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谁与玩芳草》》 · 揽钰 · 2026-07-25
《谁与玩芳草》
作者:揽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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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枯叶腐血毒,天下最厉害的毒,至今没有解药。如果不将中毒者的血脉腐蚀尽,它带来的痛苦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是当世名医,曾经医治了数不清的疑难杂症,甚至救过许多濒临死亡的生命,但是,他治不了枯叶腐血毒,也救不了今生最爱的妻子的生命。连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出生那一刻起,胸口就隐隐带着一个恐怖的印记,那是枯叶腐血毒由母体遗传给孩子的标志——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血脉,也继承了不腐蚀尽血脉决不罢休的剧毒。尽管那个状如一片嫩叶的印记很漂亮,不知道的人也许把它当作一枚可爱的胎记,但在他眼里却昭示着不折不扣的恶讯。他身为当世名医,不仅救不了深爱的妻子,连无辜的女儿也时时处于病毒的折磨之下。而他绞尽脑汁,除了延缓女儿脆弱的生命以外,根本没有办法减轻她毒发时的苦痛。一声声婴儿娇弱的啼哭,让他的心也在滴血。
他知道,以他的能力绝不可能救得了女儿,终有一日他会看着她受尽病痛死去。他不忍心,但答应过妻子要坚持到最后,所以,他不能这样放弃。其实,失去妻子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失去独自生存的念头了,如果不是有女儿、有对妻子的承诺,他早就追随爱人而去。虽然他现在还活着,但是对枯叶腐血毒束手无策的情况,吞噬他一日少过一日的希望。
直到有一天,当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以为不住啼哭的女儿会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时候,来了一对鹤发童颜的夫妇,他们喂了女儿一颗小药丸,捡回了她一条岌岌可危的小命。
他欣喜若狂,连忙询问药丸的配方。可是,当那对夫妇没有保留地告诉他,他再一次失望了——他是名医,但他只是个普通人,要到哪里去寻找那些古籍中传说的药材?
幸好,那对夫妇答应他每年会回来,并带药丸为他女儿续命。还留下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异香,只要让女儿时时嗅闻,就能保她一年内不再毒发受苦。
他感激之余,询问老夫妇需要什么报酬。他们却说,报酬不必了,就算他们和这个小孩有缘吧。也许他们的药丸还能完全治愈她,不过那可能要很多年。
他笑着点头。已经开始想象女儿渐渐长大,人见人爱,然后嫁得一个好夫婿,生活幸福美满……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去九泉下与爱妻相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他的女儿一年年长大,她胸口的叶形恶印也一点点在淡开。
朝廷
应天皇朝七十二年。经过几十年休养生息,目前百姓们安居乐业,各地风调雨顺,处处呈现一片繁荣富足的景象。
这一切,是应天皇朝的几位先帝,在护国巫师传示的神意下,心有一致执行富国强民政策所带来的结果。然而,富裕华丽的皇朝不可避免引来了敌国觊觎,不断兴兵掠夺丰饶的土地和物资。八年前,护国巫师萧笛凉奉明帝旨意,开坛祭天问神,卜得“战卦”。于是,明帝一改应天皇朝开国以来的和亲忍让态度,派出朝中数位大将出征,连明帝最小的弟弟,皇朝九王爷龙霆也一同披挂上阵。敌国是游牧为生的民族,善于骑射,作风强悍。应天朝几位老将军初时节节败退,只有年仅十七岁、名不见经传的九王爷,领着自己禁卫军为首的部队,以奇、狠之势大破数倍于己的敌军。明帝立刻封九王爷为大将军王,统领三军,与敌国决战。大将军王年轻气盛、智勇兼备,数月之内风卷残云般杀得敌国大败而归,连他们的大酋长也只能单骑逃命。
此役之后,应天皇朝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外患,因此与四周邻国经贸往来更加频繁,国家更为昌盛。而朝中,手握兵权的九王爷一下子成了最有势力的一方,也成了几大门阀氏族急欲笼络的对象。
两年前明帝病危,太子与诸皇子为皇位继承而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候,极受明帝宠信的九王爷却出人意料地发动了一场政变,迅速控制了宫中和朝中局势。明帝驾崩后,太子龙烨登基,号“真帝”。但是,朝中的决断大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九王爷龙霆手中,引发了以皇太后为首的大门阀金氏一族的极端不满。
不顾众位大臣以死劝谏,九王爷始终我行我素,根本不将只比自己小数岁的皇帝侄子放在眼中。渐渐地,在各种传闻中,九王爷从神勇无比的大将军王,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据说他上下朝从不参拜皇上,国政、军事大权独揽,专断专行,任人唯亲,败坏朝纲,群臣们敢怒不敢言……总之,他的恶行举不胜举,甚至被编成故事流传于大街小巷。
最令民间的说书人感兴趣的,是另一桩不算秘密的“皇室秘闻”。据说九王爷曾逼死了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侄龙烨的未婚妻,所以应天皇朝新帝登基后至今皇后一位仍然虚悬。据说,九王爷和太子同时爱上了大门阀水氏家族的小姐水意冰。由于几大家族相互联姻,太子之母来自与水家世代交好的金家,水意冰从小与太子龙烨青梅竹马,情意甚笃。不料九王爷欲横刀夺爱,外柔内刚的水意冰不肯屈服之下,尽然投崖自尽了。可怜一代倾国倾城的美人就此香消玉陨。
本来这该算一桩皇家密辛,如今弄得人尽皆知,只能说是九王爷行为放荡、肆无忌惮的结果。天下人都知道九王爷府中美妾如云,有自己贪图富贵送上门的,有达官贵人们当礼物孝敬他的,也有他自己招来、寻来的……但能留在他府中的所有女人都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或多或少地与水意冰有相像之处。可能是眼睛、嘴巴,也可能是身姿、或者是声音等等。但除了极少数几个姬妾外,大多女子都无法在王府中长留,因为九王爷很快就厌倦了她们,将她们遣出另嫁了。如此一来,九王爷喜新厌旧的花名广为流传,而他与龙烨、水意冰之间的恋情纠葛也随之流传开来。
为此,金、水两大门阀与九王爷龙霆之间的恩怨愈结愈深,无奈权势不如人,连皇上都只是他手中的傀儡。两大家族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暗地里谋划对策。
与他们态度明显成对比的是,龙霆虽然大权在握、能够一手遮天,却从没使用任何手段来阻止任何有关于他的流言和传闻。甚至当有人讨好地劝他对甚嚣尘上的飞短流长采取行动,捉拿所谓的造谣生事者以正他王爷的威严时,他也是一笑置之,称“访民之口甚于防川”,便听之任之了。
在这种自由风气带动下,应天皇朝的文人们开始放心大胆地创作诗词歌赋,无事不敢言、无事不能言,几年下来,文坛便已形成才子骚客辈出的局面。
朝政有谁把持,权利如何斗争……这些事除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外,应天皇朝的百姓们并不在意。因为如今国泰民安,生活富足,九王爷也罢,皇上也罢,百姓们所期求的,也不过是一个能带给自己丰衣足食的日子、闲来得以享受各种乐趣的君主。至于喝茶聊天中提到皇族内部的斗争、门阀之间的倾轧,就留给朝廷上那些三公九卿们管去吧,普通百姓们只是听个热闹而已。
桃花岭
应天皇朝的京都奭络城外有三辅九郡,每一处都有或秀丽、或雄奇的天然美景。因而奭络城和三辅九郡的居民们在节时、闲时喜欢游山玩水,欣赏各不相同的山色湖光。
春日里,桃花岭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从前面远远望去,几乎整座山头都被染成了淡粉色。风轻轻吹来,满坡落英缤纷,使人犹入仙境。正因为如此,每年春日桃花绽放的时节,桃花岭上总是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但是,桃花岭的后山仿佛被桃花花神遗忘了似的,零零落落竟然找不到几株桃树。这里草长虫鸣,深林鸟语,和前山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样子比起来,只能说是一片空山人不闻的另个幽静世界。
仔细一点,能看见后山脚下有一栋小茅屋,茅屋外恰巧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此时满树桃花正是怒放时节,颜色灼灼,不断地随风向四周飘洒一阵一阵的花瓣雨。花瓣雨飞落,渐渐将树下的两座小坟覆盖得严严实实,如同披上了厚厚的桃花新衣。
一个小姑娘站在茅屋门口,面向桃树下的两座小坟,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里。粗粗一看,她是个很普通的姑娘。15、6岁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肥不瘦。额前鬓边的长发向上拢了一个小髻,其余的就随意披散在肩头、身后。头发细长但干枯分叉、暗黄没有光泽。就跟她的皮肤一样。按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是皮肤最光洁细美的时候,但她的肤色却和发色同样暗黄没有光泽。有句话叫做“一白遮百丑”,而这个小姑娘正好相反了,可以说是“一暗遮百美”。细心的话,会发现她其实拥有很端正、端正到几乎无可挑剔的五官。可配上暗黄的头发、暗黄的皮肤,再加上一身暗黑色的孝服,整个感觉就是无精打采、毫不起眼,一般不会让人兴起看清楚她的愿望。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只有她周身散发出的和她小小年纪不相符的冷淡味道,几近于一种漠不关心。比方说,她身着孝服,可见桃树下的两座坟内埋葬了她至亲之人,可她脸上不仅没有伤心欲绝的悲痛,两眼眼光更是不知道停在何处,好似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上面。所以对一般人来说,这种冷淡、冷漠相当不讨喜。尤其它还出现在本该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身上,尤其还出现在当下春光烂漫的一刻。
“阿爹,今天是你的‘七七’忌日,姑母也说了,七七断期,过了今日,小菀以后不会特地来看你了。”她仍旧漫不经心地依靠在茅屋门边,若非这会儿眼神移到了桃树下的花坟,别人还以为她莫名其妙自言自语呢。
不过她声音还真满好听的,虽然始终有点淡漠,但不妨碍别人将她的话认真听下去:“如今,你满意了吧。过了七七日,便彻底断了阳世的一切,你就能直奔九泉下找娘。不过,阿爹,你确定过了这十几年,娘还在九泉下等你吗?那里很冷的,让娘等那么久,你舍得?要是娘已经不在那里,你还能找到她吗?要是找不到,你不是白死了。”
说到后来,她的口气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我五岁,你绝食寻死,结果你还没死,我差点饿到断气;七岁,你服毒自尽,为了救你,我割脉放血,结果还是你没死成,我差点没了命;十岁,你上吊,我解你下来的时候差点摔死;十二岁,你投湖,我救你差点淹死。这次趁着打发我去姑姑家送信,你又服毒,还把砒霜换成鹤顶红,我回来再想救你,只有把全身的血都灌到你肚子里。我又割脉了,七岁那年割左腕,这次割右腕,谁叫你是我阿爹?我的血能解百毒,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倒好,我怎么灌你怎么吐,一点都不肯咽下去,害我白白浪费那么多血。恭喜你啊,这回总算死成了,虽然我失血过多昏死数日,不过还应当为你高兴不是。”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转向旁边那座看来年代已远的旧坟,继续道:“娘,你还在九泉下等阿爹吗?阿爹心里只有你,我这个女儿根本不算什么。若非当年应允了你一定将小菀抚养长大,他早就不肯苟活于世了。其实我知道,爹之前多次自尽都是半真半假,所以小菀才能救回他。他是想我心中能有个准备,总有一日他要弃我而去的。娘,你告诉他,我心中有准备,没哭,但还是有点难过。娘,我已经很厉害了是不是?你当年走的时候,爹肯定惨不忍睹。如今他走了,我原本连难过也不想,可,总忍不住……受教这么多年,还是学不到师傅们那般‘见死不救’呢……”
突然,寂静的后山回响起一片马蹄声,打断了小菀说话。声音从通往前山的那条小道传过来,渐渐越来越响。马蹄声并不急,听来也不止一匹,好像是结伴游山玩水的队伍。
小菀微微蹙了蹙眉,有点埋怨来人破坏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情绪,好不容易才说出点难过伤心的口气……算了,她本来不喜人多,现在的心情也不适合同人攀谈,所以在那些走马观花的游客进入视线之前,转身回到茅屋内,“吱呀”一声木门紧闭。
小菀前脚关门,后脚那些马上的游人就走出山间小道,进入这一大片人迹罕至的后山领域了。
这一队人马不算多,约摸十来人。很明显最前面的三、四骑是领头者,剩下的都像随从模样。其中两骑的主人锦衣华服、玉冠高束,一个看上去20岁出头,浓眉大眼;另一个才14、5岁,眉目间像是前者的兄弟,但相对幼弱许多。
“九叔,这桃花岭后山已没有桃花可赏,不如我们回去吧。”那个20出头的年轻人对着右边黑马上的人说道。
被称为“九叔”的人年纪也大不了几岁,一身白袍,嘴角噙着个懒懒的笑意,看似斯文闲散,但高大健硕的身形、黝黑的皮肤,隐约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的力量,成稳和迅猛兼容并蓄,像某种高贵而危险的猛兽正在晒太阳的感觉。闻言后,他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这么想?”
旁边一匹赤马上,紧身玄衣的男子看上去与“九叔”岁数相仿,同样高大黝黑,但神情严肃许多。他以平稳的叙述口气回答说:“住在这里的人很清静。”
这话乍听有点文不对题。骑着白马的两兄弟抬眼四处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栋竹篱木扉的小茅屋。
“果然有人住这里。”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轻谩说道,“这么冷清,干什么都不方便,不知道这户人家怎么想的。”
“小七,你说呢?”九叔别开眼问最小的少年。
少年的笑容温文尔雅,“我看此处日有空山鸟鸣,夜有月出山谷,幽情别致,想来住在这里的若非世外高人,也是隐士贤者吧。”
九叔朗笑道:“若真有贤人高士,我们既然来了,不拜会一下岂非可惜?何况几年来朝廷唯才是举,人尽其才,本王倒很好奇高人隐世的缘故。过去看看。”
这人当然就是应天皇朝的九王爷龙霆。他的后一句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又是狂妄至极,表面上说的是朝廷重才用材,但几年来朝廷完全由他一手掌控,这话分明就在夸耀他自己的政绩。
他们这样说话并不高声,但空山中幽静非常,所以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传入茅屋中荀萧菀的耳朵。听到最后她不觉再次蹙眉——恐怕还是避不开那群生人了,而且她对他们并无好感。那人说要拜会别人,口气分明霸道,连别人隐世的理由都要过问,难道朝廷重视人才,别人就没有隐世的自由了?至于那些人是什么身份,荀萧菀从“本王”的称呼中大概有了个数,但她并不在意。她眼中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群生人,而她不喜欢生人。
茅屋外
一听九王爷说要“过去看看”,本来稍稍落在后面的十几骑随行人马立刻两边散开,迅速占领了小茅屋前后左右、门前、窗外各个有利位置。这些人行动利落,所占领的地点看似没有规律,但一旦任何一个位置出现意外,其他各点的人都能及时补上呼应。从九王爷开口到布好点,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协调就各自倚势对茅屋周围做出判断,并一致行动,可见平时绝对训练有素。他们虽然身着普通的随从便衣,可互相间的默契、举动间的气势怎么也掩盖不了。他们正是九王爷亲随禁卫队的队员,而龙霆的禁卫队就是传闻中八年前与阿末游牧族大战获胜的主要力量。
众人下马,身穿紧身玄衣、神情严肃的男子先说道:“我去叩门。”
“封磊,本王亲自去。”龙霆阻止了正要举步的玄衣男子,见他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便懒懒笑道,“古有周文王访姜子牙、刘皇叔三顾茅庐,此处若真像小七所说,是世外高人结庐之地,今日本王自当效法前贤。”
闻言,封磊不再出声,沉默地跟在龙霆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这茅屋中有没有所谓世外高人他不在意,只知道当下百姓生活安逸,朝廷局势却暗潮汹涌。各方各派想置九王爷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偏偏九王爷毫不收敛,比方他话里才刚提到“周文王”和“刘皇叔”,能够拿他们自比的人应该是皇上才对,九王爷却说得坦然至极。想到这儿,封磊不禁有皱眉,不知道九王爷什么时候才会不那么“招摇”。
龙霆状似悠闲地迈向茅屋门口,经过那株花开得正茂盛、看上去至少有百年以上的老桃树时,微微留意。虬根错结的树下立着两座小坟头,均被夭夭桃花覆满,只有从坟上的立碑看得出两座坟一新一旧。这两块石碑上均无字,空空如也,既看不出死者是谁,也看不出立碑者的身份。光此一点,就有些勾起龙霆的好奇心——会立下无字碑,至少不应该是普通的世俗人物。他对茅屋的主人更感兴趣了。
匆忙奔跑过来的脚步声在龙霆身边停下,是那个浓眉大眼的华服年轻人。
龙霆料到为他,头也不回,只噙着哂笑问:“二郎怎么来了?”
“我听小七说得肯定,也想来看看世外高人的样子。”这二郎就是当今皇上真帝的大弟,先皇明帝的二皇子,曾经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口中的“小七”则是明帝最小的儿子,与他一母所出七皇子。
龙霆知道他受了小七点拨,不想错过效法前贤明君的机会,若果然有高人在此,也可以顺便拉拢。于是看似不经意地顺口道:“也对。那就由二郎去叩门吧,免得封磊他们一个劲紧张会有刺客对本王不利。”
二皇子龙炜一听,顿时停住脚步,改口道:“九叔说笑了,长幼有序,九叔在前,侄儿不敢僭越。”
说完,他反而退了几步,站到曾经是“武状元”的封磊身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有刺客,他可不想冒这个险。
龙霆也不理会他,独自举步向前,始终意态闲散,丝毫不像刚才所说,担心可能有刺客存在。
茅屋里的荀萧菀清清楚楚听到门外对话的每一个字,方才的不满更加深了。毕竟她好好地住在这里,好好地努力培养情绪悼念自尽成功的父亲,他们的出现不仅打扰到她,还让她莫名其妙被怀疑成刺客,哪怕她感觉出“刺客”之说只是两个男人各怀心思下的托词。不管谁碰上这种被打扰在先、被怀疑在后的情况,恐怕都会非常不满,更何况她生性不喜近人,更不喜欢接近生人,而且这群生人还有天下最“麻烦”的身份。
“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我可以不应门,叫他们以为屋里没人吗?”荀萧菀一手撑着下颌,心中暗问自己。
然而,随着门外男人越靠越近,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隐隐约约感觉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的靠近似乎带来了一股收敛起来的危险气息,让她觉得“假装没人”的戏码行不太通。而荀萧菀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可能是长期用药的关系吧,师傅们给她的药几乎集中了天下灵物,虽然尚未能拔尽体内的毒,但她的血已变成了求之不得的解毒至品,好像也让她的各种感觉变得较寻常人更为灵敏。
“算了,还是老实点吧。”她打算跟着感觉走,随时改变主意。
离茅屋越来越近,龙霆不知为何,心中竟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期待——这让他悠然的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深沉。能让他产生期待的时刻不多,除了当年向皇兄请命出战阿末族以外,只有在那场与冰儿初次见面的宫廷盛宴之前。
看多了各式美人,他本以为号称“奭络第一美人”的水氏大小姐水意冰应该也不过如是,期待在宫宴上见到她,也不过好奇心的驱使而已。但是,在满眼斛觥交错、珠光宝气的流影中,在龙霆等到无聊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披着银白绮绡的窈窕身影,俏生生出现在孚禳殿门外。她一出现,整个孚禳殿内,喧哗声突然一滞。那一刻,龙霆像殿上所有的凡夫俗子一般,以为自己看到了翩然飞下的月中仙子。她一举手、一转身,银白绮绡摇曳间流光潋影,仿佛皎皎月色洒落在纸醉金迷的红尘浊世。而她静静地站立着,像一朵空谷幽兰,如此高贵、如此优雅,如此不可亵渎。但是,当水意冰看见龙烨走向她的时候,玉雕似的完美容颜即刻绽放出绝美的笑容,如春光一线、冰雪初融,深深映入宫宴上每个人的心内。这一刻,龙霆生平第一次兴起想要完完全全拥有一个女人的欲望,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为另一个男人绽放笑颜而心生妒嫉。这一刻,他不再抱怨皇兄安排的宫宴无聊透顶,不再抱怨萧笛凉那个老家伙长久以来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得到这个女子,要将她从另一个男人手上夺过来。这个念头,让征战结束不久的龙霆重新燃起征服欲望,只不过,这次不是国与国,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外加一个情敌。举杯将酒一口饮下,龙霆半眯眼眸盯视那一对众人口中的“金童玉女”,看到水意冰对着龙烨巧笑倩兮,他的目光瞬间凌厉如锋,她该是他的女人,不管有没有其他理由,也不管龙烨是太子更是自己的皇侄,他要她,一定要得到她!
……然而,冰儿最终竟死了,死在他眼前,死也恨着他。这算什么?难道是上天惩罚他夺人所爱?但是,如果要惩罚,也应该全部由他承受,为何结果却是冰儿的死?这是唯一一次,龙霆对自己是对还是错产生怀疑。虽然萧老头子安慰他,向来宠信幼弟的明帝也安慰他,而他已无法再为任何女人动心。尽管他府中美人无数,但她们都不是冰儿,不是他唯一想要的女人,所以,她们都变成府中的过眼烟云。
顷刻之间,对水意冰的思念回闪过龙霆心中,直到鼻端嗅入一阵奇特的暗香,才让他将心思转回眼下。龙霆暗自嗤笑,任何与冰儿有关的事,就算刻意压抑,都能让他心情不稳,几年了还改不掉。今天不过凑巧,像当年要见冰儿之前那样,多了一份好奇和期待,他的心思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看看面前朴素的木扉,龙霆庆幸还好里面没有暗藏刺客,否则像他刚才走神、警惕性降低,哪怕只有顷刻,也足够一流的杀手把握机会了。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香味?非常特别,他从未闻过,但的确不错。不浓不薄、非花非木,亦非西域的香料,只觉十分清爽。刚才脑中还有点乱,这暗香从门内轻轻飘来,叫他瞬间清醒。龙霆嘴角重现懒懒的笑意,他发现自己对这木门内的“高人”越发期待了。
指关节有力地屈起,叩在木扉上发出清亮的响声。龙霆期待着回音,身后几步的龙炜同样免不了好奇,张望着等待开门。封磊和各个位置上的禁卫军队员则全神贯注以防“意外”出现,处在外围的七皇子龙煜因为人小个头也矮小,干脆翻身上马,换个高一点的视线看个清楚。
隔了一道门,荀萧菀明显感觉一股张力穿透四周土墙,慢慢朝屋内围拢进来,以她为中心越收越紧,一般若非武功和内力高手是无法察觉的。她的身体从小就差,没办法跟随师傅们练武,可能长期用药以至感觉敏锐的缘故,她虽不会武却对当下的情况很懂得——这屋子怕是被不下十来个高手给团团围住了!那股张力乃是他们集中精神所形成的内力气场,随他们心意而动,一旦她果真是个“刺客”有所行动时,那股包围她的气场会立刻传达给屋外的高手们知道,而他们也会在第一时间对她采取攻击。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明明是他们找上门来、是他们破坏她的心情,要防备,也该她防备他们才对吧。荀萧菀明白那些高手们也是尽忠职守,所以,她把越积越多的不满情绪都算到那个敲门人身上。“九叔”、“本王”,不就是九王爷?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连皇上都让他七分。但那又如何?她不想见就是不见。
“什么人敲门?”荀萧菀故意掐着嗓子说话,让本来十分好听的声音变成粗哑。
一个难听的女人声音。龙炜立刻不感兴趣了。
一个气虚的女人声音,明显不会武功。封磊暗暗松了口气,包围荀萧菀的力场同时明显减弱。
坐在马上的龙煜离得远听不清,仍旧好奇张望。
龙霆的期待倒是不减。隐世高人,可以是男人,当然也可以是女人。
“春日游山赏花的人,路过贵府,打扰了。”龙霆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你的确大大打扰我了,说得再客气也没用,荀萧菀偷偷撇嘴,继续掐嗓子:“公子有什么事?”
