汪汪的桃花眼微微一漾,连语涵的表情很是高深莫测:“你知道的,我一贯不喜欢和这些小娃娃玩耍。如今来的这个,我也不爱和她玩,她蠢的很。”

韩氏闻言也不惊讶,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还能不知道这丫头的古怪性子?成日天马行空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生就一张祸水小脸,却不爱笑,便是笑起来也不像同龄的小姑娘一样甜甜的,反而是阴测测地让人浑身发冷。

这样古怪的小丫头,偏偏就让人爱得不行。她和连世珏就不说了,两人只这一个心肝宝贝,今后也只能有这一个,不疼不行。奇怪的是,国公爷和老夫人也疼她疼得要命,连大房的嫡长孙连成湛都比不过。

或许就如国公爷连钦说的一样——他们安国公府上辈子都欠她的,这辈子只能宠着她纵着她,没别的办法。

“娘,你不要搭理二房那些人。”连语涵想了想,正正经经地对韩氏说:“她们那房乱的很,姨娘通房一大堆,二伯母和二姐姐都不是省油的灯。”

韩氏愣了愣,旋即好笑道:“我们之间又没什么好争的,难不成她们还会算计我?”

连语涵板起小脸教训她:“这你就不知道了,女人是天底下最喜欢没事找事的。虽然府里是大伯母管着家,一般有事也是她们跟大房的,但你太值得嫉妒了,爹爹就你一个不说,祖母对你也好,难保二伯母突发奇想就为难起你来了。”

韩氏笑得直捶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儿……你怎么不说我还有你这么个好闺女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语涵面无表情地看她,直到她渐渐收了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头:“好啦,知道了,我记得呢,不跟二房多说话,回去我也会提醒你爹的。”

“是该提醒爹。”连语涵托腮沉思,想到上辈子被她打死后尸体扔到二房院内的那朵白莲花,神情愈发郑重:“二伯不是好东西,你叫爹爹别跟他出去喝酒。”

“好嘞~”韩氏答得欢快万分。

作者有话要说:改一下排行,女主爹是连三爷连世珏,三夫人韩氏。穿越女出身二房,二爷连世琼,二夫人陈氏。

☆、第三章

正是仲夏时分,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只是嫌雨多了些,淅淅沥沥地恼人。连语涵一贯娇气,睡觉时有一点儿声便再无睡意,这里连着好几晚都没睡好,眼下便有了淡淡的青影。

韩氏瞧了只是着急,又是熬汤又是寻安息香,却怎么也不顶用。连三爷知晓了,特地花费重金给女儿闺房换上西洋舶来的玻璃窗户,可惜仍是不见效。

几天下来,夫妻俩急得团团转,倒是连语涵突生感慨:“我原想着要去江南看一看,听说那里风光秀丽,气候宜人,若是好,将来我就住在那儿也是行的。如今看着,那多雨的地方我倒是住不得了。”

韩氏心里打了个突,暗自庆幸江南多雨,打消了闺女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抬头,正对上丈夫同样庆幸的眼神,夫妻俩一同松了口气。

今年新帝登基,不仅前朝事务繁忙,后宫也热闹不已。

凤仪宫内,皇后又见完了一批重臣家眷,半靠在引枕上阖目休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识相地上前,轻柔地给她按起肩膀。

半闭着眼睛,皇后忽然开口问道:“明日开始,是公侯伯爵了?”

掌文书的女官忙躬身上前回道:“是。”

双眼瞬间睁开,皇后直直看着前方虚空处:“下旨,公侯府第可携家中嫡女一同觐见。”

女官有些迟疑,却又不敢出声质疑皇后娘娘,只得小心翼翼地给皇后身侧的大宫女使眼色。

这贴身宫女是皇后从家中带进当年南平王府的陪嫁丫鬟,也是自小和皇后一处长大的,因此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直接就道:“娘娘,从没这样的规矩呀。”

皇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前几日皇上同我示意了,约莫年后要充实后宫,现在得先看看人选。德妃淑妃虽是庶女,但也是重臣家的女儿,这次就不再从那边选了,只是瞧瞧这些显贵人家的。”

皇后不过双十年华,端庄是端庄了,却徒生老态,全然没有年轻女子的娇俏灵动。宫女瞧着心一酸,忙按下眼中泪意,垂着头不再提起这话。

“让我也进宫?”连语涵皱着眉,她记忆里没有这一出啊!

秦老夫人知道宝贝孙女儿不爱给人行礼,最讨厌给人磕头,所以说完要进宫的消息后便有些忐忑:“对对,皇后懿旨上是这样说的,让各家嫡女也进去见一见。”

嫡女?那她岂不是也有机会进皇宫瞧瞧了?连语湘双眸兴奋地亮起,却飞快垂下眼睫,不欲将情绪外露。

她正心下欢喜着呢,就听到连语涵一声:“我才不去!”不由得诧异地转过头去看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三堂妹。

“进去了得给那么多人磕头,我才不要!”连语涵昂起小下巴哼了一声。一想到进宫了就得遇见那么多上辈子讨厌的人,还得给她们下跪磕头,打死她也不愿意去!

老太太是一向拿她没办法的,韩氏又是个女儿奴,这会儿两人便都没说话,大约是想着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俩不着急,有的是人着急。

安国公府四位千金,大姑娘连语蓉今年十岁,是大房庶出,这次进宫便和她无关;二姑娘连语湘七岁,四姑娘连语嫣和语涵同岁,只是小了一个月,这两个虽都是嫡出,但其父为庶出,真要说起来,也不是那么符合条件。

本来嘛,国公夫人要是带着她俩也去了,那就当是带孙女儿见见世面,身份差了一些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关键是这会儿连语涵这个正经嫡出姑娘不乐意去了,这样连语湘和连语嫣要还跟着去,就不那么合适了。

大夫人徐氏是个合格的大家主母,她考虑问题更加全面,而因为涉及到女儿的问题,她这个没有亲生女儿掺和在其中的人也更好开口。她笑眯眯地拉过连语涵的手:“三丫头可还没去过宫里吧,不是我夸口,这天下间恐怕再没有比皇宫更美的地方了!那御花园里呀……”

连语涵听她将皇宫吹得天花乱坠,面无表情地想:难道还有谁会比她更熟悉那里?她可在那儿住了整整十年。那就是个大鸟笼子,一群鸟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互相攻击,你啄下我一撮毛,我就要啄瞎你的眼睛!着实是无趣的很。

“这次估计是为来年后宫添人相看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不爱去,祖母你们带着二姐姐和四妹妹去吧,我在家里呆着。”连语涵早就注意到了连语湘那亮得奇异的眼神,她也很想瞧瞧,这辈子有了进宫的机会,这位二姐姐会不会做出什么更有趣的事情来。

秦老夫人大约也能猜出皇后的用意,可这会儿听宝贝孙女说出来了还是一阵高兴——涵儿竟是这样聪慧,果然不愧是她嫡嫡亲的孙女儿!

进宫前,连语湘和连语嫣一直被再三叮嘱着,进宫后不能随意开口说话,得按教养嬷嬷教的做。不能乱跑,不能乱吃东西,不能抬起头来看贵人……

连语湘听着这些,暗暗咂舌,宫里的规矩竟是这样多!穿越小说害人不浅啊,哪里随随便便走进御花园就能碰见皇帝皇子王爷将军,那皇宫大内也是能随便乱走的?!真要按小说里写的做,早被砍了千八百次头了!

众人在凤仪宫主殿觐见皇后时,皇后虽神情端庄,仪态稳重,眼神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见到安国公府一群大小女人,她也只是循例问候了一番,为显示平易近人还提了提亲戚谱,拉了几句家常。

连语湘原本设想的在皇后面前妙语连珠、卖萌逗趣完全没有机会实现,皇后见到嫡女只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娃,连多看两眼都欠奉,只是礼貌地夸了两句玉雪可爱啥的,就再也没有分注意力到这里了。

一直苦于无法出头的连语湘只能和吓得战战兢兢的连语嫣傻站在一旁,心头郁闷不已,直到出了宫还没从失望中缓过来。

“皇上走了?”安国公府女眷一走,皇后立刻走回内室,却只见伺候的宫女太监垂手肃立,想见的人却连影子也没有。

“回娘娘,安国公府女眷进来没一会儿陛下就离开了。”

皇后失落地叹息一声——自去年先帝身体愈发不好后,承平帝就一直在宫中侍疾,偶尔回王府也是一个人睡在书房,再没去谁房里留宿过。后来先帝薨了,他便一直守着孝,可后来便是出了百日孝期也没见他再招幸过谁,皇后心里半是失落半是安慰——起码不是她一个人无宠。

今日他难得踏足自己的凤仪宫,本想着快快打发掉安国公府女眷,好好跟他说说话,也抱二皇子来跟他亲近亲近,最好能让他今晚就歇在这儿了。谁知他这么等不住,只是随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唉……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更新一章,继续去码明天的~PS:这文不是日更就是隔日更,最近我还蛮闲的~\(≧▽≦)/~啦啦啦

☆、第四章

京内着实无趣,连语涵就打算着出门逛逛,正巧临安老家连家族长八十寿辰,安国公收拾收拾就打算带着老妻和小孙女南下。

老族长是安国公连钦的堂兄,两人幼时便较之其他堂兄弟更亲密一些,这些年安国公卸去一身担子,只在府中安养天年,堂兄弟中也只老族长一人还活着了,连钦便同他时时有书信往来,感情倒是愈发好了。

本来安国公年逾古稀,秦老夫人年纪也不轻了,家中几个儿子是怎么不放心两位老人去的。说句不孝的话,二老这样的年纪,指不定路上有个风吹脑热的就去了。这些谁也说不准。

可是安国公从来就不是能受人阻拦的人,他也未动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自我十四岁入京,至今已五十七年矣。此间我只回过临安两次,上一次见你们钧大伯还是在十六年前。他今年八十,我七十一,想来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话说得悲凉,秦老夫人当时就落了泪:“我还在闺中时的好友嫁去了苏州,到如今已四十多年未见了。前阵子接到她的信,说身子不大好,怕过不了今年,这才和你们父亲提了提南下的事。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可是……”哽咽着说不下去。

二老一个沉重苍凉,一个哀戚悲怆,四个儿子吓得红了眼圈,齐刷刷跪下,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和兄弟们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并立誓再不阻拦二人出行,不仅不阻拦,还要大力支持。

这才让二老满意了。

由于连语涵要跟着二老出行,所以三房这几天的气氛十分奇怪。

连三爷神色凝重,背着手在韩氏房内走来走去绕圈圈,韩氏半靠在美人蹋上捂着心口默默流泪,时不时抽噎一声,连世珏听到后步子便迈得更大了。

“要不……我上书去把官给辞了?”连世珏停下脚步,回头向妻子征求意见。

韩氏嘤嘤两声,又擦了把眼泪:“那要是将来涵儿许了人家,婆家看她父亲无官职在身,因此嫌弃她欺辱她可怎么办?”

“这……”说实在的,连世珏真不觉得能有谁欺负得了他闺女。就冲宝贝女儿那性子,别说到婆家去受欺负了,能不能找到可心的郎君那还得另说呢。

“算了算了!”韩氏粗鲁地一抹眼泪,刷地站起身,双手叉腰:“你快去递折子辞官,咱们先跟涵儿去了再说!闺女才六岁呢,说嫁人也太早了!”

……不是你说的吗,我可啥都没说。连三爷腹诽着,身子却条件反射般地走向书桌,顺溜地拿起玳瑁管紫毫笔开始写辞官折子。

“辞官?”御座上的人怒极反笑:“呵,呵,这是要全家迁去临安了不成?”

殿上内侍听出这话中怒意滔滔,个个神情惊恐,垂首极力缩小存在感。

良久,承平帝终是叹了口气:“罢了。”

拘了她一辈子,却换来她引火自焚。这一世,海阔天高,便任她飞去吧。

只是,真的舍不得。

“……连氏语涵风容秀美,传质天仪,钟灵毓秀,长善柔明……封永宁县主,食邑八百户……”

一道圣旨让安国公府众人皆面面相觑,唯有主角连语涵还沉浸在圣旨的各项形容词中,对拟旨的人赞赏不已——每一个词对她来说都是那么合适!有眼光,有前途!

如果承平帝知道了这道让他柔肠百结的圣旨竟然如此讨连语涵欢心,也不知是会哭还是会笑。

虽然连语涵受了封赏,但三房却没有一点欢乐气氛。

韩氏依旧在嘤嘤哭泣着,因为丈夫递上去的辞官折子被打回来了,皇帝特地召见了连世珏,说了一大通爱才不舍的鬼话,最终总结出来就是一句话——不准辞官!

因为这件事,所以大家理所应当地以为连语涵得封县主是皇帝对连世珏的安慰和补偿,施恩于儿女这种事,古往今来不要太多。

这下可好了,唯一的宝贝女儿要去江南了,他们夫妻俩都不能跟着去。要县主干嘛,能吃吗?

韩氏觉得整个人生都灰暗了。

“你确定你要跟我去,不管爹爹了?”连语涵眨巴着大眼睛,怜悯地看着娘亲:“可是你不在,爹爹很有可能会被小妖精勾走哦。”

韩氏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

“娘你别担心我啦,江南雨多,我是不会在那里长住的,也不会嫁到那里去。”连语涵托腮,望着窗外翠绿翠绿的芭蕉叶,认真道:“就算我看上的人是那里的,我也会把他带回京里来。我的人,当然要听我的话。”

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没有表情,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熠熠生辉,韩氏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重复笑颜:“既然涵儿这么说,那娘就放心啦。”

虽说此时正是七月流火,但白日仍是有些炎热,这一行中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个顶个的尊贵人,自然不会上赶着遭这个罪,所以出行日期初步定于八月下旬,天气转凉之时。

这期间,连语涵得封县主的事也传了出去,惹得不少人好奇。毕竟非宗室女受封是很少见的,而且还是这样高的封号。要知道只有郡王女才能受封县主,视正二品,一般食邑不过三百户,受宠一些也就四百户。连语涵却一封就封了八百户,比人家多了整整一倍。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好奇,连语涵就是巍然不动。好在她之前年纪小,除了外祖家也没什么外人见过她,所以此时任京内传得沸沸扬扬,却也没有任何与她相关的描述和评价出现。

连语涵真是烦死了“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呼了,这么俗气的称号,上辈子的她竟然一顶就是好多年!她都快被上辈子的自己蠢哭了!

对于刚出炉还热乎乎的永宁县主,连语湘表示心情很复杂。

她虽然走的是正统聪慧淡定宅斗女路线,内心也一直尽量聪慧淡定,但不可否认的是,自从穿越后,她便有了身为女主的意识,这种意识是她宅斗的动力,因为不论过程如何艰难,女主永远都会有好结局的。

抱着这种潜意识,连语湘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出身好,长得好,父母和蔼,大哥宠爱,智商情商皆不低,家里老爹的通房小妾都斗不过她……

直到她遇见了连语涵。

“妹妹真好,有了县主的封号,这辈子可是不愁了。”连语湘的羡慕半真半假,柔声细语道:“还可以跟祖父祖母一道去江南,听说江南风光极好,人杰地灵,山清水秀,唉,我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了。”

连语涵诧异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脑残:“二姐姐你怎么会这样说,你才七岁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不会吧,我看你身子挺好的呀。”

连语湘一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连语蓉年纪最大,人也十分早熟懂事,见状忙打圆场:“二妹妹太悲观了,人生的事都是想不到的,指不定你将来就嫁了个祖籍江南的夫婿,长住在那里呢。”

连语湘见有台阶可下,立刻应景的红了红脸,娇羞地垂下头不再说话。

连语蓉捂嘴娇笑,连语嫣还是个无知小儿,懵懵懂懂地抓了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连语涵注视着这群蠢货,油然而生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遂仰天大笑出门去,徒留众蠢货茫然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县主是宗室女封号,下了这个圣旨,皇桑就是决心放手了。

☆、第五章

听闻外孙女儿要跟着安国公夫妇俩下江南去,寿阳侯夫人十分不舍,还没打听清楚何日启程呢,便急急赶着命人来接了去,就怕一个眼错不见,小姑娘便走得远远的了。

寿阳侯韩闵正为人端方稳重,从来不苟言笑,这样一个脾气,却偏偏将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宠上了天。寿阳侯夫人单纯了一辈子,如今已年过半百仍是少女天性,全然不见一丝迟暮之气。

这会儿侯夫人正拉着语涵的手不肯放,非要和她聊最近京城里的奇闻异事。所幸语涵对这些蜚短流长倒是有些兴趣,这才没有不耐烦地甩手离开。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间,语涵大舅舅的嫡次子韩林越下了学也来这里给祖母请安,语涵这才见到这位许久未见的表哥。

“表妹一向可好?”才九岁的韩林越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同语涵问好,语涵却似笑非笑地看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道:“劳二表哥记挂,我一向都是好的。”

韩林越敏感地察觉出连语涵微妙的语气,最善于体谅女孩儿的韩小公子自然不会同她计较些什么,只是接下来说话便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话不慎唐突了这位娇气的表妹。

看他这副包子样,连语涵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很糟糕。

“……表妹,听说你二伯父家还有一位千金?这次也一道来了吗?”韩林越的关注点永远都是钟灵毓秀的女孩儿,或者是可能钟灵毓秀的女孩儿。

连语涵沉下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心情从来都是摆在脸上,白兔外祖母被吓了一跳,瞪了韩林越一眼,搂过语涵心疼得要命:“是不是二房那个女孩儿欺负你了?!你祖母肯定是碍着二房是庶出不好拿他们怎么样,好孩子别怕,外婆给你出头!”

侯夫人来了这么一出,韩林越顿时也觉得很有可能是这么回事,心下暗自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面上神色羞惭,垂下头不敢再看她。

“没有,她没有欺负我。”连语涵看了韩林越一眼,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连语涵和连语湘从来就没有利益冲突,或者说在连语涵眼里,连语湘从来就没有跟她争什么的资格。因此,她一直是站在一个很高的角度俯视着连语湘,看她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看她用聪慧淡然的面具蒙蔽世人——这些在连语涵眼中都只是闲来无事的调剂而已。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才第一次正视这位堂姐。

语涵十五岁那年,连语湘十六岁,韩林越十八岁。

那年连语蓉已经出嫁,只剩□为堂姐却始终未定下亲事的连语湘尴尬不已。其实连语湘的条件也很好,容貌清丽,知书达理,在京中小有才名,圈子里也普遍知道她温柔娴淑,又是嫡出,父兄得力——但前提是没有连语涵在前面比较。

彼时连家有女初长成,顶着京都第一美人的光环,来向连语涵求亲的人几乎踏破安国公府的门槛。这样的盛景,据秦老夫人说,不提往后如何,往前推五十年是没有过的。

由此,连语湘就自然而然的被人们忽略了,就算有零零散散几家有意结亲的,条件也远不如那些来向连语涵求亲的人家。

却在此时,一贯温柔腼腆的寿阳侯府小公子韩林越却突然奋起,给家中长辈挨个跪了一遍,诉说自己对连语湘的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此生非卿不娶。

但是,关键是,韩林越正在议亲,对象是帝师刘太傅最疼爱的嫡亲小孙女。

韩舅舅怒极,一抬腿窝心脚就踹了过去!

