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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医生世家》》 · 蝶之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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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邵长庚问得很直接。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享受什么家庭温情,快到年末,正是医院里最忙的时候。

邵欣瑜声音放轻了些,似乎还有点窘迫,“呃,就是,我带男朋友回家过新年,第一次正式跟家人见面,希望二哥也在场……”

“知道了,我会回来。”

邵欣瑜前前后后换过三个男朋友,初恋情人是个法医,第二任男友是读临床医学的师兄,最新的这位男友据说是学商科的高材生,名叫徐然。邵欣瑜这次居然要带男友回家,看来是大局已定打算结婚,邵长庚很疼爱这个妹妹,也乐见她修成正果。

想到这里,唇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拿出手机给邵荣发了条短信:“下课后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你。”

很快收到回复:“好的。”

下班之后,邵长庚从停车场开出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捷豹,开到门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手术室的护长陈丹。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的车子,扭过头来笑着打招呼:“邵医生下班了?”

她一直不称他邵院长,而是叫邵医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别的原因。邵长庚倒也不介意,毕竟对方比自己年长许多,是跟了父亲许多年的元老级人物,算是前辈。

邵长庚放下车窗,微笑着说:“要我顺路送你吗?”

陈丹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刚才去院长办找你,林轩说你已经下班了,本来想明天再给你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信封上写着三个鲜明的大字:辞职信。

邵长庚诧异地抬头看她,“你要辞职?”

实在想不到她为何要辞职。

邵长庚清楚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送她回家时遭遇塞车,邵荣在那一晚失踪,自己心急之下走路回家,把车子扔给她开回去,她第二天把车子开来医院,还在车里留下许多小玩具送给邵荣。

那时她还是肝胆外科的护士,如今却已是整个手术区的护士长,医院里的护士们都尊称她一声陈姐,事业算是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辞职,简直莫名其妙。

陈丹笑着解释:“女儿想出国读书,这些年我一直在医院忙个不停,没多少时间照顾她。正好存了一笔钱,想跟她一起出国。”

这个理由难免有些牵强。

刚刚升为总护士长,却要放弃一切出国陪女儿,邵长庚相信母爱的伟大,却更相信一个有理智的女人不会因此而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去照顾已经成年的女儿。

“辞职信先放我这里。”邵长庚平静地看着她,“给你三天假期,你回去考虑清楚。”

陈丹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说:“好。”

邵长庚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轻打方向盘,车子转向邵荣的学校。

十一中刚刚放学,下课铃响,校门口涌出了一群学生,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在衣着相同的人群中找人非常考验眼力。

邵长庚把车子停在街道的对面,深邃的目光透过车窗扫向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女生手挽着手,男生肩并着肩,一脸兴奋地讨论着学校里的趣事,看上去热闹非凡。

突然,校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同于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热情洋溢的同学,他显得非常安静和从容,似乎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阳光洒在他的没有表情的侧脸上,把双手塞在口袋里默默低头走路的少年,看上去竟有些淡淡的冷漠。

那个样子,让邵长庚瞬间想起高中时代第一次见到苏世文的场景。

血缘果然有种神奇的力量,虽然邵荣的性格并不像苏家人那样冷淡,可外表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透出越来越多的苏家人特质。这个血缘上的bug,是人为的力量无法改变的。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他。

邵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之后,脸上立即浮起了笑容,“爸爸。”

邵长庚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他真是爱极了邵荣平静的脸上浮起笑容的模样,那一瞬间,冰水融化成温泉的鲜明对比,实在太让人心动。

“过来街对面,爸爸在等你。”邵长庚的语气非常温柔。

邵荣嗯了一声,收回手机,目光在街对面扫了扫,很快就发现爸爸的车子,快步走过来,打开车门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爸爸等了很久吧?我们老师拖堂。”

邵长庚微笑,“没关系。”说着便缓缓发动了车子。

邵荣回头问:“怎么突然来学校接我?爸爸是要带[qinkan.net奇`书`网]我去哪?”

“去爷爷家。”

邵荣点点头:“哦。”顿了顿,“不会又是姑姑烤了蛋糕叫我们回去吃吧……”他对小姑姑的蛋糕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小时候第一次吃,觉得那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可过了那么多年。味道居然一成不变,甜得吓人。

邵辰常说:“时代在发展,姑姑烤蛋糕却停止不前。”

虽然邵荣也这样认为,不过他只会藏在心里,不会像邵辰那样说出来被姑姑追着打。

见邵荣一脸苦恼的模样,邵长庚忍不住扬起唇角,低声说:“不怕,这次不是叫你回去吃蛋糕。是她要带男朋友回家过新年,召集我们全家团聚。”

邵荣惊讶地道:“带男朋友回家?姑姑是……准备结婚了吗?”

邵长庚点头,“她都三十了,再不嫁人,我们就要拿扫帚赶她出门了。”

邵荣忍不住笑了起来,“嗯,她的确该结婚了。”

邵长庚从后视镜里看着邵荣脸上的微笑,目光渐渐变成深沉。

——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把邵荣从身边抢走。

邵家这群亲友里面,邵荣跟小姑姑邵欣瑜的关系是最好的,第二好的是邵辰。对于爷爷奶奶伯伯伯母这些人,邵荣却觉得很陌生。

到了邵家,邵长庚去车库停车,邵荣先下车去敲门。

来开门的是邵辰,看见邵荣便张开双臂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小荣,好久不见啊,想哥了没?”一边说一边狠狠揉邵荣的头发。

邵荣被他抱在怀里,头发也被揉成了一团鸡窝,正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就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邵辰,几岁的人了还这么闹?”

——缓慢,平静的陈述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邵辰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迅速松开手,原地立正站好,乖乖叫道:“二叔。”

他自小就很怕这位二叔,平时张扬跋扈的性格在见到邵长庚之后立马变成柔顺的小猫。

邵长庚冷冷看他一眼,“还不进屋?”

“哦。”邵辰迅速溜回了屋里。

看着邵荣被欺负的狼狈模样,邵长庚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伸出手来,轻轻帮邵荣理顺了乱糟糟的头发,低声说:“走吧,别理他。”

“嗯。”邵荣跟在爸爸的身后进屋。

屋里聚集了一群人,爷爷奶奶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伯父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旁聊着天,小姑姑和伯母忙着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的菜。

那位没见过的陌生男人大概就是小姑姑的新男朋友,邵荣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开口问道:“叔叔好。”

那男人脾气倒是很温和,微笑着说:“你就是邵荣吧?欣瑜常跟我提起你。”

邵荣有些尴尬,“呃,是吗。”不知道姑姑提起的是什么……

见邵长庚走了过来,那男人便站了起来,礼貌地伸出手来,“二哥。”

邵长庚点点头,“你好,徐然。”

众人互相打过招呼,就开始吃团圆饭。这天正好新年,邵安国见小女儿终于有了归宿,心情很好之下还拿出珍藏了十多年的红酒,每人倒了一杯。

邵安国的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邵荣,突然说:“邵荣还在读高中,还是喝饮料吧。”

邵荣从没喝过酒,虽然很想尝尝看,可爷爷都这么说了,爸爸应该也不会允许吧……

邵长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已经十六岁了,爸爸允许你喝酒,不必担心。”接着便抬起头来,微笑着冲邵安国说:“让他喝吧,有我在,不会有事。”

邵安国看了眼邵长庚,又看了眼邵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得到允许,邵荣的脸上立即露出雀跃的表情,拿起酒杯低头慢慢品尝,却被浓烈的红酒味刺激得皱眉。

邵长庚忍不住微笑,凑到他耳边,“没有想象中好喝,对吗?”

邵荣点点头,皱着脸看着面前满满的酒杯。

邵长庚的微笑更加温柔,“喝不完就给我。”

邵荣固执地拿起酒杯,“我慢慢喝,喝得完的。”

邵安国看着他们父子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突然皱起眉头,转移话题道:“欣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邵欣瑜愣了一下,没想到爸爸会直接在饭桌上谈这个话题,尴尬地红了脸。

徐然倒是很淡定,微笑着说:“我跟欣瑜商量过,就在今年五一,正好有长假。”

邵安国点点头:“嗯,那样最好。”

邵辰坏笑着凑到邵欣瑜耳边,“姑姑,我跟小荣是不是要改口把徐叔叔叫做小姑夫了?”

邵欣瑜敲他额头:“你闭嘴!”

邵辰耸耸肩,“害羞什么啊,以后生了小孩还要叫我一声表哥的。”说到孩子的话题,邵辰又兴奋起来,“对了,姑姑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从生理学的角度讲,二十八到三十岁是女人生孩子的最佳时期,三十五以后就是高危产妇了……”

邵长庚见妹妹恨不得钻进地板的模样,好心出面替她解围:“小辰,你妇科产考多少分,还敢在我们面前卖弄?”

邵欣瑜立即附和:“就是,臭小子才读了两年医科,就一副专业医生的语气跟我们说话,你爸爸你二叔就坐在你旁边,你丢不丢人啊?!”

邵辰立马垂头丧气,“我不说了。我吃饭,我吃饭好了吧?”说着果然乖乖闷头去吃饭了。

一群人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笑起来。

邵荣喝了红酒,脑袋晕晕的,面前的人们开心的笑脸,在眼前似乎分裂成了两个,呃,爸爸的脸居然分裂成了四个……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可邵荣的心里却洋溢着一股温暖。

这些姓邵的家人,他们每个都那么可爱,每个都对他那么好。

他甚至为身为邵家的后代,而偷偷地自豪着。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评论里的各种猜测,嘿嘿,我是作者怎么可能让你们随便猜对~!

21Chapter20

晚饭过后,邵欣瑜殷勤地跑去厨房洗碗,大哥邵昌平坐在客厅里跟徐然讨论婚礼细节,邵安国却一个人去了书房。

邵长庚的直觉告诉他,父亲一定有事要跟他说。

果然,没过多久邵辰就走过来说:“二叔,爷爷在书房,有事找你。”

邵荣似乎是喝醉了,正眯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补眠,邵长庚从卧室拿出一条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这才转身往旁边的书房走去。

邵家的书房还是跟记忆中一样,木制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堆放的各种厚如砖头的书籍,显出一种浓厚的书香世家的气息。

在同龄人还在读各种色彩鲜艳的故事书时,邵长庚已经在研究父亲的人体彩色解剖图谱了,他觉得画满了人体器官的图谱比那些画着王子公主的故事书要有趣的多,他在十三岁时已经能够一字不漏地背出人类大脑内十二对神经的名称。

这个书房充满了邵长庚年少时的回忆。

此时,邵安国正坐在书桌旁,虽然他已不再年轻,却依旧有种沉稳的大将风范。

邵长庚走到书桌前,停下脚步,“爸爸有事找我?”

邵安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一份疾病报告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患者姓名邵安国,最终诊断写着一行英文:Alzheimer’sDisease。

阿尔兹海默病,是一种进行性发展的致死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临床表现为认知和记忆功能的不断恶化,高发于80岁以上老年人群。

邵安国才60岁,居然得这种病,显然是概率不足百分之一的罕见的“阿尔兹海默早发”。

邵长庚微微蹙起眉头:“确定诊断了吗?”

邵安国点头,“我找过这方面的专家。”

邵长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您不用担心,我在ADI有认识的熟人,是我师弟的好友,我可以联系他,让您到国外接受治疗。”

邵安国似乎笑了笑,“我很清楚这种病的情况,你不需要用安慰病人家属的语气跟我说话。”微微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这种病至今病因未明,治疗方案也在摸索阶段。诊断这种病之后还可以活五到十年,最不济,也能活三年。”

“所以,不需要为我难过。”

邵长庚沉默下来。

遇到这样理智的父亲,他根本没必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可在看到诊断报告的刹那,作为儿子,心底还是产生一种如被重锤击打般沉闷的痛楚。

“虽然还可以活很久,可我的记忆力已经在明显的衰退。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竟然连你的妈妈都没有认出来。”

听着他平静的叙述,仿佛如鲠在喉,邵长庚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近总是想起一些往事,有时候,记忆会回到你跟昌平还小的时候。我想,我的大脑皮质已经开始萎缩,神经元也在不断的衰减,所以记忆力才会……”

“爸爸。”邵长庚轻声打断了他,“您应该尽快住院,接受规律的治疗。”

“我们都清楚,这种疾病的治愈率很低,所以,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在医院,我宁肯多待在家里。”邵安国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今天把你叫来,是想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告诉你一些事情。”

“您说吧。”邵长庚抬头看向他。

“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把院长交到你的手上?”邵安国顿了顿,“并不是因为你有管理学的学位,而是因为你的性格足够理智和冷静。每次做出重大的决定之前,你一定会考虑其中牵扯到的各种利害关系,然后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也正因如此,你很少做出错误的决策。”

“可是,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做错。”

邵安国沉默下来,看向邵长庚的目光竟有些犀利。虽然已年迈,可毕竟曾是一家大型医院的院长,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留存在身上。

邵长庚对上他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压低了声音问:“您的意思是?”

“器官移植中心的成立,我当初曾坚决反对,你却一意孤行。你知道,中国现在还没有完善的器官供应体制,器官移植是相当有风险的手术。

“我们给病人移植的器官来源,除了来自家属及热心人士的捐赠之外,还有就是购买。

“购买的途径有三种,一是濒死的病人可供利用的器官,二是将要执行死刑的犯人的新鲜器官,第三……”

邵长庚接话:“第三,是来源不明的黑市器官。”

邵安国点了点头,“有没有看到今天晚间的新闻报道?”

“您指的是?”

“一位外地旅客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浴缸里,身体周围都是冰块,浴缸的旁边放着一只用来求救的手机,而他的体内……少了一颗肾。”

邵长庚轻轻皱起眉头。

今晚回来邵家吃饭,并没有留意到这么轰动的晚间新闻。

邵安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黑市器官走私,可以获得巨额的利润,我不希望你卷进这个漩涡。”

“这一点请您放心。”邵长庚唇角的笑容很坦然,并且带着难以忽视的高傲,“我不会为了赚钱而做出有损邵家声誉的事。更何况,参与黑市器官走私,被发现是要坐牢的。”顿了顿,“对监狱那个地方,我并没有丝毫的兴趣。”

邵安国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却很快镇定下来,冷静地说:“我只是提醒你,有时候身在一个圈子,往往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你没做,也不能保证身边的人各个清白。”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后,才低声说:“谢谢爸爸提醒,我会小心。”

结束了不甚愉快的对话,邵长庚转身回到了客厅。

邵荣还在沙发上睡着,徐然和邵欣瑜已经提前离开了,大哥大嫂和妈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邵安国购置的这栋别墅有上下两层,几百平米的面积能够轻松容纳邵家众人,邵长庚和邵荣的房间也会由保姆经常打扫,因此邵长庚每次带邵荣回家都会选择留下来过夜。

可今天,他却突然很想离开这里。

不知是不是邵安国的声音太过沉重、目光太过锐利的缘故,待在这里,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邵长庚不顾妈妈的阻拦,连夜开车带邵荣回自己的住处。

邵荣喝了一大杯红酒,脸蛋红红的,显然有几分醉意,被邵长庚半搂着上车之后,脑袋一歪就直接睡了过去。

邵长庚体贴地帮他调整好座椅,让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的肩膀,顺便脱下大衣给他盖上,这才发动了车子。

邵荣喝醉后倒是很乖,不吵不闹,只知道睡觉。

酒醉而泛着红潮的脸,比起平日里多了几分生动,此时更是毫无防备地乖乖枕在父亲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里,混杂着果酒的甜香,还有少年特有的青涩温暖的气息。

邵长庚想,自己的自制力真是接近满分了。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忍住不去吻他。

一路开车到家,把车停好之后,邵荣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困惑地问:“到家了?”

“嗯。”邵长庚应了一声,打开车门来到副驾那侧,低声问,“能走路吗?”

“……能。”邵荣从车里出来,一个趔趄差点趴到地上。

邵长庚眼明手快,迅速扶住了他,邵荣因为惯性而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我……头好晕。”邵荣揉揉太阳穴,紧紧皱着眉头,一脸难受。

邵长庚沉默了片刻,突然手臂一伸,把他打横给抱了起来。

邵荣开始挣扎。

邵长庚低声警告:“别动,我抱你上去。”

似乎是他的声音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邵荣很快就乖乖不动了。

身体被打横抱起导致眼前一阵晕眩,邵荣害怕自己掉下来,条件反射的伸出手臂搂住了邵长庚的脖子,轻声叫他:“爸爸……”

“嗯?”看着乖乖待在怀里不动的邵荣,邵长庚的目光渐渐浮起一抹温柔,“怎么了,很难受吗?”

“嗯。”邵荣难过地皱着眉,“我是不是喝醉了?”