“玩赏大半日,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碗水喝?”龙霆察觉屋内只有一个人的气息,不怕来开门的不是她。
荀萧菀马上明白他这话的目的,轻轻眨眼,说:“可以,请公子到窗边来,我递给你。”
龙霆一听,颇为意外对方极力回避的言行,于是道:“好是好,不过在下稍有不解,想冒昧请教。”
荀萧菀一边取杯盏,一边回答:“那你说吧。”
龙霆觉得有趣,除了萧笛凉那老头,已经没人用这么直言的口气跟他说话了,“姑娘不愿为陌生人开门递水,莫非有所顾忌?”
“放心,我不是防备你。”你手下人防备我还比较多。
“哦,那就好。”这姑娘果然够直言,有趣得紧,龙霆又接口,“那姑娘能开门了吗?”
“不行。”你不是坏人,也不算什么好人吧,“今日是家父七七忌日,不便见外人。”
“那,确是在下冒昧了。”龙霆转眼看了看桃树下的新坟,相信她说得是实话。
“吱呀”一声,墙上的木窗打开。一截暗黑色衣袖伸出来,衣袖外是一只纤细的手,但肤色暗黄无光。“公子喝水吧。”
龙霆接过那只手上的杯盏,自然见到了衣袖和手的颜色。她穿着孝服,手又像做惯粗活的样子,的确是个丧父不久的山野姑娘,而非他期待的“高人”。看来这次又没有什么收获了。正这么想,之前那股清新的暗香从打开的窗沿内幽幽飘出,令龙霆精神一振。没有收获吗?如果能问出这是什么香,倒也是件不错的事。正好依样做起来放在王府用,省得到处都是庸脂俗粉的味道。
边想边抬腕,龙霆才把两片线条阳刚好看的薄唇印上杯缘,身后的封磊出声唤道:“九爷!”
封磊的原意是阻止龙霆喝水,因为在他认为,这水仍属“来路不明”。
龙霆下意识里不曾防备这个直言的姑娘,若非封磊唤住他,他的确会就口便喝。想到这点,连他自己都奇怪,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降低警惕性了。
忽然,一声嘹亮的鹰啼击破长空,回荡在空旷的桃花岭后山,仿佛突然撕裂了原来安静清幽的氛围。所有人都因这声鹰啼而神情一肃。
霎那间,龙霆脸上、身上的斯文闲散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凛肃色。他眯眸仿佛在碧蓝的天上搜寻什么,突然举起没有持杯的另一手放到唇边,吹出一记同样响彻深山的口哨。
随着又一声鹰啼传来,清澄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最后成为一只雄健的黑鹰俯冲直下,拍打着翅膀扑向龙霆。龙霆才伸出手臂,黑鹰便停落那里,收起强有力的翅膀。
他本想按习惯抚摸黑鹰,抬起手才发现另一只手中仍握着姑娘递送的水杯。自鹰啼声响起就变得凌厉非常的眼眸稍微柔和了一下,龙霆将水杯从窗沿内递回,说道:“多谢姑娘。可惜本王来不及喝了。”
窗内的荀萧菀无言收回水杯,手指恰好触及他的唇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有点温热。
龙霆收手取下鹰爪上的信,迅速阅毕,转身向众人命令道:“边疆有事,回府!”
早有人替他牵来了马。他手臂一提放开黑鹰,翻身越上马背,扬鞭飞奔而去。众人紧跟其后,一阵狂风般消失在来时的小道。十余人的马蹄声翻滚如浪,踏破空山,间隔伴着一声声嘹亮的鹰啼,渐行渐远。
直到鹰马声完全消失,茅屋的木门再次打开。荀萧菀恢复了他们出现之前的倚门姿势,这回是面向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山间小道,眼神仍不知道放在了何处,只听她漫不经心地道:“连‘再见’都不说一句,真是无礼。”她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一般的毫不起眼、一般的淡漠,只是手中多了一个杯子,杯中的水很满,她用手牢牢握着,一滴也不曾溢出。
婚约
“小菀啊,你又放血施救了。”
“是的,师傅。”
“有些事,结果早已经注定,无论你如何妄图改变,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泥牛沉海。”
“小菀明白。但他是阿爹,不能不救。”
“他一心求死,你施救,反而延长他的痛苦。”
“……以前小菀救下他时,阿爹也说过,能再次睁开眼看到小菀,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对你仍有父女之情,所以宁愿延长活着的痛苦。你明知如此,还一次次施救,其实是一种残忍。”
“若是别人,小菀定然听之任之,但阿爹……小菀心中仍不能捐弃无用的感情,有负师傅的教诲。”
“罢了,这也不能强求,还要靠你自己顿悟。来,这是药丸和香囊。明年今日,你仍在此处等候。如今你体内的枯叶腐血毒已残余不多,也许明年便是最后一次服药了。”
“是,多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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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笛凉,你给本王说说明白?”
“嘿嘿,掌管军机大事的是九王爷你,我老头子怎么知道!”
“兕凸国已经来求援了,你这护国巫师却占不到任何先兆,留你何用?”
“哎,臭小子你太无情了吧,好歹我也教过你一段日子,算你恩师之一,你跟我说话就不能客气点?我老了,本事自然不比以前,你何必老揭人之短?尊老敬贤懂不懂!再说,我这护国巫师本来就是当假的用来掩人耳目,先帝知道,你也知道,可怜老头子我一辈子替你们龙家做牛做马,到头来还被人嫌弃无用,真叫我伤心绝望、感叹世上人情淡薄……”
“废话少说!兕凸国地处西域要冲,北控陆路商道、南临海上丝绸之路,长期与我应天皇朝交好,今受阿末攻击向我们求援,无论从利益还是面子,我们都不得不救。只是阿末族时隔八年回来,不直接寻我朝雪耻,而先挑衅邻国,只怕其中另有原因。”
“呜呜呜,我没用,我这个当假的护国巫师没用啊,什么也占不出来,呜呜呜,萧家祖先啊,后世不肖子孙萧笛凉辱没你们的明灵,呜呜呜……”
“装够了吧?本王要出兵援助兕凸抵抗阿末,如今皇兄三年国丧期未过,按例不得对外用兵。萧笛凉,你就像八年前一样,再开一次大坛祭天问神,别忘了,结果仍要‘卜得战卦’。”
“好吧,好吧。唉,神龟剑又亮了,看来战事难免。骗人的勾当都是我干,老头子命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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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萧菀服用过师傅们给的药丸后,从桃花岭后山的旧居,回到奭络城内姑母家。姑母荀孟蓉有一间小绣房,专替闻名天下的“锦绣织”作刺绣活儿;姑父周爽经营一家小酒馆,生意也过得去。所以,当荀萧菀父亲在世时拜托姐姐、姐夫将来照顾外甥女儿,家境还不错的周爽、荀孟蓉很快答应了。自父亲去世后,荀萧菀就寄住在姑母家中。她一向生活简单,不给人添麻烦,偶尔也画一些山水、鸟兽图案供姑母的绣房做样。据说“锦绣织”对她的图样绣品十分满意,姑母对她寄住自家也就更乐意了。
不过,荀孟蓉一乐意,荀萧菀离开桃花岭隐居生活后的第一件麻烦同时来到。
“小菀啊,你今年十四了吧?”荀孟蓉笑得非常和蔼可亲。
灵敏的感觉告诉荀萧菀姑母有事要说,但不见得是她乐见的。她轻轻眨眼,不顾姑母一脸灿烂笑容,无情地指出:“姑母,你又记错了。小菀今年十五岁。”
“哦,是吗?瞧我这记性。”荀孟蓉看惯外甥女从小到大冷冷淡淡的脸,知道她对任何人、连她亲爹都一个样,也就不以为忤,继续笑着说,“姑母可是看着你长大的,真是越看越喜欢!”
怕是最喜欢她画的花样吧。荀萧菀也不接口,只管静静地听着。
“看如今你已经及笄了,这女儿家大了,总要找个好人家,将来有丈夫宠、公婆疼,你说是不是?”
“姑母,你忘了我从小身体极坏,一辈子恐怕都好不了,没有人家会喜欢我这样的姑娘。”荀萧菀平淡地陈述,好像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当然,明年服药后身体有可能好转,但师傅们也只说“可能”。她和阿爹从未对外透露过她有师傅,因为她的师傅们是真正的隐世高人,行踪不欲人知。“隐世高人”啊,不是正有人苦苦寻访而不得吗?荀萧菀忽而想起那天桃花岭中的情形,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仿佛小时候与阿爹玩“捉迷藏”的调皮心情。
“……”荀孟蓉正说在兴头上,忽然看见外甥女儿平素冷漠、七情六欲皆不动的脸上现出一个表情,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登时叫她看呆住。
本来外甥女有表情已经够让她惊喜了,可现在这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冷漠中似乎俏皮、俏皮中似乎骄傲、骄傲中似乎温柔、温柔中似乎还是冷冷淡淡叫人没法接近……要么没表情,一有表情就让人看呆,荀孟蓉记起唯一一次与弟妹、也就是小菀母亲相见时也是如此。弟妹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最冷的人,从没想过居然有人能美到那个样儿、也冷到那个样儿。但在弟弟的引见下,她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当时就把她给看懵了,好像突然看到冰山上开出了殷红的醉瑾花儿。
荀孟蓉仔细审视外甥女儿的模样,头回发现其实小菀的五官与弟妹十分相似,但柔和许多,比起弟妹更像市井中、家室中的“普通人”。若非从小有病,她家小菀定然也能长得漂漂亮亮,只可惜叫病给拖垮了。
“姑母,怎么不说了?”荀萧菀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于是敛起表情,出声询问。
这一问,荀孟蓉回过神来,忽然不想绕弯子讲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了,真心实意地道:“小菀,姑母知道你身子不好,但我、你姑父还有你表兄还不是一直很喜欢你?你若肯留下来做咱家儿媳妇,亲上加亲,姑母保证以后只会更疼你。你身子不好没关系,咱一家人正好能仔细照顾着。自然,你那表兄是傻了些,可他模样儿不差,心眼也老实,不是我这做娘的自夸,你表兄除了有点傻以外,没一样比人差。我和你姑父只有他一个儿子,别家姑娘我们还不放心,你若愿意是最好。想想你表兄打小喜欢你,你每次来,他每次爱缠着你……”
“姑母,我同意。”
“每次你回山里,他还哭着不让……啥?你说啥?”
“我说,姑母,我同意嫁给表兄。”荀萧菀十分平静的声音,一点没有羞涩忸怩,仿佛这个回答早已是深思熟虑。
“真的?真的?”荀孟蓉太过惊喜,完全没想到外甥女儿一口同意,故而连连追问。
再三给出肯定地回答,荀萧菀只加了一个条件,“为阿爹守孝一年后我才嫁。”
应天皇朝民俗开通,除去“国丧”礼仪不可违以外,民间普通的婚丧嫁娶并无太过严格的规定,全凭百姓们自愿。
荀孟蓉高兴之下当然满口答应,竭力夸过小菀“孝顺懂事”后,连忙赶去跟丈夫周爽报好消息了。
荀萧菀才刚送走姑母,表兄周承璨便一路欢呼着冲进她闺房。
“小菀,小菀,娘说你要给我当媳妇了,是不是,是不是?”
荀萧菀静静看着他满脸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模样。渐渐渐渐,刚才与姑母谈话时,那种用来思考自己未来生活的冷静和无情,被他脸上真挚单纯如春阳的笑容偷偷感染了。刚才迅速做出决定,因为她认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选择。如今她等同孤儿寄人篱下,身体状况也不容许自己像其他姑娘们那样挑挑拣拣。对于姑母的提议,她以旁观者事不关己般的冷漠态度为自己做最有利的决定,那个时候,所有的“无用感情”都被冷冻起来了。但眼下这刻,承璨脸上儿童般简单快乐的笑容,却不自觉地淡淡融化了那被冰封的一角。
“是呀。”荀萧菀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闻言,高高大大的周承璨像个孩子那样,一把将荀萧菀抱起来团团转圈圈,边玩边笑边喊:“噢!小菀要当我媳妇了!噢!小菀要当我媳妇了!……”
荀萧菀害怕转得头晕,连忙搂住他颈项。也许是飞速旋转着的关系吧,她忽然发觉嫁给承璨的生活应该也能快乐的,只要她愿意真心接受他。在旋转中,她凝视承璨的眼眸,[奇·书·网-整.理'提.供]那眼光,好像桃花岭后山的小动物们啊——回忆起,从小到现今,承璨虽然年纪比她大,却总像个弟弟似的爱缠着她。大多时候,她都不理他,他就用好比小动物似的无辜眼光看她,然后一声不响默默跟在她身后;难得她愿意理睬他的时候,他更是快乐的像个单纯小动物,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跟前跟后陪到底……
原来,她和他之间还能找到很多共同回忆。想到这里,荀萧菀将周承璨的颈项更搂紧一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很好,真得很好了,以后就这样过吧。
大典
这天一早,淡金黄的太阳已经掩去略带迷蒙的清晨曙色,天边朝霞只剩下微微几缕,胭脂般映染在澄清透明的碧空上,看来今天是个春光明媚的大晴天。
在山间生活,荀萧菀早已养成早起的习惯,惯于迎接深林中叽叽喳喳的鸟叫,也惯于迎接山谷中映出的第一道阳光。虽然寄居姑母家,她旧习不改,仍像往常一样很早醒。京城中没有山里那样清幽怡然的景观,她能做的,只有打开闺房的木窗,放入一室早晨的清新空气。
荀萧菀倚在窗边,凝视着蓝天上随清风变幻的自在流云。她不记得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只觉得今天早上似乎特别热闹,往常这个时辰,墙外应该还没有这么噪杂的人声和车马声。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姑母在门外问:“小菀,你起身了吗?”
荀萧菀通常坐在自己房里时间比较长,因此姑母家不晓得她每天早醒早起的习惯。“我起来了,姑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们要去神庙那儿观看护国巫师开坛祭天的大典,你可想一起去?”
这几天,大伙儿都在纷纷议论应天皇朝时隔八年来的头一次开坛仪式。据说护国巫师将为了国丧期间能否出兵援助友邦兕凸国一事卜问神意。奭络城的百姓们前往神庙观礼,除了“关心国事”外,大多人是准备看热闹去的。护国巫师主持祭天大典,是应天皇朝最隆重的仪式之一。仪式上,人们不仅能看到德高望重的护国巫师、朝廷重臣,还能看到平常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皇室成员,皇上、太后、王爷等等,一个不缺。就冲着应天朝的新皇上真帝和掌握实权的九王爷将一同出现在百姓们面前这点,今次的祭天大典就比八年前更具民间“号召力”:八年前占卜,问是否应战凶悍的阿末族,此事攸关国家命运,从上到下人人心情紧张;而本次占卜仅为了援助邻国,且经过八年前的大战,应天皇朝的百姓们深信只要九王爷大将军王在,他们就不用担心本国的安全。抱着这样一种轻松心情,这次祭天大典似乎颇有理由成为民间的一次“看热闹”节日。
荀孟蓉没有很快得到外甥女儿的回答,以为按她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不想跟着一同去,于是说:“小菀,你不去的话,我们先走了。乖乖在家待着,大典结束我们就回来。”
既然姑母这么说,小菀只能应声,如此一来,也打住了她难得的犹豫。几天前便已听说这举国传得纷纷扬扬的大事,去或不去,她始终没拿定主意。按理她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按师门的教诲也该远离这种场合才对,但为何几日里一想到这场大典,心底好像就有种类似兴奋的感觉隐隐蠢动?那种不断升起的期待该怎么解释?
传闻今次祭天与邻国战事有关,这让荀萧菀的心思不断回到桃花岭。记得那日他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就走了,临走前说的“边疆有事”应该便是叫护国巫师开坛的原因吧。真想看看仪式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拥有时而斯文闲散、时而专断强势的声音的人真实面貌如何?也许一同去“凑热闹”也不错,反正他不认识她,她却可以躲在人群中将他看个仔细……一切只是她好奇而已吧?
“小菀,小菀,开开门!”周承璨的拍门声突然响起。
“你不是同姑父姑母一块儿看祭天大典去了,怎么又回来?”
周承璨一见小菀就笑开脸,孩子气地说:“你不去,我也不去。小菀一个人在家不好,我来陪你玩。”
原来他是记着她,怕她独自一人在家待着没意思,所以特地留下来陪她。听懂承璨简单词汇搭配出来的关心,荀萧菀不自觉露出极少展现的轻笑。
这一笑,让周承璨蓦地红了脸,讷讷地说:“小菀,你、你真好看。”
“我哪里好看了?天底下好看的姑娘可多了,只是你没看见。”
“谁说的?我看见好多姑娘,小菀最好看了!”周承璨急急说道,生怕人家不相信他,“我见过娘、姑姑、婶婶、小丽姐姐、小红妹妹、还有隔壁的邻居嫂嫂,还有……还有好多,我就是觉得小菀你最好看!”
无论是真是假,女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总会高兴。荀萧菀虽然性子冷漠,可面对像山里小动物们般无害的周承璨,她也回复到15、6岁女孩子的心情。兴头一来,她问道:“承璨,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想去看祭天大典?”
周承璨老实点点头,不过马上接着说:“不去没关系,我喜欢和小菀在一块儿。”
“我知道啦,那我们一块儿去看好不好?”
“真的?好啊,好啊!我们一块儿去!小菀最好了!”
两个人随即出发,连奔带跑,赶往位于奭络城北的神庙所在地。路上,气虚的荀萧菀几次跑不动,周承璨干脆背着她走,反正她不重,他力气也大。
等他们好不容易赶到,仪式早已开始了。神庙前人群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两个站在最外面,距离神庙外的祭坛都不知道多远,除了祭坛上隐隐约约一些人影外,什么都看不清。
正当他们垂头丧气的时候,荀萧菀忽然发现神庙东南角人特别少,那里靠近祭坛,植满高大的老梧桐。她轻轻眨眼,马上有主意了。
神庙前的大坛上,祭天问神的占卜仪式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
护国巫师萧笛凉头戴闪闪发光的金冠,身穿乌黑庄严的锦袍,手中执着神庙里镇国之宝“神龟剑”,口中念念有词,立在高高的祭坛上不断“做法”。
今日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祭坛一边的皇室成员们在这灿烂阳光下站了几个时辰,开始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先是年轻的皇上真帝,他顾不得正在应天朝最隆重的场合、在众位大臣和天下百姓面前,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哈欠。龙体立刻遭旁边的皇太后金氏狠狠拽了一把,皇上只得强打起精神。而皇太后头上的凤冠则是越来越沉重,压得她额角生汗、不堪重负,若非有几名宫娥搀扶着,只怕早已站不住。但皇太后毕竟是皇太后,非但始终维持端庄万方的神态压住场面,还能时不时分神注意皇上和九王爷的动静。这两人她最在意——尽管在意的目的不同,至于其他皇亲贵戚、王公氏族,他们走神也罢、瞌睡也罢,她就管不了了。
九王爷龙霆其实也是无聊,只能不断暗中嘲笑萧笛凉在坛上卖力演出、手舞足蹈的模样。只不过,他一直维持着意态闲散的样子,还有趣地发现,只要他一动,立刻能引来皇太后和水氏大家长水柬君的注意,他们好像专为监视他而来。皇太后他可以不理会,水柬君却不行,毕竟他是冰儿的祖父。所以,每回水柬君看向他,他都会奉献一个懒散的笑容,然后不意外地遭水柬君气呼呼地撇开眼。多次以后,水柬君自己烦了,龙霆也更觉无趣,只能一心盼望萧老头子尽快结束做戏,把神龟剑交给他出征完事。
目光移回萧笛凉身上,只见他一招一式还挺唬人,神龟剑亮闪闪地在太阳底下反光。光亮过处,龙霆突然狠狠盯住东南角上的梧桐树冠。神龟剑的反光投在那里,只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冰儿!冰儿?不,不可能。但那随着神龟剑反光而闪现在树冠中的脸庞是谁?他确定他看见了一张女孩子的脸,好像是冰儿,又好像不是。反光闪过的一瞬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为此他的心忽然紧做一团。未及思考,他已经退下祭坛,直奔东南梧桐树而去。一旁的封磊立刻紧随其后。
他们的举动,远离祭坛的百姓们不曾留意到,而看得清清楚楚的坛上众人则神情各异。皇亲、大臣们吃惊之余,心想九王爷就是九王爷,随心所欲惯了,没办法;真帝先是干瞪眼,继而无奈,最后甚至有一丝丝羡慕嫉妒;最为紧张的要属皇太后和水柬君,他们完全猜不到龙霆在耍什么花样,他不坚持到底,等一下谁来接神龟剑出征?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此时离场?这场祭天大典还是他提议的,莫非他改变主意不打算出兵了……这怎么行!
而舞剑正舞到最后几式的萧笛凉表面上文风不动、继续他大搞神秘的庄严任务,其实心中早就气愤填膺骂翻了:“好你个臭小子,竟然这时候开溜,存心叫我老头子下不了台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演大半天戏,好不容易快鞠躬谢幕,你主角倒啥事没有先退场?还有没有天理?!老头子命苦啊!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臭小子……”
寻找
不惊动前来观礼的百姓,龙霆特地绕道从神庙后方穿入那片梧桐林之中。他很快找到那棵发现“冰儿”的大树,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地一遍遍巡狻。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茂盛的树冠间除了几个隐蔽在绿叶浓荫下的小小麻雀窝以外,什么都没有。龙霆微微眯眼,这么快,人已经跑了?但是,她若像别人一样来观看祭天大典,为何典礼未结束就跑?
