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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仙途》 · 五色龙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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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他的目光完全涣散,宋崇明才含笑回应了一句:“我现在是秦师父之命去海外调查谭师兄的死因,怎么会遇到秦师弟呢?是你帮秦师弟捉狻猊时,飞剑失手伤了他,结果害他被狻猊所食,自己悔恨之下独斗妖兽,也枉送了性命……”

林绍身后,一名长相娇美的锦衣少女津津有味地啃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连手上鲜血也舔尽了,抬起头含笑看着宋崇明:“宋大哥说得是,筑基修士的味道不错,金丹修士肯定更好,那只狻猊当然会将他们啃得干干净净。”

林绍的身体自然动了起来,正欲往外飞去,空中却影影绰绰显出些什么东西。宋崇明低叱一声,手指在空中挥动,抓出了一枚姆指大小、刻满朱色符纹的玉符,眉头轻皱了一皱,却故作洒脱地笑了起来:“秦师弟竟然跟踪本门师侄,幸亏我知道你,在此与林师弟合演了一场戏,终于抓出了你的马脚。”

那枚玉符中传来了乐令微带怒意的声音:“宋师弟是演戏,我却不是。你弄这些手段把我诱到华阴,竟不敢出来见我么?”那声音顿了一顿,四下传来一阵树木倒伏和如砍朽木的声音,隐隐还有剑器相交的铮鸣。而声音再度响起时,已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在哪里,我在溪谷这里找了大半圈……”

宋崇明猛然捏碎了那枚玉符,又饮了一杯琼浆,对众女笑道:“此人既踏入溪谷,便已入吾彀中。今日卿卿们陪我同去,看看这狂妄之徒的下场!”

抒罢了豪情,还特地对身旁那名宫装女子作了一揖,半真半假地谢道:“若非朱绂姐姐帮我布置,要无声无息地杀一个金丹宗师也没那么容易呢。这回不仅是为秀儿报仇,更是报他当初在俞郡对你无礼之恨。”

众女只要讨他欢心,纷纷顺着他的话说,如同乐令已陈尸众人眼前一般。宋崇明听这一片莺声燕语,更是洋洋自得,从法宝囊中取出一枚云幡展动,与众女一同乘上飞往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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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华阴城外那座溪谷先前就已被朱绂布下了几处暗桩,可进不可出。她这回为了宋崇明已是下了大本钱,设伏所用的傀儡中有三名有金丹修为,还有一名元婴修士,生怕设伏的力量少了一分,会让秦朗有机会逃走。

众人在华阴城饮酒时,她还特地在宋崇胆面前邀乖卖好,端着一副淡定出尘的仙子模样自夸:“我曾见过那秦朗,斗法手段并不算高明。上回若非有妖修插手,我早已将他化为傀儡。就算他这些年得了些奇遇,也不过是个金丹宗师,崇明又何必真当作什么大敌,费如许心力对付。今日崇明与各位妹妹只管做壁上观,看着他如何被我困死,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不过杀个把修士而已,和脏不脏手有什么关系?朱绂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为,在宋大哥面前压旁人一头而已。华阴城外溪谷上方,一名娇美秀致、红衣如火般艳丽的少女正恨恨想着。

这少女正是方才杀了林绍的妖修,名字还是宋崇明起的,和秀儿的水平差不多,就叫添香。此时她修长纤美的食指正咬在唇间,脸上堆满了令人怜惜的娇憨之态,脑中转的却是与外表全不相同的狠辣心思——

若是她先于众人找到那名人修,将他吃了,既可以在宋大哥面前讨好,更可以压过朱绂的风头。不过是个金丹修士,朱绂不放在眼里,她也不放在眼里。宋大哥只是太心软了才会叫那人修屡屡欺骗,她却不会罗浮中人有什么“同门之谊”,见面就先一口吃了,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她在半路上就与宋崇明众人分开,顺着溪谷南岸一路东行,在密密匝匝的树林中寻找生人的身影。往前飞了一阵,她忽然觉着空气中隐隐透出香气,正是修士清雅甘芳的气息,不由得精神一振,顺着那股气味寻了过去。

正道修士的味道果然不错,这个修为比方才那个筑基修士更高,味道自然也更清远……

妖修的脑子一向都不如胃转得快,此时闻得猎物在前,旁的更都顾不上,飞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一头扎向密林深处。那美妙的香气越来越浓,眼前林中却全无人影,只有一片阴森枯槁的槐树。

她的脚步放慢了几分,循着气味兜兜转转,眼前忽地一花,却见一名淡雅清秀的少年修士正坐在一棵古树下,双目半合,头微微垂下,像是正在入定的模样。那修士的气韵风采竟还胜于宋崇明,修为似乎也高些。虽然还在入定中,身上衣袍拂动、脸上有微光映照,那种悠远出尘的气息却是引得她忍不住心跳起来。

好个俊秀的小修士,怎么竟比宋大哥还叫人喜欢些?

添香的心跳得快了几分,脚步也不由得重了几分。走到那少年修士面前时,她指尖上已弹出了利如刀锋的爪子,却狠不下心抓下去,反而将指背在那张柔嫩的脸庞上摸了摸。

手指下的人毫无反应,头上却忽地洒下一丝光线,将他的五官轮廓映得更鲜明了几分。添香已彻底忘了她刚被林绍的血肉勾起食欲,恨不得将宋崇明的仇人生吃了的事,毫无防备地半蹲在少年修士面前,想多看看他的模样。

那双紧闭着时都能看出形状秀气的双目终于缓缓睁开,目光却是毫无神彩,仿佛一件死物般波澜不起。

添香恍惚觉着有什么不对,却又想不出是哪里的问题,直到心口一凉,才终于想到——眼前这人是她的仇人,是她该见面就杀了的人。她竟只顾着看此人的美色……她低下头,看了看胸口冒出的鲜血,和那人手中一片殷红,忽有种熟悉感。

仅仅在一盏茶工夫之前,她就是这样杀了一个人修,想不到这么快就轮到了她自己……

添香眼中神彩渐失。从她背后转过另一名似乎萦绕着淡淡妖气的年少修士,施法除去了血迹和碎肉,将她的尸身推到一旁,含笑走到云铮身旁:“虽然是用云水香设下界域迷惑其神志在先,不过云师叔若无这副好皮囊,说不定动手时她会有些查觉呢。今日这麻烦也有几分是师叔替我添的,正好该用你替我解决,我才不算太亏。”

云铮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听不到他说话。乐令倒也不觉着自言自语无趣,手中转动着那枚熏球,将法力透入,那块云水香化成的无形界域便散开,重新露出真正的森林来。

远处水泽中还飘来丝丝死气,仿如乌云般压在溪谷上方。云铮入谷早了几十天,已是探清了朱绂事先布下的埋伏,才特地选了这片地方落脚。

乐令手掐法诀,将一张风符祭起,冽冽长风便自他手中卷起,将这女妖的气息送到外头。风符化尽之际,一道道剑风破空之声也在远处响起,云铮神识所查到的范围中已见着了宋崇明的影子,身后还带着四名各有动人之处的女修。

跟在后头那两人的修为倒还一般,他一人之力也能杀了,那个不知深浅的朱绂却是牢牢跟在宋崇明身旁,得想法子调开。他手中把玩着那枚熏球,目光落到头顶不透阳光的枝叶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林荫之中。

地上那具尸体也随着他一道消失,只剩下云铮和空中浮动的隐隐血腥气留在那片林地。

然而宋崇明在闻到风中那点腥气时,并没想到血是他的红颜知己流出的,只以为是乐令在这林中已吃了亏,恨不得立刻看到他受伤的凄惨样子。

那几只傀儡是朱绂放的,动未动过手她最是清楚,闻到血腥气时便猜到是添香先一步进入了林谷,与乐令动上了手。虽然她向来极有修养,又因重塑形体之恩,一向对宋崇明一心不二,但情敌对上了情郎的敌人时,她还是不能免俗地希望这血气是从添香身上散出的。

反正一个金丹修士,她随手就能收拾,比让那只不知羞的妖女在宋崇明面前露脸还强些。

四个女修恨不得生出十七八副心肠,却还不得不顺着宋崇明的意思,说那血气是乐令身上流出的,说不定现在他已横尸某处,就要被添香撕碎吃了。

到得他们赶到那血气散开处时,却只见溪谷中坐着一名清朗如月的少年修士,正闭目盘坐,脚下散着点点血迹。跟着宋崇明同来的一名女修已按捺不住上前喝道:“大胆狂徒,你竟敢杀我添香妹妹,我岂能容你!”

一声落地,便已取出一枚小香炉,翻手向前扣去。朱绂却是见过乐令的,一看到云铮便觉有异,因此并未出手,只冷着脸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溪谷中?”

她们两人说话如珠落玉盘,既清脆又利落,比宋崇明开口都快。待那要命的香炉扔了出去,宋崇明才回过神来,大袖一挥,便将香炉收入袖中,回头低声喝斥:“不要妄动!”

他脚下生云,一步就踏到云铮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参见师父。弟子的朋友不识师父,多有冒犯,还望师父看在弟子的面上原宥一二。”

那四名女修皆有些丑媳妇见公婆的自觉,一腔怒气顿时化作了娇羞,远远立在云端向云铮行礼。云铮缓缓抬起头来,双目睁开,两道精光便扫到宋崇明身上:“你怎会到这种地方来,那些女子又是什么人,是哪一派出身?”

宋崇明连忙垂头答道:“这些是弟子的朋友,这位朱姑娘是俞郡散修,徐姑娘是太华宗弟子,卢姑娘……”介绍罢了几个红颜知己,见云铮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模样,他又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问道:“方才有名女子模样的灵兽往这边来……”

云铮脸色十分冷淡,从地上站了起来,负手答道:“方才是有只妖□对我无礼,叫我杀了。原来那东西是你弄来的,你不早去会元阁调查谭毅的死因,在这里做什么?”

宋崇明心中又惊又痛。自己先前养的灵隼已叫乐令杀了,好容易又寻了这只雪狼,还没亲近够便又被云铮误杀……可偏偏云铮是他的师父,是他在罗浮立身的根本,别说讨还爱宠的性命,就连脸上都不敢带上哀戚神色。

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云铮那里反倒逼问上了:“你也知道自己不对了?我罗浮宗门何曾有你这样,连同门师兄弟的性命都不管,只顾自己风流快活的!你若要与这些女子结为道侣,也该早报与我和你师丈知道,岂能自己做主……”

又冷冷打量几个女修一眼:“我不在这些女子面前说你,你跟我过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去,宋崇明无奈,示意众女修在后等候,自己随着云铮上前。两人沿着溪谷徐徐散步,却不知不觉叫云铮用上了缩地成寸之术,几步之后便远远抛下了那四名女修。

宋崇明一来痛惜他的添香,二来怕云铮真的动怒,心神有些不宁。等他注意到时,周围景色已彻底变幻,化作一片云海。而自层层白云之外,正有一名眼角微红,身是如罩着一层轻雾的修士向他走来。

那人容貌颇有些眼熟,但气度姿态迥非正道修士所有,宋崇明认了一回才认出来,惊叫道:“秦朗,你竟与魔修勾结……”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便自他胸前无声无息穿过,那剑光飞出后又化作柔软光带,将他从头到脚牢牢困住,三魂七魄都困在了肉身之中。乐令一步走到宋崇明面前,眼角魔气化作道道血影流入他口中,将那渐渐软倒的身子撑起;又将他三魂七魄束缚在灵台一角,化作非生非死的存在。

想到那枚玉俑即将到手,他的湛墨立刻就能复活,乐令激动得不顾危机尚未完全解决,当即上去解宋崇明的衣服。

就在他动手时,云铮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清明,一息之后,就化作翻天覆地的悲愤和悔恨,蓦然长啸了一声,声音凄厉惨烈,似要将这片真人界域都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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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那双原本温柔动人的眼睛已瞪得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已彻底失去意识和生机的宋崇明。云铮眼角落下两道血痕,在脸上划出凄凉的弧度,身体却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体内的真炁也无法调动起一丝来。与平静而柔顺的姿态相比,这样的痛苦和癫狂反而显得可笑。而令他限入这无限痛苦中的人,正在他弟子身上翻找着什么,将不知生死的宋崇明层层剥光……

宋崇明身上仙衣、腰带和法宝囊都被乐令扯碎,用魔法一遍遍搜寻过,然而始终找不到那枚玉俑。翻找得时间越长,乐令的心情也就越发浮躁,甚至忍不住将不可能藏法宝的中衣之类也扯得七零八落。

他甚至连法宝囊中那几样法宝和飞剑都查看了一遍,如同废铁一样随手扔在地上。那块玉俑是湛墨重生的指望,他从海上归来那天起,无一刻不在算计着如何得到,甚至冒着风险在罗浮炼化了云铮,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又伸手按上了法宝囊。当初湛墨在他身边时,连灵兽袋都不愿进,如今却是被困在魂灯中,无法感受外界,不知已憋成什么样了……想到湛墨,乐令倒又鼓起了几分劲头,脑中浮现出下一个目标——不错,既然不在宋崇明身上,应当就在朱绂那里,或许她重生之后就一直带在身上当作个信物之类。

宋崇明和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都能搅到一起,还将如此重要的法宝都送给人家保管。乐令心底冷冷嘲笑着,强按着念头,不去想另外一种可能——也许那玉俑就只能用一回,朱绂重生时,就已将那法宝用了。

他既想知道玉俑下落,又怕知道的是自己不愿知道的那种结果,手指在宋崇明头上抓着,却始终不敢搜魂。就在他正踌躇之际,一旁的云铮终于冷静下来,或者说神志再度混沌起来,种种痛苦疯狂之意被压制在平静的躯壳之下,恢复了无情无心的傀儡之态。

云铮灵智消失,乐令却正好有了借口不去搜宋崇明的魂。他将手中那具非生非死的躯壳放开,掐指算了云铮能保持灵智的时间,重回到了他身旁,手指轻拭着眼角那两行血泪。现下的云铮目光涣散、身体却还被他控制着,保持原本姿态站在那里,全不见了之前的悲痛和凄厉。

云铮终于生出了灵智,看来这些日子他不在身旁,这场小抟炼也做得十分完美,毫无差池。只是现在炼制的时日尚浅,还要再过二十余日才能彻底恢复灵智,到那时便可将他带回罗浮。

有这个完全听话,还能在罗浮掌几分权的元神真人做靠山,倒比当初景虚真人还在时都要方便了。乐令心中欢喜,倒压下几分找不着玉俑的失落,轻抚着云铮的脸颊,又咬破指尖,将一点精血喂入他口中。

透过他的神识,乐令也可以看到这片真人界域以外的情景。因宋崇明消失,随他来的那四名女修已是激动得四处寻找,几乎将这片溪谷掘地三尺。只是这处界域是真人之力勾通天地而自成,并不在外头那片大千世界中,众女又没亲眼见着两人在何处消失,找不到具体方位,是以只得各选了个方向,分头寻找。

溪谷东西流动的风中,死气蓦然增大了几分,想来是朱绂按捺不住,将那几名傀儡也调了过来。要钓到朱绂,宋崇明是最好的饵料,可惜他手中没有现成的魔种,仅以一个粗略加工的念头,无法如控制云铮那样完美地运用宋崇明的肉身……

乐令放开云铮,看准了一名离他最近的女修,自己身化剑光,冲出了那片真人界域。那名女修正是太华宗出身的徐姓修女,本身修为才止筑基,样貌却清丽绝俗,不在朱绂之下。太华宗被李含光搅得门第凋零,两名真人都成了魔物傀儡,这女子竟敢和朱绂这样同是鬼修出身的人同侍一夫,胆子也当真够大。

乐令却没工夫同情他,只一霎那,剑光便破空而出,追至那女修身后。一道清香无声无息透出,结成无形界域,将那女子笼罩其中。

云水香迷魂功效透骨而入,徐姓女修尚未发觉什么,便听得背后传来一声低沉浑厚、令人心醉的声音:“我回来了,你别动,我有东西要亲手给你插上。”

这一声落在她耳中,恍然便是宋崇明亲昵的低语。她毫不怀疑地站定,粉颈低垂,喃喃埋怨道:“你方才去哪了?说不见就不见,我还以为你跟当年捡朱绂似的,又在哪户人家捡了个转世重生的美人儿呢。我也不希罕你的东西,你的人什么时候能给我一晚……”

她的话未说完,背心便是一凉,头顶也按上了一只轻柔的手,将她的魂魄生生拉出体外。乐令握着那几道散着幽幽光芒的魂魄,手指一点,便将那魂魄中的记忆梳捋了一遍。

这女修脑中的记忆多是关于太华宗与宋崇明的,并不清楚朱绂转世时是怎么回事,那块玉俑到底用了没有。不过太华宗修士皆擅炼药,此女在炼药方面也颇有几分天赋,还炼过还魂驻魄丹与几样元婴修士巩固修为的丹药。难怪宋崇明要将她骗上手,如今这些丹药炼制的步骤与诀窍都归了他,倒算是一份好收获。

乐令五指一紧,手中魂魄便被魔气裹胁,化作一道灵气流入他玄关祖窍之内。修士魂魄与肉身皆是大补之物,不仅妖修,魔修中也常有以食人为修行根本的。反正眼下溪谷中正乱,找不到合适的偷袭时机,乐令也就盘坐下来消化着体内那道魂魄。

女修的命魂将将化尽时,一点细微的金铁交鸣声从林中传来,将乐令的心神从玄之又玄的境界拉回。他分明感到云铮那里并未出纰漏,宋崇明也老老实实地呆在真人界域之中,难不成有人误闯这地方,替他引了那些女修的注意?

他连忙起身,朝着声音响起处望去。那处已升起一道灿然剑光,似乎漫天星辉都落到那一剑中,如星河倒卷般向着东南方向卷去。四下里的树木、乱石皆被那一剑之力劈得粉碎,在河谷中划出一道数人宽的浅沟。

那道剑光竟是十分熟悉,他在罗浮似乎曾看过……乐令下意识地往那方向走了几步,手伸出按上了一层轻烟。方才剑光亮起之处,赫然响起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阁下是何人,为何会在我罗浮属地无故伤人?”

竟是池煦!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负责罗浮北山防护,照顾那些猎取妖兽的弟子么,怎么跑到华阴了?乐令脑中连接闪现这些问题,心神却一刻也不放松地盯住池煦所在之处。那里并没传来答话的声音,想来与池煦交手的并不是人,而是朱绂的修士傀儡。

也不知那只是金丹还是元婴修为,池煦自己应付得过去不?他正担心,眼前又是一道人影飞过,看修为也是金丹,却是宋崇明带的三名女修之一,而那傀儡的主人鬼修朱绂却不见动静。想来她看出宋崇明不在这里,便不打算亲自出手管这等事了。不过池煦至少要独自应付两名金丹修士,他实在不放心,只略加考虑,便驭剑追上了那名女修。

那女修速度极快,人未出去便已将一件色如明霞、形似罗网的法器扔了出去,兜头罩向池煦和那傀儡修士。乐令离得近了,终于看出那傀儡只有金丹修为,悬着的心不由落下几分,悄无声息地按落剑光,手指一点阴阳陟降盘,在池煦身旁结下了小葬五行阵。

那道霞光网落下时,池煦的剑正抵着傀儡修士放出的一道火焰朱雀。那朱雀身上的羽毛还在熊熊燃烧,透过剑身隔出的那点距离,映得池煦苍白的脸色也多出了几分红润。

那朱雀被他一寸寸劈开,头上罩下的罗网却腾不出手抵挡。池煦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头顶正驾着剑光盘旋的女修,忽然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也不是无人知晓。你这样做,就不怕宋崇明负上勾结外派修士,意图杀害罗浮弟子的罪名?”

这话却令那女修与乐令一同吃了一惊。头顶霞光罗网微微一抖,漫天星光便结成剑光冲天而起,与那罗网正面撞上。与此同时,地面按丑、辰、未、戍四方升起沉静淳厚的后土精气,那只原本燃烧着侵向池煦的朱雀被戍土浊光一冲,竟收敛了全身火气,一头栽到了地上。连头顶那霞光罗网也被冲得黯淡无光,只是离着阵法远些,还能维持云霞之态,不至于化作凡物落到地上。

池煦震惊之余,却是明白自己来了帮手,便将疑问暂时压下,专心对付起头上压下的罗网和一旁指挥的女修来。乐令也现出身形,一指点向烬日熏球,将云水香化作一道云气向上缠去;手中长剑由下向上一撩,化成一道能斩断空间、斩破一切无形之物的剑光,斩断了朱绂与那具傀儡的联系。

虽然只能斩断一个呼吸的工夫,却已足以使那傀儡完全停滞。乐令再度调动阴阳陟降盘,一道纯阳真气结成乾元真阳阵罩几傀儡,当即灼得那具肉身现出了腐烂之态。阵光向着傀儡身上紧缩,将那具傀儡一点点灼成枯焦骨肉。

那傀儡是全无灵智的,比不得他们幽藏宗的手法高明,被乾元真阳阵束缚后仍是尽力抬臂,指尖汇出一团法力,欲以本身神通对付他。真阳阵束缚之下,他要抬手却也没那么容易,积聚的法力便向着地面随意打出,似乎要破坏地上所设的法阵。

乐令担心朱绂带着傀儡找上来,急着要将这处的敌人解决,正欲放开乾元真阳阵,自己提剑劈了那傀儡,空中却蓦然闪现出一道星光,将其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乐令下意识看了一眼池煦,来不及夸赞他的剑法,一步便踏到傀儡身前,从它脑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阴魄真种,随手捏碎。

池煦也与他凑到了一处,一把抓住他的手,身化剑光便往谷外冲去。乐令急忙拉着他停下,低声问道:“池师兄怎么会在这里,我在谷中还有些布置,还有个仇人必须对付,不能就这么离开。”

池煦看了一眼身后茂林,眼中带了几分忧色:“我从知道你分到弘景峰,就开始打听其中蹊跷了。后来你一直不肯到这边来,我还以为你聪明,看出这儿有问题,怎么秦师叔肯替你调换地方了,你还往这溪谷凑?”

想不到池煦消息如此灵通。不过他也是前掌门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手下有些势力也不奇怪,至少凭着华阳道君的招牌,也有不少人会尽力为他。但他身负重任,为何要为了自己这个师弟亲身涉险?

