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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谁与玩芳草》》 · 揽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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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萧菀想起自己求三师傅带承璨来治头痛,为破“内外有别”的门规,说承璨是她的未婚夫,那时她真是诚心诚意,只求上天保佑,能让他好起来。

心诚则灵,如今他果然好了,那是否也该是她还愿的时候了?

“师傅,小菀愿守旧约,不求恨海超生,但求能得一心人。”

谢涵与于玦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欣慰、又似是不放心……最终,两人还是淡淡道:“你既已决定了,那便这样吧。”

“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是桩大喜事!”童德牢哈哈大笑打破适才的沉闷,大力拍着周承璨的肩道,“好你个愣小子,从今起便是我‘千面顽童’童德牢的徒婿,不枉我带你治病费了许多的工夫!好,你俩赶快完婚,我也很久没喝喜酒啦!”

他这边说风就是雨,承璨那边则是尴尬脸红得再憋不住了,“完……完婚?可是,可是我不识得小菀表妹……我,这……不成……”

“什么?你敢不成婚?”童德牢偏心小徒弟的脾气立刻大发作,一把揪起周承璨的衣襟,连吼并威胁,“你敢毁约,啊?好你个愣小子,你若敢毁约,信不信我一掌劈死你!”

谢涵和于玦更是出了名的帮内不帮外,见死不救冷对承璨。

可怜他吓得一张脸瞬间由血红转为惨白,但不知是倔还是愣,光只是瞪眼张口又怕又委屈的,却不懂顺着童德牢的脾气改口。

反而荀萧菀看不下去了,“三师傅,你莫要吓唬承璨!”说完,轻轻巧巧上前,拨开童德牢揪人衣襟的老拳,自顾自将周承璨拉到一边说话,任童德牢在那里不住地哀怨“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可怜天下师傅心”等等。

“承璨,我知你今日才刚‘识得’我,所以难免心下疑虑。不如我们先相处一段时日,然后再完婚,这样可好么?”既然已决心与他共度余生,荀萧菀此番可谓镇定自若,毫不忸怩作态。

周承璨与她眼对眼,刚才的惊疑不安仿佛全数被吸入她秋水盈盈、平静淡然的眼波内去,不知不觉便点点头,像个乖极的小孩。小菀见状,对他轻轻一笑,仿若风里春山,又惹他倏地红了英俊脸庞。

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虽然是今日才识得的表妹,但心底里无以名状的亲切感,总令他不加思考便对她言听计从,毫无抵斥。这究竟是为何呢?他明明不该……不该只是因为她清灵美丽便如此身不由己啊。

这时,另两位师傅的声音冷冷清清地插进来:“相处一段也好,但无须过久,便三个月吧。三月之后,你两个在谷内完婚。”

婚前

三月之后,你两个在谷内完婚。

随着谢涵和于玦的话,荀萧菀和周承璨的婚期便这样定下来。

能有小徒弟的喜酒喝,童德牢自是高兴万分,连连说要先回落沙岛,给小菀准备“嫁妆”大礼,说是怎么也不能寒碜了他江湖上大名鼎鼎一代宗师童德牢的小徒弟。

谢涵和于玦虽不像童德牢那般喜形于色,但也不曾闲着。前者开始在水谢云亭内布置点缀,后者则开始为唯一的徒弟量身裁衣,说是出嫁那天定要将小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叫人羡慕。只有准新郎周承璨怪可怜劲儿的,仿佛被众位长者忘了般撂在一边鲜少问津,最关心他的唯有他的准新娘小菀表妹。

周承璨却毫不计较这些,照样每天过着简简单单、也快快乐乐的日子。回到苍茫谷内这段时日,荀萧菀知道他在跟着师傅们的这一年里迷上了习医弄药,每日一大早便带着医书和竹篓子出门上山,常常要到傍晚时分了才见回转,还颇有些不钻研出个道理便不罢手的傻气。谷里逐渐忙碌喜气起来,他却像个事外人似的,并不管自己与那喜气忙碌沾不沾边儿。

“承璨,承璨,你等等!”

这日天还要光未光的,小菀便在“水云外”的门匾下截住他。清晨山谷内的雾气愈散未散,小菀长发轻挽,衣袂在微风里冉冉飘曳。周承璨初一回眸,只觉那半倚小竹桥、独立流水边的身影宛若顷时便能随风而去,而她所在之处也应了匾上所载,仿若已成水云之外、人间桃源。

如此仙灵所钟的人,不久便要成为他的新娘子了吗?忽然,周承璨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仿佛这一切曾遥远如天涯海角,他永远也追不上、触不及。如今突然便在眼前了,他更觉不真实——深知自己一届凡夫俗子,如何配在这样人间烟火外的地方?又如何配得这样人间烟火外的人儿?

若依他所想,只要一个他熟悉的、能好生照顾的普通人就成了。不必有她这般乌黑的秀发,不必有她这般玉色的肌肤,甚至不必像她这般身骨清健,不必像她这样总对他浅笑如春……虽然想了这许多的不必,但当荀萧菀走近站定在他眼前,这么些天来,周承璨仍是止不住有点耳根发热。所以,他益发勤快,每日起得越来越早,哪怕没有这个必要;也回来得愈来愈迟……实在是有点怕见这位未婚妻表妹,怕自己心神不定。

可是,小菀既是认定了他,那又哪容他轻易闪躲?

“承璨,你这样早起晚归的,山谷里日夜有温差,小心莫要着了凉,多带件外衣吧。”她温温淡淡地开口,将手里的青衫递出去。

承璨虽心里总觉对着她有些儿尴尬,但手上却已自动自发将她所递的衣衫接了过来,毫不迟滞。他老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面对她时总这般不由自主?可她所说的青梅竹马的情分,他明明是一点儿印象也无!……尴尬,着实尴尬!

“还有,”荀萧菀将手臂上挽着的小提篮放到他的竹篓子里,“这是我早起做的些饭菜,虽简单些,可也总强过你白日老采山里的野果充饥。”以前她不知,师傅们更无心管他吃什么。如今她既知了他这般马虎自己,便不能放任着不顾了。

他推辞不及,半急半尴尬,更有些不好意思的慌张,对着她眼神却不敢落实在她身上,“表……小菀,你不用,不用特意准备这些,我吃得好的,真的!你那么早起,身子又不好……”他突然住了口,自己也觉莫名其妙,小菀身子哪里不好了?师尊们不都说她的病都已经痊愈了么?那他,便是说溜嘴了……真该打!

荀萧菀见他慌张自责的样子,心下却越发开心,承璨他,必定还是记得她从小身体差,所以这会儿不知不觉便漏了口风了。她感觉敏异,又怎会不知他这几日总有些闪躲自己,更还有些怕见自己。承璨这般温存良善,突然冒出一个表妹兼未婚妻,难免会吓到,何况造成他这般情境的主事者又是自己。但着这样的歉疚,荀萧菀打定主意,既然他闪躲她,那她便更要多关心他,让他熟悉自己、喜爱自己,毕竟在不多久,他们便是夫妻了。

周承璨见她仍是那般浅笑盈盈,丝毫未见怪罪自己张冠李戴、胡乱说话,当下更有点讷讷的不好意思,“那,那我走了,小菀。”

“嗯,小心些。”

周承璨点点头,拔腿往山道上走。边走还边微微的摇头晃脑,像个长不大的大孩子般。小菀看着不禁心下柔情渐起,忽又出声关照道:“承璨,记得今日早些回来,我……我替你量身裁衣!”师傅们只顾及她的周全,全然不管承璨。她的新嫁衣有二师傅裁制,而承璨的新郎袍服至今都还没人顾呢。

承璨闻言,回头招招手,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了。

小菀微笑着目送他身影没入山道内,半晌才转开眼,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怎么,他惹你不开心了?”

不知何时,于玦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问道。

小菀走回师傅身边,也不掩饰了,直言以告:“师傅们带小菀从小修身服药,以至气息感应皆敏异常人。如今我病也好了,决心也定了,承璨虽失忆,却照旧的百般依我,方才还莫名记得我‘身子不好’。按说小菀如今该心满意足才是,为何,我不明白为何静下时心内总觉有些惴惴?”

于玦关心地看着她,思虑道:“若说你的感应力,那是连师傅们都远远不及的。你既有此感,那让为师的用天数盘算上一卦,也看看周承璨是否你的真命天子,如若不是,及早撵出谷去,如何?”

天数盘算人天命运势端的奇准无比,只是若非修行中人,被它一算,必生大小病痛,此乃天机泄漏之果。

荀萧菀自知其中厉害,忙摇了摇头。她已然害过一次承璨,令他头痛欲裂,失忆至今,又怎忍心让他再生病痛?“师傅,不必了,也许只是小菀多虑。况且,承璨必是我命中之人,我若连他也不信,还有何可信的呢?”

“也罢,你既这般认为,便依你。小菀,只需记得不欺己、不欺天,无论你做何决定,师傅们都在你一边。”

“多谢师傅!”

“自家人,谢什么。倒是方才,我听你说要替周承璨量体裁衣?”见小菀点头,又道,“这种累人活儿,赶明儿还是让你大师傅到谷外找个裁缝做,你大病初愈,还是少操这份心吧。”

生一派对外人无情凉薄敷衍,荀萧菀自然明白,当下也不再多说,任凭师傅处置。

三个月时间飞快易逝,荀萧菀虽总觉有些忐忑,但谷内照旧忙碌喜气,顺顺当当的并无甚意外之事。眼看成亲之日就快到了,周承璨仍是那般早出晚归的有些尴尬躲闪。小菀似已习以为常,只想待完了婚两人真正做了夫妻必然就好了。

是以那日承璨突然挠着头,犹豫着问小菀,是否再相处些日子,缓缓婚期时,她确实有些吃惊,心中的忐忑更甚了。难道这些日子来,她对他嘘寒问暖的,竟仍不能除去他的陌生疑虑?还是,自己一向冷僻淡漠惯了,如今虽自觉已改变,但在生一派之外的人看来,仍旧十分不足?

她眨着眼抑着不安尚未答话,那边谢涵已冷冷说道:“怎么,想悔婚?”

只这平平一句,却听得人寒意直冒。周承璨吓得浑身紧张僵直得不敢动弹,嘴上却不得不答话,“是……是我觉得婚姻大事,想让爹娘也……也来……”

原来如此,荀萧菀稍稍放下了心。承璨说得没错,只是生一派向来不怎么在意血亲之情,所以人人都忽略了此事,未曾顾及到承璨的感受。想来,也确是他们疏漏了。

正当小菀和师傅们想着该如何妥善处置时,忽听童德牢的声音喜滋滋大声送进来:“不用了不用了!我来时已特地绕道见过他们,他们开心得不得了,直要你们先完了婚再回去也无妨,还让我带了传家的金锁链来给小菀!你们只管如期大婚吧!”

喜事

“……你们只管如期大婚吧!”

听闻童德牢如是说,承璨似是松了口气,不再全身僵直不敢动弹。然而小菀的忐忑却更盛了,因为唯有她注意到承璨放松了身肩之后,暗里却握紧了双拳,握得紧紧的。

他真是松了口气吗?在她看来倒更像无可奈何地丧气一般。

……东海的夜明珠,南海的紫珊瑚,西海的龙涎香,北海的冰水晶,童德牢将随身携带的“嫁妆”物什一一翻出来,还随口说道:“我知道小菀不怎的喜爱这些个东西,不过权当我给尚未出世的小徒孙把玩的。”

此话一出,周承璨和荀萧菀先是一愣,不自觉地互看一眼,立刻又尴尬万分地别开。这回连小菀都忍不住微微面热。谢涵和于玦同样忍俊不禁,“三师弟,你也太心急了吧!”

童德牢却老神在在的,照旧翻出不少稀奇古怪、千金难求的小玩意儿,小菀怕这个老顽童师傅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忙抢在他前说道:“这些东西着实有趣,小菀喜欢得紧,多谢三师傅费心了!”

“嘿嘿,这些不算。待嫁女儿心,小菀,我看你最最喜欢的还是这一件吧!”说着,童德牢掏出最后一样压箱底的东西,相比之前的珍奇分明逊色许多,但还真的十分要紧。可不就是他特地绕道从承璨爹娘小菀姑父母那里取来的传家金锁链嘛。

精细巧致的锁链明晃晃的,一瞬间小菀忽觉那光芒晃得有些刺眼。回头去看承璨,他望着那条周家历代传于儿媳的金锁链,竟也有些发呆。她的心越发一沉,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了?

“周承璨,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接了去替小菀戴上?”于玦出言唤醒他的呆样。

“哦”了一声,承璨立即照吩咐而行。他取了锁链站定在小菀面前,和往常一样的耳根发红,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落在她面上的眼光里,仿佛有些犹豫。“小菀,我……”

“承璨,”荀萧菀急急打断他,像是怕着他未出口的话,“你忘了以前也不要紧,以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就像你以前什么都依我那样,我以后也会什么都依你。我们今后一定会很好很好的!”

“小菀……”他忽然脑中一热,再也不知到底想说什么了。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因着她稍显急切的话竟生了一阵心疼,依稀仿佛她从不曾这般急切过什么。就这样原想说的话被堵到了千里之外,而现下他的手早已不知不觉、不受控制地为她戴上了传家的金锁链。

从此,他的妻子就是这美丽而陌生的表妹了……周承璨忽然紧紧闭了闭眼。

荀萧菀看着他,清灵的面上并不见什么异状,但心内却一阵一阵生凉。发生什么事了?承璨他到底怎么了?方才她明明白白感到他的犹豫不决,若非她急忙打断他,恐怕他……他真会说出什么“后悔”的言辞来……她立即刹住,再不让自己依着感觉想下去。如今她只有承璨了,只有一心一意喜欢着承璨,才能忘得去许多的纷扰烦恼,才能重新得回她想要的平静与安宁。只有她和承璨,才能有那样宁静致远的生活,他要习医,她正可与他探讨;他要弄药,她更可以与他共同把玩芬芳药草……这样的生活,她都已经构想好了,他们一定会和美的,她不要有什么来打断他们的将来!

三位师长于旁并未发觉这对小儿女转着的心思,只当他们羞涩难为情而不言不语。童德牢见自己千里迢迢带回的证婚锁链派上了用场,越发地高兴,哈哈大笑着,和师兄师姊聊起天来。

“……你们不知道,如今咱谷里有这桩喜事,天下间恐怕不多久还要有一桩大喜事嘞!”

“看你乐的,越老越像个孩童,爱凑热闹!”于玦笑应道。

“什么天下大喜的喜事?说来听听。”谢涵也随他口气接话问道。

“据说前几日阿末大酋长派了使者入奭络京城,欲与我朝永久议和!”

“嗯,少了生灵涂炭,确实是件天大的喜事。”

“可还不止这一件嘞!”童德牢笑没了眼睛,卖起关子来。

“还有什么?”

不理这问话,童德牢反转向一旁没了言语的荀萧菀,神秘兮兮道,“这桩大喜事你必也愿听,小菀!有了这桩大喜事,你更可以安安心心完成你的人生喜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荀萧菀压下心中的忐忑,欢颜以对问道:“三师傅,你就直说了吧,小菀这厢听着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好好,我这就说。本次阿末前来不光议和,更有议亲!”

“议亲?”这一说,颇在众人意料之外。

那日朝堂之上,真帝龙烨登基以来首次接见阿末使者。从八、九年前大战,再到数月前完胜,好胜好战的阿末今次不求战复仇,反入京议和,倒是应天朝立朝七十余年来闻所未闻。整个朝廷与年轻的真帝对此自然郑而重之。本次议和并未像以前,阿末没有提出什么金银布帛财物方面的要求,也不要求公主和亲,他们附加的唯一条件,反是送他们的公主若蒂娅入京成为九王爷龙霆的王妃。

朝野舆论立即分为三派。以金、水两大家族为首的臣子纷纷赞同,认为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安邦定国,实属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皇上应立刻下旨赐婚。中间派虽认同金、水一派所言,但碍于九王爷龙霆的意思,则保持沉默。另一派是龙霆的亲信,都对此不以为然。九王爷对阿末每战每胜,何必再以“九王妃”的尊号奉迎阿末公主?阿末族历来出尔反尔不说,此举岂非变相以九王爷终身去“和亲”?

“皇叔,你意下如何?”龙烨搁置争议,退朝后私下询问龙霆。

“皇上的意思呢?”如今的龙霆全然不苟言笑,时时一片冷峻肃杀,仿佛永无春日的严冬。

“这……”皇帝犹豫了下,决定说出实话,“以一国之利而言,当可图之。但若以九叔你的……”

“不过一个‘九王妃’的名号而已,既能于国有利,为何不用?总强过被人弃若敝屣。”

“皇叔你……”看他这样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心灰意冷的样子,龙烨实在不知如何劝说。那个叫小菀的姑娘就这样魂归离恨天,但留下生者之痛又何以化解?……九叔的情路也忒坎坷了些。当年冰儿去后,他为了自己和无心之事故意地放浪形骸,多年后好不容易又有个姑娘能占了他心,偏又……唉,皇叔他如今只怕再无家室情爱之心,这么轻易允婚,分明的就是自暴自弃。

龙烨自知劝说不动,便找护国巫师萧笛凉再劝。后者也是无功而返,最后只对龙霆说,此事既关国家大计,亦关他终身幸事,若一时冲动,可莫要日后追悔不及。

“终身幸事?本王哪还有什么终身幸事?你不也逼得我连死后同穴之幸亦无?萧笛凉,你还是好好关心国家大计罢了!”他无情讽刺,萧笛凉知他心中有痛有恨,当下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就这样,阿末使者带了永久议和书与他们公主的好消息回去复命了。民间并不知当中曲折复杂,只知九王爷即将娶妃。虽然娶的是多年敌国对头的公主不那么尽如人意,但皇室的亲事,尤其还是在朝廷一手遮天的九王爷的亲事,百姓们还是相当乐意传上一传的。

“如何,小菀?你的喜事赶上这么件大喜事,不也热闹!”童德牢虽然嘻嘻哈哈,但也知道小徒弟心中对龙家的那小子有一番纠葛,故而趁此说了出来,暗里指望能化开了她剩余的心结。

承璨并不知这当中许多事,只觉谢、于二位师尊和小菀表妹听来并未有如何喜笑颜开。

“……热闹,果然热闹。”荀萧菀自然明白三师傅话中含义,半晌后平平接口。她马上就要完婚,而那人,亦将迎娶公主,如此……不是甚好么?如此,不正能够两两相忘了么?如此……为何她却还记得边疆战场上,他对那公主不假辞色,他分明不喜爱那公主,何必娶来自苦?而且,他的王妃不是只允给了水家小姐么……荀萧菀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人的事,眼下,她唯一该关心的是自己和承璨的大婚。

童德牢回到苍茫谷的第二日晚,谷内红烛高照,灯影流光,映衬着一对年轻新人的大红婚服,更显得喜气洋洋、热闹异常。

谢涵、于玦和童德牢在高位上代高堂长者,欢欢喜喜地受过新人礼拜。礼成,周承璨以红绸牵着他的新娘子荀萧菀,被送入洞房。

这一夜月影皎洁,由谷内掠到谷外,有人欢喜有人愁,自成两个世间。

月色如水

童德牢人逢喜事精神爽,哈哈大笑着开怀畅饮。新郎官周承璨也不甘落后,不住地一杯接一杯陪着这位师尊喝,满面通红了也不肯停下。直到谢涵和于玦分别上来制止他们。

“够了三师弟,今夜暂且放过徒婿,不可耽误了他和小菀的洞房花烛夜。”

童德牢还待嚷嚷着“最后一杯”,却被谢涵一把拉起,架开到别处去了。

承璨颓然地搁下手中的杯盏,仿佛已十分的疲累。

“你还没醉吧?”

听到于师尊冷清清地问话,承璨即便醉了怕也惊醒过来。他连忙摇头,站起时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于玦见状眼内益冷淡一分,说道:“既然没醉,快回房去吧,莫让小菀久等了。”

他应声,一步步似有点头重脚轻,往新房而去。

“你不放心么?”不知何时,谢涵已然回到她身边。

于玦轻轻往后一靠,倚着师兄微微点了点头。

谢涵揽了她,温言道:“这也都是孩子们的缘数,接下来如何还看他们自己了。”

说话间,承璨已到了新房门口。定定神,深吸气,他的手在门上放了又移开,移了又放上,如此循环了数回,他仍未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是承璨吗?”房内的荀萧菀早已感觉到他的动静,轻轻柔柔地开口询问。

闻言,承璨直觉地使力推门而入。

房内龙凤花烛高照,焰影摇红。床边坐着的娇俏人儿盖着喜帕,即便一身红衣似火也掩不去那番透骨而出的清灵之气。

承璨似有如梦中,心底一阵说不来的颤动,控制不住自己拿杆挑起那方红巾。灯影下的面容美丽无双,雪肤乌发,娇艳欲滴。她的双眸柔情似水,也静静的仿若深远无际。承璨盯着看着,这般脱俗的姿容清晰温柔,他心底的颤动却渐渐平息下来,代之而起的是一股陌生与隔膜。

“小菀,你……可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吧。”良久,他似才憋出一句话来。

荀萧菀眸底微微一暗,旋又温语浅言,“还好,我不累。承璨你忘了,即便要休息,也该先喝了合卺酒啊。”说完,她已自去为两人各斟一小杯,端了来递到他手。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道:“小菀,我……怕是喝多了,有些疲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也好,天候已晚,早些安歇吧。”她淡淡的,却似仍藏不住一丝无奈一丝寥落。

承璨又是忽觉一阵心颤发疼,但咬咬牙狠心不再看她,和衣倒头便睡。

荀萧菀眸底更暗了一分,吹熄了流泪的红烛。

如水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照到喜床上两个人影。两人背对背卧着,中间似还隔开了一道深鸿大沟。悄悄的,那条娇小的人影往里移动了些,直到靠上另一条颀长俊秀的人影,但他若无感觉似的一动不动。很快的,小身影翻了个边,整个人贴过去,轻轻地贴住了他的背部,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只全身似乎绷紧了些。她尚不死心,微凑过去于他颈后发脚处亲了记,还拿一条纤软的手臂搁到他身前拉住他的手。这次,他全然被惊动,干脆大大翻个身,整个身子翻了开去。于是,两条身影之间再现一条深深的沟渠。只这一回,却再无人将之跨越了。

月光如水,似也静止在那条跨不过的沟渠中。

月光如水,一泻千里却跨过了天人相隔的分际。

这一夜,九王爷龙霆因公宿于京师郊外的练兵校场。军营中自有人守夜,封磊因此得空和几位将军碰杯闲聊。话题自然讲到此次阿末的议和议亲,众位将领们对自己出生入死到头来却换来一个阿末公主当九王妃一事均相当不满。

“又不是打不赢,拿咱王爷送出去议和,想想简直窝囊!”

“正是!阿末的公主凶悍无比,认她当咱们主母,都不知她是否包藏祸心!”

“是啊,哥几个都没忘他们使的妖术吧?要不是当时小菀姑娘在……”

说到这里,众人忽都默契地住了口。是啊,要是小菀姑娘还在,恐怕九王爷也不是如今这样成日里再不见半丝笑容,沉冷寡寒得叫人受不了。

“趁着今晚月色好,不如咱们上她坟上拜一拜,若她在天有灵,也请她托梦跟王爷说上几句,兴许还有用。”众将里面点子最多的睢准建议道。

“好好!”