“九爷,你在找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封磊没有任何发现,于是开口询问。
“刚才树上有人,一个很像冰儿的女人。”龙霆简扼说明。
懂得这个“女人”几年来在九王爷心中的重要性,封磊二话不说,立刻施展点水凌云步升上树顶,像一只轻灵的燕雀,飞快踩遍这片梧桐林每棵树的树梢尖。
“九爷,林中没有人。”封磊勘查完后向他回报。
“林外呢?”以封磊刚才使用轻功的高度,当能将梧桐林四周数里范围内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几条道上都没有行人。”封磊毫不含糊地回答。
点点头,龙霆陷入微微沉吟。林内没有人,林外也没有,这么短时间她能跑到哪里去?举目回望祭坛,萧笛凉装腔作势的夸张动作仍在那儿继续着。显然老头子花样快玩完了,好几招剑式已经重复第二遍使用,只能骗骗祭坛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看热闹兴致不减的人群。
突然,龙霆一手拍在老梧桐粗裂的树皮上——他想到了。这么短的时间,她唯一能跑去“隐身”的地方只有一个。
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带愉悦意味的笑容,犹如碰上棋逢对手的人,“封磊,你说要在前面的人群里找到一个女人,会不会很容易?”
前面的人群?封磊顺着龙霆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片梧桐林距离最近的观礼人群不过十几、二十丈左右。他也明白了,短时间里最安全的藏身处就是前面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不解消去,封磊代之以皱眉,明确回答:“不容易。”
是啊,是不容易。除非他搞砸整场祭天大典,派禁卫军过来封锁人群,然后再一张一张脸数过去……如果他这么做,别人暂且不说,光萧笛凉那老头子肯定会跟他拼命!
再看了眼祭坛,萧老头好像快要沉不住气了,脚下踩错方位、握剑的手发抖、还有,怎么好像他眼皮在跳?龙霆知道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应该赶快回去结束大典,可是,他嘴角的笑容隐去——他也要找“冰儿”,一定要!一想到刚才神龟剑反光过后失去了“冰儿”的脸,他的心至今仍止不住发慌,这种茫然失落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尝过。
“马上派人将雪獒牵来。”
“是!”封磊明白用意,转身执行命令。
他离去前,龙霆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闻到特殊的香气?”
顿了一顿,封磊皱眉说:“没有。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你去吧。”
淹没在人群中的荀萧菀正拉着周承璨寻找姑父姑母,并不晓得自己刚刚“躲过一劫”。之前,她和周承璨藏在树上,太太平平看了好一会儿祭天大典。这个位置离祭坛不是太远,她看得还算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护国巫师的一举一动十分牵强甚至可笑,全场仪式不仅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神圣,反而更像小时候随阿爹去看的大戏。
心中正这么嘲讽着,神龟剑突然在太阳底下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随着护国巫师的动作毫无预兆地投在她脸上,耀得她仿佛一瞬间失明,眼前唯剩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情况好像同时传染到她心上,连心里也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如同冬日里降过大雪的大地,白茫茫空无一物,把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与丑陋、欢乐与悲伤轻轻掩埋……这一瞬,竟让她有某种陌生的感悟,而这种陌生令她微微心乱。
难怪师傅们说,天下“力量”三分,他们“生一”派与另两派互成犄角,相生相克。这另两派,一是龙家皇脉,应天命开国立朝;二就是以“神龟剑”为宝器的“两仪”派萧家,历代受命护国护民。难怪她被“神龟剑”的反光照射后,心神会出现微微异相,因为眼下的祭天大典上护国巫师和皇室成员俱在,她自然抵不住他们的影响。也难怪师门中一直教诲远离这种场合……
“……小菀,小菀,你怎么不动也不说话啦?”
正出神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周承璨一张极近距离放大的脸。荀萧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忘了身处树木枝丫间,整个人大大往后一缩。身后空无一物,她大惊之下,眼看就要摔下去,周承璨及时伸手拉回她。她的确被他拉回来了有惊无险,但他因为用力过猛,一个重心不稳自己反而栽倒。虚弱的荀萧菀怎么可能抓得住他?于是,周承璨就那么狠狠栽倒在地。
“承璨,承璨?!”
荀萧菀急忙爬下树,急忙探问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幸好梧桐树下的泥土软软的。周承璨虽然摔得很痛,但听见小菀唤他,顾不得其他就先回答:“小菀,我在这儿。你别爬那么快,当心摔跤!”
他挣扎着起来,才跨出半步便“哎唷”一声差点软倒。荀萧菀正好赶上扶住他。
“小菀,我好痛哦!”周承璨可怜巴巴地。
“笨蛋,谁让你急着爬起来!”她一边骂,一边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还好只是轻微扭到。荀萧菀按照阿爹教过的,按着他的穴道用力一掰,将他错位的筋脉移归位。
小菀所按的穴道正可以减轻痛感,所以周承璨在她动手的时候只轻轻“哼”了一声。
“走一步看看,还痛吗?”
试了试,果然不怎么痛了。周承璨兴奋地咧开大大的笑脸,抓着她直说:“不痛了,不痛了!小菀好厉害,小菀最好!小菀对我最好了!”
“以后小心,做事先顾着自己!”荀萧菀忍不住像个姐姐般教导他。
可周承璨似乎不受教,满不在乎地道:“不管,只要小菀没事就好!”
“你……笨蛋!”荀萧菀仍旧冷淡地骂他,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好轻,根本不具“教育力”,轻得几乎有点温柔。
因为周承璨栽倒的事,荀萧菀决定去找姑父姑母,若能找到,等会儿大典结束就能坐他们的马车回去,承璨的脚可以得到休息。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让随后赶到梧桐下寻人来的龙霆和封磊白白跑了一趟,也让祭坛上尊贵的皇上、皇太后、王公大臣们在厚重的礼服礼冠“压抑”中足足多晒了许久的太阳,特别让年事已高的护国巫师累得头昏眼花、气得全身发抖。
龙霆重新在祭坛上出现,所有人都好好松了口气,那心情——就算看见浪子回头、倦鸟知返也不过如此吧,可怜啊!
皇太后僵硬着脖子“哼”道:“九王爷总算回来了,否则皇上和哀家真不知要站到什么时辰!”
“那是!”龙霆依然那付理所当然的笑容。
虽然是一句应声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口气就好象皇上、太后合该等候他似的。让皇太后憋闷地差点咬碎一口凤牙,也让一旁以水柬君为首的一干老臣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全部仪式很快结束了。最后,萧笛凉几乎是烧到手那般,迅速地将神龟剑赛进龙霆怀中,生怕这小子一个不巧又玩出什么花样。
龙霆好笑地看着萧老头眼皮颤抖、嘴角隐隐抽搐的气恼样子,丢了一个安抚的懒散笑容给他,好像说:“别气坏了身子,你老保重啊!”
接过神龟剑后,按礼九王爷大将军王该直接领兵出发了。其实今日一早,三军将士便在奭络城鄱掖门外集结完毕,整装待发,只等九王爷令下。
真帝亲手送上“大将军王”帅印,两手交接的时候,他看着一身铁甲峥嵘的龙霆,幽幽道:“九叔,你定要平安回来!”
龙霆不顾礼仪约束朗笑着,一边大力拍拍皇帝侄子的肩头,一边却说着与动作不相符的恭敬官话:“皇上厚爱,臣惶恐,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皇上,哀家累了!”太后已经坐在凤舆上催促。
皇上、太后、大臣们俱已散去,前来观礼的百姓们也随后散去,各自取道回家。
热闹的神庙祭坛前终于恢复了空旷的老样子。
龙霆佩剑跨上战马,萧笛凉正想上去说话,突然一阵“汪汪汪”的凶恶狗吠传来,吓得他立刻缩回神庙。原来是封磊牵着头雪白大狗骑马赶来。
萧笛凉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恶狗,而且龙霆的这头雪獒还专喜欢和他过不去。他上下牙齿打着颤说:“小子,你、你把这头畜牲赶一边远远的去,我、我有话要说。”
雪獒仿佛听懂有人对它使用侮辱性字眼,即刻冲着萧笛凉好一阵乱吠,更将他唬回去了。
龙霆“哈哈”笑道:“萧老头,你在祭坛上就手抖脚抖个不停,如今雪獒在这儿,你还是快回去睡觉吧,免得吓出病来,本王可担待不起!”
“臭小子,你、你说什么……”
话没讲完,龙霆便拍马走了,雪獒被放跑在最前头。
“臭小子,鄱掖门在北,你往南跑什么?!”
“本王赶着找人!”一眨眼,这话已经是远远地传来了。
“什么?你撇下三军不管先去找人?找什么人?臭小子,你给我回来!”眼看龙霆几乎跑没影了,萧笛凉的声音越喊越低,“我是真有话要说,我这话很重要、非常重要,你非听不可!我在祭坛上何止手抖脚抖,分明是嘴角抽搐、眼皮直跳,你猜为什么?老头子这回真卜占出来了,这么多年头回真占出卦来,可这占出来比占不出来还担心哪,卦象显示的是‘非战’,你小子又下定决心非战不可,这如何是好?唉,老头子命苦啊……”
奭洛城天子驰道上,一头凶恶的雪白大狗吠吼着在前,两匹快马风驰电掣在后。敢这么嚣张地占用天子驰道,自然只有九王爷龙霆。可这会儿他不是应该领兵出鄱掖门了吗?怎么反而出现在城内,而且还像拼命追赶什么?
一路上,车马、行人都叫这吓死人不偿命的犬吠马奔声音弄得没了主意,纷纷停下来,不知道出了啥事。龙霆可不管这许多,放纵雪獒照跑不误。他就要出征了,三军正在鄱掖门外等候他,他没时间,可他必须找到“冰儿”!此刻心中从未有过的茫然失落紧紧揪住他,叫他千万不能错过“她”,无论如何,他定要找到“她”!
终于,雪獒在路边一辆通厢马车前停下,还冲着它大叫不停。疾驰中的龙霆和封磊也随后刹住,两匹马因主人突然收缰而人立嘶鸣。
驾车的车夫和车内数人被这突发状况惊得目瞪口呆,忘了反应。唯有荀萧菀还维持着冷冷的、无甚波动的表情。但向来敏锐地感觉已不停对她报警,这一次,感觉强烈告诉她,情况大大不妙。
果然,很快就传来一句强势命令:“里面的人,全部出来!”
劫持
“里面的人,全部出来!”龙霆以乌金马鞭指着车身,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这个时候,他是傲慢的、盛气凌人的,因为他时间紧迫,全付心神都摆在找出“冰儿”的急切上面,根本没工夫注意“礼贤下士”那般客套礼数。他是应天朝的九王爷、出征在即的大将军王,这种时候,别人的感受完全及不上他的感受重要。
在他的压迫下,围观的人仿佛都体会到气氛沉滞,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以至本来车水马龙的整条街区忽然变得静默而屏息。
马车布帘慢慢卷起,人依序探出身、跳下车。龙霆的注视太过严厉、铠甲寒光逼人,令下车的人不自觉低头,不敢抬眼多瞧一眼这个行事强横的九王爷。
先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再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妇人。
然后是一个17、8岁的少年,他跳下车的时候睁大眼睛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龙霆,眼中惧意不甚明显,反而充满单纯的不解。
他刚站稳,马上将手臂伸向车厢口。之后,一截暗黑色的孝服衣袖探出来,衣袖外是一只纤细但肤色暗黄的女人的手。
看着那只手叠上少年的手,龙霆忽然眯眸。心口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同样的衣袖、同样的手,他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见过这名女子?
荀萧菀难得如此紧张。她紧张的并非四周沉默屏息的气氛,也不是那道压得人战战兢兢的凛冽目光,而是自己的感觉。好像气息里逐渐升起一个漩涡,越来越大,她想要摆脱,却无路可退;想要抗拒,那股暗涌的吸力一张一弛间似乎渐渐与自己的心跳合了拍,无从忽视。怎么会这样?看着周承璨从外伸来的手臂,她闭眼、又睁开,向车外踏出一步,一步踏入漩涡里。
是劫、是缘,都罢了。
少年牵着那手,缓缓牵出一名少女。
不高不矮、不肥不瘦,全身被一袭暗黑色深衣裹住,头顶挽了一个轻便的发髻,随意披散在胸前肩后的长发像她肤色一样暗黄无光。这么普通的外形,实在没有一处像似光彩照人的水意冰。
不等她下马车,龙霆毫无预兆地俯身,突地用乌金鞭梢挑起那张掩藏在暗黄发丝间、牢牢低垂的脸。
冰冷鞭子触及温热肌肤的一瞬,荀萧菀反射性想别开头。但鞭子的主人不容她退却,微微使力带来下巴与脖颈交界处一股难受疼痛,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
两道目光相接。
没错,就是“她”,之前在树上的就是这张脸!龙霆确认着。细看之下,她脸色暗黄,远不及冰儿无可比拟的美貌,但那五官,无论眉毛、眼睛、鼻子还是嘴巴,虽没一样与冰儿像了十分,可拼凑一起,整体感觉竟有七分相似。难怪,之前远远的他还以为看见了“冰儿”,那时匆忙间得到的粗略印象比眼下细看更为相像。他的府中有许多像冰儿的女人,都只是某个部分极为相似而已,唯有这个女子,无一处相同、偏偏整个像了七、八分。看着这样一张脸,就好比冰儿还在自己身边。想到这儿,龙霆心脏一缩,一股兴奋战栗刹那窜过背脊——头一次碰到这么“像”冰儿的人,他当然不能错过!
与他相反,荀萧菀的目光清冷无波,唯一泄漏的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满和不耐烦。她已在刚才的祭天大典上远远见过他,解了几日来的好奇。虽然此刻近距离下他更为英俊阳刚、一身铁甲更为威风凛凛,但居高临下的俯视、无礼的动作,还有微眯的眼眸中突然闪过的那道针对她的深沉危险,让荀萧菀明白感受到他浑身不断向外扩散的侵略气息,以及源自龙家皇脉的天生霸道——这些都与她冷漠的性子、隐世的师承风格强烈冲突,她非常不耐烦目前这种暴露在别人目光下、成为整条大街审视焦点的情况,因此更为不满龙霆的打扰。总而言之,她与他八字不合!
“请把你的凶器拿开,我脖子痛。”荀萧菀对九王爷冷冷说道。
“凶器”?听见的人莫不连连抽气,这小姑娘用词也太大胆了!姑父姑母心中暗暗叫糟,小菀这不近人情的性子,若惹恼了九王爷,可怎生是好?
“小菀,你脖子痛?我帮你揉揉。”周承璨是全场唯一不明状况的人,边说边抬手伸向荀萧菀的脖颈处。
还没碰到她,龙霆剑眉一蹙,忽然一鞭拨开周承璨和荀萧菀交叠的手,同时手臂有力的一探一勾,眨眼已将她揽上马背,紧紧圈在自己身前。众人爆出一片惊呼。
周承璨最为激动,大嚷着:“小菀、你放开小菀!”若非周爽和荀孟蓉一边一人死死拽住这个傻儿子,他早就冲上去抢回小菀了。
“放开小菀,你这个大恶霸……唔!”还没说完,荀孟蓉便惊恐地一巴掌捂住儿子闯祸的嘴。
被龙霆侧抱在怀里的荀萧菀这才猛然回过神,这才发觉原来被人劫持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她开始挣扎,“放开我!”
龙霆的手臂强而有力,怀抱宽厚坚定,将挣扎扭动的荀萧菀牢牢压制在自己身前。他忽然凑近她耳郭,低沉地道:“我不放。”
他靠近带来的灼热感,他冷硬的铠甲掐得她身上微微生疼,还有他包围住她的龙家皇脉气息与她“生一”派的截然相反……这一切,严重打乱她的身心,荀萧菀死命控制自己,竭力送出还算平稳的声音:“你究竟想怎样?”
抱着她的感觉很诱人,与她给人的“普通”印象天差地别。他更为凑近她,鼻端深深吸入一股清新怡人的香味,熟悉的香味——他忽然想起在何处见过她了。
龙霆心情大好,火热的薄唇突地刷过她耳垂,带着懒懒的笑,说:“没怎样。上次在桃花岭你请本王喝水,这次,换本王回请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是,小菀?”
他唤得她好亲昵,天性不喜近人的荀萧菀却听得汗毛直竖。他认出她了,这让她有一丝丝发慌,如同输了“捉迷藏”的游戏。但她仍维持冷漠口气:“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他们是你的亲戚吧?”龙霆瞥向周爽一家人。
荀孟蓉再次因九王爷的眼光受惊,手上一松,却叫挣扎的儿子趁机跑了出去。
周承璨发起傻劲,大吼大叫着冲向龙霆。后者却悠闲地坐在战马背上不动如山,只是摁紧了荀萧菀的身子。
眼看他就要扑到面前,一股沉猛力量由一侧推来,将他又推了回去,周爽夫妇赶紧上前重新制住儿子。发力的是封磊。他没有伤害周承璨,甚至隐约有点同情这傻小子。九王爷肯定不会放开这叫“小菀”的姑娘了,怪只能怪她和水小姐太相像,连他头一眼看见她的脸,都大大吃了一惊。比起王府中的女人,其实她脸上每个部分并非最像水小姐,但合起来却没人比她更像!
“他们和我无关。”
荀萧菀看着刚才一幕,吐出的言语依然极端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漠,似乎这家人的死活她真的丝毫不关心。龙霆更觉有趣。
“哦,本王知道了。那你愿意让本王回请你了吗?”
姑父姑母的表情非常惶恐,承璨还在那儿不断挣扎着,那眼神好似山里受伤的小动物……
“为什么是我?”荀萧菀平静地问。
“你以后会知道。现在本王要出征,赶快同你的亲戚告别,乖乖的,不要让他们担心。”龙霆贴着她耳边道,戏弄的口吻中携带不容抗拒的命令。
意思是,她没得选择,只能被他强迫带走,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而且,还要“乖乖的”,免得使人“误会”九王爷的行为。当然,她也可以大吵大闹,让天下人知道今天皇朝九王爷大将军王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但,结果会有任何不同吗?荀萧菀飞快寻思后,给自己的答案为否定。那么,她还是省下这份无用的心力,留待以后慢慢琢磨办法。最差,她还有师门的方法可以自保,眼下就免去“损人不利己”的麻烦吧。
于是,荀萧菀顺他的意,事不关己般说骗人的话:“我与九王爷是旧识,王爷好意请我喝茶做客,我很荣幸。”
“哈哈哈!”龙霆好似满意地朗笑,突然挥下乌金鞭,挟持着荀萧菀奔驰远去。留下依然满脸错愕的众人。
天子驰道上重又扬起马蹄烟尘,迅如风雷的两匹战马,凶猛狂吠的恶犬,今日九王爷的所作所为又将变成明日酒楼茶馆里的小道消息。
故事如此这般:同乘马车的少男、少女乃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小情人,姻缘已定、互许终身。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应天皇朝九王爷再次扮演打散鸳鸯两离分的无情大棒,又一次上演横刀夺爱的悲情戏码。
然而,故事里本该痛哭流涕、寻死觅活的少女主角,此时正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直起身,努力让视线越过环抱自己的紧束铠甲的肩头,努力透过马蹄扬起的烟尘望着被越抛越远的亲戚们。她的目光冷淡甚至冷漠,丝毫不见半分被强行拆散后的悲伤。
荀萧菀看见姑父姑母使劲想拉住承璨,而承璨想追着马跑,穿过雷鸣般的蹄音,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隐隐传来:“小菀!小菀——小菀……”
她盯着他一路奔跑、跌跤、再奔跑的身影,心中淡淡地道:“承璨,你应该忘了我,你会忘了我的。忘了我对你才好。赶快忘了我,忘掉那些无用的感情。忘了我,别再追了。”
原来如此
“太后,九王爷已领兵出鄱掖门了。”
“水卿家可曾听说,九王爷出征前掳了一个很像冰儿的女子。”
“那又如何?冰儿因他而死,老臣定要他赔命!”
“那是自然。冰儿在世,便是哀家的皇媳,我应天朝的皇后。此仇非报不可!”
“太后放心。老臣已接到兕凸国使者来信,一切均安排妥当,且看他如何收场!”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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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萧菀从小到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成为别人的禁脔。可如今,坐在快速行进的马车内,她不得不努力再努力适应一路上不停的颠簸,并一再体认到自己已失去自由的现实。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何找上她?这个问题,自被皇朝最尊贵的九王爷大将军王劫持以来,她一直在想,却一直想不明白。
难道他认定她是山中“隐世高人”?不像,几日来他从未向她探问过任何相关事情。难道如他那天所说,仅仅单纯回请她喝茶?嗤,荀萧菀冷哼,她若相信才是笨蛋。那天她曾听封磊问龙霆,是否派人将她先送往王府?不料,龙霆忽地擒住她下颌,将她故意别开的脸庞硬扭过来,审视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是满意的笑容说,不必,本王还没看够她,就破例带她出征吧。封磊听后表情似乎并不赞同,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荀萧菀从九王爷灼灼的目光中读到某种类似惊喜、不信、宠溺、贪恋等交织的情绪,好像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件心爱的宝物。可,她暗黄的脸,会和他心爱的宝物有联系?那一刻,荀萧菀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突然间转变成绝世美女了?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确信自己的容貌非常安全,甚至无法引起一般人的注意,更何况生长于宫廷、理当看遍天下各色佳丽的王爷。因此,每次回想龙霆那种眼神,她心头的不解反而越发加深。
莫说至高无上的九王爷,即便普通男子,也没人会喜欢她这张暗黄无光的脸。从小到大,唯一说过她“好看”的人,只有承璨。一想到承璨,眼前就出现当日他哭着、追着马跑的一幕……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荀萧菀面无表情地啃起手指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小动作代表她正心意烦躁。
忽然,急行中的马车停下来。荀萧菀掀起车窗布帘一角,前方天边正挂着一轮火红的夕阳,看来又是晚餐时间了。她淡淡地放下布帘,靠回车内。等一下,尊贵的九王爷会亲自过来带她下车、用饭,这两日均是如此。
应该说,从被他劫来至今,除了一日三餐,她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也没有遭受预计中的恶劣对待。白天主要时间在急匆匆的行军中度过。九王爷大将军王自然意气奋发,骑马领军在前,而她基本上坐在马车内忍受颠簸,顺便不下数千次地猜测龙霆究竟用心何在。到了晚上,早有人替她搭好单人小营帐,紧挨在九王爷的中军主帐边,想来也是他安排好了的。
他不来打扰她,她便懒得自寻烦恼。只是浅眠的荀萧菀几次半夜醒来,发现中军帐内还亮着灯光,有时映出他和几个将领的影子,有时是他单独看书看地图的影子,这种时候,他是严谨沉稳的,与对着她时的轻佻样子完全不同……奇怪,事实上她与他并不算熟,却总能轻而易举认出他的身影。
可能太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荀萧菀抿抿唇,替自己找了个理由。
车帘翻开,她不及抗议便被龙霆抱出来。打从拒绝扶他的大手开始,荀萧菀每次上下马车都是双脚腾空、由九王爷强制抱着完成的。他身上冰凉的铠甲硬片总难免挤压到她,引来一丝丝疼痛。但荀萧菀不曾抱怨,因为他和她之间还不到这种可以抱怨的亲密程度。
红彤彤的夕阳映照两人,在地上拖出一条男女相拥的狭长光影。龙霆抱着她没有立刻放下,反而一手托住她后脑,让她的脸靠他更近,方便他凝视。夕阳霞光落在她眉目间,仿佛突然点亮了那寻常总被暗黄肤色遮掩的五官,此刻她的脸在他眼中变得如此完美、如此柔和,也如此像他心中的牵念。
荀萧菀安安静静任由龙霆看自己。也许是夕阳太美,也许是夕阳下铠甲闪闪的他特别英伟,也许是夕阳映照出他行军中一身风尘仆仆,也许是夕阳将他的眼光变得特别温柔……荀萧菀在这一刹那忘了动、忘了不满,整个眼中除了他的形象外什么也没有,连心口也乍现瞬间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冰儿,你真美!”