乐令满心疑虑,偷看着池煦的脸色,却绝不松口答应离开。池煦说了一阵,也是无奈,一手拖着他在谷中穿行,避开来往巡行的各色修士,似不经意地说道:“既然管不了你,我也只好帮你这一回。不过你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不管你是从哪学来了魔修手段还是别的手段,都用出来吧。这里的敌人可不是单凭咱们俩一人一剑就能应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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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池煦果然已经知道他修魔功的事了。乐令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算太吃惊,反倒有种他终于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感觉。这些年他在池煦面前使用过数回魔功,那时不管他是昏着醒着,也难保不查觉一丝半丝。可是他一直沉默着,连问都不曾问过此事,也就说明池煦并不打算因为此事就把他当作敌人。

乐令心中有了定数,才垂下头,故作迟疑地问了一句:“池师兄是何时知道我会魔功的?既然你知道我与魔修有关,为何不锄魔卫道,趁我法力低微时……”

池煦头也不回,手却向后伸了伸,极为准确地搭到了乐令肩上:“早在魏郡那时候就知道了。不必胡思乱想,你就是在外头学了什么,难道还不是我师弟了。这些事只有我知道,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你以后和人动手时也小心些,不要露了马脚。”

肩头那只手的温度直透肌肤,乐令似乎受不住那手上传来的压力,身体微微颤抖,盯着他的后脑反问了一句:“你我相处又不久,师兄为何这样信任我?”

池煦依旧泰然自若地答道:“谁说你我相处不久。你入门也有百余年,咱们在山上朝夕相处,当初在文举州还曾救过我一命,这些年点点滴滴,我都心在心里。俗世都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可知你我几十年相处已是极长的了,哪有不信任的道理。”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可不是这么个道理。他认识秦休两百年,一腔心血都泼到了他身上,替他堆出了元神真人的修为,却不料到头来将性命都送到了他手上。而池煦与他素来是点头之交,在罗浮同住了没几年,知道他修魔后却一直缄口不提,仍旧当他是亲师弟……

也是他糊涂了,秦休如何能与池煦相比。

若当初秦休光明正大地带人上门讨伐他这魔修,哪怕是见面便当胸一剑劈死了他,甚至打得他形神俱灭,只怕他的怨恨都不会有这么深。可秦休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却是一字不提,背地里又与云铮勾结上,直到准备完全,还施了一回美人计,在他二人云雨途中叫云铮背后偷袭,自己又趁他对付云铮时亲手暗算了他。

而池煦今天给他的,却是绝对的信任。

论根骨资质,池煦也绝不差于秦休,人品更是强上不知多少。乐令不知不觉将这两人比较了一番,连驭剑飞行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有池煦在前面引路,一路又按着他的肩头没容他掉队,不然这半天发呆下来,早就撞上正细细搜寻他们的朱绂等人了。

直到一名金丹傀儡几乎撞上他们,池煦一把将他拉到身旁,按低剑光避到谷里,乐令才回过神业,低叹了一声:“师兄这一步走错了,咱们应当趁着敌人分开,先拾掇了这个落单的。这里的男修皆是太华宗那时那种傀儡,没有灵智,只要不是元神修士,咱们两人对付一个易如反掌。”

池煦却只包容地笑了笑,并不提方才他走神到不知往哪飞的事,只问起了眼下的情势:“这些人都是傀儡?那几名女子中,莫非有鬼道女修?宋崇明也曾经历了太华宗那场大劫,就为了与你有过一点嫌隙,竟不惜引了那种邪物相助……”

他眼中怒火一点点燃烧起来,将眼前的事和当初景虚真人之死联系到了一处,不只是对那几名女修和傀儡,更是对宋崇明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恨。他已是明性峰真人云铮的亲传弟子,不仅暗地谋划杀害同门,甚至勾结这些害人不浅的邪物,将他们弄到这常有凡人和修士往来的地方,也不知已害死多少无辜了!

若说方才他还升起过一丝避开这群人回山的念头,此时却都化作了冰冷杀机,回过头来看了乐令一眼:“这里也算是罗浮属地,锄去危害本门之物正是我辈的责任。师弟可愿与我一同杀了那些鬼修,和他们手下的傀儡?”

乐令拱手答道:“求之不得。”

这些人物他本来就不打算放过,得了池煦相助,却是他占了便宜。

他们两人便一同起身,这回一改方才躲躲闪闪的作风,直向着有人飞行去杀去。朱绂那里因折了一具尸傀,已知道了他们两人的存在,更猜到他们两人的大体修为,防备得更是周密。他们两人在谷中绕了许久,也只又寻隙杀了名金丹傀儡,倒是把宋崇明另一名妾侍也顺手杀了。

可朱绂的修为就不下元神,再加一具金丹、一具元神傀儡,他们两人再加上云铮都难讨了好去。真要杀朱绂,只能把主意打到宋崇明那具尸体上。乐令悄然看了池煦一眼: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池煦的神色依旧磊落,态度依旧从容,可见心中已有定数。池煦是个聪明人,更是不容易糊弄,与其煞费苦心地瞒着他,倒不如干脆和他交个底。

池煦对他如此包容,也值得他推心置腹以待。乐令眨眼间便打定主意,直面池煦从容说道:“池师兄,宋崇明已被我杀了,尸身与他的一名妾侍存在一处地方,方才一直忘记告诉你。眼下我倒有个法子杀了那鬼修,只是要用他的尸身一用,你肯答应么?”

池煦连眼皮都不抬,只问了一句:“杀也就杀了,那尸首你打算怎么用?”

他为人一向护短,当初为了司邺被杀,就能杀了仇人后千里迢迢上对方门派问责。如今别说宋崇明勾结鬼修设伏在先,就是平白被乐令打杀了,他也不打算为了别人而指责自家师弟的不是。

既然有了池煦不问是非的支持,乐令动手时便方便了许多,除了云铮的存在还不能透露,其他的就都不用遮遮掩掩了。他便吩咐云铮将宋崇明与那女修的尸身一并扔出,勉强控制着其上粗糙的魔种,让他们摆成最容易被人发现的姿势。

只有这些还不够周全,还要花些手段才能让朱绂失去理智,才有机会把她单独困住,不叫那两具傀儡出来碍事。

他所有安排,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倒是两人动身飞过去的速度慢了些。宋崇明那具肉身往外一扔,朱绂便已感到了他的气息,脚踏浮云往那里飞去,速度远过于乐令、池煦二人。

她本来就有天君修为,等闲阳神真君也不是她的对手,更不必提金丹修士。只是当初她离开本界进入凡间时,恰巧附于宋崇明身上,为了方便起见,便指点他修行,借他的身份掩饰自己。时日久了却生出情愫,宁可承受暂时失去修为的风险,也要得一副肉身与宋崇明双宿双栖。

数十年前宋崇明为了她取得玉俑,重新转世,总算得了副活人肉体。可转生之后受了肉身阳气压制,这些年修为一直不曾完全恢复,现在也不过略强于那些元神上关,还不曾脱胎出窍的真人罢了。

朱绂一面飞行,一面向着宋崇明气息传来处呼喊:“崇明,崇明!”

不只是呼声无人回应,越往宋崇明所在处飞去,妖气便越重,分明就是那个宋崇明新宠的妖修添香的气息。比起池煦与乐令两个外人,倒是宋崇明与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叫朱绂更为烦心,干脆丢下尸傀与未知身份的敌人不理,专心往那方飞去。

脚下白云尚未落地,她便看到了宋崇明与添香二人紧紧搂在一起,赤身伏在地上亲昵的景象。那两人似乎并未感到她的到来,依旧偎在一处,呼吸声隔着不过数十丈的距离清晰可闻。似乎还有些暧昧得令人心跳的声音,不知是从下面那两人处传来,还是她自己胸中透出。

朱绂勉强维持着端庄大方的笑容,按落云头站到了两人身旁。然而宋崇明仍似不曾发觉她似的,只顾伏在添香身上徐徐动作,从添香身上还有血腥气散出,令这场景平添了几分香艳。任是朱绂再自矜身份,也气得头脑发昏,一把抓向宋崇明,要将他从别人身上弄开。

手指碰到那具光裸的身子时,一股非阴非阳的奇异力量便顺着向她经脉中攻去,朱绂欲抽手后退,小葬五行阵便冲天而起,将她困在阵中。人身亦有五行之分,这副肉身却比不得纯由阴魄构成的鬼躯,在阵法照映下,竟显得有些迟钝。

她的肉身迟钝,神识却不迟钝,一道神识勾连法宝囊,先将一枚形如玉瓶的法宝扔出;而后一手抓住宋崇明,将他和添香强行分开。

那法宝中涌出涛天白浪,然而才冲出瓶口,辰未两地便有浑厚土光涌上,将那股水流镇压至地下,玉瓶也化作死物滚落。朱绂吃了一惊,顾不得逼问宋崇明为何不理她,又取出一枚黑色小鼎,真炁打入,那鼎盖便自己揭开,无数道阴魂从中咆哮着飞出,啃噬着空中阵法清光。

空中土光渐渐薄弱,朱绂又取出一枚长剑望阵法中枢劈去。一剑才落,空中忽有一处灵气波动,一名温润如玉、神情却有些木讷的少年修士现出身形,一语不发地提起手中长剑向她手中的宋崇明劈去。朱绂这回是真正吃了一惊,连忙取了一对金钩架住剑光,娇声问道:“云真人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要对自己的徒儿下杀手?”

云铮木讷的神情忽然灵动起来,凛然望着她手中的宋崇明道:“这不知羞的畜生,竟和一只妖物做出这样的事,我宁可没有这样的徒弟!我教训徒弟,要你来多管闲事!”

朱绂心中隐隐生起些欢喜之意,一面应付着云铮的剑光,一面温柔地劝道:“男人哪有几个不好色的,真人只有崇明这个弟子,小事上少不得顺着他些儿。将来我与他成了亲,定当好生约束他向上,绝不叫他在外面乱来……”

她要在云铮面前做出正派女修的样子,将来才好与宋崇明正式合籍,手下剑光也越来越软。就在她恨不得直接向云铮提出求婚之意的时候,那副适应了几十年也适应不好的肉身忽然心血来潮,闹得她说话也有些不便利。

好在云铮的攻击也并不紧逼,每一招之后似乎都要想一下,与其说斗法,倒不如说是喂招的意思。朱绂的修为和斗法经验本就远在云铮之上,看他不像真打,也就分出心关注了一下那两具傀儡,却是算出她最宝贝的那具元神修士叫人困住,有毁坏之虞。

朱绂来到这片大千世界拢共只有几十年,因为阳世压制之故,得到的傀儡总共就这么几只,那具元神傀儡更是宝贝至极。既然感觉出此物受了损伤,甚至召唤时也未及时回应,她便有些待不住,想劝云铮早些消气,让她带宋崇明过去处置敌人,收回那傀儡。

她的心慌乱得越发厉害,却因本身是鬼身入道,并不知人修到了这个境界该有“心血来潮”,也就是能查知自身危险的“宿命通”的神通。就在心跳得最厉害的时候,宋崇明却忽然站直身子,将宽阔的胸膛紧紧抵在她身上,用力抱住她,干涩地说了句:“朱绂姐姐,离我近些。”

朱绂到底还是鬼修出身,再怎样努力学着端庄大方,骨子里却都没有什么规矩。哪怕正在云睁眼皮甚至剑光底下,哪怕心爱的傀儡有损毁之虞,却也不及情人拥抱重要。宋崇明的手臂似乎从未有这样热情强势过,几乎要勒进她背后血肉中。朱绂微微侧过头,将脸颊抵在那光滑结实的胸膛上,心几乎跳出胸膛。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悸动了?

今天这样激动,或许是因为宋崇明在师父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或许是因为还在那处躺着的妖女添香……想到添香,朱绂脑中才忽然闪过一丝警惕: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周还有血气萦绕,怎么看着像是已经死去?

她的心思转得飞快,然而另一样东西来得更快。怀中的宋崇明忽然全身鼓胀,皮肉均被撑开,化作满天血肉碎末,而在她胸腹之间亦似有什么东西猛然敲击了一下。那样大力的敲击立刻传到了她全身上下每一处,一股强尽的爆炸之力已将她的新肉身炸成了两块……

而在数里之外,池煦却是带着几分惊讶看着原本咄咄逼人,眼下却已完全不会动弹的元神傀儡。他挥剑将那傀儡从中斩开,自髓海中翻捡出了真种碾碎,回过头对着盘坐在身后不远处的乐令扯出个狼狈的笑容。

控制云铮和宋崇明对付朱绂时,乐令的法力便顾及不到身周防护,也无法架设香烟界域。凭池煦一人之力竟牵制住了一个元神真人级数的对手;还保护得乐令完全不受打扰地控制傀儡;金丹期就有这样的手段,哪怕放在整个罗浮,也算得上前无古人的天才了。

那笑容虽然疲惫又生硬,脸上还带着道道翻卷的血肉,在乐令看来,却实在是认识他以来最耐看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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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池煦来不及歇口气,放开手中飞剑,就要往远处朱绂所在飞去。乐令却从后头一把扯住了他,摸出从宋崇明身上搜来的流朱白雪丹和凝元丹,行云流水地塞到了池煦口中,而后在他肩上微微用力,便将他按到了地上。

“池师兄受伤不轻,若再强行运功与朱绂斗争,怕是要落下隐患。罗浮与师弟我将来都指望着你,我可不能看着你这样损伤自己的身子。”乐令微笑着劝说他,手指顺着下颔和颈项移了下去,一道真气透过肩井送入池煦丹田中,将那两枚丹药的药力化开。

他曾照顾过池煦好一阵子,做这些事时极为顺手,且动作又利落,一语未落,药物便已喂了过去。连池煦经脉中的真炁也被他调动出来,此时源源流转、消化药力,却是不好中断行功。

池煦只得盘坐下来草草消化药力,心中却还惦念着朱绂的生死,神识已扩出数里之外,恨不得一步便跑到她那里去。乐令却不想让他知道云铮的存在,神识也同样放出,轻轻压制住了池煦:“方才师兄独斗元神傀儡,实在是辛苦了。现在该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看我为你对付敌人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池煦按在原地,并以云水香结成界域将人困入。之前从宋崇明那里搜刮来的丹药还有的是,便挑了几样治伤的灵药留在池煦身旁,自己驾起剑光,眨眼间便冲到了朱绂殒身之地。

金丹自爆的威力自是远及不上元婴自爆威力大。可宋崇明当时是紧抱着朱绂,两人肉身毫无间隙;且两人本就有私情,那样相依相偎的时候,朱绂满心皆是欢喜羞怯,完全没有戒备之心。因此这一炸之下,不只色身损坏,踞在上关镇宫中的元婴也受了极重的损伤。

她反应得慢了一步,元神不能及时飞出,而是被生生炸出肉身,元婴的小半个身子也随之飞出。还未等她施法合拢法身,一旁的云铮便疾风骤雨般攻了上来,出手便是上品法宝斓卫灯,灯中放出能照彻幽冥的霞光逸彩,扫到阴魄法身上,便如煮冰雪般将其法身化成飞灰。

云铮此时出手,却不像之前那样迟疑,剑光如长河卷浪,将这片天地外而内寸寸刷过,卷向朱绂的法身。朱绂肉身已碎,那些需要肉身才能取用的法宝便都成了废铁,只余阴魄和白骨炼成的法宝可用,却又被斓卫灯克制,发挥不出全效。

乐令赶到那里时,朱绂的散落出去的那小半元婴已被风刃斩碎,正指挥着本命法宝冥河侵蚀斓卫灯与云铮的剑光。他终于亲眼看到现场,指挥起云铮来比之前仅以神识沟通更为便捷,当即令云铮架起真人界域,将三人一道困入其中,这才全无顾虑地运用起魔功来。

就是池煦再不在意他的魔修身份,也还是自己一个人时再用更为安心。

朱绂本身修为远在云铮之上,此时却被他害得失了色身,又削去了小半法身,不知要花几千年工夫才能补回。眼下又被困在真人界域中,气愤得几乎发疯,看到法力更低微的乐令进入,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云铮,想先杀个人解解心中燥郁。

她手中那道混浊昏黄的长河蓦然改变方向,其上阴魄与相撕扯吞食着,抵挡消磨着云铮的剑气,本人却转向乐令,秀手望空一抓,化成无数咆啸的骷髅头结成的白骨枯爪抓向乐令。

那只巨爪落下之际,乐令忽地冲着她笑了一下,淡淡问道:“你可知宋师弟为何宁愿自爆金丹?就因为他再也受不了身边总跟着你这样的鬼物。他师父要杀他,都是因为他和你这鬼修有来往。你害得他没了前程,又嫉妒心强,不许他和别的女子过于亲热,只叫他跟你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怎么能不恨你。”

宋崇明的血肉还沾在地上,朱绂也才承受肉身碎裂之苦,这话竟说进了她心里,叫她觉着事实果然如此,她是被自己最心爱之人恨上了,抛弃了。

她的心仍旧跳得厉害,却是终于知道这样强烈的心悸与她和宋崇明的情谊半分关系也没有。

想到乐令方才所说,她竟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昂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手上的攻击也不由得微微一顿。只差这一息工夫,地上已升起了一道纯阳金光,将那干枯巨手困而其中,而朱绂眼前却是闪过一片血光,身体竟有种滞重感,仿佛是被困在了一片粘稠血海之中,身周更出现了许多有形无质的天魔,正一口口啃噬着她破损的阳神法身。

交击之下,朱绂的法身越来越小,一直遥看着云铮和天魔攻击的乐令却忽然上前,右手轻抬,一只血色大掌便悄然扣到了她头上。一道魔气自元婴顶上打入,将她的神识强行控制住,小半破烂元神紧钉在空中,其中记忆也被抽取一空。

随着那些记忆的流入,乐令的脸色亦是越来越难看。

原来那玉俑当真只能用一回,只是转世时用来保护残损魂魄,破解胎中之迷,好在转世后仍保有前世记忆的。朱绂转世时便是用了此物封禁魂魄、对抗地府之力,用过一遭后自然消毁,不可能再用一次了。

这么一来,湛墨却要怎么办?好好一只金龙,难道真的重入轮回,散去前世功力与记忆,化作普通凡人……

他心口仿佛被巨锤猛敲了一下,五指无意识地握紧,空中那血色大手便扣紧了几分,五指楔入了朱绂的头颅。乐令闭了闭目,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条金色巨龙,却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声。

背后忽然传来一点极温暖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人从后头撑起了他的身子,低声喝斥:“你连阳神级数的对手都敢伏杀,却因为知道一些不如意的消息就如此颓丧么?”

那声音如此熟悉和威严,包围他身体的气息也亲近得叫人直欲沉溺下去。乐令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后贴了贴,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着背后之人,惊喜地低声叫道:“师尊?”

师尊竟然亲至,难不成是嫌他这些日子只顾湛墨重生之事,误了修行?方才师尊到底也有些教训之意,并不像之前每次见面不是送他东西便是助他修行……乐令有些忐忑地转过身行礼,而后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向玄阙老祖告罪。

玄阙一招手,包裹在血色魔气墙中的阴魄便散为微尘,一旁的云铮也停止攻击,重新化为无知无觉的形态。他又向乐令那方抬了抬手,便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其扶了起来,淡然说道:“我不是说过你不必再行这样的大礼了吗?才几十年不见,便不记得我的话,又要和我生份了?”

乐令自然不生份,连忙上前答道:“这些年弟子亦是十分挂念师尊,只是无事不敢劳动师尊下界罢了。却不知师尊这回下界又是为了何事?”

玄阙老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将乐令拢入怀中,托起他这些日子因奔波谋划而消瘦的脸庞,低头亲吻了下去。空中有浮云结成似椅又似榻的形状,将两人身体承托住,半埋进了白云之中。

细细喘息声从云中响起,玄阙老祖抚着比记忆中单薄了几分的脊背,看着徒儿漾起水光的双眸,心中一阵柔软,声音也轻缓了几分:“你为了那只蛟费这么大的心神,我这个师父总不能看着你难受,只好下来帮你一回。”

“师尊大恩,弟子无以为报……”乐令惊喜之中掺着无限感动,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正想着要不要行大礼叩谢师恩,却才发现自己正伏在玄阙老祖怀中,微微一动便要硌到身下坚实强韧的身体。

“怎么,在师父怀里还觉得别扭么?”他这么一动,玄阙老祖便有感应,微微放开覆在他背后的手,若不在意地问道。

若就这么窝在玄阙怀里,倒也没有太大的别扭,反正他从上辈子就这么腻惯了。只是前些年曾有过几回采补之事,方才那一吻又绝不是师徒见面之礼,他心里不免有些多余想法,不像以前一样只安心享受玄阙老祖的关照。

乐令脸色微红,却不好说自己是想到了不该想的地方,只得低着头答道:“哪里会不习惯。只是罗浮的池煦就在不远处,我怕他按捺不住寻过来,若是对我生出怀疑,就白费一番拢络工夫了。”

玄阙老祖目光往池煦打坐处投了一下,似乎算出了些什么,收回目光徐徐点头:“也罢,我若在这儿要了你,怕是起码要耽误一半天。池煦在罗浮于你有些好处,还是多加拢络的好。你且与他回去,待此事平息了,再与我去寻你看中的那户凡人,我亲自为那蛟行转生之术就是了。”

乐令连忙道谢,玄阙却按住他的双唇,将未出口的话语都堵了回去:“师父做这些事岂是为了要你一句谢?送那只蛟转生,于我只是反掌之间的事,只要你高兴就好。”

他动作十分利落,话才说罢,便扶起乐令,自己消散入眼前界域之中。乐令身上犹带着几分暖意,却并未叫云铮打开界域送他出去,而是严肃地回想着方才玄阙老祖的一言一动——

亲吻也就罢了,拥抱也算是师徒之间应有的动作,可是方才师尊是不是说了“我若在这儿要了你”?若只是双修采补,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他要自己,却是自己要他的元精做为修行之资。这句话若不是师尊口误,该不会就是、就是师尊对他生出了几分爱欲?

不可能,他与师尊两世师徒,这副皮囊尚且比不上前生,当初师尊对他都没生出过师徒之外的情份,今世怎么会突然就看上他……可以师尊这真仙修为,又怎么会有口误?