今夜月色清亮,众人也已有段时日不曾同行,加上此处校场离桃花岭不远,当下一干人等说走就走,由封磊带路,直奔桃花岭后山。

尚未抵近,却听山里头有人声传来。什么人会在这等夜晚到人迹罕至的后山?众将都是行伍惯战的,警惕性奇高,立即噤声悄悄往那处靠近,细听探看。

“小弟,弟妹,今天也算是我们周家和荀家两家的好日子,我和承璨他爹特地来看望你们,也告诉你们一声,从今起我们可是亲上加亲了!”

月光下,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在老桃树下,洒酒烧纸分明祭奠亲人。封磊认得清楚,正是荀萧菀的姑父母。只是,荀孟蓉说的话什么意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能明白。

“前几日,你的旧友童老师傅来说,非但承璨的头痛病大好了,连小菀的身子也全好了,我真是、真是当场就乐哭了……”

偷听的人突然都面面相觑,直觉匪夷所思。

“我就说呢,咱小菀身子弱虽弱了些,可他们都传她遭了砒霜毒,我是怎的也不信!小弟,当年你拿砒霜自尽,小菀还那么小便能救活你,没道理如今这样大了反遭了害,这定是那些个不明所以的人乱说一气!”

暗里众人听了更觉蹊跷,不料接下来的话却越发离奇叫人大惊失色。

“不过童老师傅也说了,这话万万不可对外人讲。别人都只当咱小菀去了,却不知她,不知她,那个,金蝉脱壳终于得了安生了!今日是承璨和小菀成亲的好日子,我原早想上山来告诉你和弟媳,可按童老师傅说的,不能叫人发现小菀在千百里外的地方还活得好好的,否则必然又给她惹来祸事。所以我只能趁着这夜晚再来,也算是咱们当长辈也当亲家的一块喝个喜酒了!”

听到这里,众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反应失常。荀孟蓉和周爽因夜深了,呆不多久便离开。剩下适才偷听的人步出林后,齐聚在老桃树下的一座新坟前,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数月之前,他们可是都来此处送别过,亲眼看着九王爷亲手盖上棺板,在护国巫师萧笛凉的严督下,九王爷又亲手起了这座坟,而他们每一人都曾加过一锹土。之后九王爷还在这里连守了七天七夜,风吹雨淋,滴水未尽,整个人虚脱了才被护国巫师逼着、被他们众弟兄架着离开,差点连命都送了……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突然要叫他们相信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这坟下也是空的……这转换也太大太快了些,他们如何接受?就在刚才,他们还商议着要请小菀姑娘在天之灵给九王爷托梦说说话,哪料这一眨眼的功夫,天人之隔就变成了“金蝉脱壳”?

如今他们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甚至还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幻听出这一番悬奇来?

……过了片刻,待众人沉淀了心思,发觉这一消息带来的终还是惊喜多过其他。但同时也想到,他们得知时已然如此“反应失常”,若九王爷得知了,又该会如何?思及此,众将又认为,此事怕是“惊”更多过“喜”了。

风雨交加

“小菀?”承璨低低地唤了一声,但枕边的她呼吸仍旧这般轻浅,丝毫没有被惊动的迹象。

承璨蹑手蹑脚地点地下床,回身看了看她有如玉雕般的睡容,犹豫之后,还是将棉被轻轻拉好盖全了她。从旁取了一个置药的小匣子,再不让自己踌躇地迅即开门而出。

虽然时辰还极早,但外面阴沉沉的如要降雨,更不见半分天光,昨夜的大好月色都不知躲哪儿去了。承璨将小药匣拢紧在怀里,快步往山谷里去。

他方一出门,荀萧菀便微朦地半睁了眼,将他拉过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那上面还有他的气息,分明是离自己如此之近的人,为何她又觉得两人离得越发远了呢?

昨夜洞房花烛,她一腔柔情只愿从此与他做了鸳鸯鹣鲽,相亲相爱比翼连理。哪知她十六年岁月中头一次温柔尽展,却换不来他一个欢颜笑面,有的只是怎样也化不开的陌生与隔膜。即便她,她诚心诚意,放下了所有矜持靠近他、想与他相好,最终得来的却只是他惊慌地翻身退开……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虽对心中的良人抱着无限憧憬,但经他这般冷对躲避,再怎样热心热情也被尽数浇熄了,露出一番狠狠受伤的自尊来。

自此一夜两人相安无事,她心中却是恍恍惚惚的,由从小青梅竹马,想到被迫分离,又想到这一年来情感上的折磨与变迁,模模糊糊、亦痛亦恼,始终半梦半醒间并不曾好好入睡。方才承璨唤她,她一夜心中气苦,更兼伤及自尊,万般尴尬烦恼,怎么还能回应他?

如今他一走,她朦朦胧胧地开眼,头脑中却依稀的好像有过此情此景……是了,那是她刚到威严堂皇的王府当日,那人,亦是一晚来看她两次,替她拢紧了盖被。只是那人比之承璨,如今她的夫婿,反倒流连了许多,那人对她总是热情胜火仿佛要烧化了她似的,与昨夜她舍却矜持的讨好示意相比……

突然一道刺眼的强光划过她眼,紧跟着“轰隆隆”一片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际处传来。毫无预警的电闪雷鸣,好像忽然掷到她心头,瞬间将荀萧菀混沌混乱的心思砸得清醒过来。她,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好端端的,偏又想那人做甚?怎就结了伤疤忘了痛?他曾对自己好抑或不好,都只缘由他将自己当作另一人的替身!那段劫缘,她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斩得干干净净,再不缠绕上身!如今她该记的、该念的,全心全意的,只有她的夫婿,只有承璨!

这么一想,荀萧菀立即翻身而起。外面电闪雷鸣的,承璨刚出门时并未带雨具,她赶紧穿戴停当,披上蓑衣雨笠,带着伞便冲出门去。

虽然三个月来她一直忙于准备婚禧之事,从未和承璨一同上山采药,但谷中的路径大约还是知晓的。快步追赶着,在一条出谷的岔路前顿了顿,凭着天生无与伦比的感知力选了一条往谷外苍茫山而去的路,继续追赶。这时闪电霹雳越密了,隆隆的雷声也越来越近。

山路越走越深,荀萧菀心头也愈来愈纷扰。雷电就在头顶,山路却似没有尽头,承璨,你究竟在哪里?这个时候,她忽的无边脆弱,只一心想找到心中的人,然后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正在她千头万绪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她感觉得到,承璨就在那里,她放缓了脚步慢慢靠近……只是,可是为何,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名年轻的女子——她是谁?!又一个电闪雷鸣,仿佛正砸中荀萧菀心上。

“……你穿着新郎官的衣服便过来,想特意告诉我你昨夜良宵一刻值千金么?”那女子声音里掩不住幽怨,却依然十分十分的优雅好听……光那声音便让荀萧菀心惊胆颤,世上真还有拥有如此迷人声音的女子?

“我……”承璨被她一说才发现自己出门竟未顾到换衣,一时慌乱无比,“我不是的,你,你千万莫要这样想……我,我昨夜和衣而睡,什么也没、没、……”

听到这里,荀萧菀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成璨面红耳赤的模样,但这回她再不是为他心疼,只能为他心碎。

“什么?你……没有和她……可是昨夜你们新婚,她,她也没说什么?”那声音也很意外,还有掩不住的暗暗惊喜。

“没有。”顿了一顿,承璨又说,“小菀是个好姑娘。”

“好呀,那你正好赶快回去找你的好姑娘、好表妹,新婚头一日大清早的还跑来我这里做什么?”那女子即便让人知道她生气,听来也是带着股迷人的高傲,直会让听的人心疼。

“你……冬儿,我从未瞒过你什么,你怎还这般说?我与她虽是所谓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可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每次见她虽然心底也觉得亲切,但毕竟与你我之间的情分不同。整整一年,我,自那日上山采药无意间遇上你,我对你的心便一直……你,你又不是不明白!”承璨说到这里,亦是急切万分。

“唉……”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还是快走了,以后再莫来了吧。”

“冬儿!”承璨一把抓住她手,更急了,“你,你何必这样对我?之前告诉你我突然有了表妹、有了婚约,我当时只盼你说个‘不’字!只要你说半个‘不’字,我便是,便是拼了命不要,也要求三位师尊、求小菀表妹离了这婚约……可你什么也不说,我,我该怎么办?连爹娘远在千里之外也急盼着我和小菀履约完婚……你那时明明答应了我,让我能日后继续照顾你,照顾你的病,便是昨夜,我脑中想的、牵挂的都只有你,今早便赶来送药给你,你何必又这样气我,怪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原来……承璨竟已经这般会讲话了。他在自己面前一味躲闪、一味陌生……原来都是有这样的道理的。荀萧菀听得早已心痛到麻木了……那么多年青梅竹马,竟是不及这一年里头的情分,可是,她该怪谁?种下这一切的,当初正是她自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话该对着她讲才对的。想到这里,荀萧菀竟弯出一个痛到极致的笑来。

“你……你今日这样讲,那就是在气我、怪我、后悔了?你可知,可知我原也是为你好?我……我已举目无亲,年纪又比你大,身子不好,形容也丑陋了,我还怕……咳咳咳……”

冬儿说得急了,咳喘的旧病复发起来,直喘得透不过气。承璨更着急了,连忙扶着她坐下,“你怎样了?别急,都是我不好,都怨我,你别急!这药,赶快服了!”

又一片闪电霹雳,耀过小木屋的窗前,也耀过承璨和冬儿互相扶持经过窗前的双双身影。霎那间天地只剩下他们的身影在小菀心中。承璨焦急、专注的目光,那姑娘……苍白如纸,连头发都能见夹着好几丝白了……少年白头,可见她心中亦曾有几多苦闷,如今虽这样病了,却仍是我见犹怜,难怪承璨对她……

……“轰隆隆隆”,这一次雷电霹雳终于将漫天的雨水倾倒下来。狂风骤雨忽然大作,小菀只觉似要天崩地裂般,这雨……怕正是为了淹漫尽人间的段段冤孽情劫而来吧……这样大的雨,窗内的人两两扶持还能耐得过,而她只一袭蓑衣、一抹孤影、一颗碎心,又怎生抵受得住?

突然,荀萧菀发足狂奔,一路往回奔去,只想奔出那两个人的天地。雨水冲刷,山路泥泞,她跌倒又爬起,爬起再跌倒……不知多少次,也不知身上、腿上到底伤了多少处,就这样一路狂奔。蓑衣和斗笠都散了,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奔到谷内小琚潭边,终于双膝一软,扑倒在岸边小竹桥。

大雨如注,眼前一片也是迷迷蒙蒙的,她仿似瞬间失去了感觉,失去了所有的心思……直到渐渐、渐渐的,蓦然发现倾盆大雨不再打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见二位师傅为自己撑了伞,撑了一方遮风避雨的小天地。

“师傅!”荀萧菀声音也哑了。

于玦将一块干软的大方巾披到她身上,将她半拉半扶地提起来,清冷的眼中溢出一抹心疼。

师傅们……原来都知道。小菀想起之前师傅们总是对承璨万分冷淡疏远、怪责他日日到谷外的山上采药、还有点半“逼迫”着定下三月之期要他们早日完婚……她本以为那是门中“内外有别”的规矩所致,却忘了承璨既已是她的未婚夫婿,早该算半个“内人”,否则依师傅们“见死不救”的脾性是万万不肯治他……只是,即便他们早日完了婚,想挽回这段感情,如今却怕也嫌晚了。

谢涵撑着伞,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却突地冒出一句冰冷的问话:“要不要杀了他们?”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杀了……他们?师傅这一问,让荀萧菀全部的意识突然之间纷纷回到头脑中。他们……承璨和、那个冬儿,他们……整整一年中生了情,也……不致死呀。小菀心头万分悲凉,她变了,真的变了。变得这般心慈手软,也这般多情故而多愁。若是一年前,她必定眼也不眨便点头。可如今,她已害过承璨一次,又怎舍再害他丢了性命?而那,冬儿姑娘,亦是无辜。承璨记不得有婚约而喜欢上了她,又何错之有?承璨……到底总是她害了他。

荀萧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复清冷,还隐隐有种坚决,“师傅,承璨是我夫婿。”

一句话,明明白白回答了谢涵。她既承认是她夫婿,那便还是“自家人”,生一派中任何人不得加害。

“那另一个?”于玦又问那个“冬儿姑娘”的命运,眼中也是一片冷漠。

“她……与她无关,都是我和承璨的事。”

“……好,依你吧。但你作何打算?”

“师傅,”小菀看着两位师傅虽心中不舍,但仍直言道,“请师傅恕小菀不能再侍奉驾前,我想该先和承璨离开这里,回去看望姑父母,然后……也许再回桃花岭隐居,只我与他二人,或许……”或许离开了这里,离开了那个冬儿,他们之间会有转机,但,“小菀还有一个请求。”

得师傅示意后,荀萧菀平静的,但隐隐带着种坚决道:“小菀请师傅惠赐‘证虚咒’解咒之法。”

她想要承璨想起他们之间的感情!而那情天恨海,她今日觉得,若能脱了身去,也未尝不好啊……

雨仍是这样瓢泼而下,未曾停止。千百里之外的桃花岭后山,龙霆冒着大风大雨衣衫尽湿,眼内似有股疯狂,又似有团火在隐隐地烧。

自几个月前葬下荀萧菀,他便像心死了,活得仿如行尸走肉。今日天未亮,封磊和帐下众将大失所常一齐跑来他门外站着,最后睢准吞吞吐吐将他们昨夜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他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不言不动,毫无反应,众人简直开始怀疑王爷是否已经傻了。然后他们突然发现他顷刻间浑身似有股强横火烫的气散出来,谁靠近了谁就会被扯碎灼痛。再然后他什么也不说,骑了马便放足狂奔,也不管外面风大雨大。众人互视一眼,立刻牵马跟进。

很好,沉冷寡寒了几个月,今日他们王爷终于好像又活了,只是看上去既不“惊”更不“喜”,反而像要杀人!

果然,龙霆到了桃花岭,虽然不是杀人,却也不遑多让——他去掘墓!

决定

龙霆到了桃花岭,风雨都还大,他浑身浸湿了,迈步到荀萧菀的墓前,在那方无名的青石墓碑上轻慢地抚了抚,似要抚去瓢泼其上的雨水。突然,他一言不发,将墓碑连根拔起。

紧跟而来的封磊、睢准等人大吃一惊,赶忙上去劝阻:“王爷,使不得啊!”设若万一他们昨夜所闻不尽属实,王爷掘了小菀姑娘之墓,毁其阴宅,那他们这些胡乱传递消息的人罪过也大了!何况若要确知小菀姑娘是否还在人世,根本无须掘墓开坟之举,只需将她的姑父母传来闻讯便可,谅他们也不敢不吐实。

龙霆像听不见,根本不理会他们,连上来给他打伞的人也被他会开到一旁。坟土一块一块地少去,在大雨的冲刷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泥像浆水一样被打得稀烂,流淌开、滑落开,露出几个月前埋下的棺木来。上好的木质不见分毫损坏,龙霆突地睹物思人,眼前也被雨水侵没得有些模糊。他仿佛看见当日小菀在他怀中合目不醒,耳边噪杂的雨声里混合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你……好好保重,从此,两两……相忘……”。回想到这里,他狠狠一咬牙,用力掀开了棺木厚重的盖板。

大雨如注,同一时间打落进棺木之内,发出实心的溅碎声音,还有在狭小空间里撞击的回荡声音。黑幽幽的棺木内部,并不见那日带走他所有热情和热力的人,并不见那张瓷雕般美丽无双的容颜。他曾经无比痛恨她那样的美丽,因为每一次总与她的生死紧紧关联。他不求她倾国倾城,只愿她好好或者与他永远在一起!

空的,如今这空空如也的棺木反让他无比思念她最后的形容,那样美丽也那样扣人心悬——小菀,美得如此清灵的小菀,本以为已幻化成仙的小菀,如今他竟还能期待她仍在人世?雨声砸落空棺的声音再响,却响不过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龙霆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结实有力的跳动,是这几个月来的头一次。

眯了眯眼,他探手自空棺的一角拾起一物,正是荀萧菀那日扯脱的旧香囊。龙霆将它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牢。他曾问她索讨过此物,但她并不肯让他称心如意。如今他终于得到了她的心爱之物,只却失落了她,小菀……

封磊和众将在旁见着了空棺无不啧啧称奇,同时也送了口气——棺木是空的,小菀姑娘果然还活着,那他们也不用担着掘人坟墓、毁人阴宅的恶名了。

“你们说,昨夜听到她成亲?”

糟糕,他们高兴地太早了,怎么忘了还有这档子要命的问题!龙霆的声音显得极其阴郁、极其危险,听得他们都有点发怵。

“这个……王爷,不如把小菀姑娘的姑父母传来,一问便知。”睢准试着将问题往外推,没办法,如果昨夜听到都是真的,恐怕就是真的了,这可是个死结呀。

龙霆将手里的香囊捏了又捏,心里头一团火烧。又急又怒、又痛又恨,霎那间绞紧了他,他咬牙切齿,双足深深地陷入泥地里。她……她竟敢嫁给别人!方才见到空棺而来的心跳狂喜转眼被浑身的愤怒取代,他曾真心实意要娶她,可她死活不愿上演了这一场空棺记后,居然嫁给别人!难道她就这样鄙夷他,这样不屑当他的王妃!

突然几个声响,龙霆手劈脚踹,顷刻将厚实的棺木砸个稀烂。即便如此也不能倾卸他心头的愤恨。

“小菀现下人在哪儿?”龙霆问得还是咬牙切齿。

睢准又有点吞吐,王爷他不会失了理智吧?“我等不知,昨夜她姑母并不曾说明白。可要我等去传问?”

若要问,何必他们去,他早就去了。只是,只是即便在如此愤恨心痛之下,龙霆依然记得她说过的话,依然被她说的话制着,不欲逾越。记得她说,他“欺”她平民百姓弱势无依,而他也明明保证过不寻她家人麻烦。他跟她说的每个字,他答应她的每件事,如今似乎一样样清晰异常,在他脑子里牵制着他的一言一动。

即便如今这般地步了,他居然还被她牵制着,而她的人却……

“九爷,你打算?”封磊见龙霆神情激烈却又阴沉,开口询问力图能使他平静。

龙霆咬了牙,最终仍守了自己对她的承诺,“不必传讯小菀的家人,只派人日夜盯着,随时回报。”

“遵命!”自有人应声而去。

“九爷,”封磊局外人旁观,此时倒比龙霆冷静,“阿末使者已在回程途中。”

龙霆闻言刹那清醒,是了,光顾着小菀的生死与、婚事,怎的忘了几日前他亦允了阿末的议亲娶他们的公主若蒂娅为“九王妃”。这是国与国间相交,郑重无悔……可是,那时他以为小菀不在了,所以才不抱希望。如今既知她仍活在世间,他又怎能再错失?

但他将有妇,她亦有夫……哪怕,哪怕他到时不顾所有硬夺了她过来,她如此倔性,又怎肯在阿末公主之下?难道,他和她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这是天意弄人?

又一阵雷电闪过,雨更下的大了。冷雨浇透了他全身,但唯独浇不息的是他心头的火焰,反越烧越旺。

冷热交击下,他的头脑却越来越清晰,全部的想法都会聚成唯一的一个念头在他脑里回响——他要小菀,他只要小菀,定要小菀!

……那阿末的公主,龙霆忽然想通,数月以来又笑了笑,既然小菀还活着,管她有否嫁人,他哪里还有第二个选择?不就是阿末的公主吗,他决定——不娶了!

宁负天下人

“什么?”龙烨对着龙霆目瞪口呆,“九叔,你,你莫非在玩笑吗?”

龙霆铁着脸,完全不容置疑,“不是玩笑,陛下。那阿末公主谁愿娶谁娶,反正臣是无论如何不娶。”

“可是,可是这两国联姻的婚书已然昭告天下,阿末使者也已然带走了。这,九叔你现下再说不娶,却要朕如何是好?”

“正是!”护国巫师萧笛凉也闻讯匆匆赶来,“你小子是怎么当的王爷?说娶是你,如今说不娶也是你!当日老头子叫你想仔细莫要日后反悔,你那时嘴犟,好啊,既然如此,今日又哪容得你反悔!”

龙霆头一回碰上被皇帝和萧笛凉两者异口同声反对,他也自知理亏,但即便再理亏,这事他也无论如何定要一意孤行到底,哪怕……与全天下反目。冷冷地哼笑一声,他语气含谑却姿态强硬,“萧笛凉,你容得也罢,容不得也罢,本王今朝反悔是反定了。”

“好你小子……”

“老大人,萧老大人,”龙烨连忙阻止被堵到胸闷的萧笛凉更激化了场面,“您且歇下,朕来同皇叔说,若说得少了,您再说如何?”

萧笛凉这才忿忿瞪着龙霆,于旁拍着胸口直喘气。

“九皇叔啊,”龙烨转向龙霆,难得也是这般口气严谨,“你与朕相比虽痴长不了几岁,但从来都是朕心中除先帝外最为敬重、最为佩服的人。先帝在世时也不止一次关照朕凡事要多与你商量,说你年纪虽轻却难得能果敢稳重,公私分明。大事、国事、天下事,两肩一任敢挑,胸中暗藏乾坤。故而朕登基以来,尝无后虑,内忧外患,都有九叔你与朕分担。朕也多以九叔教诲奉为圭皋,几未有疑。但今日之事,朕委实不敢苟同。且不说两国相交以礼为上,我应天皇朝泱泱大风,立朝至今从未有出尔反尔之例,便是人与人君子之交,同是以诚信为重。何况婚姻大事,九叔尊贵,阿末公主亦是金枝玉叶,你二人联姻不比普通人家,更事关国声国望,天下共仰。其中厉害,想必九叔更为明白,无需朕赘言。既如此,数日之前,朕询过九叔之意,方才金殿许婚,万众同喜,今日又怎可轻易毁约?”

“此一时彼一时。”龙霆面不改色,天子谆谆相劝前并不肯退让一分,“那时臣不知,不知她还活着。如今既知她活着,我自也要从新活法。”

“朕知九叔对那姑娘情深意重,朕想她也该是通情达理,必能谅解九叔为国为天下而不得已的苦衷。”

“不错,你不想对小姑娘说,老头子去说,想她怎么也会买我这张老脸的面子。”萧笛凉忍不住嚷道。

“此事皆因我而起,你们别去打扰小菀要她心生烦恼!”龙霆立刻阻止他们,旋即又矢志道,“我也决不让她委屈!”

“这……”龙烨想了想,折衷道,“这样吧,等九叔娶了阿末公主,朕日后也封小菀姑娘为九王正妃,地位品秩绝无二致,如此总不会再委屈了她。”

龙霆看着龙烨,知道皇帝侄子已用尽办法想要两全其美。他也知道自己反悔理亏在先,若真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当然也极不愿损及皇朝声威,让皇帝为难。所以他闭目冥思,小菀的笑容与冷漠、声音与动静俱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再睁开眼时,眸光坚定却仍是让皇帝和护国巫师失望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低沉似有许多过往在其中,字字清晰道,“你们不了解小菀……我与她之间,我也决不敢冒险了。”

龙霆向来胆气纵横一往无前,如今为了一名女子竟说出“决不敢冒险了”这种话来,一时倒叫皇帝和萧笛凉感慨无语了。

末了,龙烨弱弱地做最后的劝说:“只是,只是一名小姑娘,九叔有天下无数女子芳心暗许,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三千弱水,何必,何必只取一瓢饮……”

龙霆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好啊,那请皇上立即立后册妃,广纳后宫,延续我龙家皇嗣!”