一句发自肺腑的衷心感叹。
却好比一把冷酷的铁剑硬生生划裂夕阳美景下那场暧昧气氛。转念间,打掉荀萧菀的失神。
“九王爷,请你放我下来。”她冷冷说道。
但冷漠的声音似乎对龙霆不起作用。他虽让她双脚着了地,搁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始终紧揽着。还举起另一手,轻轻拂开垂落她颊边的发丝,这样的举动配着感叹的表情,使龙霆看上去无比温柔、无比深沉。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对着她的。荀萧菀绝对没兴趣扮演另一个人,更没兴趣让别人当作寄托的对象。尤其将她当寄托对象的人还是不讲道理强掳她的人;尤其她被迫扮演的人还是一个死了几年的人。龙霆情不自禁的一声“冰儿”,终于让荀萧菀想到问题关键。这个名字莫非就是那位朝野、民间传奇中独倾君、王的天仙化人?
“九王爷,你刚才错认我为水意冰小姐?”语气相当怀疑,因为她相貌实在普通。
闻言,龙霆回过神来,脸上的温柔和深情变戏法般,眨眼换成荀萧菀所熟悉的那种懒散和轻佻。
“没办法,谁叫你和冰儿像了七、八分呢?这眉毛、这眼睛、这鼻、还有这嘴……”他每说一处,粗粝的手指就摩挲过她脸上一处,突然低首在那小小的唇上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荀萧菀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也不曾牵动分毫,仿佛火热的唇印上的根本不是她。这模样完全落在龙霆眼里,又一次强烈引发他的“有趣”感,还伴着某种“挑战”。这是从未在其他像冰儿的女人身上得到过的。龙霆嘴角牵起个愉悦的笑意,看来他真的挖到宝了。
“九王爷什么时候高抬贵手放民女离开?”冷淡而平静的声音,不管九王爷表情如何,只吐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毫无预兆地,龙霆再次倾身吻了吻她说话的小嘴,这回还趁机轻咬她一口。
荀萧菀仍旧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见任何反应,唯眼神固执地要求他回答问题。
“哈哈,”龙霆忽然笑起来,“你真有趣,太有趣了!本王实在舍不得放开!不如你就代替冰儿陪我一辈子如何,小菀?”
龙霆如此说,却没有给她回应“好”或“不好”的机会。径直牵过她往用餐地走,边走边说:“饿了吧,我们去吃饭。上次你说不喜欢荤腥,本王命厨子特地做了几味素菜。”
趁他说话不注意,荀萧菀偷偷抬手用力抹抹嘴唇,竭力抹去他仍滞留在她唇上的余温。
“陪你一辈子?做梦。”她心里冷冷反驳,“一年后我若不能回桃花岭与师傅们会面,连命都保不住。所以,我只会尽快离开你。”
机会
应天皇朝数万军队迅速行进两天,已经抵达西北国境。穿出国境上的颍放山谷,便是自古以来的第一通商要道。这条十分繁忙的商道,宛如镶嵌在戈壁草原上的宝带,牵连着应天皇朝与西域各国的商业、文化交流。而与东土应天朝向来交好的兕凸国,位于这条宝带商路的西端,那里也是东、西两域的天然门户,无论往东、还是往西的商队,都会在那里停留休息,补充一路所需给养。兕凸国国土面积虽然不大,但其南端临海,正是商路南道“海上丝绸之路”的出海口。
八年之前,因为北方强大的游牧民族阿末突袭控制了这条商路,一并切断应天朝与西域、尤其是兕凸国的正常交往,使得陆路、海上商道都不能再通。正是这种局面下,应天朝被迫应战,初始的失利最终由九王爷扳回,之后节节胜利,直到最后一场大战中将阿末族逐回大漠以北。几年来,由于不再受到阿末族的突击骚扰,这条商路始终保持着繁忙景象,各国商队南来北往穿梭不息,驼铃声在这里不断摇响。
旧地重游,龙霆下令全军在进入商路之前,于颍放山下宿营,以免影响商路上车队、驮马通行。
而在大将军王中军主帐内,龙霆早收起了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俊朗面容上现出另一种冷静沉稳之貌。双眼精光内敛,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微拢,使得他神情更显深邃,似乎隐藏难以察觉的危险气息。
自桌案的地图中抬首,他判断说:“探马来报,兕凸国求救至今,阿末骑兵始终停留在大漠西北地不曾逼近,这两天干脆动况不明……叫人不得不疑。”
“所以我军在此稍事停留?”封磊于旁会意地问。
“不错,本王要先知道这趟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然后再看是否要买。”龙霆顿了顿,收了脸上肃色,重新扬起惯常的英俊笑容,道,“千做万做,唯独亏本生意不能做,是不是?”
语毕,两人一先一后迈出中军主帐。外面,安营扎寨的行动尚未完全结束,将士们正忙忙碌碌,来回安顿着。
龙霆放眼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发现那个裹着暗黑深衣的小女人身影。她靠着东首的营帐栅栏,状似无聊地张望,张望他们一路所来的方向。龙霆忽然发觉,即使她始终不惹人注意、低调得毫不起眼,几乎淹没在此刻各自忙碌的大兵中,她独自站立的身影却意外显得有点孤单,有点落寞,淡淡散发着一股与世疏离的味道。
造成她这个样子的是自己。这个念头只在龙霆头脑中一闪,即被否决。从这几日相处看来,龙霆更相信她是天性如此。不管面对什么人,她总是淡然到几近冷漠;不管处于什么环境,她似乎总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藏到谁也不注意。
只可惜藏不住。
谁叫她生了那样一张脸,和冰儿如此相像,那就注定了她怎么也藏不住自己。她要也罢,不要也罢,如今既然叫他发现了,便再也藏不住、跑不掉了。她怎么想无关紧要,关键是龙霆要找“冰儿”。哪怕到后来他厌倦了,觉得她不再像“冰儿”了——如同他王府中曾有过的一些女人,也只能由他决定、由他放手!
……想这么多做什么!她不过是又一个像“冰儿”的女人罢了。龙霆打断自己围绕荀萧菀而生的想法,顺着心意迈步向她,愉悦地想看看她那张脸——啧,那张脸真是百看不厌。
才靠近她,龙霆便嗅到她身上独有的芬芳气味,这些日子虽然常闻,可他似乎上了瘾。嗯,小菀的优点又多了一条,他留下她的理由更充分了。龙霆嘴角的笑意更深。
两手抓着营帐栅栏,荀萧菀眺望远处。表面上平静无波与寻常一般无异,心中却难得如此聚精会神。她仔细琢磨来时走过的各条路径,将它们一一记在脑中。
目前已出了国境,如果想要离开,就得赶快了。不然以后都是草原大漠,她恐怕更找不准回去的方向……正这么思考着,两条强硬的手臂从后突然围上她绵软的腰腹间,身子完全陷入一个宽阔的胸怀内。
“这么认真在想什么?不会想找机会逃跑吧?”
突然出现的坚实怀抱,特别是龙霆突如其来的问话,将她吓了一大跳。荀萧菀柔软的身子有一霎那僵硬。
龙霆似乎感觉到她轻微的反应,使坏地让两人愈发贴紧,深嗅着她发间清香说:“怎么,还不习惯我碰你?”
听这话,荀萧菀松了口气,解去方才被道破心事的紧张,身体重又松软下来,暗忖:“还好,他只是随便问问,并非果真猜到什么。”
平常只要龙霆靠近,荀萧菀都会颇为敏感地表现出有所“不满”。而这会儿,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反叫龙霆不满了。这个小女人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这种经验,在九王爷的生命中还真不多,他得优先处理。所以,“过来看看这张脸”的本意便暂时被抛到脑后。
倏地扳过她身子,一只大手轻松掌住她两颊,龙霆扬着轻佻的笑意,说:“小菀,你的态度太敷衍了,本王可不怎么喜欢。知道吗,身为宠物就该讨主人欢心。否则,可是会受惩罚的。”
握住她面颊的手顺势紧了紧,仿佛故意要弄痛她,龙霆用半为戏谑的口气示出无情的提醒:“记住你的身份。你没资格敷衍本王,天下任何女人都没有。”
“对呀,因为唯一有资格的水意冰被你逼死了。”荀萧菀立即在心里暗讽。
为了避免明显讨不到好处的“硬碰硬”,这话她选择不说出口。这个男人天性独断,虽然表面上常挂着一付懒洋洋的笑容,骨子里龙家皇脉的霸道却重得很。平常她对他侵略性的气息非常敏感,刚才因为太过专注于自己“逃跑”的问题,故而忽略了他的靠近。这对感觉灵敏异于常人的她而言,也是鲜少发生的状况。
想到这里,荀萧菀避重就轻,平淡地道:“九王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这样对待民女,不怕有违军纪、有伤风化吗?”
“哈哈哈,原来你敷衍我,是在担心这个。”龙霆开心地笑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伤人的话会激起强烈反应——像他王府中其他女人,不料这个小丫头居然只轻轻一笔带过了。有趣,实在有趣。擒她面颊的手,改为以粗糙的指节轻抚她肌肤——触感还不错,龙霆笑地更灿烂,“你这么问,可是代表你害羞吗?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害羞?”
嗤,谁和他讨论这个,无聊。荀萧菀忍住当面翻白眼的冲动,发现这个男人转移话题的本事也高。而且,明明感觉他气息很深沉、心机很重的一个人,为什么笑容却如此俊朗?这种笑容会骗人的。
“不说话?不说话我只好证明喽,小菀。”
荀萧菀还没弄懂什么意思,两片小小的软唇就被他攫住。这次不同以往的“止于礼”,龙霆热烫的唇不断辗转、吸吮着她,湿漉的舌尖反复舔舐、诱惑她,感觉到她逐渐用力抿唇抗拒时,更是以利牙忽轻忽重地啮咬她唇瓣,非胁迫她张开樱桃小口不罢休。
乱了,乱了,全乱了!荀萧菀清心寡欲惯,从没碰到这样霸气的挑逗,除了咬紧牙关,根本不晓得如何应付。
唇与唇这么火辣的接触,被他啃噬的地方有点痛,不很痛,却加深要她张口的蠢动。唇上的痛和胸前与他身体挤压造成的痛合在一处;唇上的热和下身与他身体紧贴传来的热合在一处,逼得她惊慌无措、自乱阵脚。她被逼无奈、病急乱投医,开始在心中默念师门的《生一明虚经》。无奈念不到几个字就被龙霆包裹住她、冲击着她的强悍气息打乱,脑中变成一团浆糊。是呀,她忘了自己的师承与他皇脉气息互相生克,眼下他强过她,而他又那么霸道,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再这么抵抗下去,恐怕会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罢了,荀萧菀终于缴械投降,顺从地启唇。
灵活、湿热的舌立刻长驱直入,强势纠缠上欲逃却无处可逃的生涩嫩舌。阳刚的味道立刻掠夺、占有她全部感觉,荀萧菀最后的清净眼神,看到龙霆身后几丈外,封磊背过身去无可奈何兼不好意思地踢地上的小石头;偶然经过的将士们则匆匆转头,以免看不该看的影响老大情绪……唉,实在好羞人。她双目一闭,眼不见为净,任由龙霆掌控她的全部知觉。
过了许久,他才肯放开她。眼看小菀面生红霞、双眼迷离、气喘吁吁,一改之前冷冰冰的疏离模样,龙霆忽地升起一股成就感——让她变得如此妩媚的正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十分温柔地以拇指拭去她唇间、嘴角残留的湿痕,他轻笑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美,几乎不输给冰儿了。”
此话一出,荀萧菀迷失片刻的神智立刻回来一大半。“冰儿”,言如其字,冰镇冷却的效果比《生一明虚经》更灵!刚才的火热尚未完全退去,他的话又如兜头一泼冰水浇下,冷热交击,荀萧菀低下头,不再看他脸上容易蛊惑人的笑容。而她的身子竟止不住有些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龙霆只当那是他在她身上造成的激情余韵。他撩起她一缕发丝缠弄,而后俯首贴着她耳边,如情人间地絮语道:“等一下我有事要离开会儿,今日就不陪你用餐了。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知道吗?”
龙霆没有看见荀萧菀低垂的、状似害羞的眼眸,闻言后突然闪过一道明光。他刚刚说什么?他要离开一会儿?离得多久、多远?……她的机会,她一直在等待着的机会,是不是这就来了?
一路上,荀萧菀始终没有忘记“逃跑”之事,因为她要活下去。她不能糟蹋已故父母的心意、不能白费师傅们多年来的努力,更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别人难以抗拒花花世界的诸般诱惑,而她从小就只为一个单纯的目的在追求,那就是保住性命,活下去。既然她必须赴桃花岭之约,既然不能透露师门隐世的秘密,那么她就必须逃走,只能逃走。其余的考虑都在其次,即便感情,于她也等同奢侈,而且无用。
但是,这一路来她却一直没有机会,苦于没有机会。每每半夜醒来,龙霆中军帐的灯还亮着,她确信自己没有能力在威名赫赫的九王爷眼皮底下脱身。那么,今日他离开,是否便是她逃跑的天赐良机?是,一定是。
“……小菀,听到没有,乖乖地等我回来,乖乖的。”
温柔絮话真像情人间的耳语,很难想象那是朝廷上、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九王爷。荀萧菀点点头“应允”,抬起面容,首次对他展眉而笑,那清柔笑颜有瞬间直看得龙霆屏息。
逃
龙霆出了名喜欢打令敌方出其不意的仗,指挥调度不受拘束、自成一套,即便己方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也常常摸不着头脑。所以,在朝野传闻中,九王爷大将军王不仅被形容为“年轻气盛”,随之一道的,还有类似“用兵莽撞”、“杂乱无章”的说法。
至于“用兵莽撞”、“杂乱无章”后他是怎么打胜仗的,老将们往往双手一摊,叹一声:“天知道!”
他是怎么打的胜仗,其实花样比较多。比如当前,在敌军动况不明的情势下,因为不想做“亏本买卖”,龙霆便乔装打扮,带着封磊,总共两个人给自家的部队当探路先锋去了。这种先于本方大部队,亲自打探路径、形势的做法,在龙霆领军过程中,属于屡见不鲜。他的部下们对此也早习以为常。
扎营地内,荀萧菀趁着用餐时候,向全军她唯一说话较多的老军医问起龙霆的去向。
“怎么,才和九王爷分开这么一会儿,就想他了?”老军医许先生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笑呵呵地。那样子,显然早有人把九王爷和荀萧菀“独处”的情况传进他耳朵里了。
回想起龙霆大胆的行为、嘴里那火热的湿度……荀萧菀控制不住脸红,突然感觉连咀嚼米饭都有些无力。她微微嗔道:“先生取笑我,下回不同你说话了。”
老军医许先生时常让荀萧菀不由自主想到她同样行医的阿爹,故而他可算她在军中唯一比较有亲近感的人。见这丫头当真害羞,他便不再打趣,老实说出龙霆和封磊当“探路先锋”的事,[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在九王爷军中根本不算秘密。
“那他一般去多久呢?”许先生所说出乎她意料,从来没想过身为九王爷大将军王的龙霆竟会如此身先士卒。不过,眼下她最关心的还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问题。如果他离开的时间越长,她的成功率也越高。
“哟,这可难讲,那要视情形而定。想当年咱们大战阿末,……”许先生扯开话匣子滔滔不绝,骄傲地回忆八年前全军与阿末族的那场恶仗,自然离不开宣扬九王爷如何如何机智果断、英勇神武,以及在战场上必不可少的残酷。荀萧菀没有打断他,多少对那场民间绘声绘影传闻的大仗有点好奇。
“……因此啊,那可是老夫跟着九王爷之后情况最恶劣的一趟。伤口再深半分,可能就性命不保啦,当时可把老夫给急得……哎,不说这些男人的事了,丫头,你没吓着吧?”见荀萧菀摇摇头,许先生接着道,“这趟九王爷和封护卫去商道那儿打探消息,依老夫多年的经验,估计最快也得今晚、明晨才能回来。”
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荀萧菀敷衍几句后,很快收拾碗筷说:“我有些累了,先回帐休息。”
“丫头,莫不真叫老夫方才的话唬着了?你放心,今次不比当年,九王爷定然不会有事!”
“没有,我没担心,只是有点累而已。”仿佛为证明似的,荀萧菀端起一小盘牛肉,顺道拿了一把切肉小刀,说,“这个我带回帐中用了。”
许先生知道她平时不喜欢荤腥,见此举后笑道:“还能吃肉,看来是没吓着,呵呵!”
用餐的时候,可算全军上下气氛最轻松的一刻。几个负责戍卫的士兵见荀萧菀进入自己营帐后,便转过头,继续他们大快朵颐的未竟大业。她一向低调不惹人注意,这个时候就有方便行动的好处了。
一入营帐,荀萧菀用带回来的切肉小刀,在自己帐幔的另一头使劲割起来。搭营帐的是粗篷布,切肉小刀却不是很锋利,因此她划割得很费力。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平静如常,但偶尔有些发抖的手,还是泄漏出她略微紧张的心情。
终于,厚实的布幔被割破一道足够爬出去的裂缝。掀起裂缝一角,荀萧菀机警地左右观望。除了几丈开外有两名负责戍守粮草的士兵外,附近没有别人,应该都聚到前面用餐了。而那两名士兵的注意力也放在营寨的前方。营寨挨山脚而立,前方对着颍放山谷,后面紧依一座小山头。众人基本上注意前方的活路,对后面较少关注。因为敌人不可能从自己国境的方向翻越这座小山头而来,那根本就是“死路”。
不过,她一钻出营帐,还是被几道“视线”牢牢盯住了。那是从右边小马栏投过来的“视线”,其中就有龙霆的战马“黑旋风”。
“嘘!”荀萧菀立刻对发现自己的“伙计们”做个“噤声”的手势,飞快跑过去。这些平时根本不让生人靠近的天才战马们,却对忽然矮身钻入它们领地的荀萧菀“法外开恩”。这只能说,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荀萧菀,不仅善于爬山爬树,而且与动物们沟通也特别在行,至少比和人沟通在行。
“帮帮忙,别出声哦!”她跻身战马中间,一边同它们“解释”,一边顺道抚抚黑旋风油亮的鬃毛——谁让它认识她嘛,“我只是想借道回家,回家而已。就跟你们不想被拴在马栏里一样。所以,帮个忙啦,千万别说出去哦!”
和动物们讲话,荀萧菀显得更自在,连口气也更像个15、6岁的小姑娘。营寨别处的木栅栏扎得太紧密,只有马栏这里相对宽松,她可以从木桩间钻出去。
轻巧行动,成功钻出马栏的后排木栅栏,这就等于离开营寨范围了。
“谢谢你们!我走了!”荀萧菀朝那些回头“看”她的战马们挥挥手,辨认一下方位,便拣了一条好象最陡峭、最危险的小径,开始翻山越岭。她心想,就算龙霆今晚便回来,她已应该能爬过这座小山头,返回国境了吧。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然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龙霆和封磊在她开始爬山后一会儿,便提前返回营地。
偶霸占公用电脑不放,引起众怒了,哭!
一箭中的
龙霆和封磊二人乔装打扮成过路商旅的模样,刚穿出颍放山谷,便在商道口碰上一队车马商人。他们与以往龙霆印象中的商队有些不同,风尘仆仆的样子中还多了愁眉苦脸,这引起他的好奇。
“大伯,你们路上碰到大风沙了?”龙霆赶上几步和商队领头的人说话。
见是两个行商打扮的年轻人,以为他们想询问路上的天气情况,领头人便停下来回说:“风沙?没有,俺们没碰上。”
“噢,”龙霆露出人见人爱的灿烂笑容,“那就好。我和兄弟正要走商道,见你们好象有些不高兴,还以为前面有大风沙呢。”
闻言,领头人叹道:“唉,风沙倒是没有,但一路上关卡收了这么多税,俺们赚的辛苦钱都叫兕凸国盘剥了去,怎么高兴得起来!”
龙霆和封磊互看一眼,前者用吃惊的口气继续问道:“怎么回事?我们记得去年时候还没关卡啊!而且,商道也不属兕凸国领土,八年前是应天朝打败阿末族保护商道,要收也该由应天朝收才对!”
“你们兄弟不是经常走商道吧?”
龙霆无辜地点点头。
“莫说去年了,就是二个月前,商道上也没有关卡。坏就坏在二月前兕凸国老国王突然去世,四王子排除异己登上王位,开始在商道上设关卡、收重税,叫俺们这些走货的人怨声载道。”领头人又道,“这四王子听说在兕凸国内也很不得人心,整一个暴君,好多人都怀疑是他害死了老国王!”
暗中眯了眯眼,龙霆装着垂头丧气地对那人说:“这可糟了,我们兄弟根本不知道兕凸国换国君,也没准备给路上关卡的税钱,看来这趟货是走不成了!”
“是啊年轻人,还是回去带够了钱再来吧!”商队和他们告别,继续赶路。
等他们走远,龙霆口气隐怒,对封磊说:“兕凸国新王登基的事竟没人告知本王。”
“半年前起,九爷便把接待外国使臣的事一概交由皇上和礼部全权处理。”封磊就事论事地答道。
“水柬君执掌礼部,他不说倒也罢了,大军出征,连皇上都不给本王提个醒……真叫人失望。”龙霆微微摇头,说,“看来本王放权放多了,反给太后他们可乘之机。”
“那我们此行仍继续吗?”
龙霆抬手阻止,“先回营地再说。”
因此,两人改变了预定计划,原路退回。
在山道上拐了个弯,自家的扎营地出现在眼前。营地看来一切照旧,但龙霆意外地注意到其他动静。由于颍放山道的地势较高,所以龙霆的视线正可以越过一座座营帐,直接看到营地后面的整座小山头。山腰上,一个移动的人影吸引他的注意。
半带戏谑地道:“难道本王军中会有逃兵?”