邵长庚微笑,“是的,你的酒量真差。”

邵荣皱着脸不说话。

胃里如同被烧灼一样的感受让他焦躁不安,心脏更像是失去控制一样激烈地跳动着,脑袋里如同被塞进一大团棉花,让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只感觉到身体被一双手臂温柔地抱了起来,然后就被一种熟悉、安心的气息笼罩着。

邵荣迷迷糊糊中看见了熟悉的家门,看见爸爸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把他抱进了卧室。厚重的衣物被一双温柔的手一层一层的脱掉,再耐心地换上面料舒适的睡衣。

然后,背部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身上也盖上了暖洋洋的被子。

被照顾的感觉好舒服……让人好想睡觉……

见邵荣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难看,邵长庚略微放下心来。想着喝醉之后喝点温水对胃有好处,邵长庚便转身去倒水。

拿回水杯的时候却发现邵荣已经睡着了。

他侧身睡着,身体蜷缩起来,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怀里还抱着另一只枕头。

呼吸均匀,眼睛紧闭,显然睡得很熟。

邵长庚在“叫醒他喂水”和“算了吧”两种选择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

他把邵荣的下巴轻轻用食指抬起来,然后喝了口水,俯身凑到他的唇边。

双唇相触时,轻微又鲜明的摩擦感,像是在脊背划过了一道愉快的电流,脑海中理智的高楼刹那间变得岌岌可危。

——真正的接触,比起空乏的想象,感官上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少年的嘴唇比想象中还要甜美,柔软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

邵长庚忍不住贪婪地在他唇边摩擦了许久,直到把嘴唇蹂躏到泛红,这才满意地停下,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意识模糊的邵荣,并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

邵长庚的舌头轻轻压住邵荣的舌面,缓缓把温水渡到他的口中,小心地不让他呛到。

喂完水之后,顺势缠住舌头,加深了亲吻。

口腔里弥漫着香醇的红酒味,邵长庚像是品尝最珍贵的红酒一般,用舌尖缓慢的,温柔的,一寸一寸,扫过少年青涩而温暖的口腔黏膜。

寂静的卧室内,唇舌接触的啧啧水声被无限的放大。

“唔……嗯……”

似乎是被吻得太深,邵荣的喉咙中模模糊糊的发出了一丝反抗的声音。

如同呻-吟一样微弱的声音,更加刺激男人的感官。

——反正他不会醒。

意识到这点,邵长庚干脆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放肆地亲吻起来。

他已经忍耐了太久。

从初次发现自己对邵荣的感情有变,到后来理智地分析问题,回国后确定心意,然后发现邵荣身世的谜团,甚至,产生邵荣会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不安。

因为他年纪还小而耐心等待着,如今,这样的耐心也快要用完。

再等下去,说不定会等到邵荣的初恋女友了。

今天跟父亲的一席对话,更让邵长庚坚定了决心。

没错,他邵长庚做出每个决定之前都会冷静地思考,所以他才故意让自己出国冷静了一年。在那一年里,他尝试过寻找别的恋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除邵荣以外的任何人付出温柔。

是的,除了邵荣。

既然这是自己冷静思考后做出的决定,那么,再等下去也没有必要。

猎物养了这么久,是时候收网了。

邵长庚微微扬了扬唇角,漆黑深邃的眸中,渐渐升起一股浓烈的占有欲。

原本英俊、优雅、温柔的男人,因为这个笑容,突然显出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危险。

22Chapter21

“唔……唔……”

像是呻吟,又像是在反抗的声音在逐渐加剧,邵荣的胸口因为沉闷的窒息感而急促的起伏着,双手防卫性地抵在胸前,推拒着压在身上的人。

而这点挣扎,看在邵长庚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轻轻松松抓住他胡乱挣扎的双手,交叉起来反折在头顶,邵长庚的双唇再次强硬地压了下去。

“唔……”唇上的重量让邵荣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梦里,他似乎沉入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身体被可怕的潮水包围,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一股强硬的力量控制着完全动不了。

邵荣凭借本能,开始了激烈的反抗。

邵长庚终于在一次深吻后退了出来,贴着邵荣急促喘息的唇,发出低沉的笑声——

“今天先放过你。”

邵长庚很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强来的后果绝对会把邵荣吓跑。他喜欢放长线钓大鱼,因为一时快意而把鱼吓跑的行为并不符合他的作风。再说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

满足地结束了酒后占便宜的行为,邵长庚体贴地舔掉邵荣唇边的液体,并替他拉好被子,起身调整了一下室内暖气的温度,然后俯□,如同绅士一般,在他的额头印下了一个温柔的晚安吻。

“睡吧。”语气也变得极为低沉。

梦里令人窒息的海水终于褪去,胸口的闷痛也在渐渐减弱,邵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歪着头抱紧枕头,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邵长庚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打开电脑,手指迅速敲击键盘,在网络上检索父亲所说的新闻。

果然,如此轰动的消息,几乎是所有网站的头条。

新闻公布在两个小时前。

受害者是一位二十五岁的男性,独自一人来到本地旅行,下了火车之后经人介绍入住一家三星级酒店,洗完热水澡高高兴兴到床上睡觉,没想到醒来的时候身体却躺在塞满冰块的浴缸里,腹部被刀割开,旁边放着用来求救的手机。

大惊失色的男人赶忙拨打了120急救热线,救护车到场之后把他送去医院手术室,这才发现,他的一颗肾脏已经被完整的摘除了。

各大网站的新闻为了吸引眼球,用尽各种夸张修辞,大肆宣扬“酒店取肾”的神秘色彩,把一个案子说得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传奇。

邵长庚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

这样的作案手段,显然是医学界极为专业的人士所为。

首先,他们非常清楚人体的构造,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整切掉人的肾脏而不破坏其余器官。其次,他们利用麻醉剂让受害者陷入无意识状态,切除肾脏之后再利用冰冻技术保证对方不会因出血过多而死亡。

他们甚至还在浴缸边缘留下手机,让对方清醒之后能够立即拨打120求救。

显然,他们的目的,只在于取肾,而不在杀人。

取走一颗肾脏对于人体的危害并不大,这位二十五岁的男性,以后依旧可以健康地生活。

该说凶手仁慈……还是冷酷到残忍?

邵长庚若有所思地揉了揉眉心,没想到黑市器官走私的作案手段已经变得如此专业,他都要敬佩那位神秘的医学天才精湛的手术和严谨的思路了。

如此轰动的案件,不仅会惊动警方的追查,卫生部和医学会也会很快在全国范围内彻查器官移植的手术案例,安平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在本地负有盛名,自然是第一批彻查的对象。

相信,明天大清早,大红字的公文就会在办公桌上等着他邵长庚,说不定连警官都会在上班的第一时间冲入他的院长办公室。

父亲今晚意有所指的言辞……

难道是他知道些内幕,所以才暗示自己?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邵长庚收到一条来自父亲邵安国的短信。

“B型血,左肾。”

简单的短信却让邵长庚的眉头皱得更紧。

在地址栏输入安平医院的地址,启用院长最高权限进入后台的资料库,器官移植中心病区的患者名单全部在屏幕中列了出来。邵长庚的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筛选出需要做肾脏移植手术的病人,再缩小范围,B型血……

眸中冷冽的光芒一闪而过,拿起手机立即拨通了林轩的电话。

“院长,什么事?”

“马上通知器官移植中心柯明医生,麻醉科主任梁生,手术室护长陈丹,三十分钟内到院长办等我。”

邵长庚传达命令时语气非常平静,却有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气势。

林轩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忐忑地回了一个字:“是。”

邵长庚挂断电话,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真希望,不是最坏的那种结果。

邵荣在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那张床非常宽,自己躺在中间,也只占据了整张床五分之一的部分。邵荣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单和被子都是没有任何花纹的咖啡色,很稳重,却透着一丝冷淡的味道。

这里显然是爸爸的卧室,屋里开着台灯,似乎怕影响他睡眠似的,台灯的光线调得很暗,不知为何,这样昏暗的光线竟给人一种朦胧的像是梦境的错觉。

浴室里正传来哗哗的水声,显然,爸爸在洗澡。

邵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十二点。

爸爸怎么还没睡?

脑海里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他记得今天跟爸爸一起去爷爷家,饭局上喝了一大杯红酒,头脑发晕躺在沙发上,后来……似乎是被爸爸抱到卧室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起来了。

只是……嘴唇上有点奇怪的灼热感,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

想起被他打横抱起的画面,邵荣的脸色不禁有些尴尬。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地,想溜去自己的卧室里继续睡,没料,浴室的门突然被哗的一声打开,邵荣差点撞进某个人的怀里。

抬头一看,邵荣瞬间被眼前的画面刺激得头脑一片空白。

他居然……只穿条内裤就出来了。

成年男子优美的身体线条,给人造成可怕的视觉冲击。不同于自己偏白的肤色,他的皮肤是令人羡慕的小麦色,非常漂亮的倒三角型身材,皮肤包裹下的肌肉漂亮结实,充满了力量的美感。小腹处还有六块腹肌,不愧是常年站手术台的人,体能看上去相当的好。

视线再往下移,看见了纯黑色的内裤,以及布料遮盖下的某个器官的轮廓……

邵荣脸色一赦,迅速扭过头去,把视线移向别处。

邵荣从震惊到赞叹到窘迫的表情变化,从胸口到腹肌再到腰部以下的视线移动,完完全全,一丝不漏地收入了邵长庚的眼底。

邵长庚忍不住打趣地问道:“看了这么久,对爸爸的身材,还满意么?”

邵荣瞬间红了耳朵,垂下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邵长庚见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毯里的窘迫模样,大发慈悲的没再逗他。收回笑容,低声问道:“怎么突然醒了?哪里不舒服?”

邵荣尴尬地说:“可能在爷爷家睡了太久,刚才又做噩梦。”

“什么噩梦?”邵长庚的声音很柔和。

邵荣却觉得这样的对话场景实在是很诡异。

面前的人赤条条站在距离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刚洗完澡的缘故,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鼻间充斥的全是沐浴露的味道以及成年男子令人压迫的气息。

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的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梦见……自己掉到海里,差点淹死了。”邵荣只好诚实回答。

“哦。”邵长庚点点头,“海水的味道如何?”

邵荣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

什么……海水的味道?

疑惑地抬起头,却见他嘴角轻轻上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戏谑。

知道又被他捉弄了,邵荣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屋睡了,爸爸也早点睡。”转身往外走。

邵长庚拦住他,“就在这里睡吧。你卧室的暖气还没开,容易着凉。”

“可是……”

“没关系,我今晚不睡。床让给你。”

“不睡?”邵荣惊讶道,“为什么?”

“需要查一些重要的资料,时间紧急,只好熬夜了。”

邵荣心中隐隐产生一股不安,担心地抬头问:“是医院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邵长庚微微一笑,“放心,爸爸能处理。”

见邵荣皱起了眉头,邵长庚便柔声说:“已经过十二点了,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邵荣虽然疑惑,可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犹豫地点点头,说:“那我睡了。爸爸熬夜别太辛苦。”

“嗯。”

直到邵荣重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邵长庚嘴角的笑容这才淡淡隐去。

邵荣是个细心的人,父子二人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他很快就能发现爸爸哪里不对劲,然后很直接很坦诚的表达出他的关心。

邵长庚总觉得,只有邵荣给予的这份关心,才是他心底最渴望的温暖。

他的朋友虽然遍布各个领域,可真正贴心的人却只有邵荣一个。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关心的也只有邵荣一个。

其他所有的人,包括父亲、兄长以及小妹,他们都认为邵长庚,这位小学时就能画出人类大脑十二条神经走向的天才儿童,这位压力繁重之下拿到MD和MBA双学位的医学鬼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处理得游刃有馀,根本没必要担心。

也只有邵荣,会担心爸爸会不会有事。甚至担心爸爸会不会太辛苦,会不会不注意休息,会不会不按时吃饭,会不会着凉感冒。

琐碎的小事,一点一滴的细节。

这么多年,一直陪在身边的,单纯的关怀。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让人离不开了。

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邵荣,邵长庚的目光中渐渐浮起一抹温柔的神色。

不管是亲情也好,爱情也好,邵长庚只知道,这样贴心的邵荣,他不可能让给任何人,也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

他的邵荣,只能是他一个人的邵荣。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23Chapter22

这天晚上,邵荣睡得很不安稳,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爸爸在工作中一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所以脸上的表情才会那么沉重,才会通宵达旦的查阅资料。

邵荣睡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爸爸坐在桌前的背影。

深夜里昏暗的光线映衬下,男人的脊背虽然挺拔,却透着难以忽略的寂寞和疲惫。

莫名的,邵荣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楚。

从六岁开始就跟在他身边一起生活,父子两个人一起守着一个家,总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年轻的男人独自一人养大孩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可邵荣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再娶的打算。以他的条件,想再娶一个女人不是很容易吗?

虽然疑惑,邵荣却不敢直接问出口。

甚至心底也在隐隐排斥父子之间第三者的出现。

可看着他一个人……还是会很心疼。

邵荣在被窝里轻轻握紧了拳头。自己一定要快点长大才行,以后当了医生,或许可以替他分担一些辛苦吧。至少,在医院出现什么问题的时候,不会像个外行人一样,连专业词汇都听不懂。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天很快就亮了。

手机闹钟的声音让邵荣彻底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时,父亲还在整理桌上的资料,他虽然一夜没睡,可精神看上去却很好,可能外科医生的体力的确比常人充沛吧。

见邵荣醒来,邵长庚便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微笑着问:“睡得好吗?”

邵荣点点头:“嗯。”

“不要对我说谎。”邵长庚上前一步,站在邵荣的面前,大拇指轻轻抚上他的眼睛,低声说,“明显的黑眼圈。”

拇指的指腹能够清晰感觉到温热的眼皮之下的眼珠正在不安地转动着,邵长庚心里一软,移开了手指,柔声问:“是喝醉之后不舒服,还是我吵到你了?”

邵荣摇摇头,“可能是被酒精刺激的缘故,昨晚精神状态很亢奋,脑子里总是想东想西的,没有丝毫睡意。”

“哦?”邵长庚温柔地看着他,“想了些什么?”

邵荣犹豫片刻,垂下头说:“我想,爸爸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何不考虑,找个喜欢的女人结婚?”

邵长庚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两人之间温馨的气氛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邵荣甚至能感觉到投在头顶的深沉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硬着头皮说:“妈妈已经去世那么久了,你再婚的话,我也不会介意。毕竟,一直单身,会寂寞吧?”小心翼翼寻找着措辞,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邵长庚继续保持沉默。

“爸爸?”在这样的沉默中,邵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良久之后,邵长庚才低声说:“有这么体贴的儿子,我是该高兴?”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一般,让邵荣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危险。

邵荣赶忙打住话题,轻声说:“我先去洗脸。”说完便逃一样奔去了洗手间。

身后的男人深沉的目光让邵荣的心情忐忑不安。

——或许是提到了一个禁忌的话题,所以惹他生气了吧?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早餐时间。

邵荣看见爸爸热好了牛奶放在餐桌,担心自己走过去会挨骂,只好磨磨蹭蹭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没料邵长庚并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反而回过头,微笑着说:“来吃早餐。”

邵荣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偷偷瞄了一眼,见他神色还算平静,看上去好像已经消气了。

邵荣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爸爸,对不起。“

邵长庚停下动作:“什么?“

“对不起。你的私事,我不该多嘴。”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知道就好,以后不许再提。”

“嗯。”邵荣认真地点头。

就在这时,邵长庚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之后开始讲英文。

邵荣的英文水平只能听懂个大概,好像是说,想把父亲送到伦敦治疗,帮我联系某个教授之类,对话中频繁出现ADI以及DoctorRobert。

等他挂了电话,邵荣才担心地问:“是爷爷生病了吗?”

邵长庚并不打算隐瞒,简单地告诉邵荣情况,“是的。你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病,一种不可逆转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见邵荣一脸迷惑,邵长庚选择更通俗的解释方法,“也就是说,他的大脑会慢慢萎缩,记忆力和智力会因此而衰退。这种病到了末期,甚至会丧失行动能力,变成小孩子一样的智商。”

邵荣震惊地睁大眼睛,“那岂不是像痴呆?”察觉到措辞不当,邵荣立即住嘴。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没错,这种病在国内最通俗的叫法就是老年痴呆症。阿尔兹海默症只是相对专业的医学术语。”

邵荣完全无法把正直严肃的邵安国和“老年痴呆”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在他印象中,爷爷虽然话很少,可每句话都特别有气势,那种一家之长的威严的感觉,总是让邵荣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变成痴呆,对他那样高傲的人来说,比变成残废……更难以接受吧?

邵荣的心情颇为复杂,沉默良久后,才说:“爸爸刚才是在联系国外的朋友,想把他送出国去治病吗?”

“嗯。”邵长庚点点头,“我一个师弟,他的叔叔是ADI的成员。ADI也就是Alzheimer’sDiseaseInternational国际阿尔兹海默病协会。我想把父亲送去那边治疗,毕竟那里有最专业的研究人员,和最先进的治疗手段。”

邵荣点了点头,“打算……什么时候送爷爷出国呢?”

“等欣瑜婚礼之后吧,他最疼的小女儿结婚,他一定很想参加。”

“爸爸要亲自送他去国外?”

“我在那边认识的熟人较多,亲自去更有保障。”

“哦……”

虽然邵长庚的语气很平静,可邵荣没来由的感觉到一种心痛、沉重的情绪。

邵长庚谈话间已经吃完了早餐,站起身来转移话题,“我今天提前去医院,顺路送你去学校吧。快点吃完,我在楼下等你。”

看着邵长庚挺拔的背影,邵荣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爸爸向来很冷静,情绪总是控制得很好,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刚才的压抑和痛楚,还是被邵荣细心地捕捉到了。

忍不住快步走到他身后,轻声叫住他,“爸爸。”

邵长庚疑惑地回头,“怎么?”

邵荣像是在安慰似的,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掌,“别难过了。爷[qinkan.net奇`书`网]爷的病,就算治不好,我们也可以尽量让他度过一个愉快的晚年……再说,爸爸还有我。”

邵长庚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手掌被他轻轻握着,像是小动物在讨好主人一样,轻柔,温暖的动作。

沉默片刻后,邵长庚才不确定地问:“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邵荣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爸爸,别难过,也别独自压在心里,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出来会好受很多。虽然我不懂那些医学知识,也不能帮你什么忙,但是,我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邵长庚突然用力把邵荣抱进了怀里。

缓缓收紧的手臂,像是拥抱着最珍贵的宝物一般,温柔,却带着不容对方逃离的坚定的力度。

邵荣乖乖待在他怀里,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他,轻声说着:“爸爸别难过……”

邵长庚把下巴搭在邵荣的肩上,贪婪的闻着他身上属于少年的青涩温暖的体香。拥抱了良久之后,他才低声缓缓地说:“我不难过。因为我还有你。”

邵荣愣了愣,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可毕竟是自己先主动安慰他的,也只好硬着头皮把不自量力的安慰进行到底。

邵长庚接着说:“我记得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爸爸这边。对吗?邵荣?”

邵荣犹豫了一下,这才坚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爸爸。”

怀抱猛然收紧。

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紧到,连胸口都开始微微发疼。

——邵荣,这样的你,让我如何放得下?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24Chapter23

一月二日早晨。

安平医院会议室内,整整齐齐坐了一排重量级人物。各大科室的主任、副主任,器官移植中心的负责人,还有三位副院长、手术室护长和麻醉科主任。

一大早就接到院长私人助理林轩的电话,让众人七点半准时在会议室等待开会,这样紧急的会议,一定有严重的突发事件。因此,所有人都穿着整齐干净的工作服,如同即将进行一场战役一般,脸上的表情都颇为凝重。

沉默的氛围中,时针渐渐指向了七点半。

门被准时推开,换上工作服的邵长庚款步走到会议桌前,缓缓坐下。

整齐的白大衣看不见一丝脏污和褶皱,并没有系扣子,而是自然敞开着,透出几分潇洒不羁的风度。合身的铁灰色衬衫配着一条简单的斜纹领带,剪裁合体的西裤更显得他双腿修长、身材挺拔。

这就是安平医院最年轻的院长。

虽然总是一脸微笑,却有种让人肃然起敬的魄力。

邵长庚的目光在周围淡淡一扫,满意地点点头说:“都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

林轩早已按他的吩咐准备好了材料传到每个人的手上。

邵长庚平静地说:“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手上的资料,简单总结了整个事件的经过,现在给大家一分钟时间,快速读一遍。”

寂静的屋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哗哗声。

一分钟后,邵长庚接着说:“今天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这件器官走私案已经惊动了警方,我们安平医院拥有本地最大的器官移植中心,一定会被列为重点排查对象。这几天可能会有媒体记者,警方人员,卫生部高层进入医院展开调查,所以,我希望,各位医生能够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

众人互相对视,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邵长庚微微一顿,“其二,从今天开始,器官移植中心所有的器官来源必须严查,我会在院内成立专门的调查组,除了调查器官移植过程是否规范以外,顺便还要查查各位的医德和作风,希望各位尽量配合。”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医师执照来之不易。”邵长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会场,“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带着手铐从这里走出去。”

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轻轻的回响。

如同重锤敲打在心上,传递着一种令人折服的威严。

七点四十,会议结束。

短短十分钟的会议,迅速传达完院长指令,发放完院长办通知,然后众人各回岗位,像往常的每一个日子一样,开始医院里每天的例行查房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邵长庚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邵长庚在会议结束后返回了院长办公室。

昨晚精神状态一直高度紧绷,再加上一夜没有合眼,现在,全身都疲惫不堪,后背的肌肉更是僵硬得厉害。

林轩体贴地倒来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喝杯咖啡吧。”

“谢谢。”邵长庚点点头,拿过咖啡喝了几口。见林轩还不走,便抬头问,“有事?”