乐令越想心越乱,身上仿佛又感受到那几回“采补”时的旖旎境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几乎当场就要走火入魔。他强压下了这些念头,叫云铮打开界域,自己寻个荒僻处继续抟炼灵智,而后取了朱绂的尸身,返回去寻池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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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云水香结成的界域犹在,池煦也像是不曾动弹过的样子,依旧盘坐在原处消化药力。倒是乐令之前留下的丹药又被他吃了几粒,脸上身上翻卷的皮肉都重新恢复光洁,或有内伤还未平复,看气色也已不太要紧了。

乐令一踏入那片界域,他就立刻警醒过来,微微抬头,目光顺着乐令头顶一直滤到脚底:“你一人对付那鬼物,不曾吃亏吧?可把她彻底杀灭了?若有什么问题,还是我跟你一同走一趟,两人之力总能大一些。”

池煦似乎有些急迫,说着话便站起身来,一步跨到乐令面前,按住他的脉门探看体内是否有暗伤。乐令身上并没什么伤,只是被玄阙老祖的话搅乱了一池春水,心至今还跳得有些急促,便不愿叫他知道。

池煦的手还未落到那只腕子上,他便先从法宝囊里取了朱绂的尸身扔在地上:“方才我令宋崇明自爆金丹,炸断了此女的肉身,也将她的元婴炸成两半,又引了九鬼天魔共同啃噬那些残存元婴,总算将后患除去。这具尸身我也带来了,师兄看看是否有可用到的地方。”

池煦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尸块,神识扫过,犹能隐隐查觉其下蕴含的死气。但此时朱绂只余肉身,连元神也不存,就算将她的身份和与宋崇明的关系都告诉朱陵真君,只怕他看在明性峰洞渊真君的面上,也会想法遮掩此事。若再有人从这女修扯到宋崇明,详查起其死因来,秦师弟杀人之事却不好再瞒。洞渊真君一向护短,明性峰的人对乐令又下过几回杀手……

池煦神色越发冷冽,挥手将尸体化去,起身说道:“我陪你去把宋崇明的尸身处理好,免得有人追溯其死因,查出你的不是来。”

乐令推托不得,只好随他去了。那里倒是还有些血肉碎块,云铮则是早已隐去了,除了地上一些痕迹,也看不出什么来。池煦却还觉着那些血块碎沫碍眼,取了一枚雷丸扔到地上,将半片山谷炸成一处深塘,看着那溪水将池塘填满,才算安心。处理罢了这些痕迹,却又问乐令:“你莫怪师兄啰嗦,你接下任务时是说要捉一只白尾狻猊,回去怎么交待?还是我带你去山里再寻一只,也好把话圆了。”

乐令正要找借口出门,帮湛墨转生为人。既然池煦提到狻猊之事,他就毫不犹豫地用了:“北山也未必有那东西,我去外头寻寻吧。之前我听宋崇明说,他这趟出来是借了寻找谭毅的名头,且出来的日子不短了,云师叔那里一时半刻也不会想到他是死在这么近的地方。有师兄在门中替我探听消息,我身在外头,是走是留也自由些,省得一头就撞进别人的陷井中。”

池煦也想透了这一点,越发怜惜他,低叹一声:“罢了,你愿意怎样便怎样吧,我先去把其他地方也收拾一下,别留下什么破绽,叫人看出宋崇明曾来过这里。”他又从怀中掏出几张传声符放到乐令手中,切切叮嘱:“这符保密极好,不是外头那些东西可比。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以此物传声。”

池煦倒真是个可以依靠的人,若是在罗浮更说得上话些就更好了。乐令想到朱陵真君做掌门后的境况,同样感慨了一阵,收下那几张符纸后便与他道别,转身往文举州飞去。

离开那座山谷数十里外,空中便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传来,眨眼便将乐令全身上下裹住。在他身边不远处,也悠然化现出一道人影,嘴角微翘,低头看着他。

乐令的心紧着跳了一阵,看着玄阙那双温柔得似乎不像看待弟子的眼眸,不知不觉便垂下眼闪躲起来。玄阙老祖却不肯就这么轻轻放过,抬起他的脸问道:“怎么,见了我就不会说话了?竟连看师父一眼也不敢,莫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他也没闯过多少祸……陈年旧事何必老是提起……许多话在乐令舌尖上绕来绕去,就是总有一句不该问的话在前头梗着,想答也答不出来。倒是玄阙老祖看他眼神飘忽、脸上渐渐泛红,心中已猜出几分,也就放开他不再逼问。

养了这么久的徒弟,终于有点开窍的模样了。玄阙老祖满意地笑了笑,挥手收了乐令的飞剑,将他拉到自己脚下白云上,牵着人往文举州飞去。

他的分神化身也有阳神以上的法力,飞行速度更不是才金丹的乐令可比。万里之途只在一顿饭工夫便到达,脚下已是喧嚣浮躁的凡俗之地,将罗浮脚下的清冷与杀戮远远甩下。玄阙老祖也知道俞家在何处,真接拉他到了那户人家上方,隐去身形,落到了庭院当中。

许多凡人自他们身旁经过,却看不见这师徒二人的身影,仍旧自顾自做着事。

乐令心念微动,勾连了他下在俞槛身上的念头,先查清了他所在位置,便欲直接去找他商谈生子之事。玄阙老祖却忽地笑了笑,拉住他的手向着相反方向走去:“咱们运气不错,才一过来便碰见了有孕妇在,这也是你那蛟儿的缘份,就将他投入这一胎吧。”

这座俞府乐令都走过一遍,哪处住着哪个人更是十分清楚。玄阙老祖引他去的是俞槛隔房堂兄院落,他曾查看过这个堂兄的孩子,资质都不太好。连那怀孕的妇人亦是有些病弱之色,他怕生下来的肉身资质不佳,便不大喜欢:“师尊,这家人资质不好,不如还是等家主之妻有孕再说吧。”

玄阙老祖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哪有你这样溺爱灵宠的,难怪惯得他不知上下,拿你这个主人全不当主人。当初我送你转生时,也只是随意选了具母体,你的魂魄与肉身得了阴阳陟降盘温养,后来修行资质才好的。那蛟龙又不像你一样魂魄不全,凭着蛟魂与妖丹之力,足以叫他生下来便有强横肉身与仙根仙骨了。”

那些事竟都叫师父知道了!

这只傻蛟真是不给他做脸,早知当初不捡他回来了。乐令羞愧得耳根微红,想到生气之处,也不打算给湛墨挑捡什么血脉浓厚的父母,就从法宝囊里取了魂灯,请玄阙老祖施法将他投入那妇人体内。

玄阙老祖捻着那冰冷的灯身,温和地讲解转世之法:“这种东西半是温养魂魄,半也有困魂之用,不叫魂魄自然投入胎儿体内。这蛟的妖魂在灯里困得已有些失了生气,不能主动夺舍,还要你一点东西助他生出阳气。”

“只要是我一身所有,但凭师父取用。”九十九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哪怕是要他心头精血,也没什么可舍不得的,只要能让这蛟重新还阳就好。

他应得这么痛快,玄阙老祖却是并不为此高兴,而是将魂灯上那朵青焰摘下,在空中重新化成金龙模样。那龙远没有才化形时的威风凛凛,头尾算在一起不过一条腰带长,目光也黯淡无神,魂体呆滞地浮在空中,犹如雕出来的假龙。

玄阙老祖伸手托了龙身一下,有些惋惜地说道:“若是才死去时就转世还容易些,现下生气已失,被那盏灯困得麻木了,还要重新唤起真阳才好投入元胎。”

乐令看着湛墨这样子,心中已是堆满了悔意,不知说什么好,只跟着“嗯”了一声。

玄阙老祖将湛墨龙魂拉到面前,低下头在乐令耳边说道:“要唤起他体内阳气,最好是以人精血为引,你既是他的主人,也该不吝这一点元阳。”一面说着话,手已顺着两侧收窄的腰线滑落下去,碰到了阴蹻穴前方正在沉睡之物:“以你的元精为引令他重生,便有一分骨血之情,他生下后自然会对你亲近,不会像现在这样顽劣了。”

乐令隐隐觉着这话中有些不对,可是身上那双四处游走的手掌又带来太多刺激,令他分不出心想别的。反正师尊有经验,说的定然都是好法子……他又看了一眼浮在空中的金色龙魂,微微点头:“弟子全听师尊安排。”

玄阙温热的舌尖在他耳廓里轻舔着,双手缓缓挑开衣带,探入重重衣襟之下,低声夸了一句:“乖徒儿。”

乐令的耳廓已彻底红透,仿佛是被玄阙双唇染上了一层湿润色泽,颈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双腿软得支不住身体,半倚在背后之人的身上。他与玄阙行采补之法不止一回,微有意动,体内真炁便自然流转,准备施行双峰采战之术,阳关处却被自身真炁强行勒住,不令损伤元精。

然而这回刚刚行功,玄阙老祖便已将手覆到了他的尘柄上,轻轻一弹,便将他刚刚运转过去的真炁弹散,也令那处生起一种既痛楚中夹杂着奇异酥麻的感觉。乐令猛然惊喘,玄阙老祖却将他的身子扳得偏过几分,侧过头亲吻了上去,将那道喘息声全数吞下。

口腔被强力扫荡过,每分每寸都留下了迥异自身的清冽香气;双唇太久不能合上,丝丝缕缕玉液便顺着脸颊流了下去。乐令鼻中透出一声紧似一声的低哼,半个身子都倚在玄阙怀中,软洋洋地不肯自己支起来。

玄阙老祖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便在那颤微微半立半倒的尘柄上抚弄,指尖真炁流转,令其内部似乎有轻软鹅毛搔动,外头那点抚慰相比起来倒不算什么了。这样无法解决的酥痒越来越甚,直欲透入骨髓,只靠着玄阙老祖的一点点安抚竟无法令他满足。

乐令被那酥痒感逼得细细呻吟起来,难耐将双手都覆了上去,不知是抓还是捏好,只觉着若是痛一些,能压过那痒,反而好受些。玄阙老祖便笑吟吟地引着他的手抚慰那处既坚挺又脆弱的东西,渐渐将里头那道真炁撤掉。

然而就算没有那道真炁,双手碰到那里时的感觉也实在太过销魂,令人欲罢不能。

乐令的上半身还穿得整整齐齐,衣摆却揭到了胸口上,里面锦裤半褪,露出一片被情欲熏蒸成艳丽水润色泽的肌肤。随着双手在自己尘柄上不停抚弄,腰身已弓起来离开茵褥,双腿极力分开,却被裤腰处的带子勒住,在腿外侧勒出两道红印。他的脸色更是已浓艳如桃花;双眼半睁半闭,似有泪水凝于眼角;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道道炽热气息,和令人神魂欲醉的轻吟。

便是神仙中人,看到这样的美景也不能不动心,不动欲。玄阙老祖倚在他身侧欣赏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覆上了那双诱人亲吻的嘴唇,施法剥开太多多余的衣物。

被微凉的空气刺激着,乐令的身体猛然瑟缩了一阵,眼睛却闭得更紧,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口中翻搅的灵舌带来的愉悦和满足。他的手还未离开自己的身体,反而更加细致地抚慰着、取悦着自己,享受着久违的放纵与欢乐。

玄阙老祖一面亲吻乐令,一面抚弄着他汗津津的温热肌肤,神识中也将这副美景尽收眼底。他的吻从那双唇上离开,满意地听着其中发出的毫无遮掩的动人低吟,一寸寸品尝过下方软嫩的肌肤,一口咬上了乐令胸前已挺起的乳首。

“师……父……”混合着欢愉与痛苦的声音含混响起,玄阙老祖却更用力吸吮,一只手从背后探到双丘上揉捏,另一只手已覆到乐令身下方寸地,缓缓问道:“乖徒儿,可要师父帮你取出元精?”

乐令已被欲火烧得脑中混沌,半倚在玄阙老祖身上,微不可查地点着头,漫应一声:“嗯。”

玄阙老祖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轻轻笑了声来:“你是我徒儿,这些事当然都该为师教你。今天且不提采补之事,叫你尽享一回其中真乐。”

乐令身上一重,便已是上下颠倒,被玄阙按在了茵褥之上。柔软如丝的长绒将他的身体泰半埋了起来,而更柔软的一样东西已将他昂然挺立之势彻底包覆起来,温柔无比地压迫着、吸吮着,每一下都是极新异的感觉,令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其他地方的感觉,舒服得透不过气来。

过了好半晌,乐令才想到自己是被什么包覆住,惊骇得身子一挣,几欲坐起来。然而他的小腹碰到了玄阙真人的头骨,身体最柔软娇嫩处更是被牙齿磕了一下,这两处的刺激叫他暂时不敢再动,只连连喊道:“师尊,不可,这不合……不合规矩……”

玄阙老祖慢慢抬起头来,笑了笑:“规矩都是给外人订的,你我师徒之间还有什么规矩?”他直起身子,在乐令唇上轻轻一吻,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一般笑道:“也罢,既然你不愿这样,师父用别的法子叫你泄出元精就是。只是我已依了你一回,待会儿你再要说不成,我可不理了。”

他轻咬着乐令红肿的下唇,手指顺着被自家津唾打湿之处向下抚去,手尖探入紧紧闭合的温软谷口,用力向里探了一探。身下原本瘫软的身体骤然绷紧,向上挣了一挣,却脱不出他的怀抱。

玄阙老祖五指一张,掌中已多了一枚小小的玉葫芦。他将葫芦口儿向下一倒,其中便流出一股细腻粘润的液体,滴落到紧紧含着他指尖的那处入口,顺着指尖撬开的缝隙流了进去。

那股浆液流入,便在肌肤上荡起一片片温热之感,久久不肯消退。乐令乍受这种刺激,身体不知该说是舒适还是难受,被那手指探入撑开之处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忍不住摇动身体,呼唤玄阙老祖:“师尊,师尊……”

他抬起手臂紧紧揽住上方矫健优美的身体,试图用其他地方的感觉分散那处带来的激烈快感。玄阙老祖细细安抚着他,指尖寸寸撑开那温软的巢穴,然后抽出手指,换上了更能令他满足之物。

乍被填满时,乐令脑中已是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与师父的身份差别,忘了曾经对师父的畏惧,紧抓着玄阙背后,十指深深扣入肉中,随着他一下下深深侵入自己的身体,留下了数道血痕。

玄阙老祖每一次进入,似乎都要将他从下面劈开,力道大得几乎要带着他在毯上移动。然而越是这样用力,越是毫不吝惜地开拓他的身体,他所能体会到的欢悦也更强烈。高高立在空中的尘柄在玄阙身上一下下擦着,拖出滑腻的白色浊痕,每一动都带来一重更尖锐和直接的快感。

他像是被抛到空中,怎么也无法坠落;又像是被人紧抓着拖向深渊,想飞也飞不起来;一重重内外交叠的极致欢悦像浪潮一样不断打到他头上,一瞬间竟似要夺去他的灵智和清明。似乎有亿万年,又像是只在一瞬间,他终于体会到从未有过的、令人全身战栗的强烈快感,止不住地放肆尖叫,一股热流从胀得几乎不能承受的阳关喷涌而出。

玄阙老祖伸手在空中一抄,便将那股玉浆化成一团乳白色丹丸,打入湛墨魂中。待那魂魄发出一道震动天地的金光,映得漫天丹霞异彩,才将其投入到房中那名孕妇的身上。

那妇人才只有二三个月身孕,剩下的数月正好可以温养魂魄,重塑骨骼,待湛墨生下来,依旧能拥有前世形貌。

玄阙老祖略略解释了一番转世之理,而后将半醒半昏的乐令重新压住,继续抽动起来:“方才你是尽兴了,为师却还没有。你那蛟儿已转世了,你心也里可去了一重执念,剩下的时间且陪着我尽欢吧。”

乐令微微张口,嗓子却有些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玄阙老祖紧紧埋入他体内,手指在他身上肆意爱抚,神色中满是爱意:“害羞什么,想要师父怎样对你只管说。只是你这些年只顾着灵宠,不顾师父想念,今日我总要罚你一罚,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他的动作越发细腻磨人,不一时便将乐令才消下去的情念重新勾了起来,就在这凡人屋内尽意品尝起了人间至乐。

直至他终于算够了久旷几十年的帐,将乐令搂在怀中小憩,乐令那停滞了许久的脑子终于重新转了起来,想起了自己打方才起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他转生时,师尊可也像这回一样……弄了自己的元精给他做重启阳气的引子?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呢!

94

94、第 94 章 ...

凡俗之地比修仙者众多的地方清净得多,也不必防着各种窥探手段和隐藏在暗处的杀机。整座城中只有乐令和玄阙两名修士,只消隐去身形,便无人能知道他们的所在。加之湛墨转世之事相当顺利,罗浮那边的麻烦也找不上身来,乐令倒是难得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若还有什么值得费些心思的,也就是远在黄曾州的云铮了。这段日子正是云铮重开灵智的紧要关头,虽然自己在山间修行也会慢慢恢复从前的记忆和独自行动的能力,却不如有主人在身旁调制,炼得能更完美一些。

云铮是被他活着炼成傀儡的,身体、记忆、习惯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只要灵智重启,便能接着回去做明性峰首座弟子,秦休的道侣,也就在洞渊真君和秦休两人身边伏下了个最管用的钉子。

其实云铮和秦休本是道侣,气运休戚相关,只消毁了云铮的仙根,让他成为凡人,秦休的气运便也要消减一半儿,以后要进境更是千难万难。可有洞渊真君在,必能保得云铮延岁长生,秦休又绝不能提出分籍……到那时候,朱陵真君可还会如斯宠爱这个弟子?

若非舍不得云铮这个大好傀儡,用这法子叫秦休尝尝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倒也真不错。

他在俞府过了两天清闲的凡人日子,顺便将云铮召了过去,叫玄阙老祖亲自替他掌了眼。炼化云铮的那颗魔种是阴阳妙化宗得来的,与他们幽藏宗的不大一样,也没准是为了炼制听话顺从的炉鼎特制的,那他辛苦练成的傀儡……就白白给秦休享受去了。

玄阙老祖听了他的担忧,竟朗笑出声,待查看过云铮的状况,还带着几分笑意调侃道:“不是怕叫秦休受用了这炉鼎的好处,是你自己想要拿这傀儡当了炉鼎吧?这傀儡神炁精纯,修为差可入眼,容貌也颇有可观处,难怪你生出这样的心思了。”

他这些日子越来越没有师父架子,乐令也去了几分拘束,听到这话并不觉着玄阙真的在怪他,也玩笑般答道:“他是什么人,我就算要养炉鼎也不养这样的。”

“那该养什么样的?”玄阙老祖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了几寸:“像你那只蛟那样的?还是把秦休也弄成这样的傀儡,当作炉鼎采补,也将他欠你的都讨回来?”

乐令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与秦休还有一场人命官司没打,做成傀儡实在便宜了他。湛墨别的倒还好,就是太不听话,不拿我当作主人,事事都要出头做主……”

他想到湛墨恢复灵智之后,将他强留在水宫的事,蓦然记起自己还在流砂底下镇压了个想困住他妖怪,苦笑了一声:“看来我天生就没有妖兽缘,不是养灵宠的命。湛墨生下来之后,还要请师尊传授我些带徒弟的窍门。”

玄阙老祖带的徒子徒孙颇不少,但乐令来向他讨主意时,他却是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当初养这个徒弟时的心思。以己度人,便觉着那还未出生妖龙的有些不顺眼,劝乐令不可太在意他:

“那蛟已重投母体,将来出生了也只是个人身,却是不能再做你的灵宠。你难道要将一个凡人带在身旁?且这回也没有送你转世时那样的法宝护持,他出生后是没有前世记忆和法力的,都要等修为高了才能慢慢记起。无论你要留他做奴仆还是打手都要等几年,先将他养在俞家就是了。”

乐令叹道:“弟子舍不得。他自从跟了我,还不曾分开这么久过。以前这蛟就叫人关在地宫里,日子过得甚是凄凉,我怕把他丢在凡间,他记起前世后会难过。”

自从湛墨为了他而死,乐令心里就一直存着愧疚,总想亲眼看顾他。看玄阙老祖不肯松口,便长跪在云床上,拉着他的衣袖求情:“湛墨出生后又没有前世记忆,自然是我怎么教他就怎么长。我想把他带在身边,从小严加约束,以后长大了就会懂事些。”

把这妖蛟带到罗浮去,也好叫池煦帮忙照顾一二。万一能近朱者赤,像池煦那样明事理、知大义……恐怕比他真收了池煦当弟子还难。

不过,就算性情不好移,至少有罗浮的无趣功法比着,再叫他学六欲阴魔大法,他自然会生出兴趣。不至于等回到本门后,跟着本门那些小崽子们走了歪路,非要学血河大法或是修罗化身法吧。

关于湛墨的将来,他已盘算了许久,绝不愿这蛟再长成原本那副性情。为了叫玄阙老祖点头,他恨不得真把自己当百十岁的小孩子,撒娇打滚儿挨个儿用上。然而眼前的师父最是知道他年纪的,再这么闹不好看相,只得按捺着急切,将自己的打算掰开揉碎地讲给玄阙老祖听。

玄阙听着徒弟软语相求,看着他急得脸色微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软下了心肠:“罢了,你的灵宠,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吧。将来再不听话了,师父再替你调丨教性情就是了。”

乐令惊喜不已,神识放出,隔着层层屋宇看了那妇人的肚子一眼,恨不得湛墨此时就生出来,随他回到罗浮。

看罢了未来的徒弟,自然还要谢眼前的师父。乐令就在云床上叩了头,再起身时看到玄阙老祖清俊温雅、却又威严不可逼视的面容,心里忽然猛跳了几下,仿佛失控了一般将身子凑上前几分,在那双含笑的薄唇上烙下一个轻吻。

他的心跳得更加厉害,神识与耳目仿佛都失去了功用,脑中只反复想着一件事:他师父不愧是魔道第一人,什么都不做也能引得人心神摇荡,六欲丛生……

被他紧压住的那双薄唇打开了一丝缝隙,诱惑着他探入更深。他也似被什么鼓动着一般,小心翼翼地将舌尖探入,一点点品尝着其实已尝过无数次的唇舌,身体前倾得更加厉害,双手为了撑住身子,已是深深陷入云间。

低沉的笑声在他耳边萦绕,被他缠住的舌尖用力与他纠缠起来,手背上也覆上了另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掌。坐下云床太软,为了维持眼前的姿势,他的脖子越深越长,渐渐也觉出了几分酸胀,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低沉沙哑,饱含着深刻入骨髓的索需之意,透过骨骼肌肉传到他脑中,将他自己从这场无意识的轻薄中唤醒了过来。玄阙老祖犹含着笑意的脸庞近在咫尺,身后的云铮也不知何时已恢复了灵智,那颗魔种随着他翻腾的心湖膨胀生长,悄然将信息送回了乐令识海中。

这真是得寸近尺了。哪有做人弟子的,这样轻薄师父……

他既愧且悔,连耳根都有些发烫,连忙直起身子,把云铮拉过来当挡箭牌:“师尊……”

他一开口,沙哑的声音便将他粉饰太平的打算击碎,引得玄阙老祖又低声笑了起来:“亲一下怕什么,师父这副分神化身都是你的,就是被你吃净了也无所谓。”

那个“吃”字格外着重,不仅是被调侃的乐令,连站在一旁的云铮都不难明白其中真意,心中怒意更甚。乐令放开对他身体的禁制,容他说出话来,他便厉色斥道:“秦朗,你身为罗浮弟子,竟敢另投别派,还做出这等无耻举动……”

乐令脸上薄红渐散,坐在云床上淡淡看着他,唇边含了了一抹讥诮笑容。那双眼中褪了羞愧,便流泄出掌控一切的沉稳,和全不将他当作人看待的淡漠。

云铮心中一颤,竟生出一丝畏惧。然而那丝畏惧很快又为愤怒掩盖——被人控制着杀了自己心爱弟子的怨恨;落入自己后辈弟子手中,连喜悲都不由自主的悲愤;以及长久以来无来由的偏见和厌恨;让他忘记了自身的处境,横眉冷对面前的二人:“秦朗,你到底是勾结了哪里的邪魔外道,你们困住我又有什么目的?我是绝不会受汝辈胁迫,对罗浮不利的!”