顺着龙霆所指的方向,封磊也发现那个移动中的人影,他说道:“应当不是我军中的人,军中之人大多打过八年前的仗,知道那座山上是‘死路’。”
“那倒奇了。本王非要看看清楚。”
运起内功,龙霆逐渐看清那个慢慢移动的人影裹着暗黑色的深衣。
他危险地迷眸道:“本王好像看见冰儿?”
同样运功观察的封磊知道龙霆指的是谁,回道:“是,那是小菀姑娘。”
九王爷心里,小菀姑娘差不多就是水小姐的影子。再看了眼龙霆“危险”的表情——恐怕他又想起当年水小姐趁众人不注意,登山后投崖的事了。
封磊马上接着说:“我这就赶过去截住她。”
“慢!”龙霆意外地拦下他,两眼始终危险地眯起,牢牢盯着山腰上移动的身影。
“再迟,怕我以轻功赶到之前,她就走进‘迷魂阵’了。”
当年为了对抗阿末族的攻击,龙霆命人在边境的山区设下许多兵阵、机关。战后,有些设在多有人行的地方的机关被拆除,有些设在荒凉少有人烟地方的则被遗留下来。比方营地后面的小山头,就属于被遗留下来的地方之一。龙霆大军背靠此处扎营安寨,非常安全,因为军中人都知道身后是“死路”一条。
但不属于军中人的荀萧菀就不知道了。误闯‘迷魂阵’不容易,出来更不容易。即使布阵的人,也很难在‘迷魂阵’中寻回‘迷路’的人。
龙霆当然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但他却无所谓地说:“本王就是要看她是否走‘迷魂阵’。”
封磊不明白龙霆的想法,却不好再说什么。
“乾位西北进十退三,入坎位左进七,转震位……很好,看来她果然想闯‘迷魂阵’。”龙霆的口气里甚至带了点冷酷的赞许意味。
“再直走十五步内,就入阵了。”封磊接着说。
“没错,入阵后不好找人,所以她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言罢,龙霆突然抄起藏在身后的刺日弓,搭箭瞄准那仍在移动的暗黑色身影。
这下,连封磊都大吃一惊,莫非九王爷要她死?不,她罪不致死吧,“九爷,你……你会伤了小菀姑娘。”
“那又如何?不伤到那张脸就行了。”
三指一放,拉得如满月的弓弦应声送出玄铁利箭。
一箭中的,正在努力爬山的暗黑色小身影直直倒了下去。
新伤旧痛
像两只大鸟一样,身着商旅便服的龙霆和封磊在山间飞快行进。数个起落,越过自家的营地,龙霆直扑后面那座小山头。
他心中存在一股说不上来的急切,甚至连越过营地的时候都不曾稍事停留。那股急切催促他要赶快抓住“冰儿”。即使亲眼见她中了自己的箭倒下去,他还是不能安心。只有牢牢将她抓在手中,才能确定他不会就此失去她……看来,当年冰儿给他的教训实在太深了。
龙霆急行如大鸟的样子,营地内的哨兵没能看清楚,甚至因此引起小小骚动。跟在他身后的封磊只能暂且停下来,向自己人表明身份,顺便解释一下——没错,他和九王爷都提前回来了;胡说什么,刚刚的“怪鸟”正是九王爷,不是敌方的奸细;九王爷干什么去,连自家营地门都不进?呃,这个,九王爷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就是了!封磊异于寻常的严厉,叫好奇的小兵有些怕怕,也许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秘密?呜呜,他一个小小哨兵怎么知道嘛!
龙霆倚仗过人的轻功,高起高落,省事地过掉许多机关、布置。一直追到半山腰的“迷魂阵”前,他的眼眸又眯了眯。这次,瞬间闪过的除了隐藏的危险外,还有某种深沉的怒气。
与此同时,荀萧菀灵敏地感觉到专属“某人”的气息自身后张扬而来。回头一看,正好与他黑亮如野兽、犀利胜于刀锋的眼光对上。只一瞬间,她好像从那漆黑的眼睛中看到了黑夜间的海面,那看似平静深邃的表面下隐藏着深沉的危险和凝聚的怒气。
不,她不能落到他手里!荀萧菀转过头,不知从哪里突然生出力量,拼命朝前跑。深受箭伤的身子有些歪歪扭扭不听话,但她暗暗紧咬嘴唇——还差几步,还差几步就能进入那个阵势机关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是摆脱他的唯一机会。他的眼光很可怕,她不能落到他手里,他很生气,一定不会让她好过的!
荀萧菀见到他后眼神闪过惊恐,好像他是会把人生吞活剥的野兽。这种认知更让龙霆不悦。
难道他在她眼里都是这么可怕?之前花在她身上的种种心思,她完全感受不到?
而他一直记得她为他害羞的娇柔模样,还有她口里甜美的滋味、身上柔软的触感……他以为她终究为情所动,就像天下间的女子一样。不料,吻过她以后,面上绽放的那朵叫他屏息的笑颜只是在敷衍他,还是在敷衍他,为了千方百计逃跑而敷衍他!很好,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情况他已经很久没遇到,曾有的唯一一次是冰儿,这回则是她——很好,她果然像“冰儿”,不光光是那张脸!
看着她步履蹒跚,她身后地上还躺着一支带血的玄铁箭——居然连他的箭都拔出来了,男人都未必忍得住那种痛!她就那么想离开他吗?地上的血并不多,她应该拔箭前已先行止血——她还有止血疗伤的本事,看来,他真的低估她太多了。
荀萧菀忍着身上拔箭后的剧痛,跌跌撞撞向前跑。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花了那么多时间,她的心越发绝望地沉下去。眼看就到了,一个疾速的身影带着熟悉的侵略气息掠过,突然停在跟前。荀萧菀连忙刹步未撞上去,自己却一个趔趄跌倒了。前面的身影似乎伸出手臂想扶她,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任由她痛快摔倒。
慢慢抬头,先是一双厚实的皮靴,再是一身商旅的衣裳,再往上,便看见龙霆那张以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脸,傲慢且意态轻闲,让她联想起同小老鼠玩游戏的恶猫。
“想跑?”龙霆不肯放过她,嘲笑的眼光直视荀萧菀努力掩饰着狼狈的大眼睛,直接用言语打击她心底残存的倔强,“拔箭时候很痛吧,是不是,小菀?好好记住这种滋味,这就是逃跑的教训。记住,你永远也逃不掉,除非本王自愿放手!”
然后,龙霆上前像抱个孩童那样竖着抱起她,以免碰触她肩背上的箭伤。这时,荀萧菀显得异常乖顺,没有任何反抗。不可否认,他恶劣、霸道的话真有些镇住她了。
她木然任他搂抱着往回走,木然看着这条她花费许多心思、许多力气才爬上来的山路——全白费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功败垂成。
眼中映着那支仍冷冷躺在地上、沾染着她血迹的铁箭,荀萧菀心头突然钻过一丝尖锐的刺痛。果然是他放的箭,他亲手放的箭。他对她,果然没有一点一滴情感。就算他不止一次抱过她、亲过她,有时候笑言温存、有时候深情温柔……那都不是对她,都是对另一个女人。根本不是她,她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替身。事实上,他对她,连一丝同情、怜惜都没有。可以放箭警告她,要她尝到痛,要她痛到放弃自尊……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即使她不是他心爱的人,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呀!
想到这里,荀萧菀攀在他肩头的双手不禁紧紧攒握起来,尚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她便隔着他肩背的衣物狠狠一口咬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堵住她似乎欲尖叫出口的激动、内心里控制不住的委屈和失败的不甘。这样的行为,一向冷漠待人的荀萧菀是万万没有想象过的。
在她自己未意识到之前,龙霆先是对她绞扭、痛咬他肩背的举动微微蹙眉,直到她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拔箭后的伤口重新冒血,他才在她翘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够了,不许再动,再动本王再打你!”龙霆一边威胁,一边迅速在她伤口周围点穴道止血。
“啪”的声响,混和臀上传来的辣辣的疼,拉回荀萧菀的清醒意识。盯着他布衫上被她口水濡湿的痕迹,荀萧菀有一霎那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留下的。她怎么会做出如此超出控制的行为?不应该,不应该呀……这么一想,一种久违的疼痛感从胸口叶形印记的地方生起,向她全身四肢百骸扩散。
老毛病又犯了。枯叶腐血毒残留体内,极忌情绪激动。荀萧菀有些埋怨自己,仍旧这般沉不住气以至引发旧疾,连忙深呼吸意图恢复平静,并默念《明虚经》以抵抗那股已有些刺骨的疼痛。
龙霆抱着荀萧菀,大剌剌走进营地,丝毫不理会下属们或吃惊、或打量的眼光。
呜呜,封护卫骗人,害他吓一大跳。九王爷哪有什么“秘密”,分明是去泡……“妞”字未完,好奇的哨兵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个九王爷抱回来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他怎么完全不知道?呜呜,他太失职了,他可是天下最厉害的九王爷大将军王军中的哨兵呀,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呜呜……
龙霆抱着人直往自己的中军主帐走。路过荀萧菀的单人小营帐时留心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某处破了个口子,真是好极了!
他边走边吩咐:“快传许厚过来,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
“得令!”
封磊奉命在主帐外守着,想要参见“探路”归来的九王爷的将领们均被挡下。传令小兵则一路大喊:“许军医,许军医,九王爷急召!”
荀萧菀一时忙着压制身上的新旧伤痛,对外界发生的事不理不睬。直到被龙霆安置在主帐内的床上,直到感觉一只大手正试图扯开深衣的襟口,她才恍然道:“你、你想干什么?”
看她连连推开他的手,连连往床内缩,龙霆扬起轻佻的笑,对上荀萧菀充满防备的眼神:“放心,就你如今这付破败身子,本王也没兴趣!”
主帐内
“只要九王爷放民女离开,民女自然就‘放心’。”荀萧菀冷着声音,不甘示弱地回说。
也许受身上伤痛的影响,她竭力冷漠的音貌中隐隐透出一股少见的脆弱。
龙霆打量荀萧菀,只见她单手紧紧扣着自己的衣襟,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内心紧张,盯着他的防备眼神更是泄漏出不甘和不满。她就那么想离开他吗?!龙霆因这种想法受挫并烦躁,越发兴起恶劣念头,不愿让她好过。
“你要‘放心’也容易,”睨视着她,轻浮的口气忽然一凛,“好好回答本王几个问题!”
来了,他终于要开始拷问她了?荀萧菀大大的眼睛更形淡漠,刻意隔离心中的不安。
“告诉本王,你一个普通的山野姑娘如何懂得拔箭止血?如何懂得过掉山道上种种机关,甚至懂得闯‘迷魂阵’?小菀,你怎么说?”
这涉及隐世的师门,她决不能透露。但依他霸道的性格,没有满意的答案决不会罢休。多次与他对抗的经验让荀萧菀明白自己还非他的对手,特别是当下,她哪有这个体力和精力与强大的他周旋?肩上的箭伤,骨血中的隐痛,交织起来折磨着她,让她下意识地咬住唇。现下的她,亟需有个地方能疗伤、休息片刻便好,为什么却偏偏只能面对他强悍的逼迫?唔,这可恶的痛……
误以为她在抗拒自己,龙霆不顾那隐约脆弱的神态,捏住她尖尖的下颌,强迫她抬眼面对他凛然的审视:“不肯说,那就怪不得本王了!”
忽地再次伸手探向她襟口,恶劣的表情似乎想将她剥个精光。身上痛、心上难免发怵,荀萧菀眼看他的魔手就要碰到自己,立刻出声:“家父生前行医多年。”
“很好,”龙霆停下手,毫不放松地追问:“还有呢?除了懂得止血方法,还有山道呢?为何走那条路?”
荀萧菀轻轻眨眨眼,冷淡地道:“家父非但通医术,对五行八卦也略有研究。”
“所以?”
荀萧菀心中默念,阿爹,为了师门,只能委屈你充当“全能高人”了,反正你也不吃亏。
“所以,我看得出山上其他路径都在‘死门’,唯一的活路就是通往‘迷魂阵’的那条小径。它虽最陡峭、最危险难行,却也是唯一能通过‘生门’下山的。‘迷魂阵’就是整座山头的‘生门’所在,我只差最后一步,闯过‘迷魂阵’便能安然下山。不知民女这样解释,九王爷满意吗?”
她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这么详细的话,只希望龙霆不再疑心。
“这么说,”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本王当日在桃花岭果然寻到隐世高人结庐地,而你,小菀,就是隐世高人的后人。”
“九王爷要这么认为,民女也无话可说。”荀萧菀垂下眼睑。只要不牵涉师门,随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龙霆回忆起,在桃花岭木屋外见到两块无字墓碑,当时就怀疑立碑人应不是普通俗世之人。现在经荀萧菀解释,恰好印证了这种猜测,他也就不再怀疑。
但是,看着她垂首敛目、平静无波的样子,龙霆又兴起恶劣念头。
坏坏地笑着,他好像赞许道:“小菀,你是个诚实的好姑娘,不过……”(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荀萧菀因这话抬头,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样诚实的好姑娘,又是隐世高人之后,你以为,本王还会轻易放你离开吗?”满意地看到她乌黑眼眸中平静之色裂缝,龙霆更强妄地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个恶劣的男人!荀萧菀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开口骂人,那样反中他下怀。他故意激怒她,她偏不如他意!
荀萧菀努力压抑怒气、力持镇定的模样全都落在龙霆戏谑的眼里,他看着看着竟不自觉扯起一个英俊笑容——她真是有趣啊!
封磊的声音从主帐外传来:“许军医,九王爷正等你,请!”
龙霆略收调侃之心,瞥了眼荀萧菀,蓦地出手将跪坐在床的她整个翻倒,背朝上俯卧。前胸着床引发的触痛尚不及反应,紧接着“嗤啦”一声,他猛然撕裂她背上的衣裳,露出肩后一大片肌肤,受伤处清晰在目。
“你做什么!”荀萧菀惊呼。
龙霆突兀无礼的举动着实叫她受惊,而背上传来片片凉意更叫荀萧菀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堪,她不顾疼痛强烈挣扎起来。
龙霆早有准备,立时按住她身侧两条柔弱的手臂将她压制在床上,俯身到她耳边,道:“我叫许厚看看你的伤,没别的意思。乖,别动。”
这声音不似以往轻浮,甚至混合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疼惜意味。而他虽牢牢压制着她,力量却拿捏很准,丝毫没有弄疼她。对真假、善恶气息特别敏感的荀萧菀也因此停了挣扎,不自觉接受了他的安抚。
许军医进帐后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形,九王爷的脸伏在小菀姑娘枕边,整个上半身拥着小菀姑娘,两个人几乎贴倒在床上。
“咳咳!”许厚别开身,故意咳嗽两下,唉,真是年轻人哪!
龙霆放开压住她的两臂,挺起身泰然自若地说:“她受伤了,许先生给好好看看!”
许厚这才发现荀萧菀肩背上好深一个伤口,血迹斑斑。他连忙打开医药箱,连连叹气:“唉,之前还好好的,丫头,你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只问了一句便住口了,因为认出这是九王爷刺日弓玄铁箭留下的伤口。
荀萧菀凝着面容没有回答,方才被龙霆安抚后,稍稍隐去的愤懑之色重新回到眼里。她维持静默不说话,时而咬唇,忍着清理伤口、上药带来的阵阵疼痛。
这种脆弱却又抗拒、压抑的样子,柔软而倔强,忽然触动龙霆心口的某根神经。之前发现她逃跑的怒气已莫名消失,代之而起一种陌生的异样感觉,仿佛心上某处突然塌陷下去,微有酸涩。看她咬唇忍痛的样子,他不自觉蹙起剑眉,首次觉得自己的做法可能太过了些。
有某种类似温软、怜惜的感觉,让他一瞬间竟想牢牢拥她入怀,以填满心头那处因她而软陷下去的部分。这种感觉于他来说太过陌生,即使面对当年的水意冰,也从不曾如此。
水意冰身为水氏家族大小姐,美丽高贵、优雅端庄,一向被众人捧在手心,更是众人视线追逐的焦点。从来不曾、也没有机会像荀萧菀这样,在完全弱势下,流露出脆弱和倔强相混合的意态。而正是这种矛盾混合,竟不知不觉勾起龙霆心底陌生的微妙情愫。
许军医替她上完药、包扎过伤口,吩咐几句便告退了。临走前,再看看九王爷和小菀姑娘之间的“剑拔弩张”,他边走边摇头。九王爷贵富权高、人品昂扬,向来容易得姑娘们倾心,怎么和小菀却弄成这般?莫不成小菀姑娘冷僻的性子惹怒了九王爷?否则好端端的小姑娘怎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唉,老了,他实在弄不懂如今的年轻人。
许厚出去后,龙霆和荀萧菀两人谁也不开口,一径任沉默气氛堆满主帐内。荀萧菀心有不满、身怀伤痛,自然不愿意说话;龙霆则因心头那点初体认的陌生情感,忽而无法再像原先那般轻易地调笑她,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说什么好。
闷了片刻,他想到帐外等候的众位将领,于是取下挂着的袍服,径自开始替换这身乔装的商旅衣衫。
荀萧菀本来脸朝内趴在床上,这会儿听到“悉悉嗦嗦”的声音,下意识扭头瞥了一眼。这一眼,正看见龙霆褪去上衣的身子。虽然黝黑健硕,却不显得粗壮可怕,甚至散发一种长期养尊处优下的高贵意味。他肌理宽厚匀称,气势内敛,强大深沉的力量都包裹在这付健美的身体内。如果不是有数条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狰狞疤痕蜿蜒其上,泄露曾经历的危险搏杀,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仍旧称得上悠闲而斯文。
荀萧菀没发觉自己正打量男人的身体,并且打量得津津有味。尽管阿爹的医书上也画有各种各样人体外形,但比起眼前高大的真人,感觉实在差好多……
“还好看吗?”龙霆系好衣袍上的锦带,突然回身问她。
此刻,重新回到九王爷尊贵打扮的他,一举一动自然散发出高人一等的味道。这种味道加上他语气里的戏谑,在荀萧菀听来如同嘲讽。她终于慢半拍地觉悟到,一个姑娘家如此注视男人的身体是不对的,就算她只是在比较真人和医书的不同,说出来一般人恐怕也很难接受。
冷淡地转开脸,她掩饰着别扭说:“ 不想让人看,就不要在这里更衣。”
“这里是本王的中军帐,不在这里又到哪里?”
她不仅没有其他姑娘那般羞涩,反而抱怨起他来了,龙霆好笑地挑挑嘴角,说,“小菀,你不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吗?”
鸠占鹊巢?分明是他伤她在先,干嘛弄得如今仿佛她占他便宜似的!想到这儿,荀萧菀一古脑儿使力撑起身子,忍着痛便下床往外走。
没跨出几步,龙霆两条铁臂一拦将她抓入怀内:“你这副样子要到哪里去?难道要外面的男人欣赏你‘衣不蔽体’?”
说完,一只火热的大掌直接贴上裸露的背脊,突地令她打颤。火热贴上冰凉,敏感的触觉甚至盖过伤势携带的丝丝疼痛,她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龙霆趁机更将她带往怀内。刚才起就一直想抱她,这会儿柔软发颤、散发特殊香气的身子就在怀中,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荏弱的背部线条,一种舒服和满足忽然从头到脚溢满全身。他不自觉地越抱越紧,仿佛这身体确确实实填补了心口陷下去的位置。
直到他的怀抱挤压到伤口,清晰的痛感让荀萧菀找回声音。
“你、你放开我,我不要待在你的地方,我回自己的营帐。”本该义正词严的话,说出口却意外地绵软无力,甚至微微带着颤音。
“你的营帐?你的营帐已叫你弄坏了,小菀。”龙霆故意轻触她软嫩的耳郭,邪邪道:“这就叫自食其果,嗯?”
一缕嫣红染上他薄唇碰过的地方,她努力镇定着不为所动:“你可以、可以派人再搭一个。”
“搭营帐的东西用完了。”
“你骗人!”不假思索,荀萧菀确定他信口胡说,明明还有许多布篷的。
“哈哈,”龙霆笑起来,坏心道,“本王的确在骗人。不过,你能奈我何,小菀?”
受够了他的调侃和刺眼的笑容,荀萧菀抿唇深吸一口气,突然用力推开他往外走。但下刻,眼前景物一转,她已被龙霆侧抱起身。
“放开我,”双手握成小拳锤了记他硬热的胸口,双脚腾空下意识地踢动,“你放开我!”
根本不理会这点花拳绣腿,龙霆半扔半抱,将她面朝下丢在床上。来不及呼痛,荀萧菀便被点了几处大穴,顿时瘫痪一般,不能动弹。
毫不意外对上她眼中冰渣子似的愤懑神色,龙霆像对待小孩儿般拍拍她臀,轻松惬意地道:“小菀,和本王作对,注定自找罪受。乖乖躺着养伤,看你什么时候听话了,本王什么时候替你解穴。”
说完,披风一扬,龙霆潇洒地转身离开。
眼睁睁看他甩门帘步出主帐,荀萧菀虽穴道受制无法开口,心中却忿忿道:“哼,我才不会让你那么如意,一定不会。”
这两天贪玩没有更新,不好意思。下章我会尽快写完补上。
疗伤
“九王爷,兕凸国有此变故,我军却毫不知情,这会否一个圈套?”众将领之一的江有桥问道。
步出主帐后的龙霆即刻召集各部大将例会,将他和封磊打探得来的消息传递给众人。
“本王也有此问。诸位怎么看?”
另一将领张驰出列道:“九王爷,末将以为眼下不宜冒进,当待情况明了后再行定夺。”
“难道我们还怕小小的兕凸国不成?”辛儒提出反对。
“兕凸国自然不算什么,”龙霆微微眯眸,眼中闪过鹰一般的寒光,“但若阿末想渔翁得利,甚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没那么简单了。”
“九王爷的意思是,我军应当先探明阿末族的动向?”
“不错。睢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定要查明阿末军部现在的详细位置,包括他们的行进路线。”
“末将得令!”
“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得令!”
众人应诺后,江有桥又问道:“兕凸国应已得知我军出发,如今按兵不动,只怕引人疑心。”
“所以,自今日起,本王‘偶感风寒,身染微恙’,以至行军推迟。诸位,都记下了?”
眼看九王爷雄姿英发,悍然发布“病情”的样子,众人心下不觉略为好笑,嘴上却齐声应道:“我等记下了!”