韩表哥捂着心口吐血,却始终坚持着没有昏迷,硬是撑到了向来疼爱孙子的寿阳侯夫妇闻讯赶来,再次表明自己非连语湘不娶的决心,这才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寿阳侯府和刘太傅的面子都是很金贵的,就算平日里再疼爱韩林越,此时也无人理会他。韩林越就这样被软禁在侯府内养伤,直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寻短见。

父母总是拗不过孩子的,韩林越以死相逼,寿阳侯众人无法,只能遂了他的心意。老侯爷舍了脸去刘太傅家退婚,刘太傅大怒,几乎要告上宣政殿,找承平帝讨个公道。

后来终是不了了之,刘家与寿阳侯府撕破了脸,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而这些严重的后果韩林越都不知道,他正沉浸在连语湘突然订亲的巨大打击之中,整日恍恍惚惚,仿佛神智已失。

寿阳侯夫妇和韩大舅夫妇见状也无法,有心责怪吧,见他这模样还怎么说得出口?只是心下却是意难平。

本来他们都觉得韩林越这样执著地要娶连语湘,必然是两人已经有了约定,情投意合之下的结果。本来这时候对男女大防也看得不是那么重,两家又是秦晋之好,素有来往,两人不小心看对眼了私定了终身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于是谁也没多问,甚至没知会韩氏一声。

谁知道就在韩林越刚刚退婚成功的时候,就传出了连语湘订亲的消息,对象还是楚王刘泽。

天知道之前几乎无人问津的连语湘是怎么勾搭上楚王爷的!

面对这种情形,寿阳侯府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所有的苦逼和委屈都自己咽下。不仅如此,还要给订亲的连语湘送上一份贺礼。

连语涵知道韩表哥喜欢连语湘,因为他对自己和连语湘的态度区别太大了。但是连语涵是个骄傲到傲慢的姑娘,她压根就不稀罕韩林越的真心——既然那么喜欢对连语湘好,那就好去吧,我才懒得理你。

就这样,连语涵和韩表哥越来越疏远,到最后几乎与陌生人无异。她就这样冷眼看着韩林越泥足深陷,却没想到他还有挣扎一下的勇气。

在她看来,韩林越完全是自作自受。倘若当初他在刘家表明结亲意向时就提出反对,后来要娶连语湘可就几乎没有任何难度了,毕竟两家家世没差太多,连语湘给韩舅舅舅妈留下的印象也不错。

所以对韩林越,她就俩字——活该!

可是重活一世,再看到这时还是个温顺小包子的韩林越,连语涵忽然觉得很愤怒。不仅是对他,还有对连语湘的。

一想到如今这个怯怯地望着她,努力讨好她怕她生气的男孩子,会在十年后独自离开京城,远赴凉州,最终死在与戎狄交战的战场上,连语涵就恨不得抽他两个耳光,戳着他的脑袋骂他——你这个蠢货!

作者有话要说:连语湘是个比较复杂的人物,女主一如既往的中二着,她却飞快成长,最终成长为一代宅斗高手,并且获得了常规宅斗文的女主结局——当然,如果是这样那就太俗套了,所以后面会提到连语湘以为自己圆满之后的故事。话说昨晚写大纲太顺手了,灵感如尿崩,一路写到凌晨一点,回头一看——竟然是正剧路线!灰常激动,我也是能写正剧的人了【骄傲挺胸

☆、第六章

因为回想起了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接下来连语涵便有些怏怏,韩表哥总觉得是因自己提起她那位堂姐才致如此,心下未免对素未谋面的连语湘多了几分不喜,待连语涵却愈发温柔小意起来。

午后寿阳侯也回了府,着人领着外孙女儿去书房说话。语涵在外祖父书房张望了一会儿,同外公寿阳侯一长一短地说话,寿阳侯也着实疼爱她,见她骨碌碌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可爱万分,忍不住柔了脸色,伸手将她抱至膝上坐下。

连语涵仰着头困惑道:“外公,我家的堂哥们多是习文,但只是在家中启蒙,一过八岁便到外头书院去了,听祖父说是因为我家请不到好先生。可是我听大表哥说这里的先生学问也只是一般,为何二表哥已经九岁了却还在家里读书?”

寿阳侯愣了一愣:“也是,林越总是男孩子,哪能一直拘在家里?”立时便开始思索京中哪所书院口碑好,打算过会儿就去跟大儿子谈一谈林越的教育问题。

语涵眨巴着大眼睛故作老成地叹气:“唉,林越表哥本来就生得白净,换身衣裳比我还像女孩儿。听说书读得越多人越文气,将来表哥指不定要比我更好看了。”

寿阳侯失笑:“这是哪里来的古怪想法?”又轻轻揪了揪外孙女儿的小鼻头,笑道:“你生得好,几家府里女孩儿加起来也统不及你,你娘年少时也不如你呢,还拿你表哥比?他是白净了些,但总不至比女孩儿还阴柔……”说归这么说,可总是上了心,林越这孩子确实是不够阳刚。

该说的也都说了,连语涵再无任何心理负担,利索地换了个话题:“外公,我要去江南了,听说那里很美,你去过吗?”

“江南啊……”寿阳侯微微一笑,“去过的。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带你外婆一起去的。她那时还小,跟你大表哥现在差不多的年纪,贪玩的要命,在苏州见了人家摇橹划小船,便一个劲地闹着要去,我拗不过她,租了条小船让她玩耍……”

连语涵托腮听着,眼前仿佛能看到那场景,不由得出了神,有些怔怔然:“外婆肯定很喜欢那里,也喜欢外公陪她出去。”

寿阳侯神色忽然凝滞,心下反复回想当年事——对啊,阿宛那样爱玩的性子,这么多年却都呆在乏味无趣的京城内,只是为了陪着他。可如今儿女俱已成家,孙辈也渐渐大了,他早就告了老不再领职,为什么不带阿宛出去走走看看呢?

越想越觉得可行,寿阳侯难得开怀一笑,低头见小丫头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揉了揉怀中的小脑袋笑道:“说不定我和你外婆可以跟你们一起启程了。”

对于丈夫的这个决定,已经年过半百的寿阳侯夫人乐得一蹦三尺高,仿佛还是当年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扯着寿阳侯的袖子摇啊摇,一个劲地傻笑加谄媚。

见双亲都如此开怀,韩舅舅原本欲出口阻拦的话便说不出来了,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韩舅妈倒是没什么想法,反而还挺高兴——公婆都不在家,那岂不是轮到她当家做主了?虽然从前婆婆也不怎么管事,但头顶压着两尊大佛和农奴翻身做主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不同于父母的复杂心情,只有九岁的韩林越心下很是惆怅。祖父祖母平时最疼他了,现在他们要走了,他会很想念他们的。

连语涵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只小包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于是不着痕迹地撺掇道:“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出行更要注意安全的。表哥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路上也好代舅舅舅妈尽孝。”

“真的可以吗?”韩林越惊喜地眨眼睛。

“为什么不可以?”连语涵也眨着眼睛看回去。

韩林越信了,乐颠颠地跑到寿阳侯夫妇面前,当着自己爹妈的面大声喊出自己要替父母尽孝的宣言,并握拳表示自己路上一定会好好照顾祖父和祖母的。

一番童言稚语瞬间软了四位长辈的心,寿阳侯大笑着拉过孙子的手,连连道:“好,好!”

于是江南之行又多了一位韩小包子。

至晚间回了家,连语涵把寿阳侯夫妇即将同行的消息一说,韩氏顿时大受打击,连带着对丈夫也没了好脸色,早早地就回了房,自顾自伤心去了。连世珏自然追着回了房,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在卧房睡下。

秦老夫人一整天没见小孙女儿了,拉着小手就不肯放,祖孙俩随口说些闲话,大夫人徐氏也在一旁陪着,时不时凑上两句。

正说着,就提起了今日的大新闻。

“……我就奇了怪了,前阵子召各家嫡女进宫去见面,可不就是为选妃做准备么?怎么这会儿又来一句守孝,三年都不往后宫添人了?”徐氏连连摇头,说起天家八卦来毫不心虚。

秦老夫人也是不解:“听国公爷回来说起,皇上今日在殿上可是实打实的发了怒,几个上书的大臣被当众申斥,问他们在先帝尸骨未寒之时提起这个是何居心……”

徐氏咂舌:“这话可就重了。”

“可不是嘛。”秦老夫人有些幸灾乐祸,“之前传出入了皇后眼的那几家这会儿可是丢脸了!尤其是左相家,他家那个六姑娘自见了皇后,便觉得自个儿入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处处都要比别人高傲些。可笑的是他家里竟也如此想,捧凤凰似的捧着她,处处压着其他姐妹一头,这名声都传到外头来了……”

连语涵怔怔地听着,满头雾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左相家的六姑娘,后来的安才人确实是明年年初入宫的。那位安贵人容貌倒也还算娇艳,只是性格跋扈、眼高于顶,初入宫时仗着有个当丞相的祖父在后宫内连高位妃嫔也爱答不理的,承平帝十分不喜,所以多年无宠。及至她进宫时,那位左相孙女依然还只是个六品才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混乱的话,应该没有为先帝守孝三年不入新人这一出啊,要是明年年初后宫里头没添人,四五六七八皇子由谁来生啊?她可记得很清楚,承平帝登基后进的第一批女人是诞下子嗣最多的,也是后来宫斗的主力军。

所以现在这是闹哪样啊?!

纠结了一会儿,语涵掩嘴打了个哈欠。一旁正聊得开心的婆媳俩立时便注意到了,秦老夫人轻抚语涵后背,连连道:“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这个点是该睡觉了。来人,好生送姑娘回院子!”

“哎,还是我来送吧,外头天黑黑的,还是怕下人不经心。”徐氏搂过连语涵,主动请缨。

秦老夫人见状更是高兴,赞许地看了大儿媳妇两眼,点头应允了,又细细嘱咐路上当心,直将两人送到上房外才罢。

作者有话要说:要考四级,感觉不会再爱了……

☆、第七章【改错字】

语涵离京那天,京城难得下起了小雨。

触目尽是绵绵密密的雨帘,却阻不住望星台上那人远眺的目光。

“陛下,天黑了……”随侍的掌事内监张福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从下朝后便来了这京城最高的望星台,朝着东南方向远眺,一语不发。他也跟着朝那儿看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承平帝刘延充耳不闻,依旧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背影在渐渐低垂的天幕下愈发深沉幽暗,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光芒与希望。

张福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便有些心酸。

刘延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下朝已是辰时末,料想着她应是已经出了城。其实他很想去城门口站一站,说不定能看到她小时候的模样。算起来,自打重生后,便再没见过她——或者说是,自打她自焚于朝阳宫后,便再也不曾见面。

后宫妃嫔纵火焚烧寝宫,自戕于宫室之内。这要换做别人,不说诛九族吧,起码她的娘家人得受些罪。

可偏偏是她。

她去了之后,宫里人人自危,就怕纵火谋害皇贵妃的名头落在自己身上,对查找真凶无比积极。他却只是苦笑——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这把火是她自己放的呢?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女人冷心冷肺,可偏偏就是身不由己。但当时人就在他身边,他已心满意足,即便得不到相等的爱,他也甘之如饴。直到她用这种方式离开。

谁说帝王没有爱?

她走之后,他也死了心,再无求生之念。用最后一点时间安排好了她的家人和皇位交接,刘延干脆利落地随了她去,打算赶一赶路,说不定能在奈何桥前追上她。

然后便是这奇妙的重生。

不是没想过放手的,但是实在舍不得,怎么办呢?

想到上一世发生的种种,刘延神色一动——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活动了一下僵冷的四肢,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到周身,刘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起驾——回宫!”

*

安国公夫妇同寿阳侯夫妇结伴出行,排场有多大,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寿阳侯夫妇本就只是出游,自然是到哪里都无所谓的。因得秦老夫人那位闺中好友病重,于是众人便决定先往苏州去,横竖连家族长的八十大寿在十二月办,时间上宽裕得很。

上一世连语涵虽活得相当潇洒肆意,可最远只随刘延到过上林苑狩猎。至于千里之遥的姑苏城,她只在书上看过,依稀知道是个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雅致古城。

没想到却在码头看到一副舳舻接尾、货物如山的繁华景象,丝毫不见想象中的雅致之处。连语涵推开窗子往外瞧,倒是在这综错连云的忙碌景象中瞧出了几分乐趣,秦老夫人喊了她好几声也没听见。

“祖母叫我?”被寿阳侯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这才转过头来。

秦老夫人满脸俱是笑意,因为马上要到陆地了,连日来乘船的不适此时也去了大半:“是想问你呢,咱们下船后,你沈家姨婆必然是要留我们住下的,却之不恭,但我们这么一大船的人,真住下却难免给人添麻烦,所以早早地就有在这儿的族里亲戚帮忙,给寻了个园子,也打扫干净了。我正两难呢,涵儿你说呢,咱们是住哪儿好?”

寿阳侯夫人也双眼亮晶晶地瞧着小外孙女,等着小姑娘的决定。

“住自己的园子吧,人家家里总是不方便。”连语涵想到沈家,不由得撇了撇嘴。

秦老夫人有些失望,她多年未见好友,是想住得近一些好亲香亲香的,但见孙女不喜欢,而且也确实有许多地方不便,于是点了点头,点了人一会儿将行李直接运到暂住的地方。

寿阳侯夫人倒是很开心,她不认识那位沈老夫人,若是真住在沈家了,他们夫妇俩难免有些尴尬,而且住在人家家里,出行游玩也多有不便。

苏州沈家,百年望族,本来上辈子没有安国公夫妇下江南这一出,连语涵是应该和沈家毫无联系的。但是,事实上,她不仅知道沈家,还和沈家很有些渊源。

承平八年,沈家嫡长孙沈熙,年仅十八岁便高中探花郎,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乃当年秦老夫人眼中的最佳孙女婿人选。

神奇的是,素来眼光异于常人的连三姑娘对他颇为中意。

更神奇的是,求亲者几乎踏破门槛的连三姑娘被拒了婚。

幸好当时两人的婚事只是家中长辈私下沟通,还不曾摆上明面,否则就算沈熙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闺中好友的亲孙子,秦老夫人也非得乱棍打死他以保住孙女儿的名节不可。

那其实是连语涵头一回遭遇传说中的“挫折”,所以她对沈熙口中“不敢相负”的小青梅表妹十分感兴趣。这回来苏州,秦老夫人是来看好闺蜜来了,而连语涵,则是为了一睹表妹芳容。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看到了,更没想到的是,“表妹”竟是故人。

姚灵儿一如记忆中那般柔弱堪怜,攥着小小少年沈熙的袖子,半边身子躲在表哥身后,娇怯怯地探出半张脸打量眼前人。

连语涵看到她就想叹气——这位,上辈子的柔贵嫔,她竟然是沈熙的挚爱小表妹!

这都什么事儿啊!

“林越贤弟,连家妹妹,这位是苏州府同知姚大人的千金,我的两姨表妹。”沈熙温温地笑着给两人介绍,又转向姚灵儿,柔声道:“灵儿,这位妹妹是安国公府千金,安国公夫人是祖母至交好友;这位是寿阳侯府公子,姓韩,是连家妹妹的表兄。”

姚灵儿虽娇柔腼腆,但礼数还是好的,闻言便上前与两人行了同辈礼。连语涵虽心情复杂,但该有的礼节却不会忘,也正正经经地同姚灵儿厮见了,却没搭理她的示好,称呼的是“姚姑娘”而不是“姚姐姐”。

开玩笑,连语涵上辈子一进宫便是四妃之一,后来没过多久就越级升迁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连皇后也不敢让她称姐姐,更何况姚灵儿一个小小的嫔?

作者有话要说:剧情开始了。话说,看的姑娘好少……希望字数多起来就不会这样了~

☆、第八章【改错字】

姚灵儿其实是一个很奇妙的人,至少连语涵觉得她很有趣。

迎风洒泪、月下独泣这些蠢事她都做过,不仅如此,平时看到一片枯叶一朵落花都能勾起她无尽的愁思,继而低声啜泣,直到哭得爽了为止——如此往复。

在连语涵进宫时,她已入宫三年有余,却始终如一地凄凄惨惨戚戚,甚至到了后来,连语涵都二十来岁了,姚灵儿也年近三十,依旧如故。

当然,如果只是会哭的话,连语涵是不会注意到她的。姚灵儿的奇妙之处还在于,每个跟她接触过的人都会倒霉。有人只是小小地摔了一跤,爬起身来拍拍灰就没事了,但也有人一摔就把孩子给摔掉了。

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姚灵儿,但却苦于找不到证据。久而久之,宫内妃嫔多避她如蛇蝎,有人认为她是心思深沉恶毒装模作样,也有人觉得这就是个灾星,天生的运道不好,谁碰到她谁倒霉。

连语涵刚开始觉得她必然是一个在幕后掌控全局的女人,虽然害了很多人,但却没人能抓到她的把柄,因此兴致勃勃地仔细观察了许久,连带着刘延也来了兴趣,特地派了暗卫长期蹲守,只为满足她的好奇心。但是在多年观察后,语涵不得不推翻自己的结论——要让智慧这词儿和她搭上,实在是太勉强了。

在连语涵入宫后几年,刘延几乎已经不再踏足其他人的寝宫,偶尔去,也只是去那些养育了皇子公主的高位妃嫔处坐一坐罢了。刚开始后宫妃嫔还有心争宠,到后来便全都歇了心思。帝王之爱难得,遇上了,爱的却不是你,那你连争上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种明朗的形势之下,柔贵嫔却始终坚持将自己娇柔羞怯的美好姿态展示在承平帝面前,见缝插针地争宠企图博得帝王怜惜。虽然屡战屡败,但她却从不气馁。

这样的智商,让连语涵每每见到她都要叹上一叹。

原本连语涵是看不上她的,只是在那场浩劫中,她死得刚烈,让连语涵的轻鄙之心少了许多,但还是对她喜欢不起来。

如今重生再遇,却是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身份,连语涵想想便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互相厮见完毕,沈熙打算尽一尽主人公的职责,领着语涵表兄妹俩在沈府四处逛逛。苏州园林驰名天下,沈家身为苏州望族,家中主宅自然也修建得瑰丽典雅,奇峰秀石、亭台楼阁数不胜数。

谁料之前一直小白兔般藏在沈熙身后的姚灵儿突然开口,声音娇软:“表哥,不如你带韩公子去外院逛,我带连妹妹在内院走走吧。我们都是女孩子,更有话说呢。”

水漾的眸柔柔地望着沈熙,望得他心也柔成了一汪春水,情不自禁地便点头应允。

连语涵百无聊赖地和姚灵儿并肩走着,一路行来,因为姚灵儿体质娇弱,走不了三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所以此时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连语涵才将将走过两栋楼一座亭子。

走到一处垂柳之下,姚灵儿娇喘微微,估计是又要停下来休息了。

连语涵的耐心终于告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道:“是我的疏漏,姚姑娘身体不适,又跟我一样是来做客的,本不该劳你带路。”皮笑肉不笑地道歉:“真的是很抱歉呢。”

姚灵儿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娇躯微晃:“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泪凝于睫,惹人心怜。

连语涵眉头皱得死紧,到现在她依然分辨不出这女人到底是演技太强还是真表里如一的柔弱堪怜。

这个认知让连语涵很不高兴,她白了泫然欲泣的姚灵儿一眼,顿时周围不论是姚灵儿带来的丫鬟还是沈家丫鬟都不满了起来,眼神异样地盯着连语涵瞧,更有那姚灵儿的两个贴身丫头甚至在脸上也带了出来。

连语涵扫了这群丫鬟一眼,一语不发,也不再和姚灵儿多说,转身就走。

姚灵儿一慌,眼泪也顾不得擦了,抬步就要追上前,却被沈府的丫鬟之一拉住。那丫鬟柔声劝道:“表姑娘且慢,您身子不好,连姑娘又走得那样快,您必然是追不上的。想来这会儿连姑娘是往正房去了,咱们就去那儿等着她罢。”

这丫鬟是沈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素日府中下人谁不高看她一眼,就是几位少爷见了她也会喊上一声姐姐。今日被沈老太太派来临时伺候连语涵,原本她心中就不是很乐意,更兼安国公府等级森严,连语涵眼中从来就没有这些丫鬟奴才,一路行来她被忽略了个彻底,心底怨气越积越多。

这会儿见连语涵跟姚灵儿翻了脸,又拂袖而去,心下可是乐开了花,就等着一会儿姚灵儿去沈老太太面前哭诉一番,她再跳出来说几句话,狠狠地让这位目中无人的国公府千金丢大脸!

