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赵子曰》》 · 老舍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他在院中来回走了半天,李顺“邦”的一声把街门推开,瞪着眼,张着嘴,呼哧呼哧的直喘。双手把那张红戏报子递给赵子曰。

“来!进来!”赵子曰把李顺领到屋里去:“慢慢的拉着,别使劲!”两人提心吊胆的象看唐代名画似的把那张戏报展开。赵子曰把脑袋一前一后的伸缩着念:“初次登台,谭派须生,赵子曰。烦演:《八大锤》,《王佐断臂》,车轮大战,巧说文龙,五彩电灯,真刀真枪,西法割臂,改良说书。”他念完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跟着又蹲下去看看戏报的反面,没看见别的,只有些干浆糊皮子和各色碎纸块。

“李顺!”赵子曰抿着嘴,半闭着眼,两个鼻孔微微的张着,要笑又不好意思的,要说话又想不起说什么好:“李顺!啊?”

“先生!你算真有本事就结了!”李顺点着头儿说:“《八大锤》可不容易唱啊!十年前,那时候我还不象这么穷,听过一回那真叫好:文武带打,有唱有念!喝!大花脸出来,二花脸进去,还有个三花脸光着脊梁一气打了三十多个旋风脚!喝!白胡子的,黑胡子的,还出来一个红胡子的!简直的说,真他妈的好!——”

“你听的那出,王佐的纱帽上可有电灯?”赵子曰撇着嘴问。

“没有!”

“完了,咱有!”

“我还没说完哪,我正要说那一出要是帽子上有了电灯可就‘小车子不拉,推好了!’就是差个电灯!——”“慢慢卷起来!”赵子曰命令着李顺:“慢着,别撕了!明天你上廊房头条松雅斋去裱,要苏裱!明白什么叫苏裱呀?”“明白!”李顺恭而敬之的慢慢往起卷那张戏报子:“就是不明白,我一说苏裱,裱画匠还不明白吗?先生!”“裱好了,”赵子曰很费思索的说:“我再求陆军次长写副对子。一齐挂在这小屋子里,李顺,你看抖不抖?!”“抖!先生!谁敢说不抖,我都得跟他拚命!”李顺说。“好啦!你睡觉去吧!明天想看上松雅斋!”

“嗻!忘不了!”李顺规规矩矩走出去,走到门外,回头看了看赵子曰,偷偷的要而又不敢,捂着嘴到了他自己的屋里才笑出来。

赵子曰本想等着欧阳天风和武端回家,再畅谈一回。可是戏台上的牺牲过大,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于是决定了暂把一肚的话埋那么一夜,明天再*怠*

他倒在床上颠来倒去的梦着:八大锤,锤八大,大八锤,整整捶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李顺把脸水拿进来,看见赵子曰在地上睡的正香。大概是梦里摔“抢背”由床上掉下来。“先生,我说赵先生,热水您哪!”李顺叫。

“李顺!”赵子曰楞眼瓜哒的坐起来说:“把水放下,拿那张戏报子去裱!”

“嗻!我先把先生们的脸水伺候完,先生!就去,误不了。”

果然不出武端所料:唱过义务戏以后,赵子曰又交了许多新朋友。票友儿,伶人们全不短到天台公寓来,王大个儿的《斩黄袍》也不敢在白天唱了。票友儿与伶人们都称呼他为“赵老板”,有劝他组织票房的,有劝他拜王又宸为师的。赵子曰不但同意了他们的建议,而且请他们到饭馆足吃足喝一阵。

专唱扫边老生的票友李五自荐给赵子曰说戏。唱二花脸的张连寿见面就说:“赵老板成了名角的时候,可别忘了咱傻张啊!”于是在一个礼拜内李五和张连寿居然吃了赵子曰十顿金来凤羊肉馆。他们越把赵老板叫得响,赵老板越劝他们点菜。菜越上来的多,他们越把赵老板叫得响。直到他们吃得把赵老板三个字都叫不出来了,赵老板才满意了自己的善于交际。

拉胡琴的小辫儿吴三情愿天天早晨给赵子曰吊嗓子,纯是交情,不取分文。赵子曰心中老大不过意,吴三是坚决不要钱。过了几天,吴三和赵子曰要了五块钱,说:给赵子曰买一把蛇皮胡琴,赵子曰的心中舒服多了。

闹腾的快到五月节了,这群新朋友除吃喝赵老板以外,还没有一位给赵老板打主意谋事的。赵子曰心中有些打鼓。“我说,老武!戏也唱了,新朋友也交上啦,可是事情还一点苗头看不出来呀?!”

“别忙啊!”武端稳稳当当显出足智多谋的样子说:“那能刚唱一出就马上抖起来呢!——”

“可是我已经花了不少——”

“不花钱还成呀!你猜——”

“好!听你的!”

第十六

设若诗人们睁着一只眼专看美的方面,闭着一只眼不看丑的方面,北京的端阳节是要多么美丽呢:那粉团儿似的蜀菊,衬着嫩绿的叶儿,迎着风儿一阵一阵抿着嘴儿笑。那长长的柳条,象美女披散着头发,一条一条的慢慢摆动,把南风都摆动得软了,没有力气了。那高峻的城墙长着歪着脖儿的小树,绿叶底下,青枝上面,藏着那么一朵半朵的小红牵牛花。那娇嫩刚变好的小蜻蜓,也有黄的,也有绿的,从净业湖而后海而什刹海而北海而南海,一路弯着小尾巴在水皮儿上一点一点;好象北京是一首诗,他们在绿波上点着诗的句读。净业湖畔的深绿肥大的蒲子,拔着金黄色的蒲棒儿,迎着风一摇一摇的替浪声击着拍节。什刹海中的嫩荷叶,卷着的象卷着一些幽情,放开的象给诗人托出一小碟子诗料。北海的渔船在白石栏的下面,或是湖心亭的旁边,和小野鸭们挤来挤去的浮荡着;时时的小野鸭们噗喇噗喇擦着水皮儿飞,好象替渔人的歌唱打着锣鼓似的:“五月来呀南风儿吹”噗喇,噗喇。“湖中的鱼儿”噗喇,“嫩又肥”噗喇,噗喇。……那白色的塔,蓝色的天,塔与天的中间飞着那么几只野灰鸽: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诗人的心随着小灰鸽飞到天外去了。……再看街上:小妞儿们黑亮的发辫上戴着各色绸子作成的小老虎,笑涡一缩一鼓的吹着小苇笛儿。光着小白脚鸭的小孩子,提着一小竹筐虎眼似的樱桃,娇嫩的吆喝着“赛了李子的樱桃口歪!”铺户和人家的门上插上一束两束的香艾,横框上贴上黄纸的神符,或是红色的判官。路旁果摊上摆着半红的杏儿,染红了嘴的小桃,虽然不好吃,可是看着多么美!

不怪周少濂常说:“美丽的北京哟!美丽的北京端阳节哟!”“哟”字虽然被新诗人用滥了,可是要形容北京的幽美是非用“哟”不可的;一切形容不出的情感与景致,全仗着这个“哟”来助气呢。

可是社会上的真象并不全和诗人的观察相符,设若诗人把闭着的那只眼睛睁开,看看黑暗的那一方面,他或者要说北京的端阳节最丑的了:屠户门前挂着一队一队的肥猪大羊。血淋淋的心肝,还没有洗净青粪的肚子,在铁钩上悬着。嗡嗡的绿豆蝇成群的抱着猪头羊尾咂一些鲜血,蝇子们的残忍贪食和非吃肉不算过节的人们比较,或者也没有多大的分别。小孩子们围着羊肉铺的门前,看着白胡子老回回用大刀向肥羊的脖子上抹,这一点“流血”与“过节”的印象,或者就是“吃肉主义”永远不会消失的主因。

拉车的舍着命跑,讨债的汗流浃背,卖粽子的扯着脖子吆喝,卖樱桃桑椹的一个赛着一个的嚷嚷。毒花花的太阳,把路上的黑土晒得滚热,一阵旱风吹过,粽子,樱桃,桑椹全盖上一层含有马粪的灰尘。作买卖的脸上的灰土被汗冲得黑一条白一条,好象城隍庙的小鬼。

拉车的一口鲜血喷在滚热的石路上,死了。讨债的和还债的拍着胸膛吵闹,一拳,鼻子打破了。秃着脑瓢的老太太和卖粽子的为争半个铜子,老太太骂出二里多地还没消气。市场上卖大头鱼的在腥臭一团之中把一盘子白煮肉用手抓着吃了。……

这些个混杂污浊也是北京的端阳节。

屠场挪出城外去,道路修得不会起尘土,卖粽子的不许带着苍蝇屎卖,……这样:诗人的北京或者可以实现了。然而这种改造不是只凭作诗就办得到的!

“老武!欧阳!”赵子曰在屋中喊:“明天怎么过节呀?”“你猜怎么着?”武端光着脚,踏拉着鞋走过第三号来:“明天白日打牌,晚上去听夜戏。好不好?”

“不!听戏太热!”欧阳天风也跑过来:“听我的:明天十点钟起来,到中央公园绕个圈子。绕的不差什么的,在春明馆喝点酒吃点东西。我的请!我可有些日子没请你们吃饭了?是不是?吃完饭,回到公寓,光着脊梁凉凉快快的把小牌一打。晚饭呢,叫公寓预备几样可口的菜,叫李顺去到柳泉居打真正莲花白。吃完晚饭,愿意耍呢再接续作战,不愿意呢,出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溜个弯儿。这样又舒服,又安静,比往戏园子里钻强不强?再说,要听戏叫老赵唱两嗓子,对不对,赵老板?”

“还是你的小心眼儿透亮!”赵子曰眉开眼笑的说:“好主意!李——顺!”……

“哈哈!老莫!傻兄弟!你可来了!”赵子曰跳起来欢迎莫大年。

“老赵,老武,你们都好?”莫大年笑着和他们握手。“好!老莫你可是发福了!”武端也笑着说。他现在对莫大年另有一番敬重的样子,大概他以为在银行作事的人,将来总有作阁员的希望。

“老赵,我来找你明天一块儿上西山,去不去?——”莫大年说着看了武端一眼:“老武也——”

“我正想上西山!”武端赶快的回答。他并不是忘了他们已定的过节计划,而是以为和在银行作事的人一块儿去逛可以增加一些将来谈话的材料。

“咱们三个?不够手哇!”赵子曰说。

“什么不够手?”莫大年问。

“三家正缺一门吗!”

“上山去打牌?”莫大年很惊异的问。

“这是老赵的新发明呢!”武端噗哧的一笑。

“等一等我告诉你,”赵子曰很高兴的说:“我先问你,喝汽水不喝?”

“不喝!叫李顺沏点茶吧!”莫大年回答:“李顺还在这儿吗?”

赵子曰叫李顺沏茶,李顺见了莫大年亲人似的行了一个礼,可惜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只好把茶沏来,看了莫大年几眼走出去。

“你看,老莫!”赵子曰接着说:“在山上找块平正的大石头,在大树底下,把毡子一铺,小牌一打。喝着莲花白,就着黑白桑椹大樱桃,嘿!真叫他妈的好!”

“我不能上山去打牌!”莫大年低声的说。

“我告诉你,小胖子!”赵子曰又想起一个主意来:“我想起来了:卧佛寺西院的小亭子上是个好地方。你看,小亭子上坐好,四围的老树把阳光遮住,树上的野鸟给咱们奏乐。把白板滑出溜的摸在手里,正摸在手里,远远的吹过来一阵花香,你说痛快不痛快?!小胖子,听你老大哥的话,再找上一个人一块儿去!”

“老莫可和欧阳说不来!”武端偷偷的向赵子曰嘀咕。“我已约好老李,你知道老李不打牌?”莫大年看见武端和赵子曰嘀咕,心中想到不如把李景纯抬起来,把赵子曰的高兴拦回去。“咱们要是打牌,叫老李一个人出逛,岂不怪难堪的?!”

赵子曰没言语。

“对了!我想起来了,老赵!”武端向赵子曰挤了挤眼:“老路不是明天约咱们听夜戏吗?这么一说,咱们不能陪着老莫上山了!”

“对呀!我把这件事忘了,你看!”赵子曰觉得非常的精明,能把武端的暗示猜透。

…………

李景纯和莫大年第二天上了西山。

第十七

端阳节,一个旋风似的,又在酒肉麻雀中滚过去了。人们揉揉醉眼叹口气还是得各奔前程找饭吃。武端们于是牌酒之外又恢复了探听秘密。

“子曰!子曰!”武端夜间一点多钟回来,在第三号门外叫。

“老武吗?”赵子曰困眼朦胧的问:“我已经钻了被窝,有什么事明天早晨再说好不好?”

“子曰!秘密!”