乐令神色平静地听着他说话,眼中清光如水,却是看得云铮有些心浮气躁。直到他那句斩钉截铁的誓言发出,乐令才终于开口,此时声音却已是清冷沉静、毫无火气:“云真人实在高看我了,我对罗浮没有什么打算。”

他轻轻吹了口气,房内便似被那口气染了一层淡淡血色,腥甜醉人的气息充斥鼻端。他的眼角微眯,脸上如桃花初绽,艳丽至极,也冰冷至极:“在下姓乐名令,道号元苍,云真人应当还记着这个名字吧?”

乐令……从听说这名字那一天起,云铮简直没有一天能忘记。当初还不知道乐令是魔修时,他就曾忍着满心嫉恨,看秦休和那人书信相通;后来好容易秦休知道了乐令的魔修身份,对那魔头由爱转恨,甚至与他合力杀了那人,罗浮却又进了一个和这老魔有几分相似的弟子……

不,不是相似。云铮眼中清光暴涨,死死盯着眼前的乐令——这老魔还没死,他又来抢秦休了!

乐令嘴角缓缓弯起,目光却是依旧冷淡:“我今生尚不到一百五十岁,算不上老魔。而且我也不想与你抢秦休,我要他有什么用,我只要你就够了。”他一招手,云铮便身不由己地走到云床边,被他一把拉到怀中,亲密无间地搂到了怀里:“云真人方才没听到吗?我师尊要我收了你做炉鼎。”

云铮身上一阵阵发冷,强咬着牙道:“无耻魔头,就算你能混入罗浮,下禁法困住我,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你……”一股无法抑止的恐慌在他体内流淌,渐渐堆到心头,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乐令的神色越是温柔,伸手托起他精巧的下巴:“既然云真人不愿意从我,我也就不勉强你了。你与秦休双修合藉,想来这具身子早已是给了他了,那么不如再进一步,给他当个炉鼎吧。”

看着云铮眼中的戒备和恐惧之色,乐令欢喜之下倒想出了个好主意:“堂堂罗浮掌教的亲传弟子,竟拿合藉道侣当作炉鼎,此事若叫人知道,他在罗浮可还会有声誉?洞渊真君对你爱护有加,肯定也容不下这些事。”他笑得纯真无邪,真若百十岁的少年一般,回头望向玄阙老祖:“我想也不好白给秦休一具炉鼎,总要让他采补时采些好东西到身上。只是我于此道不熟,不知该怎么炼好,师尊帮我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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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玄阙老祖偏心眼、宠爱徒弟的习性已是刻进了骨子里。别说乐令这么半带撒娇地求他,哪怕他连想都想不到这事,玄阙都能主动替他想到然后做了。不过就是让云铮通过交合将魔种度到秦休身上,在姓秦的身上埋下感应魔气而化形的引子,这点工夫在玄阙眼里易如反掌,只是最后一步祭炼中再加一道手续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更令他满意的,就是乐令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宁可费力炼化云铮,也不肯和秦云二人再有半点瓜葛。他抬手揉着乐令的头顶,慈爱地答道:“这点小事何足道哉,我教你一套好的祭炼和运用的手法,将来回到罗浮,你再拿别人试用也方便。”

就当是徒儿主动亲他这一下的奖励。

等了几百年才等来这么一个亲吻,可算是值得纪念了。却不知乐令哪一天才能真正开了窍,知道回报师父对他的喜爱……

看着恭敬行礼的乐令,玄阙脑中不由浮现出徒弟主动褪去仙衣,求自己宠爱的模样,眼前世界仿佛割裂成了两半儿。想象中那一半儿已是温柔旖旎、无所不至;现实中那一半儿却只余下一个冷清清的背影——乐令已寻了个蒲团盘坐下来,自行祭炼起了云铮。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怕是这副不解风情的样子,比起前世都已算是有不小的进步了。

他也起身下了云床,走到在乐令身旁,指点他在云铮身上刻下禁制,并将那身血肉换个方式重新炼了一回。比预计的四十九天又多耗了几日工夫,云铮的灵智已彻底开启,再也不会突然陷入呆滞状态。经乐令本人确认,他的性情行为都和炼制之前一模一样。

只是一道禁制死死束缚了他的本心,让他连心底最深处也升不起一丝反抗乐令的念头。送他回罗浮那天,他已能十分自然地向乐令屈膝行礼,恭顺无比地叫着主人,就连最细微的眼神也十分自然,丝毫看不出曾经暴烈到令他可以不惜生死的仇恨。

乐令嘉许地抚着他光洁柔嫩的脸颊,柔声安抚道:“回去后和平常一样过日子就好,不要急于求成。和秦休双修时主动一些,叫他尝到炉鼎的甜头,还有……”

云铮柔顺纯真的外表很好地取悦了乐令。他的手指迷恋般地在那张脸上摩挲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背转身子,与这个珍贵傀儡告别:“想法子让洞渊和朱陵内讧,必要时牺牲肢体用苦肉计也可以。”

难得的元神级傀儡,若是伤了,他也要心疼许久。可是比起被两个真君联手对付,这个傀儡略受些伤,或是死了,也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了。

这命令深深镌刻到了云铮体内魔种上,便是他心里还有抵触,身体却无法违背。云铮恭顺地答应下来,乘剑离开这座凡人府城,重归罗浮,也重新回到了高高在上的元神真人身份。

他这一走,乐令身旁就只剩下了玄阙老祖。

他想到自己要在这里等湛墨出生,若叫师父也在这凡人的地方居住,未免太委屈了师父;可是一想到玄阙老祖要丢下他回到上界,他又有些空落落的,心中不乐。他自己纠结了数日,因见玄阙老祖并未离开,干脆大着胆子问他会不会留下来陪自己。

乐令忽然关心起他的去留,玄阙居然有点惊喜。比起之前安静听话的模样,如今懂得挽留他,期盼能待在他身边,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进步?

是进步自然就要奖励。玄阙含笑点头,大方地答应下来:“师父也盼着你早日修行有成,飞升上界,只是眼下你修为太低,只好我来就你。不必担心,这具分神化身给你吃净之前,倒都可以留在下界。”

他看着乐令满是依恋和信赖的脸庞,心中一软,便将手指送到乐令唇边,探入他口中轻轻搅动,身体也缓缓贴了上去:“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喂成天仙,可惜……”一道银丝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指尖已被柔软温热的舌尖包裹住,颇有韵律地舔着。

他脸色微红,呼吸声清晰可闻。才经过几回采战,便似养成了习惯,只消贴近玄阙,心中就有些翻腾,隐隐盼着师父给他似的。玄阙老祖也低下头去,品尝着那双唇畔滴落的晶莹水珠,低声叹息:“为师就在这里,只是你有了外头的东西引诱,就不肯安心呆在师父身边了。”

在下界维持这个化身也要耗费精神,可若能将这个徒弟留在身边,再耗费些精神法力又算得了什么?他当初说秦休是乐令的劫数,又岂知这个徒弟不是他的劫数?就连飞升上界后还要时时牵连,不能安享清静喜乐……

长生久视的天仙道祖,此时竟生出几分沧桑感喟。

他们俩不明不白地在俞府过了数月。到了九月初三一早,乐令正打坐时,心头忽地生出一丝异兆,五指连连掐算,卦象却是直指子孙——他那只黑蛟就要出生了。

他惊喜得当即就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特地将那身华阳道君赐下的仙衣整理了一番,又抿了抿头发,找了面镜子照见真容。眼看自己外表依旧昳丽非凡、仙气飘然,这才向玄阙老祖请示:“今日湛墨便要出生,弟子这就想去把他要来,放在身边抚养,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玄阙老祖威严地点了点头:“你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蛟既然出生了,你就不必在这凡人地方浪费光阴,早些回罗浮……待杀了秦休,就回幽藏宗安心修行吧。”

他仍是半闭着眼斜倚在云床上,身形却与云床一同消隐,空留一室清冷与乐令。

乐令满心的喜悦激动也似被风吹过,只落得一片狼籍。他向着那片云床所在处恭敬地行了一礼,现化身形,按着之前下在俞槛身上的念头指示,找上了他:“今日贵府有弄璋之喜,贫道是特地来收徒的。”

俞槛沉默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回过魂来,半带惊讶半带谴责地问道:“道长怎么知道我四叔家的三弟妹怀孕了?你在我家挑了这么久,谁都看不上眼,结果就挑了个还没生下来的?”

乐令是有素质的道德真仙,不能和无知凡人计较,只彬彬有理地说了句:“此子与吾有缘,我这就将他带回罗浮教养,二十年后会送他回来与你们相见。”身子一转便消散在俞槛视线中,眨眼化作剑光,落到了那妇人屋内。

此时那妇人已上了产床,只是还未大动,屋内有几个帮忙的产婆,见了他便惊叫着往外逐人。乐令站在门口向她笑了笑:“恭喜夫人,我是来接令郎到罗浮修道求仙的。”只一抬手,便将一道温和精纯的清气打入其腹中,裹住湛墨往下拖动,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将胎儿顺利拖了出来。

他也不懂凡间那些规矩,上去就将婴儿抢了过来,因见他满身鲜血污液,便以法术浮在空中,施法清洁了一回才重新抱起。亏得湛墨转世之后的身体也带了几分妖兽品格,禁得起折腾,叫他在空中转悠了半天也不曾折断脖颈,反倒咯咯笑了起来。

乐令也笑了笑,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捧在手中,细细查看了他的根骨经脉,然后紧紧将他贴在自己胸前,对着房中众女说道:“此子天生道体,仙骨珊珊,将来定能了道成真。贫道愿收他做个弟子,待他有了些成果再回来看你们。”

他在俞家挑徒弟非止一日,这妇人当初也打算过让自家儿子随着神仙回山,却不想几个大的他看不上,这个才生下来的竟入了仙人的眼。因此虽然有些舍不得,她也只是将孩子要回来喂了奶,便在床上施了一礼:“我愿意叫他跟仙人学艺,求仙人赐他一个名字吧。”

乐令毫不犹豫地答道:“此子就叫湛墨。我这就将他带回罗浮悉心教养,夫人只管放心就是。”以后湛墨做了人,就不能像做妖时那样有名无姓,正好就随他姓乐,他自然会当湛墨是子弟一般关爱。

那位夫人的丈夫一样舍不得儿子,可惜乐令这些日子只关心了湛墨之母,没心思关心到其父身上。待那位夫人将裹好了的孩子递过来,他就抱着孩子直入云霄,以自身罡气隔绝天风,将满院凡人甩在脚下。

身后还隐隐传来女子问他怎么喂孩子的呼声。乐令往下看了一眼,剑光却仍是稳稳地指向罗浮,毫无停留之意。

不就是没长牙么,把辟谷丹化在水里喂他,足以充当奶水了!

飞到中途,湛墨忽然哭了起来。乐令早有预料,自信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碧葫芦,又从法宝囊深处找了粒辟谷丹,投入葫芦中摇了几下。那葫芦是他早先预备下的,里面的水是他自云海中收集的,至清至净的无根水,给这么小的婴儿服用正合适。

他将湛墨摆弄到头上脚下的姿势,然后硬把葫芦嘴塞到他口中,微微将葫芦肚儿上提,里头的药水便顺着湛墨的嘴角流了下去。他的哭声犹未止歇,手脚胡乱在空中蹬动,将乐令的衣襟和大袖都染得一片湿淋淋。

不过……这水应该是凉的才对,怎么觉着有点温热呢?乐令一手握着葫芦一手抱着湛墨,忙乱地倒了几回手,才终于发觉,那温热的水不是从葫芦口中倒出来的,而是从湛墨身下排出来的……

好在身上的道袍是不透水的。

他毫无慈爱之心地把小小的婴儿扔在空中,自己拿了另一葫芦水冲洗双手和衣裳,然后扯下湛墨身上已湿透的裹被,翻出自己之前买的道袍,将他重新包严实了。

这一回喂水的失败严重地打击了乐令的自信,他觉着湛墨会尿到他身上,都是辟谷丹的副作用,才让这么一条修为不俗老蛟忍不住凡俗之欲。为了解决这种尴尬,他老老实实地按落剑光,找到了一家农户,抱着湛墨问那家女主人:“这位夫人有礼了。贫道今日刚收了个弟子,却没有合适的东西给他吃,愿向夫人借些乳水来喂他。”

他转世到秦家时,生母难产而亡,自幼便是吃牛羊乳汁长大的,当时仿佛……不会随意小解?这农家也养着牛羊,若从这里装几葫芦牛乳,也尽够湛墨吃到回山了吧?

那妇人看他一个道士抱着个才出生的婴儿,开始时真当他是拐卖孩子的。可见他一身清华气度,俊秀得有如神仙中人,便又把他的身份从拐子翻成了不幸死了妻子的火居道人。于是羞答答地找人要了碗羊奶给他,半遮半掩地说道:“小女愿意帮道长抚养这孩子,只盼道长不弃,就在我家住下吧。”

乐令拿勺子舀了羊乳,一口口喂着湛墨,压根也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回湛墨乖乖地吃了奶,既不哭也不尿,使他信心大涨,觉着羊奶甚好,喂了以后就能让湛墨懂事了。

湛墨吃着吃着便睡了过去,口水亮晶晶地拖了一脸,沾得乐令满手都是。他又连忙施法除去这些口水,抱着婴儿匆匆去买了羊,也不避讳这些凡人,就带着人和羊一同驾剑光离开。

又飞了不过一两个时辰,湛墨身上居然又流下温热尿液,还有一股恶臭从包着他的那件道袍里透出。乐令这回是真的变了脸色,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的湛墨虽是真龙转世,眼下这身子却还是肉体凡躯,凡人该有的这些毛病是一样都不会少的……

他既不会应付,也不愿把湛墨再扔回凡间。想到婴儿长大也只要三年光景,他终是下了决心,狠狠咬牙——待回到罗浮,去叫池煦帮着想法吧!反正他将来要当掌门,湛墨这些年都要随自己在罗浮呆着,也算是半个罗浮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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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陵阳殿寝殿之内遍镶珠宝,夜里虽然不点灯烛,幽幽宝光也足以照得殿内人物纤毫毕现。云铮白嫩的肌肤在这幽光映照之下,更闪着几分丰润的光泽,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令人不忍释手。

隐在双丘之间的那片温柔乡更是热烈得远胜平常,随着秦休怒张的尘柄出入,温柔地包覆其上,将点点精纯真炁化作清露滋润其间,透过肌肤补益其身。而秦休自身元精,竟似完全不计损耗,失去一分,便在他体内又补回了三分。

这样哪里还有双修的样子,公然就是邪魔外道才会运用的双峰采战之法。

秦休于采补一道颇有些经验,元精一旦入窍便知道云铮那里弄出了蹊跷。雨散云收之后,微皱着眉头,带了几分责备和关切问道:“咱们两人在一起多少年,又是正式合藉的道侣,你又何必学什么采战之法……这是邪道所为,于你修行亦有不利,不该用的。”

云铮脸上的潮红更深了些,向着他慵懒地笑了笑:“有什么不该的,那老魔以前不也给你采补过?我才是你的道侣,他能做到的,我自然也能做到。这些日子我一直不曾陪你,就是为了今天给你个惊喜。”

他的态度十分自然,就像是在单纯地讨好秦休,除了略有吃醋的嫌疑,绝无半点勉强。

秦休倒也习惯他时不时就把乐令拉出来说道。两人当出是合力杀了那老魔,事后也常常提起此事,并没因他生出什么芥蒂。这回秦休也不做他想,只是将云铮揽在怀中,又殷殷劝说了一回:“这样采补对你修行不利。你好容易才将元婴移至中府黄庭,该以稳固境界为重,不必急着帮我提升修为。”

云铮在他怀中轻轻扭动,狡黠地笑了起来:“你这些日子俗务缠身,修行进境还不及我快,我怎么舍得不帮你。反正双修也是修行,采战也是修行,只要我愿意,别人管不着的。”

他一翻身就钻到了秦休怀里,勾得秦休放开一切说教,重新投入到采战丹法中。

难得云铮这样懂事,这样关心自己,秦休心中也是一片柔软,把之前因为和乐令比较,而对他生出的些微不满都抛到了脑后。

既然秦休也放开了采补,就不像之前云铮单方面行此术时一样,只能采得他送出的那一点元精,而是将他体内精炁一并吸而纳之。

只这一回云雨,秦休体内的精炁便骤增了数分,全身都沉浸在精纯元炁之中,元婴亦沐浴得明光灿灿,修为隐隐又有上升之势。他沉醉于采补之后的清朗适意中,却未曾发现,随着那道精纯真炁一同进入他体内的,还有一丝与那真炁混为一体、几乎全无分别的异样气息。

云铮半倚在床头,含笑看枕边人赤精着身体盘坐入定,心底最深处却满是悲凉。

在这次采补中,秦休受了多少益,他就受了多少损失,经脉中精炁神为之一空,这么倚躺着都觉得疲累难当。他开始单方面行采补时还有一丝“宁可将真炁送给秦休,也不叫那个控制自己的老魔占了便宜”的快意,可是秦休配合他共行采补时,一股悲凉和委屈却按捺不住,在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秦师兄明明知道采补对他身体有损,为何不顾他的功体,直如掠夺一般强取他体内真炁?他自愿贡献功力是一回事,被人当作炉鼎使用却是另一回事。几百年的绵绵情义,被这一回掠夺就撕开了道口子——原来他对秦休,并没有那么不计得失的痴恋……

一股恨意从他心底升起,却又不知该恨谁。是秦休对他不够爱护?是他自己太过虚伪,连一点精炁都不舍得送予道侣?不……这不是他们的错,都是乐令那老魔将他变成了这人不人魔不魔的样子,他才会生出这些阴暗念头!

再怎么唾弃乐令,他还是无法隐藏对秦休的失望,过不上几个月,便借口清修搬回了明性峰。洞渊真君全不问他为何回来,只是在见面之后便将一脸喜意化作震惊,极为罕见地板起脸问道:“你的身子怎么会叫人采补过?”

云铮满心委屈,恨不得抱着师父痛哭,将自己落入魔修之手的事都说出来。可是魔种禁锢之下,他不仅说不出这一切,反而若无其事地含笑答道:“我与秦师兄本是一体,就是叫他采补了,将来他修为高了,自然也能带挈我,师父不必担心。”

洞渊真君气得脸色都发白了,一掌便将座旁的玉桌拍散:“什么叫他修为高了带挈你,现在你的修为就比他高!他的元婴还在玄关祖窍,五行精气锻炼元婴这一步还没完成,你却已移宫到了中府黄庭,只要冲破上关,就能阳神出窍了!”

洞渊真君从不曾对爱徒说过重话,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被秦休迷得毫无理智的模样,气得心口都发疼:“我当初知道合道无望,才舍下元精,生了你这一点骨血。当初是碍着华阳老道是非多,不曾在众人面前宣布你的身份,可是这些年,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我这些年辛苦经营明性峰,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好,什么都给好旁人,徒弟也全不上心,前些年还为了讨好姓秦的,要把他的族人收为真传弟子……”

云铮只想抱着他倾诉委屈,可双唇张开后,却是不由自主地说起了别的:“师父不知道宋崇明的来路。若非弟子前几个月在华阴城外发现了他的真正身份,及时下手诛杀,咱们明性峰都要被他变成鬼域了!”

洞渊真君的神色一变,将教子大计暂时按在一旁,先问起了宋崇明的事。云铮当时已被炼成傀儡,并不知道那件事的究底,却不妨碍他口中吐出活灵活现、有如今见的描述:“他和太华宗那件事时,潜入罗浮的李含光是一类人,咱们都给他瞒过去了。若不是我到华阴城那边借水脉炼制法宝,正巧看到他和一个同类鬼物见面,也想不到他的身份。”

他把当天的情形略加改动,隐去了池煦和乐令的存在,重说了一遍,哀哀叹了一声:“我还派他去找谭毅,原来谭毅就是被他那个同伴杀的。此事绝不能叫外人知道,不然咱们明性峰的声誉都要被他毁了,师父这些年的经营,怕是轻轻巧巧就要让人摘了果子去了。”

洞渊真君被宋崇明的身份震憾得说不出话来,远在嵩里峰上的乐令也为他们师徒的真正关系震惊了一下——难怪几回见洞渊真君,他都是一副宠爱徒弟的好师父模样,敢情那俩人竟是亲生父子……

一旁抱着孩子的池煦仿佛问了一句什么,乐令心不在焉,下意识便吐出了一句“父子……”

这一句话比嵩里峰上的罡风更刺激,池煦双手一抖,险些把怀里怎么抱怎么别扭的婴儿扔下去:“这是你的儿子?你……你在外头和女子……是凡人还是修士?”

他的声音不小心提高了些,也把乐令的心神从云铮那边拉了回来,连忙解释道:“绝无此事,湛墨就是我收来的弟子,并非我所出。只是这凡人的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带,师兄天姿卓出,才识过人,必定能帮我养活他……”

他这副急着讨好的模样,池煦前所未见,忍不住偷笑了几声,垂下头掩住唇边笑纹,尽力平静地问道:“师弟这弟子竟和灵宠取了一个名字,你这是懒得取名字,还是太过宠爱那条黑蛟了?”

乐令还没出口的称颂就是一滞,鼻端微微发酸,放下手中装着羊奶的木桶答道:“这就是那只蛟。他被朱绂害死,后来转世成了人身,我就把他带回来,打算亲手养大他,以全主宠之情。”

池煦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见到他脸上黯淡神色,却又将欲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转世为人的湛墨。怀里的婴儿满面烦躁,不停蹬着腿想挪出去,池煦对付起来竟还不如乐令熟练,多声还有法术在外裹着,不怕他挣出自己的怀抱。

他苦苦回忆着自己还在凡间时曾见过的,乳母带着弟弟时的模样,可是怎么想怎么觉着对不上眼前这情景……这孩子穿得不对啊,应该戴着虎头帽,穿着两截的小衣裳……

对了!换上开裆裤,就不怕他会尿得整个道袍里都是了!