等姚灵儿领着一众丫鬟到正房后,情况却大出那丫鬟预料。

原本沈老太太还是满脸笑意地看着姚灵儿,以为连语涵走得慢,还没进来,却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立时变了脸色:“这是怎么回事?连姑娘人呢!”

秦老夫人发现小孙女不见了,脸色一白,强忍着没越过主人家发话,眼神却极犀利地盯着姚灵儿和一众丫鬟看,看得姚灵儿冷汗汨汨而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快说啊!都哑巴了!”沈老太太气急,指着她房里的丫鬟怒吼:“连姑娘呢!”

姚灵儿被吼傻了,眼泪哗哗地流,喉噎气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之前出主意的那丫鬟机灵,见情况不对,连忙扑通一声跪下,红着眼圈道:“回老太太,连姑娘方才和表姑娘吵了两句嘴,一个人跑开了,眨眼就没了影。我们找了好半天没能找见,这才赶忙来回老太太。”

沈老太太被气得心口疼,也顾不得儿媳妇的面子了,直接指着姚灵儿骂道:“平日看着你倒还懂礼本分,没想到是个心中藏奸的!莫说连丫头是我们沈家的贵客,你一个表亲本就该多多谦让——连丫头才多大,你多大?!这样小的孩子你竟也能跟她吵起来!你……”

眼见着沈老太太就要骂出不当的话来,秦老夫人忙伸手将她一拉,给她拍了拍后背顺气:“你别急,别急,当心一会儿又心口疼。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涵儿,其余的容后再说。”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怕你家大得这样,她小小人儿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会不会害怕……”说着眼圈就红了,忙垂下头擦了擦。

沈老太太见状更是难受,狠狠地剜了姚灵儿一眼,恨不能吃了她——本来闺中好友千里迢迢来看望她,她心里便承了十分情,如今好友最疼爱的小孙女不仅在自己家中被儿媳妇的外甥女给欺负了,还走丢了!要是叫小语涵受了什么惊吓,她还有什么脸见老友?!

作者有话要说:我肥来啦~~姑娘们有木有想我涅?

☆、第九章

这边厢沈老太太火急火燎地派人四处寻找连语涵,正巧沈熙领着韩林越回来了,见祖母和秦老夫人都脸色不好,姚灵儿蜷缩在一旁无声垂泪,正房里鸦雀无声,便知道大约是出了什么事。

沈熙上前一步,还未开口,沈老太太便急吼吼地问道:“熙儿可有见到你连家妹妹?”

沈熙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并不曾。连妹妹不是和表妹一起么?”

沈老太太听他提起姚灵儿,顿时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姚灵儿浑身一颤,怯怯地抬起头,一双红肿的泪眼正好和沈熙对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喊“表哥”,但却顾忌上头坐着的沈老太太,唇瓣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表妹红红的眼儿、素白的小脸让沈熙心疼万分,这会儿他也大约明白了,估计是那位连家妹妹在自家里头走丢了,这会儿正在找呢。

沈熙心里很不满,多大点事,就在家里头,还能被拍花子的给拐走卖了不成?这点小事也值得责怪灵儿……沈老太太是他祖母,他不能怪,于是姚灵儿受的委屈便全都归咎到了连语涵头上。

倒是韩林越懂事些,听说语涵走丢了,半天没找到,忧心忡忡地走到秦老夫人身旁:“这里这么大,表妹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指不定现在多害怕呢?”又向秦老夫人言道欲出去寻找。

秦老夫人将他搂进怀里,红着眼圈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想来这么多人去了,一会儿便能找到。你就呆在我身边,我得替你祖父母看好你。”

韩林越闻言便只乖巧地低下头靠在秦老夫人怀中,不再提要出去找表妹的事。

连语涵去了哪里呢?

她去了曲溪楼——沈老太爷招呼安国公的地方。

甩开姚灵儿和一众丫鬟后,连语涵随便挑了个看起来风景不错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赏景,倒也自得其乐。待走得累了,便在路上寻了个沈府下人带路去找祖父安国公。

“山渎无所通者曰溪,又注川曰溪。”曲溪楼,顾名思义,是座临水小楼。

安国公与沈老太爷闲坐在二楼,雕花窗大开,楼外风景一览无余。周围也不见伺候的人,煮茶焚香俱是二位老人自己动手。

那被语涵唤来领路的下人领着她从小楼的背面过来,一路行来颇为幽静,还未踏出曲水游廊,她便挥了挥手,领路的下人会意,识趣地退下,剩下的路便由她一个人走。

曲水楼的一层唤做“佑宁堂”,语涵进去后也不急着上楼,先在一楼逛了逛,又走到小楼的正门入口处,细细欣赏这幽雅静谧的江南园林。

站了一会儿,却听到从楼上窗户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楚王”“青州”这两个敏感词飘入耳中,语涵凝了脸色,顿足细听。

“……老王妃心大啊……不论是老王爷还是小王爷都没有这心思,没想到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有这么大的野心……”沈老太爷捋须笑道:“只是青州荒凉,即便她青州李氏是当地望族又如何?便是联姻我也不稀罕,这哪是讨儿媳妇呢,这娶的可是丧门星!”

安国公的声音不急不缓:“从前我看他家的家教倒是还好,多少养出个楚王妃,样样都是强的。如今看来却是我走眼了……你家容予是个好孩子,李家配不上。”

“哈哈!”沈老太爷大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倒并不是嫌弃他家的女孩儿,只是嫌弃他家的姓氏罢了。容予也老大不小啦,过了年就要二十二了,他大哥家沈熙都快能娶亲了呢……就为他的婚事,我们老两口可是愁白了头发,那姑娘要不是姓李,也是一门好姻缘……”

“唉……儿活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儿女都是债啊……”

连语涵正在静静思索二人话中提及的内容,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拍——她浑身一僵,脑子转得飞快,迅速做出了一个极丑的鬼脸,刷地转过头去——

原本打算吓她一跳的那人反而被她吓了一大跳,捂着嘴连连往后退,惊恐万状地盯着她瞧。

连语涵冷笑三声,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悠哉悠哉地从来时的路走出小楼,那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到了小楼里的两位老人听不见的地方,那人才好奇地问道:“你不害怕?”

连语涵闲闲地瞥了他一眼,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得倒是俊秀,就是表情有点儿傻,便高傲地昂起头,转身继续走。

年轻人没有吓到她,心里大约是有些不服气,便一路跟着她,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小娃娃,你是哪家的孩子?”

走到一个亭子前,连语涵终于停住了脚步,掉过头问他:“你是沈容予?”

沈容予摸摸鼻子,不答,笑眯眯地反问她:“你是永宁县主?”

连语涵爽快地点点头:“是。”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老太太应该让沈熙带着你玩儿才对呀?”沈容予很是不解。

“沈熙让他表妹带我逛园子,姚灵儿走得太慢,我就自己走掉了。”连语涵眼神闪闪亮,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接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会轻功?”

沈容予诧异了:“嘿哟娃娃你还知道轻功?!”

——收到连小姑娘白眼一个。废话,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儿,一路走来都没声,不是轻功难道还是背后灵?

“你的轻功是跟谁学的?”连语涵板着一张小脸刨根问底。

沈容予好笑道:“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学?”

连语涵点点头。

“……”沈公子无语了,他第一次发现小女孩儿是这么难理解的一种生物。

连语涵看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忽然觉得很无聊,不由得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还是等我同祖父提起后再说吧。”仰头看着他,童音稚嫩软糯:“沈叔叔,你能不能带我到正房去?我祖母该着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能没法更新,因为有两门实验……圆润滴滚去吃饭~~

☆、第十章

连语涵今年不过六岁,迈着小短腿在沈容予身旁走得十分费力,呼哧呼哧,原本粉白的小脸染上了一抹绯红,可怜又可爱。

沈容予已经尽力缓下脚步了,但小姑娘还是跟得很勉强。又走了几步,沈容予终于停了下来,伸手抱起小姑娘,笑道:“算了还是我抱你走吧。”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语涵的小身板,打趣道:“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你还是小娃娃呢,应该不碍事吧?”

连语涵点点头,男女有别啥的她压根就不放在眼里,能有人代步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守在正房外的仆妇几乎要喜极而泣,全部一拥而上围住了沈容予。他讶异地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连语涵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早有人赶着进屋给两位老太太报了信,秦老夫人一马当先出了门,冲上前搂着连语涵就是一顿哭:“我的心肝儿啊……你吓死祖母了……可有被人冲撞了……”

“哎哎,找到就好,找到就好。”沈老太太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询问小儿子:“容予怎么会带着语涵过来?可是在园子里碰上了?”

沈容予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会儿他才明白方才那些下人是围上来看他怀里小姑娘的,可是这阵仗……

连语涵余光瞥见沈容予纠结的表情,给祖母擦了眼泪后便自己说开了:“姚姑娘身体不好,走几步便累得气喘吁吁,我不忍心叫她受累带我逛园子,就自己逛去了。走着走着就碰到了容予叔叔,他担心祖母着急,于是就把我带回来了。”说罢还对沈容予灿烂一笑。

沈容予愣愣地回了她一个笑。

秦老夫人自是再三感谢沈容予,沈老太太忙笑着开口:“这不是应该的么,你客气什么?语涵在我这儿受了委屈,我还没跟你赔不是呢……”

“罢罢罢,”秦老夫人摆手,“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小孩子闹闹别扭罢了。如今语涵好好地回来了,其余的就别再提了。”姚灵儿是沈大夫人的外甥女,沈熙的亲表妹,而连家几位毕竟是来做客的,秦老夫人体贴,也不愿让好友难做。

沈老太太知道她的心意,不由得叹了一声——虽然她从来就不喜姚灵儿那小家子气的模样,但却不得不顾忌大儿媳妇的面子,这次的事情确实不好处理,倘若不是秦老夫人体谅,这会儿她还在伤脑筋呢!

没一会儿沈大夫人也来了,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姚灵儿最终还是委委屈屈地来和连语涵赔了礼,却哭成了泪人,叫沈熙心疼不已。

连语涵不喜欢她那晦气样,但秦老夫人一直捏着她的手,所以姚灵儿上前赔礼时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没有再难为姚小白花。

只是不跟姚灵儿计较可以,但那几个丫鬟着实是讨人厌,这会子那几个丫鬟都在屋里头站着,见连语涵和姚灵儿和解了纷纷松了一口气。连语涵扫了她们一眼,忽然笑着对沈老太太说:“姨婆,这几个丫鬟我很喜欢,方才她们伺候得很用心。”

沈老太太一听便乐了,大手一挥:“好好,伺候得好是该赏!”又转头对秦老夫人笑道:“我知道你们国公府也不缺伺候的人,但难得语涵喜欢,她又是县主之尊,多几个伺候的人也是应该的。若是不嫌弃,这几个丫头就带回去,给语涵使唤!”

若是一般人,此时便该推拒了——哪有因为小孩子几句话便收下丫鬟的道理?

但秦老夫人岂是一般人,连语涵就是她的心尖尖,便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摘下来给小孙女,更何况只是几个丫鬟?当下便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离开沈家时,连语涵对沈容予十分不舍,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仰着头认真道:“等我回了祖父就来找你,到时候你可要告诉我呀!”

沈容予揉着小脑袋笑答:“好,我记得呢。”

还在回去的路上呢,秦老夫人便搂着语涵问开了:“怎么和沈容予凑一块儿了?还有那几个丫头是怎么回事儿呢?你可不能瞒我,老实交代!”

连语涵皱着小脸:“容予叔叔是在园子里碰到的,他功夫很好,我就多问了几句。至于那几个丫鬟……”小嘴撇了下来,“沈家的下人可真是够大胆的,一路上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秦老夫人大怒:“岂有此理!”

“我嫌姚灵儿走得慢,就跟她客气了一句,打算自己逛去,可她不知怎么回事,唰唰地就哭了,跟唱戏似的。”连语涵嗤笑一声,“她的贴身丫头也就罢了,姨婆派来跟我的那几个丫头还白我呢!活像我扇了姚灵儿一巴掌似的。姨婆心肠这样好,屋里的丫鬟要论起气焰来,比姚灵儿这个表小姐还嚣张呢!”不屑地冷哼。

秦老夫人面沉如水,隔着轿帘扫了一眼那几个丫头的方向,眼神仿若能凝出冰刃来。安抚地拍了拍小孙女的胳膊,老太太微笑道:“好了,涵儿不生气,既然到了咱们家,自然不能让她们像从前那样不分上下尊卑。”

连语涵乖乖地点头——有祖母在,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回了暂住的园子里,语涵便开始缠磨祖父安国公,撒娇耍赖地要习武,弄得老公爷焦头烂额。

“我的小乖乖哟,好好的姑娘家,习武算怎么回事呢?”安国公被这活祖宗闹得头疼,止不住地叹气,“习武可累啦,你怎么受得住哟!”见孙女要反驳,他又来了一句:“便是受得住呢,我们也心疼呀!”

连语涵早知道没这么容易,所以一点儿都不灰心,上辈子修炼的十八般武艺都拿了出来,安国公不同意她就不罢休。

安国公最疼这个小孙女了,没一会儿便投了降,却犹不死心地挣扎道:“那我就给你寻个师傅,你先学着,若是喊了一声苦,那便立时停下,如何?”

连语涵点点头又摇头:“祖父,容予叔叔的功夫极好,我要跟他的师傅学。”

安国公失笑,点了点白玉般的小额头:“你倒是会挑!你容予叔叔的师傅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呢,更何况请到家里来教你?你若是拜师成功了,那就得去师门住上好些年,直到出师为止。那叫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和你父母交代呢?”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了十二点之前~~

☆、第十一章【改错字】

安国公好说歹说才打消了语涵要当沈容予师妹的念头,转头便吩咐手下去寻摸好的武师——最好是女的。

是男是女连语涵倒不是十分在意,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能捉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同理,能教她一身好功夫的就是好师傅。

会想起来要学武并不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自打重生后她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学一身功夫,即便只是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她也不在意,能够防身就行了。

上辈子她就吃亏在了这儿上,虽然最后手刃了凶手,但挨的那一刀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以致于即便后来专宠多年,她却始终没有身孕。这也是为什么连皇后都挂了,她这个皇贵妃却始终不能转正的原因。

在苏州盘桓了近半个月,寿阳侯夫妇倒是逍遥,周边景致稍好些的地方都玩了个遍。安国公夫妇只在刚来那几天去了沈家做客,之后便也带着小孙女四处游览。

只是这半个月来临安那边老族长来了好几封信催促,安国公夫妇只得挥别姑苏城,继续向临安进发。而寿阳侯夫妇本是为了游览山水重温旧梦而来,于是便在此处和亲家作别,领着韩林越从陆路向扬州去。

临别时,沈老太太不顾孱弱的身体,执意要将秦老夫人送到过阊门。两位老姐妹执手相看泪眼,俱是哽咽难言。一旁的众人看着心下恻然,也陪着垂泪。

唯有连语涵一个没心没肺的,盯着沈熙看了几眼,径直走了过去,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问道:“沈熙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熙被问得手足无措:“怎、怎么会呢?我、我……”

“那天姚姑娘给我赔礼,我看你很不高兴。”连语涵紧抿着粉唇,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伤心倔强,“我没有要她给我赔礼,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口角也没有矛盾。”

粉团儿似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神色惹人怜惜,话语间却透出了与姚灵儿截然不同的爽直可爱,沈熙的心瞬间就偏回了中心,甚至还向连语涵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嗯,我知道,是祖母要她赔礼的,与你无关。”

这话听得连语涵有些失望,上辈子她这番唱念做打在刘延面前可是无往不利的,没想到沈熙对姚灵儿的感情这么深,到了这会儿依然态度端正。想到这里,连语涵的脸黑了,鼓着小脸瞪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转身走向沈容予。

沈熙满头雾水,这小姑娘咋变脸变得这么快?

沈容予早就盯着她瞧了,这会儿见她过来,便蹲□子和她平视,笑眯眯道:“小丫头,有什么话想跟容予叔叔说呀?”

“……”连语涵默了一瞬,伸出嫩藕般的小手臂,童音稚嫩:“听说习武的人很讲究天赋根骨,你能不能替我瞧一瞧?”

沈容予噗嗤一声笑,握住了温温软软的小藕臂,似模似样地摸了一会儿,忍不住挑了挑眉道:“嘿!竟然还真的……”伸手又去探小姑娘的肩膀,神色郑重起来,“我再瞧瞧。”

“小姑娘,你根骨清奇,实乃万中无一的习武奇才。”沈容予神色严肃地告诉她。

虽然气氛很正常,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正常,但大约是之前他不正经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语涵不太相信这话,总觉得他是在逗自己玩儿。这么想着,语涵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哎,我可不是在跟你玩笑呀,我说的是真的!”沈容予察觉到了她深深的不信任,又是懊恼又是着急。

连语涵笑得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我相信你呀。”语气很飘。

“……好吧。”沈容予头疼了,却又无可奈何,看样子这姑娘已经给他打了标签,轻易不能改了。

再次扬帆起航,本该在温柔安慰老妻的安国公却罕有地生了气,和秦老夫人吵了起来。连语涵赶到时,两人已经闹僵了,背对着对方,谁都不肯开口,气氛十分僵硬。

“祖父,”语涵拉着安国公的手摇啊摇,“这是怎么了?你们不要吵架,语涵好怕……”微红的眼圈和哽咽的声音恰当地表现出了六岁小女孩该有的怯意。

安国公慌了神,连忙抱起小丫头蔼声哄了起来:“涵儿不怕啊,不怕,祖父祖母不吵架……”

秦老夫人原本正与丈夫呕着气,此时也顾不上了,满眼都是心疼,恨不得把小孙女从丈夫手上抢过来:“都怪你!好好的吵什么吵,没得吓着了孩子!”

安国公眼一瞪,胡子吹得老高:“你还说!要不是你闲的没事跟人家订下涵儿的婚约,我能跟你着急吗?!”

“婚——约?”连语涵眼睛瞪得圆溜溜,看了祖父一眼,又看了祖母一眼。

“这……”安国公自知失言,垂了头不再说话。

秦老夫人却很不满,冲他嚷嚷道:“什么婚约不婚约的!都说了,她就是那么一提,我压根儿就没答应!只是看着沈熙那孩子还好,没给回绝死罢了!”

安国公还要回嘴,却听连语涵幽幽道:“祖母,沈哥哥不喜欢我的,他可讨厌我了……”

“怎么可能?!”秦老夫人不相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小心肝儿。

语涵哼了一声:“我也不喜欢他!”

此话一出,秦老夫人再没了言语——既然宝贝儿不喜欢,那就算了。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便是秋季,临安也不见丝毫秋意,芳草青翠,湖水澄碧,所谓天高气爽莫过于此。

连家老族长连钧今年八十整,身子却还硬朗,白发白眉白须,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乍一看还以为哪家道观的知观下山来。连语涵很想摸一摸白胡子,但却不太好意思,毕竟她跟这位大爷爷不是很熟悉。

此时画舫荡漾在西湖之上,湖光山色两相宜,安国公连钦正与连钧烹茶谈笑,却不经意间发现了小孙女直勾勾的目光,忍不住失笑道:“涵儿看什么呢?”

连语涵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大爷爷的胡子这么长,那您吃饭的时候胡子怎么办呢?”