“……”龙烨立刻像憋了气的皮球,再不言语了。若无九叔护着,非但无心逃不过性命,而他也不可能如今还太太平平端坐在龙椅上。光是皇帝至今无嗣这一条,他若不被言官谏死,也会被母后烦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哪里还有立场再劝九叔?

“罢罢,朕不管了!”龙烨甩袖露出怕麻烦的本性来,“如今阿末使者早已走得远了,怕也追不上了。”

龙霆闻言知晓皇帝这边已没有问题,嘴角终于撤出一个惯常的潇洒笑容来,“这倒无妨。我早已飞鸽传信,再不济边疆守军也能截下阿末使团。如今只缺皇上再下一道圣旨,寻个借口退了两国和婚。”

“边疆守军”一话突然提醒了萧笛凉,他在旁斜眼冷冷道:“你说的倒是轻巧。阿末前阵新败,今次又遭此奇耻大辱,他们岂能善罢甘休?若两国因此再战,殃及无辜百姓,你身为本朝王爷,非但不爱民护民,反为天下苍生带来祸事,你且如何谢罪!”

不用萧笛凉说,这也正是他心中最为煎熬之处。出身至今无一日不受皇家教养,总以安天下为己任、护黎民为己责,但今次他所为……龙霆促拢双眉,半晌后淡淡道:“宁可尽负天下人,亦不负她。”

此言一出,龙烨和萧笛凉禁不住觑他,他抿着薄唇对上他们打量的目光。

龙烨转过头不看了,今日九叔敢说这样话,何时他也能为无心这般呢?萧笛凉则是无奈地摇摇头,心叹:害人,“情”字害人哪!

三人一时无话,此时却听外面通报:“皇太后驾到!水柬君水大人求见!”

无事不登三宝殿,金、水两家的大家长这会儿前来,恐怕除了“九王爷悔婚”一事也不为其他的了。

龙烨搀了金太后坐好,也在母亲身边坐下。金太后今次并不多言,对水柬君与龙霆言辞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做了好一会儿壁上观。只在最后,该说、该论的差不多都讲完了,金太后方才仪态万方地开口:“九王爷,按理这国家大事、朝廷政事,哀家并不方便说话……”

“太后圣明。”龙霆半笑半谑地插言道。

金太后被他一堵,深呼吸一口压下火气,故作平静道:“只是此番论及九王爷婚姻大事,便不光是朝廷国政,亦是我皇室的家务,哀家也不得不多加思虑。”见龙霆还是那般吊儿郎当地听戏般,面上愈发摆出太后的严肃,“本来九王爷娶谁或喜欢哪家姑娘,只要品德贤淑,家世出身倒是次要。但哀家听闻此次九王爷欲退去与阿末的联姻,乃是为了,一名有夫之妇?!若传闻属实,哀家且问九王爷,人伦纲常、礼仪廉耻,九王爷都不顾了吗?!”

这下龙霆终于冷了脸。金太后所言恰恰正中他的痛处——小菀已成亲嫁人了。

她已罗敷有夫,而他退了国亲,半点不敢冒险,宁可尽负天下人,一心一意,也只能等她,等她——也许某日还会回心转意。可是,依她倔强的脾性,他也……实在没有把握。若他万事齐备一身孑然,却依旧等不到她东风一回眸,那……

水柬君趁这时道:“九王爷龙章凤姿,何以万金之尊迎待残花败柳之身?!”

水柬君自以为言之有理能动之以情,不料龙霆听他辱及小菀立即火起,“本王家事,与你何干?你只管当好臣子的本分,莫要倚老卖老僭越犯上!”

水柬君因是冰儿祖父,从未遭过龙霆的重话和手段,今日被他如此一说,一时不备险些岔过气去。

金太后见状自知与阿末退婚一事无可挽回,不甘之下只能论起家法来,“哀家不谈国事,但九王爷此番置皇家颜面于不顾,身为皇家子孙却不可不受教训!”转头又向一旁默不作声良久的萧笛凉道:“恰好护国巫师也在,您老且说如何吧!”

萧家历代护国传授天意,地位尊崇。皇室中至关重要之人,及至天子,若有过失范错,往往由萧家人来执行罚责义务。

萧笛凉虽可无视太后,但沉吟片刻认为这次也确实该给那臭小子吃点苦头,否则他日后再有冲动,像这回允婚立马又悔婚,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那老臣便依例,请九王爷去神庙宗社中,跪于神明先祖之前反省,任何人不得求情。”

龙霆本自觉理亏,萧笛凉面前亦不逞强,当下朗声道:“罚跪于神庙宗社,有何不可!”

回家

“师傅,小菀告辞了。”

在荀萧菀上车离开前,于玦留住她说了几句,“小菀,当年适逢机缘救下那人,”于玦连“冬儿”的名字都不愿叫出口,“让她在谷外苍茫山内自生自灭,不想今日却造成你和周承璨之间这等局面,你可怨怼为师吗?”

“小菀绝无此想法。师傅救人都出于机缘,因此我和承璨如今……怕也是天意弄人。”

于玦轻叹道:“这也是我和你大师傅‘见死不救’的原由,与阎王抢人,不知何时终成业障。”

“这都是……缘数吧。若真要怪,小菀只怪自己当日对承璨太过狠心,想也不想便下了证虚咒。”

“好了,不说这些。你的解咒之法练得如何?”

“还算顺利。但小菀……终有些犹豫的。”说到这里,荀萧菀不禁朝马车看了一眼,周承璨正坐在车内等候她。

于玦见状也明白小徒弟割舍不下,爱惜地轻抚了抚她的头,浅浅道:“且随缘吧。小菀,师傅知你素有慧根,必能识缘依缘而为。”

她点点头,最后告别了师傅,与夫婿乘着马车离开。

马车内还算宽敞,虽然山道有些颠簸,但并不让人难以忍受这趟旅途。只是,荀萧菀翻看书册之余,仍注意到承璨有些神思不属。自那日发现他真实心意后,小菀与他之间说话自然少了许多,两人相处有礼有节,比之夫妻到更像兄妹家人。周承璨每每见她梳着少妇的发髻却因他的关系而与自己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日子,心中不免愧疚万分。而小菀却一个字也不曾问过他,新婚之夜后,她更长时间是捧着书册研读,与他说话也是更为浅淡有礼,更像“表妹”而非妻子。

对此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落感。她一日更比一日浅淡静默,他常常能明白觉到她的寡欢,有时甚至心底莫名的一阵为她那样出尘的浅静而心疼,就像婚前常常莫名的对她有亲切感那样。但是,即便他会有些心颤心疼,也无法淡去心头脑海对冬儿的深刻牵念。犹记得第一眼见到她,她的苍白如纸,她孱弱间流露出的孤高,还有病样的美丽便像闪电一样狠狠劈入他的心坎,仿佛他此生所要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到来。再见她那些黑白相间的发丝,何事让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发如雪的模样?为此,他一眼便对她生了强烈的怜惜和爱护之心。渐渐地日子过了一年,他和冬儿的情分好不容易定下了,却凭空冒出表妹和婚约来。

按理,他该是恼恨平白出现的荀萧菀的,可是不知为何,从初见她便觉得颇为亲切。如今明知是她提的离开苍茫山谷回去看望爹娘,使得他和冬儿分隔两地,但他还是无法恼恨她,甚至心底深处仍有点儿……

“承璨,”荀萧菀忽然放下手上的书册,打断他的心神不定,承璨这才发觉马车也停下了,“很快便要,真正离开苍茫山了……”

真正离开苍茫山——也离开冬儿了?他忽然掀起车帘往外张望,果然山道蜿蜒在车后,而他们已在山脚下,可以仰望那山中的云深不知处,白云深处有人家,有,冬儿……

荀萧菀将他的模样收入眼底,轻轻闭了闭眼,道:“我有些倦了,想暂且休息一下。你若觉着闷,便下车走走吧。”

承璨几乎不敢相信地回眸看她,只见她已然靠着一边状似闭目养神了。他微微踌躇后终于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很快便回来。”说完,立刻跳下车,望山道上拔足奔去。

小菀睁开眼,心知他必是去、与人道别,眼中慢慢覆上一层痛思沉淀后的冷漠来。她仍旧低了首去读书,手上那本记载证虚咒解法的小册子又翻过了一页。

马车辘辘,行了好几日,终于在夜里回到了京师奭络城。周爽和荀孟蓉见到儿子和外甥女儿兼儿媳平平安安归来,欢喜万分自不待言。不仅儿子的头痛全好了,连人也不傻了,把他们只乐得合不拢嘴,直说承璨是遇到贵人了!因此也更为喜爱小菀,带承璨去治病的童老师傅可是小菀父母的旧友,而且还是受小菀之托才前来的!

承璨一年未见爹娘,此时自然激动,荀萧菀却还是极浅淡的,以晚辈礼见过姑父母。他们一时欢喜,加之小菀病愈后比以前不知更美了几倍,他们只顾赞叹称许倒也不曾注意她并未行儿媳之礼。

叙过家常,好生安顿一番后,荀孟蓉看着小菀越看越高兴,笑眯眯地说:“小菀,一路累了吧?看你有些精神不济,不如早些回房歇息,你和承璨的新房我老早就安排好了!”

闻言承璨也停下与父亲说话,神情里有点尴尬,不知小菀会如何回答。她却看都未看他,仍旧平平淡淡地,“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回桃花岭。”

什么?余下三人都大吃一惊,她这是什么话?

“小菀,夜这样晚了,你,你便要祭拜你爹娘,也该等到明日才对啊!”荀孟蓉自动这般理解。

稍微摇摇头,她不急不慢地解说道:“我日后还住桃花岭,承璨自是与你们一起。”周爽和荀孟蓉大惑不解,承璨越发尴尬,却不知如何开口,隐隐有有些心疼,但也只能听她继续说下去,“你们也知道,外人都当我已死了,如今自然不好好端端又冒出来,否则怕给家里都带来祸事。”

原来如此。两位家长点头明白了,承璨看着她那般出尘的浅淡无色,忽然地恼恨起自己来,恼恨分明是自己的关系,却要她来掩饰;更恼恨自己……耽误了她红颜青春鬟发如云,可他却始终放不下心底那苍白弱骨发如雪啊……

“小菀,你思虑得也是周到。只是你和承璨总也分开可是大大不好,况且今夜太晚了,你要去明日一早再去不迟。”荀孟蓉想过后说道。

“无妨。”小菀如此决定了,看起来虽淡淡的,实则极为坚持,“奭络离桃花岭也不远,承璨可以经常来看我,”她更淡了口气道,“只要他愿意。”

听她这样说,承璨一眨不眨盯牢她,心底更绞的紧了。

“我怕明早毕竟人多,万一被看见便不好。现下虽晚了点,但我熟识路径,不会有什么关系。”她坚持马上就回桃花岭。

荀孟蓉又劝了一回,但也知小菀的脾气,当下只能答应了。

“我送你去。”在她临门时,承璨突然跟出来。

还是那样浅淡地看他一眼,她眸中似已不见了在苍茫谷内的情绪与光彩,似是微微吸了口气,她轻道:“也好,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承璨忽然有些激动,隔了衣袖牵着她手腕一同出门。

一路走,小菀一路感受着手腕处衣袖外透过来的他手心的热度。这,竟是他俩重见后,他头一次主动牵她的手。可惜……自研读证虚咒解法以来,她的感应力似乎更加强了,此刻离得他这样近,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心里对她的歉疚,歉疚,只是因为歉疚呢……可惜。

两位家长目送孩子们一块出门,未注意门外一棵树上有个人影这时也像个大鸟般从树梢间掠了出去。荀萧菀若有所感,蓦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人影一径施展轻功,直到闪进了神庙宗社内。

“九爷,”封磊并未惊动护国巫师萧笛凉,来到正被罚跪的龙霆身旁,低声道:“小菀姑娘回来了。”

开溜

“九爷,小菀姑娘回来了。”

龙霆突然眼中一亮,直觉便双拳抵地欲立起身来。只是,他双膝方才离开不到一寸,膝下“龙曲石”暗光也盛,像有强大的吸力一般,将他双腿又拉回原样牢牢在石上跪着。他偏不信邪,运起内力与龙曲石对抗,无奈他这等江湖上顶尖的内力修为在区区一块顽石面前却毫无施为,弄得龇牙咧嘴仍落得个惨败而归。

很少看见九王爷在什么东西面前吃憋,封磊忽觉有点好笑,忍不住从旁开口:“九爷,可要属下助你一臂之力?”

“嘿嘿,你助两臂之力都无用!”萧笛凉不晓得偷偷看了多久好戏,这会儿才慢慢转出来说风凉话,“这‘龙曲石’专门用来治你龙家不听话的小子,只要有我老头子看着,你就别想耍花招。龙曲石,龙曲石,若不能曲折你姓龙的双膝,也不叫‘龙曲石’了。”

龙霆忿忿一拳砸在地上,昂了头起来还是那般桀傲如初,“萧笛凉,你没别的事干了?成天在这头呆着,你不嫌闷,本王还嫌烦!”

“好你小子,给你点教训还敢嫌这嫌那?”萧笛凉干脆拖过一张椅子来,端端正正坐下和他大眼对小眼,“你嫌烦,老头子就偏要在这儿呆着,看你能把我怎么办,嘿嘿!”

约摸是平日里被龙霆气多了,这会儿他逮着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哼,疯疯癫癫的老怪物。”冷不丁龙霆冒出某小姑娘的名言来。

“什么?你说什么?”萧笛凉大呼小叫。

“没什么,没什么,九爷什么也没说。”封磊忙打圆场。

萧笛凉还待小题大做嚷嚷下去,忽听好几个大嗓门声音,“老大人,萧老大人,弟兄们带了好酒孝敬您来了!”

说着,只见睢准、辛儒他们几个将军抬了一个大坛子,脚步纷纷地踏进来。经过时,睢准还向龙霆、封磊使了个眼色。

萧笛凉平生另一爱好便是这陈年佳酿,然他虽有些贪杯,却从来不曾误过事,自有他千樽不醉的那套本事。

“嘿嘿,难得你们几个小子有这份孝心。”萧笛凉眯着眼深深吸气,嗯,果然是好酒那!只是,他突地又两眼一瞪,严肃正经道,“无事送礼,非奸即邪。说,你们到底安了什么坏心眼?”

“嗨,老大人您多虑了,我们在您眼皮子底下,能干啥呀?”睢准笑嘻嘻打着哈哈道,“弟兄们凑足钱弄到酒旗风楼不待客的‘百年醒’,不就是看咱王爷在您老这儿呆得久了,怕给您多添了麻烦,这才敬献一番心意嘛!”

萧笛凉捋捋白胡须点头受用。“百年醒”据说醇厚能让饮者一醉犹如转眼过百年,大梦初醒。他自然也是嘴馋许久了,况早练就了千樽不醉的功夫,几十年未出过差错,也不怕这班毛头小子耍花枪。

于是,在众人的轮番劝杯下,萧笛凉开始放怀享用,那股热闹劲,好似直把一边的龙霆给忘得干干净净了。一杯接一杯,直从半夜饮到天快大亮时分,桌前已歪歪扭扭趴下了好几个。萧笛凉一看这众人皆倒我独醒的行情,禁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们几个小子,想……想搞车轮战撂倒……撂倒我?也不想想,我这……千樽不醉的本事,可不是、不是吹出来的……哈哈哈……”笑声未尽,只听“咕咚”一声他也倒下了。

夜里承璨送荀萧菀回到桃花岭的小屋,两人一路默默无语,承璨只是隔了衣袖牵着她手腕,一路一直都未放。

到她打开门,淡淡对他道:“多谢你相送,夜深了,你回去吧。”

承璨忽然心底里头又无以名状涌上一股不舍,似不舍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深山中;又似仅单纯的不舍离开她而已。“小菀,我,对不住……”

“好了,你回去吧。”不等他讲完,荀萧菀便打断他,一边暗暗使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

承璨手里蓦然一空,他慢慢将空拳收起,收的紧实了握成一个拳头。

荀萧菀则将忽然有些凉意的手腕背到身后,还是那样浅淡地,“回去吧承璨,莫让姑父母等得久了。”见他点头了,又道“路上小心”,便当着他面合上了小木扉。

回到熟悉的家,躺在熟悉的小床上,她让纷纷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入睡前最后轻轻说道:“阿爹,娘亲,小菀怕是真的与情无缘呢。”

天还为亮,山林里的鸟声已“叽叽喳喳”不住地此起彼落,似乎非将梦里的人儿唤醒不可。荀萧菀有很久没有这样醒来,心头霎那亲切万分,恍如昨日还在那些桃花未落的清悠时节内。可是,她心中又霎那间明白万分,昨日,只是恍然如梦而已。

如今既已醒了,那便再也回不去梦里的了。

起身后将自己打点停当,她准备先到老桃树下,和爹娘问个早安,毕竟她已离家许久。忽然,一只无名的小鸟从小窗户里飞进来,“吱吱”地绕着她飞,最后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停下。看来,一年多未归,山林中的鸟儿还认得她呢……也许,这记性连人都未必及得上。

“早呀,那么早来找我,你可是有话说么?”她终于露出雨后初晴般的轻笑来。

那小鸟仿佛也懂人言,“唧唧吱吱”的叫个不住。

荀萧菀凝神感听,不一会儿便懂了鸟儿的话。它说,有陌生人闯来了……

陌生人,谁呢?

……那陌生人很坏,很凶恶……它又说。

哦,很坏,很凶恶?为何呢?

……那天他掘了你的墓,当然是凶恶的大坏人!

……什么?掘了她的墓?荀萧菀听明白后心里“咯噔”一下,小鸟扑棱棱展翅飞走了。

……这世上,会想掘她墓的,且敢做出掘墓之举的,在她头脑里,最终只现出一个人名来……那,他知道她还活着了?!

忽然,小木扉响起敲门声。“笃笃”,“笃笃”,一声声好像俱敲在她心头。

敲门声倒是颇为有礼,让她突地回想起两人初逢时,他也曾这般有礼地叩门,可之后……罢了,该来的总是躲不过。荀萧菀已感到门外龙霆的气息,他的气息对她而言早已无法简单地以“善恶”来分了。定了定心,她镇静地一步步走去,拉开门。

门才打开一条缝隙,只够看到门外人的脸,但她已经后悔了。天分明还未大亮,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狭长眼眸内有一团明亮的火光,在看见她的刹那熊熊燃烧起来。分明是这样热烈的眼光,可为何还清清楚楚看到他脸上混合着那般深的阴贽呢?

荀萧菀忽然冲动要将门再关上,但已经晚了。龙霆已一脚跨进,一手把握好力道将她往后更推进屋内,另一手在背后一带将门牢牢合起。

“你想做什……”

她惊颤的话未完,眼前一暗,便被他强横的唇舌堵住了。荀萧菀喉间“呜呜”地叫不出声,抬臂胡乱挥打他胸膛、他肩背,却丝毫不能阻止他的疯狂进攻。他蛮不讲理地吮她、舔她、啃她、啮她,拼命啜吸、吞咽她口里的津甜,好像一个沙漠中的行人终于尝到甘泉一样,野蛮粗鲁、穷凶穷恶。被他发疯般的样子吓到了,荀萧菀不仅用双臂,还用两腿使劲踢踹、蹬踩他,可他立得像棵松似的纹丝不动。她挣动间踢倒了木椅,他不耐烦了,干脆一把将她提抱起来,吻着她直到将她重重按到墙面上。

龙霆用整个身体压制住她,压得她柔软的身体依着他的起伏密密贴合,他深切地觉到她身体的温凉;她颤栗地感到他身体的灼热。荀萧菀再也无法挣扎,慢慢也失了挣扎的力道。

察觉到她逐渐更软更温顺,龙霆又以唇舌和她纠缠了许久,一下一下舔去她嘴角下颌上的湿漉,这才肯抬头,面对面看着她。

“你究竟……来做什么?”荀萧菀喘着气,努力平复心跳,努力平复他造成的心头的惊恐和身上的战栗。

“小菀,你瞒天过海,你……你简直罪大恶极,你知道吗?”

龙霆几个月来心痛和怒恨,几个月来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原打算见到她要好好地责骂、教训她,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反而心底里涌来一股类似庆幸的强烈情绪,她好端端的,她终于又好端端地在他怀中了,只要她还好好的,他之前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可以一笔勾销。

“九王爷,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民妇?送官够办?”她几乎有点说风凉话的味道。

“送官够办?不错的主意,”龙霆接着她的口气,似还真想了想,忽然凑低了到她耳郭边,哑哑地道,“不如就送到本王的王府,如何?”说完还在她幼嫩的耳垂上轻轻啮咬。

荀萧菀才刚平复的战栗眼看又要被他挑起,她尽力冷了声音道:“王府?好呀,要人没有,要命就这一条,你若要,现下便可拿去。”

龙霆看着她冷冽的模样,狭长的眼内瞬间神色复杂。而她毫不示弱地回视他,清冷的眼内不见一丝波动。

“小菀,”龙霆忽得伸手捧住她小巧面颊,无奈地一笑,认输了似的不愿与她对峙下去,“小菀,你的人,你的命,我都要。”微一顿,他加重语气道,“我还要你的心!”

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她还是冷冷地开口:“凭什么?”她的心,她正学着收回来,收回来了以后便谁也不给。

龙霆并不知她脑中想法,一径热情道:“地位、权势、金银均不入你的眼,我除了这些,也同你一样只剩了一颗心。就凭我的真心,如何?以我心易你心!”

想到以往的经历,这回荀萧菀也不再直接以“我不要”等言语直接刺激他,改口道:“九王爷,你把心给了人,那叫王妃日后如何是好?阿末公主……”

“没什么公主,已经没有了!”龙霆以指封住她小口,专注地盯着她。

……没有了?荀萧菀硬是不让自己多想其中的曲折、其中的难处,只是告诉自己,即便他如今没有王妃了,以后总会有的,说不定……很快就有了。

“九王爷,民妇新婚……”这回她没说完,又被他的吻堵住了。

不比之前,这次他吻得火热而挑逗,一手还有力地在她柔软的身子上这处捏、那处揉的,似要煽起她身体最深处的热情来。

“你……你住手,你不要这样的……逼我……龙霆……”

她说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这回,他听进去了。

深深地吮吸了她的小舌最后一口,他蓦地放开她,道:“我不逼你,再不逼你。小菀,我等你回心转意,多久都等!”说完,又将随身携带的她的旧香囊挂回她颈间,“这是你心爱之物,我还给你,等你哪日愿意了再送与我!”

再深深看她一眼,龙霆忽然就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小屋。剩下荀萧菀有些茫然,他就这样走了?他最后说的话,可都是真的么……抓住他还回的香囊,小菀更努力抑制方才被他挑起的心跳与颤栗。

龙霆一路飞奔回神庙,不想萧笛凉已经睁着眼在那儿等他了。他千樽不醉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怎么,见过小姑娘了?她还好吧?”