林轩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把到了唇边的话给压回去,轻轻笑了笑说:“没什么事。你太累了,不如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吧,我去拿条毯子给你。”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不必了。”邵长庚叫住了他。

林轩诧异地回头,就听他说:“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时钟指向八点,仿佛在证明邵长庚的话一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轩打开门,看见三位警服装扮的男人笔挺地站在门口。

邵长庚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微微笑了笑,说:“请进。”

为首的男人表情冷淡,一身警服衬出修长匀称的身材,一尘不染的皮鞋规律地踩在地板上,像是轻轻敲打在耳膜的边缘。

他在邵长庚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对上邵长庚微笑的视线。

对视持续了五秒。

然后,他拿出警察证给邵长庚看了一眼,冷淡地开口道:“邵长庚先生,我们怀疑安平医院跟一宗黑市器官走私案有关,请你协助调查。”

邵长庚的目光迅速捕捉到警察证上的关键词——

苏远,重案组,高级警官。

邵长庚的嘴角微微扬起个笑容,“苏Sir,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自然会全力配合。”

苏远点点头,“邵先生,昨晚八点到今晨八点,你在哪里?”

“苏Sit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位潜入酒店取走肾脏的人吧?”邵长庚耸肩。

苏远面无表情,“请邵先生回答我的问题。”

邵长庚收回调侃的笑容,一脸平静地说:“昨晚五点半下班,我开车去十一中接我儿子到父母家吃饭,我们全家一起团聚过新年,我在那边一直待到十一点半才开车回家,到家后洗了个澡,接着就通宵查阅资料。直到今早六点半,开车送我儿子上学,七点到达医院,就是这样。”

苏远看了邵长庚一眼,“十一点半回家后的这段时间,可有人为你作证?”

“我儿子邵荣可以作证。”顿了顿,“不过,他还在读高中,我希望你们不要直接去学校找他,以免让这件事的影响扩大。”

苏远沉默了一下,“可否借用您的电话?”

“请便。”

苏远从邵长庚电话中找出邵荣的名字,拨了过去。

很快,就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有种少年特有的清澈干净。

“爸爸,找我有事吗?我快要上课了。”

明明是陌生人的声音,苏远的心中却莫名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很快稳住情绪,冷静地道:“是邵荣吗?我是重案组的苏警官,想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邵荣愣了愣,“我爸爸呢?他的电话怎么在你的手上?”

“你爸爸没事,我是警察。”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请把电话交给我爸爸。”

邵长庚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分贝,甚至有炸毛的趋势。无奈之余,心底却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邵荣这种“护短”的语气,真是让他喜爱到了骨子里。

没想到邵荣的情绪会如此激动,苏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把手机递给邵长庚。

邵长庚接过电话,低声说:“邵荣,爸爸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位苏警官只是例行查案,他问什么,你都如实回答就好。”

听见爸爸的声音,邵荣这才轻轻松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担心,“爸爸你真没事?”

“当然。”邵长庚微笑,“别紧张,只是问几个问题。”

电话转交到苏远手里。

苏远开始询问:“邵荣,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你爸爸开车从邵家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送我回家。”

“你确定他中途没有来过安平医院?”

邵荣犹豫了一下。

“想清楚再给我答案。”

邵荣想了想,说:“我昨晚喝了点酒,上车之后就睡着了,但我在到家的时候醒来过一次,当时的时间还不到十二点。他开车就是再快,也不可能在半小时之内中途绕去医院吧?”

苏远点点头,“这么说,你们是十一点半离开,十二点之前到家的对么?”

“对。”

“到家之后呢?”

邵荣被问得有些不愉快,语气也透出些冷硬来,“到家之后我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当时正好十二点,爸爸在浴室洗澡。”

“你确定当时的时间是十二点?”

邵荣皱眉,“是的,我半夜醒来看了墙上的时钟,是十二点。”

“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

“当然,我昨晚根本没睡着,他一直坐在桌前看资料的。”邵荣顿了顿,“你们警察是不是说话都这样咄咄逼人,把所有人都当犯罪分子一样盘问,完全不顾对方感受?”

“……”苏远沉默。

“不知道你们查的是什么案子。我再说一遍,我爸爸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顿了顿,“还有别的问题吗?苏警官,我要上课了。”

“没问题了,再见。”

苏远突然觉得,这位邵荣同学像是被碰到触角的小野兽,还没发育完全的牙齿居然也有咬人的能力。

颇为无奈地把手机还给邵长庚,苏远的目光在他似笑非笑的脸上再次停顿了三秒。

——看不出破绽。

苏远沉声说:“邵先生,案发第一时间我们就紧急通知了交通部门严格检查进出车辆,没有查到丝毫可疑人员,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位受害者的肾脏还在本市范围内。”

邵长庚表示赞同,“的确,带着新鲜的肾脏过安检这一关并不容易。”

苏远说:“肾脏有可能已经被手术移植到人体之内,也有可能被销毁、或者依然储存在器官中心。所以我们需要掌握昨晚所有医院的夜间手术记录,以及每家医院需要做肾移植的病人资料。”

邵长庚点头,“OK,资料我马上整理给你们。”

很快,电脑里就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资料。

昨晚安平医院一共进行了三台手术,一台是急性阑尾炎手术,一台是怀疑腹腔内出血而进行的急诊探查术,还有一台是一位孕妇的紧急剖腹产手术。

这三位病人目前还在院,手术记录也没有丝毫疑点。

再看器官移植中心的病人名单,目前有十二位需要进行肾脏移植手术的病人,B型血的有三位,一人因病情危重送入了ICU重症监护室,一人准备今天下午进行肾移植术,肾脏来自于亲人的捐赠,还有一人因为找不到肾源,依旧在等待之中。

——表面看上去,似乎也没有疑点。

邵长庚微笑着说:“苏Sir,若还有怀疑的地方,可以亲自去病区看望各位病人。本院器官中心的所有器官,也可以请法医进行DNA鉴定。”

苏远说:“谢谢邵院长的配合,法医很快就会过来取证。”朝邵长庚礼貌地点了点头,“打扰了。”

苏远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半路,突然听到身后突然响起邵长庚的声音。

“苏Sir,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

苏远回过头,就听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认识苏世文吗?”

苏远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是我堂兄。怎么?”

邵长庚微笑,“没什么。”

——只是觉得,跟你们苏家人的牵扯,未免太多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结束,苏远出场,这篇文是略带悬疑的哦><~

有人反映这文人物太多,其实,每个人物出场都有他的作用

而且,题目是世家,肯定要写到邵氏家族的背景

认真看一下吧,不会混乱的。

前面其实铺垫了很多伏笔,之后会慢慢揭秘_

25Chapter24

等苏远走后,邵长庚才收回了笑容。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下的这步棋虽然惊险,却没有明显的漏洞可寻。

可心中却升腾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姓苏的警官,让人不由得联想起那位已经不在人世的苏子航。

林轩还待在旁边,担心地说:“邵院长,要不你先去隔壁休息室睡一觉吧?有事情我再通知你。”

邵长庚摇摇头,“我不累。”抬头把目光投向林轩,“你刚才欲言又止的,是想说什么?”

“……”林轩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

“说吧。”邵长庚压低声音,“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经常通宵,不要低估我的承受力。”

林轩点了点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上次让我查苏世文亲属资料的时候,因为时间太匆忙,我漏掉了一些关键的部分。后来又去仔细查了一遍,把资料补齐。”

邵长庚拿过资料,目光缓缓扫过重要信息。

“苏子航的死因。”林轩小心解释着,“是中枪导致的急性心功能衰竭。”

“在安平医院?”

邵长庚的眉头猛然皱紧,目光凝聚在“安平医院”四个大字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段当年的新闻报道——

“年轻的警官苏子航在执行任务时身中数枪,被送往距离最近的安平医院救治,安平医院院长邵安国亲自带领外科专家实施紧急抢救措施,因子弹射中心脏要害,导致心功能严重衰竭,在长达两小时的抢救之后,最终于凌晨三点,宣布苏子航临床死亡。”

——苏子航居然死在安平医院,还曾被邵安国亲自抢救过?

邵长庚的眉头越皱越紧。

本来,紧急情况下把伤员送到最近的医院抢救是很正常的。因为伤员身份特殊而由院长亲自上台手术也很正常。子弹射中心脏要害,导致心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更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这么多的正常和巧合加起来,却让邵长庚觉得,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邵长庚仔细阅读过资料之后,打了一通电话给林彤。

“邵大院长,找我有事?”电话那边的女人虽已结婚生子,声音却依旧很有活力。

“一件私事,想请你帮忙。”邵长庚语带笑意,“你可不可以从法医鉴定中心的资料库里,帮我查一下一位叫苏子航的人的基因图谱?”

林彤很震惊,“这不合适吧?”

“合适我也不会找你了。”

“呃……”

“除了警方,就只有你和苏世文才有权限。”邵长庚顿了顿,低声说,“放心,我只是私下看一眼,况且苏子航已经不在人世,我不可能拿他的基因图谱去做什么坏事。”

林彤犹豫了片刻,“好,我查到之后再给你电话。”

“嗯,多谢。”

挂了电话之后,邵长庚抬头冲林轩说:“法医马上就要过来,你先去器官中心安排。”

“好。”林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林轩走后,邵长庚立即打开电脑登录了医院后台,输入院长才能拥有的最高级别管理密码,在病历库中以“苏子航”为关键字进行检索。

果然,屏幕中出现了一份十六年前的电子病历存档。

患者姓名苏子航,年龄二十五岁,职业警察,入院原因是执行任务时身体多处中枪。

这份电子病历中详细记录了苏子航入院时的身体状况,各项实验室检查数据,麻醉记录,手术记录,抢救记录,甚至死亡病历讨论记录。

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病历范本,严格按照了模板书写,极为规范和详细。

——他的血型是O型,白细胞数值高达代表他入院时伴有严重的细菌感染,血红蛋白和血小板均有降低,这是他伤后失血的表现。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跟他入院时的身体状况相吻合。

病历看上去依旧没什么疑点,抢救过程中按照规范使用急救药品,输血补液,开胸手术取出了四颗子弹,每一颗子弹的位置都有记录。最终因为第五颗子弹伤及心脏导致严重的心功能衰竭,心跳停止而死亡。

如果这件事真的有人做手脚,那么,以父亲邵安国严谨的手段,就一定不会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这份病历资料更不可能查出任何的疑点。

——邵长庚的关注点并不在手术本身,而在于参与手术的人。

常规的一台手术需要八个人。

主刀,一、二、三助,麻醉师,器械护士,洗手护士,巡回护士。紧急情况下的急诊手术或许护士和助手会凑不够人数,可主刀、一助、麻醉师和器械护士是一台手术必须要有的。

这些人,不可能各个都像邵安国那样天衣无缝。

邵长庚的目光再次扫过手术人员名单,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参与这次手术的有六个人,几乎都是父亲邵安国的心腹。其中一人在手术不久后辞职,二人在邵安国退位时辞职,一人在器官移植中心成立不久后带着全家移民,唯独还剩下一人……

——昨天刚递交了辞职信的手术室总护士长,陈丹。

像是巧合,又像是隐隐的不约而同。

他们都选择以“离开”来作为医生职业生涯的终结。

邵长庚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突然想起苏世文的那句话:知道真相,对你和邵荣都没有好处。

可是,中途放弃追查并不是他邵长庚的作风。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更让他难受。

况且,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被那么多人隐瞒的所谓真相,被那么多人避而不谈的名字,那位年轻的警官,苏子航,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算那个真相是尖锐的鱼刺,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必须,亲口吞下去。

邵长庚不再犹豫地拿过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到手术室。

“让护长陈丹接一下电话。”

很快,耳边就响起陈丹特有的温柔嗓音,“喂,你好。”

“我是邵长庚,现在有没有时间?”

陈丹沉默了一下,说:“我正想去找你,十分钟后见。”

邵长庚把苏子航的病历记录打印出来,拿在手中再次仔细地看了一遍。

突然,门被一股大力撞开,邵长庚正要沉着脸责备,却对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眸。

“爸爸!”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右手扶在门边气喘吁吁,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邵长庚惊讶道:“你……怎么跑来医院了?”

邵荣用手按着胸口,上前几步走到邵长庚对面,拿起邵长庚喝了一半的咖啡就往嘴里灌。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头发也被汗水浸了个湿透,完全是一副刚刚跑完马拉松的狼狈模样。

邵长庚低声道:“别急,坐下来深呼吸,再慢慢说。”

邵荣听话地坐了下来,喝光咖啡,深吸几口气后,才开口道:“我担心爸爸出事,就找老师请了假,学校门口打不到车,干脆跑了过来。”

听到这样的解释,邵长庚的目光不由浮起一丝温柔,伸出手狠狠揉乱了邵荣的头发,再轻轻的理顺,“不是跟你说了,爸爸没事吗?”

邵荣脸一赦,垂下头看着地板:“很多人被抓进警察局之前,都会跟家里人打电话,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邵长庚对他奇异的思维颇为无奈。

“我以为你是为了让我放心,才故意说那种话。”

“所以你就亲自跑过来,确认爸爸有没有事?”

“嗯,如果你被那个苏警官抓进警察局的话,我总要帮你找个律师。”邵荣顿了顿,“对了,那个苏警官听起来很严肃,问我的那些问题好像是你犯了什么大罪一样。我很担心你。”

“……”这个单纯的家伙,说的每句话都让邵长庚觉得心软。

“爸爸,你到底惹上什么官司,为什么警察会查你昨晚在做什么?”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柔声说:“不用紧张,例行录口供而已,器官中心的大部分医生都被查了。具体情况等我回家再跟你说吧。”

“哦,好的。”邵荣乖乖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上课了,下一堂课还有随堂考试。”

邵长庚点点头,“去吧,考试加油。”

邵荣转身出门。刚打开门,就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她伸出手似乎正要敲门,结果门被邵荣突然打开,两个人差点迎面撞上。

她可能没想到门正好被打开,看着邵荣的表情非常的震惊。

邵荣本觉得没什么,可看到她震惊的脸色后,心里也有点奇怪。

两人就在那奇怪的对视着。

邵长庚看了门口一眼,沉声道:“陈丹,你进来吧。”

邵荣心想,难道这个女人跟爸爸有什么关系,被自己撞到才会那么震惊?忍不住回头看向邵长庚,却发现他的目光有些可怕的冰冷。

“……我先去上课了,你们聊。”

邵荣赶忙转身走人,顺手关上门。

屋内,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良久之后,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啊。”陈丹显然在走神,听到这话,赶忙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最近,不太舒服。”

“如果我连真咳还是假咳都听不出来,现在也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邵长庚平静地看着她,“我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

“……”陈丹沉默下来,神色有些难堪。

“刚才看见的那个人,让你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邵长庚顿了顿,“你认识他?”

陈丹想都没想的立即答道:“不认识。”

“他是我儿子邵荣。”邵长庚微微一顿,“很多年前,有一次下大雪,我送你回家的路上遇到塞车,打不通他的电话就下车去找他,还让你帮我开车回家的,你还记得吗?”

“啊,我想起来了。”陈丹笑了笑说,“没想到邵荣已经长这么大了,现在是在读高中吗?我看他穿的好像是十一中的校服。”

邵长庚微笑:“是的,读高二,今年十六岁。”

比起警察严肃的问话,邵长庚带着微笑、语气平静的对话,更让人心生寒意。

邵长庚把手中苏子航的病历轻轻推到陈丹的面前,“看看这个。”

拿起手中的资料,陈丹的瞳孔瞬间紧缩,指尖甚至轻轻发起抖来,“这……这是?”

邵长庚轻笑着说:“我无意中调出一份十多年前的手术记录,发现里面有你的名字。当初你才刚来安平不久,参与这台手术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器械护士,对吗?”

“是,是的。”

“那次手术之后,你就以不适应手术室为由,调到了肝胆外科的住院部,对吗?”

“是的……”陈丹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现在,你又是手术区的护士长了。”邵长庚微微一顿,语气突然变冷,“为什么辞职?”

作者有话要说:大吼:俺好爱邵爹!

这篇文我写得非常顺,也很过瘾,跟以往的文不同的是,这篇文风格比较偏正剧,而且以悬疑为主线,伏笔非常多,等揭露真相的时候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不知道大家喜欢不喜欢,嘿嘿~!

因为写得很顺,关于更新大家可以放心。基本日更,最慢也会2日一更。

第五集

26Chapter25

——这个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局,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然而,真相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多的真相。

Chapter25

苏维正要赶去手术室,在手术大楼门前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世文右手提着工具箱,穿着及膝的白大衣,站在手术大楼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冷冰冰

“世文。”苏维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苏世文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接着又扭头继续跟面前的人对话。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男子,腰部被皮带紧紧束着,看上去精明干练。头上的帽檐压下来遮住修长的眉毛,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双眸,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唇紧抿,冷漠如冰。

两个冷冰冰的冰山站在一起,共同话题倒挺多。

苏维心想他们应该在谈案子,毕竟那器官走私案轰动一时,邵院长大清早召集众人开会不说,安平医院很多人也接受了警方的调查。

苏维本着“不该偷听案件机密”的职业素养,默默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哥哥,过来一下、”

苏维愣了愣,回头看向苏世文,不确定的问:“你说我?”

苏世文似乎忍耐着什么,沉默片刻后,才冷静地说:“我能叫哥哥的,只有你。”

苏维脸色一赦,转身走了过来,在对上那位警官的目光之后,略显尴尬地说:“警官,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答。”俨然一副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模样。

那位警官也忍了忍,别开视线。

苏世文道:“这位警官姓苏。”

苏维没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有些焦急地说:“苏警官,有问题就问吧,我还赶着上手术。”

“他是我堂弟。”苏世文说。

苏维猛然愣住。

“叫你过来,只是顺便介绍你们认识而已,并不是为了录口供。”

苏维一脸通红地伸出手,“苏,苏Sir,你好。”

“不必叫苏Sir。”年轻的警官轻轻握了握苏维的手,说,“叫我苏远就好。因为之前一直在国外,所以世文可能很少跟你提起我这个堂弟。”

苏维很诚实地说:“嗯,从来没有提起过。”

“……”苏远沉默片刻,突然说,“不过,他倒是经常跟我提起你。”

苏维愣了愣,扭头看向苏世文,“提起我?”

苏世文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低声说:“哥哥,你可以去上手术了。”

苏远附和地点点头,“我们也需要工作。”

“哦,好吧。”苏维一头雾水,在两人的目送之下转身走进了手术大楼。

很快,林轩就从手术大楼出来,微笑着说:“苏Sir,苏医生,器官移植中心的手术已经全部暂停,病人和家属也安顿妥当,邵院长让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取样。”

苏世文点头,“你们邵院长,做事效率一向很高。”

林轩笑笑没有回答,却听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世文,我很荣幸得到你的认同。”

三人同时回头,就见邵长庚从院长办公室那边款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苏世文皱眉,“取样鉴定不需要你亲自前往吧?”

邵长庚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比如,查出某些事的真相。”

苏世文冷冷看他一眼,“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两人各走各路,心照不宣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林彤打电话说有重要消息告诉他,邵长庚便亲自去了趟法医鉴定中心。

林彤正在办公室等他,看见他之后给他倒了一杯水。

邵长庚喝了口水,迅速进入正题,“苏子航的DNA资料,你拿到了?”

提到这个,林彤的表情也严肃下来,“很遗憾,基因库找不到一个叫苏子航的人。”顿了顿,“你从哪里听说基因库有这个人的DNA资料的?”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

也是,只凭苏世文一句“邵荣的基因图谱很熟悉”“我能确定那个人就是邵荣的亲生父亲”就推断出这里会有苏子航的DNA资料,未免有些武断了。

甚至还不能确定苏子航到底是不是邵荣的生父。

可如果不是苏子航,难道还有别人?苏世文本人?甚至今天刚刚出现的苏远?