“……”安国公愣住了,好半响才看向老大哥连钧,“大哥,我也很好奇。”

“这……”连钧花白的眉毛皱起,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自个儿也纠结了起来,“似乎是撩起来……我也不是很确定。”想了想,他伸手捻起一块糕点,打算现场实验一番,结果却怎么做都感觉不对劲。

“唉……”老族长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大约这阵子吃饭喝水都要不得劲了。”

安国公失笑,宠溺地点了点语涵的小鼻子,却没说什么。

这下老族长的眼光终于放到了语涵身上——这个堂弟最疼爱的小孙女,他一直觉得不过是生得漂亮可爱了些,没想到还有几分伶俐。

在老大哥面前,安国公有话也不藏着,见他打量自己的小孙女,连钦感叹道:“如今我也算是儿孙满堂,虽不是个个出息,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愿意给他们操心。只是这个——”点了点语涵的额头,“总是叫我不放心,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知能不能看见她出阁……”

语涵心口一痛,瞬间红了眼圈,忙拉着祖父的手低下头——她想到了上一世,祖父也是这样疼爱她,可是这份疼爱却间接导致了祖父的死……

作者有话要说:剧情走起来~啊啊非伪更,刚刚查了字典才发现“恸”是大哭的意思,赶紧上来改一下……下一更在晚上。

☆、第十二章

安国公是被连语湘活生生气死的。

那时的连语湘早已出嫁多年,不再耍弄闺阁时的小聪明,身为楚王妃的她八面玲珑仪态万方,是楚王刘泽最好的贤内助。

但是任凭她再长袖善舞,名声再响彻京都,安国公府也不会支持她。不论是从感情上还是政治投资上,她都比不上连语涵。

得不到家族支持的连语湘转而将矛头对准安国公府,熟知安国公府各人性情的她一击即中,在楚王逼宫前成功将老国公气死,并拿捏住了秦老夫人和连三爷夫妇,打算以此威胁宫内的连语涵。

但其实语涵是最后才知道这些事的——刘延将消息压了下来,当时宫中混乱一片,她自己又身受重伤,自顾不暇,完全没有注意到安国公府情况不对。及至后来大乱平定,她才得知祖父去世的消息。

她本是该恨连语湘的,但从小到大她就没有特别重的情绪,爱与恨皆绝缘,撑死不过喜欢和讨厌。在宫变风波后,她特地去天牢看了连语湘,那时刘泽身死,连语湘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楚王妃了,只余满头乱发,一身狼狈。

隔着精铁制的栏杆,连语湘在她面前崩溃大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统统倾泻:“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是你的?!为什么!凭什么!明明我都做到了的……明明我这么优秀!为什么连祖父都偏心你!凭什么?!”一贯注重风仪的楚王妃嚎啕大哭,形如泼妇。

连语涵却只是轻抚腰腹处依然隐隐作痛的伤口,转身离开。

连语湘自尽的那天,她站在未央宫最高处,忽然回想起当年自己初入宫时,刚刚成为楚王妃的连语湘入宫看望她。那时的连语湘是春风得意的,看连语涵的眼中甚至带了几分怜悯——

“三妹妹,你这是何必呢?深宫寂寂,只是荒废好韶华。”

连语涵高坐于殿上,却只是勾唇一笑:“这里很有意思。”

当时的连语湘是怎么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的,或许直到死,她都没能明白——连语涵所求的,从来就和这俗世众生无关。

恍惚间,语涵听到老族长同祖父提起了云林禅寺。

云林禅寺有位无问大师,佛法高深,同老族长颇有些交情。此时既见连钦为小孙女的将来发愁,老族长便提议去寻这位大师给语涵看一看,便是批不了命,能求得一块开光的玉佩保平安也是好的。

云林禅寺乃千年古刹,坐落于西湖以西灵隐山麓,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两峰挟峙,林木耸秀,深山古寺,云烟万状。

寺中虽香客来往如织,却不闻喧嚣,三大殿上香火鼎盛,秩序井然。

老族长和无问大师的交情并不是如他所说的“有几分”那么简单,一行人才入寺便被等候许久的小沙弥领着往寺中清幽处去了。

无问大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气质颇为超然,看样子老族长对他十分推崇,见面后也不摆架子,和老和尚说话聊天十分随意。

虽说两人关系不错,但也不好一见面就开门见山要人帮忙,所以连钧还是跟无问大师聊了一会儿禅机才步入正题。

谁知无问大师一听就笑了:“贫僧便知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见连钧着急了要说话,他连连摆手,微笑道:“无妨,且叫我看看这位小檀越。”语罢便转了目光,细细打量起语涵的面相来。

语涵面无表情地随他打量,只见他愈瞧神色愈是凝重,到最后甚至低颂了一声佛号。

见无问大师这副模样,连钧与连钦都是沉吟不语,唯有语涵惊奇地问:“难道我是什么煞星转世?”童言稚语,可爱非常。

无问大师神情恢复了慈和庄严,声音无波无澜,颇能唬人:“血染凤凰归——还望檀越心存善念,莫妄造杀孽。”

老族长神色震惊难言,而安国公则是怔愣不语——这话太可怕了!难道是说现在漂亮可爱的小丫头将来会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狂女魔头?

这这这……

只有连语涵能听懂这话中的真正含义,她危险地眯了眯眼,歪着头笑道:“大师既号无问,尚不足矣,莫若无闻清净。”

这话本是带着三分戏谑气氛嘲讽而出,算作童言无忌也不为过,但无问大师却听进了耳朵里,很明显地愣住了,良久没有再开口。

刚从震惊中走出来的老族长又见到了这一幕,顿时心绪翻腾,眼神复杂万分——这小丫头咋越看越不对劲?大师说的什么“凤凰”……丫的不会真是凤凰吧?!

老国公满心满眼都是震惊与害怕,反应过来后啥也顾不得了,一个劲地追着老和尚问:“吾惟愿孙儿安宁一生,求大师指点!”

老和尚在心里叹气——我哪里还敢指点啊……旋即摇了摇头,不再多话,对小语涵双手合什行了个佛礼,转身离去。

安国公觉得天都要塌了。连无问大师都无能为力,难道小孙女将来真要走上女魔头的不归路?

“这……”老族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大受打击的堂弟,“或许大师并不是如我们所想的那个意思……而且命理这种东西,玄而又玄的,便是大师也未必次次都能算准。我们随便听听,今后你多注意一些便是了。”

“唉……”连钦长长叹气,也只能如此了。伸手抱起小孙女,又是疼宠又是无奈,“你这丫头呀,真真是要愁死个人哟……”

还未到山脚,无问大师闭关的消息便已传了下来,路上不少为示心诚步行上山的香客,此时都站定了脚步议论纷纷。

“娘,既然无问大师闭关了,那我们还要上去吗?”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响起。

少妇嫣然一笑:“既然来了,焉有不入之理?”

“可是我想早点去舅舅那里……”小女孩儿可怜兮兮地望着母亲。

少妇再说什么连语涵已经听不见了,她盯着那张此时还稍显稚嫩的脸,愉悦地笑了——看,连老天都在帮她!

孟雨晴,你是算尽所有人,你也的确智计百出才智过人,但我可不能让你白白捅了那刀!

这辈子,叫你也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感觉越写女主越变态了……保佑明天收藏能过100过100过100过100……【无限循环中

☆、第十三章

“涵儿,怎么了?”安国公见小孙女一直盯着那对母女看,神色古怪,略有些担忧地低头询问。

连语涵缓慢地眨了眨眼,水漾的眸中瞬间泛起一层雾气:“祖父,我想娘亲了……”

安国公被秒杀,连忙抱起小姑娘,心疼地哄道:“乖乖不难过哦,咱们回去就给你娘亲写信……”见连语涵仍是黯着小脸不说话,他心一狠:“那要不……我跟你爹爹说,让你娘亲也过来?反正她在京中也是闲着无事……”

一旁的老族长看得目瞪口呆,哪有这样宠孩子的?这都宠成活祖宗了都!

“算了,”刚刚那一阵兴奋劲过去了,语涵便有些恹恹的,连带着说话都有气无力,“我只是忽然想到她罢了,娘亲还是呆在爹爹身边的好。”

安国公越看小孙女这模样越心疼,但真叫儿媳妇过来也不是办法,只能暗暗思索一会儿得命人去搜罗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让涵儿转移一下注意力。

京都,未央宫,宣室殿。

殿内反常地萦绕着一股清甜的果香,而非帝王常用的那些顶级香料。

其实这是连语涵还在宫内时的习惯,她养得娇气,一身怪毛病,其中之一便是不爱闻香料的气味。于是她所居的昭阳宫常年不缺鲜果,不为吃,只用果香来熏屋子。

她是承平帝的心肝儿,在宫里,刘延和她之间便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自她入宫后,原来的寝殿清凉殿刘延再也不曾踏足了,几乎都是宿在她的昭阳宫。她所有的习惯,好的不好的,刘延全盘接收。

如今伊人不在,也只有将身边都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式,如此才可聊慰承平帝那颗思念的老心。

龙案上全是奏章,批着批着,他就又走神了。直到张福轻声禀报:“陛下,江南来人了。”

“宣!”双目瞬间亮起,连声调都比平时高。

领着那位神神秘秘的灰衣人进殿后,张福识趣地躬身退下,在外头替两人守门。能当上总管太监,靠的就是这份察颜观色能力。

他虽好奇那人为皇上办的何事,但同样,他也清楚的明白,皇上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件事。好奇心和小命比起来,傻子都知道哪个更重要。

“……姑娘最近迷上了武学,老公爷正四下寻武师……前几日到了临安,至云林禅寺同无问大师碰面,离寺后大师便闭了关,不再见外客……”灰衣暗卫事无巨细将连语涵的日常报予承平帝。

刘延认真听着,不自觉便笑起,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你说她和沈容予颇为和睦?”听到这里,刘延忍不住皱了皱眉,“那她可有去过万松书院?”

灰衣人一愣,不解沈家公子和万松书院有什么联系:“并不曾。”

刘延还是不放心,沈容予的师傅就在万松书院,与书院院长白容安乃八拜之交,乍听小丫头和沈容予谈笑甚欢,又想起她此时便在临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沈容予的小师妹了呢!

虽然上一世沈容予师徒并未参与楚王谋反一事,甚至沈家长孙沈熙还当朝痛斥叛党,最终一头撞上宣政殿,以死明志,但架不住沈容予还有孟雨晴这个师妹啊!

再者,万松书院可是楚王大本营,小丫头若是拜师了就得在那儿住上好几年,这就太可怕了!

不行,必须阻止她拜师的步伐。

想到这些,刘延神色凝重,挥挥手:“你下去吧,唤十一来。”

“是!”

灰衣人领命退下,不多时,大殿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另一个灰衣人,他叩头拜下,静候吩咐。

“十一,你叫……李邕是吧?”刘延缓缓问道,他记得这个暗卫是因为他的出身和其他暗卫不同,其他暗卫都是六亲死绝的孤儿,唯有他来自百年望族青州李氏。不过他是旁支庶子,小小年纪便遭嫡母同族人排挤陷害几近丧命,最终机缘巧合之下才入宫成为暗卫。

李邕是个三十有余的中年男子,一张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为人严正刻板,当下恭恭谨谨答道:“回禀陛下,是。”

刘延深沉如渊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你可识得晏怀先?”晏怀先就是沈容予和孟雨晴的师傅。

“曾交手。”

“胜负如何?”刘延只关心这个问题。

“无胜负,如今再比约是五五之数。”李邕终于说了一个长句子。

刘延对这句话很满意,对他的刻板和人品也比较放心,这才将让他远赴苏州应聘连语涵武艺教习一事吩咐了下去。

主上有命,李邕自是没有不从的,但最后刘延又看了看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和脸上略显严厉的神情,忍不住嘱咐道:“她自小金尊玉贵的养大,受不得苦,但习武难免磕磕碰碰,你只千万小心,若是她做不好你切勿苛责!明白了吗?!”语气严肃。

李邕在心底叹了口气——娇滴滴的世家千金,还是陛下的心头肉,又要教得好,又不能苛责,这得怎么教呀?面上却一如既往地镇定牢靠:“属下遵命。”

李邕已经退到殿门边了,却忽然被承平帝叫住,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之前是你负责孟家动向的?”

李邕摇了摇头:“属下只负责接收孟家消息入京。”

“那孟家最近和楚王可有接触?”刘延漫不经心地问。

“孟家庶长女年十五,将入楚王府为侧妃。”

刘延冷哼一声,一身威势尽露:“这就开始了呢……纳侧妃可是要上宗谱的,竟也不问朕同意与否!”果然是对这对母子太过宽纵了么?

李邕被这王八之气压出了一身冷汗,头垂得愈发低了,只盼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赶紧放他下去。

“好了,你下去吧。”刘延起身,又叮嘱了一句:“记得朕的话!”

“是,属下告退。”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关闭,空荡荡的宣室殿中只剩下这位年轻的帝王。

刘延走到殿内东侧紫檀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后,在那幅万里江山图前停住脚步,手从戎狄边界滑过,途经幽州,最终停在青州,眼中尽是嘲讽:“皇叔啊皇叔,您这一死,倒是死得其所。西北十六州皆归心——呵,上辈子我怎么就没有早早察觉呢?”

竟然还多番照拂老王爷的孀妻独子,照顾到最后,这对母子将他的心肝儿打成了红颜祸水妲己褒姒,以清君侧的名头杀进中宫!

想到语涵挨的那一刀,刘延周身尽是明晃晃的杀意——不管这江山最后给了谁,总不会是你们!你们就等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把皇桑拉出来溜一圈儿~话说今天收藏过一百了好杏糊( ̄ˇ ̄)

☆、第十四章

“他的功夫很好?”连语涵围着那个衣裳朴素的中年汉子绕了一圈,偏过头问祖父。

这是安国公亲自挑选的武师,他自然明白这人的武艺有多高,笑着点点头:“不比你沈家叔叔的师傅差。你要用心学,若是喊了一声苦……”老人家眯起眼笑,不再往下说,只是瞧着小孙女。

连语涵皱了皱鼻子,不高兴地转过了头,不理坏心眼的祖父。

李邕的心情十分复杂,虽然此刻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但眼神却时不时从小女孩儿娇小的个头上转过。

要知道,之前他一直以为能让承平帝如此心心念念的必然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尊贵又娇气。他还打算好了,就随便教几招花拳绣腿,只要打出个样子来就行了,别的他也不要求。

没想到!小姑娘确实是美丽,也确实尊贵娇气,但是——这年纪也太小了点吧!

难不成……是金枝玉叶沧海遗珠?所以陛下才如此关注这个小姑娘,甚至因为她想习武便千里迢迢地派自己来苏州?

唔,这位千金出生时龙椅上那位已经十四岁了,皇室本来就神奇,十四岁就……也不是不可能。

怪不得无缘无故的就封了这位为县主,食邑比郡主还多不说,封号也是极好——永宁永宁,永世安宁。这样的祈愿若说不是父亲给女儿的,谁信呀!

这么一番分析下来,李邕彻底臣服在了自己的逻辑能力之下,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对连语涵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崇敬的——这位可是小主人哎!唯一的帝姬哎!皇帝陛下的心头肉哎!

必须崇敬!

不过连语涵倒没觉得这位新师傅有什么奇怪的,她从小就是众星捧月地长大,敢甩脸色给她看的人都死了,要是李邕真的用对待普通徒弟一样的态度对待她,那别说她自己,首当其冲要发怒的就是安国公夫妇!

连语涵年纪小,根骨好,悟性极佳,难得的是她性子倔强,选定了的路,就是跪着都要走完。习武时难免磕磕碰碰,甚至基础练习对于六岁小女孩来说都太为辛苦,但她却没喊过一声累。

李邕顶着张严厉的脸,实际上却半点不敢严厉。刚开始他只教语涵几招花架子,一见小姑娘出了汗就赶忙叫停让休息。但是渐渐地,看到了这位“小主子”习武的态度认真,又着实是根好苗子,于是便改了教学方式,实打实地开始教了。当然,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软。

就这样,转眼过去了小半年,又是一年春·色好。

这半年里,老族长的寿辰热热闹闹地过完了,语涵和祖父母一同在临安老宅住下,并未住进临安祖宅。平日或是跟着祖父读书,或是陪着祖母闲聊,大多数时间还是用在了习武上。

眼见着这几日春意正浓,柳绿莺啼,连语涵心中装着一件大事,便开始撺掇着祖父要去游湖。

安国公对这个小孙女可以说是有应必求的,说游湖就游湖,一连串吩咐下去,满府的下人都转了起来,麻溜儿地准备出门的装备。

秦老夫人原本也打算一起去,谁知老宅那边派人来传话,几位辈分和年纪都相当大的夫人邀她一块儿赏花,又说还有几家临安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老太君也来。秦老夫人推辞不得,只得含泪挥别丈夫和孙女,不情不愿地出门去了。

西湖风光极好,暖风熏得游人醉,却不是连语涵的目的地。

她故意提起了凤凰山,引得祖父想起那里还有一座久负盛名的万松书院,兴致一起,便吩咐画舫向南面的凤凰山行去,打算带着小孙女好好游览一番这书香之地。

尚未入得书院,便在门前看到了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万世师表”四个大字。连语涵几乎要放声大笑——万世师表,这里头可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这四个字?便是这座闻名遐迩的书院,在白容安执掌之后便再也配不上了!

白玉般的小脸上讽意十足,引得一个路过的中年男子连连皱眉,实在忍不住,上前问道:“小姑娘对这四字有何不满?”寻常六岁小儿,能识得这几个字便很难得了,更枉论理解词意,这个小女孩儿未免太过奇怪了些。

这男子容貌清隽,衣着乍一看十分普通,但细瞧却能发现俱是上好的料子,举手投足间儒雅与英气并存,自成一派风范。因此方才他路过时护卫并未多注意他,只当他是个普通读书人。

此时却见他突然逼近,还质问国公府小千金,一众侍从护卫纷纷围了上来,贴身伺候语涵的丫鬟仆妇更是挡在了她前头,一个个瞪圆了眼打算那人一冲上前就跟他拼命。

安国公也沉了脸色,若是平时,遇上这样放诞无礼的行为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可偏偏此时那人问的是他家的小丫头!

“不知这位先生有何指教?!”安国公原本就牵着语涵,此时更是将她揽进自己的保护圈,威严冷峻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男子原本也只是心血来潮的一问,谁曾想立刻便惹来了这般阵仗!心下暗悔自己太过莽撞,面上也是诚恳地向安国公抱拳道:“抱歉抱歉,在下并无惊吓小千金的意思,只是见小千金年纪小小,意态却不同寻常,这才多嘴一问。”

安国公这才缓了脸色。

连语涵一直都没说话,众人皆以为她是被陌生人突然的问话吓到了,但其实她是在打量这个中年男子。此时她终于收回了打量的眼光,仰起头笑道:“连我都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偌大一个万松书院,教授学者济济,竟然都不知道麽?”眉宇间尽是骄傲与不屑:“万世师表,他敢挂,也不怕笑掉天下人大牙!”

男子语塞。原本他听前一句倒是有几分道理,到了后一句,听着实在堵得慌,却又不好和这六七岁的小丫头辩驳什么,心下闷得难受。

安国公却哈哈一笑,伸手抱起小姑娘,语气十分宠溺:“你呀你,便是当真这样想,也不能在人家大门口说呀!”

语涵翘起了嘴角,刚想说什么呢,却听一道甜嫩的女声隔空传来——

“万松书院屹立千年不倒,期间青史留名之学子数不胜数,院内授业者皆为鸿儒博士,不算临安或江南,便是放眼本朝也少有书院能与之相匹。如此,又哪里称不上‘万世师表’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配来了。女配从小就很有智慧,但是,有智慧又怎样呢~~PS:首先感谢棉被桑的地雷,灰常开心!其次,我今天又收到了一枚地雷,但是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名字……哪位亲投的地雷快来告诉我,让我热情地送上香吻╭(╯3╰)╮

☆、第十五章

那女孩儿不过八、九岁,一身湖蓝色裙裳,从山道上缓缓走下,虽是说着这样绵里藏针的话,却笑得温柔婉约,小小年纪便已是气质斐然。

连语涵知道她问的是自己,却只是瞟了她一眼,转头凑在祖父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安国公大笑不迭,挥手让侍卫家仆开道,竟是抱着小姑娘径直向山门内走去了。

与那女孩儿擦肩而过时,连语涵很清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错愕。语涵靠在祖父宽大的肩膀上,眯着眼享受起这春日暖阳——你孟雨晴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跟我说话?哼!