“你等一等,就起!”赵子曰说着披上一件大衣光着脚下地给武端开门,回手把电灯捻开。

武端进去,张着嘴直喘,汗珠在脑门上挂着,脸色发绿。“怎么了?老武!”赵子曰又上了床,用夹被子把脚盖上,用手支着脸蛋斜卧着。

“老赵!老赵!我们是秘密专家,今天掉在秘密里啦!”武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帽子也没顾得摘。

“到底怎一回事,这么大惊小怪的?!”赵子曰惊讶的问。两眼一展一展的乱转象两颗流星似的。

“欧阳回来没有?”武端问,说着端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凉茶。

“大概没有,你叫他一声试试!”

“不用叫他!有他没我!”武端发狠的说。

“什么?”赵子曰噗的一声把被子踹开,坐起来。“你看了《民报》没有,今天?”武端从衣袋里乱掏,半天,掏出半小张已团成一团儿的报纸,扔给赵子曰:“你自己念!”

“票友使黑钱,女权难展。夜戏不白唱,客串贪金。”赵子曰看了这个标题,心中已经打开了鼓。“……赵某暗使一百元,其友武某为会员之一,亦使钱五十元。呜呼!此之谓义务夜戏!……”赵子曰咽了一口凉气,因手的颤动,手中的那半篇报纸一个劲儿沙沙的响。

武端背着手,咬着嘴唇,呆呆的看着赵子曰。

“这真把我冤屈死!冤死!”赵子曰把报纸又搓成一个团扔在地上。“谁给我造这个谣言,我骂谁的祖宗!”武端还是没言语,又抱着茶壶灌了一气凉茶。

“登报声明!我和那个造谣生事的打官司!”赵子曰光着脚跳着嚷。

“你跟谁打官司呀?”武端翻着白眼问:“欧阳弄的鬼!”“老武!这可是名誉攸关的事,别再打哈哈!”赵子曰急切的说:“你知道欧阳比我知道的清楚,你想想他能作这个事?!他能卖咱们?!”

“不是他!是我!”武端冷笑了一声。

“凭据!得有凭据呀!”

“自然有!不打听明白了就说,对不起‘武秘密’三个大字!”

~奇~赵子曰又一屁股坐在床上,用手稀离糊涂的搓着大腿。武端从地上把那团报纸捡起来,翻来覆去的念。胃中的凉茶一阵一阵叽哩咕口录的乱响。

~书~“哈哈!你们干什么玩儿哪?”欧阳天风开门进来,两片红脸蛋象两个小苹果似的向着他们笑。“老武!有什么新闻吗?”

武端头也没抬,依然念他的报。赵子曰揉了揉眼睛,冷气森森的说了句:“你回来了?”

欧阳天风转了转眼珠,笑吟吟的坐下。

赵子曰是不错眼珠的看着武端,武端是把眼睛死钉在报纸上,一声不言语。

武端把报纸往地上一摔,把拳头向自己膝上一捶。赵子曰机灵的一下子站起来,遮住欧阳天风。

“老赵,不用遮着我,老武不打我!”欧阳天风笑着说:“事情得说不是,就是他打我,也得等我说明白了不是?!”“不是共总一百五十块钱吗,”武端裂稜着眼睛说:“我打一百五十块钱的!”

“老武!老武!”赵子曰拍着武端的肩膀说:“你等他说呀!他说的没理,再打也不迟!欧阳你说!说!”

“老武!老赵!”欧阳天风亲热的叫着:“你们两个全是阔少爷,我姓欧阳的是个穷光蛋。吃你们,喝你们,花你们的钱不计其数。我一个谢字都没有说过,因为我心里感激你们是不能用言语传达出来的。如今呢,这一笔钱我使啦。你们知道我穷,你们知道我出于不得已。这一百多块钱在你们眼中不算一回事,可是到我穷小子的手里就有了大用处啦!”

“钱不算一回事,我们的名誉!”武端瞪着眼喊。“是呀!名誉!”赵子曰重了一句,大概是为平武端的气。“别急,等我说!”欧阳天风还是笑着,可是笑的不大好看了:“当咱们在名正大学的时候,我办过这样的事没有?老赵?”

“没有!”

“我们的交情不减于先前,为什么我现在这样办呢?”“反正你自己明白!”武端说。

“哈哈!这里有一段苦心!”欧阳天风接着说,眼睛不住的溜着武端:“你们二位不是要作官吗?同时,你们二位不都是有名闹风潮的健将吗?以二位能闹风潮的资格去求作官,未免有点不合适吧?那么由闹风潮的好手一变而为政界的要人,其中似乎应当有个‘过板’;就是说:把学生的态度改了,往政客那条路上走;什么贪赃,受贿,阴险,机诈,凡是学生所指为该刨祖坟的事,全是往政界上走的秘宝!事实如此,这并不是我们有意作恶!比如说,老赵,有人往政界举荐你,而你的资格是闹风潮,讲正义,提倡爱国,你自己想想,你这辈子有补上缺的希望没有?反之,你在社会上有个机诈敢干,贪钱犯法的名誉,我恭贺你,老赵,你的官运算是亨通!卖瓜的吆喝瓜,卖枣儿的吆喝枣儿,同样,作学生的吆喝风潮,作官的吆喝卖国;你们自然明白这个,不必我多说。现在呢,你们的姓名登在报纸上了,你们的名誉算立下了;这叫作不用花钱的广告;这就是你们不再念书而要作官的表示!再说,就事实上说,我们给女权发展会尽义务筹款,我问问你们,钱到了她们手里干什么用?还不是开会买点心喂她们?还不是那群小姐们吃完点心坐在一块儿斗小心眼儿?那么,你们要是不反对供给她们点心吃,我看也就没有理由一定拦着我分润一些!她们吃着你们募来的钱,半个谢字不说;我使这么几块钱,和你们说一车好话,你们倒要恼我,甚至要打我,你们怎么这样爱她们而不跟我讲些宽宏大量呢!”

赵子曰的两片厚嘴唇一动一动要笑又不愿笑出来,点着头咂摸着欧阳天风的陈说。武端低着头,黄脸上已有笑意,可是依然板着不肯叫欧阳天风看出来。欧阳天风用两只一汪水的小眼睛看了看他们两个,小嘴一撇笑了一笑,接着说:“还有一层,现在作义务事的,有几个不为自己占些便宜的?或者有,我不知道!人家可以这样作,作了还来个名利兼收,我们怎就不该作?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听我的指挥往下干,我管保说,不出十天半月你们的‘委任状’有到手的希望。你们要还是玩你们学生大爷的脾气,那只好作一辈子学生吧,我没办法!作官为什么?钱!赔钱作官呀?地道傻蛋!你们也许说,作官为名。好,钱就是名,名就是钱!卖国贼的名声不好哇,心里舒服呢,有钱!中国不要他,他上外国;中国女子不嫁他,他娶红毛老婆!名,钱,作官,便是伟人的‘三位一体’的宗教!——”

“哈哈!”赵子曰光着脚跳开了天魔舞。

“哼!”武端心中满赞同欧阳天风的意见,可是脸上不肯露出来。“哼!你猜——”

“老赵!还有酒没有?”欧阳天风问。

“屈心是儿子,这一瓶藏了一个多礼拜没动!来!喝!我的宝——喝!”

欧阳天风的人生哲学演讲的结果:武端把西服收起来换上华丝葛大褂,黄色皮鞋改为全盛斋的厚底宽双脸缎鞋。赵子曰除制了一件肥大官纱袍外,还买了一顶红结青纱瓜皮小帽。武端拿惯手杖,乍一放下手中空空的没有着落,欧阳天风给他出主意到烟袋斜街定做一根三尺来长的银锅斑竹大烟袋,以代手杖;沈重而伟大的烟袋锅,打个野狗什么的,或者比手杖更加厉害。如此改扮停妥,彼此相视一笑。欧阳天风点头咂嘴的赞美他们:“有点派头啦!”

赵子曰在厕所里静坐,忽然想起一个新意思,赶快跑到武端屋里去:

“老武!又是一个新意思!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叫我‘老赵’,我也不叫你‘老武’!我叫你‘端翁’,你叫我‘子老’!你看这带官味儿不呢?”

“我早想到了!”其实武端是真佩服赵子曰的意思新颖:“好,就这么办!老赵,啵,子老!欧阳说今天他给咱们活动去,你也得卖卖力气钻钻哪!我告诉你有一条路可以走:你记得女权发展会的魏丽兰女士?——”

“一辈子忘不了!那时想起来那时恶心?”赵子曰不用闭眼想,那位魏女士的丑容就一分不差的活现出来。“别打哈哈!老赵,你猜怎么着,子老!”武端说着把大烟袋拿起来拧上一锅子老关东烟,把洋火划着倒插在烟锅上,因为他的胳臂太短,不如此是不容易把烟燃着的。“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不知道?”

“还出得去魏大、魏二?干脆,我不知道!”

“她是作过警厅总监魏大人的女儿!不然的话,女权发展会就会立得了案啦!”武端说到这里,两眼睁的象两盏小气死风灯,好象把天涯地角的一切藏着秘密的小黑窟窿全照得‘透亮杯儿’似的。“那天你唱《八大锤》的时候,她直问我你是谁。你猜怎么着?我告诉她:这就是名冠全国学生界的铁牛赵子曰!她没说什么,可是她不错眼珠的看着你。你猜——”

“看我干吗?”赵子曰打了一个冷战。

“你有点不识抬举吧!”武端用大烟袋指着赵子曰说。“往下说,端翁!我不再插嘴好不好?”赵子曰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这么着:咱们俩全不是为钱,是为名誉,势力。魏女士既有意于你,你为何不‘就棍打腿’和她拉拢拉拢?我呢,有个舅父在市政局作事,我去求他。你去运动魏女士,她的父亲作过警察总监,还能在市政局没有熟人吗!如此,我们两下齐攻,你猜怎么着,就许成功!你进去呢往里拉我,我进去呢也忘不了你!万一欧阳运动有效,我们还许来一份兼差,是不是?子老!”

“可是有一样,”武端把烟袋放下,十二分恳切的说:“你要注意!你的言语,行动,可都得够派头!欧阳的话我越咂摸越有味:‘穿着运动衣去运动官,叫作自找没趣!’念书的目的就是作官,可是念书时候的行为是作官的障碍;今天放下书本,今天就算勾了一笔账;重开张,另打鼓,卖什么吃喝什么!你说是不是?所以无论到那里,去见谁,先等别人开口,然后咱们随着人家的意见爬;千万别象当学生的时候那么固执己见!比如,人家骂学生一句,咱就骂十句;人家要拆学堂,咱就登时去找斧子;人家骂过激党是异端邪说,咱就说过激党该千刀万剐,五雷轰顶!这么办,行了,作官有望了!你猜——”

“端翁!”赵子曰笑得嘴也闭不上了:“你由欧阳的一片话,会悟出这么些个道理来,你算真聪明,我望尘莫及!可是有一样,叫我去拉拢魏女士,我真受不了!我小的时候,爸爸给我买个难看的小泥人,我还把它摔个粉碎;如今叫我整本大套的去和女怪交际,你想想,端翁,我老赵受得了受不了?!”“王女士倒好看呢,你巴结得上吗?!”武端含着激讽的腔调说。

“说真的,王女士怎样了?端翁!欧阳那小子说给我介绍她,说了一百多回了,一回也没应验!”

“先别说这个!有了官有了势力,不就凭她吗,再比她好上万倍的,说‘要’马上就成功!不准再提这个事!计划你怎样去见魏女士!”武端的面容十分严厉,逼着赵子曰进行谋差事。

“这真是打着鸭子上树呀!”赵子曰摇着头说。“这么办!”武端想了半天,然后说:“我先上女权会找她,然后你到会里去找我;我给你们俩介绍。介绍以后,子老,那可就全凭你的本事了。自然,胖子不是一口吃起来的,凡事要慢慢的来,可是头一见面就砸了锅,是不容易再锯起来呀!”“好,你先走,我老赵明白,不用你嘱咐!”

武端忙着去洗脸,分头发,换衣裳。装束完了,又嘱咐赵子曰一顿,然后摇摇摆摆往外走。走到街门又回来了:“我说老赵,子老!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前者在天津认识的那个阎乃伯,可作了直隶省长,这也是一条路哇!”“我早在报上看见了!”赵子曰回答:“可是只在他家教了三天半的书,他要记得我才怪;再说那个家伙不可靠!我说端翁!拿上你的大烟袋呀!”

“不拿!女权会里耍不开大烟袋!回头见,你可千万去呀!你猜怎么着?——”

第十八

“赵先生!电话”李顺挑着大拇指向赵子曰笑着说。(李顺对于天台公寓的事,只有两件值得挑大拇指的:接电话和开电灯。)

“那儿的?”赵子曰问。

“魏宅,先生!”