龙霆点头。她方才看上去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人也美丽无比,所以……所以他更不想逼她,只望她一直这般健健康康,只望能等到她自愿回心转意。

“既然看过人了,那你就安安心心给老头子在这儿跪着,还有几日,不许再给我开溜!”萧笛凉说完,又指着一旁的封磊道,“还有你,还有那些个醉得乱七八糟的小子们,你们统统给我留在这儿,不许再动歪脑筋!”

萧笛凉突然将神龟剑往神庙大门掷去,宝剑荧光闪亮,如被印贴在了门上。

“好了,老头子已封了门,时间不到,连我都开不开。这下你也好死了心,省得三心二意,成天想往小姑娘那儿跑!”

遇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那天清晨见过龙霆后,荀萧菀的消停日子过不到两天。承璨照旧到桃花岭后山来看她,却惊恐地见到一群家丁状的人将她强行带走!

“小菀!小菀!你们什么人?要干什么?放开小菀!”周承璨不顾一切冲上来,甚至忽然的头痛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类似他的小菀被人抢走的印象。他来不及思虑便脱口而出,“小菀是我的!你们放开她!”

荀萧菀闻言抑不住心潮起伏,承璨他,他说什么?他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碍事的家伙,给我摆平!”

随着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发号施令,旁有两个凶煞的家丁过来,推搡间将承璨狠狠地撂倒在地。

“承璨!”荀萧菀痛声急呼,即便刚才她要被带走也不曾这样神情激烈、拼命挣扎。

“小菀……”承璨额头撞地,眼前的情形和印象中模模糊糊的场面交织在一起,他头痛更胜,喊着她的名,不支地昏了过去。

荀萧菀被带到一所华丽辉煌的别院内,很快便有两个身份高贵的大人物走出来。一个是三朝元老水柬君,还有一个赫然便是当朝皇太后金氏。

“这便是将风流不羁的九王爷迷得昏头转向的妇人?”金太后仔细端详着冷然以对的荀萧菀。

“日前不肯跪拜圣上、大逆不道的刁妇亦是她!”水柬君于旁补充。

金太后一听,更是凤眉紧蹙。天下居然有人敢藐视天威,再看她清冷淡漠的样子,显然的也是不把她这名天子生母当今皇太后太当回事儿。她慢慢啜了口茶,“这小模样倒是十分俊俏,可惜”,她又将茶盏重重一搁,威势凛凛道,“端的是名妖妇!”

“正是!嫁为人妇还以色妖惑九王爷,令我朝允亲又退亲颜面大失,这等妖妇,死不足惜!”水柬君近日与龙霆更为交恶,直把口气都出在荀萧菀身上。

冷哼一声,金太后道:“九王爷看上她,不就因她形容有那么些儿肖似冰儿?哀家素日好奇,哪知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只是有几分颜色而已,要比冰儿那可是天上地下了!”

“太后圣明!”称颂过后,水柬君又问,“太后,恕老臣愚昧,不知如何处置此妖妇更为妥当?”水柬君虽然倚老卖老,但毕竟很有些忌讳龙霆。若非这两日龙霆在神庙宗社内跪罚不得出,他也不敢与金太后合谋要取荀萧菀性命。

“这有何难?拖出去乱棍打死便是!”金太后说得倒轻而易举。

听他二人一唱一和这么久一直声色未动,到如今荀萧菀不得不为自己的生死计而开口,“太后,水大人,难道我朝大律中有擅用私刑这一条?”

两个大人物听她一个小姑娘到这关头居然还是清冷冷的不哭不求饶,显然的是不将他们的权势放在眼里,当下愈发火起。

“大胆,凭你这妖妇也敢妄论朝廷律法!”水柬君喝道。

金太后冷笑一声,“你知这里是何处?此乃皇家行宫别院,行宫之中,哀家要处罚一个人,不比捏死一只蚊子还简单!”她忽然抬高了声音道,“来人!把她给我划花了脸,庭仗!”

人呢?

一边立刻走来几名行刑的宫监,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和粗重的刑仗。其中一人为防荀萧菀挣动,瞬间出手点了她软麻九穴,也是武功高强之辈。尖利冰凉的匕首已经贴上了她的脸,她无法动弹根本躲不开,但仍没有惯见的害怕与恐惧。行刑的宫监不自觉地缓了下,容貌不是女人最紧张之物吗?宫里的女人无不为此殚精竭虑,倒是从来没有碰到过她这样好像全不挂怀似的。

就这一眨眼的迟缓,竖起的锋刃来不及划下,一道破空而来的指风不偏不倚击中了行刑的匕首。这几名宫监反应迅速,立刻架起荀萧菀闪过,口中大喝:“有刺客!”

话音未落,三个人影像足不沾地般从外飘进来,稳稳站定在众人面前。其中两人一男一女鹤发童颜,素衣轻履,有谪仙之风;两人之中夹携另一清瘦的女子,纱巾蒙面看不出多大年纪,一头发丝也是黑白相间。

“师……傅……”被点了九处大穴的荀萧菀虽不致失声,但说话吃力异常,音如蚊蚋。

“咄!何处妖人,胆敢擅闯皇宫别院!”当朝多年水柬君很快镇定下来,眼看行宫中的侍卫已将来人团团围住,便厉声喝道。

谢涵全然漠视身边的阵仗,开口道:“水大人,放了我徒儿,她不是你能动的。”这话语气平平,却好似天经地义一般。

“大胆!这妖妇以色惑人死不足惜……”金太后回过神更是气势汹汹。

于玦口气轻藐打断她,“皇太后,莫说是你,便是皇帝来了,也没资格伤她一分。”

水柬君究竟老道,听出其中另有缘由,便喝问道:“此话何意?”

谢涵仍是平平,说出口的却让金太后和水柬君瞠目结舌:“她是萧晴的女儿,也该是如今萧家的灵主。”

“……不可能!”金太后直觉惊呼道,“萧晴萧灵主七十年前已薨逝,如今怎会有个、有个十多岁的女儿?!”

“萧晴半仙之体,生死岂是世人能料。”

“……胡言乱语,这定是尔等妖言惑众!”水柬君拒不接受,若荀萧菀果然是当年助本朝高祖开国的萧家灵主萧晴的女儿,而她又承继了其母的灵主之能,那他们今日之举……堪比“逆天”大罪!

“是与不是,外人不足道。护国巫师萧笛凉当能明辨,水大人与‘萧菀’往神庙一去便知。”

听他们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水柬君不禁犹疑万分。看了看仍被众人架持中却同样因首次得知娘亲身份而目露惊奇的荀萧菀,他心中暗忖,难道她真是萧晴的女儿?……若果真如此,那他今日便麻烦大了。

金太后似也想到这点,横了心道:“妖人之言怎可轻信?定是尔等串通一气,为她脱罪而来!哀家今日非处决这妖妇不可!”

“太后圣明!”水柬君欲借金太后之势解决眼下的麻烦。

“若你们一意孤行,那她也别想活了。”于玦冷冷看了看身边的蒙面女子。

她在众人瞩目下取下面纱,露出苍白羸弱却依然我见犹怜的绝世姿容,挽好乌山雪染般的发丝,虽病骨形销但仍是举止端庄地盈盈行过礼,并以优雅无比的声音呼水柬君为“祖父”;称金太后为“表姑母”。

一刹那,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两人才激动地唤道:“冰儿,我的儿啊!”

在谢涵和于玦以水意冰性命的要挟下,水柬君迫不得已来到萧笛凉的神庙外,以求证实荀萧菀的身份。因龙霆等人亦禁足于内,所以神庙四周俱有九王爷禁卫队数一数二的好手戍卫。见到众人前来,气氛异常,更是严阵以待。

神庙宏伟巨筑,水柬君本已声若洪钟,仍需蓄足了气拉大嗓门,才能将话明白传入被神龟剑封印后紧闭无隙的庙门内。

“护国巫师,有一伙妖人挟老夫孙女冰儿之命,定要请护国巫师认一认某萧姓妇人是否为当年萧灵主之女。不知护国巫师可有妙策?”水柬君大声陈说,然有意不提及“荀萧菀”之名。

萧笛凉疑虑重重不敢置信,尚未给出回音,顷刻间,却听龙霆心急火燎般的问话先传出来:“冰儿?冰儿还好好的?冰儿,你在哪里?冰儿,是你吗?冰儿……”

多年入骨思念,这一刻龙霆几将“萧灵主之女”的大事全抛到脑后,一心一念只想确认冰儿的生死。可恨神庙被萧笛凉封了印,他忿忿捶着庙门急不可待但也无可奈何。

因他催问得急了,水意冰在祖父的眼神示意下,尽力高声答道:“多谢九王爷关怀,我很好。”

她的声音传到神庙内已然低微几不可闻,但龙霆却立即认得清清楚楚——是冰儿!真是冰儿!这般优雅出众的声音除冰儿外世上再无他人能有!他又愤恨地踹了紧闭的庙门一脚,怒冲冲奔到萧笛凉身边道:“本王要出去,眼下便要!你赶快想个法子解了什么混账封印,开门!”

封磊和众将见他忽然的如此急躁,虽十分理解,但互相的眼神中都看得出有些儿为小菀姑娘不平。毕竟小菀姑娘和他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而且前阵子他们还陪着九王爷发疯掘墓,如今被困在神庙内也是缘由想撮合两人……可眼下水小姐回来了,再看王爷的急切,恐怕他们买“百年醒”的钱数、车轮战灌萧老大人的功夫,都泡汤了。

荀萧菀在外并不知还有人为她不平,听了龙霆一句句真情流露的追问,逼着自己只肯觉心中好笑——她这替身料得一点儿未错,他的话岂可再信?退了阿末公主的亲事果真做对了,他一心等待的正王妃不是很快便有了么?什么“以我心易你心”,全当灰。

而庙内的萧笛凉被龙霆逼得急了,也想尽早出去弄清楚究竟,当下不再多虑高声对庙外众人道:“若真是当年灵主之女,必然灵力高强,也必然能解我尚不能解之封印。如今神庙高门已被神龟剑所封,便请‘萧姑娘’开门一试!”

水柬君闻言令手下人稍稍散开对荀萧菀的包围,以让她施为。荀萧菀并不知什么封印、解印,冷静着想最终只想到试着感应神龟剑,看能否借剑上的灵力成事。这时师傅们以传音入密告诉她,他们信她,更要她信她自己!

有了师傅们的励志,她真正静心凝神,目光渐渐有如深潭净水杳不可测,外物外音逐渐地淡开去,如烟云般从眼前、耳旁飘过,渐渐的她似乎感觉到远远的神龟剑的灵力,渐渐得物我两忘……

这时,有下人对水柬君道:“大人,人带来了!”

水柬君立刻如咸鱼翻身,对谢涵和于玦喊道:“妖人,快放了老夫的孙女,不然便要他好看!”

早有人驾刀在他脖子上,冰儿却见之惊呼:“阿璨!”

周承璨昏昏的被人绑来此处,才睁眼便听到熟悉牵挂的声音,当下喜不自胜,顾不得自身现状便唤道:“冬儿!冬儿!你还好吧?”

荀萧菀正凝神紧要关口,忽然承璨的声音莫名窜入耳膜,令她心神大动。而听到他口口声声唤的,却是冬儿……

谢涵和于玦哪里管承璨,眼下只顾控着水意冰在身边以保证荀萧菀能安全施力。故而对水柬君的话冷冷道:“这个人,要杀要剐随……”

……师傅,不能!不能不顾承璨啊!师傅,小菀求你们,放了水小姐,承璨他已经够可怜了……

谢涵和于玦突然感到小徒弟气息不稳,硬是分神向他们传递心语,以至心神紊乱。他们大惊之下,只得依言放开水意冰,并传音入密以明虚经助她定神。

水意冰得以行动后,并未马上回祖父身边,反是立即奔去撤散承璨脖子上的刀架,“阿璨,你怎样?你没伤到吧?”

承璨此时眼底心中只有水意冰,口中呼着“冬儿”与她互诉离别后的情衷,并未注意到稍远些还有正陷入心思的无限挣扎中的荀萧菀。

小菀还是无法全然凝神,耳边飘过的不断有承璨和冬儿的音语。听到师傅们传来的经声,她拼命要自己静心、静心,无奈却越想越乱……终于,噗嗤一口喷出鲜血来,她人也急喘着跪倒在地。而神庙的大门依然紧闭如昔,文风不动。

水柬君见机不可失,运足中气高声道:“启封已败,足证其与当年萧灵主有亲缘之语话均为伪言。来人,将这班妖人拿下!”

水柬君的手下立即得令冲上去,只是谢涵一人便足以将他们档回。慢慢的围攻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于玦也不得不在替徒弟疗内伤的当中分神应付几人,场面变得异常混杂。

有此一事,承璨这才惊觉到正被围攻的是谢、于二位师尊,而其中他们护着的人是……“小菀!”他的呼喊被淹没,他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冰儿死命拽住,“承璨,危险!你不要去,你根本不会武功!……”

水柬君眼看自己这么多人还拿区区三个人无法,情急之中忽然瞥见仍四散于神庙周围严阵以待的九王爷的禁卫队,当下计从心来。

他靠近了神庙高声道:“九王爷,妖人奸计败露,欲伤冰儿,与我下人缠斗不休。未免意外,能否请九王爷命禁卫队相助老臣……”

龙霆在庙内本已听外面动静不对,显是出了乱子。再听水柬君这般说,深恨有人想伤冰儿,想也不想立断道:“本王准了!禁卫队听命,依水大人所言,锄奸灭妖!”

“得令!”禁卫队立即拉弓摆出箭阵,将荀萧菀师徒三人包围得水泄不通。禁卫队很多人认得荀萧菀,故而箭阵虽成却是不动。

水柬君急了,叫道:“放箭!放箭啊!你们还等什么!”

不得已,箭阵终于洒下箭雨。禁卫队向来训练有素,箭阵箭雨更是威力无比。谢涵和于玦武功再高也只能奋力抵挡,加之还要保住受内伤的小徒弟,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百密一疏下,还是有支箭漏网命中荀萧菀右胸。

一道剧痛,还有师傅痛惜的呼唤,她从神志纷乱中呆呆凝视胸口的箭,看着那鲜血慢慢慢慢地淌下,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心头也是白茫茫一片如同大雪覆盖……更密集的箭雨,让另一支漏网之箭朝她呼啸而来……

蓦然一道强烈的蓝光从神庙门内透出,风驰电掣射过来,所有的箭支都在这道蓝光下纷纷坠地。

众人惊讶于这突发状况,停下了攻击。而且禁卫队的队员更在战场上见过这道蓝光,这分明是——神龟剑的光芒!

“轰隆”一声,庙门竟于此时自发打开了。龙霆急冲而出,第一寻找的便是冰儿的身影。众人见到九王爷,更是罢手,候命不动了。待目光锁住了冰儿,他才惊觉自己似乎还漏看了什么。谢涵和于玦当机立断,趁着这当口带了荀萧菀跃空而起,素衣轻履,飘闪几下,转眼便没了影。

地上空余无数败落的箭支,和一滩血迹。霎那神庙前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突然之间,却响起承璨撕心裂肺地呼喊声:“小菀!——”

这一声,犹如一道霹雳炸在当空。

龙霆像被炸醒了奔到那圈箭阵当中。鲜血红得刺目,在它旁边,赫然还有一只染血的香囊——正是两日前他亲手挂在她颈间!他心跳顿失,双目被鲜血映得通红,这一刻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萧笛凉捧着仔细确认后的神龟剑出来,激动得老泪满眶:“人呢?灵主的女儿呢?”

人呢?从那时起,很多人都在问,却一直也找不到答案。

寻人

时光如水,一晃两年。

两年前众人在神庙前兀自发愣,有人神魂俱失、有人不知所措……忽听冰儿无限焦急道:“阿璨,你去哪儿?” 她的声音优雅无比,在静得出奇的神庙前唤回了许多人的神志。

“我去找小菀!”承璨头回使蛮力硬抽出被她拽住的衣袖,坚决地要走,那样子仿佛刀山火海都拦他不住。

但一个快若蛟龙的身影挡在面前,龙霆满脸阴沉,说话里却好像压了一团快要爆发的熊熊烈火,“你知道她在哪里?”

承璨愣了愣,对着他的尊贵气势、又冷又烈的态度,稍微犹豫了下。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善是恶,模模糊糊间却觉得他似乎很危险,似乎以前便曾给小菀和自己带来危险……

“是啊,小姑娘在哪里?小伙子,你知道就快说出来!她该是萧家的今任灵主,我定要寻回!”萧笛凉也心急火燎地赶过来。

龙霆见承璨只是犹疑不说话,早失去往日的耐性,当下抽了萧笛凉的神龟剑指着他咽喉,喝道:“快说!”

后面冰儿一把将承璨拉至自己身后,盈盈妙目凝视龙霆,正色道:“九王爷,你莫要如此逼人!”

面对冰儿,龙霆早撤了剑,神色复杂。眼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美丽容颜,但以往心中的激动情怀都不知哪儿去了,即便两人间的种种过往现下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沉淀在思忆中丝毫不曾有半点翻腾。如今他听着她的话,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偏柔偏细的清冷嗓音,声声说着“你总是这样的逼我、你不要这样的逼我”……龙霆心头蓦然一阵不可抑制的抽痛,此刻全都只为了一个名字——“小菀”……

萧笛凉将龙霆的沉默当作他旧情难了,心头立即升了火气:我萧家的人还没找到,你小子在那里发什么痴啊!忽然手肘暗中使力,硬将有些呆板的龙霆挤开,站到承璨和冰儿面前,摆出一付德高望重、慈爱仁厚的长者脸面,劝说道:“你们若是知道‘萧菀’的去向”,他特地加重“萧”字音,“烦请务必告知,以慰我萧家历代在天之先灵,我萧笛凉在此拜谢二位厚德!”言罢竟欲弯身行大礼。

承璨和冰儿毕竟两个年轻人,立时慌忙地去搀扶他老人家,“这位老大人,万万不可!”,“护国巫师大人,您折杀冰儿了!”

这样,承璨和冰儿两人领着萧笛凉,当然少不了龙霆紧随其后,加上他的许多护卫,连皇帝得了消息也特派钦差携圣旨,前往苍茫山寻人兼请人出山。一行人浩浩荡荡不敢稍事耽搁,连日连夜赶到山前。但转了许久,几经探究,承璨和冰儿这两个原本熟门熟路的人无论如何再找不到入苍茫谷的路径。

会不会搞错了?弄到后来,不仅钦差等人生了疑问,连承璨和冰儿都大惑不解。

萧笛凉初来不久便看出此山别有不同,山、林、溪、径、草、石等等似乎都暗合五行门道八卦阵法,似截然不动,又似可以变化无穷。他仔细探查又摸索,深山老林里依然寻不出两个年轻人口中的山谷法门所在。正苦苦思索之际,忽听有声音传入耳中。此时众人分散寻找,他身边更无一人。脑中突然有所悟,忙静下心细听那声,边听边点头,口中喃喃,神龟剑亦同时微光闪闪。

搜寻多日无果,不得已众人只能离开,尤其钦差还要向皇帝复命。承璨原不肯走,被冰儿劝说多回才勉强一同回程。唯独萧笛凉却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急不可耐,反而看好戏似的闲看别人搜山搜林后大失所望。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半边脸一下凉飕飕、一下热辣辣的,侧头一看正见龙霆阴沉的盯着自己,两眼似要在他身上烧出洞来。萧笛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心虚想:难道被那小子发觉什么了?转念又否定,他和小菀师徒说话用的都是上乘心术,龙霆怎么可能发觉!这么一想,他仍旧安下心来。

一路回程,龙霆满脸阴寒虽然什么都没问,却时不时盯着萧笛凉一举一动,害得他想临行前安安静静用心术跟人道别都不行。罢了,反正此行他的目的已达到,有神龟剑在,日后互通讯息亦非难事。

试探

两年来,朝廷仍旧安定,百姓仍旧富足,文人骚客依旧雅兴高致。即便偶尔有个天灾水患什么的,也都叫德高望重的护国巫师大人给早早测算了出来,往往未雨绸缪、引渠修堤,灾患未至之前便百般准备,故而这两年此样的损毁比以往要少去许多。

龙霆有时会斜着他的一双凤眼看萧笛凉,似笑非笑,“这两年你的本事倒是突飞猛进啊,不再光玩骗人把戏了?”

萧笛凉被他那对戏谑偏又精光烁烁的细眼看得有点毛,总觉得这小子好像什么都看穿了却什么都不说,让他自家心里猜得慌。慌归慌,萧笛凉嘴里还是硬着底气道:“什么骗人把戏?老头子我这可都是真功夫,以前……嘿嘿,以前不过是荒疏了,如今我一番苦练后,还不是照样宝刀不老!”

龙霆也不多说,只是眼中还是那付似笑不笑的玩味。萧笛凉心中暗啐,这小子自从两年前苍茫山回来就变得这样阴阳怪气,不晓得打的什么主意?难怪金、水两家的人都是人心惶惶,无所适从。

谁都看得出来九王爷自苍茫山一行后,渐渐地再不顾忌皇上对太后的孝心和冰儿祖孙的亲情,慢慢不动声色地将金水两家在朝廷中的势力分散瓦解开去。如今在重要位置上的人不是他的亲信,便是其他皇子的门客,原先两家的人都调遣或荣升到虚位上了。

真正让金太后和水柬君提心吊胆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两人曾密谋欲害萧晴后人性命一节。萧家本就为历代帝室所倚重,何况萧晴为萧家灵主时更助高祖开国功勋无匹,她“薨逝”曾令高祖痛不欲生,追诏萧灵主为“在世天人”,后任灵主皆承袭此号。然萧晴之后,萧家再未出灵力超群的人物,故“灵主”一位空缺长久。那日荀萧菀破解神庙封印后,萧笛凉已亲口在真帝面前承认她为今任萧家灵主,若有人欲害其命,不啻“逆天”之举。为此,水柬君甚至早早回府从密室中取出了水家万不得已决不示人的“丹书铁卷”,以求在九王爷和皇帝追究之时能留得自家安生。而皇太后也早已在皇帝跟前耳提面命,日日叨念什么“不知者不为罪”、“顾念旧情”、“仁慈宽厚为本”、“以孝治天下”等等,弄得龙烨心内直叹,母后啊母后,您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可是等来等去都已经两年了,九王爷除了在朝廷上的一些举动外,对“萧菀”一事却闭口不提。龙烨为了母后计——虽然这对小、萧菀姑娘有些不公——他宁愿九叔是“有了旧人便忘了新人”,冰儿安然归来在九叔心间能抵得过荀萧菀的生死与下落。

只是,从龙霆阴晴不定的态度来揣摩,恐怕这如意算盘不怎么拨得响。那日水柬君趁机半开玩笑,试探着对九王爷重提他“今生王妃只冰儿一人”的旧话,龙霆只丢了一个好似哂笑的眼光给皇帝,道:“水大人不该先问问皇上和冰儿打小的婚约这一公案吗?”

龙烨当时正在饮茶,闻言险些一口喷了出来,心中哀怨九叔围魏救赵将火烧到他身上。连忙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如今朕欣喜于冰儿归来,倒忘了对她提及儿时戏言。也不知这些年她心意如何?朕向来对冰儿的意愿言听计从,”反正他早就打听好了冰儿另有所爱一事,故而姿态摆得极高,“只要她开口,朕无不如她所愿!”