待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后,孟雨晴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眼中因屈辱而充满泪水,仰着头哽咽地喊了一声:“师傅……”

晏怀先——即首先开口的那位中年男子伸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头算作安慰,眼神却依旧望向那对祖孙消失的方向,眼中有怒火也有好奇。

他也是世家子出身,早年他因婚事不如意而离家出走,凭着一身武艺混迹江湖,也是他时运好,十几年下来被他混出了些名头,江湖人见了他无不是尊敬有加,已有许多年未见过对他如此不假辞色的人了。

不用多观察,单看这出行的排场和那些侍卫家仆便可知这对祖孙身份不凡,但让他疑惑的是,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脚步轻灵,分明是个练家子。那样的人家,又怎会让女儿习武?

这真是太让人费解了。

甩甩头,将这些疑惑暂时压下,晏怀先低头发现小徒弟正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大约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安慰,此时正嘟着小嘴,不满又难过。

晏怀先心下厌烦,却又不好对她发脾气,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脸色不要那么僵硬:“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身边的下人呢?”

孟雨晴甜声卖乖道:“听说师傅去见我未来姐夫了,我下来接师傅。丫鬟嬷嬷都看着我不让我乱跑,我就甩了她们自己来了。”

晏怀先闻言心情更糟了,这个徒弟他真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孟雨晴的亲舅舅便是万松书院院长白容安,本来他就是碍于好友白容安的面子才收下的她。收徒后他也曾打算好好教导,但是这孟雨晴习武资质一般也就罢了,偏还十足的小家子气,装娇卖俏信手拈来,或许她的亲长父兄吃她这套,可晏怀先却厌恶至极,实在难以忍受。

强忍着心下不适,晏怀先淡淡开口:“你姐夫提前上山了,我并未见到,想来此刻他应该在你舅舅那儿。”小小年纪的女孩儿,心眼就这样多,她那点小心思,晏怀先还能看不懂?懒得戳破罢了。

孟雨晴却毫无自觉,擦干了泪痕笑嘻嘻地去拉师傅的手:“师傅那我们就快上去吧!”

“嗯。”晏怀先忍住即将暴跳的青筋,不着痕迹地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果然是对比出真知啊,他现在无比怀念自己那个虽然贫嘴爱玩闹却风度翩翩知进退的大徒弟……

因为随从甚众,祖孙俩又皆是衣着不凡,门房不敢拦,只是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了两句便开门放行了,甚至还给众人指了路。

安国公牵着小孙女的手,漫步而行,边问道:“涵儿想去哪里逛逛?若是累了咱们就去毓秀阁,听门房说那儿是接待学者访客处。”

连语涵摇摇头:“我不累的,祖父,咱们去看看孔子像吧。”

“好嘞!”

万松书院大成殿,即为孔圣人祭祀处。

此殿名起自孟子对孔子的一句评价:“孔子之谓集大成。”意为赞颂孔子达到了集往圣先贤之大成的境界。殿内除孔子像外,还有四配享,两侧壁画所绘为孔子行教图,分别是杏坛设教、读《易》有感、舞雩从游、泰山问政、子贡辞行、忠信济水、侍席鲁君、礼堕三都,并设青铜祭器。

若是秉承儒家思想的书生儒士到了这儿,约莫是要三跪九叩,否则无法表示心中朝圣的喜悦与激动。

不过连语涵信奉的只有自己,能让她产生少许认同感的唯有逍遥道,习文读书时也只对术数天文感兴趣,其他均有涉猎,但都是一边嘲笑一边扫个大概而已。

至于老国公则是正宗的法家思想继承者,曾经年少轻狂时还曾高调抨击过儒家的“伪善”思想,和当时不少鸿儒对掐过。如今年纪大了,看事宽容了许多,在教导几个儿子的时候也偶尔会举出儒家例子,也并不都是负面的。

这样的一对祖孙俩,来到供奉着孔圣人的大殿中,那就真的只是观光而已了。

所以当楚王刘泽在院长白容安的陪伴下踏入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连语涵指着宗圣曾子的塑像津津有味地说着什么,老公爷边捋须边笑——一点都不尊重先贤。

殿中空旷,小女孩儿的声音又清亮,便是隔得十几步远也能听得见她说的话:“……眉环塞眼,雁行必疏;财星孔仰,无隔宿之粮;眼如赤鲤,决死徒刑……这样差劲的面相,竟也能流芳百世?”

白容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差点气厥过去!

倒是楚王,听了这话后面色依旧不变,笑意莹然地上前同安国公拱手:“不想竟能在此处见到老公爷,真是缘分啊!”

安国公不防有人认出了他,转过头后愣了一下,这才回了个礼,笑道:“原是王爷驾到,吓了老头子一跳,还说怎么微服出游也能遇见熟人呢!”

楚王哈哈大笑,眼儿弯弯地垂头看安国公牵着的漂亮小丫头:“这是府上哪位千金?”

“是老三家的,在府上恰好也行三。”安国公笑着介绍。

“原来是连学士之女。”楚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小小年纪便聪慧至此。”

安国公的笑容滞了一滞,这话的意思是……方才语涵所说他都听到了?“哈哈……小丫头听家中西席说了几天相术,这阵子见着人就乱看,王爷见笑了。”打算打哈哈混过去。

楚王可不是好忽悠的,他显是对连语涵的早慧起了好奇心,方才他只听到了几句,但此时再看那曾子塑像,却发现一句也没说错。

“三姑娘可愿意给我看看相?”楚王特意半弯□子,笑容可掬地同连语涵说话。

安国公有些着急,连忙说:“王爷自是人中龙凤,一生富贵无忧。她小人儿,哪里懂这些!方才不过是胡乱说着玩儿罢了!”

连语涵知道祖父在担心什么,却一点儿都不在意。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楚王的面貌,小身板听得笔直,认真道:“你额阔面头,必是位居人上者;眉角入鬓,才高聪俊;目秀而长,贵比君王;鼻高昂直,声名远播……”

楚王眼中一亮,安国公眉心微蹙。

却听她继续道:“……父母官日低月高,则幼年丧父;耳薄如纸,中年败落;地阁尖斜,受深恩而反成怨,早夭之相。”

作者有话要说:曾子那个面相是我胡诌的……

☆、第十六章

“……耳薄如纸,中年败落;地阁尖斜,受深恩而反成怨,早夭之相。”

楚王气恼地涨红了脸,薄而优美的唇张张合合半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呢?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还不如不说话。

他不说话了,连语涵却不肯放过他,她用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跳河的怜悯神情看着楚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最真挚的同情。

楚王觉得自己头上此时肯定在呼呼喷着热气。

安国公倒是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女。语涵的相术便是由他启蒙的,其实他并不大懂这些,也不是打算让孙女儿修习相术,毕竟这不是什么正经大家闺秀该干的玩意儿。只是偶有一次抱着小孙女在膝头,打算给她念本书哄她睡觉时,随手抽了一本《麻衣相术》,想着这样艰涩的书必然能达到很好的催眠效果,老公爷就懒得再换一本了。谁知小姑娘越听越有精神,最后还眼神发亮地催着老公爷继续念,回回都要念……

最后念出了个小神棍。

除了刚开始拿家中下人练手之外,语涵并不怎么给人断面相。一来不合身份,二来她天赋异禀,每次都看得准,所以便不怎么再开口,倒不是怕泄露天机遭报应,而是怕不小心乱了人家的命格——她是肆意妄为了些,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去害别人。

拿家中下人练习其实也只是她观察一番,然后将观察结果告诉安国公,由安国公派人查探被观察者接下来的生活情况,看看她说的准不准而已。

老公爷当然知道她话中的准确性,更知道她的古怪脾气,所以此时他倒不担心楚王会不会恼羞成怒,主要还是对小孙女的反常感到奇怪。

“呃,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安国公歉意地向楚王道:“王爷莫往心里去,小丫头不懂事。”

“哈哈!”楚王大度地一挥手,微笑道:“无妨无妨。”他也只能这样说了,风度使然是一回事,而且,便是再堵心,这事儿也是他自找的,还能真跟人家小姑娘计较?

安国公笑了笑,也不责备语涵,只是及时换了话题:“王爷怎会来了临安?”

楚王温和回道:“家母替我订下一位侧妃,正是临安人士,此次前来算是迎亲。”

安国公点了点头,识趣地不再多问。

“哦?”连语涵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为什么只是一个侧室,却要王爷亲下江南迎亲?”见楚王垂眸看向她,语涵挑眉一笑:“毕竟王爷要离京不容易,我在书上看到,诸侯王除了封地和京都,要去其他地方都很麻烦的。”

楚王脸色一沉——他这回离京并没有知会过堂哥承平帝,若是叫京内那些人知道了……

安国公恨不得捂住小丫头的嘴,尴尬地笑道:“想必是这位侧妃得王爷看重吧。”见语涵还要说话,他连忙拉了拉小丫头的手,直接辞行:“出来也大半天了,家里夫人还等着呢,那王爷我们这就告辞了哈。”

楚王僵着脸颊应道:“老公爷好走。”

一离开大成殿范围,安国公就板起了脸数落小孙女:“平时怎么都不说话呢,今天这么能说。你知道他是谁嘛,要是真惹他生气了叫祖父怎么收场?!”

连语涵不高兴地在祖父怀里扭了扭身子:“我当然知道他是楚王,要不是他我还懒得说呢。”

这就奇了怪了。“你没见过他呀……”老公爷喃喃自语。

“我没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今天一看他面相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冷着小脸下断言,连语涵昂起小下巴,“现在的他可不能拿我怎么样,他不是想当贤王吗?我就是骂他了呢,他也只能笑着受下。”

小孙女对楚王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恶劣,老公爷很是不解:“他怎么惹着你啦?这么讨厌他呢。”

“讨厌不需要理由。”连语涵傲娇地一扭脸。

好吧其实讨厌他其实是有理由的,大约还是因为孟雨晴捅的那一刀,不过这个理由可没法跟祖父说。

连语涵从小到大就没受过那样的罪,疼得她撕心裂肺,更让她愤怒的是她竟然不能生孩子了!

不想生孩子和不能生孩子是两个概念好吗!孟雨晴不弄死你我就不姓连!死一次才不够!起码要死两次!

那对祖孙俩一离开,仿佛带走了午后的最后一点阳光,原本空旷的大成殿更加冷寂阴森了。

楚王负手而立,白容安站在他身后,有些敬畏地望着这个青年的背影。

一室寂静。

“舅舅~”突然传来小女孩甜腻的声音,将整座大殿的庄严肃穆破坏殆尽,楚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白容安有些惊讶:“晴晴,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孟雨晴,她跑到白容安身边,拉住舅父的衣袖,甜甜笑道:“师傅让我来的,师傅说他今日奔波了一天,要好好休息,所以让我来跟舅舅说一声。”

白容安闻言微黯了脸色,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了吧?

楚王这会儿终于转过身来,却只是在孟雨晴身上扫了一眼,立刻便移开了视线,对白容安点头道:“既然晏先生不适,那本王便改日再来。”

“王爷……”白容安有些怔忪,连忙喊了一声,可有孟雨晴在场,很多话他不好开口,所以喊完后便止住了口。

“还有何事?”

“没、没有了……”白容安呐呐道。

见楚王问都没问自己一声就要走,孟雨晴很不甘心,她做出最可怜可爱的表情,娇娇地唤了一声:“姐夫~我是雨晴。”

“……”楚王满头黑线,雨晴是谁呀?“你是初雪的妹妹?”

孟雨晴兴奋地点头:“是!孟初雪是我大姐姐!”

楚王眉头皱得死紧,这真是孟家嫡女?竟直呼长姐名讳,这般没有教养!又想到方才遇见的安国公府那个小丫头,虽然说话难听了些,又聪明得古里古怪,但礼仪却挑不出一丝错来。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后悔,这孟家毕竟是小门小户的,女孩儿也教养得不好。若不是为了拉拢白容安和晏怀先,他怎么也不可能娶个从四品官的庶长女,便是侧妃也不可能。

白容安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那孟初雪虽占了长女的位置,却是庶出,他妹妹一贯治家有道,孟家后院那些个通房姨娘被她治得死死的,那些庶子庶女也被教养得懦弱无能,在孟雨晴这个嫡女面前向来是唯唯诺诺的。

楚王甩了甩袖子,沉声道:“你既是初雪的妹子,那我就多嘴说你两句。即便你姐姐已经嫁入王府,也只是侧妃,你不该唤我姐夫,以免落人口实。更何况,我同你姐姐至今尚未成婚!”

孟雨晴被训傻了,愣了好久,委屈得想放声大哭,却因为女孩子好面子,只能强忍着哭泣的冲动,包着一包泪,哽咽着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就算是终极女配,人家也是有童年的。哪里像连三姑娘……哦不,或许可以说,连三姑娘一辈子都是童年= =

☆、第十七章

下山时,连语涵又一次碰到了晏怀先,不过这会儿祖孙俩都不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是书院里的夫子或是学者。

他看起来像是特意等在路旁的,见到安国公一行人后便上前抱拳道:“先前不知是国公爷与三姑娘,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连语涵有些狐疑地看他——这人看起来清高孤傲,可不像是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呀。

安国公显然和孙女的想法一样,两人都没开口,弄得晏怀先有些尴尬地向安国公解释:“在下晏怀先,容予来信时曾提起过您及令孙女。”

“原来是晏先生。”安国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连语涵眼珠一转,掩下眸中思量,微微笑道:“容予叔叔说了我什么坏话吗?”

晏怀先闻言,摇头轻笑道:“你容予叔叔说你骨骼清奇,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呃……”连语涵吐吐舌头,“他也同我说了,我还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呢。”没想到她还真是个武学奇才,嗯哼,怪不得这半年她的进步如此飞速!

安国公含笑望着小孙女,宠溺地任她小大人似的和晏怀先说话。

客套话也说完了,关系也拉完了,语涵料想他等待许久必然有所求。果然,没客套几句,晏怀先便直接开口了,问的是家长安国公:“连三姑娘可是已经开始习武了?我观她脚步轻灵,想是已经入了门?”

安国公慈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点头应是。

得到预想中的答案,晏怀先略一迟疑:“恕我冒昧……不知三姑娘可曾拜师?师从何人?”

“不曾,”安国公摇了摇头,微笑道:“只是请了武师教导,并不算正式的师傅。”他大约明白晏怀先的意思了。

果然,晏怀先展颜一笑:“在下与三姑娘甚是投缘,不知三姑娘可愿入我门下?”

出乎意料的,几乎是立时,连语涵就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不要!”

晏怀先有些尴尬,但仍是耐心地询问原因。

连语涵高傲地昂起小下巴:“今天在山门遇见的那个女孩也是你徒弟吧!”不等晏怀先回答,她就哼了一声:“我才不要跟她同门!”

沈容予竟然是孟雨晴的师兄,这事她还是头一回知道,现在她的心情很不美妙——原本给她印象很好的沈容予因为这个原因瞬间就糟糕透了,一切跟孟雨晴搭上关系的家伙都糟糕透了!

“这……”小孩子任性的原因让晏怀先束手无策,只能转向在他看来能做主的安国公。

安国公叹了口气,疼爱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小孙女身上:“承蒙先生错爱,小丫头脾气古怪,讨厌一个东西便会一直讨厌下去,任谁也拗不过来。这会儿她不喜高足,若两人同门,必然是无法和睦相处的。再者——”老人家顿了顿,“先生收徒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她父母唯此一女……”

话不曾说完,但余下的意思已经足够晏怀先明白的了。他心下惋惜,面上也是如此,那不舍的眼神看得连语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最终,晏怀先长长叹息一声,似是认了命,却仍是不舍这样一块璞玉:“虽然我们并无师徒缘分,但,将来倘若你有什么武学上的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

连语涵垂下长长的眼睫,好半响才抬头道:“……晏先生会一直在这里吗?”

“嗯?”晏怀先一愣,旋即苦笑道:“是啊。除了这里,我也无处可去了。”

连语涵几次启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跟在安国公身旁,和这个孤独又落魄的侠士告别。

回府后,小姑娘便一直恹恹的,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安国公还以为是跋涉了一天,语涵的小身板受不住给累的,于是一回府便亲自送了小孙女回房,又吩咐下人好好伺候洗漱才罢。

语涵也没上床去睡,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外头青翠的竹叶发呆:其实今天她想让晏怀先跟她回京的,不管是去哪里,都比在万松书院好。但她也知道,以晏怀先的一身傲骨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上辈子她不认识沈容予,自然也不知道晏怀先这个人。便是知道了,按照她对孟雨晴的厌恶程度来看,八成也是恨屋及乌,连带着这师徒俩一块儿讨厌了。

这辈子,她对沈容予的观感很好,尤其是有个沈熙在一旁作对比的情况下。至于晏怀先,她不知道这个人有着怎样的经历,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江湖上有多威名赫赫,但是,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混乱的气质十分吸引她,让她想要伸手拉他一把。

她向来做事随心所欲,不问缘由,但此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十分糟糕,让她心烦意乱。

“谁?!”忽然听到一丝极细微的响动,语涵脸色一沉,一个茶杯瞬间飞出,砸在了一颗粗壮的紫竹上,哗啦一声裂成了碎片。

“角度很准,但是力道还不够。”平板的男声从窗外响起,李邕的脸一下子出现在语涵面前。“要继续修炼内力,等到被子可以嵌进竹筒里了,那你就算是出师了。”

语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眸中有怀疑有打量。这是她的院子,便是秦老夫人派来的侍女进院里还要通报呢,李邕这个武艺师傅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进来了?而且,显然李邕不是来看她的,方才若不是她发现了那丝响动,想必直到他离开,也不会主动现身。

李邕暗自叹息,果然是陛下的闺女,一点儿都不好骗。

“你今天一天未练武,明日要将今天的量补上。”李邕严肃地布置下任务,严肃地仿佛他来这个院子就是为了告诉连语涵这句话而已。

“李师傅,”语涵突然换了表情,笑吟吟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李邕暗道不好,却无法在那道能直刺人心的视线下编出谎话:“李邕。”

哈、哈、哈、哈!语涵几乎要冷笑出声来——李邕!好一个李邕!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良久,语涵才露出好奇的神情:“师傅,是哪个字呀?我现在只认识《中庸》里的庸字。”

李邕暗舒了口气,以为小姑娘忘性大,这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字形比较复杂,大意同‘雍容’的‘雍’,乃和睦之意。”顿了顿,他补充道:“待你再大些,就认得这个字了。”

“喔。”连语涵状似认真地应道。

等到李邕离开,连语涵“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脸色沉黑如墨。

皇室暗卫!她当了承平帝十来年的心头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上辈子这个李邕的故事可是刘延亲口告诉她的,李邕要真论起来,还是楚王没出五服的表兄呢!

娘的,刘延到底抽的什么风,她竟然被监视了!

作者有话要说:皇桑的布置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嗯哼~~

☆、第十八章

连语涵很不开心,十分不开心。

她一旦不开心了,就一定会有人遭殃。当然,她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一般遭殃的人都是让她不高兴的罪魁祸首。

但刘延派来的暗卫又岂会是庸手,今日李邕失手弄出响动已经是极大的意外了,也不知他回去得受什么样的惩罚。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其他的暗卫便愈发小心起来,把隐匿身形气息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就怕被这位小祖宗发现。

可是连语涵怎么会被这个小小的困难打倒?