“喂!……啊?是的!是的!”赵子曰点着头,还笑着,好象跟谁脸对脸说话似的:“必去,是!……啊?好!回头见!”他直等耳机里咯口蓝咯口蓝响了一阵,又看了看耳机上的那块小黑炭,才笑着把它挂好。

他慌手忙脚的把衣冠穿戴好。已经走出屋门,又回去照了照镜子,正了正帽子,扯了扯领子,又往外走。…………

去的慌促回来的快,赵子曰撅着大嘴往公寓走。

“老武!老武!”赵子曰进了公寓山嚷海叫的喊武端。“先生!”李顺忙着跑过来说:“武先生和欧阳先生到后门大街去吃饭,留下话请先生回来找他们去。金来凤回回馆!”“李顺!你少说话!我看你不顺眼!”赵子曰看见李顺,有了泄气的机会。

“嗻!”李顺晓得赵子曰的威风,小水鸡似的端着肩膀不敢再说话。

“叫厨房开饭!什么金来凤,银来凤,瞎扯!”赵子曰“光”的一声开开屋门进去。

“嗻!开平常的饭,是给先生另作?”李顺低声下气的问。“瞧姓赵的配吃什么,姓赵的吃得起什么,就作什么!别跟我碎嘴子,我告诉你,李顺,你可受不住我的拳头!”“嗻!”

“老赵怎还不来呢?”武端对欧阳天风说。

两个人已经在金来凤等了四五十分钟。

“咱们要菜吧!”欧阳天风的肚子已经叽哩咕噜奏了半天乐。“老赵呀,哼!大概和魏女士——”说到这里,他看了武端一眼,把话又咽回去了。

“好,咱们要菜,”武端说着把跑堂的叫过来,点了三四样菜,然后对欧阳天风说:“他不能和她出去,他不爱她,她——太丑!”

“可是好看的谁又爱他呢!”欧阳天风似笑非笑的说。“欧阳,我不明白你!”武端郑重的说:“你既知道好看的姑娘不爱他,可为什么一个劲儿给他拉拢王女士呢?”“你要王女士不要,老武?”欧阳天风问。

“我不要!”

“完啦!老赵要!你如有心要她,我敢说句保险的话:王女士就是你姓武的老婆!明白了吧?”欧阳天风笑了笑,接着说:“我问你,你为什么给老赵介绍魏女士?”

武端点了点头,用手捏起一块咸菜放在嘴中,想了半天才说:“我再先问你一句,你可别多心,你和王女士到底有什么关系?”

跑堂的把两个凉碟端上来,欧阳天风抄起筷子夹起两片白鸡一齐放在嘴里,一面嚼着一面说:“你先告诉我,我回来准一五一十的告诉你!要不然,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好不好?”

“也好!”武端也把筷子拿起来。

热菜也跟着上来了。两个人低着头扒搂饭,都有一团不爱说的话,同时,都预备着一团要说的话。那团要说的话,两个人都知道说也没用。那团不爱说的话,两个人都知道不说是不行。于是两个嘴里嚼着饭,心里嚼着思想,设法要把那团要说的话说得象那团不爱说的话一样真切好听。这个看那个一眼,那个嘴里嚼着饭;那个看这个一眼,这个正夹起一块肥肉片,可是,这个夹肉片和那个的嚼饭,都似含着一些不可捉摸的秘密。两个的眼光有时触到一处,彼此慌忙在脸上挂上一层笑容,叫彼此觉得脸上的笑纹越深,两颗心离的越远。

欧阳天风先吃完了,站起来漱口,擦脸,慢慢的由小碟里挑了一块槟榔;平日虽然没有吃槟榔的习惯,可是现在放在嘴里嚼着确比闲着强。武端跟着也吃完,又吩咐跑堂的去把汤热一热,把牙签横三竖四的剔着牙缝。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一个嚼槟榔,一个剔牙缝,又彼此笑了一笑。

汤热来了,武端一匙一匙的试着喝。本来天热没有喝热汤的必要,可是不这么支使跑堂的,觉得真僵的慌。他喝着汤偷偷看欧阳天风一眼,欧阳正双手叉腰看着墙上的英美烟公司的广告,嘴里哼唧着二簧。

“算账,伙计!”武端立起来摸着胸口,长而悠扬的打了两个饱嗝儿。“写上我的账,外打二毛!”

“怎么又写你的账呢?”欧阳天风回过头来笑着说。“咱们谁和谁,还用让吗!”武端也笑了笑。“咱们回去看老赵回来了没有,好不好?”

“好!可是,咱们还没有说完咱们的事呢?”

“回公寓再说!”

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并着肩膀,冷冷淡淡的心中盘算着,往公寓里走。到了公寓,不约而同的往第三号走。推开门一看:赵子曰正躺在床上哧呼大睡。

“醒醒!老赵!”欧阳天风过去拉赵子曰的腿。

“搅我睡觉,我可骂他!”赵子曰闭着眼嘟囔。“你敢!把你拉下来,你信不信?”

“别理我,欧阳!谁要愿意活着,谁不是人!”赵子曰揉着眼睛说,好象个刚睡醒的小娃娃那样撒娇。

“怎么了,老赵?起来!”武端说。

“好老武,都是你!差点没出人命!”赵子曰无精失采的坐起来。

“怎么?”

“怎么?今天早晨我是没带着手枪,不然,我把那个老东西当时枪毙!”赵子曰怒气冲天发着狠的说。

“得!老武!”欧阳天风笑着说:“老赵又砸了锅啦!”“我告诉你,欧阳!你要是气我,别说我可真急!谁砸锅呀?!”赵子曰确是真生气了,整副的黑脸全气得暗淡无光,好象个害病的印度人。

欧阳天风登时把笑脸卷起,一手托着腮坐在床上,郑重其事的皱上眉头。

“老赵!”武端挺起腰板很慷慨的说:“那条路绝了,不要紧,咱们不是还有别的路径哪吗!不必非拉着何仙姑叫舅母啊!”

赵子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武端心中老大的不自在,尤其是在欧阳天风面前,更觉得赵子曰的失败是极不堪的一件事。

欧阳天风心中痛快的了不得,嘴里却轻描淡写的安慰着赵子曰,眼睛绕着弯儿溜着武端。

“老赵!到底怎回事?说!咱姓武的有办法!”武端整着黄蛋脸,话向赵子曰说,眼睛可是瞧着欧阳天风。“他妈的我赵子曰见人多了,就没有一个象魏老头子这么讨厌的!”赵子曰看武端挂了气,不好再说话了:“不用说别的,凭他那缕小山羊胡子就象汉奸!”

武端点了点头,欧阳天风微微的一笑。

赵子曰把小褂脱了,握着拳头说:“你看,一见面,三句话没说,他摇着小干脑袋问我:‘阁下学过市政?’——”

“你怎么回答来着?”武端问。

“‘没有!’我说。他又接着说:‘没学过市政吗,可想入市政局作事!’——”

“好可恶的老梆子!”欧阳天风笑着说。

“说你的!老赵!”武端跟着狠狠唾一口唾沫。“我可就说啦,‘市政局作事的不见得都明白市政。’你们猜他说什么:‘哼!不然,市政局还不会糟到这步天地呢!’我有心给他一茶碗,把老头子的花红脑子打出来!继而一想谁有工夫和半死的老‘薄儿脆’斗气呢!我也说的好:‘姓赵的并不指着市政局活着,咱不作事也不是没有饭吃!’我一面说一面往外走,那个老头子还把我送出来,我头也不回,把他个老东西僵在那块啦!”

…………

第十九

赵子曰和武端坐着说话,他说:“欧阳上哪儿啦?”武端冷淡的回答:“管他呢。”

赵子曰和欧阳天风坐着闲谈,他问:“老武呢?”欧阳天风小嘴一裂:“谁知道呢。”

赵子曰见着武端,武端在他耳根下说:“我告诉你,你猜怎么着?欧阳要和王女士没有暗昧的事,我把脑袋输给你!”

赵子曰见着欧阳天风,欧阳拉着他的手亲热而微含恫吓的说:“你要是再和魏丫头来往,别说我可拿刀子拚命!”

赶巧三个人遇在一块儿,其中必有一个——不是赵子曰——托词有事往外走的。弄得赵子曰心中迷离迷糊的只是难过,不知怎么办才好。想给他们往一处捏合吧,他们面上永远是彼此看着笑,并没有一点不和的破绽。不给他们说和吧,他们脸上的笑容好似两把小钢刀,不定那一时凑巧了机会就刀刃上见点血。他立在两把刀的中间,是比谁也难过而且说不出道不出。

“老赵!”武端,乘着欧阳天风没在公寓里,跑过第三号来说:“走!请你吃饭!”

“欧——”赵子曰说了半截又咽回去了。“好!上那儿?”“随你挑!朋友的交情是一来一往的,咱姓武的不能永远吃别人不还席,哈哈!”

赵子曰知道那个专吃别人不还席的是谁,心中比自己是白吃猴还难过,可是他勉强笑着说:“东安楼吧!”

“好!东安楼!我说,我打算约上老李,李景纯,你想怎样?”武端脸上显出只许叫赵子曰答应,不准驳回的样子。“好哇!老没见老李,怪想他的呢!”赵子曰心中一百多万不喜欢见李景纯,可是看着武端的样子,要不答应这个要求,武端许从衣袋中掏炸弹。“再说,反正你请客,客随主人约,是不是?”

武端跑到柜房打电话约李景纯,李景纯推辞不开,答应了在东安楼见面。

已是学校里放暑假的天气,太阳象添足了煤的大火炉把街上的尘土都烧得象火山喷出来的灰砂。路旁卖冰吉凌的,酸梅汤的,叮叮的敲着冰盏儿,叫人们听着越发觉得干燥口渴。小野狗们都躺在天棚底下,一动也不动的伸着舌头只管喘,可是拉洋车的和清道夫还在马路上活动,或者人们还不如小狗儿们的造化?清道夫们自自然然的一瓢一瓢往街心上洒水,洒得那么又细又匀;洒完就干,干了再洒,好象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人们念那半部《论语》似的那么百读不厌。

武、赵二人到了东安楼,李景纯已经在那里等了半天。

李景纯穿着一身河南绸的学生服,脚上一双白番布皮底鞋,叫赵、武二人心中一跳,好象看见诸葛亮穿洋服一样新异。

“咳喽!老李!真怪想你的了!”赵子曰和李景纯握了握手。

“好吗?老赵!我们还是在女权会见着的,又差不多三个月了!”李景纯说。

“可不是!”赵子曰听见“女权会”三个字,想起魏家父女,胃中直冒酸水。

“老武!”李景纯对武端说:“谢谢你!我可有些日子没吃饭馆了!”

“好!今天请你开斋!”武端说着不错眼珠的看着李景纯的白鞋和河南绸的学生服,看了半天,到底板不住问出来:“老李,你怎么也往维新里学呀?居然白鞋而河南绸其衣裤,这未免看着太洋气呀!”

“老武!”李景纯微微一笑:“你又想错了!你以为穿上洋服就是明白了西洋文化,穿着大袄便是保存国粹吗?大概不然吧!我以为衣食住既是生活的要素,就不能不想一想那样是合适的,那样是经济的。中国衣服不好,为什么?想!想完了而且真发现中服的缺点了,为什么不设法改良而一定非整本大套的穿西服不可!西服好,为什么?想!想完了而且真发现西服的好处了,为什么不先设法自己制作西服的材料而一定去买外国货!这不是文化不文化的问题,而是求身体安适与经济的问题!老武!别嫌我嘴碎,凡事,那怕是一个尖针那么小,全要思想一番啊——”

“我说老武,咱们要菜吧!”赵子曰皱着眉恳求武端。“好!老李,你吃什么?”武端问。

“不拘,你要菜,我就吃,我是不会要!可是千万别多要!”“得!听我的!老赵!”武端向赵子曰说:“今天只准吃半斤酒,吃完饭我要和你明明白白的谈一谈。”

赵子曰因有李景纯在席,打不起精神和武端说笑,一声没言语。武端点了几样菜,真的只要了半斤酒。酒喝完了,吃饭。饭吃完了,武端说了话:“老赵!今天我特意把老李请来,叫他告诉告诉你欧阳的行为!大概你不至于不信任老李吧?”