邵长庚陷入沉思之中。

林彤突然说:“其实,基因库中的确有过苏子航的资料。”

邵长庚抬起头来。

“但就在不久之前,所有关于苏子航的资料,都被全部清空了。”

“……”早该料到,苏世文不会让自己轻易查到真相。

“包括死亡鉴定结果,DNA鉴定结果,还有尸体解剖的详细记录和照片。”

邵长庚看着她问:“既然被清空了,你怎么知道它存在过?”

林彤笑了笑说:“凑巧,当年解剖苏子航尸体的人正好是我的导师,所以我有印象。”

邵长庚沉默片刻,“你还记得尸体解剖记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林彤想了想说,“的确有点特别。正常人的心脏搏动点是在左侧锁骨中线的第五肋间,而苏子航的心脏偏下两公分,也就是说,他的心尖搏动点是在左侧锁骨中线的第六肋间,相应的,脾脏也下移了一公分。”

邵长庚微微皱眉,“很罕见的先天□官偏位?”

“是的。”

唇角微扬,“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林彤点点头,“我当时还在法医中心实习,因为对先天□官偏位的案例很感兴趣,所以专门研究过他的解剖报告。他的全身有多处伤痕,包括胸前的十一道鞭伤,背部的四处刀伤,以及双膝关节被重力击打导致的骨折。他的指甲缝隙里满是白色的沙粒,经过分析确定来自于本市南部的白色沙滩。最终死亡原因,是中枪导致的急性心功能衰竭。”

邵长庚目光深沉,“这么说,他死之前曾被虐待过?”

“从尸检报告来看,是的。”

邵长庚不由想起刚才在院长办公室的那一幕——

陈丹在自己的逼问下,拿着苏子航的手术记录,声音颤抖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那天刚好我值班,也是我毕业以后第一次正式做手术室的器械护士。

“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伤员,全身根本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伤口发炎,到处流出暗黄色的脓液,还被人故意泼上了刺激性的盐水。

“可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能够完全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丝痛苦,因为他被注射了神经兴奋剂。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邵院长他们用大量的消毒液清洗他的身体,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手术台都被鲜血染得通红……”

因为回想到当初可怕的一幕,陈丹的脸色异常苍白。

“这也是我离开手术室换去住院部的原因,因为从那以后,我一看见手术台上的鲜血,就会忍不住想吐。”陈丹深吸几口气,抬头看向邵长庚,目光坚定的说,“所以,请让我辞职吧。我克服不了这种心理障碍。我根本不想再待在医院。”

邵长庚最终批准了陈丹的辞职请求。

可是,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陈丹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

“长庚你怎么了?”林彤把邵长庚的思绪拉了回来,“有在听我说话吗?”

“抱歉。”邵长庚微微笑了笑,“你继续说。”

“嗯,我看过苏子航的解剖报告后,突然对这个案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我专程登门拜访了我的导师,也就是当年的法医中心主任,欧阳霖。”

“欧阳教授?”邵长庚沉默下来。

他记得这位欧阳教授,是法医界赫赫有名的元老级人物,协助警方侦破过许多案件,桃李遍布天下,苏世文和林彤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他跟父亲邵安国关系似乎不错,小时候还经常来家里做客,脾气很温和的一个男人。

脑海中瞬间掠过一个可怕的猜想,邵长庚猛然抬头问:“欧阳教授现在在哪?”

林彤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欧阳老师已经在很多年前出国了,好像就是你回国的那年,他把法医中心主任的位子交给了关门弟子苏世文,然后带着妻子女儿移民去加拿大。”

邵长庚轻轻皱眉。

又一个出国的,是巧合吗?

“林彤,你记不记得当时问他苏子航情况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哦,他说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中枪死亡案例,没必要查下去。还说如果我对器官偏位有兴趣,他手里有另一个心脏长在右边的人的解剖资料可以给我研究。”

“然后呢?”

林彤顿了顿,“虽然他当时让我不要查,可你知道,我这性格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再加上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所以就瞒着他偷偷去查了些资料。

“关于这个案件,警方的说法是,苏子航是被上级秘密调遣到缉毒大队,潜伏进某个黑道团伙做卧底的,他是个非常出色的警察,在短短三年内掌握了贩毒集团大量的罪证,可惜就在警方即将收网的时候,他卧底的身份不小心败露,光荣殉职。”

提起那位年轻殉职的警察,林彤的语气也透着些惋惜,“后来,警方按照他提供的线索逮捕了贩毒集团的核心人物,并且在他过世之后,把他以烈士的身份安葬在墓园。”

邵长庚点点头,“这些都是官方的说辞,我在林轩给我的资料中也看到了关于苏子航殉职的报道。当年那个庞大的贩毒集团叫做BlueNight,蓝夜。”

“是的,那个名为蓝夜的贩毒集团,当年被警方彻底清扫了一遍,首脑成员大部分被捕入狱,据说唯一收到风声逃走的是一个代号‘太子’的神秘人物。”

“太子?”邵长庚扬眉。

“嗯,这是我从一个记者朋友口中得知的消息,不过这种猜测性的消息是警方禁止报道的。”

邵长庚沉默片刻,“关于那位太子,有什么确切的资料吗?”

“那只是一个代号,并没有明确的资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林彤微微一顿,“苏子航死后,那个叫蓝夜的集团似乎彻底的销声匿迹了,这件事也就渐渐被人们淡忘,过了几年,警方也就放弃了追查,那位太子更是音讯全无。”

邵长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眉头轻轻皱紧。

——被淡忘,不代表不存在。

——没有音讯,不代表没有危险。

“这些都是十七年前的事。所以你今天突然打电话让我查苏子航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你为什么要查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警察呢?”

邵长庚的唇角扯出个颇为无奈的微笑,“因为,邵荣并不是我跟安菲的儿子。”

林彤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怀疑,他的亲生父亲,就是苏子航。”

作者有话要说:写悬疑写的我很激动

大家猜猜太子是谁?猜中奖励作者飞吻!~

27Chapter26

从法医中心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明媚,邵长庚的心情却突然变得沉重。

虽然没有确切的基因资料证明苏子航和邵荣的血缘关系,可邵长庚却有种奇怪的直觉——苏子航就是邵荣的生父。

他们长得太像了。

现在的邵荣,完全是个缩小版的苏子航。

苏子航去世的那一年,正好是安菲匆匆出国的那年,时间上相吻合。再加上苏子航殉职的案件轰动一时,当时又有神秘人物“太子”逍遥法外,安菲为了保护孩子,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苏子航的名字也就情有可原。

邵荣一定想象不到,他的亲生父亲居然卷入了毒品买卖的案件之中,临死之前还遭受过难以想象的可怕酷刑。

知道这样残酷的真相,他一定会很难过吧?

邵长庚无奈地揉了揉眉头。

当初把邵荣领回家时,完全没想到邵荣居然会有这样复杂的身世背景,还以为只是安菲跟某任贵公子男友的结晶。苏子航在黑道卧底三年,可以推断,他和安菲就是在卧底期间认识的。那么就连安家的背景,也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复杂的多。

不过,不管背景有多复杂,对邵长庚来说,邵荣依然是那个让他心疼的邵荣。是他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去保护的人。

担心邵荣会有事,邵长庚打电话跟林轩说了一声,开着车改道往十一中走去。

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学校周围一条街上的餐厅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邵长庚掏出手机拨通邵荣的电话,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爸爸,找我有事吗?”

属于少年的清澈嗓音,如同温水烫过耳膜一样舒适温暖。

邵长庚浮躁的心情一下子沉淀了下来,语气也不由变得温柔,“刚下课吧?出来校门口,爸爸带你去吃午饭。”

邵荣犹豫了一下,“我已经在吃饭了。”

“那我来找你,你在哪里?”

邵荣没说话。

邵长庚察觉到不对,低声问:“邵荣,你怎么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几分钟不见都让你急成这样,小荣跟我在一起呢。”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头,“……安洛?”

“这么久没见,难得,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安洛淡淡说道。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识别,刻意压低的声线,加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语气,给人的感觉非常冷静和沉稳。当年那个总是站在安扬身后默默无闻的少年,如今已是安家的唯一掌权人。

“那是自然,你的声音很特别。”邵长庚冷冷地回道,“你们在哪?”

“小荣,来,告诉你爸爸,我们在哪。”

邵荣接过手机,“我跟舅舅在新宁广场附近一家叫做BlueRose的自助餐厅。”

“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后,邵长庚沉着脸把车开去了新宁广场。

走进自助餐厅,一眼就看见穿着校服坐在窗边埋头吃水果的邵荣。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目光依旧如记忆中一样锐利冰冷。

跟他视线相对,就如同被毒蛇盯着一样,让人很不愉快。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走到他的对面坐下,问道:“安洛,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国。”安洛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一回来就遇到一件大事。听说昨天有人在酒店里莫名其妙丢了一颗肾,怪不得机场的安检那么严格。”

邵荣疑惑地抬起头问:“舅舅,你是说有人在酒店被谋杀了?”

安洛回头看着邵荣,笑了笑说:“据说肾脏被拿走,人却没有死,我这样的外行听了只觉得神奇。这种专业的问题,应该问你爸爸,他可是做肾脏移植手术的高手。”

邵荣把目光投向父亲,“爸爸……”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先去帮爸爸拿些吃的,好吗?”

邵荣对上他温柔中带着坚决的目光,只好点点头,转身去拿自助餐。

支开了邵荣,邵长庚这才收回笑容,冷冷说道:“安洛,我记得我们之间有过协议,你可以来看邵荣,但前提是我必须在场。这么多年你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又是什么原因突然在午饭时间跑来学校找他?”

安洛平静地说:“我想我的小外甥了,来看看都不行?”

“是么?”邵长庚的目光在他脸上淡淡扫过,“直说吧,别跟我玩捉迷藏。”

安洛收回笑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姐姐安菲去世的时候,留下的遗物在你那里吧?”

邵长庚点头,“当年我跟你说过,我会在邵荣年满十八岁的时候把安菲留下的遗产交给他处理。账户上的数额并不多,当初也给你看过,你不是没意见吗?”

“遗产,不等同于遗物。”安洛说。

邵长庚皱眉,“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姐姐去世时,留下了一本日记。”

邵长庚的心头突然一跳。

十年前他回国的时候,邵荣正在住院,安菲已经下葬,她的遗物是由张律师转交的,放在了一个保险箱里面。当时并没有对那份遗物产生丝毫兴趣,心想无非是妈妈留给儿子的一些信件和财产。那时邵荣才六岁,所以邵长庚就把这份遗物连同安菲账户里的余额全都放在了一起,打算在邵荣十八岁时转交。

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邵荣的生父居然有这样复杂的背景。更没有想到,在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之中,他对邵荣的感情居然会变质。

“如果姐姐真的留下了日记,那么,关于这份遗物的处理,我们就要重新商量。”安洛目光深沉,“我想,日记的内容,最好还是别让邵荣看见比较好吧?”

“那是他妈妈留下的,他有权利看到不是吗?”邵长庚扬了扬眉,“倒是你,这么急着拿走日记,不会是因为,里面记录了某些对你不利的消息吧?”

安洛的脸色变了变。

邵长庚锐利的目光投向他,“难道是跟蓝夜有关?”

安洛没有回答。

邵长庚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说:“安菲当年一定是知道些什么[qinkan.net奇`书`网],才会急着跟我出国。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是……被你们安家利用的一步棋而已吧?”

安洛皱眉:“她远比我想的聪明,就连留下日记都这么低调,若不是我前段时间找出当年照顾过小荣的保姆,从她口中得知安菲去世之前每天都在写日记,我差点就忽略了这样一个隐患。”

邵长庚沉默片刻,“其实你早就知道邵荣不是我亲生,对吗?”

安洛耸肩,“我当初只是怀疑,毕竟六岁的孩子还看不出容貌特征。”

“所以你顺水推舟,把他送到我身边照顾。”

“当然。把他丢给你总比自己照顾要好。我没有善心去养大一个叛徒的儿子。”

“你很讨厌苏子航?”

安洛皱了皱眉,转移话题:“总之,安菲的日记不能公诸于世,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处理掉那份遗物,我只好把一切都告诉邵荣。”顿了顿,“我想,有些事情,你也不希望邵荣知道。”

邵长庚沉默了一下,“好。”

安洛似乎有些惊讶他居然这么爽快的答应,抬起头道:“条件。”

“条件是请你以后彻底在他面前消失。”邵长庚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邵荣也是我的底线,请你别碰。”

安洛微微扬起唇角,“是怕我这个舅舅,把他引入歧途?”

邵长庚的目光投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们安家有什么背景,我只希望,邵荣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他只会在我的身边快乐的活着,就是这样。”

安洛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苏子航真是个有趣的人,死了还留下这么一个引人注目的儿子。邵荣长得……真像他。”站起来,路过邵长庚身边时,淡淡的扔下两个字:“成交。”

邵荣回来的时候,发现只有爸爸一人坐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窗外。

“舅舅呢?”邵荣问。

邵长庚回过头来,微微笑了笑说:“他生意忙,先走一步。”

“哦。”邵荣点点头,把装满食物的盘子推到邵长庚的面前,“爸爸饿了吗?先吃东西。”

对于那个一年到头偶尔来探望一两次的舅舅,邵荣并没有多少好感,加上这小舅舅沉默寡言目光又总是冷冰冰的,他走了反倒让邵荣觉得自在。

还是跟爸爸一起吃东西比较舒服。

邵荣把一块披萨放到邵长庚的盘子里,“没记错的话,爸爸喜欢吃这种口味的,尝尝看,这家店的披萨很好吃。”

看着面前表情完全放松下来的邵荣,因为吃到可口的食物脸上写着满足,清澈的眼睛里,是还没有走上社会的学生才会有的纯净。

吃着他体贴切好递过来的披萨,邵长庚的心底莫名的泛起一丝苦涩。

这样温馨的相处,或许已经持续不了太久了吧。

“邵荣。”邵长庚突然低声叫他。

“嗯?”邵荣抬起头来,“怎么了?”

“今天放学后早点回家,爸爸有话跟你说。”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邵荣心里不禁紧张起来,“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邵长庚笑了笑,“别担心,我们父子,很久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听他这样解释,邵荣才略微放下心来,说:“好,那我放学后就早点回来。”

因为邵长庚提前打的预防针,整个下午,邵荣一直心神不宁。

爸爸严肃的表情,似乎预示着晚上回家之后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是什么事呢?

邵荣心中不断猜测的同时,有些期待,却又有些不安。

下课铃终于响了,邵荣迅速收拾书包回家,掏出钥匙打开门,发现爸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咖啡,还丝丝的冒着热气。

他平时在家会换上柔软的睡衣,此时,穿着深灰色的西服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模样,像是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一样,严肃的侧脸看上去英俊非常。

听到门响,邵长庚便抬起头来,对上邵荣的视线,低声说:“过来坐。”

邵荣点点头,乖乖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有些忐忑的开口道:“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说?”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一下午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邵荣点点头说:“做好了。”然后又紧张地垂下头去看地板。

邵长庚侧过身来,伸出手轻轻抬起邵荣的下巴,用拇指和十指固定住下颌,让他的目光无法逃避的完全跟自己对视。

邵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注意力被迫高度集中。

安静的客厅里,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邵长庚才开口道——

“邵荣。”

“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声音很平静,是几乎没有丝毫起伏的陈述句。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大家各种猜测很兴奋,哈哈哈,居然有人猜太子是苏维或者苏世文(作者表示满脸血)

不管猜对猜错,都送上飞吻一枚~!你们太有想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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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明天有事出去不能更新,大家后天见!

28Chapter27

苏维回家的时候,苏世文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总是面若冰霜的男人,只有在厨房里才会显出一点点温暖。

苏维洗完手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微笑着说:“我来帮你吧?”

得到的是他冷冰冰的拒绝:“不用。”

苏维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他做饭。

苏世文做菜的表情很认真。洗菜,切菜,开火,在锅里倒入植物油,再把蔬菜放进去翻炒,动作有条不紊,丝毫不显乱,就连切菜板上都没有留下一丁点的脏污,厨房里干净得像是他的实验室。

有洁癖的男人,作风一向如此严谨。

只是,苏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了,小时候的苏世文性格孤僻冷傲,总是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长大以后,虽然语气不会那么伤人,可他的脾气还是捉摸不定。

“你在想什么?”苏世文突然问。

“啊,我在想,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苏维微笑着说,“平常都是我做饭,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下厨吧……”

苏世文回头,射向苏维的深邃目光令人心惊。

苏维立即闭上嘴,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苏世文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才说:“对,我的确心情不好。”

接着又回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炒菜。

苏维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是跟今天的案子有关吗?”

苏世文点点头。

苏维安慰道:“这种案子不容易破,不要着急,慢慢来,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真相真的那么重要?”。

苏维愣了愣,“当然重要啊。你做法医,不就是为了找出事实的真相吗?”

苏世文沉默。

苏维轻声道:“这个世上不会有天衣无缝的局,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你不用心急,这次器官走私的案子或许很快就会有线索……”

“够了。”苏世文突然打断了他,“不要再拿那套警察的理论来教训我!”

苏维被他的大吼吓得愣住。

听着他凶狠的语气,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低下头说:“对,对不起,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我只是,以为你心情不好,想安慰你,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下巴突然被一股大力抬了起来,唇上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唔……”

他的舌头灵巧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带着浓烈情绪的吻深入到口腔,瞬间夺去了苏维的呼吸。

“唔……世……世文……”

吻得太深,也太霸道。苏维甚至觉得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剧烈的摩擦,像是要将自己吞噬一样疯狂。

“唔……”

因为呼吸不畅而涨红了脸的苏维,只能凭借本能搂住弟弟的脖子来支撑自己。

却因为这样暧昧的动作,好像主动送上双唇似的更加贴近了距离。

直到令人窒息的长吻结束后,苏世文才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苏维,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对不起……哥哥。”

苏世文高傲的性格,从来都不会跟人道歉的,怎么今天……

“对不起。”苏世文轻声重复着,“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呃……”苏维脸红了。真是的,每次强吻之后都是这种论调。

“你是我最亲的人,在你面前我总是控制不住情绪……这些年,忍受我的反复无常,你也很辛苦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锤子敲在心上,让苏维的胸口轻轻发疼。

“没关系……别这么说。”苏维伸手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

苏世文收紧了怀抱,良久之后,才鼓起勇气一样,轻声说道:“其实,我一直隐瞒了你一件事情。”

苏维疑惑地道:“什么事?”

“爸爸他们,并不是死于简单的车祸。而是谋杀。”

苏维瞬间全身僵硬。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读高中,警察说爸妈是死于意外车祸,我们都没有怀疑。可是……”

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苏世文紧紧抱着苏维,像是寻求温暖一般,深深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来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可双手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没想到,大哥被调到缉毒大队,潜伏进蓝夜做卧底期间,意外发现当年爸爸手里掌握了一些非常机密的资料。

“蓝夜必须要除掉爸爸,所以,他们趁着爸爸去外地旅行,蓄意制造了一场车祸。担心走漏风声,他们……连无辜的妈妈都没有放过。”

“……”像是被当头浇下一桶冷水,苏维的全身瞬间变得冰凉彻骨。

很小的时候,亲生父亲就死了,苏维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亲生父亲的印象,只记得温柔慈爱的妈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虽然工作很忙碌,可对他的关怀却无微不至。

后来妈妈跟一个警察结婚了,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青原的那天,他用结实的手臂把自己抱了起来,微笑着说:“小维,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爸爸会跟妈妈一起保护你。”

苏维愣愣地点点头,在妈妈鼓励的目光下,轻声开口叫他:“爸爸。”

——他宽阔的怀抱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维跟妈妈一起搬到了新家,有了一个正直严肃的父亲,和一个性格别扭的弟弟。一家四口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磨合,终于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每当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苏维就觉得拥有这样的家人真的很幸福。

可是,这种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爸爸妈妈就过世了……

“你是说,爸爸和妈妈都是被害死的?!”苏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的颤抖着。

苏世文点点头,“大哥发现这个事实之后非常愤怒,更加坚定决心要让蓝夜的人血债血偿。经过三年时间的努力,他终于掌握了有力的证据将蓝夜一网打尽。可就在警方准备收网的时候,他卧底的身份突然败露。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警队里居然有内鬼。”

“……”苏维只觉得心底像是揉进了一块块碎冰。

“警方赶去营救的时候,大哥已经全身是伤奄奄一息……他在救护车赶到之后,撑着最后一口气拨通了我的电话,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苏维僵硬地说:“是关于蓝夜的秘密?”