她直接挥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嬷嬷,让她们都去另一头的耳房呆着,小身子爬上窗沿,脚尖轻轻一点,嗖的一声就窜上了离窗户最近的那棵香樟树。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之时,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大荫浓,傍晚的余晖无法穿过树荫照射到树盖里头,只是眨眼的功夫,小姑娘就消失在了众暗卫的眼中。

暗卫头领腿一软,差点没吓得跪下,连忙示意离香樟树最近的那个暗卫注意情况。

连语涵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一个就算摔下来也只是扭到脚的高度,站起身,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的风声变化,带着一丝邪恶的笑意轻轻一蹦——

尚未落地,小小软软的身子就被一个陌生冷硬的怀抱接住,连语涵利索地掏出小匕首,贴在男人脖颈间,甜甜笑道:“不许动哟~”

男人僵硬了一瞬,默默保持了单膝跪地的姿势,轻柔地将小姑娘放下,任冰凉的匕首紧贴自己流动着热血的血管。

“说!是谁派你来的!”连语涵虎着一张小脸,分明是童稚的嗓音却故意装得恶声恶气。

男子眼珠不着痕迹地向头领所在方向转了转,没说话。

“哟呵,骨头还挺硬!”连语涵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还没落,男人忽然惊恐万状地大喊:“我说,我说!你别揍我!”

……喂喂!演得太假了啊!——其余暗卫抱着看热闹的好心情无声吐槽。

连语涵再次冷笑三声,真当她看不出来周围还有人?但是此时她不欲计较这些,此时这个暗卫的态度足以证明刘延没有对她下手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她就好好陪这群蠢货演上一场!

“好,你说。”连语涵森寒地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暗卫的脑子都要纠结成一团毛球了,他可是体力劳动者啊!为什么老大不早点编好在被捕后用来应付的理由啊!!

暗卫头领默默叹了口气:当初可没想到会被这么小的姑娘捉住啊……

“算了,看你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来,给你一天时间想理由,够不够?”连语涵嗤笑,手腕微动,银光一闪,一根极细的针瞬间没入暗卫肩膀。

暗卫只觉得肩头一麻,接着就浑身都麻了……

连语涵拍拍手,眯眼环视一周,忽然高声喊:“来人!有刺客!”

原本幽静的院落霎时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来,守在那头耳房的丫鬟嬷嬷冲过来,正好看到一个陌生灰衣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立在她们姑娘面前,嬷嬷们奋勇冲上前将小主人护在身后,年纪还小的丫鬟们则放声尖叫——

“啊啊啊!有刺客啊啊啊啊!”

“来人啊!保护姑娘啊!”

“啊啊啊你要做什么!快放开姑娘让我来!”

“……”

安国公震怒,秦老夫人吓白了脸,搂着小孙女不肯放。

“岂有此理!”安国公狠狠一拍太师椅扶手,指着堂下跪着的管家护卫等,怒火滔天:“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刺客混入内院!”

负责内院守卫的老陈头磕在地上都不敢抬,脸色惨白,冷汗甚至浸湿了里衣,被穿堂风一吹,嗖嗖的冷。他是安国公府家生子,家里好几辈人都在国公府里头做事,当然知道三姑娘有多金贵!今日竟然让刺客混入了内院,还差点伤了姑娘,这罪……

老陈的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他现在只求不要连累家人。

今天真是过得太丰富了,折腾了一整天,连语涵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窝在祖母带着檀香的温软环抱中,小姑娘昏昏欲睡,却在祖父教训下人的间隙勉强抬起眼皮插了句嘴:“祖父,那个刺客不要打他,就关起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安国公看到小孙女这般可怜的小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好,就关起来。”但是还是得打,要不难消他心头之气!嗯,这个就不用跟小丫头说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连语涵终于放心闭上眼睡去了。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小孩子的身体就是不好,这么能睡……呼呼……

是夜,负责守卫连语涵的暗卫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主要围绕“到底要不要把被捕的兄弟救出来”这个中心进行讨论,李邕身为暗卫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也出席了此次会议。

最终会议决定将被关在柴房(……)的兄弟救出。

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来说,别说普通的牢狱,就是天牢他们也有本事闯一闯。而连家祖孙三人此时所居的宅院只是普通四进大宅,原本属于一位富商,连地牢都没有,捉住了刺客自然只能关进柴房。

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在皇家暗卫眼中都是小意思,安国公手下也不是没有高手,只是数量不多,几乎都安排在安国公夫妇和连语涵院外保护着,没有多余的人手派到这里来。

于是傍晚才落网的暗卫甲就这样被同事们救了。

一晚安睡,精神饱满的连语涵拿起镶着红宝石的小皮鞭兴冲冲地奔向柴房,却在推开门后只看到了一堆堆的柴禾。

连语涵火冒三丈,鞭子狠狠抽在门上,响声清脆:“人呢?!”

老陈欲哭无泪,再次领着众侍卫跪下,深深埋下头。

“我%&%¥#@*&%¥#……”连语涵难得失了态,气得跳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骂了一遍,跪着的侍卫们纷纷垂下头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就怕这位祖宗一鞭子抽过来。

胸口起伏得极为剧烈,一连好几天的憋闷仿佛都在此时聚到了一起,连语涵红着眼,四下搜寻可以让自己发泄的东西。

正巧此时李邕缓缓踱步过来,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高人模样:“你今日的功课……”

“啪”地一鞭子抽了过去,连语涵指着他的鼻子大怒:“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又转头对身后虚空处大喊:“快给我把他捆起来!”

两道残影掠过,还沉浸在被小主人抽鞭子的震惊中的李邕刚刚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制住,身上各处大穴被点,浑身动弹不得,连真气也无法流转了。

他惊讶地看向语涵,面上难得有了表情:“姑娘这是做什么?”

“哈,哈!”连语涵眼中满是阴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会儿连姑娘还不知道皇桑也是重生的,莫名其妙被皇帝监视,她又刚刚和祖父一起见过楚王,首先就往不好的方向想去了……

☆、孟雨晴番外

彼时孟雨晴正值二八年华,清新秀丽的少女挂着浅淡笑意,头也不回步入宫门,身后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和求不得的遗憾。

那个男人,她仰望了很多年。

直到终于长成自己期待中的模样,少女怀抱一颗忐忑的心吐露心声,却得到一个不啻于晴天霹雳的回答——

“雨晴,我已订下安国公府二姑娘为正妃。”楚王的语气淡淡,一如当年初见模样。

孟雨晴轻轻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白玉般的面颊流下,抛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她泪眼迷蒙地望向楚王:“姐夫,我可以不要正室的位置。”

楚王一哂:我何时说过要把正室之位给你了?

“初雪一直待你亲厚,你总该为她想想。”姐妹共事一夫也就罢了,还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不管是谁也经不住这样丢脸呀。

孟雨晴满面泪痕,神色恍惚。

却听楚王淡淡道:“雨晴,你父母已经与我通过信,打算年后送你入宫。”

孟雨晴浑身一颤,霎时泪落如雨:“好,好……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被泪水沾湿的脸,转身急步离开。

楚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撇撇嘴,回书房去了。

得益于晏怀先多年教导,一身武艺外加一些药理知识,让孟雨晴在入宫后过得颇为平静,但这种平静并不是她想要的。同期入宫的几个女子里,唯有她始终未曾承宠,同样,也只有她的封号依旧是低阶美人。

宫内是最捧高踩低的地方,没有宠爱,就没有地位。一个没有地位的小小美人,就连六宫内的小宫女也敢甩脸色给她看,更枉论那些有品级的内监女官。

京城的冬天格外冷,被克扣了炭火的孟雨晴躲在床上瑟瑟发抖,寒风刮得窗子呼呼响,仿佛要打着旋儿窜进屋内。原本鲜嫩水灵的少女已经不见,不过一季,便只剩凹陷的脸颊和无神的双目。她裹着被子,却仍是冻得上下牙打颤,冷入骨髓。

恍惚间,她想起了年幼时的许多情景——繁华温暖的临安,水波微漾的西子湖,来去如织的画舫,青翠碧绿的凤凰山,书声琅琅的万松书院……还有母亲的温柔巧笑,吴侬软语的江南……她的家。

其实京城一点都不好。

就算有他在,也还是不好。

在连语涵入宫前,她没能找机会侍寝;在连语涵入宫后,就更不可能了。

大约这位新出炉的皇贵妃是后宫所有女人的克星,包括皇后——孟雨晴嘲讽地想。

她是见过承平帝的,极是威严冷峻的男人,和楚王的温润如玉恰好是两个极端。后宫一直都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因为承平帝不大临幸后宫,便是招人侍寝,也几乎是雨露均沾。

连语涵的入宫无疑打破了这个平衡。

她不曾见过那位有幸嫁与楚王为正妃的连二姑娘,所以便对这位同连二姑娘是堂姐妹的皇贵妃十分好奇。不过她倒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那样一个诡异的情况下。

沈容予是她大师兄,而姚灵儿则是沈容予大嫂的娘家侄女,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在宫中她最常走动的便是姚灵儿的寝宫。

姚灵儿是个很蠢的女人,她原本可以拥有天下女子都羡慕不来的幸福——嫁给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且刚刚高中状元郎的表哥。但她只是受了家中庶妹的几句挑拨,又“恰好”从父亲那里听到了一些讯息,便自作主张地进宫来了。

进宫后姚灵儿才得知那位还有几分姿色的庶妹央了父亲去沈家提亲——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饶是如此,姚灵儿也十分不忿,她深深觉得自己被骗了,又因父亲竟然真的替庶妹去提亲感到震惊和愤怒。

于是她日日啼哭,见到花也哭,见到鸟也哭,见到需要下跪行礼的高位嫔妃也哭……

她比孟雨晴还要早入宫几年,那时后宫人还不多,她多少也分了几个晚上,待到后来新人入宫,她因为资历老,便升了几级。连语涵入宫时,她已经是后宫众女闻风色变的柔贵嫔了。

又一次从柔贵嫔的宫里出来,孟雨晴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为了日子能好过一点,她真不愿意到这儿来。

回去的时候本该穿过牡丹园,但她耳尖地听到几个宫女说到今日皇后领着一众高位妃子在牡丹园开宴。既是如此,那她便只能绕道,免得触了那些贵人霉头。

入宫后她便不大出门,以免招惹是非,所以即便再后宫住了两年,那弯弯绕绕的路她也不是很认得。没走一会儿,她就迷路了。

这是一个幽静的地方,高低错落的假山亭台布置得十分精致。听见周围并无人声,孟雨晴想了想,纵身跃上最高的一座假山,打算站在高处看看回去的路。

就在假山顶上,孟雨晴看到了一副足以让她惊讶好几年的景象——承平帝和一个陌生女子竟然在野战!娘咧活春宫啊!

当时她就震惊了,待从震惊中缓过来后,孟雨晴羞涩地捂着脸,屏住气息,细细打量起正沉浸在□中的两人来。越看,她越是羞涩——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竟然第一次就看到这么重口的画面。

那女子半靠在石柱上,上身衣衫完好,水汪汪的桃花眼享受地眯起,嫣红的小嘴张张合合,面色绯红,便说是倾城艳色也不为过。而威严冷峻的天下之主,此时却埋首在她双腿之间,裙角盖住了承平帝的半个头,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孟雨晴却可以想象得到。

这一切都超出了孟雨晴的认知,等到她突然想起皇室暗卫这种存在的时候,承平帝已经结束了之前的步骤,高大的身影沉沉地压了上去,将女子挡住了大半。

等到孟雨晴逃命似的奔回自己的居所时,她的脑中还来回放着方才的那副场景。脸色红得几乎可以冒烟,她靠在卧房的门上,不停地喘气。

等到略微平静下来了,她这才想起,那女子身上的衣着——似乎是皇贵妃的服饰?

再次见到这位皇贵妃已是几月之后,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上。

如她这般份位低的美人也得了恩准,特许赴宴为皇后娘娘祝寿。和她住一宫的几个美人嘴上纷纷感念皇后恩德,其实谁都知道,皇后这一手,主要是为了能让更多人看皇贵妃的笑话——自皇贵妃入宫后,承平帝第一次连续三天宿在了未央宫,而不是皇贵妃的昭阳宫。

这消息传得极快,孟雨晴自然也知道。不可否认的是,刚刚听说这个消息时,她开心了好半天。她是幸灾乐祸,谁让这位皇贵妃实在太招人妒忌了呢?

揣着一颗期待的心去赴宴,陪坐末席,孟雨晴的视角不是很好,却也如愿地看到了期待中的好戏上演。

后宫内,皇后之下便是皇贵妃,而皇贵妃之下则是四妃——贤淑德端。四妃中唯有端妃为空缺,那位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贵妃初入宫时封的便是端妃,只是她升得太快,没多久就成了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

贤淑德三位中,德妃育有大皇子,所以腰杆挺得笔直,平时连皇后的面子都不怎么卖。连语涵入宫后,霸占了承平帝长达一年多,德妃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可惜连语涵的份位比她高,家世比她好,又圣眷正浓,她也不敢怎么挑衅,这次可算是让她找着机会了。

等皇贵妃一来,还没落座呢,德妃就讽意十足地开口了:“还是皇后娘娘的面子大,若是平时,咱们哪能有这个荣幸见到皇贵妃娘娘呀!”

孟雨晴双眼发亮,盯着皇贵妃,等着她发作,最好能跟德妃掐起来,那就有趣了。

谁知连语涵只是瞥了德妃一眼,便转过头去向皇后念了两句祝词,送上自己的礼物后便自顾自地在皇后下首坐了下来,压根儿就没有搭理德妃的意思。

德妃双颊气得通红,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她咬着牙冷笑道:“皇贵妃娘娘是尊贵些,可毕竟入宫的时候短,这在座中有多少是当初在潜邸时就跟着陛下的老人,又有多少是为陛下生育皇嗣了的!贵妃娘娘未免太目中无人!”

德妃这一开炮,席间妃嫔顿时议论纷纷起来,不满的眼神都射向兀自端坐着的连语涵,连皇后都掩了掩口,遮住唇边那抹冷笑。

这席间,除了伺候的宫女太监,大约全都视这位皇贵妃娘娘为死敌。

连语涵傲慢地昂起下巴,扫了气愤难平的德妃一眼,优雅起身,掉头对上座的皇后道:“皇后娘娘,你的寿辰我来了,贺礼也送上了,可别再到处哭诉我不给你面子了。”皇后的脸立时又红又白,却听她继续道:“这里聒噪的很,我不耐烦呆,先走了。”

语罢扬长而去。

所有的女人都傻眼了。

不过扬长而去这一潇洒的行为没能成功,因为她在凤仪宫大门口被承平帝给堵住了。

帝王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连语涵进退不得,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刘延得了这一眼,差点憋不住扑上去跪求和好。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威严的声音沉沉地在大殿中回响:“这是怎么回事?”

一众妃嫔又惊又喜,德妃心头闷着一口气,见到能做主的人终于来了,眼泪唰唰就往下掉,哭也能哭得风情万种,委委屈屈地将方才的事诉说给皇上听。

刘延听罢,眼神直直看向连语涵,眉头皱得死紧。正当后宫诸位欣喜地以为皇上要当着众人面落她脸时,刘延小心翼翼地握了皇贵妃的手,语气又是埋怨又是心疼:“既然不愿来,就随便吩咐个人送了贺礼来便是了,你做什么又要亲自来?日头虽落下去了,可地上余气依旧,若是中了暑可不是好玩的!”

连语涵冷哼一声,直接甩开他的手:“让开!”

刘延脸色变了变,众人还当他要发怒,却没想他听话的让了一步,连语涵飞快走了出去,他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远远还能听见他柔声认错的声音。

皇后面色惨白。

德妃面死如灰。

后宫众女愕然之后便是心酸,羡慕嫉妒恨已不必再说。

孟雨晴噙着一抹诡异的笑,眸中墨色沉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心情很不好,刷了一天的微博,一直在看最新消息,本来最近都在打LOL,昨天也没心情再打了。为雅安祈福,希望灾区早日重建。皇桑和连三的上一世接下来还会写到,不过可能是透过别人的视角了。话说孟雨晴后来不脑残了啊,她会捅连三一刀是有别的原因的,不单单是因为妒忌,这个容后再提。

☆、第十九章

“她……这样说?”

“是。”

承平帝摩挲着下巴,眉眼含笑——他的小姑娘喏,才多大呀,就聪明得这样了,让他想不骄傲都不行。见底下的灰衣暗卫还在等待他的吩咐,刘延沉吟一会儿:“就让她出出气吧,别的容后再说。”

负责上报的暗卫连忙应下,却在心里默默为被捉起来的李邕祈祷,希望他还能有命回来。

“既不习武了,那她最近都在做些什么消遣?”

暗卫顿了顿,还是如实汇报:“县主最近闲来无事便拉着国公爷上街,摆了摊子算命测字。”

“噗……”刘延笑出了声,好半响才缓下来,挥挥手让暗卫下去。

暗卫无声无息退下,太监总管张福轻手轻脚地踏进来,禀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刚刚还十分愉悦的心情瞬间降了下来,刘延面上的笑意一扫而空,冷淡地吩咐:“宣。”

皇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承平帝了,原本皇上初一十五都会去她寝宫坐坐,虽不过夜,但偶尔也会和她一起吃顿饭,问一问二皇子的功课。可自上次她教二皇子在承平帝面前背了一首诗后,皇上当时就冷了脸,差点吓哭了年幼的二皇子,之后早早地就回了未央宫,这里一个多月了再没去过。

皇后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一首称赞江南风光的诗也能勾起帝王的怒火。但就算再想不明白哪儿出了差错,她也得主动上前认错。估摸着这一个多月皇上的火该消得差不多了,她这才亲手端了盅雪蛤汤,送上宣室殿。

见皇上虽面色淡淡,却没有不悦的神情,皇后心下一喜,揣度着男人的心思,皇后小心翼翼地提了提选秀的事。果然,皇上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却不是她想象中的赞许。

刘延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皇后当真是贤惠大度。”

皇后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谦辞:“臣妾惶恐。”

年轻的帝王端坐在龙椅上,一身威势压得皇后喘不过气来,他面色冷淡,声音低沉缓慢:“先帝仙逝不过一年,朕守孝之言皇后便忘到脑后了么?抑或是,皇后并不将朕的命令听入耳中,只当做耳旁风刮过便是?”

皇后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跪下,满面惊惶:“臣妾失言,万望陛下恕罪!”

颤巍巍地伏在地上许久,终于听得承平帝一声叹息:“罢了,你起来吧。”又缓缓加了一句:“选秀之事今后不必再提。”

皇后连忙应下:“是。”

刘延又向皇后问起二皇子的课业,有了先前的惊吓,皇后不敢再像从前一般满口道好,只是隐晦地表达了一番二皇子对他父皇的思念与孺慕之意。

刘延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闻言只是淡淡道:“虽只有老二是你亲生,但你身为皇后,朕其余二子也唤你一声嫡母,望你能担起中宫之责,多少照看他们一些。尤其是老三,他生母卑微,难堪抚养之责,养在淑妃膝下乃不得已之举。毕竟不是亲生的,淑妃难免有照管不到之处,还需皇后多多留意。”

这番话就很有些亲密的意思了,皇后心下欢喜,暗道毕竟她才是皇上的结发之妻,若非十分信任,皇上也不会将子嗣之事托付于她,当下便郑重应下。

刘延见她应得爽快,神色便柔和了些,似有些感叹地说道:“后宫妃嫔数十,朕膝下却只得这三子。前些日子同清江王闲谈时听他提起家中幼女,天真童稚,乐趣实多。可惜朕却始终不曾得个小公主……唉……”长长一声叹息,道不尽的遗憾之意。

皇后笑道:“是呢,前几日大长公主领着孙女同安县主进宫来,才七八岁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又聪明伶俐,比湛儿不知可人疼多少。总还是女儿贴心,可惜臣妾没福……”想到皇上已经近一年多不曾召她侍寝,言及此处,皇后未免哽了一下。

刘延好像没听出她的话外音,摇头道:“皇室历来便少女孩儿,朕这一辈都是兄弟,便是堂姐妹也极少,再上一辈便也只有阳夏姑姑一位。如今到了朕这里,想来也是女儿难得啊……”

刘延难得同皇后如此和颜悦色地说话,见他为不能得个小公主如此遗憾,皇后免不了要绞尽脑汁想些办法:“陛下,臣妾曾听人说起,民间没有男孩儿的人家一般都会抱养几个到主母跟前,或是常常见小男孩儿,如此便容易带了子息来。依臣妾拙见,想来女儿也是一样的办法。不如让臣妾从宗室中挑选几个可爱的女孩儿,就养在宫中,长此以往,指不定就有哪位妹妹有幸为陛下诞下小公主呢!”