池煦脑中灵光一闪,对自己的记忆深信不疑,抬起头冲着乐令一笑:“愚兄眼下倒有个主意,师弟若肯信我,就随我到山下坊市走一趟,定能将湛墨的问题解决大半儿。”

他虽然抱着个孩子,风姿之潇洒、态度之从容,却和当初在志心峰教导外门弟子时一模一样,叫人一看就生出信赖感。

乐令本来就把他当成救命稻草,见说他有主意,激动得连羊奶桶都不要了,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干草,步履轻捷地走到他身旁:“既然池师兄知道怎么处置,咱们这就去吧。”

湛墨挣扎得更加厉害,分明是没了前世记忆,却似有夙业一般只想要乐令抱着。池煦怕他真掉出自己怀抱,连忙抱得更紧了几分,又加施了个仙术为他保温,转身登上了乐令的飞剑。他们从前出行时本来都是驭剑同行,可是池煦怀里抱了湛墨,简直紧张得连动弹都不敢,也分不出心思驭剑。乐令也怕他一不小心摔下去,把自己的徒弟也摔了,甚是乐意带他一趟。

这剑光飞行如电,眨眼便冲出山门,落到了正门外的坊市里。湛墨还在闹着要乐令抱,池煦怎么哄也哄不过来,只得慢慢移交到亲师父手里,两个男修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孩子的画面顿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修真者结成道侣的都少,有孩子的就更少,肯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到外头来的,更是凤毛麟角。若非带着这孩子的两人都是金丹修为,街上就有几个正义之士要上来问问他们是不是拐带婴儿,炼制什么外道魔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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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虽然池煦抱着孩子不能驭剑,但乐令也在那坊市里买过几回东西,大体认得成衣店的方位,不待他指点便直飞到店门外,按落剑光走了进去。

池煦还卖着关子,没直接说出“开裆裤”这神器的名字。乐令只知道他要买衣服,心里就认定这店里是有高阶法宝,能让孩子穿上后不再随意排泄,于是进门就摸着法宝囊,财大气粗地喝道:“叫你们店主来,我们有特殊要求,要买能制成法宝的布料。”

店中正有两个炼精期男修在整理货品,听说他要买这样高级的布料,都喜出望外,连声答道:“有的,请前辈稍等,我这就去后头拿样品来,请前辈品鉴。”

池煦一眼没看住,就让师弟跑到前头败家,再想拉住激动地往柜后取布料的两名修士可就晚了。怀里还有个不停闹腾的婴儿,也让他焦头烂额,无暇抬头叫人。

等那两名修士和店主抱了布料回来,他才腾出手来,拦下乐令一气儿买尽的打算,沉稳老练地问老板:“我要给这孩子买几件上衣,还有开裆裤,不知这阁里可有不透水……最好也不透气味的幼儿衣裳?”

衣裳脏了,不过是一个法术的事,但被尿液沾一手,被臭味熏得头晕,却不是法术解决了就能不别扭的。池煦的要求真是全面又合理,听得乐令心有戚戚焉,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

唯有店主原本富态精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严肃:“这是你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呢?你们俩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满天乱飞,连个襁褓都不知道给他裹上,不怕把孩子冻死吗?还不透水、不透气,这么大的孩子哪控制得了拉尿,什么都不透,你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换尿布!”

那修士才只有筑基修为,训斥起一对金丹宗师来,却跟呲噔大儿大女一样,义正辞严、理直气壮。他一把便将池煦怎么抱怎么不顺溜的湛墨抢到了怀里,放在肘弯轻轻哄着,不几下便将湛墨的手脚都安抚平缓,连那双圆溜溜的大眼也终于舍得闭上。

不管怎么说,以抢孩子的熟练度来看,他是比池煦有经验。乐令悄悄打量了一下店主,又看了看脸色微红,浑身不自在的池煦,当即下定决心:“道友看来,我们该买什么样的衣服才能让我这徒儿不哭?你说的襁褓是怎么用的,给我先来二百套吧!”

“襁褓”要是那么好用的东西,就多买几套,一天换一套两套也不要紧,只要湛墨用着舒服,不再哭了就行。买了东西他们也好早点离开,别叫池煦这么尴尬着。他认识池煦这么久了,一向只受过他的照顾,可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真是不合他的身份,也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店主目光一闪,对着一旁的小二点了点头:“叫人拿五烟罗做十套小被枕,再裁十套衣服。”待那名修士离去才又叹道:“你们也别怪我多事,实在是这孩子太小了,本就不该离开母亲怀抱,叫两个男修士带着像什么样子。你们俩就是买再多药物法宝,也不能一夕之前就把这孩子弄成大人……”

不一时衣物被褥都送了过来,店主亲自替湛墨换了衣裳,拿小被将他包住,又教了两人给孩子睡圆后脑,毫不客气地连布料带手工,收了他们两千块灵石。池煦虽然被当成孩子父亲骂了一顿,倒也不着恼,帮着乐令收起衣服后还主动带他去买别的:“那羊也不能连产几年的奶,不如再买些石髓空青一类,喝了还能洗髓伐毛。”

乐令这回不肯再让人误会了池煦和他徒儿的关系,亲手抱了湛墨,先向他道了歉:“都是我不懂养孩子,这么早就把湛墨抱回来,累得师兄为我奔忙。”

池煦感慨地看了眼他怀中静静睡着的湛墨,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唇边绽开一个浅浅笑容:“这值什么,你的弟子难道不是我师侄?添丁进口是喜事,咱们步虚峰上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岂止是许久没有弟子加入,就是原有的几个弟子也分到了各峰,如今偶尔见面,还要担心他们受人猜忌。湛墨……不管是师弟的灵宠转世,还是他怎么弄来的孩子,的确是天资绝世,仙骨珊珊,他们两人都难与这孩子相比。有师弟悉心教导,将来这孩子必定能成为步虚峰的支柱,也许步虚、不,罗浮的将来,合该在这孩子……或是他师弟身上。

池煦的手指从乐令头上落下,按在他肩头处,无意识地握紧了几分,满腹心思如藤蔓般蜿蜒生长,目光也紧紧缠在了乐令身上。

“湛墨真的不是我生的……”乐令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听他连“添丁进口”这话都说出来了,生怕他误会了自家清白,连连保证。池煦这才清醒过来,笑着拍了他一把:“是我走神了,咱们去买东西吧。”

两人又买了几壶石乳、空青之类,正欲回山,却见道旁有一群修士围着个小小摊子,摊中传来极细微的法力波动,有些类似信仰愿力。被围在当中的修士高声吆喝:“此宝能增加气运,只卖有缘人,得之者从此万事顺风顺水,修为也能一日千里……”

这世上竟还有能增加气运的法宝?若真有此物,那些元神、阳神甚至合道期的修士早已抢破了头,谁还辛辛苦苦一闭关几百几千年,冒着性命危险满世界找上古仙人遗府去?

池煦脚下一顿,向着乐令打了个眼色,两人也不顾怀里抱着孩子不方便,就往人群里挤了过去。越是靠近当中那摊子,那种熟悉的感觉就越明显,那信仰之力中还夹杂着淡淡灰暗气息,分明就是他们曾在信仰那几个鬼道修士的凡人城中感觉到的力量。

被众人围在当中的却是一个干瘦老儿,手里拿着一枚当中嵌了血色宝珠的白玉壁,却是件高阶法器。看那老儿外表平平无奇,修为也不过筑基上阶——不过这坊市中出入的至高也是筑基修士,像他们俩这样的金丹修士不是有门派供养就是有家族供养,用不着自己到这种地方买东西。

这老修士法力不高,看来背后还有人指使,以这法子欺骗有修为的人做傀儡。两人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中,池煦便问道:“这法器怎么用,要多少灵石?若是用了它,是能早些结成元婴,还是在外游历时能多得些法宝?”

那老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仿佛他不过是个才入道的小修士:“我这宝物只卖有缘人,若能有缘得之,法宝飞剑垂手可得,欲行之事无不能成。你若想要,且将一道神识印入这里试试。”

池煦艺高人胆大,当即分出一道神识,探向那枚血珠。才入血珠,便有什么东西贴上了那道神识,循径向他身上粘来。那东西过于细微,若非他修为已近元神,怕也感觉不到。他不动声色地放了那道气息进入识海,以真炁将其包裹住,将自家灵识收了回来。

那老道似乎从玉璧中得了什么提示,笑着递给了他:“这位道友真有运道,此宝与你有缘。老道也不是贪财之人,只要将这宝贝送给有缘之人,你只消将精血滴入,便可使其认主,增强你的气运了。”

池煦笑道:“多承道友好意。不过我不能白受道友的东西,请随我到拂云居吃杯水酒,以表区区之意。”

那老道不肯答应,推托了几句,便催促他将精血滴入。池煦手指一翻,便将东西装入法宝囊,掌间宝光一闪,一条黄绫便将那老道紧紧捆牢,手掌罩到他头顶,探出了他体内情状。

竟然真是个傀儡。

他当下将人收入法宝囊,在众人哄然之中,拉起乐令直飞回山,心中满是急迫。这种东西原本只在外头祸害,现在竟已到了罗浮脚下,若不早些处置,只怕几十年前的李含光之祸就在眼前了。

乐令也同样归心似箭。他倒不是担心罗浮叫人祸害成什么样子,只是担心池煦摸那东西时受了损害,恨不得立刻将他和那块玉璧都检查一遍。

回到嵩里峰那间小屋中,乐令马不停蹄地帮湛墨清理了一回襁褓和衣物,又喂了半葫芦满蕴灵气的石髓,就要检查池煦的身体。池煦那里才和华阳道君说了这老道的事,还没来得及收回神念,人已被乐令按倒在不算平整的地面上,一道神念直侵入他识海之中。

亏得池煦心理素质好,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全神贯注联络着华阳道君,身体与精神都门户大开,全不设防。乐令手中已取了那盏能困住魂魄的青灯,神识探入他体内,从头到脚细细搜检,终于找到了那道被池煦真炁层层困住的气息。

池煦心神还凝在别处,倒是把这副身体完全交给了他。乐令也不客气,找到那真炁团后,便将一道真炁也打入他脑中,侵入识海,包裹其往头顶百会穴勾去。那盏青灯也早扎入他头皮,只等着禁锢外头侵来的那道阴魅气息。

那青灯不能容纳真炁,这气息又是被封固在池煦识海中,乐令只得费尽心思将池煦包上的层层真炁剥开,露出那血珠中流出的气息,和池煦的一点神识。

池煦眼下全无防备,若是硬扯断他这道神识,倒是可以让那气息干干净净断离。只是乐令怕在他全神贯注联系远方时,这样猝然伤害神识,会令他识海受伤,便又加了十二分小心,分出一道细若发丝的神识,引导着真炁分开那道气息与池煦的神识。

那道气息顺利地被魂灯吸入,这剥离神识的精细活儿却出了点问题——他们两人的神识一时不小心纠缠在一起,互相渗透交融,微微一动,便有种远胜于一切肉身的感触的异样快丨感从识海中升起。

似乎有一道轻柔如羽、重逾千钧、极冰冷又极火热、深入骨髓的异样感受从识海中流向四肢百骸。乐令全身经脉血管中似乎都有蚂蚁爬动,酥麻感自脊背升上头顶,又流向身下阴蹻,直冲向前方阳关处。

他神色骤变,脸红得犹如滴血,半个身子都酥软得提不起力气,手上魂灯当啷落地,半伏在池煦胸前,难以抑制地低吟了一声。他越是想拆解开两人的神识,便越是紧紧纠结在一片,微一动念便似潮水般扑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淹没了理智。

池煦亦是一样脸色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早已从和华阳道君的通话中撤回了神念。他决断得极快,只一明白了两人之间的问题,便立刻强行割断了自家那道神识。

神识断裂之痛与方才那侵蚀全身的激烈感受叠加在一起,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却还强行伸手按到乐令背后,低声问道:“师弟无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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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神识受伤固然痛苦难当,但好歹有这样强烈的痛苦压制,方才那令人几乎失去神智的情潮总算也被掐断,灵台重新恢复了清明。池煦一手用力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扶住乐令,想把他从自己身上弄下去。

方才那意外的神交,虽然止于识海之中,却冲击得色身动摇,这么接触下去着实尴尬。

只是他的手稍微一动,乐令就也跟着战栗一下,唇齿间泄出极低微,却又抑制不住的缠绵声气。他的双眼紧紧闭着,眼皮都已染上一片粉色,粗重的气息喷在池煦胸前,滚热灼人。脸上晕红如血,那温度似乎能透过重重仙衣烧到池煦身上,与他尚未平复的体温连成一片。

池煦的手在空中伸了好一阵,犹豫着落到了乐令背后,却不敢再动弹,静静地等待他起身。只要微微垂下目光,便可看到那张如春风染就的面容,那双眼虽然没睁开,可它们睁开的样子却是深深刻在池煦心里,只一动念似乎就能重现在眼前。

乐令上山不过一百五十年,两人相处的光阴加在一起也只有三五年,然而步虚峰上这五个师弟妹中,最得他信重的却也是乐令。哪怕明知乐令在外头学了魔法,明知他许多时候去向不明,连弄来的宠物还是孩子都来历诡异,可是池煦还是对他完全信任,不必加一丝提防。

而今日乐令为他剥离神念之事虽然做得不大完美,却也都是因为过于担心他。当时若是先将那道气息弄出来,就不至于这样尴尬……

可若是先弄出来,也不会……也不会有这样亲密接触的机会了。

池煦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了几分,只觉着陪伴自己多日的冰冷空寂此时都化作了一片静谧温暖。若是以后千百年都这样互相支撑,安安静静地生活,未尝也不是一件美事……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竟夕,比起之前那样似欲将人撕裂的激烈感触,倒还是这样平平淡淡的相处更能持久,也更不容易失去。

“是我失手,牵累师兄了。”乐令倒是终于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声音还有些干哑,脸上红晕倒是消散了些,呼吸也已经平复,看不出方才曾有过那几乎丧失神智的模样。

“无妨。”池煦将他扶起,顺手将一道真炁送入,帮他平定体内紊乱的气息:“我明白你的好意。这也是我做事不谨慎之故,下回我做事时都会与你先商量,免得你还要担心我的安危。”

乐令向他笑了笑,心里却实在尴尬得不得如何是好。方才那一刹那神识相交,身心交感,顿有种全身内外都赤果果展示在人前的感觉,实在比睡了池煦还要命。他的心神一直不能完全平静下来,匆匆找借口离开了池煦的洞府,抱着仍在沉睡的湛墨回到洞府,对着光秃秃的石壁发呆。

也不知池煦现在感受如何。

方才池煦的脸红得和出了血一样,连看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会不会以后也尴尬得不愿见他?可他还想让池煦帮忙抚养湛墨,老是这么见了面就脸红可不成啊。

魔修虽然擅长玩弄人心,但池煦不在这个“玩弄”的范畴之内,反而是他将来对付两个阳神真君的倚仗,对待起来总有些不好掌握分寸。乐令叹了口气,把裹着湛墨的襁褓放在蒲团上,自己到洞府外头挤羊奶去。那羊在他面前倒是十分温顺,夹着尾巴老老实实站着,连叫声都不敢发出来,唯有乳汁落入桶中的哗啦声在这片安静的山崖上不停响起。

飒飒山风中忽地传来一道微带压抑的清朗声音:“你回山之后竟直接去了嵩里峰,也不回问道峰交待一声,我……师父他老人家一直很担心你,你这就随我到陵阳殿拜见师父,听一回道吧。”

乐令闻声望去,便见眼前石坪上站着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青年,神色冷淡、眉宇间却比从前沉郁了几分,正盯着他面前的山羊和手里的木桶,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我听说你带了个孩子回来,这羊奶就是为了他挤的?那孩子是你的……你从哪带回来的?罗浮收徒规矩严谨,却是不许这么随意带了幼儿入门的。”

捡个孩子来倒不算什么,他更在意地是乐令回来后便直奔嵩里峰,反倒把他这个同住一处的堂兄扔在一旁,竟是一点都不信任他吗?他一步跨到山羊面前,看着已站起身来提着羊奶往洞内走的乐令,本欲替他做些什么,终究却还是没动手。

倒是乐令先开口问他:“秦师叔叫我过去听道,堂兄可也一起去?能否等我一等,这孩子年纪太小,离不得人,我得把他送到池师兄那儿照看。”

秦弼进得洞内,便一把抱起湛墨,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何必,师父也不会在意你私自收徒的事,到陵阳殿后,我代你照顾他就是了。”

他暗暗抱了几分意气之争,头也不回地往峰顶陵阳殿飞去。乐令反应不及,见他把自己的徒弟抢走,也顾不得那桶羊奶,将洞府闭锁,驭剑追了上去。

秦弼飞剑品级还更高些,只差了这么几个呼吸,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再也没能缩短。直到进了陵阳殿,乐令才再度见到了他的湛墨,却不是抱在秦弼怀中,而是叫秦休托在空中,正以真炁探着那具小小身体的虚实。而在他踏入陵阳殿正殿的那一刻,两道冷利目光便落到了他脸上。

乐令的脚步霍然止住,却觉着秦休看他的目光越发冷淡,脸上渐渐带了几分失望和愤怒的神色。殿中清光一闪,一道清峻的身影便已落在他面前,五只冷硬如玉的手指已落到他脉门处,一点真炁便已不容质疑地送了进去。

乐令心中怒急,外表却还紧紧压抑着,恍若无事般问道:“秦师叔,莫不是弟子身体有什么不妥之处?”

秦休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却是冷冽得如同冰水:“你体内元阳已失,这孩子与你的精炁又是一脉相承,是何人为你生的?”

胡说!乐令气得嘴唇微微颤抖,紧盯着浮在空中的湛墨,却还不得不压抑着怒气答道:“师叔误会了,此事说来要从几个月前,我接了万象殿的任务,要往华阴城外寻找狻猊说起。当时我去华阴城外,却发现那谷中根本没有程师兄所说的狻猊,可为了本门弟子饲喂灵兽方便,便往远处寻了寻,不小心便进了文举州地面。”

他说谎也和吃饭差不多少,将湛墨转世的事掩去,换了个正常人出身:“我在俞郡终于寻着了一对狻猊,捉到后本想就回来,却是恰好撞见一个妇人难产,眼看便要一尸两命。我不忍其丧命,便将本身精炁送入这孩子体内,将孩子亲手接生下来。”

秦休虽还不大满意,五指却慢慢松开:“若真如你所说,那孩子身上有你精炁之事倒可以解释,可你元阳丧失,却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还不是筑基时就失了元阳,可曾和谁交代过?乐令暗暗冷笑,垂着头不肯说话。秦休面色冷凝,一点怒气渐从胸前升起,仿佛有什么合该被他珍藏的东西却叫人觊觎了似的。

而远在两人身后丹墀下,秦弼的两颊却染红了一片。百余年前在清源洞天那一回亲近犹自深深刻在他脑中,秦休这一问就如引子一般将那情景从他记忆之中拉出,心中如有烈火焚烧,忍不住要向秦休承认那是自己强求所致,叫他不要怪错了人。

他的堂弟可不是师父的亲传弟子,而是景虚真人一脉,若有错失,只怕受的责罚不会像他那样,只禁闭几十年就能算了的。

然而秦弼一声“师父”还未出口,乐令就已抢先答道:“弟子是为了叫这孩子平安降生,自己取了元阳投入他体内的,与他人无干。就是我以后修行速度会慢一些,但能得到这样一个天资出众的弟子,也是一件幸事。”

他的态度十分坦然,只当看不出秦休的怒意,不卑不亢地回答罢了这问题,就直接绕过秦休,到丹墀下抱住了开始哭闹的湛墨。那小小的身体一挨上他,便十分乖巧地偎向他怀里。若不是头在他胸前不停拱着,还张着嘴往他衣襟上乱咬,简直就像个娃娃一样,和刚生下来红通通皱巴巴的丑样子不可一日而语。

他含笑拍了拍湛墨的身子,从法宝囊中取了一葫芦石髓,咬开塞子喂了起来。

秦弼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羡妒他怀中的婴儿,一时又觉着温馨得不忍移开目光,恨不得那孩子就是自己的……他们两人纵不能结成道侣,像这样共同教养一个弟子,也可以光明正大共处一生了。

秦弼心中痴想,人也走到乐令身旁,从怀里取了一粒丹药:“我这里有粒通脉丹,你化开给他喂下去,早日把经脉中杂质化去,以后修行就更容易些。”

两人当着秦休的面就开始研究育儿经,反将一个元神真人冷落到了脑后。秦休从见到湛墨起便不痛快,偏又自矜身份,不肯如普通人一般显出怒色,此时虽叫两个没眼色的弟子气得胸口发闷,却也强忍了下去,冷淡地说了句:“你随意将凡人带入罗浮,此错可小可大。看在景虚师兄份上,我不好重罚你,今日你就在这陵阳殿中抄三百遍道德经,不许用法术,何时抄完了何时再回去。”

他目光一转,落到秦弼身上,却是更严厉了几分:“秦朗要抄经文,你且带着那孩子回去,不要打扰陵阳殿清净。”

湛墨出生后一直由乐令亲手带着,就是叫池煦抱了几下,却也没离开过他的视线,此时要被秦弼这才百十岁、毫无带孩子经验的少年带走,他实在是不放心。他下意识将双手环得更紧,紧抱住湛墨,无奈地向秦休低了低头:“湛……湛儿实在离不开我,请师叔容我带着他,我保证不叫他哭闹,损了殿内清净。”

他怕吵到湛墨,声音十分轻软,眼中满溢着爱怜之色,神情恳切得令人不忍拒绝。

秦休也不由得轻叹一声,心下软了一软——这样满是温柔关切的神色,和他记忆中那人对待自己的模样却是更相似了几分。只是如今在自己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人,这份温柔也不再是为他而施的。

他忽然有些惆怅,默默转过头去,避开了那温馨得刺目的景色,却是默许了乐令带着湛墨一起留下。秦弼离开后,他便带乐令去了侧殿,从自己平日用的条案上取了纸笔和道经扔到殿中圆桌上,取了枚玉简在手中,淡然吩咐:“你就在这里抄写经文,什么时候真正反省到错处,什么时候再回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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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哪怕是普通修士,只要入了修道门槛,大多也只以玉简记录功法,需要记录些什么东西,也是取了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下自己想记的文字。而手抄经卷,除了莲华宗那样的苦修门派会以此作为清心修行的一部分;其他门派多是作为一种惩诫手段,先禁制弟子经脉中真炁运行,强令其一笔笔写下经卷内容。

别的不提,光是封锁经脉、不能利用这时间修行一点,就让受罚者极难适应。但乐令手边还有个不懂人事的婴儿,没有法力照顾不了,秦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并没有封住他的经脉,只叫他抄经罢了。

《道德经》凡五千言,若真能静下心来抄写,三百遍不过是三五天的工夫。修道之人不需要饮食睡眠,因此乐令这几天都是在陵阳殿里度过,只消湛墨不闹腾,就抓着笔抄写不辍。秦休就坐在一旁看玉简,偶尔出去处理本峰事务、接见弟子,留在这殿中的时候,却是时不时地散开神识将乐令笼罩其中。

看着乐令静静写字的恬淡神情,他就忍不住回忆起一些旧事,目光渐渐凝住,恍惚间竟开口说道:“你长得有些像我认识得一个人……”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沉下脸不再说话,一点怒气也从心底升起——他怎么会一直想着那人,还在后辈弟子面前说出这事来?