“对,他担心最后关头会出意外,所以提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复制了一份,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在他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赶去那里,用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密码打开了保险箱。我看到了一些……不愿意看见的名字,还有爸爸去世的真相。”

苏维沉默下来。

苏世文的叙述虽然尽力保持平静,可他还是从中感受到了压抑的痛苦。

那个时候,苏世文才十八岁,突然接受哥哥的死讯已经让人痛苦万分,又从他留下的证据中得知父亲是遭人谋害,可想而知,这样的事实对他造成的打击有多大。

“世文……”苏维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哽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我想把证据交给警方,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苏世文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

“当时三叔和苏远他们都在国外,我们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根本没有能力跟那些人抗衡。”

“所以,你就把子航留下的证据……全都……交还给他们了吗?”苏维颤抖着问。

苏世文沉默。

“你怎么能这么做?!”苏维眼眶发热,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这样的话,你大哥三年的努力……还有最后的牺牲……不就白费了吗?!他不是白死了吗?!”

苏世文没有回答,只是把拥抱收得更紧了些。

“世文,可以……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沉默良久后,苏世文才说:“因为,那天,你失踪了。”

“因……因为我?”像是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苏世文点点头,“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又打不通你的电话,急得快疯了。他们以你的安全作为交换条件,让我交出证据。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为了救你,只好……”

“我,我只是被邵院长请去他家吃饭而已啊。”苏维突然一愣,“你是说……”

“邵安国,就是蓝夜的成员之一。”

“……”苏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蓝夜是个极为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有五个人,他们不仅从东南亚贩卖大量的毒品,还暗中参与黑市器官走私。邵安国在其中负责的,就是器官走私的这一部分。”

“……”

“他们依靠贩毒和走私器官赚取惊人利润,可是因为成员观念不和,蓝夜内部逐渐产生了严重的分歧。邵安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继续卷入黑道,他一直想找机会退出蓝夜。

“可掌握太多秘密的人,退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哥的卧底正好给了他机会,他暗中纵容大哥掌握蓝夜骨干成员的全部罪证,最后再出面,抹掉关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苏维震惊了良久,才说:“你的意思是,他拿我来威胁你,让你交出证据中关于他的那一部分,再把其他的交给警方,借警方的手……除掉他的同党?”

“是的。这样,就没有人会威胁到他了。”苏世文低声说,“邵安国,安平医院两位知名的外科医生,一个麻醉师,还有我的老师——法医界极具名望的欧阳霖。这些人都在大哥留下的那份名单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渐渐升腾起来。

苏维甚至能从苏世文紧到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感受到他当年的痛苦和绝望。

最好的朋友的父亲,心目中最尊敬的老师,一起出现在苏子航用生命换来的名单上。

却因为担心哥哥的安危,不得不把这份证据毁掉。

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事实太过残忍了。

苏维心疼地抱紧了他,“当年警方只说蓝夜是个贩毒集团,却丝毫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器官走私的事……是因为你们在子航留下的证据中做了手脚,把那一部分彻底抹掉了吗?”

苏世文点了点头,“邵安国做事不会留任何把柄。毁掉全部罪证之后,他立刻把邵长庚送出国,并且把当年参与器官走私的外科医生一个接一个的送走。等邵长庚回来,安平医院早就焕然一新了。”苏世文的语气透着无奈,“没有人会想到,如今口碑极好的安平医院,在很多年前,其实是黑道蓝夜的重要据点。”

“……”苏维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安平医院工作的这几年,不管是周围的同事也好,还是邵长庚带领的管理层也好,都给人一种非常温暖、正直的感觉。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可怕的内幕……

“庆幸的是,邵安国和欧阳霖虽然手段卑鄙,倒是守住了当初对我的承诺。这些年,邵安国暗中摆平了蓝夜那些想要报复苏家的余党,保证了我们的安全。

“至于我的老师欧阳霖,也因为愧疚,再加上他小女儿的出世,就干脆金盆洗手,带着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

听完他的解释之后,苏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苍白。

完全没想到,苏世文背着自己承受了这么多的压力。

怪不得他总是会在半夜的时候做噩梦惊醒,有时候还会对着窗外发呆。

他这些年,一定活得很辛苦吧?

出卖大哥用生命换来的罪证的自责感,帮忙凶手毁掉证据的内疚感,还有蓝夜余党随时可能回来报复的恐慌和不安……他全都独自承担了下来。

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整天无忧无虑的,以为兄弟两个简简单单的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哥哥……”苏世文轻轻把下巴搭在苏维的肩窝,“你会怪我当初的决定吗?会不会觉得我懦弱无能,连父亲和大哥用生命换来的证据都保护不了……”

苏维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不会的……”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而已……”

“我明白。”苏维用力收紧了手臂,像要将两人的身体揉在一起一样,温暖,却绝望的抱紧了他,“别自责了,世文。”

“很抱歉,哥哥,瞒了你这么多年。”

因为害怕哥哥会难过,而独自承受了一切的苏世文,在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说着抱歉这两个字。

每一个字却像巨石一样压在心上,压得苏维胸口阵阵发疼,窒息一样的揪痛着。

——该说抱歉的是自己才对吧?

如果不是自己糊里糊涂跟邵安国去吃饭,害得世文被威胁的话……

如果不是自己太笨了,被人利用来当人质的话……

世文就是拼了命也会把罪证交给警方吧?

毕竟他骨子里流着苏家的血,刑警世家出身的他,自小受到的就是来自他父亲正义感的熏陶,他的性格中也有他大哥为了完成任务不顾生命危险的那种勇敢和坚决。

可是,为了保护那个叫苏维的人,他违背了良心,违背了苏家的祖训,甚至违背了大哥在临终之前最后的嘱托……

他跟最痛恨的罪犯合谋,亲手毁掉了大哥用生命换来的证据。

他在大哥的墓前,一定难过得抬不起头吧?

他也应该很清楚,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他这一生,都会活在深深的痛苦和自责之中吧?

可他还是为了保全那个叫苏维的人,迈出了这艰难的一步……

那个总是迷迷糊糊不知不觉犯错的人……被他用这样的方式,沉默的保护了起来……

“世文……”苏维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因为涌起的热泪而让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哥哥?”

“我们离开这里,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好吗?”

“你……”苏世文似乎不相信苏维这样的决定,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他,“你愿意放下现在的一切吗?好不容易才当上医生,你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

“我愿意的。”苏维慎重的点了点头,“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愿意辞职,去开始新的生活。再说,我也不想再留在安平医院了。”

“哥哥……”

“如果你想继续当法医的话,我们也可以先请个长假,到处去旅行散散心。”苏维顿了顿,“我只是,想有更多的时间,陪在你身边。”

苏世文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这个看上去冷漠如冰的弟弟,其实有着非常温柔的内心。

相依为命多年的两人,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说出了隐藏在心底的一切。

厨房里久违的拥抱,紧到让人身体发疼的力度,口腔里温暖却苦涩的味道,以及胸口传来的清晰的心跳……

就这样紧紧拥抱在一起,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外面的一切纷争,将再也与他们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苏世文后面还有N多戏份,邵荣的亲叔叔不会这么容易退场的XD

咳咳,舍不得向小荣下手,先虐了世文一把,反正都是苏家人,大苏小苏小小苏,一个一个来~~

29Chapter28

“邵荣,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样平静的叙述,却让邵荣整个僵在了原地。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大脑里却根本无法接受字句连贯之后的意思?

邵荣愣愣他看着面前的男人。

心情忐忑一整个下午……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回到家里,听到的事,却完全超越了自己所能接受的范围……看着他漆黑的双眸,看着他英俊的脸上平静的神色,邵荣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胸口闷得发疼。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面前的人平静的陈述句:邵荣,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一直那么关心自己、疼爱自己的人;在妈妈去世之后,赶到医院轻轻抱着自己说,有爸爸在,以后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的人;总是贴心的在第一时间买来自己需要的东西的人;即使工作再忙,也会在深夜走进卧室轻轻替自己盖被子的人……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父亲?!

邵荣完全无法接受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在他的心里,面前的人不止是他的亲生父亲。

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爸爸,你一定是弄错了。”邵荣避开他的视线,倔强地扭过头去,语气冷硬的说,“如果我犯了什么错,请你直接指出来。骂我,甚至打我一顿都好……请不要,请不要拿不是我亲生父亲这样的话来开玩笑!”

很多小孩犯错之后,父母都会说“你是我捡来的”这样的话来刺激他们。

邵荣心中隐隐希望父亲也是因为生气了才这样说的……

虽然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可心底还是……排斥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

“邵荣。”邵长庚轻轻叹气,“我不会拿这么严重的事情,跟你开玩笑。”

最后一丝期待被无情的粉碎。

邵荣怔怔地看着地板,脑袋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爸爸还在英国,他跟妈妈在郊区的那栋别墅里生活,每天他都在心底偷偷盼望着爸爸的归来,每次爸爸一回来,他就会高兴的扑过去,因为爸爸的怀抱总会带给他安心和温暖的感觉。

那是一个孩子心底,对于亲情的最纯粹的渴望和期盼。

后来妈妈去世了,他就跟爸爸一起相依为命,单亲家庭的孩子在亲情方面总会有百分之五十的缺失,可邵荣却从来不觉得难过。

虽然没了妈妈,可他还有爸爸。

——有他心目中最好的爸爸。

然而如今,那个他叫了十六年爸爸的人,那个被他视为最亲的亲人的人,突然一脸平静的宣布:我不是你爸爸,就像法官宣布死刑一样的冷静。

这简直是一种讽刺!

——你不是我爸爸,那我的爸爸是谁?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对妈妈和自己,根本不闻不问的所谓的亲生父亲……是谁?

像是从小到大一直依靠着的大树突然间轰然倒塌一样,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感觉……

比当年妈妈去世时还要难过的心情……

甚至有一种,被最亲最爱的人背叛了一样的心情……

“我……我想静一静。”邵荣站起身来,转身往卧室走去。

刚走了一步,突然被一双手臂用力的拥进了怀中。

“邵荣……”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声音,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气息……

简单的两个字,就让邵荣的眼眶瞬间涌起了一层水雾。

“爸爸……”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晴天霹雳一样的打击,滚烫的眼泪从眼角快速滑落,邵荣把脸深深埋在邵长庚的胸前,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衬衣。

——就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发白的手指,带着无法置信的绝望,整齐的衬衣被抓出可怕的折痕,邵荣的手指用力到甚至要把衣服揉成碎片。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让心脏绞痛的感觉稍微减轻一些。

“这怎么可能……爸爸……怎么可能……”

“妈妈早就去世了,你不是我……最亲的人吗?”

“如果,如果连你都不是我爸爸,那我,我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在怀里蜷缩起来的少年,像是受到刺激的动物一样轻轻颤抖着,湿润的眼睛里,泪水汹涌而出,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衬衫。

邵长庚心疼的抱住他,伸出手安慰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邵荣,别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十多年来的信仰,突然间被彻底的粉碎!

换成是任何一个人,在得知自己最尊敬的父亲不是亲生的时候都会难过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荣终于在邵长庚轻抚后背的安抚之下让心情略微平静了下来,抬头看着邵长庚说:“您为什么突然把真相告诉我?”

“你已经长大了,我不想再瞒下去。”

虽然疑惑这样的理由,却找不到明显漏洞。沉默片刻后,邵荣才问:“那……我的亲生父亲是什么人?”

“他叫苏子航,是一位警察,在你出生之前,因公殉职了。”

邵长庚在桌上放下一张照片,是林轩调查的资料中苏子航的大学毕业照。未免邵荣受到过强的刺激,邵长庚特意把苏子航复杂的卧底生涯和死亡原因改成一段非常简单的概述。

邵荣看向资料里那个容貌跟自己酷似的男人,以及他简单的个人介绍。

刑警世家的出身,警校的优秀表现,三年卧底,中枪身亡……

身侧的拳头不由得轻轻握紧。

——苏子航,三个字,完完全全陌生的词汇。

却跟自己有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

妈妈根本……提都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那个给予自己一半生命的人,被称为父亲的人,在自己出生之前就死了?

所以说,其实,自己的爸爸和妈妈都已经死了。

而面前……叫了十多年爸爸的男人,只是……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儿的……养父而已。

“邵荣。”看见邵荣惨白的脸色,邵长庚心疼地放柔了语气,“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我们之间十多年的感情并不是假的,以后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好吗?”

邵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点头。

因为,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陌生。

这么大的秘密,他能不动声色的隐瞒这么多年,他是不是还瞒了别的什么?还有什么是他瞒不住的?

在他的面前,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这么多年的相处模式,几乎都是单一的服从。他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就连选择学校的时候都没有自由。

以前一直觉得他对自己的管束太严格是他的性格所致,此时知道了真相,突然让邵荣心底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惧……

“我先去卧室了。”邵荣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去往卧室。

因为慌乱而走错方向,错手推开了爸爸卧室的门,正尴尬地想要关上,抬起头的时候,突然,动作僵在了原地。

邵荣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后退一步,再仔细地看了一眼。

一种冰凉的感觉迅速爬上脊背。

卧室里,正对面的墙壁上,“一世平安”四个大字的旁边,挂着一面造型精美的时钟。

此刻,时钟的指针,居然指向下午两点。

学校是下午五点半放的学,走回家需要十几分钟,加上刚才的对话,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下午六点才对。

墙上的钟,为什么才两点?

邵荣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显得扭曲起来。

“你确定当时是十二点吗?”

那位警官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不管你们查的是什么案子,我确定,我爸爸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

自己当时,那样笃定地回答着。

然而,基于对父亲的信任和不自觉的保护,说出的所谓确定的答案,就是来自于这个……被调整过时间的钟吗?

邵荣回过头,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痛苦。

“……能不能告诉我,你卧室里的钟,为什么会慢了四个小时?”

邵长庚突然抬头看向他。

“那面钟,不是一直都很准时的吗?我经常用它来核对我手机的时间……”邵荣的声音轻轻发颤,极力控制着情绪。

或许是遗传自苏家世代警察的直觉,邵荣一下子就从时间的错误联系到了事情的关键。

“昨天晚上我醒来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十二点,而是凌晨四点。”

因为太过愤怒,说话时连嘴唇都在轻轻发着抖,“所以,事实上,有四个小时的时间,我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邵长庚扬了扬眉,并没有给出答复。

“警察查案的时候,你故意让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在担心你的情况下,出于维护你的目的……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你想让我做你的时间证人。”

“你……利用我,对吗?”

邵荣很快得出了结论。

因为心底的难过,拳头在身侧狠狠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肩膀轻轻发着抖,泛红的眼角和苍白的唇色,显出主人濒临崩溃的激烈情绪。

自己当时有多担心他,根本就没办法形容。

接到警察电话之后,心里满是“爸爸可能出事了”的恐惧,在课室里脸色苍白如坐针毡,被讲台上的老师发现,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答非所问,惹得全班同学一阵哄笑……

从来都没在同学们面前那样丢人过。

下课之后立即跟班主任请了假,疯了一样跑到医院里,甚至在过马路的时候差点闯了红灯。

在医院看见他的那一刻,才终于放下心来,因为“爸爸没事”而长长的松了口气。

——可真相呢?

真相是,他早有预谋地把时钟调了过来。

真相是,他在利用自己做时间证人来应付警方。

他根本不可能有事,因为他对这一切早就胸有成竹,而自己,只是他的一步棋而已。

他处理什么事都这样游刃有馀。

自己却像个疯子一样飞奔去医院看他,甚至因为警方怀疑的问话差点跟那位警察吵了起来……

挺傻吧?

因为关心他而没有仔细考虑,一心想要维护他的自己。

实在是愚蠢到无可救药了。

“你怎么能……利用我对你的关心和信任?爸爸……”

邵荣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痛苦。

“我还能……叫你爸爸吗?”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童鞋发现的时间上的疑点,的确是邵爹调过钟

可恶的邵爹!

可怜的小荣!

……可恨的作者==

30Chapter29

邵长庚突然觉得,这样义正言辞跟自己理论的邵荣,似乎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他的身上,已经渐渐显示出遗传自苏家的那种敏锐捕捉关键点的思维模式,以及果断、坚决、勇敢的跟人对抗的力量。

他并没有偷偷躲起来难过,更没有多余的胡思乱想。而是当面就做出了犀利的质问。逻辑非常清晰。

还真有点儿苏家那帮警察的风范。

早在他跟苏远对话的时候,邵长庚就隐隐有种“邵荣正在成长”的感觉。直到此刻,他迅速发现问题的关键,并且理直气壮的质问自己的时候,邵长庚才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

见邵荣愤怒地握紧了拳头,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说:“虽然我不是你亲生父亲,但是邵荣,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邵长庚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步步逼近。

被他深沉的目光和冰冷的声音震慑到的邵荣,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靠着墙停下脚步,稳了稳心神,邵荣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攥紧了双拳,“为什么?”

邵长庚在他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平静地说:“如果我真想利用你,并且把这件事隐瞒到底的话,你以为,我会没有半分钟的时间,去把那时钟调回来吗?”

“……”

“我没把它调回来,自然是不打算瞒你,并且做好了给你解释的准备。”

“……”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疑点。你比我预料中还要聪明。”

“……”邵荣沉默下来。

见邵荣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邵长庚才微微笑了笑,说:“那四个小时,我回了一趟医院,去处理了一颗来历不明的肾脏。”

1月2日凌晨十二点半,安平医院院长办公室内。

收到紧急通知的几人,匆匆推门而入,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器官中心的柯明,麻醉科主任梁生,手术室护士长陈丹,当然还有院长的助理林轩,四人在院长办集合之后,面面相觑的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

“都十二点半了!”柯明的脾气向来暴躁,大半夜被扰了美梦,心中自然很是火大,不耐烦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邵长庚大半夜叫我们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林轩很无辜,“柯医生,我也不清楚,院长只是吩咐我通知你们立即在院长办集合,具体为了什么他并没有告诉我。”

“有没有搞错。”柯明是整个安平医院里唯一敢跟邵长庚拍桌子叫板的人,“大冷天把人叫来还不说理由的?”

他是邵长庚大学时代的同学,也是邵长庚担任院长后亲自提拔上来的,因为大学时就是好友,所以他对邵长庚这位院长自然不像其他人那样畏惧。

麻醉科的梁生显然冷静的多,年纪轻轻却有种沉稳的气质,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了柯明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柯医生,你是不是该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样暴躁的斥责语气,跟你的身份不符吧。”

柯明怒吼:“你是在拐弯抹角骂我脾气臭吗?”

梁生扯了扯嘴角,“难道不臭?”