刘延先是赞许地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宗室间有女儿的人家也不多,谁家不是心肝宝贝地养着,哪能舍得叫你抱了进宫来。且我冷眼瞧着,宗室之女多骄纵,这样儿的标本看着生下来的,便是得了小公主朕也不爱。”

皇后掩嘴一笑,皇上还当养女儿跟养宠物似的呢,非要乖巧可人才叫好,面上却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妾考虑得欠妥。”心念一转,想到自己娘家那几位小侄女儿,便又笑吟吟地进言:“说起乖巧可人的小姑娘,臣妾倒是在见命妇时见过好些。只是那生得好且聪慧伶俐的,便只有那么几家有了。若是让这些人家的小姑娘进宫来住些时候,将来她们说亲时也能添几分光彩,想必是无人不愿的。”

承平帝思索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此事可行,想了想却又道:“此时倒是不急,且待今年冬天过去了再提罢。来年开春湛儿就五岁了,也该上学了,我欲请纪子期教导他和洋儿。”

刘洋乃德妃所出大皇子,刘湛则是皇后郭氏嫡出的二皇子,二人同龄,皆是四岁余,不过相差一月罢了。至于三皇子刘深生母卑微,只是一个小小答应,便由刘延做主养在了淑妃膝下,此时只有一岁多,尚在牙牙学语中,此处暂且不表。

皇后听闻是以博学著称的纪子期,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要让她的二皇子和德妃所出的大皇子一道上学,这就叫她有些不满了。只是她不敢明着表现出来,而是拐弯抹角道:“陛下,湛儿由臣妾开蒙已三年许,但大皇子那里……臣妾只怕两小学习进度不同,若是一同上课,难免让纪先生为难,也叫课业落后的皇子吃亏……”

听她这意思,是笃定德妃教出的大皇子不如她生的了?想到十年后文武兼备的大皇子刘洋,和骄纵跋扈的二皇子刘湛,刘延冷笑一声,瞥了她一眼:“照皇后的意思,是要怎么办才好呢?”

皇后当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但此时她爱子心切也顾不上这许多,直接将自己和娘家商议许久的结论摆了出来:“臣妾虽是后宫妇人,却也曾听闻翰林学士连大人才名,若是能请得连大人为湛儿的先生……”

剩下的话淹没在了承平帝森冷的眼眸间,皇后脸白了白,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刘延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冷声道:“连世珏你就不要妄想了,朕等着让他当太子太傅呢。”

皇后浑身冰凉——这、这意思……是她的湛儿……不可能了?

刘延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那句话,发现确实有点问题,便又加了一句:“朕方即位,储君之事还早,便是要立,朕也只看贤能,不论嫡长。”言下之意是你大可以放心,立太子的事儿还没影呢,还是得看将来几个皇子自己的能力。

谁知听了这话,皇后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下下周就要期中考了,好几门要结业考,还有体育和通识课……想起来就觉得好绝望QAQPS:谢谢玉儿姑娘的地雷~

☆、第二十章【改错字】

转眼离京也近一年了,临安再好,终究没有亲人在。安国公和秦老夫人年纪大了,遂了心愿后便开始思念起在京中的儿孙,连语涵是无可无不可的,于是祖孙三人便挑定了日子,洒泪挥别临安亲友,登上了回程的船。

这期间楚王不知为何突然回京,再次来的时候便是领着皇上旨意,浩浩荡荡地带着大批聘礼光明正大的来,又正儿八经地在孟家摆了娘家酒,这才带着新纳的侧妃和新侧妃的嫁妆上了船,启程回京。

巧得很,最近半个月只有这日是宜出行,于是安国公一家便和楚王在码头碰上了。

还未到出发的时辰,楚王掐着时间特地上了安国公府的船,打算和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好几个儿子位高权重的老公爷联络联络感情。

那边厢男人聊朝廷大事,这边新上任的楚王侧妃孟初雪也得了自家男人的吩咐来和国公夫人拉家常混个脸熟。

在京城,官家内眷之间多是妻凭夫贵,并不怎么用诰命品级论尊卑,毕竟京里遍地都是命妇,你来个二品我三品,但又是世交之家,这要论起谁更尊贵些,那就是一团烂账!想来这也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若是拼老公的话,显然安国公这个从一品是比不上正一品亲王的,但一来孟初雪只是侧妃,能得的诰封撑死不过三品淑人,和秦老夫人这个年老德高的一品国夫人差距还真不小;二来就是受了楚王的叮嘱,所以孟初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极是尊老爱幼,温和柔顺。

连语涵还是个粉嘟嘟的小姑娘,窝在秦老夫人怀里睁着大眼睛听两个大人客套,孟初雪也没将多余的心思放在她身上。所以连语涵得以仔细观察了她一番。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孟初雪果然不负她的名字,袅袅婷婷十五余,恰如秋末冬初时落在桃枝上的第一捧新雪,洁白剔透,肌骨莹润,樱粉色的裙裳衬得她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却又残留着少女的羞涩,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唔,美人蛇。

能够进门后便收拢楚王后院,在连语湘进门前抓紧时间生下一子一女,将多疑且野心勃勃的老王妃哄得服服帖帖;甚至在连语湘进门后,她依然能在青春不再、名分有缺的情况下,和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的正室斗得旗鼓相当,敢在正室生出嫡子前又呱呱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这种手段,说她是美人蛇大约还是小瞧了她。

连语涵冷眼瞧着,这位孟大姑娘的宅斗技能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和连语湘那种后天修炼而成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要不怎么能在嫡母竭力打压庶子女的情况下还能脱颖而出,一举坐上楚王侧妃之位呢?

想着想着,连语涵就笑了起来。

孟初雪正以极专注的神情向秦老夫人讨教京中诸家事,余光里瞥见这抹笑,登时怔在了原地。

“……孟姑娘?孟姑娘?”秦老夫人连喊了两声,却见她只是盯着自个儿的小孙女看,心下不禁有些不悦,语气未免重了两分。

“哦……”孟初雪回过神来,羞红了脸低声道:“实在是抱歉,方才余光里瞧见三姑娘一笑,竟是看得愣住了……”又抬头极诚恳地赞道:“三姑娘小小年纪便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待得长成,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怕是跑不掉了吧?”

秦老夫人是溺爱孩子的老祖母,听对方这样不遗余力地称赞自家孩子,高兴归高兴,却又不喜她轻浮话语,于是笑意便淡了些:“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孟姑娘谬赞了。容貌是父母给的,她生得好,我们自然喜欢。只是莫再提什么‘第一美人’的话,这样的名声,正经大家闺秀不要也罢!”

对老夫人,孟初雪这个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而相对于容貌来说,连语涵比较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智慧,所以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很快便又转头看向窗外,开始思索该怎么从关在舱底的李邕嘴里撬出话来。

换做别人,此时必然心下尴尬,但孟初雪却不同,她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丝,极自然地附和了秦老夫人的“闺秀论”,仿佛方才提起这个话头的不是自己似的。

秦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下暗暗为将来的楚王正妃惋惜——有了这么一位貌美心机深沉又早入府的侧妃在,楚王注定不是良配了。

因楚王提起最近洛河知广通渠一带有水匪出没,安国公想也没想便答应了楚王的同行之邀。有了楚王亲卫护行,一路风平浪静。

连语涵每日的消遣就是审问李邕,设下各种文字圈套等着他钻,无奈李邕是个方正老实的人,一察觉被套话就闭口不言,嘴比蚌壳还难撬开。连语涵倒是没对他用刑,她总觉得用身体上的痛楚来逼人开口,那是最下等的手法。

真正的高手,应该用智慧得到想要的答案。

可惜还没等她的智慧得出效果,船队就出了意外。

这次遇上的水匪似乎是有组织的行动,他们不仅人多势众火力满满,而且目的十分明确——抢钱抢女人!

这样一来,楚王的大船就遭了秧。他那船本来就是按亲王制所造,外观有多华丽就不必说了,更兼这次下江南是为了迎亲,所以大船又被装饰了一遍,富丽堂皇得十分招贼惦记。

王府亲卫不是吃素的,正面战场上两拨人战得如火如荼,楚王尚且能够安坐。但无奈水匪手段多多,见正面攻不下,爬船又去一个死一个,咬咬牙决定把船给凿了——娘希皮的!大不了咱下水捞宝贝去!先把你个龟儿子淹死再说!

楚王富丽堂皇的大船首先遭殃。安国公府的船原本处在大船阴影处,一点儿都不惹眼,但水匪头子估计是杀红了眼,一挥手,安国公府的船也没能幸免地被凿出了个大洞,还倒霉的被放了把火。

连语涵一直都很镇定,甚至有些异乎寻常的兴奋。秦老夫人知道她那爱看热闹的性子,紧紧握着小姑娘的手拉她上小舢板,而安国公则去了另一条。

可是小舢板才离开大船几丈远,船身就狠狠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往一侧翻。船上护卫连忙举起剑朝水下戳刺,却戳中了软绵绵好似水草团一样的东西,接着就传来一股大力拉着剑身往下,护卫急中生智,从同伴身边拿过另一柄剑,朝半没在水中的剑砍了上去。

剑短成两半,护卫打了个呼哨,不远处的水面浮动了几下,船下的拉力顿时一松,众人都松了口气。护卫转身对秦老夫人急道:“老夫人,请您或三姑娘移步其他舢板,几位主子最好别呆在一条舢板上!”

秦老夫人抱着小孙女不肯松手,犹豫再三,却还是舍不得让小孙女一个人呆着。

“老夫人,时间不多了,大船就要烧起来了!”那护卫十分着急,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咱们得快点走,一会儿火光照到这儿,水匪瞧见了可不得了!”

秦老夫人还是没说话,连语涵站起身:“祖母我去别的小舢板,您别担心我!”她知道这会儿不能浪费时间,于是语速极快地吩咐一直保护的她的国公府暗卫:“快带我过去!”

这一系列动作只是眨眼间,那暗卫听命于连语涵,双手一抱便跃了起来,水上几下轻点便远离了这条舢板。秦老夫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孙女消失在眼前,心神欲碎。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漫漫的建议哈,其实俺也觉得第一美人啥的太轻浮了,但是之前想着老夫人是溺爱孩子的典型,听人夸赞就先顾着高兴了,没想那么多。爬上来修改一下~~

☆、第二十一章

变故只在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水面的贼人掀翻了连语涵即将落脚的舢板,那暗卫急急扭身,在尚未沉入水中的木块上借力一跃,奋力向最近的一只小船掠去。

可惜任暗卫功力再高深,在这水上也难敌水匪,又一次轻点水面时,一只手从墨黑的水下伸出,极快攥住暗卫的脚腕。电光火石间,暗卫眼角余光瞥见一熟悉的人影正向这里赶来,急忙扬声喊道:“接着!”尽力将怀中的三姑娘向那人抛去,自己则被拖入水中。

连语涵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双有力的手臂中。她仰头一看,竟是被关在船底舱房中的李邕!

李邕一张脸较之平时不知严肃了多少,眉心紧紧拧着,气沉丹田,纵身跃向先前看好的落脚点。连语涵轻轻吸气,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只能尽量保持不动,一切等脱困了再说。

就在安国公府众人逃生之时,水匪那边也派了一只船绕过后头,只守着那些打算逃生的贵人,好绑了回去,换银子也好杀了也罢,总归不能放跑。

这里的动静不小,水匪也有头脑,见这边好些会轻功的高手护着什么人,便断定必然是重要人物。这般想着,燃着火的箭就接二连三地射了过来,照亮半边天空。待看清被护着的似乎是个小孩子后,船上的水匪头子一声令下,换了普通箭只,顿时,一阵箭雨袭来。

李邕虽是武艺高强,却偏偏顾忌着怀中的小姑娘,更兼水上作战实在不是强项,原本灵活的身姿压根儿施展不开,左右支绌下,最终还是中了一箭,伤在右侧后腰。

这一箭刺入皮肉,原本便有些力有不逮的李邕顿时气息一滞,噗通一声,连带着怀中的连语涵一道落入水中。

正是深夜,天光不见,乌云蔽月,暗黑如墨的河水只是“咚”的一声响动,随后就恢复了本来的流动。而船的另一面,与水匪的交战还在激烈进行中。

连语涵昏厥前的记忆还停留在铺天盖地漫入口鼻的水上。她正经是个旱鸭子,两辈子都不会游水,对水下有种天然的恐惧感,好在李邕当机立断敲晕了她,否则还没被水匪追上,先被河水给淹死了。

醒来后,她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周身的异样之处——身上穿的不再是柔软光滑如云絮的锦缎,而是有些粗糙硌人的料子,她躺着盖着的也都是粗布制的褥子和被子,好在比较干净,透着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谢安自打救了这对父女后,连着两天都没去镇上摆摊了。他本是个读书人,早年家境还好时进过几年学,后来父母相继染病,为了看病熬药花掉了家中所有积蓄,终是没能治得好,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谢安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和空荡荡的家。再念书也不可能了,谢安生得弱,农务畜牧他又干不了,只能每日去镇上摆个摊,替人誊写书信赚些钱度日。

这对父女是前天傍晚倒在他家门口的,他出门看时,那个中年人脸色白的吓人,腰后还有个血洞,唬得他双腿打颤。那个小姑娘就好多了,显是被保护得很好,只是晕了过去而已。

这要换做别人,见死不救还是好的,八成还得吐口唾沫骂声晦气。可谢安是个老实人,心肠软得不像话,后山那些个小兔子小松鼠他不知救了多少,如今两个大活人倒在他家门口,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赶忙先将小姑娘抱了进屋,又出来费劲地半拖半扛把中年汉子也救了进去。

李邕虽然伤重,但毕竟是暗卫出身,恢复能力强,又有一身好功夫打底,不过几个时辰就醒了。待弄清身处的环境后,他再三谢过救命恩人,接着便只在连语涵床边守着,寸步不离。

连语涵一张眼就见到李邕那张憔悴的脸,被关在船舱那几天也没见他憔悴成这样。见连语涵醒了,一贯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竟然红了眼圈,哽咽道:“小殿下,您终于醒了……”

“……”连语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难受,李邕见状忙端了碗水过来,“您可是要喝水?”

连语涵点头,李邕便伸手将她半扶起,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边看她喝还边自责:“委屈您了。乡野之地,只能如此,不过好在水是干净的。”

清甜的水润泽了干渴的喉舌,连语涵慢慢喝下了大半碗水,之后便摇了摇头不再喝。李邕知其意,忙将她轻轻放下,又把粗瓷碗放回不远处的小凳上,这才回到床前来。

连语涵半靠在月洞门木床边沿,一边打量身处之地。这是一间有些老旧的屋子,屋内除了一张床两个凳子还有几个堆叠起的木箱子,竟再无他物!倒是和箱子凳子比起来,自己身下这张床还算齐整,但也不是什么好料子打造的,和精致更是半点搭不上边。

她活了两辈子,都是在绮罗富贵乡,何时到过这样寒酸的地方,一时竟有些新奇起来。

待她心里大约有了底,这才问起一直站在床前待命的李邕:“你方才为何唤我殿下?”

李邕愣住了,手足无措了半响,才支支吾吾道:“您……您是县主,身份高贵……”

“不对!”连语涵打断他的话,眸光清亮:“不在宫中住,何来‘殿下’之称?你不要看我是小孩子就好骗!”见李邕找不到好解释,甚至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她微微一笑:“算了,我不问你这个。现在我们在哪里?这个总可以回答我了吧。”

李邕舒了一口气,枉他身为资深暗卫,一把年纪的人了,经历过的事半点不少,偏偏每次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主子都能有办法叫自己哑口无言。

“您现在所处之地为淮南府凤台县大山镇小岗村,那日落水后……”

李邕刚起了个头,“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秀后生端着一个碗进来,看见半靠在床上的连语涵,他有些惊喜:“呀!小姑娘醒了?”

李邕见他进门,忙将先前的话头应下,对连语涵解释道:“这位谢安谢公子,就是他将您……我们救下,此处正是谢公子的家,这几日多亏谢公子收留。”

谢安见李邕如此说,顿时羞红了脸,腼腆地低下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连语涵正了脸色道谢,谢安连连摆手,又想起了手上的碗,忙道:“我给李姑娘煮了一碗鸡蛋羹,她落了水,又好几天都不曾进食,此时正该补一补。”

李姑娘?连语涵有些讶异地看了李邕一眼,谁知李邕比她更讶异:“谢公子,你怕是误会了,之前忘了同你说……”

连语涵知道他要说什么,当机立断打断了他的话,笑容可掬地对谢安道:“谢大哥,李叔叔是我世叔,我姓连。”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下田插秧……插秧……寒窗苦读十几年,上了大学来种田~~~~(>_<)~~~~ 感觉再也不会爱了……

☆、第二十二章

洛河至广通渠中段,楚王并安国公府两只船队遭遇水匪,伤亡惨重,震惊朝野!

年逾古稀的老安国公不慎落水,被救起后高热不退;安国公孙女,翰林学士连世珏独女落水后便失了踪迹,沿河两岸遍寻不得,众人皆道怕已是凶多吉少。

秦太夫人哭晕过去好几回,若不是还要强撑着照顾病榻上的丈夫,想必此时也已经倒下了。

承平帝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着三品上将军率兵,剿清水匪,荡平江淮!”

每天都有圣旨离开京城,每天都有江淮甚至天子脚下的官员下诏狱,被抄家,市口斩首,或满门抄斩,或家眷流放千里,无人得以幸免。

刘延的理智只有在每天听暗卫汇报寻找结果时才能恢复一会儿,却又很快转为暴戾。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上一世没有这一回事的,可是偏偏却出现了。难道他要在失去她一次后,再次失去?

不可能!

连语涵这一失踪,似乎天下都抖了几抖,可她这当事人却毫无所觉,每日只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体验着从未见识过的乡村生活。

一群神气活现的大白鹅列队从谢安家门口经过,蹲在门槛上的连语涵大为惊异,转头问身边的谢安:“重黎哥哥,这难道是鸿鹄?”思忖了一会儿,又自己否定了自己,面上满是困惑之色:“不对呀,我曾在京里见过鸿鹄,脖颈修长,体态柔美,可这几只略肥壮了些……”

似是听到连语涵诋毁它们的外貌,领头的大白鹅停下脚步,扭过脖子,昂首挺胸地冲她“嘎”了一声。

连语涵笑了,伸手想去摸大白鹅的头,谢安瞧见忙拦下她的手,肃了脸色道:“这是农家养的白鹅,很凶的,会啄人的!”