“怎么啦?老武!”李景纯很惊异的问。

“不用问,老李!说说欧阳在公寓怎样欺侮你来着!”武端急切的说。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呢!”李景纯说。

“老李,我求你说!”武端的眼珠努出来一大块似的:“不然,老赵总看欧阳是他的好朋友,咱们不是!”“我看谁都是好朋友!”赵子曰反抗着说。

“老武,你听着!”李景纯已猜透几分武端的心事,慢慢的说:“交朋友不必一定象比目鱼似的非成天黏在一块儿不可呀!情义相投呢,多见几面;意见不合呢,少往一处凑。亲热的时候呢,也别忘了互相规正;冷淡的时候呢,也不必彼此怨谤。欧阳那个人,据我看,是个年少无知的流氓,我不愿与他交朋友,我不屑与他惹气,我可也不愿意播扬他的劣迹。他欺侮我,没关系,我不理他就完了;他要真是作大恶事,我也许一声不言语杀了他,不是为私仇,是为社会除个害虫!我前者警告过老赵,他不信,现在——”“是这么一回事!”武端不大满意李景纯的话,忙着插嘴说:“我和老赵托魏女士向她父亲给我们介绍,谋个差事。老李你知道,我和老赵并不指着作官发财,是想有个事作比闲着强。有一天老赵见着魏老者,欧阳吃了醋,他硬说我有心破坏他与老赵的交情。后来我问他到底与王女士的关系,你猜怎么着,他倒打一耙问我:‘你想老赵能顺着你的心意和魏女士结婚不能?’老李你看,这小子要得要不得!而且最叫我怀疑的是他与王女士的关系,其中必有秘密,”武端说完看着李景纯,李景纯不住的点头。赵子曰一声不发,只连三并四的嗑瓜子。

“老武!”李景纯镇静了半天才说:“当你信任欧阳的时候,我要说他一句‘不好’,你能打我一顿;现在你看出他的劣点来了,我要说他‘好’,你能打我一顿!这一点,你与老赵同病。wωw奇Qìsuu書còm网你们应当改,应当细想一想!老武你叫我说欧阳的坏处,我反说了你的欠缺,原谅我,我以为朋友到一处彼此规劝比讲究别人的短处强!我知道你必不满意我,可是我天性如此,不能改!——不能改!至于欧阳与王女士有什么关系,我真不知道!我只以为我们有许多比娶老婆要紧的事应当先去作。我不反对男女交际,我不反对提倡恋爱自由,可是我看国家衰弱到这步天地,设若国已不国,就是有情人成了眷属,也不过是一对会恋爱的亡国奴;难道因为我们明白恋爱,外国人,军阀们,就高抬贵手不残害我们了吗?老赵!老武!打起精神干些正经的,先别把这些小事故放在心里!老武,谢谢你!我走啦!”

李景纯拿起草帽和武、赵二人握了握手,轻快的走出去。

武端深深喘了一口气,赵子曰把胡琴从墙上摘下来,笑吟吟的吱妞着。

“先别拉胡琴!”武端劈手把胡琴抢过来扔在桌上。“老李这家伙真他妈的别扭!”

“有不别扭的,你又不爱!没事请丧门神吃饭,自己找病吗!”

“老赵!”欧阳天风乘着武端出去了,把赵子曰困在屋里审问:“你告诉我句痛快话,你到底有心娶王女士没有?你这个人哪,我真不好意思说,真哪,不懂香臭!那么丑的个魏丫头你也蜜饽饽似的亲着——”

“谁爱她,魏女士,谁是个孙子!”赵子曰急扯白脸的分辩:“我要利用她!现在呢我们又吹了灯,你没听见我说要枪毙那个魏老头子吗!我告诉你,你个小——不用和老大哥敲着撩着耍嘴皮子!说真的!”

“这象自己朋友的话啦!”欧阳天风似乎非被人叫作什么小——不欢喜,脸上又红扑扑的笑出一朵花儿来。“我告诉你,你打算利用魏丫头,叫作白费蜡!谁是你们的介绍人?老武!老武要是看出那条路顺当好走,他为什么不去,而叫你去?他要是明知道魏老头子不好斗而安心叫你去碰钉子,那怎算知己的朋友?!好,我不多说,反正现在你不信任我,我知道你爱老武——”

“你要是瞎说,我可捶你一顿!”赵子曰笑得一双狗眼挤成两道细缝,轻轻的打了欧阳天风的肉,肉嘟嘟的小脊梁盖儿一下。

“得了老大哥!不说了!”欧阳天风笑着说:“说正经的!你到底对王女士怎么样?告诉我!你要知道:现在张教授是大发财源,我听说他那部新著作,一下子就卖了三千块!这是一。还有李瘦猴儿天天摽着她,一步不肯放松;瘦猴儿近来居然穿上白鞋,绸子学生服,也颇往漂亮里打扮,这是二。有这么两块臭胶黏着她,你要是不早下手,等别人把稠的捞了去,你可是白瞪眼!”

“我现在一心谋差事呢!”赵子曰说:“差事到手,再娶媳妇,不是更威风吗?”

“我也盼着你作官哪!”欧阳天风敲着小蜜桃儿的嘴说:“你作了官,我不是也就跟着抖起来了吗!可是有一样,娶媳妇比作官更要紧!你看:当咱们在学校的时候,你说你念不下去书。为什么?短个知心的女友!男女之际,大欲存焉,这是上帝造人的一点秘密!不信,你今天娶了她,不几天的工夫就能找到事情作;因为心中一痛快,人得喜事精神爽,你才能鼓起精神去作事。照你现在这样无精少采的,半死不活的,而想去谋事,那叫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见吧!比如你去见政客伟人,一阵心血来潮,想起贵府上那位小粽子式脚儿的尊夫人;人家问东,你要不答西才怪!你能谋上差事才怪!我说的对不对?老赵!”

赵子曰闭上眼睛细细的回想:乍结婚时候的快乐,和这几年的抑郁牢骚,两相比较,千真万确正和欧阳天风的话一个样。欧阳的一片话恰好是他自己心中那部痛史的短峭精到的一篇引言。几年来所欲洒而未洒的眼泪,都被欧阳这几句点破,好象锋快的小刀切在熟透的西瓜上,红穰黑子的迎刃而裂。官事的不成,学业的不就,烟酒的沈溺,金钱的糜费,全有了可以自恕的地方。心中不真乐,怎会不荒唐!心中不痛快,怎能念书,作官!他从前只以为疯着心要再婚是一种兽欲上的需要;现在他才明白,再婚是在兽欲而上的一种要求;如能把这一点要求满足了,成圣成贤,立铜像,竖硬盖大王八驮着的石碑,胥在斯矣!子曰:——赵子曰!曰——“婚而时结之,不亦乐乎!”

欧阳天风看着赵子曰深思默想,呆呆的不敢搅乱他。赵子曰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张张嘴,比孙大圣过火焰山还奇幻。忽然他把手一拍,说:“是这么着!欧阳你去办!老大哥决定了:先娶妻后作官!”“老赵你真算聪明就完了,我佩服你!”欧阳天风笑着说:“三天之内,准保叫你见她一面!老赵!先给我十块钱,这回不说‘借’了!方便不方便?”

“拿去!老大哥有钱!”

第二十

“欧阳先生!”欧阳天风刚进天台公寓的大门,李顺大惊小怪的喊:“欧阳先生!可了不得啦!市政局下了什么‘坏人状’,武先生作了官啦!”

“委任状大概是?”欧阳天风心中一动,却还镇静着问:“他补的是什么官,知道不知道?”

“官大多了!什么‘见着就磕’的委员哪!”

“建筑科,是不是?”

“正对!就是!喝!武先生乐得直打蹦,赵先生也笑得把屋里的电灯罩儿打碎!乐了一阵,他们雇了一辆大汽车出前门去吃饭去了。”李顺指手画脚的说:“先生你看,武先生作了官,连我李顺也跟着乐得并不上嘴,本来吗,没有祖上的阴功能作——”

“他们上那儿吃饭去了?”欧阳天风抢着问。

“上——什么楼来着!你看——”

“致美楼?”

“对!致美楼!”

欧阳天风把眼珠转了几转,自己噗哧一笑,并没进屋里去,又走出大门去了。出了公寓,雇了辆车到致美楼去。“啊哈!老武——武大人!”欧阳天风跳进雅座去向武端作揖:“大喜!大喜!”

武端正和赵子曰疯了似的畅饮,忽然见欧阳天风闯进来,武端本想不招持他,继而心中转了念头,站起来还了个揖请他坐下。赵子曰一心的怕武端不理欧阳天风,忙着向欧阳打招呼;可是欧阳连看赵子曰也不看,把那团粉脸整个的递给武端。

“武大人,前几天我告诉你什么来着,应验了没有?嗐!穿上华丝葛大衫,拿上竹杆大烟袋,非作官不可吗!”欧阳天风说着自己从茶几上拿了一份匙筋,吃喝起来。

武端本想给欧阳天风个冷肩膀打着,可是细一想:既然作了官,到底不应当多得罪人,知道那一时用着谁呢。况且自己的志愿已达,何必再和欧阳斗闲气。于是把前嫌尽弃,说说笑笑的一点不露痕迹。

欧阳天风和武端说笑,不但不理赵子曰,而且有时候大睁白眼的硬顶他,赵子曰的怒气不从一处来,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立起来拿起大衫和帽子就往外走。

“怎么啦?老赵!”武端问。

“我回公寓,心中忽然一阵不合适!”赵子曰说着咚咚的走下楼去。

武端立起来要往外走,去拉赵子曰。欧阳天风轻轻拍了武端的肩膀一下,又递了个眼神,武端又莫明其妙的坐下了。“老赵怎么啦?欧阳!”武端问。

“不用管他,我有法子治他!”欧阳天风笑着说:“我问你,老武,一件要紧的事!你是要娶魏女士吗?现在作了官,当然该进行婚事!”

“我和魏女士没关系,不过彼此认识就是了。”武端咬言咂字的说,颇带官僚的味道:“再说,我的差事并不是托她的人情!没关系!”

“那么,你看王女士怎样?”欧阳天风很恳切的问。“你不是给老赵介绍她哪吗?”武端心中冷淡,面上笑着说。

“他说他又改了主意,不再娶了。所以我来问你,我早就有心这么办,你可别想我看你作了官巴结你!”欧阳天风又自己斟上一杯酒:“说真的,王女士的模样态度真不坏!”“可是,我现在还没意思结婚,先把官事弄好再说!”武端笑着说。

这件事要是搁在委任状下来以前,武端登时就去找赵子曰告密。可是,现在作了官,心中总得往宽宏大量里去。前几天一心一意要知道欧阳天风与王女士的秘密,甚至和欧阳犯心闹气;现在呢,就是欧阳有心告诉他,他也不愿意听;因为作官的讲究混含不露,讲究探听政治上的隐情,那还有工夫听男女学生的事情呢。武端认清了两条路:作学生的时候出锋头是嘴上的,越说得花梢,越显本事;作官的时候出锋头是心里的劲儿,越吞吐掩抑越见长处。

“那么你无意结婚?”欧阳天风钉了一句。

“没有!”

“也对!”欧阳天风又转了转眼珠:“作官本来是件要紧的事吗!我说,你给老赵也运动着吧?”

“正在进行,成功与否还不敢定!”

“我盼着你们两个都抖起来,我欧阳算有饭吃了!”“自然!”

“老武!你回公寓吗?”

“不!还要去访几位同事的,晚上还要请客!”“那么,咱们晚上公寓见吧!谢谢你,老武!”欧阳天风辞别了武端,慌着忙着回公寓。

“老赵!老赵!”

“谁呀?”赵子曰故意的问。

“我?”欧阳天风开开屋门进去。

“欧阳天风呀!还理咱这不作官的吗?”赵子曰本来在椅子坐着,反倒一头躺在床上。

“老赵!你可别这么着!”欧阳天风板着脸说:“我一切的行动全是为你好!”

“不理我,冰着我,也是为我好?嘻嘻!”

“那是!难道你不明白前几天我和老武犯心吗?现在他作了官,不用说,你得求他提拔你了。可是,设若他一想:咱们俩是好朋友,他因为恨我,就许也把你搁在脖子后头!我舍着脸去见他,并不是为我,我决不求他,为你!为你!你走后,你看我这个托付他,给你托付!为真朋友吗,舍脸?杀身也干!你姓赵的明白这个?”

“得!算你会说!小嘴儿叭哒叭哒小梆子似的!”赵子曰坐起来笑了。

“干吗会说呀,我真那么办来看!我问你,老武给你运动的怎样了?”

“他说只有文书科有个录事的缺,我告诉他不必给我活动,咱老赵穷死也不当二十块钱的小录事!”

“什么?你拒绝了他?你算行!姓赵的,你这辈子算作不上官了!”欧阳天风真的急了,一个劲摇头叹息。“不作官就不作,反正不当小录事!”赵子曰坚决而自尊的说。

“比如你为我去当录事,把二十块钱给我,你去不去?”“我给你二十块钱,不必去当录事!再说,我可以给你谋个录事,假如你有当录事的瘾!”