龙霆返回主帐时,心想着小菀可能还会用那双乌黑淡漠的大眼睛瞪他,但他就是有办法看穿她的伪装。激得她泄漏情绪,好像是自劫来她以后,乐此不疲的一件事。每当想到这儿,龙霆的心情会变得十分愉快。无论她脸上何种表情,都是为他展现的,他当然乐于接受。
记忆中,冰儿经常对他形同陌路、不理不睬,喜怒均非因他而起。如今小菀该是填补了这份长久以来的失落吧,龙霆这样解释先前为荀萧菀突然而生的心软。
她的脸和冰儿像了七、八分,却远不如冰儿高贵美丽。认真回想起来,对她那黯淡无光的肤色、枯黄分叉的头发,龙霆往往“视而不见”,根本没怎么在意。只知道,她是最像冰儿的女子,而他也无法放开她。
喜欢看她脸上的一颦一笑,虽然那罕见的笑容他只见过一次;虽然她始终隐藏真实情绪、更愿意用冷淡疏离与人隔开距离……她是隐士之后,本不愿入世,是他强持她落在芸芸众生里。
难怪她面对他时,眼里常有关不住的忿色,而他还伤了孤弱无依的她……这样想着,龙霆专断的心上竟又微微泛软。如今大军原地待命,可以让她有点时间好好养伤。早些养好她,他大概也会好过点。这么像冰儿的女子,眼下让他上哪儿去再找一个!
龙霆想过荀萧菀种种“不服气”的模样,却没想到掀帘入内时,见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即使受着伤,她睡觉的样子也非常悠然。一条手臂枕在颌下,另一只搁在身侧的手则拈了朵兰花指,简简单单,却别有韵致。仿佛她并非俯卧在他的大床上,而是在林中、月下,正听溪、枕风而眠。这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态,让龙霆真正相信了她之前的话,也确信她从小便生活于俗世之外。
看她安恬好睡,一时间倒不舍唤醒她。走到帐外吩咐了几句,龙霆便回身在一旁的桌案边坐下看书。
迷迷糊糊间,荀萧菀听到进出的脚步声。
先前龙霆走后,她很快冷静下来。要改变眼下的被动,必须尽快治愈伤势。否则这样的身体什么也干不了,更别提对付强势的龙霆了。既然已被点穴,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使起师门的“游虚眠疗法”,不仅加速药物发挥、伤口痊愈,连被点的穴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冲开了。拈起的手指轻慢放开,表明她正式从“游虚眠”中苏醒。
一睁开眼,便看到龙霆站在床边打量她,高大的身影在床上及她身上投下大片阴影。
“你醒了?”
刚刚苏醒的荀萧菀直觉点点头。
龙霆嘴角勾起一抹寻味的轻笑,说:“看来休息得不错,连我点的穴道也解了。”
荀萧菀慢慢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一时疏忽,又叫他起了疑心。
“当今天下能自动冲开本王点穴的人,可说寥寥无几。你毫无内力,却比顶尖的淞指呤只估骱Γ�就醯闭嫘∈幽懔恕2淮蛩憬馐吐穑�≥遥俊?
“那不过是我家传的疗伤方法。至于能解穴一说,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荀萧菀眨着眼回答。
“哦,这么说倒也不算你欺瞒本王。”龙霆顿了一顿,笑道,“你还有多少与众不同的本事?也许本王该下令查查令尊的身份,你说是不是,小菀?”
“若是九王爷觉得麻烦,何不就此放民女离开。”
听她再一次旧话重提,龙霆的不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突地降下身,紧贴着她耳边道:“不,不麻烦,本王觉得有趣,非常有趣,你听明白了!”
他故意在她颈颊处吹热气,但荀萧菀装聋作哑,不予理会。
想来他也拿她没辙,很快便自动退开。但不一会儿,他又去而复返。一抹舒服的温热湿意随之覆上她微凉的背脊,让她不禁细细呻吟一声。
“你……”
荀萧菀本欲抱怨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那抹温热湿意小心避开她的伤口,在背上来来回回游走,所到之处带来的力道也正正好好,如同按摩一般舒服。明显是他在替她擦拭背脊。这叫她怎么抱怨得出口?而除了抱怨,她忽然不晓得要和他说什么话。
“‘你’什么?怎么不说了?我可没咬你舌头啊,小菀。”
一句话,倏地叫荀萧菀红透了脸。平时只觉得轻佻无比的口气,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亲密无间。加上他动作的影响,两人间好像隐约弥漫起一种不言自明的贴心气氛,也让她头回明明白白感受到他强势对待下的一点温柔。
他这样,可算是服侍她?他是应天皇朝尊贵的九王爷,向来只有别人服侍他,哪有他服侍别人的道理?
第一次,荀萧菀感觉自己的心被温柔地触到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不由自主地慌张——他为何要待她好?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宠物,他说过的,不是吗?那他为何要这样待她好?没必要呀。
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下,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你何必如此对我,我又不是水意冰小姐。”
龙霆眼光乍然一冷,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
她是故意的吧?故意提起冰儿,故意打断他的一番好意,为的是千方百计找理由不肯接受他,不肯放弃离开他?而她的确成功了。在她的提醒下,龙霆发觉自己确实待她好过了头。她不是冰儿,不是他一直钟爱的人,确实没必要这样待她。而且显然,她也不领情。
龙霆再次俯首到她耳边,存心冷酷地道:“你当然不是冰儿,连她一根手指都及不上!但本王偶尔会爱屋及乌,而你,就是那后一个‘乌’!”
“嘭”的一声,龙霆将手里的布巾用力掷入床头的木盆。顿时水花四溅,有些甚至飞到荀萧菀脸上,躲也不及。
他是真的生气。她清楚意识到这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会惹怒他。一时,她竟有些慌张加茫然。
而龙霆已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将自己擦洗干净,本王可不想床上有个脏兮兮的女人,何况还只是个‘爱屋及乌’的‘乌’!”
盯着他散发怒气的背影,荀萧菀咬紧了唇。
走到门边,龙霆突然转身,完全轻浮地道:“不舍得我走?可是要本王替你擦前面的身子?你开口的话,本王可以考虑。”
“出去。”荀萧菀立即说道,声音极为冷漠。
龙霆轻佻地耸眉,甩开门帘就走了。
发誓
夜晚,荀萧菀躺在床上合眼假寐。
龙霆的话毫无疑问刺伤了她,在她的心感受得到一点温柔的时候。越是温柔的心越容易受到伤害,如果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冷漠以对,用冰封的心去面对龙霆的冷嘲热讽,恐怕就不会有之后深受羞辱的感觉,至少那种屈辱感不会如此深地淹没了她。感情,果然奢侈,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她心性上软弱了许多,喜怒情绪受他人牵制……
这对隐世的“生一派”而言非常糟糕。他们追求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境界,无形中也浑然天成一股“天地间任我遨游”的人格傲气。即使身在红尘受种种限制,心性上却不为名利影响,悠然独立于世外,不动心、不动情,以超然的态度看待凡俗间种种变幻。
而龙霆,先是毁了她自在的隐居生活,再是挑起了她心底对柔情的感知能力,接着却又狠狠打碎那种幻象,让她心头初生的镜中花、水中月般的朦昧刹那间分崩离析,连带伤及在那一刻被温柔触动的心。最可恨的是,龙霆的“爱屋及乌”实实在在打击了荀萧菀的超然。那是她受教多年所形成的,为低调的行事风格所掩饰、实际上却是不屑应对俗事的心性上的骄傲。
深刻的屈辱感正来源于此。比起情绪受到牵制,这一点更让人不可忍受。
荀萧菀心中有了计较,无论如何也要摆脱眼下的局面。
不知多久以后,龙霆回到主帐。荀萧菀始终维持假寐的样子,眼都不曾眨一下,存心让他以为她已经睡熟了。
不一会儿,他也解衣上床,躺在她身旁。
敏锐地感受到全然阳刚的男子气息,荀萧菀心头暗暗掠过一丝别扭,但很快就恢复冷然。他似乎已不再散发怒气,只残留着运动过后的热度和汗味。她稍稍放松——在深夜里,混合汗味的平静男子气息总比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要安全的多。
龙霆凝视荀萧菀的目光有些深沉,不知转着何种心思。最终,他吹熄烛火,拉过薄被覆盖两人。被子并未压上她的伤口。
又过了很久,也许已经三更天。边塞的夜越发寒凉,万籁俱寂中,只有偶尔几回鸦声划过营地上空。
荀萧菀却在这时睁开双眼。她轻轻动了动,单臂慢慢支起上身。旁边的龙霆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已睡得很沉。
缓缓的,她伸出另一臂,自发髻上取下唯一的簪子,将尖锐无比的一头对准龙霆的咽喉。
荀萧菀紧盯着他睡眠中毫无防备、却依然英俊无俦的脸,向来淡漠的大眼中多了平日不曾见的阴冷寒色。
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恢复自由。心中冷漠地说着,也像在告诫自己。
“生一派”行事不受常礼约束,可以对身外事冷眼旁观,也可以对其他人不闻不问、见死不救,唯只管自己“独善其身”。对于妨碍他“独善其身”的,均可以视为“魔障”无情除去。
簪子的尖端愈压愈下,近得已几乎碰到龙霆的咽喉皮肤。
突然,枕边的神龟剑发出淡淡蓝光,在漆黑的夜里,直耀入荀萧菀阴冷的眼内。
神龟剑是镇国宝器,也是护国巫师萧笛凉的神庙宝物,龙霆佩上后从不离身。荀萧菀没想到这点,一时不备心神受惊,被神龟剑的光芒所扰。
瞬间,她有些恍惚,握簪子的手变得有些虚乏无力。
脑海里闪过很多不可捕捉的意象,她不明白那些意味着什么,却感到有某种未知的力量阻止她下手。是神龟剑的力量吗?它如今也是龙霆的护身之物?
闪电般划过的意象最后凝成一片白色虚幻,如同在祭天大典上被神龟剑反光射到的那次。
恩怨纷扰终将散去,她又何必执著于眼下?天下芸芸众生,各有因果,龙霆是生是死,可以由她来断吗?
忽然,一个原本万万不该出现的画面此时却在荀萧菀头脑里越来越清晰,怎么也甩不开。那是龙霆之前换衣时光裸上身的样子,那上面一条条蜿蜒深刻的疤痕竟在她眼前越放越大,不停提醒着他曾经历的生死危机。那时候,上天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如今她又怎能?那些伤是他为家为国所付出的,他的生死曾关系着他想保护的万千性命,而如今,同样是战争前刻……
手上一软,对准咽喉的簪子偏开了去。神龟剑的淡蓝光芒也同时消失于黑暗中。
她失败了。在神龟剑的干扰下,她终究是失败了,她仍做不到决然无情漠视生死啊……
突然,握在手中的簪子被迅即夺走,荀萧菀几乎有点发愣地看着龙霆一把将它掷到远远的角落里。
他醒着,没睡着?这个意识让她禁不住紧张惊措。
而龙霆只懒懒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又合上眼睡了,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忽然只余满室静默。
龙霆依然躺着没有动静,仿佛之前的那幕全然是她自己的幻想。可她打算刺杀他呀,难道他真愿意毫不计较?为什么?
好半晌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真的放过我了?”
也许是深夜,荀萧菀的声音听来有点微涩。
等了片刻,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龙霆却突然睁开眼,冷视着她道:“不然你以为如何?”
“我差点刺杀你。”荀萧菀低下头,声音更涩了,“你不觉得……应当将我这样‘包藏祸心’的人赶得远远的吗?”
“赶得远远的?”龙霆忽然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你以为,刺杀九王爷大将军王,就能这么轻易了结?你太天真了,小菀。”
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关节划过秀气的眉眼,指腹描过柔软的菱唇,一直下滑到纤细的颈项处。龙霆强有力的手掌便停留那里,含着某种威胁意味,将热力传递到紧贴掌下跳动的动脉。
“这么像的脸,小菀,本王还真舍不得那。你真的明白你刚才在做什么吗?”龙霆半眯眼,置于脖颈上的大掌突然用力一收,一字一字道,“你在找死!”
他的手随之渐渐加力,荀萧菀逐渐脸色发白,痛苦地几乎喘不过气。而他的手那么有力,她两只小手怎么掰也掰不开。慢慢的,她越来越痛苦,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她觉得,也许这次真的要死在他手上了。这时,耳边好像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冷酷的,无情的:“想死很容易,现在我就可以捏断你的嫩脖子。小菀,你是真想找死吗?告诉本王,你是否真想死?”
“不……不、想……我不要死……”她急于否认。
她怎么会想死呢?从小到大,她就一直在和死亡不断抗争。正是为了要活下去,她才想尽办法要离开他,甚至不惜次次激怒他……
“不想死?可以,但本王也不想再听你说‘离开’的话,办得到吗,小菀?”
“办……办得到……”
“你发誓?”
“我发……我发誓!”
“记住你今晚的话,否则本王绝对有办法叫你更惨!”龙霆蓦地放开手。
颈上致命的力量一松,荀萧菀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等她完全恢复,龙霆便伸手到她脑后,压向自己。
趁她还在喘气,他湿热灵活的舌一举探入她口内,狂猛地吸吮、掠夺,力道近乎粗暴,根本不顾她受不受得了。毫不温柔的啃咬,带惩罚性的噬吻,弄得荀萧菀唇舌泛疼,全身不住地颤抖。本就不顺畅的呼吸,更因长时间狂烈的吻而中断,甚至开始意识模糊不清。
她怕自己逃不掉快昏死过去时,他的舌退了出来,改为舔舐、啮咬她已然红艳胜樱桃的双唇。
荀萧菀立刻拼命呼吸,慢慢恢复知觉。
尚未完全清醒,却听他抵着她的唇,喑哑地道:“记住,小菀,你发过誓了,永远不许反悔!”
警告
第二天清晨,荀萧菀按老习惯早早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几乎整个人偎在龙霆怀里。两人同盖一条薄被,被窝中很暖。不像前几日独宿时,边地夜晚的寒凉气候总是侵扰到向来体虚怕冷的她。眼里的睡意朦胧逐渐消失,她的眼睛慢慢还原了大而明澈,好像一片秋波不兴的镜湖,看上去平静又凉淡。
昨夜发生的事,如同一场恶梦,偏偏记忆又如此清晰。眼下,她和他贴靠这般近,近得甚至互相交换着呼吸,她却不排斥,也不觉得异样难受。仿佛对昨夜恶梦的惊惧只存在于记忆当中,现实中,她却能毫无困难地享受他体温带来的暖意。
荀萧菀淡如远山的秀眉轻蹙,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这般矛盾?明明应该厌恶他,甚至恨他的,不是吗?为何现在看着他睡梦中的英俊脸庞,却再兴不起昨晚那股“要他性命”的绝念?就连以前一靠近便让她不适的龙家皇脉的霸道气息,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现下在他怀里,只感觉他很暖,还有,他真得很好看。一直都知道他爱笑,各种各样的笑,都容易蛊惑人心。眼下睡着的他虽然没有笑容,却仍这样英俊优雅,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让他显得特别无害,无害得好象昨夜差点掐死她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昨夜她想刺破他咽喉,却在最后一刻因神龟剑的干扰下不了手;昨夜他让她几乎断气,却也在最后一刻放过了她……刺杀皇朝的九王爷大将军王,按律的确万死不足。而他,真的放过了她,没有真正伤害她,所以,她才不再厌恶他的气息了吗?敏感如她,定然感受到他已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
荀萧菀紧紧闭了闭眼,不能再想了!是他先毁了她的生活,强行劫持了她,强留下她,还放箭射伤她,因此,错的人是他,全都是他的错!
想到这里,本已清寒的大眼睛益显冷漠,她动了动身,忽然不愿再躺在床上、躺在他身边。身上的伤口因“游虚眠”的治疗已好了许多,行动已不那么受阻碍。至于痊愈前仍不可避免的疼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比较而言,从小到大,一旦她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体内残毒引起的痛才最是要命。就像不久前那次,幸好她及时压制住了。
一只脚轻轻伸出,几乎要着地的时候,她忽然被股蛮力扯回去,整个人跌趴在一个温热又强健的胸膛上,胸膛的硬度让她胸口也隐隐生疼。
荀萧菀连忙伸臂支起上半身。虽然这样的姿势仍十分不雅观,但总比她的软胸直接贴着又硬又热的男性胸膛要好。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某种惊心骇魄的感觉猛然窜入全身,几乎酥软了她整个背脊,太……暧昧了。
“早啊,这么早就醒了?”龙霆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颇有兴味,只在最后她又将成功脱离的时候,伸手搭住绵软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上。
荀萧菀只得暂时放弃下床的企图。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眉眼,那眼里一如既往带着戏谑如调笑的意味,仿佛昨晚的事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不着痕迹打量那眼光后,荀萧菀暗暗送了口气。本来十分讨厌他眼里的轻佻,如今反觉得有点亲切。看到“轻佻”,总比看到九王爷充满戒备的神色要好得多。他若真十分戒备,定然缜密到滴水不漏,那她的机会将减少许多。是的,她暗地的心思还是想逃,即使昨夜已发誓不再提“离开”,但并不表示她就此彻底放弃。
眼下,她应该合作一些,也许机会才更多一些。
荀萧菀淡淡地回答他:“这是习惯。”
顿了顿,又主动说道:“九王爷也早。”
对她的主动龙霆显然有些意外,眼底不觉染上的笑意更深:“本王也是习惯,三军都要早操。”
“哦,那我还是快些起身,免得耽误九王爷练兵。”
“不急。”有些舍不得她难得的平和态度,龙霆仍固着她身子,问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他怀疑她吗?荀萧菀微微心虚,但很好地掩饰在平静神态下。
“没什么,以前习惯在山里到处走走,呼吸新鲜空气,看太阳从山谷中升起来,听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逐渐响起来,林间的薄雾会慢慢散去,天边隐隐约约还有月娘娘的影子……”想起山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的眼光不禁迷蒙了。
龙霆不知为何忽然心脏一紧,像是明白她心底得不到自由的委屈,又像是害怕这样空朦的人儿会突然消失,他搂她腰身的手臂更用力。
他一定要留住她,即使她如此渴望自由。他不能放开她了!龙霆为自己的强烈执念感到吃惊,他从未如此强求过一个女子,除了冰儿以外……是了,是因为冰儿,全是因为冰儿。因为小菀太像冰儿了,而他定要将“冰儿”留在身边!
迅速找到了这个安心理由,龙霆重又笑道:“好,既然睡不着了,我们一起起床吧。”
说完,在她娇小的唇上宠溺似的亲啄一口。
她仍旧淡然地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已不见平常那股掩不住的愤懑。这样柔弱、静如处子,让龙霆轻叹一声,忍不住又吻了上去。她很香,淡淡的清香,这让他更加深了吻,扶着她腰间的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往上爬。
忘情地碰了她背上的伤口,荀萧菀闷哼出声,龙霆不得不强抑渴望,喘息着停下。
他火速抱她起身,火速打理好自己的衣着,一会儿方才稍稍平复了奔腾的欲念。转身看她,她却因受伤动作迟缓,还在和那身不熟悉的男装奋斗。
龙霆好笑地走过去帮她穿衣。
她的衣裙爬山弄脏了,沾染了伤口的血迹,也被他撕裂。昨天他已让人准备好一套最小号的男装,打算让她换洗,后来两人口角……这会儿,还是免不了他帮她穿戴。将她的手轻轻套进衣袖,替她收束腰身,甚至替她穿袜绑鞋,荀萧菀心口好像又开始微微往下陷了。还记得,昨天他小心擦洗过她血污的背部……她连忙抬手按上自己的胸口,阻止自己多想。那里有一片叶形的标记,可以时时刻刻提醒她妄动心情的结果。
“好了。”龙霆绕着她转一圈,仿佛很满意似的。
虽然是最小号男装,穿到她身上依然有点松垮,却意外地凸显出她打小因病养成的荏弱气质。这样的她,更让龙霆这样习惯强大、习惯命令、习惯施予的人心生保护欲望。
他牵起她的手,一同步处帐外。
烟寒晨色未退,各个营帐间已然忙碌起来。封磊也早等候在那里。
“九爷!”
荀萧菀感觉封磊对龙霆说话的时候,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很冷厉。奇怪,她何时得罪他了?
龙霆好似并未注意,向集合过来的几名将领问道:“少了晨鼓催起,将士们可还习惯?”
“昨日就把九王爷的命令传下,将士们有了准备,无所谓习不习惯。”江有桥道。
“当兵的自然要服从命令,随时应变,哪有习惯不习惯!”辛儒道。
“大军训练有素,不习惯也习惯!”张驰道。
“哈哈,”龙霆大笑,“那好,我们看看去。”
几位将领先行一步。
龙霆转向荀萧菀,此时的他更让人觉得意气奋发、英姿天成,“本王练兵,你可要同去?”
同去?她一个女孩家去干嘛,既不能操,更不能练,却呆在一群臭臭的男人中间?这会儿,荀萧菀也觉得龙霆太是随心所欲惯了。
“我还想趁清晨四处走走,九王爷请便。”
她可没心思陪他异想天开。一阵边地的山风吹过,她不耐寒,下意识地交臂抱怀。
“也好,免得闷坏了你。”
龙霆解开自己的披风往她身上一搭,头也不回便走了,留下荀萧菀一时怔愣。
忽然,封磊严肃的声音传来,这次他竟没有跟着龙霆离开,“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荀萧菀回过神,扯起龙霆留给她的披风拢住周身,冷漠地道:“什么意思?”
“任何人想对九王爷不利,不管是男是女、值不值得同情,我都不会手软。所以,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原来如此。“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值夜。九王爷放过你,下次你未必这么好运。”
“那就是了。他既放过我,又何劳别人操心。”
“若昨晚值夜的不是我,又或你在今早别人醒来后动手,九王爷想保你也难。”
“难道,别人可以不听他命令吗?”
封磊摇头道:“你太不了解九王爷在军中的地位。将士们看他,就跟看战神一样!若知道竟有人妄图谋害他们的‘神’,即使抗命也定要除去那人。我言尽于此,姑娘你自己斟酌。”
原来如此。难怪昨夜他只是扔了她的簪子,难怪今晨他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原来是怕别人知道。不,不是他怕别人知道,而是怕她被别人知道……
缩在披风底下的手又按上心口,荀萧菀幽幽说道:“你放心,昨晚我已起誓。”
封磊听到了,脚步略停,“你并未起誓不害王爷。”
荀萧菀想着那把随身不离的神龟剑,低声道:“你放心,我害不到他的。”
“那倒是。”封磊想的是九王爷武功绝顶,“但若有下次,我也不会放过你!”
新办法
封磊追上龙霆后,突然说道:“我向九爷请罪!”
停下脚步,龙霆背着身道:“何罪?”
“未经九爷允许,擅自出言警示小菀姑娘。”
略微沉默后,龙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王知道昨晚是你值夜。此事就此做罢,但昨夜的事不可泄漏出去。本王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小菀。”
“是!”封磊顿了顿,又道:“我打算派人跟着她,望九爷同意。”
想到小菀看似柔弱、实则倔犟的性子,想到她曾经从戒备森严的军中逃走,让他一怒之下放箭伤人,龙霆点了点头。
虽然无依无靠,既无背景亦无财势,她却是至今为止让他最难把握的人之一。面对冰儿,他从未失控,面对她,他竟失控到放箭伤人。小菀若因此恨他,他也无话可说。龙霆心中苦笑,他何时开始这样在乎一个女人的想法?莫非她和冰儿一般,都是生来克他的?