这简直太有失体统!秦休几乎将手中玉简捏烂,几分不悦都移到了乐令身上。若非这个弟子肖似那人,又怎么会引得他这些日子心绪不宁,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他那里既怒且悔,简直有心把乐令逐出殿外。

偏偏乐令还不识趣地问道:“那个人莫不是师叔从前的……好友?”

不管两人上辈子闹到怎样的收场,秦休与他那段缘份又是否只因劫数,如今当面提起,他也想要个答案。这个人当初受了他无数好处,被他从筑基生生堆到元神,两人相处时也曾有过的温馨时光和后来举剑相杀的无情都牢牢记在他心里,然而他却对秦休的想法一无所知。

单凭那句话便可知道,秦休肯定还记着他,只怕到现在对他也还有一丝情分。可是既然有这份情谊在,当初为何一定要杀了他……要以那样不堪的法子杀了他?

乐令眼也不眨地看着秦休,直看得他心浮气躁,冷冷答了一句:“你先将道经抄好,此事不必多提。”

他想把乐令弄出陵阳殿,欲开口时却又觉着自己若真这么做了,反而显得心虚,便强自按下这念头,抓着玉简继续读了起来。他本来也心不在焉,此时更是读不下去什么,神识在玉简中随意滑动,里面所记之事却是全不入心。

好在乐令也不再看他,而是听话地低下头继续抄写经文,不时看一眼身旁还在睡着的湛墨。室内一片诡异的寂静,殿门外却忽地传来一个弟子的声音:“首座真人,掌门真君请你移步往步虚峰,有要事相商。”

秦休一招手,便将殿门打开,放下了手中玉简问道:“师父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弟子垂头答道:“掌门真君不曾告诉弟子,只说事情紧急,请真人立刻过去。”

秦休沉静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外,却又回首看了乐令一眼:“我要去步虚峰,你且留在这里抄书,待我回来再说。”

乐令早已放下了纸笔,起身恭送他离去。

秦休走后,侧殿大门便直接锁上,将他一个人关在了殿中。殿外虽然还有几个筑基弟子戍守,法力却都远不及他,也不敢窥视首座真人处理事务的侧殿,倒留给他一片难得安静的空间。

乐令四下环顾,在法宝囊中挑选半晌,取出了当日在宋崇明手里弄来的一面铜靶镜。手中一点真炁送入,那镜子里的景象便为之一变,以不同颜色的光芒显出了这房内外的灵气变化,连院中布下的阵法、驻守的弟子也历历在目。

乐令对着靶镜细看了一阵,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他方才简直是愚蠢至极,竟还对秦休抱着期望,想知道此人前世对自己是否有情。就是有又能怎样,杀身之仇在前,阻他成道的因果在后,就是秦休心里有多爱他,实际做出来的却比什么人都阴狠,这样的情份要来何用?

就是真的想知道那答案,等秦休死后直接拷掠其魂魄,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他转身面向靶镜中灵气最稀薄的地方,手指在空中轻引,一道淡淡的戌土精气便从阴阳陟降盘中引出,慢慢沉入地面,结成了一道繁复奇异的阵纹。这道精气送入地下后,一道未土精气也自阵盘中流出,衔着那道戌土精气之尾,在灵气稀薄处盘绕成阵纹。

四支土精都流入地下,层层盘结,避开殿内阵法监视,化成了一片首尾相缠的奇异阵图。乐令右手一挥,那片阵纹便静静沉入地下,地面石砖重新恢复光洁,再无一丝精气盘踞的痕迹。

这套小葬五行阵在那本阵法残卷中,并不算是极高明的阵法,却正好克制罗浮这些要以五行精气抟炼元神的真人。此阵启动后便能镇压五行,将他们用五行精气浇灌凝实的元婴重新变得柔嫩脆弱,实力也会倒退至才过了天劫,凝成婴儿时的水准。

到时候又有云铮相助,若是下手再巧妙点,趁着秦休不注意,只消一掌便可取了他的性命,然后无声无息地带他的元神离开罗浮……乐令愉快地轻笑起来,心念一转,便勾连上了云铮脑中那粒魔种。

此时云铮却是正和洞渊真君一起在大殿商议着什么事,那殿内布置十分熟悉,殿中也不只是他们师徒二人。从云铮眼中看去,对面正坐着秦休和归命峰的玉匮真人,皆是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听着上首朱陵真君说话。

“我罗浮位居六州最东的黄曾州上,除了偶有海外妖修骚扰,一向风平浪静,可谓最佳修道之所。可是如今临近海边处,已有三四座凡人郡县成了死域,咱们竟还高坐山中,全不知危机将至。”

乐令心中一动,将杀秦休的事暂放在一旁,操纵云铮的眼看向朱陵,听着他慷慨陈词:“还是华阳师叔先提起罗浮脚下坊市中有外道修士诱拐散修之事,我派了弟子查看,才发现几处郡县有凡人大量无故死去。此事与数十年前太华宗之祸甚是相似,不知洞渊师弟和诸位师侄有什么看法。”

洞渊真君只是摇了摇头,说不出什么主意来,也向下看去。云铮只是作为首座弟子出席,没有说话的权力,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秦休便当仁不让地起身答道:“兹事体大,只有几名晚辈弟子的话也证明不了什么。弟子忝为问道峰首座,愿亲自调查此事,将那些邪修的来历查清,捉得他们来供掌门真君处置。”

他声音清朗,面容清正,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单从外表看倒真是个有道的真人。朱陵真君慈爱地看着他,含笑点了点头:“此事为师正欲派人查证,你肯自荐,正好给下头弟子做个表率。我想从各峰挑几个弟子到下头查证此事,不知师弟和三位师侄有何打算?”

秦休自己都要去了,别人也不好硬是推托,除了洞渊真君说了句:“我徒孙之前就已去查了,明性峰却是没什么可用的弟子,不能与问道峰相比。”紫云、玉匮两位真人都不加推托,各自承诺派出弟子随秦休调查此事。

朱陵真君这才满意,又议了一阵,便将众人遣散,令他们早日递上调查此事的弟子名单。而池煦虽还在嵩里峰守孝,却也在这弟子名单上。朱陵真君亲自指示,说他当日在何童州散修联盟追索司邺之死一事时,曾见过一个收取凡人信仰修行的邪修,比旁人多些经验。今日亦是为了这样的邪修,由他随秦休同行,也好查看那些凡人死去的形状,与他当初所见是否相同。

因出了这样的大事,秦休便没心思再和乐令计较,回到陵阳殿后便吩咐他回洞府闭关。他自己匆匆收拾东西,带了秦弼和试剑、玉匮两峰的几名金丹弟子一同下山。

乐令回到洞府后便用传声符联络池煦,借口秦休所说,将朱陵真君要他下山之事透露了过去。池煦倒是镇定自若,淡然答道:“此事我已知道了,朱陵真君亲自劝我,我岂能不答应。不过秦真人禀性清正,不会故意为难我,你不必为我担心。”

想不到秦休在罗浮中形象这样好。乐令苦笑了一声,不再和他多说,回头便联络上云铮,命他这一路跟着秦休一行,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池煦平安归来。

哪怕池煦不是未来掌门,不能给他带来那些他想要的帮助,这样的人也不该死于阴谋之下。他虽然是个魔修,但也不是颠倒是非的狂魔,没有眼看着仇人设计杀害全心关护自己的人的道理。

池煦若是看不透这两人的阴暗心思,他就亲自替他看透,替他防住,直到他离开罗浮那天为止。

100

100、第 100 章 ...

按着洞渊真君的意思,本来是不愿让云铮跟秦休走这一趟的。可是有乐令授意,云铮无法不走,硬是在洞渊真君眼皮底下悄悄溜出了罗浮。洞渊真君本以为他是在洞府修行,过了几天想见他,才发现云铮人已走远,气得直找上了步虚峰,指责朱陵真君拐骗自家徒弟。

洞渊空长了千余岁的年纪,性情却一直急躁暴烈。这些年朱陵真君对他也是以安抚为主,为了争取他的支持还搭进去了一个亲传弟子。谁料两家结好之后,洞渊真君大事上也算支持他,私下里却总觉着自家弟子吃亏,反倒对朱陵和秦休二人都生出了偏见,私下说话时态度便有些难看。

不管他的态度如何,朱陵真君都需要他的支持——有池煦在那儿待着,哪怕他掌了本门实权,一时半刻也摘不下头顶那个“代”字,若此时洞渊转投池煦一党,他这个代掌门就更难转正。因此洞渊话语中颇多指责之处,朱陵也只当没听见,含笑安慰道:“这些小儿女的事,咱们做师父的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这就送剑书给休儿,叫他路上护持好铮儿,若有损伤,我这个师父唯他是问!”

洞渊真君犹自不满:“秦休哪里把我徒弟当作道侣了!朱陵师兄,你也不必和我装傻,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他拿我徒儿当炉鼎采补。就是云铮这个痴儿不晓事,凡事都要护着秦休,你做师父的难道不会管束徒弟?”

此事朱陵真君自是也看出了几分,只是秦休和云铮二人一向亲密,他也懒得管这些小辈的事。今日叫洞渊真君指着鼻子质问,他才有些脸上发烧,暗恨秦休做事不知轻重,没地惹了洞渊真君不高兴。

他只得替弟子赔礼道歉,又挑着洞渊看得上眼的东西补偿:“我库中还有一枚羡门丹,可以补固精炁,封住他元精缺漏之处。以后我定会好生教训休儿,叫他好生珍惜铮儿,别再那样冲动……”

洞渊真君仍是不满,能补固精炁的丹药他也不缺,虽然比不得羡门丹珍贵,但也足够让云铮补回元阳缺失的损伤,他要争的也不是这些。炉鼎的事是他弟子不争气,他只能认了;可秦休拐了他徒弟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事后竟还装傻,连封信也不曾捎回来,他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朱陵真人最是知道他宠爱徒弟,不然也不会让秦休与云铮结成道侣。此时见他面色仍旧不善,又努力回想着元神真人适合修行用的东西,筛选一阵,终于想出一样足令他满意的:“我记得本门还有一张神景炼形图,可引上界灵炁锻炼肉身,对元神亦有好处。有这张图便可将他的经脉重炼得圆满无漏,正合云师侄使用,明日我就叫人送到明性峰。”

丹药还没什么,这神景炼形图的好处却叫洞渊真君也不免动心,为了徒儿的将来,也就咽下对秦休的不满,将此事揭了过去:“也罢,铮儿也这么大年纪了,难道我还能管他一辈子?只要不伤损他的身体,我也不想多事。以后还请师兄多管束秦休,叫他在外头照顾好铮儿。”

朱陵真君连丹药法宝都送了,此时正是显示风度的时候,自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这是自然,我这就传讯休儿,叫他好生照顾铮儿。”

待到洞渊真君走了,他的脸才沉了下来,传讯秦休,让他在外头哄好云铮,以后也别再用采补之法修行。就是云铮自己不在意,他师父却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来日指不定还要上门来闹什么呢。

送出书信,朱陵心中仍是不能平静。

秦休一直听话能干,这些年在门中处处表现优异,修行速度也远过群侪,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秦休收作真传。可怎么自从晋入元神后,修行速度就慢了下来,还不如云铮进境得快?他杀了乐令老魔后就当上了问道峰首座,丹药灵府样样不缺,平日虽然要处理本峰事务,可也不该二百年都没能凝实元婴,甚至还要用上采补这等邪道修行之法……

他修为不能提高,是为尘务经心,还是天份有限?

朱陵之前没往这上用过心,但一旦想到问题,便不由得越想越深,越想越是心惊。不只秦休修行速度不如人,就连他的弟子兼同族子弟秦弼,修行速度也及不上明性峰的宋崇明。他们问道峰的灵气也并不比明性峰差,这么说来,就只能是秦家人的天赋不如人意了?

他脑中刚刚出现这个结论,却又想到当初秦休无论天份还是气运都远胜过旁人,还未结婴时便在外找到了几样厉害法宝和剑法、功法的事。若非如此,哪怕秦休背后有在本州颇的势力的秦家支持,他也不会收他做亲传弟子。

也许是他太过苛求了。秦休只是一时修行慢了些;秦弼的修为进境,说起来也只在宋崇明和秦朗之下,比旁人也都算得极快了……他的思绪蓦然一顿,眼中闪出一点光芒——问道峰上,不是还有个秦朗?

他见过秦朗几回,只是因为景虚真人之故,一直未曾特别关注过。此子离山不过六十年,回来时就已结了金丹,火候也到了定功精纯、化炁为神的地步,比明性峰的宋崇明更胜一筹,修行速度简直堪比当年的秦休。

且这个秦朗还有个特别的好处。他不仅是秦休本宗后人,更是景虚真人的关门弟子,与池煦也有一争之力。华阳老道成日盼着池煦修成阳神,继任掌门之位,可若是池煦自家不堪扶持,修行速度比秦朗还慢,到时候他就是不再做代掌门,只怕这位子落到谁手中也未可知。

想到能以此打华阳道君的脸,他顿时觉着秦朗奇货可居,吩咐殿外守着的弟子去问道峰传旨,叫人来殿中见他。

彼时他心心念念想要利用的乐令正在洞中抄写《道德经》。

自从秦休走后,他花在经卷上的时间便少了许多,除了照顾湛墨外,还要分心监视云铮一行,时时防备池煦出什么意外。因此这已是五六天过去,三百遍经卷才抄了一半儿,差不多写几笔便要分一下心。

盯着云铮那边不知多久,洞府角落的阵眼忽然亮起,显出了一个青色道袍、内门弟子打扮的修士模样。乐令神念稍动,洞府大门便自动打开,将那弟子迎了进来。他手中仍握着笔,头也不抬地说道:“师侄恕我失迎。我被秦真人罚抄经卷,暂时不能承接门派任务,请师侄回万象殿替我向程师兄分说。”

那弟子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抬起头来:“弟子是从云笈殿来的,奉掌门真君口谕,请秦师叔到云笈殿谒见。”

怎么会是朱陵真君要见他?难不成是要趁着秦休不在,处置他这掌门一脉的余孽了?他对秦休师徒全无好印象,满心提防地问了那弟子几句。见问不出究底,又不能拖着不去,便施法叫湛墨睡熟了,在洞门外设下了几重护阵,才驭剑往云笈殿飞去。

进到大殿之后,朱陵真君就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他到下首坐了,还叫人送上茶果,一面叫他品尝那些饱含灵气的异果,一面问他他如今在问道峰住得可习惯,修行时遇到了什么问题没有。乐令自然只拣着好的说:“秦师叔与堂兄都十分照顾我,问道峰那处洞府灵气充足,又能得秦师叔偶尔指点,这些日子修行进展得也快。弟子虽然愚钝,但也知恩图报,日后一定努力修行,不负师叔祖关心。”

朱陵听得暗暗点头,也细细看着他,将他的修为收入眼里。

如今他的修为还和刚从海外归来时差不多少,金丹已有了六七个月的火候,定功已纯,元神为金丹之主,胎中纯阳无阴,体内神炁旺盛。金丹修为虽不算高,但与他的年纪相比,再和罗浮其他弟子横向比较,就着实让人惊喜了。

朱陵真君越看他越是满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阵盘,隔空送到乐令手上,捻着长须道:“你如今既然在问道峰,我待你就和秦弼一视同仁。我听秦休说,你在海外遇到了外道妖魔,一身法宝俱都毁了。我知道你惯用阵法迎敌,这块阵盘便赐予你,以后好生修行,为本门多立功劳,勿负我对你的期待。”

乐令连忙站起来,捧着那阵盘躬身答道:“弟子必当努力为本门做事,绝不辜负掌教真君厚意。”

他答得利落诚挚,朱陵真君脸上笑意愈发真切,和煦地对他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需知你亦是景虚师侄的弟子,我和你秦师叔对你的期许,都不只是做个普通弟子,为本门办几件事就罢了。将来罗浮全派的担子……”他慢慢走下玉阶,到乐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还要你一肩承担。”

乐令只觉着被他拍到的地方十分难受,胸口也似堵着什么东西,恶心得说不出话来。他深深躬下身,只怕自己没能压抑住的神色叫朱陵看出,而这样恭顺的姿态倒很好地取悦了朱陵真君,换得他更慈爱的嘱托:“明性峰的宋崇明前几个月离了山,志心峰那些外门弟子少个人专门管束,你且暂代此职,主掌志心峰上下事务。此事事关罗浮根本,你好好做,也算是为了将来锻炼,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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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不知是因为转生时还有半颗残损妖丹一同投入身体,还是因为出生后一直以灵药充作食物,湛墨长得比普通幼儿快得多。才四五个月,就已能手脚并用地在云床上爬动,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刚生下来时那样不加商量便要拉尿的习惯也硬是改了过来。

乐令总觉着他像自己一样,还存有前世的记忆,对他的态度一直也和从前差不多,并不真把他当作孩子。哪怕湛墨现在还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两腿站着走路也走不长久,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却是和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沉静,与他前世恢复记忆和理智后的神色极为相似。

两人这样静静呆着时,乐令便恍惚觉着湛墨仍是缠在他手臂上的黑蛟,只是换了人形,和从前并没什么区别。

嗯,当真没多大区别,当初腰带般的黑蛟虽然不会尿床,却也是十二个时辰都要缠着他,吃饭时更是紧缠在他胳膊上,闹得他一样无法修行。乐令忍着把他扔进宠物袋中,试试人体能不能试应袋中环境的冲动,仍是每天抱着他出入。

秦休与秦弼不在,问道峰上那三名金丹修士又都清楚他的底细,轻易不肯来往,乐令的日子过得也颇逍遥。整座问道峰几乎都在他掌握之中,数月之间,每天借着锻炼湛墨为名,将山上各处的阵法都检查了一遍。

当初跟着徐元应维护守山大阵时,这些阵法也有接触的机会,但是像陵阳殿那样的地方,却不是他能接触到的了。如今陵阳殿已有他埋下的小葬五行阵,只消将山下阵法略加改造,令这些大阵与山上小阵相呼应,层层叠加,便可以取得更强的地利之势。

杀了秦休之后,他还要争取一段时间,从容离开罗浮……

乐令取出了华阳道君所赐的法宝囊,一道神识透入,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陵阳殿正殿大小的通透空间。其中分门别类,堆着如山的灵石;无数装在玉盒中的灵草;数百瓶各类灵丹和玉简;以及堆了两列多宝架的,他布阵法需要的各式材料。

他把湛墨放在一块光滑的卧牛石上,温柔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玩耍,手中已多了一瓶青龙血。瓶中落下的淡蓝色的碎块无声无息地化作流水,在地上圈成一枚充满威压气息的真种文字,然后彻底湛入地面之下。

就在那真种文字消散之际,地下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似有轻风自脚下吹起。他早有准备,右手一翻,指尖便沾了一抹色淡如玉,微微粘稠的阳明子膏,在茸茸细草下方画了一道长生纹。清风徐敛,他手指所触之地微微下陷,旋即化作一片平静,那些细草依旧摇曳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乐令也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神色悠闲地从地上摘了些细长草茎,编成手环带在湛墨身上。

这样清闲的日子足足过了数月,秦休他们竟还没回罗浮,只是传了几回消息,说不只东海之滨出现死域,还有几处凡人城池情形不对,还要加以调查。乐令那里有云铮传讯,知道得比别人详细些——秦休现在不只在查那些人的真正身份,更在与其他门派接触,欲借调查此事之机再出一回风头。

就像当初借他的性命成名。

却不知这回他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乐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法宝囊中取出那盏魂灯,上头还有一点如烛火般跃动的阴魄真种,正是他与池煦合力杀死朱绂时,从池煦体内拔除的。只消再炼制一下,此物便可植入人体内,将其化作一具傀儡,只是用在谁身上更合适还需再斟酌一下。

他将那真种从灯芯上取下,正要重新祭炼,湛墨却忽然发作,紧抓着他的衣袖,双手伸到空中,要去打开那枚真种。他的反应极为激烈,身体上爆发出的力量与速度完全不似四五个月大的婴儿,手上似乎有一股罡气外放,眼中隐隐流露点点金光。

这样疯狂的动作叫乐令也为之心悸,忙用魂灯收了那粒真种,抱起湛墨仔细查看。他到底是对那种东西有天然的厌恶,还是真的拥有一点前世的记忆?

那枚真种被禁锢在魂灯中后,湛墨也就不再那么激动,紧抓着乐令的衣襟,伏在他怀里。乐令正在湛墨耳边一遍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阵眼处却又亮起一片清光,一名颇为眼熟的少年弟子形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弟子正是上回来替朱陵真君传讯之人,待洞府大开,便向内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秦师叔,清净宗道衍明王率弟子来到本门议事,掌门真君请师叔过去相陪。”

佛宗的明王位,对应的是道门的元神真人,他不过是个金丹宗师,哪里够资格陪这样的客人?乐令自己更不喜和尚,暗骂朱陵真君年老糊涂,抱着湛墨便往外走。那弟子却站在门口不动,尴尬地劝道:“两派商议要务,师叔抱着孩子这是……”

乐令和蔼地说道:“掌门真君可说了不许我带湛儿同去?佛门大师禀性慈悲,自然不会做出强令人丢下徒弟的事,你只管带路,出了事由我承担就是。”

那弟子才刚筑基,连个正式师父都没有,也不敢多劝,只得苦着一张脸随他同去。

他进得云笈殿时,朱陵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对他抱着孩子来见客的行为甚是不满。那几个远来的和尚倒没说什么,其中还有一名俊美端正的青年僧人热情地招呼他:“秦道友久违了。想不到数十年不见,你竟有了孩子。当日你我在会元阁探讨佛法时,我还觉着你佛性甚浓,若能勤持不懈,或有一日能得我清净宗顿悟之妙。这回能再重聚,我一定要和你好生辩难上几回合……”

乐令终于想起了他是谁。这人就是在会元阁与他争买过金线草的明堂禅师,当初鉴宝大会未开始之前,他和湛墨曾被这位大师讲得头昏眼花,满腹苦水。想不到这回再见,又要听这群和尚讲经了么?