“我也得会写字呀,这不是打哈哈吗!也好,老赵,我佩服你的志愿远大!得!把这一篇揭开,该说些新鲜的了:后天,礼拜六,下午三点钟到青云茶楼上去见她!……”

青云阁商场所卖的国货,除了竹板包锡的小刀小枪,和血丝糊拉的鬼脸儿,要算茶楼中的“坐打二管”为最纯粹。这种消遣,非是地道中国人决不会欣赏其中的滋味。所谓地道中国人者是:第一,要有个能容三壶龙井茶,十碟五香瓜子的胃;第二,要有一对铁作的耳膜。有了这两件,然后才能在卧椅上一躺,大锣正在耳底下当当的敲着“四起头”,唢呐狼嚎鬼叫的吹着“急急风”。

有些洋人信口乱道,把一切污浊的气味叫作“中国味儿”,管一切乱七八糟不干净的食品叫“中国杂碎”。其实这群洋人要细心检查检查中国人的身体构造,他们当时就得哑然自笑而钦佩中国人的身体构造是世界上最进化的,最完美的。因为中国人长着铁鼻子,天然的闻不见臭味;中国人长着铜胃,莫说干炸丸子,埋了一百二十多年的老松花蛋,就是肉片炒石头子也到胃里就化。同样,为叫洋人明白中国音乐与歌唱,最好把他们放在青云阁茶楼上;设若他们命不该绝,一时不致震死,他们至少也可以锻炼出一双铁耳朵来。他们有了铁耳朵之后,敢保他们不再说这大锣大鼓是野蛮音乐,而反恨他们以前的耳朵长的不对。

欧阳天风和赵子曰到了青云阁,找了一间雅座,等着王女士。“坐打二簧”已经开锣,当当当当敲得那么有板有眼的把脑子震得生疼。锣鼓打过三通,开场戏是《太师回朝》。那位太师的嗓音:粗而直象牛,宽而破象猪。牛吼猪叫声中,夹着几声干而脆的彩声,象狗。这一团牛猪狗的美,把赵子曰的戏瘾钩起来了。摇着头一面嗑瓜子一面哼唧着:“太师爷,回朝转……”

“我说,她可准来呀?”赵子曰唱完《回朝》,问:“上回在女权会你可把我骗了!”

“准来!”欧阳天风的脸上透着很不自然,虽然还是笑着。

两个人嗑着瓜子,喝着茶,又等了有半点多钟,赵子曰有些着急,欧阳天风心中更着急,可是嘴里不住的安慰赵子曰。

瓜子已经吃了三碟,王女士还是“不见到来”,赵子曰急得抓耳挠腮,欧阳天风的脸蛋也一阵阵的发红。

小白布帘一动,两个人“忽”的一声全立起来,跟着“忽”的一声又全坐下了。原来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仆人,穿着蓝布大衫,规规矩矩的手中拿着一封信。

“那位姓赵呀?先生!”

“我!我!”

“有封信,王女士打发我送给先生!”那个人说着双手把信递给赵子曰:“先生有什么回话没有?”

欧阳天风没等赵子曰说话,笑着对那个人说:“你坐下,喝碗茶再走!”

“嗻!不渴。”

“你坐下!”欧阳天风非常和蔼的给那个人倒了一碗茶。“你从北大宿舍来吧?李先生打发你来的?”

那个人看了看欧阳天风,没有言语。

“说!不要紧!”欧阳天风还是笑着说:“我们和李先生是好朋友!”

“嗻!李先生嘱咐我,不叫我说。先生既是他的好朋友,我何必瞒着,是,是李先生叫我来的!”

“好!老赵!你给他几个钱叫他回去吧!回去对李先生说,信送到了,不必提我问你的话!”

赵子曰给了那个仆人四角钱,那个仆人深深的给他们行了一礼,慢慢的走出去。

赵子曰把信打开,欧阳天风还是笑着过来看:“子曰先生:

你我素无怨嫌,何必迫我太甚!你信任欧阳天风,他是否好人?我不能去见你,你更没有强迫我的权利!你细细思想一回,或者你就明白了你的错处。设若你不思想,一味听欧阳的摆布,你知道:你我只都有一条命!

王灵石。”

赵子曰一声没言语,欧阳天风还是干笑,脸上却煞白煞白的了!

赵子曰直等看着欧阳天风脱衣睡了觉,他才回到自己屋中去。一个人坐了半天,盼着武端回来再说一会话儿,钟打了十二点,武端还没有回来。他丧胆失魂的上床去睡。已经脱了衣裳心中忽然一动,又披上大衫到南屋去看。走到南屋的阶下把耳朵贴在窗上听,没有声音。他轻轻推开门,摸着把电灯捻开,他心里凉了一半;床上并没有欧阳天风,可是大衫和帽子还在墙上挂着。他三步两步跑到厕所去看,没有!赵子曰可真着了急,跑回欧阳天风屋里坐在床上把前后的事实凑在一处想:“他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浑着心从前不问他!”拍,拍,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老李,老武全警告过我。对,还有老莫。我怎么那样粗心,不信他们的话!”拍,拍,又打了两个嘴巴,可是没有第一次的那么脆亮。“啊!”他跳起来了。“想起老莫,就想起她的住址来了。对!”他顾不得把电灯捻灭,也顾不得去穿上衣裤,只把大衫纽子扣好;光着眼子穿大衫,向大街上跑。跑到街上就喊洋车,好在天气暑热,车夫收车比较的晚了,他雇了一辆到张家胡同。

约摸着到了张家胡同中间,他叫车夫站住。他下了车回手一摸,坏了,只摸着了滑出溜的大腿,没带着钱。要叫车夫在这里等着,自己慢慢的去找王女士的门,车夫一定不放心。叫车夫拉到王女士的门口去,他又忘了她的门牌是多少号,登时叫车夫把他拉回公寓去,自己干什么来了?这一着急,身上出了一层黏汗。

“我说拉车的!”他转悠了半天,低声的说:“我忘了带钱!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上东边有点事,回头你把我拉回鼓楼后天台公寓,我多给你点钱,行不行?”

“什么公寓?”

“天台!”

“你是赵先生吧?天黑我看不清,先生!”拉车的说。“是我姓赵!你是春二?”赵子曰如困在重围里得了一支救兵。“好,春二你在这里等着我!”

“没错儿,先生!”

赵子曰把春二留在胡同中间,他自己向东走,他只记得莫大年说王女士院中有株小树,而忘了门牌多少号。于是他在黑影里努着眼睛找小树。又坏了,路北路南的门儿里,有好几家有小树的,知道那一株是莫大年所说的小树呢?他耐着性儿,慢慢擦着墙根,沿着门看门上的姓名牌;几家离着路灯近的,影影抄抄的看得见;几家在背灯影里,一片黑咕笼咚什么也看不见。他小老鼠似的爬来爬去,一阵阵的夜风从大衫中吹了个穿堂,他觉得身上皮肤有些发紧,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的想主意;脑子的黑暗好象和天色的黑暗连成一片,一点主意没有。忽然腿肚子上针刺一疼,他机灵的一下子拔腿往西走;原来大花蚊子不管人们有什么急事,见着光腿就咬。

“春二!”他低声的叫。

“嗻!赵先生!上车您哪?”

赵子曰上了车,用大衫紧紧箍住腿。春二把车拉起来四六步儿的小跑着。

“我说先生,黑间半夜还出来?”春二问。

“哼!”

“先生看咱拉的在行不在行?才拉一个多礼拜!作买卖,哈,我告诉您——哪,所以的,哈,不进铜子!没法子,哈,拉吧!咳!哈!拉死算!”春二一边喘一边说。这种举动在洋车界的术语叫作“说山”。如遇上爱说话的坐车的,拉车的就可以和他一问一答的而跑得慢一些,而且因言语的感动,拉到了地方,还可以有多挣一两个铜子的希望。可是这种希望十回总九回不能达到,所以他们管这个叫“说山”,意思是:坐车的人们的心,和山上的石头一样硬。春二拉车的第三天,就遇上了一个大兵,他竟自把那个大兵说得直落泪。拉到了海甸,那个大兵因受了春二的感动,只赏了春二三皮带,并没多打。

赵子曰满心急火,先还哼儿哈儿的支应春二,后来爽得哼也不哼,哈也不哈了。可是春二依然百折不挠的说,越说越走得慢。

到了天台公寓,赵子曰跳下车来,告诉春二明天来拿钱。春二把车拉走,一边走一边自己叨唠:“敢情先生没穿裤子,在电灯底下才看出来,可是真凉快呀……”

赵子曰进了大门,往南屋看,屋里的灯还亮着呢。他拉开门看:欧阳天风穿着小褂呆呆的在椅子上坐着。桌子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刺刀。他见赵子曰进来,吓了一跳似的,把那把刺刀收在抽屉里。两眼直着出神,牙咬得咯吱咯吱的响。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子曰定了定神,问。

欧阳天风用袖子擦了擦脸,跟着一声冷笑,没有回答。“说话!说话!”赵子曰过去用力的摇晃了欧阳天风的肩膀几下。

“没话可说!”欧阳天风立起来,鞋也没脱躺在床上。“嘿!你真把我急死!说话!”

“告诉你呢,没话可说!她跑啦!跑啦!你要是看我是个人,子曰,睡你的觉去,不必再问!”

第二十一

第二天早晨起来,赵子曰到欧阳天风屋里去看,欧阳已经出去了。把他抽屉开开,喘了一口气,把心放下了,那把刺刀还在那里。他把它拿到自己屋中去,藏在床底下。

他洗了洗脸,把春二车钱交给李顺。到天成银行去找莫大年。

莫大年出门了。

赵子曰皱着眉头往回走,到公寓找武端。武端只顾说官场中的事,不说别的。

他回到自己屋中,躺在床上。眼前老有个影儿:欧阳天风咬着牙往抽屉里收刀!

自从赵子曰在去年下雪的那天,思想过一回,直到现在,脑子的运动总是不得机会。

刀!咬着牙的欧阳天风!给了赵子曰思想的机会!

赵子曰要是个宁舍命不舍女人的法国人,他无疑的是拿刀找李景纯!不,他是中国人!

他要是个一点人心没有的人,他应该帮助欧阳天风去行凶!不幸,他的激烈的行动都是被别人鼓惑的,他并没有安着心去作恶。捆校长,打教员,是为博别人的一笑,叫别人一伸大拇指,他并没有和人决斗的勇气!他也许真为作好事舍了命,可是他的环境是只许他为得一些虚荣而仿佛很勇敢似的干。

就是李景纯真夺了他的情人,他也不敢和李景纯去争斗。他始终怕李景纯,或者这个畏惧中含着一点“敬仰”的意思。就是他毫无敬畏李景纯的心,他到底觉得李景纯比他自己多着一些娶王女士的资格。他是结过婚的人,他自己知道!他的妻子离了他不能活着,他的家庭也不会允许他和她离婚,他自己也知道这个!

他爱欧阳天风并不和爱别人有多少差别,不过是欧阳天风比别人谄媚他,愚弄他多一些方法与花样就是了。

凡是能耍花样的就能支配赵子曰,这一点他自己觉不出来!

耍花样到了动刀杀人的地步,赵子曰傻了!他没有心杀人,可是欧阳天风的动刀和他有关系!他没办法!

他若是生在太平的时候,这些爱情的趣剧也本来是有滋味的。他可以不顾一切,只想达到“有情人成眷属”的含有喜气的目的。他的社会是一团乌烟瘴气,他的国家是个“破鼓万人搥”的那个大破鼓。这个事实不必细想他也能理会得到。他知道:明白恋爱的男女不会比别人少挨大兵的打,自由结婚的人们也不会受外国人的特别优遇!他应当牺牲一点个人的享福替社会上作点事,他应当把眼光放远一些,他应当把争一个女子的心去争回被军人们剥夺的民权。这些个话,李景纯告诉过他,现在他想起来了!

然而想起来好话和照着办与否是两件事!他的心挤在新旧社会势力的中间:小脚儿媳妇确是怪可怜的,同时王女士是真可爱!个人幸福本当为社会国家牺牲了的,可是,自家管自家的事又是遗传的“生命享受论”!新的办法好,旧的规矩也不错,到底那个真好,他看不清!穿西服也抖,穿肥袖华丝葛大衫也抖,为什么一定要“抖”?谁知道呢!

劝欧阳天风不要行凶,到底他和王女士有什么关系?找李景纯去求办法,李景纯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回家,不愿看那个小脚娘,也觉着没脸对父母!不回家,眼前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

朋友不少,李五可以告诉他怎样唱《黄金台》的倒板,武端可以教给他怎么请客,打牌。没有能告诉他现在该当怎办的。只有李景纯能告诉他,可是怎好找他去!

教育是没用的,因为教育是教人识字的,教育家是以教书挣饭吃的。赵子曰受过教育,可是没听过怎样立身处世,怎样对付一切。找老人去问,老人撅着胡子告诉他:“忠孝双全,才是好汉。”找新人去求教,新人物说:“穿上洋服充洋人!”

在这种新旧冲突的时期,光明之路不是闭着眼瞎混的人所能寻到的,不幸,赵子曰又是不大爱睁眼的人。

现在他确是睁着眼,可是那能刚一睁眼就看明“三条大道走中间”的那条中路呢!

越想越没主意,不想眼前就是祸,赵子曰急得落了泪!

赵子曰老以为他自己是个重要人物。

现在,欧阳天风由天台公寓搬走了,连告诉赵子曰一声都没有!武端板着黄脸,县太爷似的一半闲谈,一半教训似的和赵子曰说东说西。找莫大年去,又怕他没工夫闲谈。找李景纯去,又怕他不招待。虽然李顺还是照旧的伏侍他,可是他由心中觉出自己的不重要了!