水柬君自然也知道孙女现今一心一意都在那个有妇之夫身上,若能劝得动她,他又何必再来皇上和阴晴不定、阴阳怪气的九王爷跟前试探!真不知她是中了什么邪,那个平民百姓周承璨有哪一样好处?况且还是个有妇之夫!她却坚决答道:“祖父,我和他真心相待,冰儿今生已认定了他,再无变更!即便如今他使君有妇,我也愿等……他妻至今杳无音讯已近两年,按我朝民律,夫妻失讯或失散两年以上,便可认作生离,男可再婚、女可再嫁,不受干束。我,我便等到他那一日。”

若他妻两年内归来呢?落到旁人水柬君定然如此追责一番,但这回却不能。说起来他比自家孙女儿更求天求地至盼周承璨之妻莫要归来,巴不得她从此音讯全无,若能客死异乡则更好!

既不能如此说,便只能再换个法子劝孙女儿,你是大家闺秀、氏族千金,周承璨一介平民身无长物,如何般配?

冰儿却道,祖父此言差矣。说什么一介平民,我朝高祖甚至起身江湖草莽,不也终成大统?而阿璨这两年勤奋医学草药之上,天资聪慧触类旁通,如今已能秉承其舅父衣钵,成为颇有名望的医者,祖父又如何说他“身无长物”?

一名小小的大夫就妄想得到他的孙女、水氏的大小姐?水柬君绝对不满意。冰儿本来应该做皇后,但皇上和无心之间……她已为成全他们而寻过一次短,此番水柬君也不再提她和皇上的旧话,却将脑筋动到九王爷身上。满以为按龙霆对她的浓情厚爱,冰儿归来后顺理成章被封九王妃应不在话下,如此即便日后追究起萧家灵主一案,龙霆看在挚爱的王妃面上,当也能放过自己、放过水家。

可水柬君却漏算了一点,若龙霆还同以前一样全心都在冰儿身上,以他的脾性早该迫不及待显现出来,哪里还等到快两年了才让人来试探!

所以当水柬君故作姿态道:“皇上仁德,老臣铭感五内!冰儿小小意愿何足挂齿,老臣只是担心九王爷羁于前言会耽误了终身大事啊!”

龙霆瞥他一眼冷谑道:“那就不劳水大人费心了。两年前与阿末议和,本王的王妃之号几乎拱手送人,即使有前言,那时便已破了,如今本王又岂能再受羁绊?”

这话堵得水柬君哑口,也等于是龙霆明明白白宣告,水家再也不能依恃他对冰儿的情分而讨得便宜了!

她的消息

那一日,护国巫师萧笛凉匆匆往宫内寻找皇帝和九王爷商议国事,碰巧却遇上刚从太医署出来的周承璨。

承璨这两年独居桃花岭的小木屋内,与舅父遗留下的一屋子医书做伴。他日日精研,加上在苍茫谷内打下的坚实底子,不久也得了名医的称号,被人尽其才的应天朝延请入太医署。冰儿对此最是欣喜不已,日后就不必再听她祖父什么“身无长物”的评断了。是以承璨初时对入朝为医并不感兴趣,只在冰儿几次三番的劝说下方才答应。那时他想,冰儿讲得也对,小菀如今已是“萧”家人,她旦若有消息,最先知道的也会是萧家以及宫里的人。所以他答应入了太医署,只与别人不同的是并不下榻于太医署专属的馆内,而是日日早起晚归坚持只住舅父在桃花岭的小木屋。外人都以为他像个呆子舍不得那一屋子的书,可他内心深处压着唯一一个小小愿望——只盼小菀能有朝一日思念父母而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地,盼上天让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再见她一面。

入太医署时日不长,巧遇萧笛凉也是首次。承璨连忙行礼道:“晚生给萧老大人问安!”

一股劲力从长袖中拂来阻止了他的礼数,萧笛凉哼着气道:“老头子当不起,你可是我们萧家前任灵主夫婿的外甥。”

“今任灵主小菀也是我妻子。”承璨看似温文地指出这点,才又道,“若她在,想来也赞同晚生行此一礼。”

“是吗?那冰儿怎么说?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正眼巴巴等着两年之期你便娶她过门哪,她年纪可不小了。若老头子没记错,今日便是你和萧菀失讯两年之日。”

萧笛凉不待他答便拂袖而去,独留承璨在夕阳斜照下怔忡的身影被拉得细细长长。

才转入殿角,萧笛凉一眼看见龙霆抵柱而立。那样子应是已将方才殿外的话听进耳里了。这会儿他脸上没有了“阴阳怪气”的嘲讽谑笑,取而代之是一片无际的深沉,竟或带了点掩藏不去的忧郁。空旷的殿中,只听他声音沉寂似自言自语:“两年了,整整两年,她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萧笛凉匆匆入宫,只因日前占得一个“战”卦,预示不长久的来日将有战事重启。

“仔细推敲后,我等断定阿末一方有邪魔歪道助阵,举兵前来意图一雪前耻。”

听他这么说来,皇帝和九王爷各有所思。龙烨想的是阿末所谓的前耻究竟指哪一桩?是落到九叔手里两战两败呢,还是前次议和被我朝允婚又悔婚?照他看来,恐怕还是后者居[奇`书`网`整.理'提.供]多。据传两年前那名阿末使者带着极其丰厚的财物归去,却被他们公主一刀杀了,还将两国的议和书给撕了个粉碎。当时应天朝陈重兵于边界,就是为防阿末兴兵雪耻。不料他们倒忍了下去,这一忍两年,如今卷土重来,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龙霆相比皇帝,更在意萧笛凉话中某句。“仔细推敲后,我等断定,”龙霆重重地重复,狭长眼眸内精光湛亮,紧盯着萧笛凉道,“护国巫师大人,敢问你说的‘我等’,除了你还有何人?!”

萧笛凉心道:我正等着你问这句嘞,随即坦然接口,“这便是我今日要说的第二桩事”。

两年来,朝廷不断派人寻找荀萧菀下落,可惜始终徒劳无功。而龙霆自苍茫山一行归来后便坚信萧笛凉早有她的消息。否则以老头子的脾气,若萧家灵主后人当真下落不明,他哪有可能还在神庙里头安安分分坐着,高枕无忧一过就是整整两年。

但他不说,意即小菀不愿现身,龙霆也就不逼他。任由荀萧菀随心所欲地躲开去,躲到她尽兴了,自愿回来就好。虽然每日每夜都念着她,念到心头发闷生疼,他只兀自咬牙忍了不曾逼问过萧笛凉一个字。因为他答应过她,从此再不逼她。

一等两年,唯今日他想额手称庆,感谢上苍终于让他等到了她的消息。这便是萧笛凉说的第二桩事了,阿末方有邪魔歪道助阵,她身为萧家现任灵主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龙霆闻言霎时全身发热手心出汗,心中欢喜泛滥成灾,竟是非颠倒觉得阿末的邪魔歪道来得甚好、来得甚妙,若非如此,小菀还不知要躲到何时!

看他这般喜形于色,显见仍对小菀志在必得,萧笛凉不由暗暗摇头。

“她现下在何处?”“人到了哪里了?”龙霆不住地追问萧笛凉。

期盼的念头若本无可能发芽倒也罢了,可一旦抽了芽往往会突然发疯猛长,像心里的洪水猛兽再关不住。他等不及了,整整两年,如今一有消息直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去见她。

萧笛凉本不愿理睬,随他怎么问一概讳莫如深。

龙霆焦急之下忿然道:“你以为本王真不知道么?她定然和师傅们躲入苍茫山谷,又将入谷的山道使障眼法掩去而已。这些五行八卦、移形换位的法术本王还通晓一些。”

萧笛凉只当他胡吹大气,因此故作蔑笑:“嘿嘿,你小子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两年前在苍茫山怎么不说,怎么不破那移形换位的障眼法,啊?”

“那是我不想逼她!若换了别人,”龙霆登时寒光犀利,冷言道,“本王一把火烧了荒山,看谁还能藏身下去!”

被他的狠话寒到了,萧笛凉偷偷缩颈。如若那时龙霆果然放火烧山,恐怕小菀还真得现形不可。

忽听他又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本王这就去苍茫山,无论如何总有办法见到她!”

“别,你可别去!”算是萧笛凉怕了这小子,万一没看到人,他一个脾气起来当真放火烧了人家仙山,那罪过可不大了?“老实告诉你,小菀早不在山里了。前一段,她出海去另一师傅的落沙岛游玩,如今归来,自然从海边经水路而回。”

水上归来

一叶小舟逆流而上,迎着江风劈波斩浪,将两岸峰峦叠嶂的重重倒影留在遥去的波心。有个纤细的白衣女子立在船头,席席的风吹得她衣袂飞舞、裙裾飘飘,却吹不开她帷幔低垂的轻纱笠帽,叫人瞧不见清灵姿态底下的容颜。

“前面便是霁水,沿霁水西上很快便能直达京师了。”摇橹的老翁趁暇隙指说给船上的女子。

才讲着,两水交汇处现出一条乍看素简再看却坚实无比的大木船,虽无旗无号,却大喇喇阻在小舟必经的水中央。

“看那样子,像是要把咱拦下来啊。”摇橹翁经验十足,一目了然。见的风浪多了,他非但不怕,反呵呵笑道,“咱这船小,只要有水便能过,它船大转头却不容易,绕个几下,想过去也不是大难事。”

“不急,”船头的白衣女子似是早有所料,又似随遇而安,声音虽偏柔细些却清宁款淡,“且看看船上人有何用意。”

说话间,无旗号的木船果然拦在了小舟前头。舷板处那人一身月白窄袖锦衫,襟边缀有雪色竹叶纹,头上也是月白葛巾,虽未束冠仍显得气宇轩昂、英逸夺人。他身后的人也是个个劲挺健硕,非寻常人家可比。正是微服守候于此的龙霆和封磊等人。

虽然隔了帷帽面纱,龙霆仍是一眼认准了专程守候多时的人。忍着杳无音讯的境况等了她两年,如今相见,他阵阵心潮翻腾、情怀激荡,一时却都哽在胸膛,屏息无言。日常的胆大包天、随性恣意此刻俱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了小心翼翼,生怕会一个不慎便惊散了眼前如梦似幻的白衣身影——她,究竟是真的么?

“这么看着原不打紧,只是过不多久便阻塞航道了。”摇橹翁像是提醒,又像是自说自话。

龙霆暗暗深吸气强自镇定,出口的声音却还是微微涩哑,他努力平稳道:“小菀,我正要回京,不知可有幸顺道载你一程?”

封磊等人腹中闷笑,分明是专程在此等候人家多时,偏说成“顺道”,什么时候他们九王爷变得这般谨慎腼腆了?

龙霆原不指望她此番会顺他的心意,不料她想也未想,很快娓娓回言道:“如此,多有麻烦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喜出望外,不等两船间架起踏板便纵身而下,落到她身边。伊人就在咫尺,他伸手想碰触,却在最后离了衣裳半分处收掌,仿佛掌下的人是一碰就碎的珍宝做的。

霎那踯躅后,他改以双手掀起阻隔两人目光的纱幔,一时间似乎全心全意都在自己手上。当那张玉雕似的容颜慢慢现于眼底,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儿,紧紧抱着她,足尖一点跃回自己的大船。

船舱中仅两人,其他无关者均默契地留在舱外,不去打扰他们的久别重逢。

龙霆双手紧紧抱着荀萧菀,将她牢牢收拢在自己怀中。这一刻,除了牢牢抱紧她,他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两年来,只有今日这一刻他方觉此身、此心不再是空的,只有这一刻他才是完全的,胸口不再空落落的发闷生疼。所以,他只能抱着她。似乎一切的言语、两年来的日思夜想都化作无声的气力丝丝绵绵缠绕住怀里这具温软躯体。他让自己的无尽情愫在这个拥抱中泛滥开来,像是要将冰雪雕就的人也融成温柔多情的春水。

然而,春水看似温柔,却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知过了多久,龙霆怀里传出依然柔细也依然平静的声音,“九王爷,能放开我了吗?”她问得轻,仿若有抹春水般的温润。只是这温润无波无折、清澈见底,好似眼前便有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无妨她这么永久地宁静温和下去。

龙霆熟悉小菀的平淡,小菀的清冷,小菀的漠然……却不熟悉这样“温和”的她。温润如流水,却也像流水般无计挽留。

他忽而生起点陌生情绪,交织着想宠爱她、想样样如她所愿的心思,龙霆慢慢放开双臂。两人之距一点一点拉开,他仔细端详她的容颜,看到的是那眉目中的山远水长,再不见半点凡尘俗念涤荡其间……这样的她恰似温情,却更似……无情。当最后两个字跳入心中,龙霆立时一阵慌乱,在她即将全然脱离他双手可及处时突然扣住她双肩,不让人离开更远。

“九王爷,”荀萧菀看看紧抓自己肩头的双手,不焦也不恼,仍旧温言问道,“有什么事?”

“我……”龙霆说不上来,也不愿放开她,两手直在她肩头松松紧紧。在她询问的清澈目光下,他忽然憋出一句,“你,你的伤都好了吧?”

话一出口,又后悔不迭。什么不好问,偏偏问这个!这不是找上门要小菀忆起旧恨!

荀萧菀却不若他所想,仍是温和地答道:“早已痊愈了,谢九王爷关怀。”

她的口气完全的无关痛痒,仿佛两年前受伤、受委屈的人根本不是她。两年来,龙霆一直担心她气他恼他恨他,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宽宥自己,随她要打要骂都可。他想了种种,却不曾想过她会这般无关痛痒,而他也因此越发难以踏实。

“小菀,两年前本王的禁卫队射伤你,你……不气恨于我?”与其心头不踏实地发慌,宁可尝试着直问出来。

荀萧菀淡淡地别开眼,委婉道:“初时确实难免。不过那时情形纷杂,我也能体谅九王爷对水小姐多年相思之苦,一片深情定然急切……”

龙霆听不下去了,抢白道:“不是的,小菀,我那时困于神庙中,并不知外面是你!水柬君有意不说明白,而我若知是你,杀了我也不会让禁卫队动手,你信我!”

“好,我信便是。”荀萧菀说得轻巧又容易,神情间像极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龙霆自然看得出,他深深盯牢她眼,一字字清晰道:“你不信我,小菀。你仍是……敷衍我。”

荀萧菀到底还记得他脾气,心知此番若不给他说个明白,他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也微微冷下眼,温和中见了些凉淡,“信如何,不信便如何?我只是幸运罢了。若碰着别人怕难逃一死,九王爷如今再说些有的没的,却不嫌迟么?”

“就算迟,也可讨个公道。我下令误伤你的错,随你如何罚,我必如你愿。你若想要,这条命随时任你来讨!”

荀萧菀对着他这番信誓旦旦,未见半分动容,反复归了温润平淡道:“九王爷言重了。”

见她还是这般敷衍,龙霆仿佛堵了一口冤气在胸中。无处申诉,也无法拿她怎样,便只能咬了牙兀自忍耐,“我是否言重,你日后自然看得到。”

金殿上

荀萧菀以萧家新任灵主的身份回到京师奭络,虽早已言明不愿有什么“接风大典”,但以新身份觐见皇帝则是难免。萧家灵主承袭“在世天人”的封号不必跪拜皇帝,这令许多见证两年多前因她拒不跪拜天子而引起“大逆不道”风波的臣子们啧啧称奇,口口声声道“天意,实乃天意”。其中称道得最响亮、最热烈的,便是异常心虚的金、水两大家的人。

可是九王爷此番决不肯再让他们蒙混过关,当庭便把两年前神庙前那一案给翻将出来,全不让人歇口气。

水柬君开头仍狡辩,直到龙霆突然把那时行宫别院中当值的几名宫人、甚至当日差点对荀萧菀行刑的宫监给传来,在大殿上当着皇帝和众位大臣的面指证水柬君和皇太后,在明知荀萧菀身份的情形下欲置她于死地。

水柬君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这几人他早已派人去灭口,但他们忽然间失踪了一般,怎样都寻不到。这两年金、水两家的人睡不安枕很大缘由也是未能将当日的证人“封口”,莫说“封口”,他们根本是连人影都一个未摸到。最有可能插手其中的龙霆始终阴晴不定,他们心虚之下更是万万不敢招惹。而九王爷和金、水两大家族不和天下皆知,只是两年来他却也不曾真正对他们怎样。日子一长,两家人便生了侥幸心了,或以为他那时急着赶去苍茫山找荀萧菀,应无暇顾及其它;或有人直言道如今水意冰小姐回来了,即便再天大的麻烦,九王爷看在冰儿面上,也定然不会追究。只有水柬君仍旧重重顾虑丝毫不减,这才于日前以冰儿试探龙霆。碰了一鼻子灰后,他心中不安更巨,果然今日大殿上都应验了。

萧家人历来地位特殊,更有高祖亲谕,至上能执刑惩戒昏君。若有人谋害萧家灵主更形同“逆天”,轻则死罪、重则抄家灭族。龙霆今日大殿之上重翻此案,且人证物证俱在,足见是早已万事俱备、早已下定决心不给主使者半点转圜余地了。这两年他不动声色,如今看来也是有心让两家的人麻痹大意而已。

水柬君狡辩不成,只能暂且服软,在皇帝和九王爷面前拉下三朝元老的脸面,声泪俱下,“老臣糊涂!老臣悔不当初!”,只盼能将眼前的难关混将过去。

龙霆嘴边冷笑,姿态强硬毫不妥协。

众臣于此事上尽皆作了哑口葫芦,半句话也不说,独独难煞皇帝龙烨。

九叔挑明此案,若不处置则有违祖制,况且也确该儆戒一下大族门阀的人;但若处置了,姑且不论水柬君毕竟也算他舅祖父,只其中还牵涉了金太后,着实叫他这个为人子的皇帝难为啊!

眼看殿上突然变出许多低眉垂首的泥塑像来,龙烨心知大臣们是指望不上的了,于是眼光朝另一处的皇亲国戚们瞟呀瞟,再瞟呀瞟……他们被瞟得面红耳赤,却还是好生示范着“明哲保身”的贤训。

龙烨几乎死心之际,终于听到小七龙煜温文尔雅地开口道,此事皆由萧灵主而起,皇上不妨询问她意下如何。

对呀,这可是好主意!小姑娘,不不,这萧灵主应该不像九叔这么硬心肠,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荀萧菀看了眼龙煜,后者正兴味十足。他脸上一付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摆明了要将仿佛置身事外的荀萧菀拖下这趟浑水。

水柬君老狐狸一个自然心领神会,立即转向她声声哭诉求饶。只要她这当事之人不计较了,皇帝便可顺水推舟。

金殿上众人都等着看萧家新任灵主如何答对。允吧,不合高祖亲谕;不允吧,则显得她无慈悲仁恕之心,或许还得罪了当今天子。

“萧灵主无需顾虑,皇上既问了,朝中自有所担待。”所谓“朝中有所担待”指的恐怕便是他自己。龙霆此时一句话,分明是给荀萧菀做了靠山。

她在众人注目下倒不见踌躇,一蹴而就道:“虽因我而起,但关乎朝廷大臣毕竟仍属世俗之事。萧家祖训只论国势国运,不涉世事俗务。故此,朝廷大臣还是请皇上按朝律定夺。”

乍一听,皮球又踢回了皇帝那头,只这最后一句——若“按朝律定夺”,此案主使者定然性命难保!

之前便打过数次交道,水柬君心底明白,萧家灵主年纪轻轻但绝非恩怨不明的软柿子。为了自保,他关键时刻也不再装孬,终于祭出了身家底牌——高祖御赐水家之丹书铁卷。执此丹书铁卷者,只要不叛国、不谋反,余罪可尽免矣。水柬君毕竟老谋深算,那日以冰儿试探龙霆碰了一鼻子灰后心知不妙,便一直将这道免死护身符随身携带,今日终有了用武之地。

丹书铁卷一出,九王爷龙霆不见喜怒,水柬君兀自暗有些得色。

金家人见状暗暗叫苦,水家有这免死金牌,他们可没有!

龙烨无法,只得按律命宗正官前往收缴皇太后金氏掌管后宫的玺绶,并将金氏一族抄家收审。金家众人哭喊、讨饶,一时间大殿上遍是哀鸿之声。水家虽暗称侥幸,但历经几代丹书铁卷终被皇室收回。

罚没金氏一族,消弭外戚隐患,更能儆戒其他门阀豪强;收缴了水氏独藏的丹书铁卷,皇室从此也去了王法所不能及的最后一块心病。故除去皇太后一节外,对皇帝而言几乎有利无弊。至于皇太后,龙烨虽不满她长年对朝政指手画脚,如今收缴了其玺绶亦非坏事,但他终究孝顺,想着毕竟是自己生母,待下朝后和龙霆多加商量、大不了软磨硬泡,唯求还能让母亲安生养老。

至此,众人原以为金、水两家的大案已告终罄,不料龙霆又冷冷开口,他那里还有三年前兕凸国一案不曾与水柬君了结。

此话一出,上下皆惊,水柬君更是冷汗涔涔不断。龙霆手上有他写给兕凸国旧国君的亲笔密信,还有相关者的供词。供词中对他与旧国君串通一气欲假借阿末之手置九王爷于死地,事成后割让应天朝在商道丝路诸多利项等密谋供认不讳。

丹书铁卷已被收缴,水家再无可供凭籍之物。龙霆此时再论三年前兕凸国旧案,且铁证如山,明眼人一看便知九王爷是有意与水家过不去,不弄他个抄家灭族不甘休了!

今日竟要一连端去两大门阀氏族……众人非但再次领教了九王爷的雷霆手段,心头更得了个恐惧打下的烙印——萧家和萧家的灵主万万得罪不起!金、水两家怕正是惹了这惹不得的主儿,才落得如今被九王爷赶尽逼绝以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大臣们胆战心惊,皇室宗亲们同样心惶惶的,更兼有些儿不明——龙霆此举致水氏犯下叛国谋逆大罪,全族上下无一能幸免,那……那他是连冰儿也不顾及了?

他们的疑问也由水柬君哭告求饶间说出来,言辞闪烁着哀求九王爷看在昔日情分上还能放过水家。

全大殿的人,包括皇帝、萧笛凉、荀萧菀,闻言无不对龙霆侧目而视。

龙霆显是早料到他有此一说,面上情态依旧高深难喻,狭长的眼眸却牢牢盯住了荀萧菀的翦水双瞳,不紧不慢地道:“据本王所知,水小姐早与太医署的医师周承璨互许终生,已算得周家之人了。”

……可是、可是那周承璨尚未提亲,我水家也尚未允亲,冰儿如何算得周家的人?如今冰儿俨然成了水家的一根救命稻草,端的不能轻易放了。

龙霆依旧神色高深,“是与不是,传周医师来,一问便知。”

承璨首次被宣入廷议的金殿,难免一阵茫然一阵拘束。山呼“万岁”后,他起身抬头,便看见静立于玉阶旁的小菀,白衣似雪,人若修竹。

他一时看着怔愣痴傻了,仿佛这大殿上再无旁人,悄无声息的,仅余他和她两个。依稀曾见梦里飞花逐流水,他和她应仍是追着韶光、两小无猜的同心少年,为何如今却两两相望无言?她曾笑语轻晏,告诉他两人是青梅竹马,而他当时却未知身在梦里梦外。而今重见,她就在眼前还恍如在水中央,若他溯洄从之,可还能够、可还能够不让往岁年华空自蹉跎,不让好梦万般成空,一去无计挽留住?

承璨怔愣着,不知不觉呼着此时心中所念,“……小菀!”