“你……”柯明还想理论,却听到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qinkan.net奇`书`网]音——

“都给我闭嘴。”

是邵长庚。

吵架的两人同时闭嘴了。

邵长庚走进院长办公室,顺手把门反锁上,冷冷的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然后开口道:“柯明。”

虽然他的语气平静极了,可柯明却有种暴风雨来临的不好的预感。

“做什么?”柯明有些不自在地反问。

“十七床,柯小威,是你管的病人吧?”

“没错。”

“他也姓柯,你亲戚?”

“是我大哥的儿子,怎么了?”

“明天上午安排的肾移植手术?”

“是的。”

“B型血,左肾?”

一步一步的逼问,让柯明也渐渐察觉到事态的严重,不由沉默下来。

梁生沉思片刻,很快发现了事情的关键,抬头平静地说:“柯医生,你没看刚刚的晚间新闻吧?有一位男性在酒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塞满冰块的浴缸里,他的一颗肾脏被摘掉了。”

柯明的脸色变了变。

邵长庚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柯明,柯小威那颗肾脏的来源,请你给出个解释。”

柯明沉下脸,“是我联系到的。据说有个危重病人活不久了,家人急需用钱,决定卖掉他的肾脏。”

“据说你也信?”

柯明沉默。

“既然怀疑,为什么签收?”邵长庚的声音冷到令人脊背发寒。

柯明抬起头,不服输的看着他,“小威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肾脏,他活不过一星期就会死。”

“所以你就找来源不明的肾脏?”

“我大嫂流产了五次好不容易生下的他,他是我们全家最疼爱的孩子,我是他的亲叔叔,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你让我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就算黑市器官那又如何,我只知道这样做能救我侄子一条命!”

邵长庚沉默地看着他。

柯明松了松领带,语气僵硬地说:“我知道那个器官有问题,还想明天早上做完手术就没事了,没想到这么倒霉,案子今天就被捅破。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来担。”

“你担得起?”邵长庚冷笑。

“大不了被吊销医师执照,再进监狱坐两年啊。我只是心急之下接收了来历不明的器官而已,又没杀人放火,难道法庭还能给我判个死刑?”

沉默了一会儿,邵长庚终于无奈地叹口气,“柯明,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智商和情商不在一个层次。”

柯明刚要发火,就听旁边的梁生冷静地说:“柯医生,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你私下购买来历不明器官的事被警方知道的话,不仅仅你要坐牢,连带医院也会被处罚。卫生部对这种事向来很忌讳。”微微一顿,怕对方不明白似的,又雪上加霜的添了一句,“几年之内,安平医院都别想再做器官移植的手术,也就是说,我们医院会被卫生部封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柯明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邵长庚冷静地说:“柯明,趁警方还没来查,迅速销毁掉这颗肾脏,器官中心那边的记录我来帮你处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销毁?!”柯明震惊地抬起头来,“你说销毁就销毁?你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你就这么冷血吗邵长庚?!”

邵长庚轻轻皱眉。

梁生冷静地说:“如果不销毁,柯医生难道要把它拿回家去珍藏在冰箱里面?”

“……”柯明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凶狠地瞪着他。

梁生耸耸肩,面无表情地说:“就算你藏起来了,从明天开始,所有肾脏移植手术都会被警方严密监控,法医中心一定有那位受害者的DNA资料,你不可能把那颗肾脏带进手术室。那颗肾脏,从警方立案的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了不可用的器官。现在销毁,无疑是最理智的决定。”

有时候,这种冷静的人……真的很讨人厌。

柯明恨恨的想。

“立即销毁。”邵长庚下达命令。

柯明沉默片刻,突然问:“如果病床上躺的是你儿子,你也会毫不犹豫的销毁?”

邵长庚的脸色一沉,“不要拿邵荣开这种玩笑。”

柯明冷笑:“果然还是区别对待,你儿子邵荣是条人命,我家小威就不是?”

邵长庚也被他惹怒了,“柯明你不要强词夺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难道我说错了吗?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邵荣,你一定不会去考虑什么医师执照,什么卫生部的封杀,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那颗肾移植给他对吗?我作为小威的亲叔叔,难道就为了保住自己的医师执照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邵长庚沉默。

因为柯明说的很对,如果换成是邵荣,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救他。

将心比心,他也很理解柯明心急之下接受来历不明的器官的做法。

可是,站在理智的角度上来讲,这样知法犯法的作为很有可能连累到整家医院,作为院长,他更不该感情用事。

柯明还在愤怒地大吼:“为什么换了人你就毫不犹豫的说出销毁这两个字?邵长庚,你销毁的,是一个年轻人活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邵长庚没有回答,连梁生也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丹突然开口:“或许还有办法。”

柯明扭头看向她。

“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肾脏移植给小威的话,他就可以好好的活着,我们再想办法把小威藏起来,那么,明天早上警察来查,找不到肾脏,也就死无对证了。”

柯明眼睛一亮,“陈姐说的有道理!”

邵长庚无奈地看他一眼。

梁生笑了笑说,“其实,邵院长也是做好了这个打算吧?实在不行的话,现在做手术也是个无奈的选择。不然,邵院长怎么会把我这毫不相干的麻醉师都叫来呢?两位外科医生,一位助手,手术室护士,加上麻醉师,我们五个人,勉强达到一台手术的标准。”

梁生指出的真相让柯明瞬间醒悟,怪不得这个讨人厌的麻醉师也在场,原来是邵长庚做好打算叫过来的。尴尬地摸了摸头,说:“长庚,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冷血。我收回刚才骂你的话。”

邵长庚冷冷看他一眼,“你这冲动的个性,早晚要被请进警察局吃一顿牢饭。”

柯明挠挠头,“以后小心就是了。”

邵长庚点了点头,“好吧,那接下来就是最坏的打算。”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厉,“在决定做这个手术的时候,我们相当于把医师执照叩在了警察的办公桌上,一旦被发现,明知器官有问题还知法犯法,后果会更加严重。所以,我给你们考虑的机会,不想上台的人,现在可以退出。”

众人对视一眼。

柯明自然没资格退出,事情就是他惹出来的。

梁生耸耸肩,“我无所谓。再说,我相信邵院长你的手段保得住我们几个。”

陈丹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没关系。”反正要辞职了。

林轩有些犹豫,“我也要去吗?我……学的是药理。”

梁生说:“你可以做不需技术含量的助手。”

众人再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邵长庚这才微微笑了笑,说:“很高兴你们信任我。放心,我自己都参与,有办法会保你们没事。”

梁生点点头,“开始布置吧。”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

没有人想到,安平医院的手术大楼居然有一条秘密通道。在十一楼的七号手术室里,有一个密码开关,打开之后直接通向另一个大型手术室。

“室中室”的设计,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的疑点。

更令人震惊的是,秘密手术室的墙壁背面,就是ICU重症监护室的7号房间。邵长庚用密码打开门之后,将病人柯小威,在值班医生的眼皮底下运往了手术室。

众人忍不住惊叹:这样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设计,就是警察来查,也绝对想不到,ICU病房的背后居然连着一个手术室。

柯明玩笑说:“长庚,你真有做犯罪分子的天赋。”

邵长庚扬眉,“我该谢谢你的夸奖么?”

“嘿嘿,别出心裁,比你老爸还厉害。”柯明竖起大拇指,“这不是恭维,真心的。”

邵长庚笑了笑,解释道:“这个手术室,是我当初建外科大楼时请一个朋友帮忙设计的,手术室里备有常规手术所需的药品和麻醉剂,所以,在这里做手术并不需要经过中心药房去拿药,也不需要手术室护长的审批。这里进行的手术,医院系统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

梁生也赞叹道:“也就是说,这算是你的个人手术室了吧?”

“嗯,我有时候会独自来这里做一些试验……”

见众人震惊的表情,邵长庚无奈地说:“动物试验。”

听到有人松口气的声音。

邵长庚下令:“开始吧。”

陈丹准备手术常用器械,梁生已经在洗手台旁洗好手开始给病人打麻醉剂。林轩第一次进手术室有些紧张,柯明在那跟他讲注意事项和无菌操作原则。

片刻之后,病人进入深度麻醉状态,梁生坐在一旁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说:“各项体征正常,可以开始了。”

邵长庚说:“我来主刀。”

柯明臭着脸,“你是不相信我的技术?”

“我想尽量在四个小时内完成,因为我家邵荣四个小时后会醒。”说这句话的同时,手中的刀已经干净利落的割开了腹部的皮肤,“你做手术并不比我快,柯明。”

“……好吧。”柯明心服口服地站在了助手的位置。

比快,没有人能比得过邵长庚。

他的确是很少见的外科天才,做手术非常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学录像,造成的出血量极少,切下的器官完整到令人惊叹。

陈丹在看到鲜血的时候很不舒服地扭过头去,被邵长庚眼尖地捕捉到,“陈丹?”

陈丹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可能很久没来手术室了,有些晕血。”

邵长庚点点头,“没关系,你别看手术视野,我要器械的时候递过来就好……血管钳。”

血管钳准确的递到了手中。

邵长庚用血管钳夹住将要分离的血管,“林轩拉住这里……绑线。”

陈丹把线夹好,递到邵长庚手中,邵长庚迅速打好一个漂亮的外科结,再把线头交给柯明。

柯明从陈丹手中接过剪刀,利落的剪断绑线。

一根血管的结扎,就只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迅速的完成了。

很快,手术室里只剩下单纯的要器械的声音,组织被割开、分离的轻微的摩擦声,偶尔会响起麻醉师报告生命体征的声音。

深夜,秘密进行的手术,在众多时间证人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同时,也在严肃,而沉默的,拯救着一个濒临死亡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邵长庚才不是杀人凶手orz……你们猜到哪里去了啊~!

我喜欢邵爹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做事超有原则。

霸气的狮子座男人是俺的最爱!

邵长庚:所以你能少虐我一点?

作者:咳咳,爱之深,虐之切……

31Chapter30

邵荣在听到这所谓的真相之后,非常的震惊。

根本难以想象,爸爸在自己熟睡的那短短的四个小时之内,居然完成了一场如此惊险的手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告诉我真相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去医院的。”邵荣心情复杂的说。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告诉你的话,你就不会在警方面前理直气壮的为我作证。不要小看警察判断真假话的能力,邵荣,你年纪小,还不善于伪装。”

邵荣沉默了一下,“那,警方根本没有怀疑那位进入ICU的病人有疑点吗?”

邵长庚点头,“ICU那边的检查数据已经做好了手脚,也有值班医生的证明,加上……警察不可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穿着隔离服进入重症监护室,去掀开一位危重病人的被子,查看他身上有没有手术伤口。”

“……”听着他语气温和的解释,邵荣的心里又产生“爸爸说的是对的”这样条件反射一样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可是,虽然你们救了那位柯小威,对另一个被拿走肾脏的人来说,岂不是很不公平?”

邵长庚无奈地说:“在那种情况下,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邵荣的心情很复杂。

这的确是很难的选择,走错一步,搭上的不仅是人命,还有整个医院的声誉。

爸爸的选择无疑是最理智的。

可是……还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邵荣,很多事情,不能说是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邵长庚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邵荣的头发,柔声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怎么认为呢?”

邵荣垂下头,“我知道,你要为整个医院考虑,所以当时做出那样的决定也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

“只是,心里会难过,对吗?”邵长庚温柔地看着他。

邵荣点点头,“嗯。”

“因为爸爸利用了你,而难过吗?”

邵荣继续点点头。“嗯。”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轻轻把邵荣拥入怀中,“爸爸给你道歉,好不好?”

“……”

“对不起,邵荣。”

“……”

这样温柔的道歉,让邵荣不禁联想起六岁那年。妈妈去世不久,自己生了重病等他回来,他回国后第一时间到病房看望自己,也是这样,把自己轻轻拥进怀里,温柔地说着“对不起,邵荣,爸爸来晚了。”“有爸爸在,以后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那一刻,心底真是感动到无以复加,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六岁的自己,在失去妈妈之后终于有了一个放心的依靠。

有了一个病重时能来病床前探望的亲人。

虽然今天知道了他不是亲生的父亲,可从六岁到十六岁,这十年的漫长时间里,他的关怀和照顾,总是那样的无微不至……

“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我以后不会再利用你做任何事了。”邵长庚低声说,“这也是无奈之举,时间太仓促,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

“原谅我好吗?”

邵荣沉默了良久,才说:“……好吧。”

邵长庚的唇角不由得轻轻扬起,收紧了怀抱,让邵荣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

邵荣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心里却有些奇怪的别扭。

虽然不是第一次跟他拥抱,却是……知道他不是亲生父亲之后的第一次拥抱。

他低柔的声音,温和的微笑,以及这种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是自己的错觉吗?

在知道他不是生父之后,以前觉得完全没有问题的相处方式,怎么突然就别扭起来了?

周末的时候,邵长庚大清早就把邵荣叫了起来,说要带他去墓园祭拜他的亲生父亲。

邵长庚显然非常了解人类的心理,苏子航的事情如果刻意隐瞒,反而会勾起邵荣对亲生父亲强烈的好奇心,与其让他自己去查,还不如开诚布公带他去墓碑前祭拜,让他亲眼看看他的生父,完全消灭掉那点好奇心。

比起邵长庚的淡定,邵荣的心情却十分紧张。

要去看望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甚至不知道,要在墓碑前跟那个陌生人说些什么?

带着这样忐忑的心情,邵荣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地跟着邵长庚开车往墓园赶去。

车子开到新宁广场,邵长庚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苏世文的名字。

“世文?”邵长庚有些惊讶,他怎么会主动给自己电话?从上次关于邵荣身世的对话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一直很冷淡。

“有没有时间?出来吃顿饭吧。”苏世文淡淡说道。

苏世文的家就在新宁广场附近,既然他主动约吃饭,邵长庚自然很乐意和解两人僵化的关系。

“十分钟后,新宁广场对面的西餐厅见。”邵长庚说。

“好。”电话被挂断。

回头对上邵荣疑惑的目光,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说:“邵荣,你先去对面的花店买一束扫墓用的花束,买好之后再到西餐厅找我,好吗?”

邵荣知道他在故意支开自己,便点点头,下车往对面的花店走去。

到达西餐厅的时候苏世文已经等在那里。扭头看着窗外的侧脸,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

“世文。”邵长庚跟他打过招呼,走到他对面坐下,“突然约吃饭,有话跟我说?”

苏世文回头看向他,抿着唇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邵长庚笑了笑,“直说吧,我们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

苏世文沉默片刻,才说:“我已经决定辞职,跟苏维一起出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邵长庚惊讶道:“你不是很喜欢当法医吗?”

苏世文耸耸肩,“无所谓。当了这么多年法医,整天跟尸体打交道,我也会累。尤其是当年亲眼看着自己哥哥被解剖的照片,我没当场吐出来真是个奇迹。”

邵长庚轻轻皱眉,“你是说苏子航?他的死因……”

“他的死因并没有问题。”苏世文打断了他,转移话题道,“我知道你找了林彤,已经查到大部分真相。剩下的你也不用再查下去,想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

邵长庚沉默片刻,“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是否跟我父亲有关?”

苏世文点头,“你父亲,还有欧阳霖,都是蓝夜的核心成员。”

“果然。”邵长庚有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是不是涉及器官走私?”

“是的。”

怪不得那天晚上邵安国会把他叫到书房,提醒他注意器官的来源,还在凌晨的时候发短信告诉他是B型血左肾。显然邵安国在这方面很有门路,在警方行动之前就能打听到了内幕消息。

虽然已经有了这种预感和推测,可真正听苏世文说出来,邵长庚还是觉得心情非常沉重。

自己最尊敬的父亲居然涉黑,而且还隐瞒了那么多年……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邵长庚的记忆里,邵安国一直是个很严肃,却很正直的父亲。从小就趴在他旁边看他那些解剖书,遇到不懂的问他,他也会很耐心地教……

那么尊重并且敬佩的父亲,居然是黑道的头目吗?

真是……可笑的真相。

苏世文看着他,半晌后,才低声说:“知道真相,很难受吧?”

“……”邵长庚无奈地笑了笑。

苏世文继续说:“你应该猜得出来,我大哥当年掌握的证据,是足以让邵安国和欧阳霖一起入狱的。可在我交出证据之前,苏维突然被绑架,欧阳霖亲自上门对我威逼利诱,我为了苏维的安全,迫于无奈就把证据中涉及器官走私的部分删掉了。”

“……原来如此。”所以警方只说蓝夜是个贩毒集团,完全没有提及器官走私。

“那件事之后,你父亲立即把你送去英国,把邵欣瑜也送去外地上学,也是为了你们兄妹能够在全新的环境中成长,他想让邵家,彻底跟黑道断绝关系。”苏世文顿了顿,唇角扯出个嘲讽的笑意,“他虽然不是好人,对你跟邵欣瑜而言,却是个好父亲。”

“……”邵长庚沉默。

苏世文说的没有错,不管邵安国在外面做了什么,在家里,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至于你大哥邵昌平……”苏世文微微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好友,“不要低估你大哥,低调沉默的人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也在蓝夜组织成员的名单上。如果不是你父亲和大哥想彻底洗白安平医院,院长应该由他来做。”

“……”

总是沉默寡言的大哥邵昌平,居然也参与了这件事吗?

这简直无法想象!

大哥和父亲居然都在黑道混迹多年,完全瞒着自己……

邵长庚深吸几口气来平静心底的波澜,沉默良久后,才低声说:“世文,你应该很恨我们邵家才对吧?”

“犯错的又不是你,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苏世文顿了顿,“我向来恩怨分明。”

——所以两人才会志趣相投,成为最好的朋友。

邵长庚看着他问:“那你现在选择出国,是完全不想再追究当年的事了?”

苏世文笑了笑,“我还能怎么追究?证据已经被毁,你父亲金盆洗手这么多年再也没跟黑道有过瓜葛。经过他跟邵昌平多年的努力,安平医院已经彻底的洗白了。我现在就是上法庭指认邵安国十七年前曾是黑道头目……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可你会不甘心,不是么?”

苏世文没有直接回答,侧过头道:“与其浪费时间纠结过去十多年的往事,还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身边的人。我跟苏维之间,已经浪费了太多年。”

沉默片刻后,邵长庚突然问:“那么,邵荣呢?”

苏世文皱了皱眉头。

“你不打算认他?毕竟你是他的亲叔叔。”

“没这个必要。”苏世文果断拒绝,“苏家那些复杂的恩怨,我不希望他知道。随着大哥的死,邵荣跟我们苏家再也没有了任何关系。”

邵长庚无奈地说:“你不想认他,也情有可原。”

只是,可怜的邵荣,自此以后就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

他的叔叔舅舅们,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惜之情。

亲舅舅把他当成背叛者的儿子一样厌恶,亲叔叔也完全不想认他……

这样复杂的身世背景,让邵长庚觉得更加心疼。幸亏当年一时心软把他留在了身边,否则,邵荣这十多年来,或许……都没有办法得到亲人一丝一毫的爱护。

苏世文说:“关于他身世的真相,到此为止吧。”

邵长庚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也好,到此为止。”

“我早就说过,知道真相并没有好处。”

邵长庚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窗外。

窗外,邵荣正从对面的街道向这边走来,手里拿着邵长庚交代他去买的白色花束。阳光的照耀下,少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居然显出跟他亲生父亲一样冰冷的禁欲美感。

——邵荣的容貌,真是越来越像苏子航。

“最后一个问题。”邵长庚低声问,“太子是谁?”