心里要是不痛快,响晴的天气也看成是黑暗的。连票友李五也不来了,其实赵子曰只有两天没请他吃饭。勉强着打几圈牌,更叫他生气,输钱倒是小事,手里握着一对白板就会碰不出来!他妈的……到屋里看看那张苏裱的戏报子,也觉得惨淡无光。“赵子曰”三个大金字不似先前那么放光了!

欧阳天风搬走之后,赵子曰的眼睛掉在坑儿里,两片厚嘴唇撅得比平常长出许多。戏也不唱了,只抱着瓶子“灰色剂”对着“苏打水”喝,越喝越懊恼!

他又找了莫大年去。

“老赵!你怎么啦?”莫大年问。

“老莫!我对不起你!”赵子曰几乎要哭:“你在白云观告诉我的话,是真的!”

“你看,我那能冤你呢!”

“老莫!我后悔了!”赵子曰把欧阳天风怎样半夜拿刀去找王女士的情形大概的说了一遍:“现在我怎么办?他要真杀了她,我于心何忍!他要是和李景纯打架,老李那是欧阳的对手!老莫,你得告诉我好主意!”

“哼!”莫大年想了半天才说:“还是去找老李要主意,我就是佩服他!”

“难道他不恨我!”

“不能!老李不是那样的人!你要是不好意思找他去,我给他打电话叫他去找你。他听说你为难,一定愿意帮助你,你看好不好?”

“就这么办吧!老莫!”

第二十二

赵子曰正在屋里发楞,窗外叫:“老赵!老赵!”“啊!老李吧?进来!”

李景纯慢慢推开屋门进去。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和赵子曰握了握手。这一握手叫赵子曰心上刀刺的疼了一下!“老李!”赵子曰低声的说:“王女士怎样了?别再往坏处想我,我后悔了!”

“她现在十分安稳,没危险!”李景纯把大衫脱下来,慢慢的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老赵,给我点凉水喝,天真热!”“凉茶行不行——”

“也好!”

“我问你,欧阳找你去捣乱没有?”

李景纯把一碗凉茶喝净,笑了一笑:“没有!他不敢!人们学着外国人爱女人,没学好外国人怎样尊敬女人,保护女人!欧阳敢找我去,我叫他看看怎样男人保护女人!老赵!我的手腕虽然很细,可是我敢拚命,欧阳没那个胆气!”赵子曰低着头没言语。

“老赵!我找你来并不为说王女士的事,我来求你办一件事,你愿意干不愿意?”

“说吧!老李!我活了二十多岁还没办过正经事呢!”“好!”李景纯身上的汗落下去了,又立起来把大衫穿上。“老赵,你听着,等我说完,你再说话。我是个急性子,愿意把话一气说完!”

“老李你说!”

“我现在有两件事要办,可是我自己不能兼顾,所以找你来叫你帮助我。我要求你作的事是关于老武的:我听得一个消息,老武和他的同事的勾串外国人,要把天坛拆毁,一切材料由外国人运到外国去,然后就那个地址给咱们盖一座洋楼,还找给市政局多少万块钱。老武这个人是:有人说胖子好看,他就立刻回家把他父亲的脸打肿;他决无意打他父亲,而是为叫他父亲的脸时兴好看。他只管出锋头而不看事情的内容。这次要拆天坛也是如此,他决不是为钱,是要在官场中显显他办事的能力。

“我想,我们国家衰弱到这样,只有这几根好看的翎毛——古迹——支撑着门面,我们不去设法保存修理,已经够可耻的了,还忍心破坏吗!为什么外国人要买那些东西,难道外国人懂得什么叫爱古迹,什么是‘美’,我们就不懂得吗?老赵你和老武不错,我愿意叫你劝劝他,他听了呢更好;不然呢,为国家保存体面起见,跟他动武也值得的。我不主张用武力,可是真遇上糊涂虫还非此不可!我决不是叫你上大街去卖嚷嚷,老赵,你听明白了!因为我们要是打着白旗上大街去示威,登时就有人说我们是受了这国人的贿赂,不愿把天坛卖给那国人,那么,天坛算是拆妥了!我的意思是:先去劝他;不听,杀!杀一个,别的人立刻打退堂鼓;中国的坏人什么也不怕,只怕死!为保存天坛杀了我们的朋友,讲不来,谁叫公私不能两全呢!

“你也许疑心:为什么因保存一个古迹至于流血杀人?老赵!这大有关系:一个民族总有一种历史的骄傲,这种骄傲便是民心团结的原动力;而伟大的古迹便是这种心的提醒者。我们的人民没有国家观念,所以英法联军烧了我们的圆明园,德国人搬走我们的天文台的仪器,我们毫不注意!这是何等的耻辱!试问这些事搁在外国,他们的人民能不能大睁白眼的看着?试问假如中国人把英国的古迹烧毁了,英国人民是不是要拚命?不必英国,大概世界上除了中国人没有第二个能忍受这种耻辱的!所以,现在我们为这件事,那怕是流血,也得干!引起中国人的爱国心,提起中国人的自尊心,是今日最要紧的事!没有国家观念的人民和一片野草似的,看着绿汪汪的一片,可是打不出粮食来。

“现在只有两条道路可以走:一条是低着头去念书,念完书去到民间作一些事,慢慢的培养民气,一条是破命杀坏人。我是主张和平的,我也知道青年们轻于丧命是不经济的;可是遇到这种时代还不能不这样作!这两样事是该平行并进的,可是一个人不能兼顾,这是我最为难的地方,也就是今天替你为难的地方:我劝过你回家去种地,顺手在地方上作些事,教导教导我们那群无知无识的傻好乡民。可是,跟老武去拚命,也不算不值得,我不知道叫你作那样去好!”“老李!”赵子曰说:“我听你的!叫我回家,我登时就走!叫我去卖命,拿刀来!”

“这正是我为难的地方呢!”李景纯慢慢的说。“我知道你不是个愿把别人牺牲了的人。”赵子曰想了半天才说:“这么办:我自己挑一件去作,现在先不用告诉你。也许我今天就回了家,也许我明天丧了命。我回了家呢,我照着你告诉我的话去作些事;我丧了命呢,我于死的前一分钟决不抱怨你!”

奇)“好吧!你自己想一想!自然,我还是希望你回家!”李景纯立起来要往外走。

书)“等一等!老李!”赵子曰把李景纯拉住,问:“你要办的是什么?你不是说有两件事我们分着作吗?”

“我的事,暂时不告诉你!再见!老赵!”

赵子曰等着武端直到天亮,武端还没回来,他在床上忍了一个盹儿,起来洗了洗脸到市政局去找武端。到了市政局门口,老远的看见武端坐着辆洋车来了。车夫把车放下,武端还依旧点着头打盹。

“先生,醒醒吧!到了!”车夫说。

“啊?”武端睁开两只发面包子似的眼睛,一溜歪斜的下了车。

武端正迷离迷糊的往外掏车钱,赵子曰对那个车夫说:“再喊一辆,拉鼓楼后天台公寓!”

说完,他把武端推上车去,武端手里握着一把铜子又睡着了。……

到了天台公寓,赵子曰把武端拉到第三号去。武端一头躺在床上就睡,一句话也没说,赵子曰把屋门倒锁上,从床底下把欧阳天风的那把刺刀抽出来。

“醒醒!老武!”

“啊!六壶?我刚碰了白板!”武端眼也没睁,嘟囔着。

“你——醒——醒!”赵子曰堵着武端的耳朵喊。

武端勉强睁开了眼,赵子曰把刺刀在他眼前一晃,武端揉了揉眼,看见眼前是把刀,登时醒过来了。他的已经绿了的脸更绿了,好象在绿波中浮着一片绿树叶。

“怎回事?”武端说完连着打了三个哈欠。

“老武!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我指着这把刀问你一句话:你是打算卖天坛吗?”

“是!”武端的嗓音都颤了:“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先找你,别人一个也跑不了!”赵子曰拍的一声把刀放在桌上。“反对这件事的理由很多,不必细说,你只想想外国人为什么要买就够了!你我是好朋友,我先劝告你,你答应我撤销前议,咱们是万事全休,一天云雾散!不然,老武,你看见这把刀没有?你杀我也好,我杀你也好,你看着办!”

武端看着赵子曰神色不正,不敢动,也不敢喊叫;他知道赵子曰的力气比他大,又加上自己一夜没睡觉,身上一点力量没有。他知道:要是一喊叫,救兵没到以前,自己的脖子和脑袋就许分了家!

“老赵!你许我说话不许?”武端想了半天大着胆子问。“说你的!”赵子曰说着给武端一条湿手巾:“擦擦脸,醒明白了再说!”

“老赵,我问你三个问题!”武端用湿手巾擦了擦脸,真的精神多了:“是好朋友呢,回答我的问题!专凭武力不讲理呢,我干脆把脖子递给你!你猜——”

“说!我接着你的!”赵子曰冷笑了一声。

“第一,谁告诉你的这件事?”

“老李!”

“好!第二,除了为保存天坛,还有别的目的没有?是不是要——”

“指着卖古物占便宜,我骂他的祖宗!”

“也好!第三,我要是因撤销前议而被免了职,你担保给我找事吗?”

“我管不着!”

“那未免太不讲交情啊!”武端现在略壮起一些胆子来:“我一一解说这三个问题,你听着——”

“赵先生!电话!”李顺在门外说。

“谁?”

“莫先生!”

“告诉他等一会儿再打!”

“嗻!”

“说你的!老武!”

“第一,老李为什么告诉你,不告诉别人?”武端问:“他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而以前没求你作过一回事?是不是他和王女士的关系已到成熟的程度,要挑拨你我以便借刀杀人wωw奇Qìsuu書còm网?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杀了你,自然你不会再活;你死了,他不是就无拘无束的可以娶她吗?”

“王女士与我没关系,你这些猜测是没用,我听听你的第二!”

“好!你知道拆天坛改建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

“盖老人院!把一座老废物改成慈善机关,大概没有人反对吧?你口口声声说保存古物,我问问你,设若遇上内乱,叫大兵把天坛炸个粉碎,大兵能负责再盖一座吗,或者改造一个老人院吗?你要是拦不住大兵的枪炮炸弹,我看也就没有理由来干涉我;况且我要作的是破坏古物,建设慈善事业!“还是那句话,你若是要从中找些便宜,好!老赵!我姓武的满可以为力;比如说谋个修盖老人院的监工员,自要你明说,我一定可以替你谋得到!

“至于我自己,这是第三个问题,不为利,只为名,这个大概你明白!我办好这件事,外国人给市政局几十万块钱,局子里就可以垫补着放些个月的薪水;那就是说:由局长到听差的全得感念咱的好处。这么一办,一方面救不少穷作官的,一方面我自己树立些名声。我知道拆卖古物是不光荣的,可是在这种政府之下,为穷苦无告的老人设想,为穷作官的设想,还是一件地道的善事。你要责备我,最好先责备政府,政府要是有钱,难道作官的还非偷偷摸摸的卖古物不可?所以从各方面想,这件事我非作不可,不为钱,为名,为得较高的地位!有人拦着我不叫我作,好,给我找好与建筑科委员相等的事!不然,我不能随便打退堂鼓!”

赵子曰心里打开了鼓:李景纯的话有理,武端的话也不算没理。他呆呆的看着桌上那把刀,一声没言语。“赵先生,电话,还是莫先生!”李顺在院内说:“莫先生说有要紧的事!”

赵子曰看了看武端,皱着眉走出去。

“喂!老莫!是……什么?……老李?……我就去!”

赵子曰把电话机挂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跑到屋里,抓起帽子就往外跑。

“怎么啦?老赵!”武端问。

“老李被执法处拿去了!”赵子曰只说了这么一句,惊慌着跑出大门去。

“老莫!怎么样?”赵子曰急得直跺脚。

“我已疏通好,我们可以先去见老李一面,他现在在南苑军事执法处!”莫大年脸也是雪白,哆哩哆嗦的说:“快走!你身上没带着什么犯禁的东西呀?到那里要检查身体!一把小裁纸刀也不准带!”

“身上什么也没带!走!老莫!”

两个人跑到街上,雇了一辆摩托车向南苑去。坐在车里,一路谁也没说话。到了南苑司令部,莫大年去见一位军官。那个军官只许他们见李景纯五分钟。然后把赵子曰也叫进去,检查了身体,那个军官派了两名护兵把他们领到执法处的监牢去。

两个护兵一个是粗眉大眼的山东人,一个是扁脑杓,薄嘴唇的奉天人。两个人的身量全在六尺出头,横眉立目,有虎豹的凶恶,没有虎豹的尊严威美。腰中挂着手枪,背上十字插花的两串子弹,作贼作兵在他们心中没有分别,自要有手枪与弹他们便有饱饭吃。

军营的监狱在司令部的南边。一溜矮房,围着土打的墙,墙外五步一岗的围着全身武装的大兵。新栽的小柳树,多半死少半活着的在土墙内外稀稀的展着几条绿枝。一个小铁门,门外立着一排兵:明晃晃的枪刺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把那附近一带的地方都瞧得冷森森的,虽然天上挂着一轮暑天的太阳!