这一声犹如梦呓,闻者寥寥。荀萧菀未知听到与否,依旧立如修竹,眉目间凉润如雪。龙霆越发冷眼,沉声道:“周医师,皇上召你前来,正因有你与水小姐水意冰切身之事。”

水意冰三字如暮鼓晨钟,霎那撞醒了好似梦游当中的周承璨。他眼神立时清明起来,垂首转脸不再凝注着小菀。

龙霆综述水家目前危状,覆巢之下断无完卵,最后道,水小姐若不能许配人家也难保性命,但本王听人有言你与她之间早定了鸳盟,不知可有此事?

攸关冰儿生死存亡,哪容得他多想!承璨立即应说,此事确凿无疑。

水柬君赌皇上和九王爷不会眼睁睁看着冰儿送命,如今水氏一门的性命可说都在她身上,故而断然回绝道,婚姻大事,家长做主,他们小儿女私定终身如同儿戏,算不得数。

承璨哪里懂得水柬君与龙霆“斗法”正紧,情急之下将衣摆一提、双膝跪地,精诚所至地叩请水柬君将冰儿嫁他为妻。

后者心中恨极这个坏事的小子,颤着手指怒指他道:“你,你乃有妇之夫,焉敢肖想冰儿!”

承璨被他气急攻心地一喝,蓦然记起小菀正于旁看着自己!他心中愧疚陡升,不敢朝她再看。但此时此刻已无暇多虑,唯使冰儿先脱险再说。

龙霆也不让周承璨有机会多生犹豫。他气定神闲地插言道,“这话就是老大人的不是了”。随即复陈应天朝民律中相关条法,点明时隔二载后周承璨已可再娶。然后,他又顺水推舟转对承璨道,周医师,如今你是要另娶新妇还是与前妻重合,不妨趁今日皇上和众位大臣面前说个明白以资证见,免得以后又生事端。

外人只当九王爷为周医师思虑周全,有几人却另外看出门道来了。比如二皇子龙炜暗中正听胞弟七皇子煜解释龙霆难得的“好心”,“二哥你有所不知,九叔今日大殿上可是要一箭三雕啊。其一,收回丹书铁卷以正皇法天威;其二,连抄两大氏族以儆效尤;这其三么,”龙煜呵呵笑道,“怕便是要让皇上和你我都作了证人。情势所逼下,今日大殿上的人均能亲眼目睹萧灵主与周医师的夫妻缘分自此斩断个干净利落!”

龙炜恍然大悟,如此看来,冰儿的性命亦是九叔故意用来逼迫周承璨做取舍的棋子!

这边看出门道的人还在感叹龙霆心机深沉,那边周承璨果然已不出所料作了取舍。他紧紧咬了咬牙,对着皇帝伏地叩首,疾言痛陈,从此与前妻荀萧菀只余表兄妹间的亲谊,再无涉半点夫妇情分。如今他一心一意只愿娶水家小姐水意冰为妻,昧死求皇上明察、成全!

龙烨见他如此,心中暗叹:这周承璨倒重情义,冰儿托付给他当也能成就一桩良缘。当下金口玉言钦定此事:“朕准了!着你二人择日成婚,再有多言者,以抗旨论处!”

皇帝一句话断了水柬君全部希望,冰儿虽未嫁却已是皇上钦定的周家媳妇,无人再拿她当水家人。而水家的命运,也可想而知了。水柬君三朝老臣,一朝终作了阶下囚,命不保夕。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龙霆第一去看荀萧菀,双眼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热切——他和她之间的障碍,名分上、人事上,今日皆除了个干净。两年来他与金、水两家虚与委蛇,等的便是有朝一日当面还她一个公道,而他从今往后即便倾尽所有也必要求得小菀回心转意。

龙霆热切地看着她,她却一无所觉一样。

实则今日廷中之事,可说她万万脱不了干系,但一番变化下来,别人声情并茂也罢、声泪俱下也罢,她始终看戏的外人般静观其变,一言不发。哪怕方才承璨问都未问便当众与她永诀夫妻情谊,换了别人少不了痛心疾首、哀怨伤情,可她依然未见半分动容,仿佛真如萧家祖训所说,已再无涉这红尘间世事俗务。

她面容温润如玉,亦如玉塑般超然,一双深若秋潭、明似镜湖的眼无悲无喜地看着仍伏地未起的承璨。

从方才慷慨陈情起,到水家之人尽被摘去冠带收押入狱后,周承璨始终额头抵地,动也不动。“他是被这等阵仗吓坏了,还是被皇上赐婚乐坏了?” 大殿上众人暗暗揣测。

“周卿,你且平身退下吧。”但承璨毫无反应,龙烨不禁提高了音量又道,“周卿,平身!”

这回他听明了,又对皇帝三叩首,起身告退。众人一看他抬头,纷纷愣住了。那满脸湿痕还擦拭未干,可见方才必曾情难自已、泪流满面。泪流满面啊……难道他欢喜过头,以至伏地痛哭?但他的样子看来实在不像是喜极而泣,反而是惨伤情怀。

众人疑惑难解,龙霆却神色紧张立即又向荀萧菀看去。待见她依旧平静如初、波澜不惊的模样,堪堪松了口气。为使小菀和她表兄彻底做个了断,他今日可说有些不择手段。周承璨的满脸泪水在他看来根本无关喜极而泣,而是因为舍不下与小菀诀缘才落的!

愈是如此,他愈觉自己做得对极——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小菀他势在必得,绝不能给别人任何翻盘的机会。

萧笛凉此次和小菀一样,全然的作壁上观,不插手世俗朝臣恩怨。所谓旁观者清,龙霆的那点心思他摸得一清二楚。也因此心中叹气,如今萧菀证虚咒已成……唉,你小子机关算尽,但愿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承璨出了金殿,眼角尚有泪痕半干。抬头望望顶上的蓝天,忽然觉得仿佛作了南柯一梦。梦里,他又看见了等候了两年、心心念念想再见一面的小菀,可是他却……却也立时与她诀了缘。整整两年的等候,这一刻想来,苍天竟似只为了等看他与她夫妇永诀,而他从此再不能做他想。心在此时蓦然绞痛起来,好似生生被挖走了一块。如今他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皇上赐婚、大局抵定后浑然不觉地泪如泉涌……原来这男儿泪有时竟比方寸心更真哪……可是却已迟了。

强忍了心收拾起这番酸楚绞痛,他急行而去。水家突然遭此变故,他正应该守在冰儿身旁,这时的她定需有个人陪伴照料,而他义不容辞。

请罪

金殿之上,当两大氏族的案子有了定论,众臣以为该风平浪静时,九王爷仍未肯罢休。这回,他不肯放过的是他自己了。

虽说两年前被困神庙内,在水柬君有意隐瞒下不知外面是萧菀,但亲口下令禁卫队“锄奸灭妖”的人毕竟是他。是以今日在皇帝面前他一并自求裁处,说是需“恪守高祖亲谕,昭明法纪无私”。

龙烨闻奏干笑连连,九叔啊九叔,你为了讨好小姑娘也太“贞亮死节”了吧?实在是英雄气短、英雄气短!唉,可怜我龙家的颜面、皇室的威严哪!

“众位爱卿,”皇帝“呵呵呵”地,准备“广纳雅言”,“九王爷所奏,你们都怎么看哪?”

这下殿上楞充泥塑许久的大臣们终于找准机会活过来了,“启禀陛下,臣等皆以为,九王爷情有可原!”“不知者不为罪,臣等奏请圣上开恩!”“九王爷纵然有过,但今日举证萧灵主一案两大主犯,足以功过相抵,请陛下明察!”……

一时“免罪”之声此起彼落,龙烨当然“从善如流”,“众卿所言极是,极是啊!便依了众位卿家,皇叔,朕赦你无罪啊!”

但龙霆不依不饶,说是险些误了萧灵主性命,两年来日夜悔痛。今日若不受罪罚,委实愧疚难当,日后也寝食难安。故此再请裁处,望陛下成全!

“成全”?这回龙烨算明白了,罚不罚恐怕在其次,九叔看来非要亲向萧菀姑娘负荆请罪不可了。而萧姑娘呢……龙烨瞥了一眼,只见她仍是那般事不关己、泰然处之。其实眼下只要她开个口旦说一句“宽宥”的话,保管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说一百句都管用。可萧灵主偏偏任凭你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她这般不喜不怒、无痛无痒的,也难怪九叔着急。

罢罢,既如此,龙烨唤出刑部尚书杜省,命他依律择刑,并下旨意说,萧家人至上可惩戒昏君,那对九王爷行刑一事,如今自归萧灵主来办。

“遵旨。”荀萧菀也不推辞,声音婉转,坦然应命。

依刑部所提,荀萧菀在神庙中对九王爷行笞刑,刑量二十。龙霆赤裸上身,又一次跪于龙曲石上,端端正正,可比上一次被萧笛凉罚跪安分多了。

荀萧菀素手纤纤,从杜省处接过行刑用的竹鞭,走到龙霆身后站定。

除了刑部尚书杜省作为监刑官来了神庙,鉴于九王爷的身份,皇帝和诸多皇亲们也硬是跟了来观刑——毕竟这是应天朝立朝以来头回“挨真打”的皇室贵胄。好奇也罢、凑热闹也罢、幸灾乐祸也罢,总之人人抱着既新鲜又有点惧怕的矛盾情绪,不愿放过这等机会。龙家凡够格的都来了,没资格的也是挤破了脑袋想来“长长见识”,但俱被关在了神庙高墙厚门外,只能和龙霆手下的许多将官混在一处,干起明目张胆“偷听”的勾当。

“老大人你说,九王爷真要受鞭子了?”被特准入内的封磊不觉搓着手心,悄悄问身边的萧笛凉。

“看来是真不假。”萧笛凉瞅着龙霆背脊挺得笔直,很是心甘情愿的样子,不免好气道,你小子若当初这样老老实实罚跪,我又何必封印庙门?我不封庙门,后来哪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眼看荀萧菀手执笞鞭立于龙霆身后半晌不动,观刑的皇亲们像是绷紧了弦,几乎比受刑的人更紧张十二万分。二皇子龙炜沉不住气了,暗中嘀咕:“到底打是不打?干脆给个痛快!”

“只怕萧灵主也正犹豫。”七皇子龙煜和皇帝大哥一样想法,只要荀萧菀表明对龙霆“过往不咎”,这顿笞刑也没必要坚持了。心想萧灵主自然清楚这点,眼下不动大概便是思虑着要不要原谅九叔吧。

龙烨此时则揣测道,萧菀姑娘迟迟下不了手,可见对九叔终究存有情分。即便真动手,她一个女儿家力气上怕也会用三分、藏七分根本打不疼人,九叔还能依此试出她的真心来。想到这里,他不禁深为佩服,九叔啊九叔,难怪你非要“自讨苦吃”,原来是只赚不赔啊!

龙烨一个高兴,忘乎所以地挑明了直言:“萧灵主,你若想弃刑,只管道来啊!”

荀萧菀瞥了兴高采烈的皇帝一眼,温婉却坚决地吐出二字:“不弃。”

龙烨顿时郁闷了;龙霆虽看不到面上情态,但精壮的背肌明显震动了下,可见她的回应不在许多人预料当中。唯萧笛凉得意对封磊道:“看,老头子没讲错,这顿鞭子他定逃不掉,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

“萧灵主,”杜省上前谨慎道,“时辰已到,还请萧灵主行刑?”

荀萧菀点了点头,却双手半推将刑鞭送回杜省面前。杜省不明所以,她温言解释道:“杜大人,这刑具似乎与例不合。”

原来应天朝刑典中对壮年男子和老弱妇孺的刑具别有讲究。以笞刑而言,刑鞭各有粗细长短之分。杜省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交给荀萧菀的是只合弱冠以下少年男子用的刑具。

“疏忽,确实疏忽!”

杜省心想原来萧灵主半晌不动手并非犹豫不决,而是在查验刑具——看来她对九王爷是丝毫都不肯徇情了。

立时换了一条更粗更长的竹鞭来,而这回,荀萧菀不见半分踟蹰,抬手即是一鞭甩下。竹鞭抽上人肉的声音很是不轻,回荡在高旷的神庙里颇让人心惊肉跳——萧灵主还真打呀!

一鞭又一鞭甩下去,彻底粉碎了皇帝和许多人之前的推想——虽说“打是情、骂是爱”,但她下手未免太实打实!

什么“仍存有情分”,什么“用三分、藏七分根本打不疼人”……这这,分明都是胡猜!皇帝越发的郁闷了。

龙霆一声不吭,挺背承受。即使他身强力壮,即使荀萧菀身弱力微,这般不留情地好几鞭下来,他虽不至伤筋动骨,皮开血流总免不了的。二十鞭刑完,背上全已染红模糊了,他始终半声也未出。这般忍耐,连萧笛凉都皱了眉,心下不忍。

封磊早已火速窜上欲搀扶九王爷,龙烨更是急着传唤:“来人,太医呢?!”

龙霆却一把推开封磊和医官,卷起自己的乌金鞭稳着步子迈向荀萧菀。

——他、他拿鞭子做什么?萧笛凉看他背上鲜血不止、脸上浓眉紧蹙一步步逼近小菀,不禁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他这样子想吓唬谁?难道还想把二十鞭打回来不成?

龙霆走到她身前,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凝视她。而她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回视,不曾输了半分。她是如此温润美丽、风波不侵,宛如一轮悬于天边的皎皎明月。自古谁能摘星攀月?即便他富贵骄人、权势滔天,在她眼里与寻常人等又有何异?这样的小菀……既不能上天揽明月,但求清风明月长相伴,如此总可以吧。那就让他像风像云一样,去包容、去陪伴她——只有这样才能永世和她在一起……原来他竟已这般爱她;原来,铁汉确也可以变做绕指柔……

龙霆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带着某种认命了之后懒洋洋的笑意,“小菀,打够了吗?若不够,”他一手递出乌金鞭,好似满不在乎,“竹鞭还了刑部,还有这条能随你使;人么,也在这里随你处置。”

此言一出,观刑来的皇亲国戚们个个张口结舌,“九叔……九叔莫不成被打糊涂了?”

而眼看荀萧菀再次理所当然地接过乌金鞭,皇帝再忍不住“噌”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小、萧姑娘真还要打?!九叔这条鞭子可不比竹子做的笞鞭,这可是能要人命的!

龙霆丝毫不理会旁人,始终懒懒笑凝荀萧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此时温煦如沐桃花,含情却不见浮佻。

她慢慢抖开卷起的乌金长鞭,众人盯着她的举动一眨不眨——这鞭子马上又要落到九王爷身上了?

屏息之间,忽听她清润的声音委婉道:“九王爷言重了。”而持鞭的手腕轻轻一转,又道,“这条鞭也太重了,萧菀使不了。”

简单一句,却像拨断了神庙里某根紧绷的弦。皇帝“噌”地一声跌回座椅上;众人忽然都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封磊和萧笛凉吊得老高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龙霆的笑容越发俊朗,耀眼得让荀萧菀不想再看。

他怎还如此开怀?难道都不痛吗,她下手可丝毫未曾留了气力。也许,她该接受他的“好意”,执乌金鞭继续挥鞭相向?只是,当他受完刑转身的一刹那,她赫然看见他匀健赤裸的胸前悬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似有些不伦不类——那是两年前她在神庙外扯弃的物什。

这香囊被荀萧菀丢弃了两次,每次都被龙霆捡回,还当宝一样仔细收藏呵护着……荀萧菀如今就事论事地想,总觉有丝可笑。他总是捡她不要的东西,却从不知她真正要的是什么——真是傻子,她凉淡地在心中评说。既然视他如“傻子”一个,何必多做计较?那条乌金鞭,如今她根本也不屑使的了。

探伤

当神庙里复归了平静只余下两人,萧笛凉微微叹息着对荀萧菀正经道:“丫头,你还真狠得下心抽他!”

“怎么是狠心?我不过奉旨行事而已。”荀萧菀话语温婉,一派轻描淡写。

“奉旨?你也明知皇上巴不得收回成命,就等你开口。这样‘奉旨行事’……只怕已是违逆了皇上,图惹圣心不快。”

“那又如何?”她仍旧温婉,却不以为然。

“……”萧笛凉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丫头,老头子知道你从小跟随生一派几位师傅,从不肯折了心性。只是我们萧家虽不涉世俗之事,究竟和皇室相依持,如今你身为灵主,按高祖亲谕足可执刑惩戒皇亲贵胄甚至皇上,但总是莫要太显得你全然不将皇权富贵放在眼里的为上啊!”

“……这与鞭笞九王爷何关?”荀萧菀毕竟年轻,对权力周围的事并不甚清楚。

萧笛凉耐心解释道:“今日对那小子行笞刑,皇室几乎全员俱到,你当为何?龙霆再专断专行,也是皇上眼中的朝廷梁柱,众皇亲眼中的皇室支柱。皇上能让你执刑,已是首开我朝先例、极重我萧家身份的了。但心里,未必果真愿见了有皇亲受刑。一家人总是一家人,整个皇室都见你鞭笞龙霆,而他之前还在朝堂上雷厉风行,难保那些观刑的皇亲国戚们便落下一个疙瘩——这回连九王爷都逃不过,说不定易日鞭子就落到其余龙姓之人身上。”

——疙瘩,只怕早有了,荀萧菀心中暗忖。金殿之上,金、水两家尽灭,七皇子龙煜早已挑明了是“因她而起”,只怕自那时便存有“疙瘩”了。

萧笛凉并不知她所想,继续沉吟道:“现今那小子是爱极了你,你却已无此心……老头子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是他除了十多年前与阿末那场恶仗,还不曾受过皮肉大痛。如今伤成这样,说来毕竟与你有关,既已众目睽睽打了他,那也莫要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才好。”

——不近人情?荀萧菀微微无奈,原以为这两年来她的性子已然磨平了许多,不料今日还是得了句“不近人情”呢。那两年之前,龙霆那样强横霸道的脾气下她还能活到现今,莫不成真是幸运?

萧笛凉见她低眉不语,有些忐忑道:“老头子这话可能不中听,你如今已是萧家灵主,若论辈分也不在我之下……”

“老怪物,两年不见,你怎么不再‘疯疯癫癫’了?小菀可是想念得紧!”她玩笑着打断他的拘谨,极不愿多出身份上的藩篱来。

萧笛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后复与她如以前一般。

许是听了萧笛凉的劝,小菀打算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这一日,龙霆趁着养伤的机会,正躲在王府云雷阁里一样样细细清点、查看红箱奁内的物什,忽听下人在外边通报,有访客前来。

“九爷养伤期间,不见来客。”守候门外的封磊答道。九爷这两日都忙着点看东西,哪里还有闲心见外人。

“噢,那我这就去回了萧灵主。”下人说完要走。

“等等!”一听是萧灵主,封磊立刻唤住那人。

阁门也立时打开了,龙霆面带惊喜,连声问道:“萧灵主?你说萧灵主来了?”

“是。萧灵主说来探看王爷的伤势。”

不等他说完,龙霆已箭一般飞向客厅。小菀真的来了 ?小菀会来看望他?

待见到那一身白衣似雪的纤纤身影,他只觉心跳都有丝错乱了。这几日正忙着,做梦都未想过小菀竟会亲自过来王府探伤,那么说她果然已是原谅他了?

龙霆满抑了激荡,努力持平声音唤道:“小菀!”

“九王爷安好。”荀萧菀见主人前来,有礼问候道。

“小菀,几日未见,你,可都好吗?”龙霆的目光上上下下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正养伤的人是她一般。

荀萧菀温和地微笑,“九王爷,这话该当我问才对。那日萧菀奉旨行笞刑,多有得罪,还望九王爷海涵。”

这样温和的笑容他几乎从未见过,龙霆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这笑颜温润,笑语温婉,这样的小菀他仍旧陌生,陌生得仿佛已相隔愈来愈远,如天际的明月杳不可攀。

“小菀,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他有些急切想拉近两人的距离。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九王爷,到了她眼里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而已。王权她不爱、富贵她不看,如此一来,他本已不剩下些什么了,可不能再任她客套疏远了去。

她并未搭理他的话,仍是温言浅笑,“不知九王爷的伤可都痊愈了吗?”

“原也不算什么,将养几日早已大好。”这伤龙霆本就不当回事,何况,他还有意无意地拒用金创药——那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莫明其妙的他就是想连这也保存了下来,不愿痊愈后消失无踪。

两人从当初直到今日,除了她数次丢弃的香囊,小菀可说是什么都没留在他命里,而她则已整个窃了他的心去。犹记那时她在府里养伤,虽夜夜相拥他仍患得患失,仿佛有朝一日大梦醒觉她便幻化无踪,徒留自己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这两年来,此番担心已然成了真。每晚睡前回到房内,环顾周遭总觉空落落的了无趣味,便只好在念想中不断勾画小菀的一颦一笑。但怀里却再抱不到真实的她,如此这般端的是种逼人的折磨。所以,他紧紧抓着她丢弃的香囊,只因这确是她所属之物;而意欲留下她打落的鞭痕,亦是同一道理。

这些话龙霆自家心中有数却都不足与人道,免得别人以为他被打得犯糊涂了。

对伤势大大咧咧的样子惹得荀萧菀不禁偏首一瞥。确定他果然无甚大碍后,她便觉得自己已完成“莫要显得太过不近人情”的任务,随即温吞吞接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九王爷了,萧菀告辞。”

龙霆未及思想便一把攫住她纤弱的胳臂,“等等,小菀!”

“九王爷还有何事?”她依旧温婉,只是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不耐。

龙霆察觉后心底一紧,不觉将她整个揽进怀内,凝着她声出肺腑:“小菀,你别走,留下来!”

而她完全没有回应,他不禁用力揽得她更紧,“你留下来做我的王妃,小菀!让我永世守你、护你、爱你!”

——王妃?乍听此言,她心底的记忆难免蠢动起来。记得他曾说今生的王妃只属一人,也记得他要自己做他的侧妃……真是,记忆这一物有时还真顽固,到如今了都不肯放过任何叫人吃痛的机会。荀萧菀眼底的不耐更浓了些,却仍是那般不变的温和。龙霆所有的热情如火与之相遇都仿佛被投入潺潺流水,瞬间没了影踪。而她更是坦言以告:“九王爷厚爱铭感五内,但请恕萧菀难以回报。如今我已绝了情爱之心,岂敢贻误他人终身?还是请九王爷另择佳偶,早日忘记对萧菀的旧日情分吧。”

龙霆闻言又痛又急,痛她如花美眷大好青春便有这番绝情绝爱之说,必是已心伤刻骨;急的亦是她已无心情爱,那他……他又此生何欢?急痛交杂,龙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拥着她许久,方才深深喟叹:“……小菀,若真能忘记倒罢了……”

荀萧菀忽然紧接了他的话,“这却也不难。”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秋波盈盈无边的淡定,“我可以让九王爷从此忘记。”

“你……你说什么?”

龙霆盯着她的眼,犹如看到一线水天相接,万物俱已成空。他忽然地生出些茫然。

而她的眼光越发淡若无形,面上温润如玉般超凡脱俗,仿似已不惹半点尘埃。龙霆已不知不觉中放开了她。

退开两步,她微微捻起指诀,声音温淡而缥缈,“龙霆,忘了对我的昔日情分,你该忘了,忘了对你才好,你会忘记的……”

他此时眼中、脑中皆渐渐地空乏了,只余她渺若天外之音的话语飘荡在耳边——要他忘了……忘了对小菀的情……这怎么、怎么可以……要忘了?……龙霆恍然间立足不稳,“铮铮”两步往后退,直到撞到墙上。

背上尚未尽愈的伤口顿时一阵疼痛,那痛让他自茫然里忽然清醒了七八分,立时便觉出不对,“小菀,你在做什么!”