“看着挺温驯的嘛……”连语涵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将手收回去。

此时她已换下一身绫罗,身上穿的是谢安特地去镇上扯的细棉布做的碎花衣裳,头上身上的簪环璎珞项圈也俱都取了下来,只用红头绳挽了两个丫髻,露出一张皎如新月的小脸。

值得一提的是,那身衣裳是谢安裁的,两个包包头也是谢安给扎的。

大白鹅瞪了她半天,也不见连语涵上前挑衅,之前被激起的战意渐渐冷却,无聊地叫了两声,对身后的鹅们“嘎嘎”吩咐了一阵,队列再次排好,大白鹅重新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踏步离开。

连语涵目送这群大白鹅远去,默默叹了口气。

谢安从屋里拿了个小板凳出来,对她招手:“涵涵,进来坐凳子上吧,一直蹲着腿会麻的。”

见小姑娘乖乖坐上了小板凳,谢安满意地笑了,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还要去拾掇拾掇院里的胡瓜架,便又忙去了。

院子就那么点大,连语涵挨着青竹搭起来的胡瓜架,又叹了口气。谢安一听这叹气声就住了手,为难地看向她:“涵涵,我真的不能带你出门玩,李大叔再三交待过的。”

“可是这里真的很无趣啦!”连语涵烦躁地站起来转圈圈,满脸都是不高兴。

谢安从来没跟这样小年纪的女孩儿打过交道,更何况这小女孩儿还雪嫩得如同玉人一般,叫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连语涵一发牢骚,他顿时就慌了神,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正在他心底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带小姑娘出门玩儿时,矮矮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熟悉地推门进来,还没踏进门槛就兴冲冲地道:“谢大哥,我家新摘的白菜,我娘让我给你送——”

话音戛然而止,一脚踏在门槛上的少女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看着院里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有些反应不过来:“谢大哥,这、这是……”

谢安冲小连姑娘眨了眨眼,一转头又是那副呆板木讷的样子:“王姑娘来了,这是我远房表妹,隔壁县来的,我表叔带她探亲,路过这里,就来看看我。”

“哦……哦。”王惠点点头,复又笑了起来,虽然肌肤微黑,但胜在年轻,一笑倒也有几分明媚:“是你娘那边的亲戚吧?我记得她是隔壁县的。”见谢安点点头,她抿着唇笑道:“难怪呢,我刚刚一进门吓了一跳,就没见过这么白净的小丫头。这下就说得通了,你生的也白,你表妹自然也是白净好看的。”

少女直白不拐弯的夸赞让谢安微红了脸,他悄悄瞥了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连语涵一眼,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将话头拐回来:“这白菜你家统共也只种了一畦,怎么还拿来给我?劳王婶惦记着,这心意我受了,白菜还是……”

“别,别!”王惠着急了,把用稻草绳捆着的一大把白菜放到灶台旁边,冲谢安道:“我家的够吃呢,给你你就收下。好了我还得回去干活这就先走了!”边说边像进来时一样匆忙地离开了,生怕谢安再推辞。

谢安苦恼地看着那捆白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一抬头就发现连语涵正坏笑着瞧他,瞧得他窘迫不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唔,窈窕君子,淑女好逑?”连语涵的表情很纯很天真,却挡不住眼中狡黠的笑意。

谢安用手挡住通红的脸:“我、我去烧饭……”

李邕原本打算去镇上瞧瞧,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淮南府的暗卫联络点,结果从小岗村到大山镇的路上就花了大半天时间。在那个统共不过几百户人家的小镇上绕了一天也没找到驿站,打道回村前,他惦记着不能委屈了小主子,特地又去买了两只鸡,几盒点心,还去镇上唯一布庄买了最好的缎子,打算回去让谢安给裁成衣裳。

回村时已是黄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从田里劳作了一天的农家汉子三三两两地从田垄上往回走,村口的大树下一群小娃娃嬉戏笑闹,做好了饭的妇人站在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安宁景象,冷硬的棱角也不由自主柔和下来,绕过人多的大路,从僻静处走回谢安家。

“李叔,你回来啦!”连语涵正坐在小板凳上笑着和灶旁的谢安讲话,见李邕回来了,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顿时眼中就放了光:“你买了什么?”

“镇上的点心,还有一些缎子。”李邕满心都是歉疚:“不是什么好东西,委屈您……你了。”

连语涵抿唇笑:“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好东西我不知见了多少,倒是这些有野趣。”

这话叫李邕听了,心下却是更难过了些。他自觉陛下将唯一的帝姬交给他教导,可他不但露了马脚,无法再继续教小主子习武,更是护卫不利,如今只能让她吃这些粗糙的食物,穿那些村姑才穿的衣裳……

“李叔,你怎么买了两只鸡?”谢安从灶台旁边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奇怪。

李邕回过神来,笑着将捆着脚的鸡递给他:“瞧见镇上有人卖,就顺手买了。刚好杀了炖汤给姑娘喝,小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谢安点点头,接过鸡往屋后鸡窝去。

谢安不在院子里了,连语涵脸上的笑便淡了些:“可找到了联系的途径?”

李邕摇头:“不曾,大山镇太小,没能寻到驿所,究竟连信鸽也没有。”

“唉……”连语涵愁眉苦脸,“这会儿祖父祖母不知道多担心我呢。”

陛下必然也很担心您——李邕在心里想着。

☆、第二十三章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李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姑娘,您看……要不咱们过两日就启程,直接去凤台县里?此时朝里必然正派人四处找您,咱们直接上县衙去就行了。只是路上崎岖,可能要委屈您了……”

大山镇和凤台县离得其实不远,只是一路要翻山越岭走上三四天,没有平坦的大道可供行走,路上也难免餐风露宿。别说连语涵年纪尚小且又是千金之躯,就是普通的乡下姑娘要走上这么几天也是极吃力的。

农家木门不隔音,谢安站在屋外,原本打算推门喊两人吃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点一点垂下。方才少年俊秀的脸还带着笑意,此时却只剩惶惑与茫然。

屋内的一大一小却都没注意到,连语涵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去大山镇上,可有瞧见当铺?”

李邕怔了一怔,旋即点头:“有的。”当时他乍一瞧见竟有当铺开在这等深山之中,也是大大的惊讶了一下。

“可是鸿升当铺?”连语涵眼中亮了起来。

李邕再次点头:“是。”

这下连语涵脸上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了,她直接对李邕招了招手,让他跟自己进屋,在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只玉兔。

李邕定睛一看,这玉兔雕刻得极为逼真,整块玉白中泛出些粉晕,玉质细腻绵润,显然是块极品好玉,却雕成了兔子形状,可爱归可爱,却也只能给小孩子玩耍用了。

连语涵将玉兔递给他,正色道:“鸿升当铺的主人家我认识,这玉兔是我的信物,你且拿去鸿升当铺当了,不多时便会有人来寻我了。”

李邕将信将疑地接过。

连语涵会如此笃定是有原因的——这鸿升当铺原为先皇懿安皇后私产。懿安皇后是个有能耐的女人,她在世时,将这鸿升当铺开遍全国,近到京城恢弘气派的鸿升当铺总部,远到青州同戎狄交界的小镇上,处处可见鸿升当铺的影子。

自打懿安皇后仙逝,这鸿升当铺自然也就交到了她唯一的子嗣当今圣上承平帝手中。上一世刘延什么都不瞒她,所以这鸿升当铺之事她自然是知晓的,甚至刘延还曾白龙鱼服领着她到京里的鸿升当铺瞧过,她对京里那位胖子掌柜的压价能力可是印象深刻。

这会儿她手上拿出的玉兔并不是什么信物,只是她原本瞧着有趣拿出来做腰佩用的,妙就妙在,这玉兔不仅价值不菲,还“出身”不凡——其乃是宫制。

自打连语涵受封永宁县主起,就开始受朝廷的供奉,除了每季送上的银钱米粮,更有每月送来的丝帛布匹、胭脂水粉,当然胭脂水粉啥的她还用不着,但这是朝廷订的分例,哪怕她尚在襁褓中也是照送不误。

怪就怪在,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分例,她每月还能收到一份来自宫中的东西,有龙眼大的黑珍珠,有镶珍嵌宝的头花发饰,还有各式各样顶好的绫罗绸缎,更多的是如这只小玉兔一样小孩子会喜欢的小玩意儿,但无一不是珍贵非常。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安国公夫妇和连三爷夫妇虽然也奇怪,但却不好声张,只能将奇怪放在心里。这些礼物倒是有不少投了连语涵的意,每个月送来的小物件里头都有几件能叫她笑一笑,这玉兔就是其中之一了。

鸿升当铺的特殊性她是知道的,她这玉兔儿一进去,很快便会一层层送上去。宫制之物怎会流出?不管哪一级的掌柜知道了,必然都会上报,再联系上各地都在寻她的事,也不难猜出玉兔的主人是谁。

若是她年纪再大些,想必李邕会更加相信她说话的真实度。可偏偏她如今只有七岁大,平时再古灵精怪聪明伶俐,李邕也只当她是个早慧的孩子,碰到这样的事情,任她神色再严肃,他都只是想笑而已。

幸好李邕是个死心眼儿的,他既认了这个小主人,那么连语涵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能去闯一闯,更何况这点小事。当然他也没抱什么希望,浪费了一天再去一次大山镇后,他便开始着手准备前往凤台县的事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安对语涵几乎是百依百顺,之前还记着李邕的话,不敢带她出门玩儿,可这几天却完全改了态度,趁着李邕不在家,带连语涵将不大的小岗村走了个遍。

等到李邕做好上路的准备,打算带小主子离开时,却发现小姑娘已经乐不思蜀了……

“不嘛不嘛!再过两天走!重黎哥哥说了要带我去捉鱼的!”连语涵皱着小脸不高兴——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是乐趣十足,甚至看到村里那些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娃娃在一起嬉闹都觉得很有趣。

还有村里那些热情奔放的年轻女孩儿,虽然她们没有新鲜的首饰衣裳,皮肤也不如京里那些千金小姐白嫩细滑,甚至言行举止还有些粗鲁,但连语涵却觉得她们比那些大家闺秀可爱多了——和连语湘姚灵儿孟雨晴比起来,她们简直可爱得就像纯洁的小羊羔。

说到羊羔,她从前从来不知道她用来泡脚的羊奶竟然是这种动物身上挤下来的。这群有着水润乌黑的大眼睛,咩咩叫着的温顺动物,虽然味道不是很好闻,却比她从前见到波斯猫哈巴狗儿都要可爱得多。

正在兴头上的连语涵,一点儿都不想走!

李邕怎么可能拗得过连语涵,他愁眉不展,再三叹气后终于决定:“好吧,既然您想去捉鱼……那起码得带上我一起,否则无法保证您的安全,我不放心。”

连语涵想了想,还是答应让他跟着一起去:“好吧,但是你也要帮忙哦,一会儿我们烤鱼,你可以一起吃。”

“……是。”

自从父母去世,谢安便再没这样开心过。直到他从家门口捡回了这对奇怪的“叔侄”。

其实他心里知道,李大叔和涵涵都不是普通人,虽然他们面上称是叔侄关系,但谢安可以看出李大叔对涵涵的尊敬,还有一不小心就冒出口的“您”。而涵涵那副容貌,那身荆钗布裙都掩不住的气度,他都不敢去猜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和他都是云泥之别。

这些日子都是他偷来的,过一天少一天。那天听到他们的谈话后,谢安悄悄哭了好久。他真舍不得他们离开,他们一走,他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家里了。

谢安家后不远便是一座小山,此时三人正在小山下的水潭旁边捉鱼烤鱼,弄得不亦乐乎。

李邕被派去捡柴禾,谢安也起身要去,却被连语涵拉住,她仰着小脸笑道:“让李叔自己去,你手艺这么好,快来刷酱料!”

谢安顺从地坐下了,却时不时悄悄看一眼快乐的小姑娘,她正在用小木棍戳木桶里的鱼,看到那些离开了水源的鱼竟然还会蹦起来,便小小一声惊呼。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红了眼圈,忙低下头盯着手上去了鳞的鱼,怕被小姑娘发现。

“重黎哥哥。”谢安字重黎,他自己取的字,此时用小姑娘童稚的声音喊出来,让他心下的酸楚更多了一分。

“嗯?怎么了?”谢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小语涵,尽量不露出伤心的痕迹。

朝夕相处,连语涵当然有发现他的不对劲,趁着现在李邕不在,她缓缓开口问道:“重黎哥哥,你现在没有家人,在这里也是孤身一人。我和李叔不日就要离开回京城去,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我、我……”谢安猝不及防她提出这样的邀请,一时之间各种心思乱转。

连语涵看着他,眼中是满满的真挚诚恳:“重黎哥哥,你是个好心肠的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你该坐在书院中手握书卷,读书做学问,将来或是参加科举,或是拜入当世大儒门下,而不是困在这个大山中的村子里,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过活。”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最近回头翻了一下,发现不少错别字,但是想着要改的时候又忘了在哪里……大家看到错别字的时候能不能吼一声,不用担心作者的面子问题【这厮脸皮很厚

☆、第二十四章

这个提议对谢安来说不可谓不心动,但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小小声拒绝了。

连语涵对他的这个反应并不诧异,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继续低头戳桶里的鱼。

谢安傻眼了,他是个羞涩腼腆的读书人,虽然拒绝,但这是欲拒还迎啊喂!原本准备好的连语涵邀请他三次他就答应的计划,这会儿彻底胎死腹中。

他木愣愣地盯着小连姑娘看,心下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啥味道都有。想到涵涵竟然不是诚心邀请他的,只是面子上意思意思地询问了一下,他就忍不住潸然泪下——太让人难过了。

之后谢安便一直恹恹的,情绪低落地刷酱料烤鱼,连语涵倒是没事人似的。

李邕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问,直到回了谢安家,趁着谢安去灶下烧热水的功夫,他才悄悄问起这事儿:“……姑娘既有心带他回京,为何不多问一次?我瞧着小谢也并非不想跟我们一块儿离开,只是不好意思一口答应。”

连语涵不耐烦地挥挥手:“管他答不答应,我都是要带他走的。到时候打晕了塞上马车,一块儿走就是了,哪来那么多事?问他就是走个过场。”

“……”李邕默默垂下头,不知道该再说啥才好。

鸿升当铺果然效率高,就在李邕第七次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劝说小主子动身的时候,小小的小岗村来了一群风尘仆仆的灰衣人。

这群人是入夜时分到的,一行人装备精良,连马蹄上都特地裹了东西以免发出“哒哒”的马蹄声,可以看得出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的。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样匆忙的行程,他们竟还能记得带上一辆舒适的马车,让原本以为自己也要骑马赶路的连语涵小小惊喜了一下。

谢安替语涵包好了包袱,把她来之后自己给她做的衣裳都包了进去,一边给包袱打结,一边呜呜的哭,眼泪掉下来怕弄湿了包袱皮,赶紧伸手去擦,擦完再继续打结……一个结打了一刻钟都没打好。

他这会儿无比期待连语涵或者李邕能说出一句邀他一起离开的话,就算只是客气一句,他也会厚着脸皮应下,跟他们一起走。一想到很快就要只剩下自己了,就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他就哭得不能自己。

连语涵站在门边看他哭得都快厥过去了,十分同情,转身对外头的李邕道:“李叔你快动手吧,他都快哭晕过去了。”

“……”这是谁造的孽?李邕无语望天,就是一句话的事,她怎么也不愿意再开口问一句,弄得谢安这样伤心。他瞧着谢安哭哭啼啼的小模样是真的可怜,一时怜悯之心大起,走进屋内昏睡穴一点,谢安顿时软软的往后倒。

李邕一把扛起少年清瘦的身体,一手拎起谢安给语涵打包好的花布包袱,快步走了出去,全都放进马车里。连语涵站在马车前提醒他:“你得去给他收拾一下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吧,今后估计他也不会回来了。”

李邕听她小小人儿却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不知为何就有些想笑,忍住笑意边将小姑娘抱上马车,一边还应了声“是”。

待谢安醒来,已经是在凤台县一家客栈的客房里了。他一醒来就听见连语涵又气又急的声音:“……我祖父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还不说是吧……”随着他的逐渐清醒,小姑娘稚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冷笑一声:“好,你们不说——那就滚吧!”

“滚!通通给我滚出去!”小姑娘抓起桌上的茶壶茶碗通通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落在安静到诡异的环境中,格外大声。小主子罕见的暴怒叫李邕心惊肉跳,他带头跪下,立时地上齐刷刷地跪了一片灰衣人,李邕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他们……他们只是奉命办事,这些消息并不……”

“你闭嘴!”连语涵脸都气红了,压根儿没注意到里屋的床上谢安已经坐了起来,她气得狠狠吐气,小手一扫:“你们都滚,我不跟你们走了!”

李邕都要哭了,他脱离队伍这么久,是真不知道老公爷怎么样了,如果知道他一定会告诉小主子的。而这次来接人的暗卫不是他负责那块儿的,暗卫规矩森严,上头没有吩咐可以说的事,就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他们也不会吐露半个字,所以就连李邕也打听不出来。

连语涵气急反笑,昂着小下巴扫视一圈,冷哼一声,转身进屋,见谢安也醒了,她也不惊讶,只是跟他说了一声:“重黎哥,我跟他们闹翻了,你醒了正好,拿上包袱咱们走!”

谢安虽然还有些困惑,却很听话地下了床,从床脚把那个看上去就是自己的包袱带上,又去桌子上拿了连语涵的小花布包袱,一起背在身上,这才想起问了一句:“那……我们去哪儿呢?”

“去县衙!”连语涵再次扫了那一地的灰衣暗卫,冷笑一声:“到处都是我的画像,到处都在找我,呵,我还怕没人送我回京城?”

个子就比围桌高那么一丁点儿的小丫头牵着清瘦俊秀的少年直直向门外走去,灰衣人不敢拦,却也不敢退,只能跪在门前不起身。

“哈!你们这是要拦我了?”连语涵正在气头上,当下眼中再次聚起风暴。

“属下不敢。”应声的却不是李邕,而是这群灰衣暗卫的头,也是负责淮南府的暗卫首领。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这群暗卫虽然姿态做的足,嘴上也时时不忘用敬语,但却显然没将一个七岁女娃娃的话放在眼里。连语涵打小被捧惯了的,如今虎落平阳,却见这群暗卫这样阳奉阴违,气恼可想而知!

这会儿练武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她年纪虽小,力气却不小,端起桌旁的红木凳子半点儿不费力,直接就向跪在门正中位置的暗卫脑袋上砸去。暗卫头领没成想她竟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一时没能躲开,脑袋被砸得鲜血直流,人也向一旁倒去。

见到头儿都被砸得头破血流,众暗卫连忙让开出门的道路,就怕下一个被招呼的是自己的脑袋。他们心下也愤怒,却敢怒不敢言,这姑娘的身份背景太厉害,就是真砸死几个人也就是那样了,谁还能追究她的责任不成?反倒是他们,上头十万火急地让他们护送回京,掉了一根头发丝儿都得掉脑袋!

这就是命啊……

连语涵砸完人,凳子随手一扔,牵着谢安少年直接往外走,才下楼,李邕就追出来了,躬身对小姑娘急急道:“您别丢下我呀!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他平时话少人又严肃,还是头一回这样着急地说这么多话。

连语涵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要跟就跟上,不用说了。把我的包袱背上,重黎哥他一个人背这么些怪沉的。”

李邕松了一口气,从谢安肩上拿下小花布包袱,又去拿谢安的包袱:“看你这瘦的,跟条竹竿似的,还是我来背吧,你牵着姑娘走就好了。”

谢安还要推脱,却见连语涵眼风一扫,顿时再没一句话,闭上嘴乖乖跟着小姑娘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皇桑——要出现了

☆、第二十五章

找到县衙后,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凤台县不大,各种告示榜文就张贴在县衙门口,最显眼的一张就是重金寻找永宁县主的告示。连语涵走到门口,还没说话呢,门口守着的班房就熟惯地对里头喊了一声:“老六,又来了一个!”

一个身着衙役服饰的男子应声而出,仔细打量了连语涵一番,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倒是和气讨喜:“这阵子上衙门来说自个儿是永宁县主的小姑娘可多了,不过数你最像!”

“……什么像,我本来就是好不好!”连语涵很不高兴,皱着鼻子瞪他,不等他带路,直接一甩手就径直走了进去。

知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略有些胖,但看得出家世良好,显然是世家勋贵子弟下放出来历练的。他见到连语涵就愣住了,连画像都没掏,仰天大笑三声,长身一揖:“下官见过县主!”

连语涵也不问他为什么认得自己这样的蠢话,显然是京里为了寻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把自己的画像发到了各地府衙县衙,说不定各地的驿站都有。

只是这知县瞧她的眼神未免也太过热切了些……

边将娇客请进内堂,年轻知县边笑容满面地做自我介绍:“下官晏璆(通“球”音),曾有幸得连大人指点,算作未入室弟子亦可;内子秦氏,为安国夫人同宗侄孙女。县主因缘巧合下竟到了凤台,可见同下官一家甚有缘分,县主千万别客气,便将这里当成自己家罢!”

连语涵睁大了眼,像看到一只怪兽:“你是晏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