可是此时湛墨却是乖乖地倚在他怀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盯着那和尚,竟然毫无厌烦之色,又不像是还记着前世的模样。乐令一时怀念,一时失望,连寒暄几乎都忘了。

好在朱陵真君此时正朗声笑道:“秦朗,你与明堂道友既有交情,正好就替我招待清净宗的大师们。”

朱陵左手第一把交椅上,站起了一名外表在四旬以上的清矍僧人,对朱陵道辞之后,便向乐令点了点头:“贫僧道衍,与清净宗这些弟子都要劳烦道友照顾了。”

乐令与和尚打过不少交道,礼仪纯熟,向朱陵真君辞别后,便领着他们去了上回莲华宗入住过的精舍。回到问道峰后,又有人来传了朱陵真君的法旨,说是六州各大宗门的使者会陆续来罗浮议事,朱陵命他暂时把归命峰的事务放一放,先接待这些贵客。

这次却不是一门一派来访,秦休等人又还在外头联络,出来迎接客人的金丹修士还不只他一人。各峰的金丹弟子大多也都分配了同样的任务,只是那些人接待的门派都是交情更深厚的,任务也较他更重一些。

众多门派之中,也有些交情不佳的。为了将他们分别安顿,及时调停各派纷争,罗浮这些知客见面商议的时间倒多了许多。

而在这些弟子当中,乐令终于选中了一个可用之人——就是当初云铮让他去清元洞天寻找魔草时提到的那名金丹修士,商略。他自从随云铮出使莲华宗,受了魔气侵染,道基便受了损伤,后来因为没有及时医治,这辈子已是元神无望。

当初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金丹圆满修士,如今不过百余年,脸上便已见了沧桑之色,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颓然气息。纵然朱陵也给了他招待外派修士的任务,交给他的门派却是当初受了鬼修之祸,连失两名阳神宗师和数百名普通弟子,一夜间便化为三流门派的太华宗。偶尔在问道峰上见到商略时,乐令都能感到他身上的颓废和自暴自弃之意。

这样信念已被折断,连自身都放弃了的人,也是他们魔修喜欢的对象。

趁着一夜大雨,山上少有人出行,他便找到商略洞府之外,小心破开了门外禁制,一步踏入洞中。洞内无声无息地添了一个人,商略也受了一惊,还未睁眼便抽出飞剑,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乐令一手抱着湛墨,一手在空中划下阵图,小葬五行阵便随心启动,将那柄飞剑化作了凡铁。他抬起头微微一笑,两道鲜红魔气顺着眼角滑落,如因果红线般绑向地上盘坐的商略,嘴唇微启,吐出了最恳切动人的声音:“小弟是来向师兄借一样东西的。”

“魔修……”商略双眼蓦然睁大,震惊地说道:“你是怎么混入罗浮,还化成了秦朗的模样……”他话未说完,便觉空中一片甜腻,眼前的人影恍惚不定,而他手中的飞剑竟似化成了一条血色细蛇,张着血盆大口向着他手臂爬来。

商略用力甩开那蛇,便手往法宝囊中取趁手的法宝,却忽地发现腰间已是一片空荡,原本挂法宝囊的地方什么也不存了。他急得低头寻找,却听得空中响起一道幽幽叹息:“请师兄别再费力挣扎,乖乖将这副肉身借我一用吧。”

商略心中一惊,连忙凝聚真炁,手上已施放了一个剑气化雨的小法术,将一片如细雨般又疾又烈的真炁打向说话声响起处。然而这道法术施出去后却如泥牛入海,连道声音也不曾听闻。他眼前倒是闪现出一道若有似无的人影,逼得越来越近,连挨了他几道法术都若无其事,却又像是化身山峦,将他狠狠压在了下头。

商略只觉身上重逾千金,一身力气都被压制住,连头也抬不起来。一点非阴非阳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侵入,转眼便扎到了他识海之中,一落地便似活物一般抽枝散叶,彻底融入他身体内。他想痛骂眼前的魔崽子,然而神智似被那东西吸了进去,渐渐什么也记不起来,陷入一片无穷黑暗中。

乐令半跪下去,试探着将神识探入他体内,待见识了那粒真种的效用,也忍不住咋舌:“扎根扎得好快,比阴阳妙化宗的魔种侵蚀得还厉害。只怕要将这副肉身彻底祭炼一回,才好运用。”

这魔种是朱绂的,主人已死了,单一粒魔种尚能制人,若是没死,还不知是什么模样。他随手挥开商略的衣裳,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口子,逼出心头精血,便要开始祭炼。那鲜血还未流成符纹,洞门处便传来一道轻缓慈悲的声音:“师弟这副新肉身真不错,道气盎然,我险些没认出来。”

乐令猛然扭过头去,只见洞门处站着一名神色温和的中年道人,正是前些日子自行找上门的,据说是散修联盟一名阳神长老,只是多年来一直隐世不出,少有人认得。可是别人不认得,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道散修的外表之下,正有一片魔气沸腾跃动,恨不能择人而噬。

他的神识放出,确认了一下魔气的味道,便对着门口的道人笑道:“罗师兄这副新肉身才真好,又怎么会看得上我这金丹修为。”

那道人形象缓缓变化,最后化成一名俊秀中透着一丝随性的青年,正是他的三师兄罗珲。他斜眼看着乐令,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懒懒一笑:“自从师父传讯说你还活着,大师兄就派人收拾洞府等你回去。谁知道你杀个小小的元神修士,竟然一百多年都没动静,正好罗浮广邀人来开什么会,我就过来看一眼。若舍不得杀那冤孽,我帮你呀?”

102

102、第 102 章 ...

罗珲一个阳神真君,看元神初关的秦休可不就“小小的元神真人”。他一个才结金丹几十年,不知何时才能化婴的少年人,要杀元神修士岂有那么容易?

乐令低头看了眼摊在地上的商略,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群修血魔功的人杀人比吃饭还方便,剥下皮来往人身上一扑就是了。若是对方毫无防备,任是合道真人也能一举侵占肉身,怎么能体会自己杀人时四处借势、精心布局的辛苦。

罗珲倚在洞壁上含笑看着他,勾勾手幻化出一片血海,一个面目模糊的修士正在其中挣扎不休。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中光芒闪动,饱含诱惑之意,只等着乐令来求自己。

乐令认真地看着血海中那修士,手指点了上去,指尖魔气流转,将那修士的面容一寸寸雕成形。修士的面容上魔气流动,恍如生气,五官生动得几乎要活动起来,只是那种少年的活力与执着并不太像如今的秦休,而是更贴近数百年前他们才相识的时候。

他直起身来,回头望向罗珲:“师兄既然有心,就帮我做一件事吧。我也不敢白要你帮忙,我知道东海有个好地方,出产炼制万鬼幡的材料。且到那里收取魂魄不伤天和、不沾因果,师兄正可以拿它炼制度劫法宝。”

罗珲的神色认真了几分,手指一挥,满天血河便收了起来,凑近几步问道:“师弟要我做什么,可是杀了刚才你弄出来的那人?”

乐令摇了摇头,从袖中取了一面玉简,用神识刻下一段文字,隔空送到了他手上:“我只要借重师兄那副新肉身的身份而已,剩下的自己就能处理。东海那里有些危险,师兄若是应付不了,不妨回去求大师兄派人帮你。”

罗珲接过玉简看过,满含笑意地答道:“师弟自进了正道宗门,比从前可是懂事多了。若非六欲阴魔大法只你一个传人,我现在都要盼着你当上罗浮掌门了。”

乐令道了声:“谬赞。”又取了一枚玉瓶扔给他。罗珲急着炼法宝,无心多呆,重新化成那名散修联盟长老的模样,消失在阴影之中。

乐令看着完好无缺的洞府大门,啧啧叹了几声,又重新布下几个阵法,才继续祭炼起商略那具肉身。

又过了两三个月,秦休等人才回到罗浮。他回山那天,朱陵真君亲自派人迎接,场面比六州各大门派来人时也差不多少。乐令身为他的同宗后辈,又住在问道峰,也得了这个在山门处迎接的机会,抢先见到了秦休等人的模样。

当初离开罗浮的人并没完全回来,他一眼看去,就发现人数与他之前算出来的对不上,且有两名弟子受伤甚重,是放在云轿里运进山门的。好在池煦还是自己御剑飞进门去的,除了脸色稍嫌苍白,并没有太严重的问题。

他在路上遇到的危险是最多的,甚至与众人正面迎敌时,有时身后也会有些不知何处来的灵力打向他。若非有云铮时时在暗里护持,只怕早早就交代在一名鬼修的老巢里了。亏得秦休一向自重形象,明面上绝不肯做那些会落人话柄的事,再有云铮居中维护,越到后来,他动的手脚反而越少。

不过这也有几分是因为秦休已得了一个颇为值得炫耀的功绩——他与云铮合力,生擒了一名法力相当于元神上关修士的鬼修。

那些鬼修并无肉身,法身又是纯由阴魄凝成,就算修为再高,也有不能接触阳气的弱点。秦休擒了人后便将其封入一枚由太阳真火炼制的水精符印之中,消耗其本身阴魄之力,也断绝了其出逃的可能。捉住此物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率众赶回罗浮,要向本门师长和各派来宾展示自己这一趟的成果。

因此虽然损伤了几个金丹弟子,秦休的神色之间仍是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和骄傲。云铮就站在他身后,神情温顺纯净,全无自我意识一般,只在秦休说话时低声附和几句。

朱陵、洞渊两位真君并座堂上,已看不出几个月前争吵的痕迹,各个都是满面笑容看着自家弟子。朱陵悄然看了洞渊一眼,再看向台下低头私语的秦、云二人,对这两人的战利品,或是他们两人相处的情势都深觉满意。

那些鬼道修士无声无息地在各州夺取信仰之力,制造傀儡,还将太华宗这样的大宗派从内彻底破坏,其势力与手段,各门派提起来无不变色。可他的弟子夫妇才这样年轻,就能凭着两人配合之力,活捉了一名境界在他们之上的鬼修,此事若叫那些门派知道,他们的声誉自可更上一层,罗浮在六州的影响力也会比从前更大。

华阳老儿处处看不上他,可景虚在位时做了什么?就是当初杀死幽藏宗魔头之事,也是他的徒弟做出来的。

朱陵真君回忆起前事,对秦休和云铮越发和颜悦色,鼓励了众人几句,便命随行的金丹弟子回去休息,留下秦云二人说话。云铮如今不过是个傀儡,寒暄两句就躲在秦休身后,听他细细讲述他们两人——当时还有众多弟子在旁掠阵——如何生擒那名鬼修。朱陵真君拿着封印鬼修的符印,将一道真炁探入其中,取了一小块阴魄研究,依其本质,一面听一面指点秦休当时用哪些法宝和法术更适合对付此物。

洞渊真君早已不耐烦地带着云铮离去,朱陵真君却还在精心指点弟子。直到手中那点阴魄彻底化为飞灰,他才结束了一回教学,拍着秦休的肩头道:“半月之后,罗浮便召开万法大会,各派来人一同出席,你要在会上好生表现,不只要令罗浮上下归心,也要与各派来人交好。”

秦休深深躬身:“这是自然,师父只管放心。”

万法大会如期召开,云笈殿在易主之后,还是第二次涌入众多各派使者——头一次是朱陵真君继任代掌门时,只有本州各修真世家家主、浮黎宗掌门弟子,太华宗和几个小宗派使者来庆贺。而这次大会上来的还有散修联盟的两位阳神长老;玉完州辰宿宗天璇星主斗曜真君;海外瀛洲散修普宁道君;更有远在六州最西方的清静宗、六通宗等从无来往的佛门高僧……

佛修居住的摩夷州还没有这样吸取信仰的鬼修,只是因此物修行时太伤天和,才誓愿除魔卫道。这些人秦休都已先行拜会过,并与他们交换了关于这些鬼修的消息。不过修士对凡人关注较少,那些鬼修多又选了远离修真门派的凡人城镇传播信仰,许多门派还是得了罗浮通知,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各大小门派都在为那些不知何处冒出的鬼道修士烦恼,至今还不清楚那些东西的来历时,秦休就已经捉了一名鬼修,还将其禁锢于法器之中,展示在众人面前。这样的功勋,这样的年纪,还有之前杀了乐令之事,一下子就让他的名声在各宗门之间流传开来。

他尽力保持着平和自然的态度,风度翩翩地引导各派使者谈论关于鬼修的话题。会场上气氛越来越热烈,各派都义愤填膺地讨论着那些鬼修的邪恶可怖之处,纷纷许诺,要与罗浮共同进退,将那些不知何处出来的鬼修扫清。

甚至已经有人首倡:罗浮的秦休、云铮首先发现鬼修肆虐的问题,又亲手捕捉了一名法力高于己身的鬼休,在此事上最有经验,该由他们筹划安排这场震动六州的锄魔行动。

浮黎、太华等依附罗浮的宗派,自是对这提议完全支持,当下便附和起来。摩夷州那些佛门修士向来不肯出风头,也随之点头,全无异议。秦休心中仿若汤滚,面上虽还能保持平静,目光中却已流露出了几分急切,在殿中扫视了一趟,只等着众人呼声落下,便起身推托几回……

要再三推让之后,才能勉为其难地接下这领导众人之任,这才是正道领袖该有的风范。

然而就在他起身那一刹那,一道清圣慈悲,却又蕴含着强悍力量的声音淡淡响起:“秦道友,老朽有话要说。”

秦休即将满溢的激动被这句话按了一按,一点不安的感觉从胸中蓦然升起。众人顺着那声音看去,便见一名清矍的中年修士从座上站起,举动间暗合道韵,是一名已领悟了天道规则,只差一步便能合道的阳神修士。认得他的人不多,但看衣着便可分辨出,他是散修联盟中那位极少出世的长老夙夜真君。

夙夜浅浅一笑,脸上如春风拂过,亲切得不容人不听他说话:“我散修联盟当初也遇到过这鬼道修士,还有几名弟子为其所害。后来那鬼修为罗浮一名金丹道友斩杀,散修联盟那几位遇害弟子的遗物才得找回。我从那时起就听说这鬼物怕纯阳之物,便收集了一瓶纯阳精气,准备赠予当初那位小友。不过今日秦道友大义之举,也令老朽十分感动,这瓶纯阳精气,我愿赠与道友,助你降服那些异派鬼修。”

他微微倾身,手中凭空浮现了一枚玉瓶,手掌平平向上,送向秦休所在方向。他是散修联盟长老,又是阳神真君,秦休自是不敢失礼,几步踏上前去接那瓶子。

就在两人的手几乎交错之际,那瓶子忽然倒下,一片最精纯的乾阳精气从中洒中,如水银泄地一般铺满了整座大殿。秦休微微一愣,腹中猛地升起一股奇异的烧灼感,一道滋滋的声音从空中弥漫开,还伴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充塞了他的鼻端。

他有些站立不稳,心中却有一点警兆不停闪动,支持他强站在殿内。那片刺目金光似乎永不散去,那鬼道修士的腐朽气息越来越重,殿外似乎传来谁的呼声:“齐道友昏过去了……宋师兄身上烧着了……商师叔被这金光烧化了……”

秦休想叫那些慌慌张张的弟子住口,开口时却觉着发不出声音。体内痛楚更甚,一只冰冷的手悄然抓着他的手,散修联盟那位夙夜真君的声音却压过周围一切,真切地传到他耳中:“鬼修阴气蔓延如此之广,只怕秦道友不是抓了鬼修,而是被那鬼修利用,将这祸根带入罗浮了!”

103

103、第 103 章 ...

那片金光如此刺目,腹间的隐痛更是令人难以忍受。秦休眼前茫茫,看不清周围形势,却那点不祥的预感却是越来越强。好容易场中金色光芒消失,一枚玉瓶静静躺在了他掌心,那股阴郁气息却没有随之消散,而是越来越浓厚地缠绕在他身上。

他忍不住在腹间摸了一下,那里仿佛被火烧过一般,大半个身子都焦灼难当。

之前用金光洒遍大殿,故意令他陷入这痛楚之中的散修早已不知去处;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云铮也消失在他视线内;殿中诸人原本对他满含赞赏的神色都化成了叹息和探究;分明昭示着,他这几个月的辛苦都化作了泡影,刚刚要登上高处,怕是就要失去这个露脸的机会了……

他咬了咬牙,强按下满腹心思,忍痛笑道:“只怕是我擒捉那鬼修时受了些暗伤,自己竟未发现。多亏前辈那瓶纯阳精气,才将我体内暗伏的鬼气逼了出来,各位不必担心,我还压得住这点伤势。”

朱陵真君也在上头替他遮掩分辩:“休儿你也是,怎么只顾着捉那鬼修,竟没注意自己的身体?万一阴邪入体,伤了根本,将来罗浮指望何人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远远送到秦休手中,叫他服下丹药,先回陵阳殿闭关驱毒。秦休的脸色比方才受伤时更加难看,却是不敢强留下来,谢过朱陵真君,便与众人道辞,慢慢走出大殿。

殿外阳光明媚,空气净爽,秦休却觉着身体内一片空虚。像他这样已结了元婴的真人已能胎息脉住、寒暑不侵,不管呆在何等环境中都如沐春风,可在这还有些长夏余温的初秋季节,他却总觉着有股寒气从体内最深处涌出。

这也许不是真的寒气侵体,甚至也不是因为体内有阴气损伤,而是……到达元神境界后,伴着元婴沟通天地,而生出的推知往来、洞察微隐的天赋神通——神境通。

就在他心生警兆之际,阳光之下赫然传来云铮温柔纯净的声音:“秦师兄,商略体内怎么会有这鬼修才有的阴魄真种?我前两天见着他,就觉着他的功力进益极快,而这些与他有来往的弟子和他接待的客人又都有些受阴魔损伤之态……”

云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就贴在他耳边说话,但偏偏没用上传音之术:“难不成你上回用仙娥草为他恢复功力不成,又和这鬼修做了什么交换,用献祭之法,让他吸收旁人功力,以恢复修为?”

“胡……”秦休忍不住想要斥开他,却又顾忌身份,强忍下来,拉着云铮的手道:“你何时到这里来的?殿中还有各派使者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回问道峰去。”

云铮顺从地站起来,偏又低声说了一句:“我记着回来那天,朱陵师叔从那鬼修身上取了什么东西,你该不会就是用那个给商略施在了身上……”

秦休当真恼羞成怒。他怒的是云铮在人前说出这样有损他身份和罗浮体统的话来,更是云铮这话,分明就是诬陷!可是他们两人已是道侣,气运相连,云铮怎么可能故意陷害他?就是有人在背后挑拔,以云铮对他的情份,也不该做出这等事来……

他一时想不出答案,也没有时间多想,匆匆低声答道:“此事定是鬼修阴谋,待我回去慢慢查处。”一手收了商略的遗体,吩咐那些未受伤的弟子扶着伤者下去治疗,如逃一般抓着云铮离去。

他们两人虽然离开了,这场大戏还在殿中未曾完结。朱陵真君笑着把一切都推到鬼修阴谋上,又将云铮的话圆了过来,心里对不知轻重的云铮和一旁不替他遮掩的洞渊真君都生出了几分意见。

万法大会继续开了下去,秦休却借口受伤,再没出现过。就连云铮都藉着照顾道侣和调查商略身上阴魄真种的借口,一直留在陵阳殿不曾离开。这回朱陵真君尽力安排的大好场面,终究没能如他预计一般完满,各派对罗浮的领袖地位,也不如开始时那样坚定。

秦休虽有热情,法力却实在太弱了,竟被鬼修侵蚀身体、感染弟子也不自知。就连朱陵真君也没看出弟子的异样,可知罗浮对门下弟子的监督管控还是不足。若是在他们门中,绝不会出这种事——各大门派使者心里都不免转过这样的心思。

然而这一切都与秦休没什么关系了。

商略体内那一颗真种,和他接触过的本门弟子与太华、元皇宗修士身上所染的魔气,都足以令他焦头烂额,忙于应付了。就连秦弼和秦朗两人身上都带了些伤,他还要亲手为这两个弟子医治,然后一遍遍向他们追问商略的不妥之处是从何时起的。

可是无论他怎么探查,也查不出商略到底是从哪里得了此物,又为何会化身鬼修同道,从同门身上吸取信仰愿力。罗浮在这方面所知不多,他就是求了朱陵真君的法宝,也没看出那些鬼修的手段,更拦不住商略的生机一点点消逝——他尚未吐口背后真凶,便已神魂消散,再也不能问出东西了。

还有云铮这些日子也处处令他不顺心。在云笈殿中,就是因为云铮胡乱说话,他才会在众仙面前落尽面子,还被困在问道峰上不敢见人,眼睁睁看着散修联盟那阳神真君和摩夷州的几个和尚轻轻巧巧捞走了他一年多的辛苦成果……

秦休满心烦躁。

在万法大会结束后,他极少有地被朱陵真君责备了一回。洞渊真君那里更不必提,简直恨不得扣着云铮不再回问道峰,毫无帮他的打算。就是回到陵阳殿,对着那具被阴气熏染,渐已腐朽的尸首,又能查出什么来?

他坐在陵阳殿中,眼前仍摆着商略的尸体。早已损了道基、几乎全然无用的人,却害他一再在人前丢脸,死后竟还要他料理后事。一旁的秦弼也毫无用处,成日要和商略见面,竟没看出他身带死气,如今也是只守着尸身,什么都查不出来。还不如秦朗,至少能以乾元真阳阵克制阴气,低着头认真施法时,也很像那个一直都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

秦休微眯起眼,吩咐秦弼去将乐令叫来。秦弼这几天也疲累得很,听到他吩咐,什么也没想就到山下叫人。商略的尸身还陈在正殿,秦休也懒得再守着,回到侧殿选了一枚关于神道修士修行方法的玉简。

神道修士在六州销声匿迹已有数万年了,这些修行方式与他们极为相似的鬼修又是什么来头?他们最初又是自哪里出现的,竟这么无声无息地就侵占了大片凡人地界……他将玉简按在额前,神识探入其中,心神却总不能集中。

廊下不久便响起了轻微的风声,那细细风声止于殿外,而后勤有人在门外恭顺地开口:“弟子秦朗求见师叔。”

秦休的神念自玉简中抽出,却还维持着阅览玉简的姿态,冷冷答道:“进来吧。”

乐令与秦朗一同踏入侧殿,神色都十分恭顺,等待着他的指点,或是等他安排新任务。秦休却只抬了抬眼皮,吩咐秦弼:“你先下去,秦朗留下。”

秦弼微有些吃惊。他才是秦休的亲传弟子,就算这些日子秦休对乐令视若亲传,也甚少有单独留下他的时候。何况商略的尸体还在正殿,这片侧殿是秦休平日休息的地方,就连他这个弟子都很少涉足。乐令上回过来,是因为秦休要看着他抄写经卷,这回却又是为了什么?