荀萧菀如自己所说,拢着龙霆的披风,开始在军营中四处逛逛。然而除了早晨的新鲜空气外,感觉和山中完全不同,直叫她无聊到啃手指甲。更糟的是,才闲逛了没几步,数码远的身后就多出一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甩也甩不掉。虽然那家伙一直保持一定距离,但她感觉异常灵敏,对此仍厌烦到受不了。
生性不喜近人,偏有人黏在身后;不想引人注意,却时时被人盯着,真是,……孰不可忍!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荀萧菀转身询问。
“奉命保护姑娘!”那小兵样子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立正朗声回答。
“我不需要。” 那人严肃的样子有点像封磊,荀萧菀以眨眼代替白眼。
“这是九王爷的命令!”
是他的命令?荀萧菀一时噤声。
始终摸不透那个人懒散笑容下掩藏的心思,让她不自觉防备他的一言一行。一方面,是因为她想逃跑,故而心虚;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情感上的“害怕”,所以时刻防备着高筑心墙。比方现在,她宁可将他的命令视作别有用心的“监视”,而绝不会认为那是所谓好意的“保护”。
没错,一定是“不放心”她,才派人来寸步不离地监视。而她居然还傻傻地相信他今早一派轻松的笑容,以为昨晚的事他未存芥蒂于心中……全是骗人!而她,刚才还因封磊的话,自欺地以为他真的关怀自己。可恶。
再也闲逛不下去,现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后“跟屁虫”让她益发心烦,干脆换个方向,直接步回主帐内。那个跟兵自然止步于帐外。
荀萧菀自嘲地想,龙霆的私人地盘能使她不受打扰,但她利用这个地方却是为了思考如何脱离他的控制范围,是不是有点滑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收拾起情绪,她认真考虑着究竟该怎么办。已经不想再“谋其命”——事实上有神龟剑在也办不到;而眼下他对她起了戒备之心,派人紧盯监视,看来逃跑的可能也越来越低……
“……记住,你永远也逃不掉,除非本王自愿放手!”
龙霆说过的话忽然被忆起。她逃不掉,除非他自愿放手……也就是说,只要他自愿放手,她就可以跑了,不是吗?
荀萧菀突觉茅塞顿开,是呀,这就是关键!
但,霎那明亮如星子的大眼睛又暗淡下来——要如何他才能自愿放手?
他劫持她、强留她,其实都不是为了她本人,而是因为“冰儿”……那么,其实他该“自愿放手”的是水意冰,而不是她。只要他感情上“自愿”放了水意冰,她也就可以跑了。
怎么之前没想到呢!荀萧菀眨眨眼,这个道理一通,办法便有了。但这办法她只用过一次,而且是在匆忙紧急的情况下,效果如何尚且不知。
想到这儿,她又有点烦躁地啃起手指……先不管别的,眼下对付龙霆要紧。新办法的关键就是他的感情事。
那桩曾经所谓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感情事,主角是龙霆和水意冰。
她原是看戏听戏的局外人,是是非非原和她半点没有关系!现在却因为被其中一人当作另一人的替身,而不得不绞尽脑汁“终结”那场戏。这算什么,别样的“为他人做嫁衣裳”?
并且这“他人”还是个死人。荀萧菀冷血地想着。
心口有点闷,好像还有点酸。荀萧菀告诉自己,这是她在生气。因为莫名其妙被卷进去,为了保住自己性命而必须为别人的情事伤透脑筋,已远远背离了师门“独善其身”的原则。所以,她有理由生气、不平的,不是吗?
但生气也罢,不平也罢,就算百般不愿,然形势所逼,别人的感情事她仍得“掺合”一脚。当事人既不是她,便更需主角确认清楚,因为,她的新办法情非得以绝不能随便乱用。
半途而废
边地的晚上更深露重,夜寒霜浓。
龙霆翻帘步入主帐,一眼看见荀萧菀面朝内,侧身躺在床上。帐内一盏小烛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融化成汁的蜡,像眼泪一样滴落下来,积聚灯盘之上,提醒他夜已经很深了。
并未要求小菀亮着灯等候他归来。但灯一直是亮着的,即使她已睡下。这让他心头莫名舒服——是藏在小菀冷漠表象下的柔情吧,龙霆自然而然这样想。
这一刻,有她存在的主帐忽然变得与往常不一样了。不再只有单调、刚冷的气息,而平添一抹吸引他的温情。那淡淡的烛光,映着她荏弱的侧身曲线,竟意外牵引住他内心深处,某种有生以来便如浪子一般无处归依的情怀。
就这样看着她侧睡的背影,便让他感到满足。
龙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试图缓解突然涌上的“需要某人”的强烈感觉……总之,他是再也放不开她了。
如果,他知道荀萧菀从不灭灯,只是因为她刻意想与他保持距离,刻意到小心翼翼不愿触动任何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刻意要让一切维持她不存在时的“原样”,今夜他还会如此满怀柔情吗?
如果,荀萧菀知道留下一盏微不足道的灯光,导致龙霆更坚定了“强留”她的愿望,恐怕早就第一个灭掉它。
可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古怪。龙霆太过自信,长期的经验下,总以为女子的心一定会为男子而柔软;荀萧菀不解人情世故,只按着自己的习惯和想法对待他人他事。殊不知,两人各想各的、各行其是,无意间反加深了其中牵连。这样,算不算一种奇怪的“缘分”?
龙霆甫一上床,便知道小菀没睡着,她全身都还紧绷绷的。并不打算揭穿,免得到时候她又“忿忿不平”。
龙霆俯身亲了下她脸颊,拉过被子盖上两人。尤其将她掩得严严实实,因为了解她怕冷的程度。
但是,荀萧菀一反常态,待他动作停下,便转身主动缩入他怀里,好像寻求温暖的庇护一般。
微微讶异之余,龙霆自然展臂环住她娇弱的身体,问道:“怎么了,小菀?”
她没有回答,偎在他胸口的小脑袋摇了摇。
直觉有点不对劲,龙霆不想让她蒙混过关,坚持抬起她的脸。淡淡灯光下,只见她向来暗黄的脸色此刻竟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泛着白。不对劲,她真的不对劲。
“小菀,你是否病了?哪里不舒服?”龙霆口气不掩焦灼。
她也不看他,闭着眼只顾一径摇晃脑袋。
“你病了!”他判断道。
闻言,她眼皮子都懒得掀,声音虚弱得像嘟囔:“我没病。”
她的样子毫无说服力,龙霆决定了:“我传许厚来看你。”
“不要。”她扯住他:“不要麻烦许先生,我真的没病。”
“你这样子骗谁!”龙霆对她的“狡辩”几乎有点火了。
“没有,我没骗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要不然本王马上叫许厚!”对顽固的她,还是直接威胁比较有效。
“只是……你知道的嘛,……女孩子每个月总有几天不舒服……你别管了啦。”也许真是不舒服,她的语气迥异寻常,几乎算在撒娇。
原来如此。龙霆松了口气,忍不住挑起嘴角:“噢,本王明白了。若传许厚来,的确‘大材小用’。”
“你还笑,不许笑。”荀萧菀埋脸在他怀中,一双小拳握起紧揪他胸口的衣襟,貌似“威胁”。
“哈哈,好,我不笑,不笑就是。”龙霆愉快极了,“你的‘病’不用许厚,本王便能治。”
说完,一只大手搭上她软软的后腰,将一股温热内力传入她体内。舒服的热力很快游走四肢百骸,减缓了小腹间的痛楚,把她浑身熨烫得舒舒坦坦。
他比她的热皮袋还有效!
荀萧菀的身子不比常人,难以根除的残毒使得她每次生理期都全身无力、又冷又痛,难受程度远胜他人。这种时候,师门的灵药、香囊均派不上用场。唯一略有效的,是个老土办法——拿灌满热水的皮袋子热敷。敷到初几日葵水过后才罢。
如今在他军营中,这种私密事情哪好意思说?尤其还想同他保持距离。末了,只好“忍”字当头。但当她一个人在冰凉的床上与腹间绞痛斗得死去活来,龙霆散发热力的身体像个强磁场吸引了她,叫她的“平静”再死撑不住。抱受折磨的身子几乎有自动意识地立刻靠过去,汲取亟需的温暖,简直有点像沉溺水中的人抓一根救命浮木。
结果她不仅抓到了,还被救出冰凉的水中。然后,舒舒服服地晒起冬日的太阳,全身都晒得暖暖的。那么心呢?心也暖吗?
“谢谢。”
龙霆忽听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宠溺地笑了笑没搭话,手上愈发揽紧她。
没等到他开口,荀萧菀只得自己接着说:“你一定很爱水小姐,是不是?”
她在他怀里还是那个姿势,声音传出来还是闷闷的,像寻常聊天,不像挑衅。
也许她不舒服,想找人说话分散注意力吧。龙霆接口道:“为什么问?”
“因为你说过‘爱屋及乌’。那你待我好、替我止痛,说明你一定很爱水小姐,不是吗?”
这只是普通的问话,怎么她心里却感觉怪怪的,好像不舒服?
“你是在吃醋吗,小菀?”
心中一惊,连忙否认:“吃醋?什么意思?人家问你是否很爱水小姐,关‘醋’什么事?”
看来是他多心了。忘了小菀从小在山里长大,和王府中那些女人完全不同。
龙霆笑了笑,随口道:“不懂?不懂最好。要是你也吃醋,和王府里的女人没个两样,本王早晚厌烦!”
荀萧菀听后,仍顾着自己的问题:“扯那么远做什么?莫非,你不爱水小姐了?”
不爱冰儿?怎么可能!“本王自然爱她,你的小脑袋别东想西想想歪了。”
他当然钟爱冰儿,对她有种强烈的占有欲。当年他正是年轻气盛,刚拜了“大将军王”,大破阿末,享受整个朝廷、民间的崇拜敬仰。冰儿却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宫宴上只看得见太子一人。而他心高气傲,认定她与自己才般配。他是英雄、她是“奭络第一美人”,自古美人配英雄,她合该是他的!更何况当时先帝和护国巫师萧笛凉也都这么认为,越发助长了他独占她的气焰……所以,他自然是钟爱着冰儿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
对小菀,的确是“爱屋及乌”的移情作用。虽然今晚他心中某种未名的流浪情感在她身上归依,看着她而生的满足好像生命从此完整一般,但不可否认,他始终将她当做冰儿的替身,不是吗?他的这些感觉,原都应该属于冰儿的。
想到此,龙霆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菀。不料,这丫头问问题问到他思绪万千,自己却已好生睡着了。早知道就不那么痛快给她答案,让她陪他一起动心思!龙霆有些坏心眼地想。
想是这么想,做却是另一回事了。他看着她安恬的睡容,不自觉露出笑意,在她发顶亲了亲。随即,抬手挥灭桌案上流泪的蜡烛。
三天,她痛了连续三天,他也连续三晚揽着她为她止痛。
连续三晚,她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问题。
她问他不爱水意冰了?他答“本王自然爱她”……那就好。
她问他是否一直将她当做水意冰的替身?他答“是这样没错”……那就好。
她又问他,要是她不像水意冰,他还会将她找来、强留身边吗?他答“那自是没有必要”……很好,那就好。
她要的就是这些答案。虽然问与答的时候,心里都有点怪怪的,好像和那什么“吃醋”真有点相似,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答案。他的感情事,她不是当事人,如今经过身为主角的他亲口确认,她的方法就可以实行了。应该……不会有问题,荀萧菀咬着手指想。
清早,大伙儿才起身不久。忽听有人叫道:“睢准回来了,睢准回来了!”
前去探查阿末大军动向的睢准回来了!难怪众人如此情急。
龙霆领着众将前往营门。
荀萧菀专注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一丈、二丈……突然,一种熟悉感传达到知觉,她立刻转过身。但是,除了那名“奉命保护”的小兵站在一定距离外,她没任何发现,看来是自己紧张多疑了。
龙霆已走出五、六丈开外,荀萧菀眼中再次升起了寒色。神龟剑也已经离得远了,这次应当不会再妨碍她。还犹豫什么呢?
目光忽然如同冬日镜湖,泛起一片冰寒,她看着龙霆的神情冷淡甚至冷漠,指尖轻轻捻起,心中淡淡地道:“龙霆,你应该忘了……”
“病娃娃,慢来!慢来!”一个苍劲而玩闹的声音直送入她耳中。
“三师傅!”荀萧菀轻呼,立即转身朝向声音送来之处。
求助
身后除了“奉命保护”的小兵外,仍旧不见闲杂可疑人等。荀萧菀面无表情地直直走到小兵跟前。
“他还活着吧?”
那小兵似乎吓了一大跳,挠挠头,不解地问:“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荀萧菀朝天翻了翻眼,冷淡地说:“别装了,我认出你了三师傅。”
小兵脸上原本十分无辜的表情瞬间垮下,变得懊恼无比,“唉呀,怎么又这么快让你发现了!不好玩,真不好玩!”
接着,他又换上一张嘻笑的脸讨好地说:“病娃娃,是不是你三师傅我的易容术变差了?否则你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先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你说那个小兵?还活着,我点了他穴,把他……”
“还活着就好。”只要三师傅没因易容需要而弄死他,她才没心思管别的。
“病娃娃,现在换你回答问题,快!”他对自己的宝贝易容术执著得很。
“我每次都一下子就认出你,不能说三师傅的易容术变差,而是没有进步,固步自封、原地踏步。”她诚实,却不留情面地说。
“你……”这回,“小兵”连声音都变了,变成苍劲、但有点像不服输的小孩闹脾气,“哼!没有进步,固步自封、原地踏步又怎么样!好几十年了,我‘千面顽童’童德牢还是江湖第一大宗师,易容术我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看着小菀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早不知道飘到哪里,童德牢越发懊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识破我的易容术,而是认出三师傅我独有的内力气息了,对不对?”
“知道了还问。”荀萧菀凉凉应一句,好似他在无理取闹。
那张脸垮得更厉害了,“可我明明已经很小心收起内力、藏好气息,怎么都没用?上次叫你认出来后,三师傅我一直闭关苦练‘隐息’功,练到夜里蝙蝠都把我当成木梁石柱,怎么还没用?病娃娃你说,是不是这回你大师傅、二师傅又喂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啦?”
大师傅、二师傅即是当年救了荀萧菀一条小命的夫妇,也是童德牢的师兄师姐。
“没有。”荀萧菀背过身。
尽管他一直用传音入密的方法,以深厚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她耳朵,她的回答也轻到只有三师傅这样内力深厚的人竖起耳朵才听得清,但他现在易容成小兵,要是和荀萧菀面对面说话太久,也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
丝毫不受她转身的影响,童德牢还在那里耿耿于怀:“也对,你那身劳什子的毒没好,吃来吃去也就那几个药。虽说那些药灵气十足、世上千金难求,可我也下了狠功夫,按你现在情况,应已察觉不出我的气息。怎么还是失败?难道真如师兄师姐所说,你这方面天分高?高到我好几十年的功力闭关苦练也没用……对,肯定是这样。唉,可惜你这么高的天分,偏偏打小是个病娃娃,否则,我‘千面顽童’这身绝世武功一定传给你……”
“三师傅,你印证完出关后的功夫就快走吧,我还有正事要办。”荀萧菀不客气地开口赶人。
童德牢毫不以为忤,反而老神在在:“正事?什么正事?是不是刚才被我打断的事儿?”
闻言一愣,她随即问道:“三师傅,你究竟来干嘛?不是为了印证闭关苦练的成果那么简单吧?”
“没错。病娃娃,先告诉三师傅你刚才要办什么正事?”童德牢的声音玩闹中添了一点认真。
莫非三师傅专为自己的事前来?
当下据实以告:“就是三师傅看到的,我动用‘证虚咒’,打算除去九王爷龙霆对水意冰小姐的感情。”
“病娃娃,你忘了咱们从来不管闲事的规矩?龙霆和别人爱恨情仇、死去活来,不关你事你插什么手?”
“龙霆和别人之间爱恨情仇、死去活来”,这话突然如根刺一样扎了荀萧菀心尖,她口吻有点赌气也有点委屈,在向来不分尊卑大小的“顽童”师傅面前露出来:“谁有空管他们的闲事!若非龙霆劫了我来,死也不放我走,我……”
“哟,病娃娃不高兴啦?来来来,缓口气,慢慢说。”童德牢怕徒弟动气,会旧病复发。
虽挂名“三师傅”,但疼爱她一点不比师兄师姐少,偏一身引以为傲的功夫还不能传授,想想他也委屈啊。
荀萧菀说明了前因后果,童德牢点点头,认真地道:“嗯,没想到竟有人和病娃娃你这么相像,这个问题值得研究!”
“三师傅,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她忍不住又朝天翻眼。
“好好,为师的明白。重点是你要除去龙霆对水和冰的感情,让他自愿放你走。”
“是水意冰,不是水和冰。”
“好好,水意冰,不是水和冰。这个也不是重点好不好?”童德牢逮住机会立刻以牙还牙,也不肯让让小徒弟。
“的确不是。重点是我动用‘证虚咒’的时候,三师傅你打断了我。”
“着啊!三师傅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终于绕到正题,荀萧菀仔细听着。
“病娃娃,你该知道世上万事万物,自有因果循环,牵一发而动全身。‘证虚咒’断记忆、破情天,大动他人生年。故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轻行此咒,以免擅改天命。”
“……我知道。可别的办法都没用,难道要坐以待毙?”
“真没其他法子了?”
荀萧菀轻轻摇头,“我甚至刺杀他……”
“什么?”童德牢传音入密时不忘大呼小叫,“刺杀龙霆?病娃娃,你知不知道他的护卫封磊在江湖剑器榜上排名第八?据说龙霆的武功绝不亚于他,你怎么做蠢事?!”
荀萧菀撇了撇嘴,“第八又怎样?若非神龟剑阻挠,我差点成功了。”
“神龟剑?萧笛凉那老头的神龟剑?”
她点点头,把神龟剑数次发光的事告诉三师傅。
“……嗯,”童德牢猜到小徒弟堪破他“隐息”功的原因——准和神龟剑有关,“这个问题不用研究了,三师傅直接教你。下次再用‘游虚眠’的时候,试试感应神龟剑,你应该可以利用神龟剑的力量疗伤。”
“谢谢三师傅教诲。”可荀萧菀最关心的是另件事,“那我可以对他用‘证虚咒’吗?”
“这个……病娃娃,三师傅知道你急,但以你现在的能力,‘证虚咒’还是不能轻用。”
“为什么?”
“‘证虚咒’不同寻常,一旦动用,天数盘中马上有所显示,你大师傅、二师傅知道你必然出了事。但他们正在逍遥峰,守着那棵给你入药用的绛珠仙草,脱不开身,便打发三师傅我过来。”
然后呢?荀萧菀忽然有了不怎么好的预感,紧张地啃起手指甲。
“三师傅我担心病娃娃你啊。赶去桃花岭,你果然不在。再赶去奭络城你姑母家,这可好,不但偷听到你被龙霆抢走了,还发觉你对表兄动用了‘证虚咒’。”
“三师傅,承璨,我表兄他还好吗?”这是她在此间一直担心的问题。
“不好。”童德牢叹了口气,挠挠头,干脆直说,“‘证虚咒’虽断了他对你的记忆,也落下了后遗症。每个人心中执念深浅有所不同,你现在还不能让咒力随人心意而变,强行施咒,伤人在所难免。”
“承璨他现在怎么了?”
“他确实忘了你,但每天头痛欲裂。大家以为他眼看你被抢走,受了刺激才变成那样。”
沉默片刻,她心头愈形郁结,凄凄道:“是我害了他。”
“事情已发生,也不要太难过。你看,三师傅我不就不辞辛劳、风餐露宿赶来了吗?现在你知道了,就不会再出错。”
“我明白。‘证虚咒’我不用了。”
“明白就好。龙霆承袭龙家皇脉,和别人还不一样。如今萧笛凉那老头的神龟剑也在他身上,咱们能不牵连就不牵连。”
“我明白。三师傅。龙霆的事,你和师门不要牵连进来,我会另想办法。”
徒弟遇到困境,师门任其自行解决而不出面帮忙,在普通人看来不近情理,但在生一派而言却再正常不过。
所以,童德牢反而笑嘻嘻开导小徒弟:“大隐隐于朝,你跟在朝廷九王爷身边,当作‘修行’就是。”
没啥好担心,师兄师姐早推算过,病娃娃尚且命不该绝。
最后,童德牢临走前,荀萧菀说道:“三师傅,小菀求你件事。”
咦?病娃娃从没用这么严重的口气和他说话,可别吓他!
“什么事?能办的三师傅一定办到!”没法子,这个徒弟向来疼爱,什么事都得抗了。
“小菀求师傅医治承璨表兄!”
要命,答应得太快,办不到的事马上来了。
“病娃娃,不是三师傅不肯,你知道,医术不是我的看家本领,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病,是‘证虚咒’,所以……”
“小菀知道,所以求三师傅带承璨找大师傅二师傅,求他们医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带那小子找你大师傅、二师傅?他们现在逍遥峰,路途遥远,要我带个病恹恹的傻小子……好吧,这个先不管。病娃娃,忘了你大师傅二师傅的别号了?他们可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啊!”
“所以小菀才求三师傅帮忙!求求你了,三师傅!都是小菀害了他,若你不愿帮,我定然愧疚不安,惶恐不得终日!”
“这个,这个……”童德牢挠头,不忍心啊,算了,“好吧……”
“小菀谢三师傅!”
“先别谢那么早。病娃娃,咱们的规矩‘不管闲事’,除非情况特殊,即便你大师傅二师傅也不能轻易违例。周承璨虽是你表兄,但总是个外人……”
“不,承璨不是外人。”
“什么意思?”
荀萧菀闭眼,又睁开,认真地说:“他是我未婚夫,是我以后的丈夫!”
兕凸国
童德牢答应带周承璨去逍遥峰,荀萧菀为此松了口气。
临走前,他说道:“病娃娃,你有些儿变了,知不知道?”
“变了?哪里变了,请三师傅明示。”
“你开始执意于他人生死。”
“……我没有。”
“你表兄呢?”
“我……是我害了他,愧疚于心。”
果然不在意,又怎会有心愧疚?未婚夫?说穿了也不过一个身外“闲人”罢了。
童德牢笑笑,不和徒弟争辩,有些事,只能靠自己慢慢领悟。
末了,他扔下一句重话:“病娃娃,神龟剑可以干扰心神,却不能臆造心神。若本身没有犹豫之心,剑想要干扰,又从何处入手?”