苏世文沉默了片刻,“那是,连我大哥,都没有放在证据中的秘密。”

邵长庚带着邵荣,来到安葬了苏子航的烈士墓园。

“我在那边等你。”邵长庚轻轻拍拍邵荣的肩膀,接着便转身走到远处的车旁。

邵荣独自站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男人的遗像。

穿着警服的男人拥有一张非常清俊的脸庞,竖起的衬衫衣领和脖子上整齐的领带,让整张脸显得非常严肃认真,帽檐压在眉毛的位置,露出一双洞悉一切般乌黑、清澈的双眸。

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来自于血缘的熟悉感。

那双和自己十分相似的眼睛,虽然只是照片,却有种……在跟他对视着的错觉。

邵荣看了他半晌,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如果有天堂的话,你跟妈妈,应该在那边相遇了吧?”

“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或许是怕我难过的缘故。”

“不过,你们都不必担心我。”

“我现在……活得很好。”

邵荣俯□,把手中的白色花束,轻轻放在了苏子航的墓碑前。

然后,转身走远。

——那是一副非常让人心动的画面。

明媚的阳光,洁白的花束,身材修长的少年,长及膝盖的白色风衣和紧身的蓝色牛仔,简单的衣着和没有多少表情的脸庞,淡色的唇和乌黑清澈的眼睛。

城市里不知何时刮起了微风,轻轻扬起他如墨般的黑发,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邵长庚却觉得,似乎能从迎面而来的微风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如初春时节的青草一样醉人的味道。

在墓碑前俯身放下花束的少年,美好的侧影,像是在梦境里一样不真实。

“邵荣。”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是一个非常令人享受的过程。邵长庚微微扬起唇角,伸出手轻轻替他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我们回去吧。”

邵荣点点头,“嗯。”

邵长庚体贴的为他拉开车门,邵荣便侧身坐了进去。邵长庚这才转到驾驶座那边,开门上车,发动了引擎。

银色的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长长的道路尽头。

父子二人离开之后不久,一个男子突然缓缓从墓园的深处走了出来,一尘不染的皮鞋跟地面接触,发出的规律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苏子航的墓前停下脚步,低头默默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良久之后,唇角突然似笑非笑的扬起。

“子航,我回来了。”

柔和的音色,带着浅浅的笑意,原本是让人觉得温暖的声音,可在墓园这种凄凉、寂静的环境中响起的时候,却有种令人脊背发冷的感觉。

男人俯□,在墓碑前轻轻放下了一朵黑色的玫瑰。

“你的儿子……长得,真像你。”

作者有话要说:热烈鼓掌欢迎太子出场

好吧,其实也可以拿鸡蛋柿子来砸他……

前几章积分已送,要积分的童鞋继续留言哦

第六集

32Chapter31

——我叫徐锦年,清风徐徐的徐,锦绣山河的锦,年华似水的年。邵荣,请你下次不要再忘记我的名字,那样会对我的心灵造成极为严重的创伤。

【第六集:徐锦年】

chapter31

自从去墓碑前祭拜过亲生父亲之后,关于身世的谜团暂时告一段落,邵荣和邵长庚之间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偶尔,在拥抱或者身体接触的时候,邵荣的心里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坦然的面对邵长庚的目光。

很快到了年末,邵长庚忙着在医院开总结大会,邵荣忙着学校里的期末考试,两边都忙得焦头烂额,父子两人的相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

一月十五号这天,邵荣去学校参加最后一门英语课的考试,进考场之前,突然收到了邵长庚的短信:“邵荣,考试加油。”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邵荣忍不住心里一暖,微笑也浮上唇角。

就算不是亲生父亲又怎样,爸爸百忙之余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考试时间,这样难得的细心和温柔,让邵荣心里很是感动。

或许是向来不苟言笑的邵荣对着手机微笑的表情太过引人注目,周围有几个同学忍不住扭头看他,邵荣在大家的围观之下有些尴尬,赶忙把手机关机,塞回了口袋。

隔壁桌有个人一直盯着他看,邵荣忍不住扭头问:“有事吗?”

男生微笑起来:“哥们,你是七班的邵荣对吧?”

不同于父亲邵长庚那种成熟优雅的英俊,面前的男生有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邵荣点点头,“是的,怎么了?”

男生凑过来,小声说:“考完顺手传我个纸条吧,我不贪心,真的,只要阅读理解的选择题就行。”

邵荣皱眉,“考试作弊被老师发现会通报批评的。”

男生耸耸肩,“你就把abcd换成1234嘛,抄一份纸条扔给我,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你写的啊。我这次不及格的话会被我老妈揍的。”

“可是……我跟你又不认识。”

“我叫徐锦年,这不是认识了吗?”

“……”

“我只要及格就好,真的。”

“……”

“纸条我都叠好了,藏在袖子里没人会发现的。”

“……”

“放心,今天监考的老头视力很差。再说了,就算被发现[奇·书·网],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我可是讲义气的人。”

“……”

“到底行不行,你倒是说一声啊?”

“……好吧。”

邵荣在学校并没有多少朋友,不善于交际的他总是独来独往,遇到这种死皮赖脸找他要答案的同学,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在对方灿烂的笑脸和真挚的目光注视之下,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下来。

只是,从来没有做过弊的人,第一次作弊心里十分紧张,邵荣袖子里塞着张纸条,总觉得监考老师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在考场如坐针毡,手心里出了一层的冷汗。迅速答完题目,提前五分钟交卷,路过徐锦年桌子的时候顺手把纸条扔在他桌上,然后逃一般冲出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心跳依然快得离谱,邵荣终于体会到“做贼心虚”的感受。

轻轻呼出口气,刚要转身出校门,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耳边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

“这么急,是在逃命啊?”

邵荣猛然回头,就见刚才找自己作弊的男生正站在面前。

阳光洒在他微笑的脸上,因为跑步而渗出的细密汗水像是闪烁着一层莹润的光芒,整齐洁白的牙齿因为笑容而露出来,给人一种非常亲切温暖的感觉。

邵荣疑惑地问:“你被老师抓了吗?这么快交卷?”

“当然没有,我抄得快而已。”徐锦年笑着说,“刚才看你紧张的样子,我都担心你答题的时候太过用力,把铅笔给掰断。”

“……”邵荣被说得十分尴尬。

徐锦年伸手拍拍他的肩,“别担心,我做事从来不留把柄,这件事,以后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微笑着扬了扬手心里的纸条,揉成一团,一个帅气的投篮动作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桶,“证据已经毁尸灭迹,两位犯罪分子,从此可以逍遥法外了。”

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听着他带笑的声音,邵荣的心情也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下课铃声突然响起,很快就有人从考场出来,几个男生笑着朝徐锦年走过来:“老大,终于考完期末了,不如今晚出去狂欢一下?!”

徐锦年扬扬唇角,“成啊,你们想去哪?火锅城还是ktv?哥请客。”

“太好了,班长就是爽快!”

另一个男生插嘴,“我知道附近新开一家ktv,按小时收费挺便宜,而且有免费的自助餐,据说那里限量供应的生蚝超好吃啊!”

徐锦年说:“行,就去那儿吧。”说着又转向邵荣,“一起去?”

邵荣赶忙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刚考完试,难得放松一下啊。”徐锦年笑着说,“放心吧,今天去的几个哥们都挺好相处的,顺便交个朋友。”

“呃……”对这种自来熟的类型,邵荣真不知如何应付。

徐锦年继续自来熟,拉着邵荣就往外走,“走吧走吧,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考完了,放松一下神经也是很有必要的。”

“……”

于是,邵荣就被自来熟徐锦年同学半推半拉地拽上了出租车。

邵长庚这些年对邵荣的关心无微不至,导致邵荣太过依赖父亲,跟同龄人的交集反倒少得可怜,甚至连班里有些同学的名字他都对不上号。

不过,徐锦年这个人的名号他倒是听说过。

徐锦年是隔壁八班的班长,数学、物理之类的理科成绩非常好,经常考满分。英文成绩则非常烂,经常不及格。他同时还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擅长投三分球,每次他打篮球,球场周围一定会围绕一大群慕名而来的女生为他鼓掌尖叫,去年学校的运动会上,多次听到“徐锦年同学打破xxx记录”的全校广播,算是学校里人尽皆知的风云人物了。

不在一个班,平时也没什么来往,邵荣从来没想过会跟他有什么交集,没想到这次全年级统考随机安排座位,最后一门英文考居然把他安排在自己的隔壁,而且还成了给他作弊的帮凶。

今天被徐锦年拖出来玩儿,邵荣心底其实还挺兴奋。

虽然嘴上不说,可内心还是很期待着能有几个朋友。

尤其是在知道邵长庚不是亲生父亲之后,得知自己父母双亡,邵荣偶尔也会觉得孤独。想要交一些同龄人朋友的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一进ktv,邵荣就被眼花缭乱的炫目灯光晃得一阵眼晕,闭上眼睛适应片刻,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来。

他不太会唱歌,只好做一个旁观者。

不同于邵荣的局促,另外几个男生显然是来惯了这种场合,一进门就热热闹闹舀起话筒开始点歌,徐锦年首当其冲,点了好几首流行歌曲,回头冲邵荣问:“邵荣你要唱什么?我来帮你点。”

邵荣摇摇头说:“我不太会唱……”

徐锦年笑得灿烂,“无所谓啊,又不是歌星,唱歌跑调就跑调,又没人笑话你。来,跟我合唱一首,周杰伦的《东风破》,这么流行的歌应该会吧?”

“我不会。”邵荣尴尬地扭过头去,“你唱吧,我听就好了。”

徐锦年愣了一下,耸耸肩说:“好吧,不勉强你,看你纠结那样儿,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邵荣无语。

徐锦年转身舀起话筒开始唱:“一盏离愁,孤灯伫立在窗口,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跑调大王。

虽然邵荣没听过东风破这首歌应该怎么唱,可这人的调也太奇怪了吧,跟伴奏的旋律完全脱节了不说,声调也高了八度。

听他唱歌,总有种,心脏被弦轻轻勒住,随时都有可能崩坏的感觉。

“谁在用琵琶弹奏……”

突然爆出的破音让邵荣差点笑出声来,却因为跟这群人刚刚认识而不敢唐突,只好握拳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忍住笑,低着头去喝饮料。

“一曲东风破……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咳咳……”饮料差点喷出来。

旁边有男生终于受不了的大吼:“徐锦年你谋杀啊!”

徐锦年拍了那哥们肩膀一下,一脸严肃:“请不要打扰我唱歌的雅兴谢谢。”

一群人笑倒在沙发上。

徐锦年的表情很投入,闭上眼睛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唱到高-潮的时候还会配合情景,做出按住胸口痛不欲生的动作。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而如今琴声悠悠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徐同学的调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听着耳边不间断的魔音,邵荣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一首歌终于千辛万苦的唱完,徐锦年转身朝大家帅气地鞠了个躬,说:“谢谢cctv!谢谢mtv!谢谢各位观众的支持和鼓励!”

下面一群人鼓掌叫好。

邵荣默默坐在角落里听徐锦年唱歌,他突然觉得,这个徐同学的思维特别神奇。

作者有话要说:第六集完全缓冲用,很欢脱很二的徐同学,别想歪,此人为邵荣的纯哥们,小荣是邵爹一个人的~!

邵爹吃掉小荣不出意外会在第七集的【成人礼】

作者:要不要这么迫不及待,小荣刚成年就下手!

邵爹:第七集已经够晚了,你还想怎样?

作者:那你希望在第几集吃掉啊?

邵爹:楔子

邵荣:……

作者:……

ps:今天二更,十点还没睡的可以来刷下一章!

ps2:作者如此勤快,你们怎么忍心不留评!!!!

33Chapter32

那天晚上,邵荣在ktv玩得很高兴。

这是他第一次出来跟同学聚会,又正好遇上徐锦年这种性格开朗的人物,起初的局促和不安在他们恶搞的歌声中很快烟消云散。邵荣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看这群人各种搞怪乱唱,尤其是徐锦年这麦霸,舀起话筒就舍不得放下,唱了几个小时声音都哑了。

那是邵荣自上了高中以来,最放松、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因为考完试而无比轻松的众人,在ktv疯狂了好几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了。

众人从ktv出来,正好遇上大雪。

另外两位同学家在附近,直接走了回去,邵荣和徐锦年住得远,只好在门口等出租车。

下雪的冬天,天气格外寒冷,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两人在原地站了很久也不见出租车的踪影。

邵荣自小就恨怕冷,一阵寒风吹来,忍不住缩起脖子,把手塞在大衣口袋,整张脸也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朝远处张望。

徐锦年站在他的旁边侧头看着他,突然觉得穿着白色大衣,戴着蓝色围巾,头发上沾满了落雪,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邵荣……特别像小时候堆的小雪人。

徐锦年是个直肠子,马上就说了出来:“邵荣,你怎么跟个雪人似的。”

邵荣板起脸,“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因为回头的动作,落在发梢上的雪花轻轻落了下来,掉在形状美好的唇边,很快就被呼出的热气融化了,嘴唇也因此而变得湿润起来。

徐锦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呆住。

“怎么了?”邵荣疑惑地问。

直肠子徐锦年又脱口而出,“邵荣,你的眼睛很好看。”

邵荣明显有些不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种夸奖更适合用在女生身上。”

徐锦年挠挠头,“眼睛好看又不分男女,再说你的眼睛好看也是事实啊,都可以做眼药水的广告了。”

“……”邵荣抿着唇没说话。

徐锦年笑了笑说:“你不知道,其实咱们学校,有很多女生在偷偷暗恋你。”

“胡说。”邵荣沉下脸来。

“骗你做什么。你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每次回答老师的问题都特别准确,言辞犀利,又喜欢穿白色的风衣,她们说你身上有种干净的小王子气质。只是因为你太冷淡,她们都不敢递情书给你,所以你不知道而已。”

“……”邵荣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年纪正是少男少女们初恋开始萌芽的时候,身边也有些女生在偷偷给喜欢的人叠幸运星、千纸鹤之类的东西,也有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写情书,可“恋爱”这个词,对邵荣来说还是太过陌生。

看着邵荣一脸困惑的模样,徐锦年突然觉得,邵荣这家伙智商虽然很高,每次考试都舀高分,可是在感情方面,却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他或许……连初吻都还保留着吧?

“话说,难道你真没收到过情书?”徐锦年忍不住问,“也没有喜欢的女生?”

邵荣因为尴尬而别过头去,“你不觉得大半夜冒着雪讨论这种问题不合适吗?”

“我觉得挺合适啊。”徐锦年说,“不讨论点什么,大冷天沉默着等车不是更不合适吗?”

邵荣没有回答。

“对了,你觉得陈琳琳怎么样?”

“陈琳琳是谁?”

“我们学校的校花啊,我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啊?”

“……”邵荣扭过头不说话。

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徐锦年忍不住弯起唇角,“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别生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锦年才问:“出租车好难等。你家在哪?不如我送你回去?”

邵荣犹豫了一下,“雪太大了。”顿了顿,“要不,我让我爸爸开车来接吧。”

本来不想麻烦邵长庚的,因为每年的十二月底一月初是他最忙的时候,加上前段时间器官走私的案子刚刚避过风头,各种年会,各种饭局,他作为院长自然免不了应酬。

可此时已经十二点了,总不能一直等下去……

邵荣舀出手机,突然发现手机居然是关机状态,赶忙开机,然后看见屏幕上堆满了未读短信,都是来自爸爸的。

“考完试了吗?”

“你考完试别回家,我来接你,晚上带你去吃火锅。”

“手机一直关机是怎么回事?”

“你去哪了?”

“看见短信速回我电话!”

最后一条短信有一个鲜明的感叹号,看在邵荣的眼里,触目惊心。

他一向很冷静,习惯用简单利落的短句加上句号结尾,这个感叹号足以证明他当时的情绪非常糟糕……

完了,他一定很生气。

从六岁那年被他揍了一顿之后,邵荣每次不按时回家都会跟爸爸短信告知原因,今天考试帮徐锦年作弊心情太过紧张,出了考场忘记开机,结果把发短讯这事儿也给忘了。

邵荣赶忙拨了爸爸的电话,只嘟了一声就被接通,显然对方一直在等待这个电话。

“爸爸。”邵荣的心里有些内疚,“对不起,我手机关机了……”

“你在哪?”邵长庚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吓人。

“哦,我在中华三路加州红ktv的门口。”

“站在那别动,十分钟内我来接你。”

咔的一声电话被挂断,邵荣甚至能联想到电话那头的爸爸阴沉着脸的模样。

心中,渐渐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邵长庚果然很准时,十分钟之内,他的车子就开到了ktv的门口。

看到熟悉的车灯照亮了覆盖着积雪的道路,隔着车窗对上那双深沉的黑眸,邵荣的心情突然间紧张起来。

好像犯错之后被家长抓到了一样,那种不安的……担心会被惩罚的……紧张的心情。

徐锦年见邵荣脸色苍白,还以为是他太冷了,忍不住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围巾围起来,“别急,下了大雪车速不会那么快的,你爸爸可能正在路上呢。”

事实上邵长庚的车速比想象中还要快,他的车也正停在距离不到五米的地方。

邵荣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徐锦年这才察觉到不对,顺着邵荣的目光回头一看,就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私家车。他平时很爱研究各种汽车品牌,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辆车的价值。

车子上的商标是正在跳跃前扑的美洲豹,矫健勇猛,及具时代感与视觉冲击力。流畅的车型线条透出那么点潇洒不羁的味道,这种车型是捷豹公司去年刚推出的新款跑车,显出车主不仅很有钱,而且还相当的有品位。

坐在司机座位上的男人年轻英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深邃的目光正投向自己。

虽然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却渀佛蛰伏在森林中的豹子一般,身上有种无法忽略的可怕的威慑力。

徐锦年被那种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无辜地挠了挠头。

邵荣低下头说:“我爸爸来了,过去吧。”

走到车边,听到邵长庚按下开锁的声音,邵荣打开后座的车门,让徐锦年先坐进去,自己也跟着坐到了后座。

从小到大,每次邵荣都会自然地坐在爸爸旁边副驾驶座的位置。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对上他冷冷的目光之后,让邵荣没来由的心慌。

坐在离他那么近的位置,会有一种……喘不过气一样的压迫感。

所以才避开他的目光,跟徐锦年一起坐在了后座。

车内的暖气让徐锦年舒服地呼出口气,邵荣也把围巾舀了下来。

徐锦年凑到邵荣的耳边,小声问:“这就是你爸?”

邵荣点点头。

“……好年轻。”徐锦年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抬起头来,从后视镜中对上邵长庚冷淡的目光,徐锦年很礼貌地咧嘴笑了笑,说:“叔叔好。”

“嗯,你好。”邵长庚表情平淡地点点头,然后说,“邵荣,不介绍一下?”

“……这是我同学徐锦年。”邵荣紧张地解释?

溃�鞍职炙潮闼退�丶遥�寐穑俊?

邵长庚没有答复,目光有些冷。

有那么一瞬,邵荣甚至怀疑他会当着同学的面发火,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邵长庚却很快冷静下来,发动了车子,低声问:“徐同学,你家在哪?”