他这些日子事事都做得很好,不该受罚才是……秦弼忐忑地离开侧殿,心中却满是疑惑,独守在大殿中那具尸体旁,小心翼翼地观看院中情形。因为商略之事,这里的守卫愈加森严,院落中遍布法阵,却总有股森森阴气,看起来格外荒凉,令人无法安心。

而身在那侧殿中的乐令却是十分安心的。万法大会已然结束,六州修士都各自踏上了归途,罗珲更是早早地抱着东海边那残损洞天中寻来的阴魄碎片和死气,赶回幽藏炼他的渡劫法器。当日他还能赶回罗浮,用纯阳精气算计秦休,已算是尽了师门之谊,也不枉自己将那样好的地方指给他了。

乐令苦心布置的局面终于要收尾,心中却是极为冷静,倒像是守株待兔许久,终于等到它跃向自己口中的蟒蛇一般。他缓缓向秦休走去,脚下似乎步步生云,行动间有层层无形无质却又实实在在惑人的气息在空中散开,衬得他的身影格外魅惑。

秦休本意只想看看他那张与记忆中相似的面容,这一看却似连魂魄都被吸了过去,怎么也移不开眼。

乐令停步看向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笑了一下:“秦师叔在看什么?”

秦休本该板起脸斥责他举动无礼,此时却偏偏无法对他严厉,恍惚答道:“你怎么没带那孩子?不带也好,那孩子碍眼得很,我不想看到你身边有个孩子。”

他话音未落,就觉着自己心神有些不对,不该在弟子面前这样说话。他一时警醒,一时却又想起上次在乐令面前不小心提到他和人相似的事,又觉着自己养气的功夫不足——竟连一个死人的事都不能瞒得天衣无缝,还一再在弟子面前说漏嘴,实在是不像话。

这个弟子偏又是不能随手就杀了,以保存他隐私的人。他的手慢慢向上伸起,连身子也一同抬起,接近乐令的颈项。那纤细脆弱的脖子仿佛诱惑他去折断,又似诱惑着他去亲吻,让他矛盾重重,在脑中想到什么之前,就先有了动作。

果然还是不舍得杀……

他的手指在纤细的脖颈上摩挲,柔若无骨的触感深深印到了心里,引诱着他将脸也贴到其上,深深呼吸着从方才起便弥散在空中,微带刺激的甜腻香气。眼前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间流溢着动人的光彩,与他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越发重合,举动也是一样热情而执着,似乎怕一放开手就会失去他一样。

这些日子被怀疑、被冷落的感觉令秦休身心俱疲、杂念丛生,而怀中之人给他的全心信任和缠绵情意却似真火一样点燃他心中的执欲和心魔。

他紧拥着怀中温顺的身体,几乎要将其揉进骨肉之内,全情投入地吻上方才手指抚过之处。乐令脸上的笑容灿若鲜血,微微启唇,却吐出了与神色截然相反,几乎带了哭泣的声音:“秦师叔不可,弟子是你的师侄,与你有血缘之亲啊!”

殿内话语经重重阵法从殿内送出,砸在门外守护弟子与秦弼耳中,直如九天神雷一般。

104

104、第 104 章 ...

秦弼在殿中再也呆不住了。

殿中传出的声音霎时遮天蔽日,让他一直冷到骨子里。虽然秦休是他师父,是他与堂弟的前辈老祖,又已成了亲,本不可能对自家后辈动手;可连他自己也倾心乐令,甚至不顾两人是同族兄弟的身份强求过他一回……

想到那天星光之下的交合,再听着殿中传来的声音,一副清晰真实的场景便在他眼前铺开,似乎有无穷火焰随着他的呼吸侵入胸肺,烧得他痛楚难当。比之前在万法大会上,他受了阴气侵蚀,被纯阳精气照到时的痛楚更加严重。

侧殿那里只传出那句话后,就一直是诡异的安静。然而这样的安静比什么声音都更深地刺入他心里,催着他踏出大殿,直直飞到侧殿紧闭的门外。

他的剑已抽了出来,守在门口处的两名弟子却迎了上来,满脸戒备地劝道:“秦师叔,首座真人并没传唤你,私闯真人内殿却不是小事。”

秦弼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连理会也不曾理会,掌中清光闪过,就将满院灵气凝成波涛拍在了门上。那两名守门之人都还是筑基修士,被那道气浪擦到,便双双飞到廊中,痛呼连连:“秦师叔不可冲动,若你真毁伤了陵阳殿,可是无法弥补的大罪啊!”

守在各处的筑基弟子都奔上前来劝他,却不敢直面他的剑锋,只能在他背后结成剑阵,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一道道剑光劈在殿门处,却起不到丝毫作用,大门上涌出的反震力将他的剑气冲散甚至反弹,在他脸上身上落下道道痕迹。

守护大殿的弟子受到的惊吓更多。殿内传来的对话已经不是他们该听到的,眼前这位金丹修士疯狂更是令人心惊胆颤。他们不过是外门弟子,高些的也才筑基,平日只负责洒扫殿宇,何曾遇到过这样窘迫的情况?就是看似处于弱势的乐令也是个金丹宗师,事后若要灭口,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们凑在一起商议许久,终究还是有人乍着胆子往殿外跑去,打算到云笈殿禀报此事——就算见不着掌门真君,至少不用在这里等着面对秦弼无处发泄的怒火。

挡住道道剑光的,却是乐令在殿内设下的阵法。他半倚在桌案上承受着秦休的抚摸和啃咬,真气一半儿用来护身,另一半儿还要对抗门外不停砸上来的剑气。秦弼的心意是很好的,若他不是设下陷井要杀人,而是真的落到这种地步,能得一个人为了自己对抗师父,当真是值得欣慰。

可惜前世他到死也没能结识一个这样的人。

秦休的神色愈发狂乱,先前还保有的一丝理智也在云水香的迷惑之下渐渐散去。乐令身上缠绕的心魔更是催发了他心底的一切恶念,让他抛却了元神真人、正派修士的矜持,更抛弃了所谓的道德伦常。

缠在两人身上的衣服干扰了秦休的动作,仙衣的质料却不比普通衣物,就是凭元神真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徒手撕开。他烦躁地解开衣带,用力扯着乐令的衣襟,将层层碍眼的衣物剥开,露出下方温润如玉的肌肤。

胸腹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似乎在邀请他一般。缠绕在耳边的声音温柔滑腻,带着几分哭泣似的声调,明明听得清是什么,却无法理解其意,只能感到一阵阵欲迎还拒的诱惑。秦休将手贴上身下微凉的肌肤,原本就不太多的神智愈发涣散,低下头咬住了突起的喉核,不算轻柔却十分周到地舔噬着。

耳边传来一声类似哭泣的声音,极能催动他的占有欲和成就感。指尖传来的细细颤动亦是让人迷醉,简直就和很久以前,他和……在一起时,那人的回应也十分直接自然,毫无保留地将身体呈现在他面前。即便是仅仅浅尝的吻,也能带来远胜过云铮的乐趣和热切,而在真正侵入那具身体时,更会令人意乱神迷得忘记双修采补……

绵密的亲吻延伸向下方,秦休痴迷地伏在乐令身上,一寸寸侵占这年轻的,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气息的身体,手指从衣襟穿入,绕到背后轻抚。他的头顶上传来微觉粗重的喘息,紧贴在怀中的身躯轻轻扭动,两人身体紧贴之处不停磨蹭着,蹭得他几乎把持不住自己,腿间处热烫得似有火烧起。

那把火从下方直烧到了他头顶,秦休脑中再无理智的存在,用力扯着自己的衣带,只期望立刻进入眼前如此合意的身体,无论是双修还是采补……

一双十分稳定的手忽然伸到他腰间,灵活地解开了里头层层衣带,顺着他的腰际伸向下方,轻抚上了才见抬头之势的尘柄。那双手的动作如此合意,迅速挑起了他体内更深一层的火焰。秦休忍不住抬起头,一只手放在那双正在轻揉慢捻的手上,眯着眼看向对面之人。

那张温雅端正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嫣红血色,双眼中流露出无穷欲望,远不像平时那样清净出尘。秦休痴迷地看着乐令,低声说道:“你不只长得像他,这种时候也是这样像……”他慢慢低下头,凑近那双仅看着就似能感觉到其柔软甜美触感的唇瓣。

乐令点了点头,轻笑起来,直起身迎上了他的亲吻。那双徐徐抚弄他分丨身的手动作渐快,唇舌纠缠得越发紧密,一点暖融融的感觉从秦休两肾之间升起,化作团团火焰流向阳关。

而那道炙热流焰在冲入阳关时却被一团不知从何处起的清凉气息裹住,从虚危穴下方反逼向上,直透玄关,上冲中府黄庭,最后流入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向正与他唇舌纠缠之人的口中。这种感觉也和射丨精时差不多少,只是肉身上的感觉略浅淡些,反而是识海中被精炁侵染,那种如波浪重重侵蚀的感觉更为强烈。

秦休本就被情潮冲得浅淡的神智几乎已不剩什么,也就没发现那道通过玄关的元精流失之后,更纠缠着他玄关内的神炁点点流失,以另一种采补的形式将他的修为送入对面之人体内。

随着体内神炁消逝,秦休渐渐也有了些不安,用力抓着乐令的手拉开,从识海中传过一道带着几分宠溺的声音:“阿令,别闹。”

乐令心中一颤,双目瞬间睁大,吸食神炁的动作刹时间中断。已吸入体内的真炁像团棉花一样哽在咽喉,身体向后倾了一倾,右手指尖真炁一转,小葬五行阵便化作一片清光,冲天而起!

秦休只觉元神一沉,一种陌生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就连体内真炁都流转得不再顺畅,身周灵气似乎全被镇压,一丝也感觉不到。饶是他多么沉醉,此时也不免警醒过来,有意识地调转真炁,防备着未知的危险。

就在他将玄关神炁反送至经脉时,右腹被纯阳精气灼伤处忽地升起了一股锐痛,似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搅动,几乎要碰到了玄关所在。秦休的神智终于完全清醒,一掌不由分说地打向身下半袒着胸腹的乐令。

那一掌才落到半空,背后便传来一道剑气破空之声,如烈烈长风般向他劈开。秦休用力拧身,腹中那柄长剑猛然抽出,背后落下的剑风却是狠狠劈在了他的肩头。

护体罡气被劈散,肩骨发出一声惨淡的碎烈声,鲜血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那处衣袍。秦休双眼血红,狠狠瞪着那挥剑砍伤他的人,目眦尽裂,怒斥道:“贱人!你竟与这小儿勾结,设计杀我!”

云铮面无表情,长剑挽成剑花,一道道剑风向他劈来。秦休亦召出飞剑回击,然而剑到手中他就发现了不对——那柄天外殒铁炼制的极品飞剑,竟似成了一块顽铁,剑上神光与剑气都被什么东西吸尽,无法使用。

他勉强以剑遮挡了几下剑锋,那历经万载传承的飞剑竟从中间断裂,化作废铁。秦休抛下飞剑,欲从法宝囊中取出宝物迎敌,摸向腰间时却发现那里已是空空荡荡。

然而他毕竟是元神真人,心志极为坚韧,登即从头上取下那枚非金非玉的发簪,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光便从簪尖喷涌,射向云铮,转头冷冷盯着乐令,神色已全然清醒:“是你,是你方才借着勾引我之机,将我的法宝囊偷了过去。可是你什么时候搭上云铮的?还哄得他为你伏在这陵阳殿里,随时准备偷袭我?”

他说着话便向乐令扑来,簪尖上灵气吞吐,化作一条长龙咆啸而来。乐令动也没动,身周云气浮动,化作一片界域将他护在其中。反而是秦休背后传来一道剑影,如长风卷住龙影,将其紧紧压制住。

第二道长风又至,却是卷向秦休的头颈。他终于明白云铮是真的毫无顾忌地要杀他,身上真炁激发至最强,硬是凭手中发簪接下了一道剑风,冷冷喝道:“云铮,你我气运相连,我若死了,你以后也修想有合道飞升的一天。为了一个金丹修士就要和我动手,你当真清醒么?”

云铮的剑光一道比一道猛烈,右手伸到法宝囊中取出一条流动着五色光彩的丝带,脱手便向他缠去。乐令倒退几步,从眼中流下了道道殷红如血的魔气,向着他冷冷笑道:“秦休,你不觉着这场景很眼熟么?我将云铮装入灵宠袋随身携带,就是为了有一天和你动手时,好叫他伏在暗处偷袭。”

秦休一时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却是在回转身来看到他的形象时彻底愣住。他的身体甚至无意识地颤抖起来,手中真炁不继,那枚玉簪再也克制不住云铮的宝光剑气,双臂被五色丝绦紧紧捆住。然而云铮的攻击还不足令他动心,他只紧紧盯着乐令,涩然开口:“你与乐令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这样像他?你是要为他报仇?”

乐令右手微微握起,山脚下大阵同时启动,殿中小葬五行阵威力霎时增强数倍,如同巨石般压在秦休元神上,镇压得他提不起真炁来。从未有过的束缚和镇压令秦休面皮充血,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狠戾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曾经令他十分喜爱的少年修士。

乐令微笑起来,右手探入法宝囊,取出那盏青铜魂灯掂弄,缓缓说道:“秦休,才一百八十年,你就把我忘得如此干净。我从地府逃出来投胎在秦家,就是为了今天叫你尝尝我当日形神俱灭之苦。”

他的态度越发风清云淡,神念却触到了对面的云铮,令他一剑斩向秦休背后。这一回秦休在重重束缚之下竟无法躲过剑光,半个身躯就被硬生生劈开,脏腑被剑气绞碎,再无生理。然而他也是元神修为,肉身虽损,却不会彻底死亡,原本安坐在玄关中的元婴挣扎逃遁,比剑光还快地扑向殿门。

乐令却早准备好了,五指张开,那盏铜灯便在真炁催动下飞向空中,比秦休元婴飞翔还更快些,硬生生将其拦住。灯芯处光芒一闪,便生出无穷吸力,将那枚本就有些虚弱的元婴强行吸了过去。

秦休极力挣扎呼叫,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元婴一点点沉入灯芯,化作全无运转能力的烛焰。他急得也几乎要自爆元婴,可是终究一点贪生怕死之念占了上风,宁可和那灯慢慢纠缠,也没有让自己神魂俱灭的决心。他这一迟疑,被灯芯吸入的部分就更多。此消彼长之下,越发没有反抗之力,被生生封入烛芯,化作一团青碧火焰。

那青灯吸食了他的元神,重又飞回主人手中。乐令紧握着光滑的灯身,一口浊气终于从胸中吐出,冥冥中似有什么沉重枷索断裂,令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他的心境亦是一片空灵,体内真炁不受控制的疯狂流转,玄关内元神纯全、寂照圆满,隐隐有突破境界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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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就在此时,殿门终于被秦弼撞开。他早已忘了担心秦休生气处罚之类,胸中提着一股气,咬紧牙关闯入了殿内,而后立即挥手关闭殿门,拦住了外头那些守门弟子的窥探。

迎接他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血气。

他心心念念想看到的乐令半身溅满鲜血,手中握着一盏青灯,满面惘然之色,痴痴望着前方。他上半身已衣不蔽体,胸前颈间落着点点吻痕,胸前落着大片湿亮的水痕,双唇亦是红润肿胀,一见便知是叫人亲吻了许久。

秦弼的心一阵阵抽痛,直欲扑过去安慰乐令。但地上传来的血滴滴落之声在唤回了他的神智,顺着那声音看去,就乐令身前不远处,赫然伸着一只手,手中握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簪子,微微颤抖着停在空中。那只手连到肩膀处都似被血泼洒过,肩头一道斜长的伤口延至胸腹,骨肉翻出,惨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手、那枚簪子、那身被血染透的衣衫都如此熟悉,不久前就在他眼前晃过,而伤口上方那张惊怒交加的惨白脸孔更是熟悉得让他不敢去看。

难道是秦朗受不住这样的侮辱,动手反抗……师父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掌门师祖不知是会惩罚师父还是将此事压下,若是将来师父恼怒,要为难秦朗怎么办?他毕竟是元神真人,又是自己的师父,若真到那一天,他们两人只能逃出罗浮,再也不回来……

他脑中霎时间转过无数念头,一时羞愧难当,一时怒气勃发,一时又觉着心灰意冷,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秦家。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一个持剑的身影,剑尖上还滴着鲜血。他不知为什么竟高兴起来——至少师父不是他堂弟刺伤,这件事便可推到别人身上,他们俩……只怕他们还是要离开罗浮,但至少不会背上刺伤师父的罪名。

特别是看清那人的身份后,他简直感激得要给云铮下跪,以谢他救了乐令之恩,更想求他以后多劝导安慰师父,不要再做出这样……有失真人身份的事。

就在他一步跨到乐令面前,拉着他要往外走时,屋内血腥气蓦然更浓了几分。秦休的身体骤然垮了下去,双目仍旧睁得极大,神色阴惨惨极是可怖。

秦休死了。

秦弼终于理解到这点,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下意识放开了乐令的手。秦休死得利落,倒下后鲜血流出的速度便慢了许多,四肢僵直,全无动作。

秦弼虽然没见过死去的元神真人,却知道结婴之后,色身死去就不能代表人已彻底死去。只要元婴尚在,就还能投胎转世,重入轮回,来生若有人引他入道,就还能重踏仙途,甚至因为元神反滋养肉身,新得的身体会比前世更好,修行速度也要快得多。可是秦休已然僵死倒地了,元婴竟没有脱体而出,也就是说……

他连元婴都已被人斩碎,神魂俱碎,再没有了轮回的机会。

秦休这件事虽然做错了,可他是秦家一直以来的支柱,亦是他的师父,这百多年来待他极好,比亲生父母还要亲近。在修行上更是绝无藏私,一直在倾力指点他。得知秦休死去,他的心神也几乎崩溃,手指按在秦休人中处,颤巍巍地叫着“师父”,不顾一切地将体内真炁输送过去。

甚至不管云铮就在面前,随时可以提剑杀了他。

乐令低头看着秦弼,缓缓收紧了握在青灯上的手指,脸色沉静如水。想当初他死去的时候,却连这么一具遗体,和跪在身前为他痛哭伤心的人都没有,秦休到底是比他强些……

殿门再度被人撞开,冲进来的却是一名衣着素淡、容貌也清淡得过目即忘的金丹修士,正是问道峰那硕果仅存的两名修士之一,于易城。他进门后便被殿中惨烈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问道峰首座,本门仅有的五位元神真君之一的秦休叫人杀了;而杀他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的道侣,明性峰阳神真君的弟子云铮。

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还没搞清,转眼却又见到乐令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身上遍布着修士身上绝不该出现的种种痕迹……

他口中有些发苦,深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是元神真人之死乃是大事,他既不敢拖延,也不敢惹还提着剑站在一旁的那位真人,只得长剑挑起,色厉内荏地喝道:“秦师叔是被何人害死的,你随我去见掌门真君!”

乐令正拢着衣襟,闻言向他笑了一下,笑容中含着森森寒意,哽得他剩下的话有些说不出来。反倒是秦弼被他一句话提醒,直起身来说道:“此事与我堂弟无关,我师父是被云师丈所……”那个“杀”字他仍是说不出口,哽咽道:“师兄快去禀明掌门真君,请他老人家处置,我亲眼看到云师丈……我愿在众人面前做证!”

于易城早盼着离开这地方,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

秦弼孤零零地跪在秦休身旁,挥手重新关了大门,将这殿内不堪的景色全数关住。他虽也奇怪云铮这半晌毫无反应,竟不像要杀他灭口的样子。但多想一步便知,云铮与秦休是多年道侣,情深义重,这回虽然因他行为实在不堪,忍不住下了杀手,情份却依然在,自然也是伤心得顾不上别人了。

秦弼惨笑一声,泪水如珠般滴落。回头望向乐令时,却又换了一副严肃神情,双眉紧紧拧起,哑声劝道:“你先离开罗浮,在外头避一阵。我师父已死,我怕师祖心情不好,叫你受了委屈。等此事彻底解决,我会传信叫你回来。”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叶形青玉塞了过去,用力推了乐令一把:“有了此物,我就能用另一半儿传信给你,你先去吧!”

乐令紧握着手里的竹叶,神色复杂地看了秦弼一眼。这样悲痛的时候还能记着替他打算,秦弼的用心可谓真诚难得了。但若有一天他知道了秦休真正的死因,只怕要恨他恨入骨髓吧?

罢了,他就要回幽藏宗,而秦弼不过是个金丹宗师,几百年后还不知人还在不在,计较恨不恨的有什么用。乐令将云铮留下应付那两名阳神真君,取出长剑毫不留恋地往北方飞去。

北方嵩里峰上,他交托给池煦的湛墨。

这些日子他一直筹划着要杀秦休,带着孩子自然不方便,云铮被他塞到灵宠袋中随身带着,湛墨这样脆弱的身体,却不能受这样的对待。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托付湛墨,只好将他放在嵩里峰,由池煦暂时照看。

他才离开内殿,剑光划过陵阳殿上方天空,就听闻后头筑基弟子的呼声:“秦师叔且住,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的飞剑好过那些筑基弟子,却也不愿将祸水引到池煦那边,随手打出一道灵气,化作长风卷着他们落到地面,而后自己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碧玉流光划破苍穹。

飞不多久,嵩里峰已出现在眼前。那座茅屋房门紧闭,外头围着数道他自己布下的阵法,空中气息凝滞,似乎连风也绕过这处地方吹拂。

乐令踏入阵中时,那些阵法却全无反应,倒是茅屋门忽然打开,池煦怀抱婴儿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湛墨此时也精神奕奕,对着他阿阿叫了两声,在池煦怀中挣扎得厉害,有一瞬间池煦几乎制不住他,后来用上了几分灵力才压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