说完,身形晃了晃,便已不见。
神龟剑可以干扰心神,却不能臆造心神。若本身没有犹豫之心……若本身没有犹豫之心,也就无从受干扰起。
换句话说,关键还在自己。其实是她犹豫,是她不要龙霆死?
三师傅的话仿佛捅破了一层纸。将她刻意回避、竭力隐藏的什么东西暴露出来,令她霎那间惊慌无助。但过后,也减轻了心头某种压抑的负担。有些话,摊开来,说出来,就不用一个人背负得那么辛苦。
没错,她的确变得太过执意。不仅对他人,更对自己。
她太过执意于自己的生死,反将自己逼入动辄没有退路的绝境。
自阿爹去世,表面上虽无动于衷,心底实则仍摆脱不了孤弱无依的伤怀,却不肯承认。不停地提醒自己必须活下去,也是为了证明她已足够坚强,即使没有阿爹在身旁,也没有关系,她不在乎。阿爹自杀,他根本没把孤女放在心上,那作为女儿,她同样可以不将阿爹放在心上,同样也可以好好地生存、生活下去。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婚约;所以,她越来越执意于自己的生死,连带着开始执意他人。
有了私心,才起种种执念,不是吗。
如今,三师傅的话点醒了她。也罢,生死总有命。
独善其身是自然的,但欲速则不达,反逼仄了心性。
那就看开些。三师傅说,大隐隐于朝。她就暂且跟在朝廷九王爷身边,权当“修行”好了。
总会有柳暗花明的机会!
荀萧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龙霆突然回到主帐时,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他没怎么注意。
睢准带回来的消息太重要,他才刚和众将确定了行动安排。
“准备一下,随我出发突袭!”龙霆特地绕回来通知她。
“我?要去哪里?”荀萧菀有点跟不上思路地问。
看来,对于九王爷军事上的雷厉风行,她还需要适应。
“去兕凸国。”发号施令,龙霆毫不含糊。
眼看他转身要走,仍旧不太明白的荀萧菀连忙出声:“那我呢?你要我也去?”
听她问话,龙霆这才想起小菀不是军中将士,眼下情况,她根本不明所以。是他急切了。
转回来,他换上日常的笑容,让她靠着自己,说道:“你当然要去。难道你想留在这里,和大部队一起抵抗阿末?”
“大部队留在这里?”荀萧菀更不明白。
“不错。本王只带三分之一人马去兕凸,其余的人留下,以防阿末趁机侵扰我边境。”对于她,龙霆不知怎么并不想隐瞒情况,即使她曾刺杀自己,“而你,小菀,自然是本王去哪儿,你也去哪儿!”
末了,他更低头凑近她,语气戏弄:“我要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身边。现在,都明白了吗?”
自动忽略某句话,荀萧菀平静地点头,“明白了。可我不太会骑马。”
她只能骑听话的马儿,慢慢散步而已。和行军打仗的速度、体力要求相差太远。
龙霆先是一顿,随后爽快地说:“那就坐马车去。”
“可是,你前面不是说要‘突袭’?马车一定会拖延速度。”荀萧菀眨着大眼睛,又不懂了。
“哈哈,你在关心我,小菀!”龙霆突然开心笑道。
什么嘛!人家和他说正经事,他又扯到哪里去了!干脆低头不看他,免得生气。
屈指勾起她的脸,“放心。本王的‘突袭’和你想的不一样。”
视线被迫看着他。这时的龙霆,神态间有完全的自信倨傲,对她说话的声音里却似有一点点温柔,让荀萧菀再度迷惑了。
直到抵达兕凸国王城下,令她迷惑的所谓“突袭”才有了答案。
得知应天朝九王爷大将军王领兵前来援助,兕凸国依礼大开城门列队迎接。为首那个头戴王冠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兕凸国新任国王,也就是传闻中谋害老国王的四王子。[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他和龙霆首次见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不知什么客套话。
等他说完,坐在战马上的龙霆根本不回答,嘴角冷酷一笑,拔剑命令:“攻城!”
应天朝将士忽然冲杀过去,不费吹灰之力斩杀极为有限的抵抗,攻入王城内。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整个王城乱作一团,根本组织不起防御。而在龙霆“缴械不杀”的指令下,陷入混乱的大多数王城卫队都放下了武器。
就这样,龙霆领着为数不多的精悍骑兵,瞬间攻克了完全没有防备的兕凸国王城。等那个国王反应过来,冰冷危险的剑早已搁在他肥短的脖子上。
“九王爷,你这是干什么?!”有人将他的话翻译过来。
“这就要问你了,四王子殿下!”
“我,我怎么了?父王归天,我继承王位。倒是你,我国与应天朝向来交好,所以才请九王爷前来援助,共御阿末。九王爷却为什么背信弃义,反而……”
“住口!雌黄小儿,你当我九王爷龙霆是什么人?想骗本王,就要准备付出代价!”龙霆丝毫不把这个年龄大大长于自己的人放在眼里,“你说受阿末攻击,人呢?如今本王都占领你王城了,怎么半个阿末兵都不见?倒是有人报告本王,你和阿末族串通,骗本王大军到此,而阿末则趁机攻袭我应天朝边境。成功后,整条商道税收都归你管,是不是?”
其实龙霆这话主要根据自己和睢准打探到的情报推测,并没有真凭实据。但在刀剑威胁、厉声质询下的四王子已经脸色灰败如泥,全身抖个不停,很快招认了一切。甚至抖搂出另一个秘密——这桩密谋,应天朝礼部大臣水柬君也参与其中。
“证据呢?!”龙霆面色更为严厉。
四王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相交易的锦缎文书。龙霆一把夺过来,扫了几行。这是他料想过最坏的情况,不想还是成真了。水柬君,上面一定还有太后,这老头也是冰儿的祖父……他眯着眼,神情冷肃莫测,最后只将它收入怀中。
这时,兕凸国的几位王子、长老被召集过来。这些人因为八年前共同抵御阿末族的战争,都与龙霆或熟识或有交情。
向他们解释了今日的事情,龙霆强调四王子谋害老国王篡位,身为友好邻国的九王爷兼老国王的忘年交,他当然不能认同此等行径发生。如今四王子已被擒,同时也瓦解了阿末的阴谋,剩下来该如何处置,就是兕凸国的家务事。他将四王子和处决权交还给他们。
四王子平日里早弄得国内怨声载道,龙霆的决定,自然赢得了大多数人拥护。兕凸国的局面很快控制住。
全部过程,荀萧菀都看在眼里。龙霆说要将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果然说到做到。甚至审问四王子的时候,她也在场,因此也得知了应天朝权力斗争的秘密。
别人都以为九王爷信任她,她却为此不安,觉得龙霆是故意的。试想,她已得知如此机密,还有可能离开吗?她若想走,这个机密便能成为最充分的借口阻止她离开。
算了,多想无益。至少此行,她总算见识到传闻中龙霆用兵行军“高不可测”的一面。在她看来,不过是他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谁会想到他竟不顾国与国相交的礼节,趁人家大开国门、出城迎接的时候突然动手?突袭?这样的突袭,当然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了。但,的确也算一种“突袭”。
行事不拘泥常理,荀萧菀突然发觉,龙霆这点倒和师门的理念有些相通。
正想着,她忽然被一把抱了起来安置在高大的马背上,龙霆也随即翻身而上,将她拢在怀里。
“兕凸国的事情完了,我们再去突袭。”他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也不管这是异国,大庭广众之下。
又是突袭?如今听到这两字就有点晕。
“我不坐马车了?”
“不坐了。这回是真的突袭,而且对方是阿末骑兵,本王要以快制快,不能让他们跑了。马车一定会拖延速度,小菀,这可是你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荀萧菀懒得理睬他的废话,只问现实问题:“我、你带着我,会不会妨碍到你?”
龙霆颇有意思地盯着她。她竟也被盯得有点面热了。别开脸之前,龙霆扯起一个慵懒的笑容:“小菀,本王发觉你真是越来越关心我了!但也记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相信本王的能力!”
这个自大狂!
一声令下,载着两人的神骏战马率先冲出。紧随其后,阵阵铁蹄翻滚如雷。
兕凸国臣民震慑着,目送整装彪悍的骑兵,个个如猛虎出山般飞驰而去。迅疾如暴风雨,猛烈扫向草原的另一头。
阵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阿末数万骑兵尚未抵近应天朝边境,便遭遇九王爷部三分之二大军的阻击。知道本次与兕凸国和谋的密计必然已被龙霆识破,他们倒也没有过多纠缠,一边打、一边退。
其间还有阿末兵以生硬的应天朝官话大声喊道:“龙霆呢?我们主将要见应天朝的九王爷龙霆!”
九王爷的名讳岂是你们叫得的?留守边境的两名将军江有桥和张弛心中生怒,也不答话,领着手下军事们攻击得更猛。
“他们不回应,怎么办?”刚才喊话的阿末兵问自己的主子。
“笨蛋!再喊!喊到龙霆现身!”
“是!”会官话的阿末兵继续扯开了喉咙大叫,“龙霆!莫非你怕了我们、我们将军,缩头不出?龙霆,你出来!不出来就是……”
“本王在这里,你们喊错地方了。”
阿末兵团的右侧传来一个声音,穿过滚滚铁蹄传入众人耳朵里,可见发话者内力之高。尤其这声音在交战厮杀中丝毫不见紧张,一派悠闲足显胸有成竹。
来者当然就是龙霆和他带去“突袭”的精锐。现在他解决了兕凸国,又突袭回来了。
龙霆突然出现,令正在交战的双方兵戈暂息。江有桥和张弛没有想到九王爷快去快回地那么利落;阿末则根本没想到龙霆从兕凸国的方向反插过来。
兵士们散开让出一条路,当中走出几骑明显是阿末的将领。打头的一个,一身贵族红衣,明艳亮人英姿飒爽,居然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将。她身旁几骑看来都是阿末的贵族,其中有一人蒙着连衣面罩,虽然背着张大弓却未着戎装,高帽面罩长袍,全身只露出一双微陷的眼睛,益形神秘阴森。
龙霆打量这些阿末年轻贵族将领的时候,对方也在仔细观察他。
矫健的战马黑旋风,载着铁甲铮铮气势如虹的应天朝九王爷大将军王,本来都在众人意料之中。但是,还有意料之外的,他身前怀里居然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看去毫无杀气,甚至毫无英气的小小的人。这人肤色暗黄、发色枯黄,连身上的衣服都显得松松垮垮,没有精神。若非坐在龙霆怀内,该是扔到大街上绝对没人注意的人种。
这么毫不起眼的人,怎么配坐在龙霆的战马上!阿末的红衣女将一瞬间两眼喷火,狠狠地瞪住那个身份不明的人。
可这像个普通贱民的人,居然在战场上那么多人的虎视眈眈下,一径的淡漠处之,仿佛这战场、这厮杀,还有这些浑身杀气的将士都与自己无关,又好像这所有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女人有意思。”蒙面的神秘贵族轻轻说道,声音有种幽暗的猎奇意味,如同自言自语。
他说得虽轻,却足够被身前的红衣女将听到了。她当下更是怒气横生,居然是个女人!难怪怎么看怎么怪胎!可是,这个怪胎的丑女人居然坐在龙霆的战马上,坐在龙霆的怀里!
龙霆把阿末诸将的反应看在眼里,更把那名女将的怒火看在眼里。仿佛不够似的,他还故意在怀中人儿的发顶轻亲了一记。
红衣女将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高声叫道:“她是谁?”倒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与她的失态相比,龙霆更显从容优越,他怀中的人则更显无动于衷。
“你又是谁?配和九王爷说话?”代替龙霆反问的是身后急性子的辛儒。
“我乃是阿末公主,若蒂娅。”明艳的女子表明身份。
龙霆嘴角微挑,似乎带着笑意:“原来是公主,初次见面,本王失敬了。”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八年前我就见过你,一直都没忘记你!”若蒂娅说得有点急切。
此言一出,全应天朝的将士都有点明白了,原来这阿末公主仰慕他们的九王爷!两军摆开阵仗的关口,这公主却急着表白,真不知让人好笑还是好气。
从没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过这样的女子,一直漠不关心的荀萧菀终于有心看了她一眼。倒是个娇蛮的美人!一身的红衣如火,让她联想到尖尖的红辣椒。就不知道龙霆喜不喜欢食辣椒?
正想着,龙霆又开口了:“看来是本王记性不佳,倒记不起来。不过,今日公主领兵前来,不是光为与本王叙旧吧?”
“当然不是!我是领兵来打仗的!”骄傲的宣告。
“正和吾意!”龙霆声音也是一狠。
“但是,”公主紧接着说,“如果你做我的男人,我们就不用打仗了。”
这个公主……够直接!场上除龙霆外所有的应天朝男人和唯一的应天朝女人荀萧菀都在心里想,后者趁着近水楼台还淡淡瞟了龙霆一眼。九王爷两军阵前被人求爱,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像有点忍不住幸灾乐祸。
龙霆接收了荀萧菀那淡淡的一瞟,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朗声道:“多谢公主美意,可惜本王有女人了!”
他故意嫁祸她!龙霆话一出口,荀萧菀就明白了。
果然,若蒂娅的怒火熊熊的眼光烧向她,越看越怒,一时口无遮拦:“那么丑的女人,你为什么要她?龙霆,今天你不答应我,会后悔的!我是阿末公主,又这么美丽,你应该喜欢我!谁不知道你只喜欢美丽的女人,像你皇帝侄子得漂亮老婆!”
鸦雀无声。应天朝的人都知道阿末公主犯了九王爷的大忌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龙霆冷冷道。
音量不高,却冷得钻心。若蒂娅似乎有些后悔,噤声不言。
身旁幽咽的嗓音这时打破沉默,神秘蒙面人眼中寒光一闪:“那还罗嗦什么,打呀!”
贵族将领们倒听那人的话,立刻长刀高举,“大祭司有令,阿末儿郎们,杀呀!”
龙霆挑起一个冷笑,抬臂一挥。阵阵鼓声震天,铁甲大军照原计划前后夹击,撕开阿末的部队。
放箭
阿末的骑兵和龙霆的铁甲骑兵对杀了一阵,前后夹击下,渐渐支撑不住,开始收缩着往大漠的方向撤退。
本来每次开战时,龙霆总是身先士卒,像个拼命先锋冲杀在前。但这次,由于荀萧菀也在,他顾及她一个女孩子,便在本方军中压阵指挥,随着大军整体前进而前进。
“怕吗?”龙霆得空询问怀中的人,顺便举剑劈飞一把斜插过来的长刀。
荀萧菀看着眼前金戈铁马、你死我亡的场面,半晌才惘然道:“不知道。”
她面上看不出平常女子会有的惊慌失措,也不见任何情绪受影响的波动,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战争场景,看着人倒下、看着马奔离。她虽看得专注,眼中的一片淡漠却越来越浓,直到化成一付全然的冷漠。
唯有冷漠才能隔开眼前的鲜血淋漓,唯有冷漠才能保护自己的心情不受影响。
既然被迫见识这一场残酷,那么唯有冷漠以对。
而那个迫使她面对这一切的人问她“怕吗?”该怎么回答?
她原该怕的。莫说女子,男子头一次上战场,又哪有不怕的?但她就是硬生生用冷漠隔开了害怕。
她原也该不怕的。本方大军占了极大优势,伤亡远远小于对方,如今阿末已向大漠撤去,明眼人都知道龙霆赢定了。可是,她为什么仍感觉犹疑,无法确实地回答龙霆“不怕”?
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只能隔了半晌才语气惘然地回答,连一双秀气的眉尖都可见微微轻蹙。
她的感觉一向很准,现下的“犹疑”到底为了哪桩?
龙霆得到荀萧菀的回答,倒没有太大意外。小菀的反映总是与别人有点不同,该怕的时候不怕,就算怕也要竭力隐藏情绪。
“若不想看,就把眼睛闭上。”他暂且当她逞强。
荀萧菀轻轻摇了摇头,眉尖却越发蹙起了。
只见两排盾牌兵在龙霆马前齐刷刷排开,盾牌展列成竖墙似的,滴水不漏。原来阿末军中已出现一排弓箭手。龙霆的大军训练有素,立刻便以盾牌兵相对应。两军交接前沿有两排,负责保护本方将士,而龙霆身前的两排则专职保护他。
这时,阿末喊话兵的声音又远远传来:“九王爷,我们公主请你想清楚,否则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没想到若蒂娅到现在还未死心。龙霆也不答话,抄起刺日弓拉了满弦,冷冷看准对方主将位置,放出玄铁箭。
箭势如飞,高跃过盾墙人海,“啪”的一声,若蒂娅亲兵所扛的旗杆被射中后折断坠地。
“公主!龙霆折辱我们!你还等什么!”年轻气盛的贵族们气怒之下纷纷喧闹。
若蒂娅看了身旁蒙面的大祭司一眼,咬牙道:“放箭!”
弓箭手们得令后箭如雨下,“嗖嗖”地不停砸向应天朝营地。
然而,阵阵箭雨在密无缝隙的强大盾牌阵前纷纷败下,无法越雷池一步。反而应天朝的兵阵仗着盾牌保护,在龙霆的指挥下不断地向前挺进。
“来的好。”幽咽的声音透着丝阴寒的兴奋,阿末大祭司取下背上长弓,搭上一支锋利的箭矢,“让你尝尝我噬灵箭的味道。”
他口中念念有词,面罩掩去了声音,但箭矢却仿佛回应似的闪烁起幽幽绿光,如同夜间坟场的鬼火。
三指一放,噬灵箭像一束幽冥鬼火呼啸而去。与此同时,荀萧菀突然双眉紧蹙,冷漠的眼神迸裂出惊警。神龟剑亦现荧荧蓝光。
这是妖术
“让你尝尝我噬灵箭的味道。”幽咽如黄泉九冥杳杳传来的声音。
荀萧菀仿佛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混杂在铁兵剑器的鸣响中,如此模糊又如此清晰,好像回声般在耳际脑里震荡盘旋。余音尚未散去,突然迸生出一股强烈的凶险感,是连她这样素来漠视红尘的生一派弟子都无法不警觉无法不惊心的凶险,来自一种纯粹的妖厄的力量。
记得师傅们提到过这种力量,乃是由人堕入魔道后方才可能修炼得到。但多年来能修炼这种法术的少而又少,毕竟“人”的心底深处总有善念存在,真正绝然堕入妖魔道的还是极少数,而能修炼成功的则更少。
所以,电光火石之间,荀萧菀甚至怀疑自己向来灵验的感觉出了差错——以她的年轻岁数和经历,始终不曾相信会有“人”真正堕入妖魔道。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立刻证实了她感觉的精准。
神龟剑突然发出荧荧蓝光,清楚地表明凶险降临。
紧随着,一支携带着妖异鬼火的箭矢混杂在纷纷箭雨中呼啸而至,轰然砸开了城墙般坚实的盾牌阵。
那些盾牌厚重无比,且都由精铁打造,寻常弓弩碰上如鸡蛋打石头毫无用处。但这支箭,力量之大硬是将固若金汤的盾牌阵撞开约两仗的缺口,两仗之内的盾牌兵皆翻倒在地,居然无一人重新爬起。龙霆的部队都是骁勇善战的军士,这种情形简直匪夷可思。
有别的兵士过去试图搀扶那些倒地不起的伤者,掀开压在他们身上的盾牌一探,才发现一个个都没有了鼻息,面色青灰如——僵尸……“妖术!这是妖术!”
忽然之间,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也不禁有瞬间怔愣,不明所以间被阿末弓箭雨射杀了许多性命。
待重新集结好阵型,众人又目睹了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情。那支已经落地的妖异箭矢忽然绿光一闪,像被无形的绳子牵引般飞回了发射人阿末大祭司手上。
于是,同样的情形重复发生了数次,龙霆的铁甲兵再如何精锐,也经不得此箭的侵击,前言盾牌兵已然伤亡惨重。
盾牌阵捉襟见肘,前面的将领们忙于调度应付,后面的龙霆则怒不可遏。他带兵以来还不曾遇到过如此邪诡之事。
这时,他也注意到神龟剑在闪光。想起萧笛凉那老头曾吹嘘此剑乃是如何如何之宝器神物,当下豪气纵生,只觉有了神龟剑的用武之地。
单臂将荀萧菀放到地上,随口吩咐:“封磊,护她周全!”随即“唰”地抽出神龟剑高举在手,凛烈道:“本王亲去会会这妖术!”
铁甲黑马,宝剑英豪,霎那间龙霆尽显天生的勇迈王风。
军心振奋下,仍有人急切阻拦。
“那妖术厉害,九爷不能前去冒险!”说话的是封磊,匆忙间拉住龙霆的战马。
性子粗直的辛儒慢半拍才想到九王爷的安全问题,直接半跪在龙霆马前请命:“不劳九王爷亲自出马,末将生来力大无穷,誓死挡住那妖箭!”
“都给本王闪开!”龙霆喝道。天性中存在征服搏杀一面,让他愈险愈不知退缩为何。
“九爷三思!”封磊仍旧死拉住马首不放。
“九王爷,我去,让我去!”辛儒直嚷嚷不停。
“混帐!再要多说,军法处置!”
“九爷……”“九王爷……”看来封磊和辛儒打算学忠臣死谏了。
“只有神龟剑能应对那支箭。”柔细的嗓音突兀插话,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听来更见清冷平淡。
“哈哈,”别人对这插话尚未及反应,龙霆已朗笑道:“小菀乃隐世高人之后,她的话你们该信一回。还不快闪开!”
直肠子辛儒差点要开口问九王爷讨了神龟剑去对付妖术,突然想起传言这宝剑定要护国巫师萧笛凉大人施“认授礼”后才有稀奇用处,否则普通人得了也不过是把普通的宝剑而已。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请命吞回去。
唯独封磊还是坚定地拦住龙霆的马,情急之下不顾失宜瞪着荀萧菀怒气冲冲斥道:“明知危险偏要撺掇九爷,你到底是何用心?”
封磊完全没有忘记她意图行刺龙霆一事,故而现时更觉小菀居心叵测。
“我无任何用心,据实所言而已。信不信由你。”语气越发清冷若霜了。
我自赔命就是。
“我无任何用心,据实所言而已。信不信由你。”荀萧菀语气越发清冷若霜。
如若今次是普普通通的战仗,她决计不会插话,尤其是龙霆的事。但这回不同,对方已然用到魔道异术,相信即便是师傅们在场,恐怕也会从旁协助,而非单单袖手旁观。其实说与不说之间,她本已犹豫过,最后下定决心说了,反遭人猜疑,是故她回言语气虽清冷,心中的不满却绝不亚于看上去又急又怒的封磊。
他本还待再说,却听龙霆平平一句:“封磊,你失言了。”
封磊自知适才差点透漏出荀萧菀的刺杀事迹,所以龙霆话虽说得平平,实则暗含警告,他只能咬咬牙,暂不与她争论。
见状,龙霆又转向荀萧菀:“你知道这箭上妖术,小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