那一溜小矮房共有三十多间,每间也不过三尺长二尺宽。没有床铺,没有椅凳,什么也没有,只有大铁链上锁着个活人。四围的土墙离这列房子前后左右都有一丈来的;左边晒着马粪,右边是犯人每天出来一次大小便的地方。院中有苍蝇和屎蜣螂飞得嗡嗡的乱响,和屋中的锁链声连成一片世间仅有的悲曲!屋子里是湿松的土地,下雨的时候,墙角一群一群的长着小蘑菇。四面没有窗子,前面只有一扇铁门,白天开着,夜间锁上:屋里的犯人时常有不等再开门,就在铁门后与世长辞了!四围的粪味和屋中的奇臭,除了抵抗力强于牛马的,很少有能在那里活上十天半月的!门外的兵们成年的在那里立着,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的身体构造是和野兽一样的。

到了监狱,两个兵把他们领到李景纯那里。李景纯只穿着一身裤褂,小褂的肩部已撕碎,印着一片片的血迹,两只细腕上锁着手镯,两条瘦腿上绊着脚镣,脸上青肿了好几块,倚着墙低着头站着。

那个奉天兵过去踢了铁门两脚:“妈的,有人看你来了!”李景纯慢慢抬起头来往外看。看见赵子曰们,他又把头低下去了。

赵子曰,莫大年的眼泪全落下来了。

“有话快说!”两个兵一齐向他们说。

莫大年掏出两张五块钱的票子塞在两个兵的手中,两个兵彼此看了一眼,向后退了十几步。

“谢谢你们!老赵!老莫!”李景纯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铁镯慢慢的说:“这是咱们末次见面了!”

“老李!到底为什么?”赵子曰问。

“一言难尽!时间大概也不容我细说!”

莫大年摸了摸衣袋中的钱包,又看了那两个大兵一眼,对李景纯说:“快说!老李!”

“我有把手枪,是四年前我在家中由一个逃兵手里买的,还有几个枪弹。”李景纯往前挪了两步,低声的说:“是为我自杀用的!因为那时候我的厌世思想正盛。后来我改了心,我以为人间最不光荣的事是自杀;所以那把枪成了暗杀的利器了,自杀与暗杀全不是经济的,可是因时事的刺激,叫我的感情胜过了理智;无论怎么说吧,暗杀比自杀强,因为我要杀的人是人民的公敌,我不后悔,这样丧命比自杀多少强一点!”

莫大年不忍的看李景纯,把头斜着向旁边看。和李景纯紧临的房子内,一个囚犯正依着铁门咬着牙用腕上的铁链往下刷腿上被军棍打伤的脓血,铁链一动随着大绿豆蝇嗡的往起一飞。莫大年把头又回过来了。

“老赵,你还记得在女权会遇见的那个贺金山!他的父亲是,在那个时候,大名镇守使。他和欧阳天风是赌场妓院的密友。他的父亲,贺占元,现在奉命作京畿守卫司令。贺占元在大名的时候,屈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现在他到北京就职,他要大施威吓,除在通衢要巷枪毙几个未犯死罪的囚犯外,还要杀一两个较有名声的人以压制一切民众运动。欧阳天风既和贺金山相好,所以他指名叫贺金山告诉他父亲杀张教授。你们当然猜得到,他为什么这样办。

“我从王女士那里得来这个消息,因为前几天欧阳天风喝醉了威吓她,说漏了嘴。我呢,并不是为张教授卖命,因为我们没有十分亲密的关系;我是为民间除害!老赵!我昨天找你去的时候,我的主意已决定,可是我没告诉你;作这种事是不能不严守秘密的。今天早晨我在永定门外等着他,嗐!没打死他!详细的情形,你们等看报纸吧,不用细说,我自恨没有成功,我什么也不后悔,只后悔我只顾念书而把身体的锻炼轻忽了;设若我身体强,跑动得快,我也许成功了!嗐!完了——”

“你放心,老李!我们当然设法救你!”莫大年含着泪说。“不必!老莫!老赵!假若你们真爱我,千万不必救我!所谓营救者,不出两途:一,鼓动风潮,多死些个人,为我而死些人,我死不瞑目;二,花钱贿赂;我没打死他,人民的公敌,反拿钱去运动他,叫他发一笔财,我愿意死,不忍看这个!——”

那两个大兵又走过来了,莫大年偷偷的把钱包递给他们,他们又退回去了。李景纯叹了一口气,看了莫大年一眼。然后接着说:

“我常说:救国有两条道,一是救民,一是杀军阀;——是杀!我根本不承认军阀们是‘人’,所以不必讲人道!现在是人民活着还是军阀们活着的问题,和平,人道,只是最好听的文学上的标题,不是真看清社会状况有志革命的实话!救民才是人道,那么杀军阀便是救民!军阀就是虎狼,是毒虫,我不能和野兽毒虫讲人道!

“黑暗时代到了!没有黑暗怎能得到曙光!

“老莫!老赵!你们好好的去作事,去教导人民,你们的工作比我的难,比我的效果大!我只是舍了命,你们是要含着泪象寡妇守节受苦往起抚养幼子一样困难!不用管我,去作你们的事!

“只有两件事求你们:到宿舍收拾我的东西送回家去;和帮助我的母亲——”李景纯哭了,“你们看着办,能怎样帮助她就怎样办!她手里有些钱,不多!我只求你们这两件事,老赵,老莫,你们走吧!”

莫大年两眼直着,说不出来话,也舍不得走。赵子曰跺了跺脚,隔着铁栏拉住李景纯上着手镯的手:“老李!再见!”说完,他扯着莫大年往外走。

走到监狱外面,赵子曰咬着牙说:“老莫!你去办你的,我办我的,快办!不用听老李的!非运动不可!你另雇车,我坐这辆车去赶天津的快车,有什么消息给我往天津神易大学打电!”

“老李!我尽我的力量给你办,成功与否我不敢说!”武端对李景纯说:“不幸失败了,你一定死;那么,我今天在你未死以前求你饶恕我以前的过错!我总以为我聪明,强干,有见识,其实我是个糊涂虫!我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可是我嘴里永远不说好的,只说歹的;因为说着好听,招笑!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你是好人,老李,可是今天早晨我还故意的告诉老赵:你和王女士有秘密!老李!你饶恕我不?原谅我不?我是混蛋!我以为我多知,多懂,多知秘密;其实我什么也不明白,甚至于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那儿立着呢,到底我是干什么的!老李,我后悔了!你的光明磊落把我心中的黑影照亮了!你要是不幸死了,在你死的以前别再想我是个坏人!我知道你决不计较我,可是我更进一步希望你在死前承认我是个有起色的朋友——”

“一定!”李景纯点了点头。

“拆卖天坛的事,老李你放心吧,我决不再进行。不但如此,我还要辞职,往回力争。至于我将来的事业,还没有一定的计划。老李,我向来没和你说过知心的话,今天你不能不教训我了,假如你承认我是个朋友!你说我该作什么?”“老武!我谢谢你!”李景纯低着头说:“以往的事不必再说,你的错处吧,我的不好吧,全是过去的,何必再提!现在呢,我求你千万不必为我去运动,也不必再来看我,设若我还可以再活几天。因为:我们能互相了解,不见面也是真朋友,生存不能变动的;我们不能互相了解,天天见面又有什么用;况且,你来看我一次总要给兵们几个钱,我真不爱看你这么作!

“你的将来,我只能告诉你:潜心去求学!比如你爱学市政,好,赶快去预备外国文,然后到外国去学;因为这种知识不是在《五经》《四书》里所能找出来的,也不是只念几本书所能明白的。到外国去看,去研究,然后才能切实的明白。学好以后,不愁没有用处;因为中国的将来是一定往建设上走的,专门的人才是必需的。自然,也许中国在五千年后还是拿着《易经》讲科学,照着八封修铁路;可是我们不应这样想,应当及早预备真学问,应当盼着将来的政府是给专门人才作事的机关,不是你作官拿薪水为职业的养老院。几时在财政部作事的明白什么是财政,在市政局的明白市政,几时中国才有希望;要老是会作八股的理财,会讲《春秋》的管市政,我简直的说:就是菩萨,玉皇,耶稣,穆哈莫德,联盟来保佑中国,中国也好不了!

“老武!快去预备,好好的预备!不必管我,我甘心一死!我最自恨的是我把几年工夫费在哲学上,没用!设若我学了财政,法律,商业,或是别的实用科学,我也许有所建树,不这么轻于丧命!我恨自己,不是后悔,我愿意死了!“至于我和王女士的事,老武,你去到我宿舍的床底下找,有两封她的信,你和老赵们看看就明白了。这本来不是件要紧的事,可是临死的人脑子特别细致,把生前一切的事要想一个过儿,所以我也愿意你们明白我与她的关系。完了!老武!再见!”

第二十三

“你能同我去找阎乃伯不能?”这是赵子曰见着周少濂的第一句话。

“他作了省长还肯见我!”周少濂提着小尖嗓说。“你不去?现在可是人命关天!”

“我不去!去了好几回了,全叫看门的给拦回来了!再说,到底有什么事?”

“老李被执法处拿去了,性命不保!这你还不帮着运动运动吗?!”

“是吗?”周少濂也吓楞了,楞了一会儿,诗兴又发了:“我不去,我得先作挽诗,万一老李死了,我的诗作不得,岂不是我的罪恶!”他说着落下泪来!

周少濂是真动了心,觉得只有赶快作挽诗可以减少一点悲痛!诗一作成,天大的事也和没事一个样子了!“没工夫和你说!你不去,我自己去!”赵子曰说完就往外跑。

到了阎乃伯的宅子,赵子曰跳上台阶就往里闯。“咳!找谁?”门前的卫兵瞪着眼问。

“我前者是你们府上的教师,我要见见你们上司!”赵子曰回答。

“省长进京了,去给新任贺司令贺喜去了!”

“嘿!”赵子曰急得干跺脚,想了半天才说:“我见见你们太太成不成?”

“我们太太病了!”

“我非见不可!我是你们少爷的老师,你能不叫我见吗?!”赵子曰说着就往里走。

“你站住!我们少爷死啦!”那个卫兵把赵子曰拦住。

“我非见你们太太不可!”赵子曰急扯白脸的说。“好!我给你回禀一声去,你等着!”那个卫兵向赵子曰恶意的笑了一笑。

那个卫兵不慌不忙的往里走,赵子曰背着手来回打转,心里想:见了她比见他还许强,妇女们心软,好说话。正在乱想,那个卫兵回来了,说:“我们太太是真病了!不过你一定要见,我也没法子。你见了她,她要是——你可别怨我!”

赵子曰一声没言语,随着卫兵往里走。走到书房的跨院,阎太太正在院里立着。她穿着一件夏布大衫,可是足下穿着一双大红绣花的棉鞋,呆呆的看着院中那盆开得正盛的粉夹竹桃。书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见赵子曰进来,两个交头接耳的直嘀咕。

“这是我们的太太!”那个卫兵指给赵子曰,然后慢慢的走出去。

“阎太太!”赵子曰过去向她行了一礼。

“你来了?我的宝贝!啊,我的宝——贝!”阎太太看着赵子曰连连的点头,好象小鸡喝水似的。直楞楞的看了半天,她忽然狂笑起来,笑得那么钻脑子的难听。笑了一阵,她向前走了两步,说:

“啊!你不是我的宝贝呀!好!我念得你,你阎乃伯!阎——乃——伯!——你就是赔我的儿子!你把我儿子害了,你!”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越来越难看。赵子曰往后退了几步,她一个劲往前赶。“好!你!你成天叫我儿子念书,念死啦!念死啦!你还娶姨太太,你!你就是赔我的儿子!哎——哟——我的宝贝哟!”她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两个丫头跑过来把她扶起来。赵子曰一语未发往外走。“我不冤你吧?”那个卫兵向赵子曰一笑。

赵子曰顾不得和卫兵惹气,低看头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想:还是得找周少濂去。因为他想:他自己回京去见阎乃伯,一定见不到;周少濂到底和阎乃伯有关系,所以还是求周少濂帮助他较着妥当。……“怎样?老赵!”周少濂笑着问。

“不用说!少濂,你要是可怜我,先给我弄碗茶喝!我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周少濂看赵子曰的脸色那么难看,不敢再说笑话,忙着去给他沏茶。茶沏好,他由床底下的筐篮中掏了半天,掏出几块已经长了绿毛的饼干,递给赵子曰。

“我吃不下东西去,少濂!给我一碗茶吧!”赵子曰坐在床上皱着眉说。

“子曰!你是怎一回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赵子曰一面吃茶,一面略略的把李景纯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

“少濂!你一定得随我进京!那怕我管你叫太爷呢,你得跟我走!”