她的模样借着此刻的七八分清醒重又清晰,美丽温淡、不见悲喜,却有一种决然的坚持——就像他在金殿上对待周承璨一样的坚持——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龙霆急极,她究竟要断什么?!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萧老头曾提到萧家有渡人于情妄之灾的本事,又想起传闻中周承璨一夜之间忘掉青梅竹马……他忽然明白了,“小菀,你别……”,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晕眩来袭,她缥缈的声音在耳畔越来越响。

龙霆狠狠地咬破舌尖,剧痛和外溢的热血令他找回片刻神志,“小菀,别念了!你莫要……”他竭尽全力与愈来愈昏沉的头脑抗争,“莫要如此……绝情……你这样,我痛心之至……你莫要绝情,让我……让我好好爱你……我求你……”

可她无动于衷,温和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挣扎,无关痛痒。淡淡樱唇继续吐出最后几字:“……了断旧情,从此海阔天空。”

随着那无悲无喜的缥缈声音传入耳中,龙霆只见眼前忽如暮霭沉沉,水天一线的天地俱慢慢暗将下来。脑中最后的灵光告知他大势已去,他拚尽最后一丝气力跨上前吻住她,口中的热血却无法暖烫她温凉的唇。

“即便忘记你……”

尚未及说完,他眼中已全然成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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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番外:礼单和红箱奁~~

“王爷,您的茶。”

下人置茶盏于桌面,但龙霆坐在檀木椅上视若无睹、罔若未闻。他不敢退下,又唤道,“王爷,王爷?”

两眼眸光一明,龙霆仿佛于沉思中被打断,冷道:“何事?”

“这是您的茶。”下人小心答道。

龙霆皱了皱眉,“本王何时要过茶了?”

下人愣了下,说:“方才萧灵主出门前吩咐的,说王爷您有些口干,让送茶进来。”

是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龙霆觉得头有些沉,忽然又想萧灵主不计前嫌亲来探伤,他都不曾将人送出门,倒显得他这个挨了鞭子的九王爷气量狭窄了。

正思虑着异日见面再向她致个礼,外面管家进来通报:“禀王爷,康陵郡锦绣织的翔凤妆花锦已到,是否仍送到老地方?”

龙霆剑眉蹙得更深,“本王何时定过康陵织锦?”

“王爷,”老管家被问得糊涂,“康陵织锦是您礼单上亲定的,他们一听王爷您要,立即将最好的云锦公样‘翔凤妆花锦’给送来了,您若是不满意……”

“够了,”龙霆越听越昏沉,依稀仿佛确有此事,打发道:“就照说的,送往老地方。”

管家诺诺应声刚要走,又被唤住:“你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自然是王爷云雷阁的房内。”礼单上的物件一向送往那里,王爷今日是怎么了?这么问可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老管家心中纳闷不已。

龙霆挥挥手让他下去,脑中浑乱一团。大口吞了一口茶,甘苦的滋味滑下喉间,稍稍平抑点胸口的烦躁。礼单……他记得确实写过礼单,只是这礼单……他为何突然想不起这礼单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萧灵主一顿鞭子顺带将他的脑子一并抽坏了?再也坐不住了,龙霆霍地站起身,直往云雷阁而去。

老管家正指挥人将新到的康陵织锦抬进王爷的房内,搁放在那些红箱奁旁。

有个年轻下人好奇问道:“听说这些礼单上的东西王爷每一样都亲自点看过?”

“那是自然。”老管家捋着山羊胡须。

“天底下的好东西大概都让咱王爷得齐了!”另一名下人颇为感慨,“真不知是哪位小姐这样好福气,会收了这些聘礼、做了我们王妃?”

“王爷都不说,我们做下人的瞎猜什么!”指挥停当,老管家带了人依序离开。

刚才的话,被转角处的龙霆一字不漏听进耳里。推开房门,赫然便看见堆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箱奁,盛满礼单上所列之物。看着这些华美珍玩,龙霆脑中忽然清清楚楚闪过许多印记。

记得他如何慎重地选列礼单,如何仔仔细细一样样照单清点,甚至每夜敲过数更了还不舍入睡。即便前几日背上鞭伤正凶,他整日整夜趴伏在床上无法动弹,手上也还是拿着这些东西不放,每一件都反复查验不肯漏过半点瑕疵,有时还伴着垂泪红烛直到天明……

那些时候他应是极其欣愉的,记得便有背上的伤痛、趴睡的不便都不能抑止他嘴角总带起悦然的笑意。只是,他忽然握拳绞紧了柔顺无匹的云锦——为何他此时竟想不起那让他如此欣悦、让他如此刻意讨好、让他备全了世上的宝物以资为聘、定要娶来做王妃的女子是谁?心里头仿佛深深残缺了一块,在那个缺口处若有似无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女子身形——她是谁?

那一只一只的红箱奁此刻直是红得无边刺目,红得他眼里无法汇聚起一个清晰的容颜——那个心底里头模模糊糊的女子身影,她的名字如今藏在哪里……紧紧闭了闭眼,莫非他果然被抽坏脑子了?

“封磊,你可知道本王欲娶何人?”龙霆轻抚额角。

“这……”封磊刹那一丝恍惚,明明应该很明白的答案,怎么忽然间就模糊难辨了?头脑里有一个隐约的人影,他沉吟着,好像、好像,“属下胡乱揣测,莫非是水小姐?”

冰儿……应是吧?心底里头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形,好像就是冰儿的样子。记得他不是一直喜爱她很多年了么?那,便是她了?……龙霆慢慢松开手里绞紧的云锦,凝视着上面五彩斑斓的“翔凤妆花”织纹,史无前例地怔愣发呆。

香囊的线索

皇帝、九王爷和两位萧家人刚商量了国事,从文武宣殿出来,信步于游廊内。

这一处的宫苑栽植许多枫树,在深秋之时红成一片,让身着浅色宫衣、在其中鱼贯而行的宫女们益发显得清新可人。当英俊潇洒、亲切和蔼的皇帝从面前经过,她们大多数人心不跳、气不喘、恭恭谨谨地行礼;而当气宇轩昂更兼天生威仪的九王爷走过时,她们中的许多人却偷偷红了脸,暗自将目光胶着、追随着他。九王爷总是这样英姿潇洒、与众不同,看他如今和萧灵主、护国巫师大人平和相处,丝毫不将之前受笞刑一事放在心上,众人更觉他心胸宽广、雅量非凡,他也因此赢得了更多的倾慕眼光。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身为无数女子心中的本朝第一英雄人物,九王爷的眼光并不曾在宫中的美景、美人之前多作停留。尤其最近鞭伤痊愈后,他隐隐的愈见深沉,仿佛多了一层旁人难以探知的心事。

唉,英雄的心事,虽有无数女子恨不能替他分担,但又是谁才有幸得到他的注视呢?

大家正这么想着,这个幸运人儿却已出现在众人眼中。只见一个高贵优雅的身影袅袅婷婷从太后诵经的殿苑举步而出,娇矜堪比东风无力,一路分花拂叶,行动有若仙子下凡。佳人如美景自当引人瞩目,只是当九王爷龙霆以一个潇洒利落的姿势跃出游廊木栏,矫捷地追了过去,那位佳人身上便多出更多羡慕的眼光。

龙霆此举并不让人意外,皇帝龙烨看在眼里,笑吟吟的和护国巫师萧笛凉边走边说:“九叔气度宽宏成全了冰儿和周医师,但只怕心底仍难以割舍旧情哪。”

萧笛凉也瞄了一眼龙霆追上水意冰的样子,虽然颇为同意皇帝的看法,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尤其皇帝说的那个“成全”。龙霆那小子爱了冰儿许多年,怎么会突然想通了“成全”她和别人?萧笛凉每思及此就觉得有点怪,只是怎样也想不起怪在何处。罢,想不起就不想了,萧笛凉应和皇帝道:“他能有心‘成全’便好,冰儿和周医师婚期已定,他可不要旧情难舍而节外生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跟在其后的荀萧菀闻言略略停下脚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枫林中英雄美人般赏心悦目的画面,心中暗忖,他若果然“旧情难舍”,令承璨和水小姐的婚事节外生枝,那岂非又是我的过错?承璨因我已吃了不少苦,今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连累他了。

正想着,水意冰已然轻挥广袖施施然转身离去,独留龙霆在那里望着她曼倩的背影原地踟蹰了几分。末了,他似乎轻叹了口气,将手中之物好生放回怀中,几个起落间回到游廊内。他看似和之前一样,随皇帝等在一处闲庭信步,只是暗藏锋芒的眉目间好像多出一抹惆怅之色,为素来豪气纵横的他平添极淡的忧郁。这样的九王爷,不仅让倾心于他的姑娘们芳心生疼,连原打算调侃一下他“旧情难舍”的皇帝也自觉闭了嘴,同萧笛凉两人走在前面,放任龙霆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然而,同样在后的荀萧菀却不识好歹似的打破刻意的沉默,轻言细语聊天般问道:“九王爷找我‘准表嫂’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略显突兀的问话令龙霆侧目看向她,狭长的眼内并不掩饰奇异感。萧灵主独立出尘,今日怎么突然问起他的私人俗事?不过虽然意外,他却不知为何无法拒绝她的问话,仿佛自然而然便答道:“也没什么,只不过问问她是否认得一只香囊而已。”

香囊?小菀心中一滞,他说的香囊莫非是……只是,如今他应当全都忘记了呀。想到这里,她不禁问道:“不知这香囊有何特殊之处,九王爷需寻人辨识?”

龙霆又斜眼看了看她。今日“好奇”的萧灵主似与平时不太一样……不过他也不太正常,居然很想在温婉的她面前将心底的难题和盘托出,仿佛等她这样的询问已有好久了。忽然笑得有点无奈,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就当真随心所欲对她直言以告了。

“此事说来可笑。不瞒萧灵主,本王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连将欲迎娶的心上之人都忘记了,身边只留有她的香囊。”

“所以九王爷想以辨识香囊的方法找到……‘心上人’?”荀萧菀接下他未完的话,点点头说,“若是如此,九王爷必然想要水小姐辨认的。”

“萧灵主果然是明白人。不过很可惜,本王已确定冰儿不是香囊的主人。”龙霆忽然嘴角一扯对荀萧菀笑道,“这样萧灵主也可以放心了,本王不会对你的‘准表嫂’心怀不轨。”

小菀闻言有些尴尬,原来她的心思早被看穿了。当下也不掩饰,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接着她又问道:“九王爷既已不记得‘心上人’,为何独独认定那是她的香囊?”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一点,按理说“证虚咒”下,他应已将有关的人、事、物全忘了。即便有人因执念过深无法全部忘记,也只该留下浅浅的、模糊的印象,不可能像龙霆这样言之凿凿。

“萧灵主真是明白,一问就问到点子上。”

没想到她平日里甚少言语,开了口却句句在理。龙霆忽然觉得以前和萧灵主交往过少,今日看来同她说话的感觉倒是还不错。有此想法,他几乎不曾多加思虑便实话实说了,“诚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原来龙霆偶然翻到一本词集,偶然看到那句“空一缕余香在此”的旁边有两行自己的笔迹:

香囊犹在,伊人何之?

由此解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他本非风花雪月的人,身上怎会贴身藏了一只女子香囊?虽然直觉这香囊和心头那个模糊的影子有关,却始终难以确定——直到这两句注语被偶然发现。可惜,也因为他不是风花雪月的人,那之后再未找到其他的线索,这香囊好似是他和“她”之间唯一存证之物。

“……你可知本王突然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是何感觉么?”

荀萧菀微微抬眉看他,却见他带着某种积淀在肺腑的深沉,一字一字道:“我心痛如绞。”

心痛如绞——她听得几近心惊。仿佛完全可以对他当时的情绪感同身受,也仿佛这四个字正明明白白控诉她的残忍……这一切,是她一手造成。

龙霆发现了荀萧菀眼底的些许波动,忽然觉得,原来萧灵主也不像看上去那么不通人情嘛。这么一想,刚才说话一瞬间的沉痛心情竟平复了许多,他扯扯嘴角,笑得有点自嘲,“后来我曾发疯一样翻遍王府中每一本书,找遍每一张纸笺,结果却还是叫我失望,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痕迹。那时,本王头一次深恨自己为何不像那些书生喜欢题诗作对、伤春悲秋?至少可以留下白纸黑字,不至弄得如今这般像个没头的苍蝇。”

“这并非九王爷的错。”而是……她肇的因。自施咒之后,小菀心内头次对他生起些愧歉的感觉。

“噢——原来九叔早有心上人了!” 走在前面的皇帝龙烨突然插进话来,想必已当了会儿听众了,“刚才朕看你去追冰儿,还担心什么旧情复炽,会让冰儿无法如期完婚呢。”。

龙霆弯了弯嘴角,并未答话。

龙烨又道:“九叔,若非看你一切好端端的,朕真要怀疑你是否病了?哪有人莫明忘记自己的心上人啊?”

“所以说,臣中邪了。”

“若是中邪,萧灵主和萧老大人定然可以相助化解,是不是?”龙烨看向两名萧家人。

小菀神色有丝凝重,好像心事重重,没有接口。

萧笛凉则道:“老臣看九王爷神台清明,绝无中邪的样子,陛下请恕老臣无能为力。”

龙烨看萧灵主仍旧不接口,以为确实无法可想,便叹道:“那没有其他法子可以找到那位姑娘了?”

“等等,老头子想起来了!”萧笛凉忽然的一惊一乍,尤其让小菀心跳漏拍。只听他别扭兼鄙夷地道,“九王爷不是还养了条神通广大的牲畜吗?既然有香囊在,那条牲畜不是正好拍上大用处?”

萧笛凉说的是雪獒——他一生唯一从小怕到老的犬类。

龙霆尚未开口,却听荀萧菀瓮声瓮气地说:“我们若想得到,只怕九王爷早已试过了。”

龙霆忽然心情大好,哈哈笑道:“萧灵主果然深知本王!只是那香囊上侵染药香气已久,雪獒也分辨不出原来的人体气味。”

荀萧菀心中一凛,想起几年前龙霆初次找到她靠的就是雪獒……如今她更不能掉以轻心,既然身体已经大好,那就算不焚香药,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总之,她不能再冒被雪獒嗅出来的危险。

“那就一点办法没有了?”龙烨又问。

“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丝线索,我便不放弃。”龙霆如是说。

他细长的双眼内隐隐有光芒亮过,像不服输又像藏起诸般心思。

堪比“洛阳纸贵”

最近朝廷中一桩较大的喜事,便是皇帝为水意冰和周承璨赐婚。虽说几世显贵的水家因为得罪九王爷已然没落,但唯一的大小姐水意冰从小与皇帝青梅竹马,而且算是太后的娘家人,皇帝一方面出于兄妹之情,一方面出于对如今只能“诵经”度日的太后的孝心,将她婚事的礼制办得极高,几乎不逊于公主了。皇帝更早早放言要为水意冰的婚典准备一分大礼,如此一来,群臣更无一敢怠慢,均将此事视作朝廷大事来看。至于水小姐即将嫁入的周家,本是毫不起眼的。但自从知晓周家是当今萧家灵主的姑表亲家,太医署小小的医师周承璨是萧灵主的表兄兼前夫,而萧家和萧灵主又是皇上、尤其是九王爷也极其敬重的,因此上原本默默无闻的周承璨及周家似乎也一跃而为应天朝的新贵了。

只是这一桩大喜事在众人眼中仍有些许疑惑之处。九王爷龙霆苦恋“奭络第一美人”水意冰水小姐已有多年,这是朝廷、民间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当年水小姐“殒命”后九王爷悲伤不已乃至纵情声色也是传得绘影绘形、如火如荼,如今水小姐安然无恙地归来,在众人心中九王爷必定欣喜若狂然后使尽浑身解数赢得芳心最终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可惜,大家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等来的不是那段风流韵事的继续,而是佳人琵琶别抱,以及九王爷的无动于衷。这一局面实在出人意料,让许多好事者唏嘘不已——唉,怎么会这样呢?

好在这个疑惑并未困扰大家很久。身为应天朝第一英雄兼目光中心的人物,九王爷没有让闲时无聊的无数人失望,他很快贡献出另一传遍京城巷陌的热门话题,甚至掀起了一阵蔓延的风潮,吹起了许多蠢蠢欲动的春心。其火热态势,实则怕已远超皇帝赐婚这一官方大喜事了。

神庙外,小菀正慢条斯理地以手指梳理着峻鹰锃亮的羽毛,这个矫健的猛禽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待遇,连那对炯炯有神、据说能穿云破雾的千里眼都快眯成缝了。忽然它猛地睁眼,目光如炬,待见到来人后复又回到闭目养神、快睡着了的状态中。

来者是它熟到不能再熟的老主人萧笛凉。人还没到,他已经“哇哇”地大声嚷起来,和大多数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形象差太多了。

“真不知道那臭小子在搞什么,弄得这样满城风雨!”

“怎么了?”九王爷常常引人注目,有什么好奇怪的。小菀没有停下手,看似问得漫不经心。

“你不知道?如今奭络城中丝帛价钱飞涨,香草药料更是奇贵甚至短缺,害得老头子多花了几倍的冤枉钱才买到庙里用的香片!”

“……商家囤积居奇?”可是与萧笛凉口里的“臭小子”有何关系?

“商家抬价没错,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咱们了不起的九王爷!那小子为了找与心上人相关的线索,到处查寻香囊的出处。用什么帛布做的,什么丝线绣的,然后再看什么人买过那种帛布、丝线,对,据说最关键的是那香囊上的香气,至今都没人搞得清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小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难道那个模糊的“心上人”对他而言当真如此重要吗?他这样徒劳无力却不肯放弃地追查,是她全然不曾想到的。回想以前种种,他所谓的“心上人”不就只是个替身而已吗?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上他的心了?

一想起以前,他说过的“爱屋及乌”、“侧妃”,还有神庙前的“锄奸灭妖”……那么多惨淡的前车之鉴还言犹在耳啊,早已令她身心俱疲……小菀才升起的一点温软情绪,很快又灰凉下去。她告诉自己,他也许只是难以适应“失忆”的状况,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萧笛凉不知她所想,在旁一个劲儿地念叨:“你说那臭小子像不像话?明知多少人盯着他堂堂九王爷的一举一动哪,偏偏不懂收敛,做事没个分寸。这下可好,弄得天下皆知他另有个心上人,心上人有个这种布那种线加种无名香做成的香囊。于是天下女子竞相效仿,人人以佩戴那样的香囊为风。而真正见过香囊的少之又少,都是道听途说,所以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引得无数跟风的人都成串成串地做,你说这布帛丝线的价钱能不飞涨吗?”

吞了口唾沫,萧笛凉继续数落道:“这种时候不知谁又传出谣言,说什么只要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香囊,包括那上面的香气都一样的话,男子能得万金封赏、女子就能当上九王爷的王妃……”

“是九王侧妃才对吧。”荀萧菀忽然插言,还几不可察地微微抿了抿嘴,“众所周知,九王爷亲口说过‘正妃’可是有人专属的。”

萧笛凉摆了摆手,道:“不对不对,你的消息早过时了。”

小菀终于停下照拂峻鹰的动作,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关于香囊的谣言一出,早就有无数人打探过真假。从九王府下人那里传出来的消息称,九王爷是当真要娶妃,连聘礼什么的都打点好了。据说是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比寻常娶正妃的排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那些都是小道消息,老头子可是知道真正内幕的!哼,我虽知内幕,可从没露过半个字口风,从来不去掺合那些事情,哪像那个臭小子四处张扬一刻不知消停……”

眼看他越说越远了,荀萧菀只得再问:“什么是真正内幕?”

“不就是水柬君那老家伙,好日子到头了还不明就里,妄想用冰儿试探龙霆。龙霆岂是好对付的?立刻当面驳回了他。他也不想想,之前龙霆就差点与阿末公主和婚,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反悔了。说起来,‘九王妃’的位子早就不再专属他水家了。”

原来如此。小菀忽然想到去王府探伤的那日,他要她留下当他的王妃,而她以为那只是关于“侧妃”的旧话重提……可原来,他曾经给过水小姐的许诺也是可以打破的么?对此,记得她是真的曾经抱过希望的,可惜那时,希望却像鱼儿吐的泡沫马上破灭了,而如今,她已只是一名普通的无聊听众了,不是么?

小菀手下的峻鹰也许感到了女主人的心不在焉,扑楞着翅膀箭一般跃入空中。

“哎,说岔了。”峻鹰这一飞,让萧笛凉想起自己的正题是数落龙霆,于是马上言归正传道,“出了这样的谣言,那臭小子不赶紧辟谣倒也罢了,反而以什么‘顺应民意’为由,在王府派了专人评鉴别人做的香囊,好似真的默认了那则谣言。这下可好,万金封赏不算,多少家有待字女眷的达官贵人虎视眈眈盯着九王妃的空位啊!那些布商在他们身上赚翻了天,尤其卖香草药料的,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据说各种香药的配材都快被搜刮一空了,至今没人能弄出那个香囊上的香气来。”

她救命的香药岂是市铺中的材料配得出的?而且制成香囊的布帛锦线看似平常,实则是由天蚕丝与百禽羽合成的双股线织就,遇汗不浸、入水不湿,市铺商家处怎么可能买到?龙霆见多识广,没道理连这点都看不出……而他如此大肆宣扬甚至为谣言添柴加薪,究竟是要作弄谁呢?

想到这里,荀萧菀不禁莞尔,眨眨眼有点调皮地对萧笛凉道:“你说,那么多人盯着九王爷一举一动,其中是不是也有阿末人呢?”

这话问得萧笛凉突然一愣。

而站在不远的某个隐蔽角落中,尚未曾现身的九王爷龙霆,却是听得心中一动。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来时正遇上萧笛凉口沫横飞表达对他“不辟谣”等行径的大大不满,于是自认不是上前打扰的好时机,便一直站在这里避风头。避风避到这会儿,不料竟听到荀萧菀“揭穿”了他的企图,自己更因为她脸上调皮莞尔的表情而明明白白牵了下心。那种感觉,好像他作了一个谜面,全天下芸芸众生里竟只有她一个人知晓谜底。龙霆不禁从心底浮上一个笑意,似带着感叹轻声喃道:“萧灵主果然知我……”

这时萧笛凉也想通了,他不住点头道:“弄得这样声势浩大,阿末肯定也知道了。皇上前两天还在担心阿末何时会有动静,如今阿末公主知道龙霆正拼命找‘心上人’,准该坐不住了……倒是一招‘引蛇出洞’!”

说到这里,他立刻变得精神百倍、劲头十足,快步地边走边说:“来来来,小菀,咱老少一块儿再占个卜、算个卦,测测兆头去!”

“好。”小菀仍是那般莞尔,跟着他往神庙里走。

萧笛凉也没忘了咕囔:“看在臭小子为皇上分忧的面子上,老头子暂且放过他这回,不过多花的冤枉香钱一定要问他如数讨回,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听着萧笛凉强大的“讨债”决心,龙霆正犹豫这当口露面是否明智之举,却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唤住了刚跨进庙门的人,“小菀!”

记得

回头一看,来者是承璨。荀萧菀转身问道:“有事吗?”

周承璨先朝庙门边的萧笛凉施了一礼,然后诚挚地看着小菀道:“我很快要成亲了,想到舅舅、舅母灵前焚香禀告,你可愿随我同去?”

去桃花岭爹娘的墓前?当然可以。只是小菀发觉承璨的目光里还有种深切的恳求——他可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她说?

“好,我们这就走吧,正巧我也打算去拜祭爹娘。”小菀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

听到“我们”两字,隐在暗处的龙霆不自觉地微微皱眉,心道:什么“正巧”?分明才打算和萧老头算卦去……倒没想到,萧灵主对周医师还百依百顺。

小菀坐上周承璨驾的马车,萧笛凉特地跟出来道:“丫头,别耽搁久了,天快黑了啊。”

这后一句,立刻让龙霆的眉心更蹙得深了些。目送孤男寡女的马车渐渐走远,他心头像野草般滋生起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天色也随之慢慢暗下来,九王爷却如初来一样站在原地寸步不移,黑暗中只觉他的脸色和天空般带着点阴沉之色。他已经在庙门外站了两个多时辰了。两个多时辰,龙霆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无数次命令自己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莫名其妙却固执无比地待在这里,非要等某个答应了不会耽搁久的人回来。

刚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即使他站在大树下,也已被淋了个半透。

——见鬼,他到底不放心什么?秋雨寒侵,再不回王府换掉这身湿衣裳,就该担心自己会否得风寒了。龙霆自嘲自讽的,可终究敌不过脑中“孤男寡女”一同离去的影像,脚下生根似的站着。

这天色可是越来越暗了……

在怀疑自己快变成“望…石”的时候,周承璨和荀萧菀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承璨将她送到神庙门口,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深刻而复杂,却又无比的全心全意,“小菀,谢谢你让我找回那段时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永远是我命中最美最好的!”

“不要谢了,你想叫我愈加愧疚么?”小菀的微笑清柔亲切,仿似正面对以前“傻傻”的承璨。

如她所料,承璨果然有求于她。到了桃花岭后,便问起能否让他恢复以前的记忆?说这些日子来,他晚上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白天却无论如何没法记得,这让他很痛苦。而他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自然要与冰儿携手到老,在余生中他不想永远带着这样的情绪和这样的遗憾。

小菀一直对承璨抱有歉疚,对他的要求总是难以回绝,而且他也是她最亲的人了。既然他已这样说,小菀想了想,最终答应为他解去证虚咒,好让他不再有痛苦和遗憾。除去有关她和龙霆之间的事,如今他已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小菀,”承璨目不转睛盯着她春风般的笑容,心底忽的抑不住波涛汹涌,“小菀,我说的都是真话,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永远都是最好的!”

听此言,荀萧菀脸上的笑容忽如被一阵清风吹散去,漾开到往日里无波无澜的平淡中。她看着眼前那双激情涌动的眼睛,半是认真半疏离地道:“承璨,你和水小姐心心相映,日后举案齐眉的生活才好着呢!轻舟已过万重山,人总是要往前看,对吗?”

承璨顿了顿没有回应,眼神中的热芒终于逐渐掩退到惯常的温度。静下心,他转而问道:“小菀,我的婚典,你可会来吗?”

这般热闹喜庆的世俗典礼,萧家人一般是不参与的。但望着他诚挚及渴求的眼光,小菀终于说不出婉拒的话,轻轻点点头。

承璨忽然开心无比,像个讨到了糖果的傻孩子,带着一脸灿烂已极的笑告别。

挥手送他离开,小菀正待转身进庙,眼角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大树后踱着沉沉的步子跨出来。

夜色中仍一眼将之认了出来,小菀不禁讶异道:“九王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湿得像个落汤鸡?

龙霆并未理会她的讶然,只半冷不热说了句“萧灵主回来了”,转身便已离开。

深秋夜色里树影萧疏,他的出现和消失突兀得仿似错觉,眨眼只留下小菀一个人在那儿奇怪怔愣。

旋即一转身,她步履匆匆跑进神庙找萧笛凉。碎步小跑的足音回响在空旷的庙堂上,已不似她平日静默的举止。而她并不自知,脚步未停便迭声问道:“老怪物,九王爷来干嘛?”

萧笛凉正埋首卦象中,颇不耐烦地搭理道——胡说什么,龙霆根本没来过。

——没来过?

他到了庙外却没进来?听到萧笛凉的话,小菀更觉奇怪了。

贺喜

周承璨和水意冰终于成亲了。既然皇上都送了大礼,百官自是纷纷跟进亲往道贺。

新郎新娘身份均有特殊之处,也不知曾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九王爷和萧灵主会否现身……好事者对此同样津津乐道,能去凑热闹的几乎都去了。因此,这大概可算应天朝历来最为隆重的“平民”婚礼了。

周家并非大富大贵,没什么像样的产业能够举行如此盛大的婚典——毕竟要容纳众多官员和里里外外的人,地方小了只怕都不够站。因此皇上特地赐下京畿别墅——这一向是长公主出嫁才享有的待遇——飞檐翘脊、描金绘彩的,让前往祝贺的众官员大为赞叹。他们一个个拉着新郎官攀亲带故,言辞中满满都是道不尽的艳羡。

承璨却不如众人想象中志得意满,整场婚宴中似乎总有点心神不定,眼光时不时在穿梭的人群中寻找,或者投往挂满鲜红喜缦和灯笼的大门方向。鼓乐喧天、觥斛交错、满目繁华的热闹当中,倒似只有他新郎官一个人带着那么点寂寞的味道……小菀,她终究没有来。周承璨竭力压下心底的叹息。

庭院中夜色已深,天上挂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月色如水,和那一年苍茫谷内的一样。

那一晚,他一生中首次穿上大红喜服——一针一线都是他的新娘子亲手缝制的;那一晚,谷内的景色出奇的美,没有京畿别墅的喧闹,却在几位师尊和他的新娘子亲手布置下,美得如梦似幻,好像世外桃源;那一晚,如今想起来,人世间再美的一切都比不过他的新娘子,含情脉脉好像银河边的织女飞落凡尘……那一晚,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到这里,承璨心中苦涩难当,在一片贺喜声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华彩流韵、人声鼎沸的京畿别墅门外,有个素影纤姿的人,倚在树下,翘首遥望明月玉兔。同样一轮月,照着门内喜气洋洋的场面和门外独倚风下的景致,霎那间将此处隔成恍若两个人世。

“承璨,祝你与水小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荀萧菀对着明月轻声吟道。

答应了承璨会来,但那扇门内的喧哗实非她这身修为所能参与,还是托清风明月送去她真心的祝福吧。今夜同样月色如水,相比那晚苍茫谷内的郁郁寡欢,今夜的承璨定是意气风发、如鱼得水——那样,她也就放心了,从此不再欠着他的幸福……

“向人道喜却对着月亮,分明不够诚心。”

忽然旁边的树上传来声音,一语带谑,惊破风停人初静的月下景色。小菀转目而视,只见一个人影掩没于枝叶重重的树冠中,隐约可见英昂健硕的身形,此刻因屈起一膝的坐姿益显见某种天生养尊处优惯出来的慵懒气。

“九王爷好。”荀萧菀朝着对方颔首致意。初时的惊讶一过,她便安然接受了他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的突然出现,仿佛正常之极。

看着她淡定的模样,似全然不曾听到他刚才口气中的挑衅,龙霆忽然便控制不住自己,愈加不善的话未经头脑冲口而出:“萧灵主独自对月吟咏,倒让本王想起一句话,‘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这话,刻薄了。

龙霆一说完便已后悔。他堂堂一个九王爷,对一名女子说出这样话来,风度已荡然无存,实在不像他平常所为。而且他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肯定不是表面上嘲讽萧灵主,而是希望她、希望她……反驳呀!龙霆带着一丝狼狈紧盯着荀萧菀,他都讲出这样不该讲的刻薄话了,为何她还只是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一语不发?难道,真被他说中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萧灵主果然对前夫旧情难舍……

只是,龙霆又忽然警醒,他这是怎么了?萧灵主是否对前夫旧情难舍关他什么事?他这是操的哪门子心,居然从今天下午开始便守在这里等她出现,就因为上次在神庙门外听她亲口答应周承璨来参加婚典……

荀萧菀的目光在月亮下如此清澈,仿佛镜湖之水清清楚楚倒映出他神色间的狼狈兼阴沉。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也像清澈的湖水,有种能将人的紊乱杂念沉淀下来的柔和。

只听她温稳言道:“别人倒也罢了,九王爷该是最明了萧菀此刻心情的。我们都希望自己曾经最在意的人幸福快乐,心意送达,便不枉此来一趟。九王爷尊贵非凡,萧菀不懂礼数,如此又何必进到门内去做他人谈资呢?倒不如你我如今这样,寄心于清风明月,祈新人姻缘美满为天地所福。”

听到她说他该是最明了她心情的,又听她说“我们”“你我”……这等说法好似莫名取悦了他,也使得这番话很快安抚了他的情绪。

没错,他守在这里另一个主要原因也是想对冰儿贺一声喜。皇上早就问过他要不要一同参加婚典,他顾及冰儿的感受,不想当晚群臣中多出一个议论话题,便推辞了。但冰儿毕竟是他喜爱了多年的人儿,即便如今他另有所爱——虽然未知是谁——对她的关怀自然还是多于常人。所以,人在她的喜堂外道贺,也是尽了一片心,将自己多年来的情爱做个了断。

可不知为何,看到荀萧菀寄情明月、又好似有无限心事的模样后,他的心思居然全变了。变得一味纠缠起她的事情,甚至莫名其妙无理取闹,说出那样尖酸刻薄的话来……这,实在狼狈!

不过,龙霆暗地里庆幸,还好萧灵主大度,不曾和失态的他一般见识。而且,她更是将心比心,深知他此刻对新人的心情……

龙霆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宽广的披风在身后飞展,月光下带出一片天神下凡似的流光炫影,眨眼已站定在荀萧菀面前。此时他脸上闪着明快的笑意,那笑,竟带点孩子般的单纯,完全不似九王爷高高在上的逼人气势,瞬间看起来,简直让他——该死的英俊!

“多谢萧灵主!”

谢她?谢她什么?不计较他的酸话?还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小菀不知道。

这一刻,对着他俊朗夺目的笑容,看着他对自己有礼地深揖称谢,小菀只知道自己心如小鹿一撞,匆忙忙便低下头屈膝回礼,脸上竟有些发热。紧张,她突如其来地紧张,根本不想再抬起头来对着他……

忽然夜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鹰啼,京畿别墅中的锣鼓喧天也不能掩盖那啼声的清晰。龙霆转眼又变回威仪无匹的九王爷,抬头召唤峻鹰。

小菀则松了口气,立即平复刚才突然的紧张尴尬,专注于眼下的势态。的877a9ba7a9

看过峻鹰携带的讯息,龙霆转首告诉荀萧菀,有紧急军情。说着,嘴角一牵,淡言道:“看来我们必须马上入宫,不能再寄情风月了。”

听他语气间竟不无淡淡遗憾,适才紧张脸热的一丝尴尬复被勾起。但荀萧菀暗自压下了只作不知,正色道:“请九王爷先行一步,萧菀随后就到。”

“却是为何?”

“九王爷武艺超群能够健步如飞,萧菀却不能,”她眨了眨大眼睛,眼光明澈如水映出心底些许无奈, “京畿别墅内应该会有马车吧?现下最快的办法就是借一辆马车送我到宫里。”荀萧菀又轻叹道:“唉,看来还是要进去做人谈资了。”

不情不愿的样子在向来清平的她身上可谓仅见,龙霆不禁笑道:“萧灵主无需烦恼,本王甘效犬马之劳。”

他向前一步,道了句“失礼了”,便单臂拦腰抱起了她。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已听见“呼呼”的风声;低眉望去,只见月色下两个人的身影叠成一条,流水般滑过京师奭络高高低低的屋脊墙檐。

他和她疾行如风。

峻鹰奋力挥动翅膀,一路伴着他们向殿宇重重的皇宫飞去。

风声好大,连影子也快得看不清……小菀抬起双臂抱住龙霆颈项,闭上眼埋首在他肩窝。

军情取舍

得闻九王爷和萧灵主临空 “降落” 在宫里,龙烨和萧笛凉赶紧抬头往窗外瞧。

虽没来得及瞧见他们“降落”的样子,却瞧见另外一幕。龙霆的披风系带已松,荀萧菀极其自然地上前替他重新系好;而龙霆则顺势将她被风吹乱的几绺发丝捋顺——两人动作都是浑然天成、好似早已习惯如此。然后,他们便无事般一同转身往内殿走来。

——这也没啥稀奇。

龙烨和萧笛凉只瞧了一眼便各自转开。但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劲……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再看,窗外已看不见他们了。

互视一眼,龙烨满脸惊奇,道:“诡异啊诡异。”

“嗯,诡异。”萧笛凉也道。

“朕刚才好像看见九叔和萧灵主举止……亲密?”

“……没错,老臣也看见了。”

“诡异的是朕观他二人丝毫不觉有此……亲密?”

“确实如此。”

“更诡异的是,他二人不仅‘亲密’且已默契十足。”

“正是如此。”

“还要诡异的是,朕初看他二人此举,竟觉‘习以为常’?”

“老臣也是如此。”

“故……此事诡异啊!”

“嗯,诡异!”

“何事诡异?”说话间,龙霆和荀萧菀已踏入殿中。

“呃……”龙烨和萧笛凉再互视一眼,毕竟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胡乱造次,随口道,“军情,我们正在说军情,那个诡异!”

“哦?”

“正是!”龙烨赶紧借机道,“前方探马紧急来报,阿末大军已整装待发,伺机攻袭我西北边境。”

龙霆随手接过军报飞快一扫,嘴角带起惯常的薄薄笑意,“来的好,正怕他们不来,叫将士们成天枕戈达旦却无用武之地。”

说着,他笑容一收,向皇帝请命:“明日一早臣便点齐三军,出西北迎击敌寇!”

“如此甚好!此役便有劳九叔,最好让阿末从此再无力南侵!”龙烨也是信心十足,满意地直点头。不过他马上想起荀萧菀,便转向她问道:“萧灵主仍是决定亲赴阵前吗?”

他们早已商讨过此事,龙烨始终认为她虽是萧家灵主,但毕竟也只是一名极年轻的女子,随军同往并不合适。

小菀本来正想着什么,忽听皇帝发问,便毫不犹疑地应道:“今次阿末大祭司仍在,我自当前往。”

“好,那就请萧灵主早作准备,明日随本王一同出发!”龙霆马上接下她的话,说得意气昂扬。

本来他的看法和皇帝类似,并不支持荀萧菀一名女子亲身赴险。但今晚他已改了主意,忽然觉得能与萧灵主同在是一件令人极其愉快的事。何况他自信必能保她毫发无伤。

“那朕就在此预祝九叔和萧灵主西北大捷,凯旋而归!”

“谢陛下!”

由于事先预备充分,这紧急军情在他们很快也就商量完了。

此时,龙霆狭长的双眼显得有些高深,不紧不慢又道:“军情虽急却都在我们预料当中,但不知陛下所谓的‘诡异’从何而来?”

“这……”龙烨一阵心虚,九叔怎么就过耳不忘呢?他虽贵为皇帝,可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可以执鞭惩戒自己的人,他可没那个胆子当面拿他们俩调侃哪。 “嗯啊”了一下,他突然望着萧笛凉笑道,“这个么,萧老大人深知朕意,还是你来说吧,呵呵。”

皇帝突如其来的“太极推手”推得萧笛凉脑筋打结,无言以对,“这个,这个军情‘诡异’嘛,就是……那个,老臣以为……”

萧笛凉在龙霆高深的眼光下局促难安,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瞒混不过时,荀萧菀却出人意料开口解了围:“军情确有诡异之处。”

萧笛凉大大吁了口气,还夸张地抹了把虚汗。龙霆则立刻将眼光转向她,只不像之前那样莫测高深,反而带着浓浓的意兴。

只听荀萧菀接着道:“老大人还记得前几日的卦象吗?”

说起这个萧笛凉马上来了精神,“你是说……那个古怪的卦?难道你已经解出来了?”

小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怎么说?怎么说?”萧笛凉急不可耐地追问。

她看向皇帝和龙霆,淡淡的,却正色道:“这正是我觉得军情‘诡异’之处。据卦象来看,此次我朝与阿末的战事首发当在东北方向,而非军报说称的西北。”

这……一东一西远隔何止万里,探马所报和萧灵主所说也相差太远了吧。龙烨愣了愣,有些无所适从。

龙霆沉吟片刻,问道:“不知萧灵主可否说得更详尽些?”。

萧家人担负祁福警祸之责,不会故弄玄虚,也不会隐瞒。小菀微微摇头实言以告:“我反复测算,也只知道战事大约在东辽郡方向,没有更详尽的了。”

这下难题摆在了大家面前。军报上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巨细无遗地将阿末动向写得清清楚楚,照此看来,阿末大军必将攻击应天朝西北边境无疑;而萧灵主的话,既不够详尽也不够明了,却历来都是不能不考虑的……到底该信哪方面,这真是让人难以取舍。

“皇上怎么看?”龙霆突然薄薄一笑将球踢了出来。

龙烨差点就翻白眼。九叔分明是不想得罪萧灵主,却叫他来出头。可打仗这么大的事除了九叔还有谁敢拿主意?这根本存心难为人嘛!

“皇上,臣正待皇上定夺。”龙霆狭长的双眼闪闪有光。

龙烨越看越觉那眼中锋芒狡黠,而自己顶着皇帝名衔则是专当替罪羊的,乌呼——他无辜啊,这个皇帝,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当啊……

“皇上,皇上?”连萧笛凉都来催。

唉,他命苦啊,谁叫他是皇上呢?龙烨在心里抹了一把任劳任怨的辛酸泪,勉强随机应变道:“军报上说是西北,萧灵主说是东北,这……朕看都……都有道理。不如……不如——我们分兵东西两处?”

“若是分兵两处,不知臣与萧灵主前往哪边?总不见得一人分守一处?”龙霆似说得好生为难。

萧笛凉暗地失笑,龙霆那容皇上就这么蒙混过关,说到底还是要他选择一处。

这议题本来严肃,小菀本也是正色以对,但如今看皇上被九王爷“逼”的凄苦,她也不禁微微莞尔。不过照她看来,龙霆心里当是早已拿定主意了。

果然,龙烨在他揶揄之下,慌忙道:“分兵不行啊,那……那就不分了。对,还是照旧不分了吧……”

“臣领旨!”

嗯?他、他下了什么“旨意”吗?他怎么不知道?九叔啊九叔,有话你就直说吧,何苦拿朕做挡箭牌啊!

龙霆嘴角噙着俊朗的笑,狭长的双眼明晃晃地看着皇帝,“陛下不是说‘照旧不分’吗?这‘照旧’当然便是照之前商定的‘出兵西北’了。”

……半晌无语,末了龙烨只得苦笑道:“不错,朕确是此意。”

坚持己见

本来无比严肃的事,包括皇帝的旨意,竟让龙霆莫明给搅得有些荒诞。而这荒诞之下得出的结果,荀萧菀原是打算严肃地反对一把的。但如今,既已成这般“荒诞”,她也无法再义正词严硬拗回肃穆中来。

所以她面上如常般平静、不见喜怒,只凝视着龙霆的眼睛,道: “九王爷,我坚持。”

听她言语温和,好像没有对他取舍的决定生气,龙霆是满心欢喜——不枉他刚才有意“捣乱”啊——他笑得更为轻松,“萧灵主,我们身为臣下不能抗旨啊。”

龙烨在旁终于忍不住翻白眼——九叔又拿他做挡箭牌!悲愤啊!

荀萧菀没有理他的话,双目如深湖波心,还是那样平平静静地凝视他。那目光明澄无边,却是不容他再嬉笑轻松。

龙霆偏偏拿她清水样的眼光没辙,僵持不消片刻便缴械投降。看来,定要给她一个交待了……好吧,龙霆斟酌词句道:“萧灵主,你也看过这份军报,作为三军统帅,我没有理由不采用其判断。”

这就是龙霆最终决定出兵西北的原因。他虽说得小心翼翼,但话里的意思,小菀听得十分明白。不错,比起有理有据的情报,她的卦象确实显得太过“虚无缥缈”“语焉不详”……龙霆选择信前者而不是她,荀萧菀设身处地,也可以理解。

别开眼,她隐去心间一丝无力的伤感,仍似淡淡地道:“九王爷,萧菀还是坚持己见。但正如你所说,九王爷才是三军统帅。”

微一福身,荀萧菀转向皇帝开口告辞:“大事已定,请陛下恩准萧菀告退,以备明早出征。”

众人知她僻性,倒也不以为意。何况夜确已深了,也该让她早些休息。于是龙烨命宫中车马送萧灵主。

夜色掩去了日间和人前的温婉平和,一轮冷月下,似让她与生俱来的孤伶弱质无处隐藏,也让心底那丝无力的伤感淡淡溶化在了周身。龙霆望着她清绝如霜的背影,感觉心头某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掐住了。

回到神庙后的住所,小菀仰望着窗外孤月稀星,久久难以入睡。

卦象一遍遍显示战事将起自东北,她应该竭尽全力说服他的。而她没能做到。因此几乎能预见到时将有无数人流血牺牲,或流离失所……那深深的无力伤感正来源于此。可明知如此,她仍旧无法像朝廷上的臣子那样慷慨激昂、直抒胸臆。东与西,对与错,她只是尽责地说出来,让听的人自行选择,而她根本就不懂如何去争取听者的选择……所谓随缘的冷漠,在她既是与生俱来,也是师门常年的教诲。

门上忽然剥啄了几声,传来萧笛凉的声音:“丫头,你睡了没有?”

因着冷僻性子,小菀现下忽然不愿见任何人。她轻声道:“我刚躺下,有什么事吗?”

萧笛凉却好像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大大咧咧道:“那就是还醒着。丫头,我跟你说,你走得太早啦!”萧笛凉干脆和她隔门聊起来,“后来我们还定了大事儿呢,而且,是跟老头子我切身相关的。这事儿说起来,还是因为你一句话嘞!”

他讲了半天,荀萧菀终于回答一句:“什么大事?”

她一问,萧笛凉说得越发来劲,“你不知道吧,老头子跟你们一样,很快要起身离京了。不过你跟龙霆往西,我往东。”

“你去东边做什么?”小菀的声音有点紧,“那里,危险。”

“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嘿嘿!”

“谁让你去的?”

“就是你和龙霆那小子!”

“我?”声音里满满的不解。

“正是!就因为你说东北方向、东辽郡那边危险,龙霆那小子拖着皇上和我看了大半夜的地舆图,硬是在东北边境找什么防御中心、还要重新布置那边的兵力。这多要命的事儿啊,他居然非大半夜的拖着皇上和我一块儿……唉,可怜老头子看地舆图看得满眼血丝……”话虽这么说,萧笛凉的口气非但不够可怜,分明还十分自以为豪,“你不是说东辽郡吗,龙霆看了半日便认定阿末若要攻东辽,则必攻其重镇荣城。你不是还说阿末大祭司也在吗,所以为防万一老头子便被他指派到荣城守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