“子曰!”周少濂郑重的说:“现在已经天黑了,就是赶上火车,到京也得半夜,也办不了事。不如你休息休息,我们赶夜间三点钟的车,一清早到京,不是正好办事吗?”“不!这就走!”赵子曰的心中象包着一团火似的说:“事情千变万化,早到京一刻是一刻!我急于听北京的消息!”“我是为你好,子曰!你在这里睡个觉,明天好办事呀!你要打听消息,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赵子曰心中稍微活动了一点,身上也真觉得疲乏了,于是要求周少濂领他到电话室去。他先给莫大年打电,莫大年没在家。又想给武端打电,又怕武端不可靠;可是除了武端还没有地方可以得些消息,他为难了半天,结果叫了天台公寓的号头。电线接好,武端说:莫大年奔走了几处,很有希望,大概可以办到把李景纯移交法厅。他自己也正在运动,可是没有什么效果。最后武端说:“你明天一早能回来,就不必夜里往回赶了,现在老李很安稳。”

赵子曰心中舒展了一些,慢慢的走到宿舍去。周少濂忙着出去买点心。点心买来,赵子曰吃了一两块,又喝了一壶茶。周少濂七手八脚的把自己的床匀给赵子曰,他自己在地上乱七八糟的铺了些东西预备睡觉,其实还不到十点钟。他一个劲儿催着赵子曰睡,赵子曰是无论如何睡不着。“老周,你能去借个闹钟不能?”赵子曰问:“我怕睡熟醒不了!”

“没错!老赵!我的脑子比闹钟还准,说什么时候醒,到时准醒!睡你的!睡呀!”周少濂躺在地上,不留神看好象一条小狗,歪不横楞的卧着。

“睡不着!老周,把窗户开开,太闷得慌!”

周少濂立起来把窗子开开一扇,跟着又悄悄的关上了,因为他最怕受夜寒。可是赵子曰听见窗子开开,深深在床上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非常的新鲜,满意了。

武端坐在屋里拿着《真理晚报》看:“大暗杀案之经过:

“今早八时京畿守卫司令兼第二百七十一师师长贺占元将军由南苑师部乘汽车入城,同行者有刘德山营长,宋福才参谋。车至永定门外张家屯附近,突有奸人李景纯(系受过激党指使)向汽车连放数枪。刘营长左臂受伤甚重,贺司令与宋参谋幸获安全。汽车左右侍立卫兵奋勇前进,当将刺客捉获,解至师部军法处严讯。

“本报特派专员到师部访问,蒙贺司令派宋参谋接见。宋参谋身著军衣,面貌魁梧,言谈爽利,虽甫脱大险而谈论风生,毫无惊惧之色,真儒将也!本报记者与宋参谋谈话约有十分钟之久,兹将谈话经过依实详载如下:“问:贺司令事前有无所闻?

“答:妈的,没有!

“问:所乘汽车是否军用的?

“答:不是,贺司令自己的!

“问:行至何处听见枪声?

“答:大概离火车道不远。

“问:同行者?

“答:俺们三个:贺司令,刘营长,和我,还有他妈的几位弟兄。

“问:车中情形?

“答:司令和咱爬在车内,刘营长没留神吃了一个黑枣。“问:怎样捉住刺客?

“答:四个弟兄一齐下去把那小子捉住。

“问:刺客是否与贺司令有私仇?

“答:没有,那小子是过激党!

“问:怎样惩办他?

“答:妈的,千刀万剐!

(说至此,宋参谋怒形于色,目光如炬!)

“问:贺司令对过激党有无除灭方法?

“答:有!杀!

“谈话至此,本报记者向宋参谋致谢告辞。临行之时,宋参谋叮咛嘱告本报记者:将经过事实依实登载,以使过激党人闻之丧胆。并云:贺司令治军有年,爱民如子。(前在大名镇守使任内,曾经绅商赠匾一方,题曰:民之父母。)不惜性命誓与奸人狗党一决死战。

“本报记者敬聆之下,极为满意!旋要求至监狱一视刺客。

蒙宋参谋格外优遇允准,并派卫兵二名护送至狱。“刺客姓李名景纯,直隶正定府人。身体短悍,面貌凶恶。手脚系以铁锁,依然口出狂言,侮蔑政府。本报记者试与彼谈话,彼昂然不对,唯连呼‘赤党万岁’而已。本报记者以彼凶顽不灵,不屑多费口舌,即摄取像片一张,退出监牢。卫兵导出师部,并向本报记者行举手礼云。

“本报记者因不能与刺客谈话,旋即各方面搜集事实,以饗读者:

“李景纯前肄业名正大学,专以鼓动风潮为事。前次之殴打校长,即彼主使。

“名正大学解散后,彼入京师大学。与同党数人受过激党津贴每月百二十元,并领有手枪子弹,以谋刺杀要人,破坏治安。”

…………

“贺司令镇静异常,照旧办公,并闻已定有剪扫奸党办法。“今日午时有商会代表特送绍酒一罈,肥羊四只,到师部为贺司令压惊,颇蒙贺司令优遇招待云。”

…………

赵子曰要求周少濂一同进京去见阎乃伯。周少濂是非作完诗不能作别的事,而作成一首诗又不是一两天所能办到的。于是赵子曰一个人回北京。

“怎样了?老武!”赵子曰一进大门就喊。

“没消息!刚才老莫打电说:他又到南苑去,叫咱们等他的信!”说着,两个人全进了第三号。“老赵!这里有两封信,老李叫你看!”武端递给赵子曰几张并没有信封的信。“景纯学兄:

“你对我的爱护,我似乎不应当说,其实也真说不出来!二年来经你的指导,学问上的增进,我很自傲的说,我不辜负你的一片诚心训诲;对于身体上,我的笔尖和眼珠一齐现在往纸上落:设若没有你和张教授,我不知道又沦落到什么地步去了!我见着你的时候,不如我坐定了想你的时候感激你的深切;因为见着你的时候,你的言语态度,叫我把‘谢你’两个字在嘴中嚼烂了也说不出来;可是我坐定想你的时候,我脑中现出一个上帝的影儿,我可以叫着你的名字感谢你!

“当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吸了世上的第一口气,我就哭了,这或者是生命的悲剧的开场锣吧?我五岁的时候,我明明白白又哭了几场,哭我的父母!以后我不哭了,不是没有不哭的事,是没有哭的胆量,一个孤女在别人家抚养着,我敢哭吗?现在我又哭了,哭你和张教授,因为你们对我的爱护,不是泛泛一笑所能表出我的感激的!

“你知道我现在的苦境,可是我一向没告诉过你我的过去的惨剧。不是我要瞒着你,是我怕你替我落泪;泪是值得为好朋友落的,可是我愿看你笑,不愿看你用哭把笑的时间占了去,生命是多么短的,还忍得见面的时候不多笑一笑吗!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了,因为前天你问我,我再不说未免显着我的心太狠似的。前天我本来可以当面告诉你,可是我又想说的不如写的详细,所以我现在写这封信。盼望你看这封信的时候,同时也念我的心,或者这张印着泪痕的纸,和我哭着对面和你说话一样真切。

“我说不出来我的心情,我写事实吧:“我从父母死后,和我的叔父同居,在上海。叔父的爱我出于至诚,这就是我不敢再哭的原因。叔父无时无刻不疼怜我,我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讨叔父的欢心;叔父与侄女的爱情是真的,可是与父母子女间的爱情差着那么一点:不敢彼此对着面哭。更可痛心的:自从我作错了事以后,我的叔父没有象父母原谅子女的心,在我痛悔悲哀之际,没有一个亲人来摸一摸我的头发,或拭一拭我的泪!我自己的错!可是我希望叔父爱我,甚至溺爱我!这一点希望永没有达到,不是叔父心硬,是我自己不好;叔父爱我,不能溺爱我!我每月给叔父写一封信,没有回信!我还是写,永远写,他的怒恼是应该的,是近于人情的。我只盼望落在信纸上的泪和他的泪亲个吻,不敢奢望!不幸,他越看我的信而越发怒……嗐!我只好不用这么想吧!他总饶恕我的一日,我老这么盼着,直到我死!

“我的错事是在上海作的,那时候我正在中学念书,我不用说是谁的发动,凡男女的事,除了强占外,很少有不是双方凑合的。那么,我要是把这个罪过全推在别人头上去,我于作错了事之外,还又添上几分诬人之罪。我作错了,我只怨自己年少无知,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陈腐道德观念在脑中萦绕着;可是我的叔父与我说了末次的‘再见!’他是个老人,我不怪他!设若我的情人能保持着我们甘心冒险的态度,和天长地久的誓愿,我敢说:不但我与他谁也不错,而且我们还要快乐的永久在一块儿。谁知道我的命就这么苦,我的眼睛就这么瞎,把一个流氓认成可以托以终身的人。至于在没看清他以前,就把身体给了他!我不以这个为羞耻,假如我认明白了他;不幸,我看错了,先把失贞丧节的话放在旁边,从事实上想,我当怎样活着!他不可靠,叔父不要我,叫我一个孤女怎么着!设若哭就能哭出一条活路来,那么我就哭那条生路,决不哭我的过错;因为我根本不承认那是道德上的堕落,就没有什么旧道德观念环绕着我的泪腺!“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嗐!我说出他的姓名来吧:他叫欧阳天风!他就是那么好看;我只看明了他的俊俏的面貌,可怜,没看清他那不俊俏的心!他那时候在大学预科念书,是由张教授(那时候张在中学当教员)补助他的学费。张教授是他的一个远亲。当我们同住的时候,张教授一点怒气没发,还依旧的供给他。不但供给他,也帮助我,好象我丢了一个叔父,又找着了一个父亲。他用张教授的钱去嫖去赌去喝酒,而且反恨张教授给他的钱不够用。于是我去见张教授说明我的懊悔,请他设法援助我。张教授始而劝告他,无效!继而断绝了他的补助,而专供给我。他,于是,开始恨张教授了!好心帮助人是要招恨的,我为人类叹息一声!他对张教授无可如何,可是他能欺侮我,于是张教授为成全我的原因,把我带到北京来。他供给我在中学毕了业,又叫我入大学,这是咱们见面的时候,也就是张教授与欧阳成了仇敌的时候。“他也来到北京。他的立意是强迫我由着他的意思嫁人,他好从中使钱。姓王的,姓赵的,姓李的,多的很,他日夜处心积虑的把我卖了,他好度他的快活的日子。对我他以夫妻的关系逼迫,因为我们并没正式结婚,自然也就无从说离婚;那么,我不答应他呢,他满有破坏我的名誉的势力。对张教授呢,他恫吓,讥骂,诬蔑,凡是恶人所能想到的,他全施用过。所幸者,张教授一味冷静不和他惹气,我呢,有你和张教授的保护,还未曾落在他的手里。

“将来如何,我不知道!我只有听从张教授的话,我自己没主意。我只有专心用功以报答他的善意!

“对于你,还是那句话:我感谢你,可是没有言语可以传达出来!

“不能再写了,笔象一根铁柱那么笨重,我拿不动了!“明天见!

王灵石启。”

“景纯学兄:

“昨天晚上他(欧阳)又来了,他已经半醉,在威迫我的时候,无意中说出来:‘你再不依我,我可叫贺司令杀姓张的!’

“我与张教授决定东渡了,不然,我与他的性命都有大危险!

“我们在日本结婚!

“以前的事,在我死前永远深深刻在心中作为一课好教训。你的恩惠,我不能忘,永不能忘!

“咱们再见吧!我与张教授结婚的像片,头一张是要寄给你的!

“我好象拉着你的手说:‘再见!’事急矣,不能多写。今晚出京!

“再说一声:再见!

王灵石启。”

赵子曰看完那两封信,呆呆的楞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莫大年哭着进来了,赵子曰和武端的心凉了半截!赵子曰嘴唇颤着问:

“怎样了?老莫!”

“老李被枪毙了,昨夜三点钟!”莫大年哭的放了声,再说不出来话。

赵子曰也哭失了声,武端漱漱的落泪。

三个人哭了一阵,赵子曰先把泪擦干:“老武!老莫!不准哭了!老武!你去收老李的尸,花多少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能办不能?”

“我能!”

“把尸首领出来,先埋在城外,不必往他家里送!”赵子曰说:“几时有机会,再把他埋在公众的处所,立碑纪念他,他便是历史上的一朵鲜花,他的香味永远吹入有志的青年心里去。老武!这是你的责任!你办完了这件事,是愿和军阀硬干呀,还是埋首去求学,在你自己决定。这是老李指给我们的两条路,我们既有心收他的尸身,就应当履行他的教训——”

“老赵你放心吧,我已经和老李说了:我力改前非,求些真实的知识!”武端说。

“老莫!帮助老李的母亲是你的事,你能办不能?”赵子曰问。

“我能!”莫大年含着泪回答。

“不只是帮助她,你要设法安慰她,把她安置个稳当的地方!没有她,老李不会作这么光明的事!老莫,你明白老李比我早,我不必再多说。”

三个低着头呆呆的坐了半天,还是赵子曰先说了话:“老莫!老武!你们作你们的去吧!我已打好我的主意!咱们有无再见面的机会,不敢说!我们各走各自的路,只求对得起老李!咱们有缘再会!”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