徐锦年赶忙说:“我家在西城区的锦绣花园,麻烦叔叔了。”

车子无声地向锦绣花园开去。

车内的气氛,突然沉默了下来。

车子很快就停在锦绣花园的门口,徐锦年下车的时候冲邵荣摆摆手,“邵荣,下学期再见啊,今天谢谢你了,下次请你吃饭。”

他说的谢谢,自然是英文考试给他抄答案的事情。

邵荣尴尬地朝他挥挥手,“嗯,再见。”

徐锦年咧嘴灿烂一笑,转身走进了小区。

车内的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闷。

邵长庚不说话,邵荣也就没有先开口。

明显感觉到邵长庚在生气,但是他的愤怒却一直被理智的压制着,在这样平静的表象之下,让邵荣的心情更加的忐忑不安。

车子终于开到熟悉的小区,邵长庚把车停在负二层的停车场,开门下车。

邵荣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坐上电梯,到十七楼停下,再舀出钥匙打开家门。

整个过程中邵长庚还是没说话,直到进屋之后,门在身后轻轻被反锁。

“邵荣。”邵长庚终于开口,叫住了想要逃去卧室的邵荣,语气平静地说,“跟我解释一下,你今晚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因为帮同学作弊太过紧张而在考试之后忘记开机……这样的事实邵荣并不敢说出口。只好简略地说:“考试的时候老师要求关机,出了考场我忘记开了。”

邵长庚盯着他看了半晌,“考完试为什么不回家?”

“同学们说要去ktv放松,我就一起去了。”

“在那边玩到十二点?”

“嗯。”

“玩得很高兴,是吗?”邵长庚目光冰冷。

“……是,是的。”邵荣紧张地点点头。

“这么大的雪,你玩到十二点还不回家,也不通知我一声,不知道我会担心吗?”邵长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压得更加低沉,双拳在身侧轻轻握紧。

邵荣被他质问罪犯一样的语气问得很不舒服,扭过头去,脸色僵硬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出事?就算迷路了我不知道打车回家吗?您对我管得是不是太严了?”

邵长庚沉默。

“从六岁开始,每次不按时回家,都要给你报告,有时候迟到半个小时你都非要问出个详细的理由来。我们老师拖堂了,或者我做值日留在学校扫地,或者有作业没做完,甚至同学过生日出去吃一块蛋糕……这些都要跟您汇报吗?”

邵长庚微微眯起双眸。

“我已经十六岁了,却连最起码的自由都没有,什么都要向你汇报,什么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就连我想去七中读书都被你一口拒绝!”邵荣越说越激动,“你是不是太霸道了?我是你儿子又不是你养的宠物!”

邵长庚沉着脸打断了他,“邵荣,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做什么事你都要管,我已经长大了,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我也有,有自己的朋友,你只是我爸爸,并不是……唔?!”

邵荣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正在吐出激烈抗议的双唇,突然被一股大力封住了。

唇与唇的摩擦,传来清晰的疼痛的触感,火热的温度像要将人融化。

邵长庚的舌头迅速撬开了邵荣的牙关,闯入口腔之中,长驱直入,霸道地滑过口腔黏-膜,带着浓烈的侵占和惩罚的味道。

牙齿,上颌,舌面,无一不漏的被舌头舔吻而过,邵荣的口中充满了成年男子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

僵硬的舌很快被他缠住,疯狂的吮吸着。后脑勺也被双手用力的扣住,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耳边只剩下唇舌交缠的,?****的声音……

浓密的亲吻,似乎要完全将人吞噬一样,深入到舌根的位置,口腔里很快就麻木得连知觉都丧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邵荣才猛然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愤怒地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受惊的眼中写满了被强吻的屈辱,以及“居然被爸爸吻了”的不可置信。

口中满是他留下的味道,还带着浓烈的酒香,时刻提醒着刚刚被他霸道地舌吻过的事实。

初吻居然被他这样强行夺走。

只不过因为自己反驳了他的几句话,就直接用强吻来堵住声音的男人……

此时站在面前,面容居然还能那么平静。

邵荣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干涩地说不出话来。

按住因为呼吸不畅而狂烈跳动的心脏,邵荣看着邵长庚,声音颤抖地说:“你疯了……”

转身逃一般跑进卧室,砰的一声摔门的声音,终于打破了父子之间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平衡。

作者有话要说:【坑爹剧场】

作者:可怜的小荣被吓坏了吧,摸摸头。以邵爹骨子里的强硬,俺对你的未来表示很担忧--

邵荣:所以说我当初应该跟小舅舅一起生活的,起码他不会对我……

安洛(突然冒出来):那可不一定,我的口味生冷不忌的。

邵荣:==如果跟着叔叔,会不会好点呢?

苏世文(背后灵):抱歉,我是法医,只爱跟死人打交道。

邵荣(泪奔):这都是一群什么亲戚!!

邵长庚:所以,你还是跟我吧,乖。

邵荣:--不想理你。

作者:小受闹别扭了怎么办?

邵长庚:没关系,我来哄他。作为一个优质的攻,会哄小受是必须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_

34Chapter33

邵长庚从口袋里舀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刺眼的文字。

“我收到消息,太子回国了。”

短信来自于刚刚出国的苏世文,就在今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

“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当年大哥的背叛进行报复,请你一定保护好小荣。”

看完短信后,邵长庚几乎是立即就从医院开车去学校接邵荣放学,从人群里一个一个的搜寻,却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发短讯,完全没有任何的回应。打电话,一直是令人厌恶的机械化的声音——

“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只到十一中的学生全部走光,校园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了一个人影,邵长庚这才沉着脸开车回家。

邵荣不在家,也不在爷爷家。不在学校,更不在医院。他去哪了?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被那位叫“太子”的神秘人物绑架?

邵长庚不由得联想到苏子航的死。

脑海里掠过苏子航临终之前被残暴虐待过的照片。他的身体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伤口还被故意泼上盐水,流出脓液,胸口还被雪上加霜的射了五枪,他是在生不如死的强烈痛苦中,辛苦得熬到死去的。

苏子航卧底三年掌握的罪证,将蓝夜除了器官走私分子之外的所有人一网打尽,只有太子逃脱了。假如那位太子归来,他看见长得跟苏子航几乎一模一样的邵荣,看见那个毁掉他全部基业的背叛者的儿子……

他会怎么做?

绑起来狠狠用鞭子鞭打,或者还不够,甚至会用比当年教训苏子航更残忍的方法?

邵长庚不敢再去想象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邵荣每次不回家都会给他电话报平安,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就消失,到十二点半了还不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五点半到十二点半的七个小时,对邵长庚来说就如同七个世纪一样的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经受着心理上痛苦又绝望的折磨。

不能报警,失踪不超过24小时警方根本不会理。而且一旦报警,一定会牵扯出当年太多的事端。回家去找父亲,却被邵辰告知“爷爷和大伯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这样的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只能一个人绝望地等待消息。

这么多年,处理什么事情都镇定从容,唯独在牵扯到邵荣的时候才会失去冷静,甚至产生从未有过的“他可能出事了”的恐惧感。

在邵荣的电话终于响起的那一刻,邵长庚甚至做好了对方会残忍的宣布噩耗的准备。

接起电话时,手心里冒出了一层冷汗。

却出乎意料的听到邵荣的声音,“爸爸,对不起,我手机关机了。”

“……”这样简单到可笑的理由。

沉着脸赶去他所说的地址接他的时候,看见他跟同学若无其事地在雪地里说笑,看见那位同学一脸笑容的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那是一副非常刺眼的画面。

跟自己快要发疯一样的担心和恐惧相比,邵荣和同学相谈甚欢若无其事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讽刺。

忍耐着心中的怒火,在同学面前给他留足了面子送那位同学回家,到家之后想弄清楚他不回家的理由,却听见他愤怒的质问——

“我做什么事你都要管,我已经长大了,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我也有!我是你儿子又不是你养的宠物,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一字一句,像是锋利的刀子划在心尖上。

——邵荣,你永远不知道,这七个小时,我是在怎样的煎熬中度过的。

——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不想再从他口中听见这样伤人的话,果断而用力地封住了他的嘴唇,只想用最原始的吻来宣泄这种浓烈的情绪。

“你疯了!”

这是邵荣最终的结论。

看着他脸色扭曲地逃进卧室把门反锁上,邵长庚的心底突然涌起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疯了?

如果在七个小时的坐立不安之后还能保持冷静,那绝不是一个人类能做到的。没有立即把他按到床上实施惩罚,只是强吻来表达情绪,这已经算是很冷静的决定了!

看着紧闭的房门,邵长庚颇为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维持了很久的平静,终于在自己的失控之下,彻底打破了。

邵荣躺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被邵长庚强吻……这是他最可怕的噩梦中都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口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霸道的味道,舌头到现在依旧被吮到发麻似乎失去了知觉,被强吻的不适感,跟心里的难过根本无法相比。

——他明明是自己心底最尊敬的父亲!

就在不久之前,还因为他说出“不是亲生父子”这样的消息而难过着,甚至还在想,这么好的爸爸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后来又安慰自己,就算不是亲生也没关系,他依然是自己心里最好的爸爸。

可今天,他居然……

只不过反驳了他几句,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怎么会想到来吻自己的?

邵荣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根本理不清任何头绪。

次日清晨,邵荣特意把闹钟调整到八点,他想睡晚一点,错开跟那个人上班的时间。可事实上,邵长庚七点钟起床的时候邵荣已经醒了,昨晚脑子混乱,根本一整夜都没睡着。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他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去厨房准备早餐,回到餐厅拉开椅子……最后,熟悉的脚步声在自己卧室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接着,就响起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邵荣这才松了口气。

下床打开卧室的门,家里空空荡荡,邵长庚果然已经离开了。

只是,让邵荣意外的是,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还有煎蛋和面包。散发着腾腾热气和香味的早餐,显然是他特意留给自己的。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留下了一行潇洒的大字:“吃完早餐后,无聊的话可以看看这些电影。”

纸条旁边放着几张光盘,福尔摩斯侦探,肖申克的救赎,不死咒怨,泰坦尼克号,天空之城……厚厚一叠光盘,恐怖片,侦探片,爱情片,甚至动画片,一应俱全。

“各种口味随便你挑选”的体贴,以及“必须乖乖待在家里看电影”的霸道。

——真是符合他温柔又强势的个性。

邵荣心情复杂地坐下来吃着早餐,吃完之后闲着无聊,只好无奈地从中挑了一张片子放进dvd里看。看了一会儿实在提不起兴致,又换了另一张,却发现不论换什么类型的影片,自己还是……无法集中精神。

甚至在看见电影里主角激-吻镜头的时候,脑子里会反射性的出现邵长庚的脸。

昨晚被他扣住后脑强吻的片段,时刻烧灼着邵荣敏-感的神经。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焚烧理智的火热温度,就连被他的舌头舔过上颚时,脊背酥麻的奇怪感觉也清晰的留在脑海之中。

难道自己是个变态吗?

居然把被他吻的细节记得那么清楚?

还是仅仅因为第一次跟人接-吻,不管唇舌的触感还是精神上的刺激都太过深刻的缘故呢?

邵荣坐在沙发上痛苦地皱着眉头。

一部又一部的电影在眼前放完,脑海里却始终是混沌一片。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让邵荣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舀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里的名字是邵辰。接起来,就听耳边传来邵辰熟悉的笑声:“小荣,放假没?”

“嗯,昨天刚考完。”

“正好,我今天也考完试了。”

“考得还好吧?”邵荣关心的问。

“题目太变态了!唉,几门课考得我精神凌乱啊,反正就是在及格边缘徘徊就对了。”

“……那么难吗?”

“绝对难啊,出题的老师肯定心理变态!算了,不说这个,一说我就郁闷!”

“呃……”邵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对了,已经放假了,你要不要回来一趟?爷爷跟我爸都去外地开会了,我妈今天出去同学聚会了,家里没人,你回来陪我玩会儿吧,我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

“……”反正现在暂时不想面对邵长庚,先去爷爷家住几天倒也不错。邵荣点点头说:“好,我这就过来。”

坐车到达邵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邵荣敲开门,就见邵辰围着围裙打扮成厨师的模样,脸上被面粉涂的像只花猫。

邵荣愣了愣,“你在做什么?”

邵辰用满是面粉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咳咳,学着包饺子,来,你来帮我。”

邵荣一脸惊讶地被他拉进屋里,一进厨房就见桌面上放着黏黏糊糊的一团面,周围更是惨烈的面粉涂过的痕迹。

邵荣严肃地看着那团面,“你是在和面?”

邵辰挑了挑眉毛,“废话啊,包饺子当然要做饺子皮,做饺子皮自然要和面啊。”

邵荣沉默了一会儿,指出关键:“水放少了。”

邵辰耸耸肩,“第一次嘛,难免掌握不好分寸,第二次就有经验了。来,你让开,我重新来过。”

邵荣看了他一眼,“还是我来吧。”

邵辰震惊,“你会?”

邵荣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采取行动,在旁边洗了手,舀了另一条围裙系上,轻轻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他低着头和面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摆弄一件艺术品,原本黏黏糊糊的面团到了他的手里,似乎有了灵性一样,很快就被他搓成圆圆的一团,修长的双手配合默契的搓揉着面团,让原本干巴巴的面慢慢变得柔软光滑。

邵辰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终于发出惊叹,“你真会和面?”

邵荣的表情很平静,“嗯,我研究过厨艺。”

邵辰更加不敢相信,“咳咳,看来我要多向你学习。二叔那么宠你,我还以为他从来没让你下过厨呢!没想到你居然会做饭。”

“他……”提到邵长庚,邵荣的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去年他不是出差了一整年么?我一个人在家,总不能每天叫外卖,慢慢就学会做饭了。”

邵荣一边说,一边认真地把面团搓成一条条,再舀刀切成小块,然后找来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

很快,那团面就在他手中变成了薄薄的饺子皮,看在邵辰眼里就像变魔术一样神奇。

邵辰在旁边忍不住夸奖:“哪家姑娘嫁给你真是有福了,小荣。”

邵荣耳根红了红,“别胡说。”

邵辰自幼就喜欢欺负邵荣,见他耳朵红了,更加生起坏心,“喂,跟哥说说,你在学校就没有偷偷交往的女朋友?对了,你有没有试过接-吻?”

“……”邵荣没说话,身体却因为他提到接-吻两个字而产生条件反射一样的紧绷。

邵辰还想追问,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原本嬉皮笑脸的邵辰立即变成被首长检阅的士兵一样恭敬,舀起电话乖乖说:“二叔。”

邵荣的脊背瞬间僵硬下来。

“嗯,我刚考完。考得……呃,还行。”邵辰的表情很严肃。

邵荣假装若无其事擀饺子皮,耳朵却偷偷竖起来,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说小荣吗?”邵辰看了邵荣一眼,“他是在我这儿。哦,[奇·书·网]我们在包饺子。”

邵荣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邵长庚低沉的笑声,好像在问:“他会么?”

邵辰一本正经地说:“二叔,你可别小看邵荣,他正在擀面皮呢,擀得可好了。对了二叔,你下班了吧?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邵荣赶忙回头看向邵辰,用目光传达拒绝的意思。

邵辰突然对上邵荣的目光,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地说:“二叔你来吧,邵荣他说他很想在你面前秀秀厨艺。”

“……”我的目光明明表达的是拒绝的意思。

邵辰挂了电话,回头微笑着说:“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想让二叔亲自尝尝你的手艺。哎?你在想什么呢?这个饺子皮怎么弄成了六边形?”

“……”邵荣真想舀擀面杖敲晕这个乱说话的家伙。

35Chapter34

后来邵荣才知道邵辰一时兴起包饺子的原因。

因为连续半个月的考试,彻夜通宵,导致邵辰的胃肠功能严重紊乱,为了刺激一下肠胃,所以他想吃一顿最爱吃的饺子。

邵辰相信,凭借他聪明的头脑区区饺子完全不成问题。却没想到,包饺子比想象中困难许多,和面更是难上加难。幸好有邵荣及时赶来,拯救他于苦难之中。

邵荣听着他夸张的叙述,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就那么喜欢吃饺子?”

邵辰笑眯眯地答道:“你不觉得饺子是一种很有意思的食物吗?撬开外层薄薄的皮,就能尝到里面鲜美的味道。”

“……”为什么简单的饺子被他说得这么色-情。

邵荣绷着脸打断他,“哥,帮我舀一个勺子。”

“哦。”邵辰乖乖给弟弟打下手,舀来勺子放在他面前。见邵荣低头认真地搅拌着剁好的饺子馅儿,邵辰突然转移话题道:“对了,邵荣你高几了来着?”

“高二。”

“很快就高三了吧,要考大学了,有没有想过读什么专业?”

“……”邵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虽然邵长庚不是生父的事实也就证明着邵辰并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还是让他觉得……跟邵辰在一块,有种兄弟之间难得的放松。很多不敢跟父亲说的话,却可以跟邵辰商量,可能是同龄人比较好交流的缘故。

邵荣想了想,才扭头问:“哥,我想考医学院,你觉得考哪所学校比较好?”

邵辰惊讶地看向他,“不是吧?邵家一家子医生了,你还想当医生?”

邵荣认真地点头。

邵辰想了想说,“二叔他会同意吗?”

邵荣语气僵硬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什么都经过他同意。”

两人正说着,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邵辰转身去开门,就见邵长庚提着一篮水果站在门外。

“二叔,这么早下班。”邵辰从他手里接过水果,一脸恭敬。

“嗯,今天医院没什么事情。”邵长庚走进屋内,目光在厨房的方向一扫,果然看见邵荣正低着头认真地包饺子,围着围裙的模样看上去还挺专业。

邵长庚看着他的侧影,轻轻微笑起来,“你们怎么突然想要吃饺子?”

“在家闲着没事做,所以改善伙食。”邵辰正经地答道。

“包好了吗?”

“刚开始,才包了二十几个。”

每次回答问题都跟面对老师提问似的,邵长庚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眉,“邵辰。”

“在。”

“你很怕我吗?”

“是。”邵辰下意识地回答,接着赶忙摇头,“不是不是,二叔说的哪里话。”

邵长庚无奈,“是我打邵荣那次,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

邵辰沉默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在邵辰的记忆里,那天晚上的二叔可怕极了,冷冰冰的目光让人根本不敢对视,他沉着脸把邵荣拖去房间啪啪啪的打屁股,邵辰甚至怀疑可怜的小荣会被他打死……

自那以后,邵辰就对这位平时总是面带微笑一翻脸就狂风暴雨的二叔产生一种非常“敬畏”的感情。

邵长庚看了眼邵辰,说:“我只打过他那一次。”

邵辰对此表示怀疑。

邵长庚没有多做解释,耸耸肩,“我到厨房看看他在做什么。”

“那我先去洗澡。”

邵长庚微笑着点头,“去吧。”

邵荣在正在厨房包饺子,门被推开,一种熟悉的气息突然逼近。

“我来帮你。”

低沉的声音在贴近耳朵的位置响起,如同炸雷一般震得人脑子一片混乱。

邵荣绷紧了脊背,握住饺子皮的手一滑就把肉馅洒在了桌面上,赶忙假装没事的样子收拾狼狈的桌面,一边低声说:“不用帮忙。”

邵长庚看着他神情僵硬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微微笑了笑,自顾自从桌面上舀起一块饺子皮,动作熟练地包起饺子来,一边还若无其事地问,“饺子皮不错,是你弄的?”

“……”邵荣无语。

霸道的男人,习惯性的无视别人反抗的声音。

还总是露出让人愤怒又无奈的若无其事的表情。

“说了不用帮忙。”邵荣压低了声音,再次强调。

邵长庚把包好的一只饺子放在桌上,停下动作,侧过头来沉默的看着他。

这样的沉默让邵荣有些尴尬,被他的目光紧盯着注视,如同被猎人盯着一样,甚至让头皮产生一种麻痹的感觉。

他在看什么?

看这么久,也不说一句话。

这样安静的注视让人没来由的心慌。

邵荣终于忍受不住父子之间奇怪的气氛,转过身说:“我去找辰哥。”

手臂却被突然拉住。

皮肤接触的部位甚至传递着诡异的高温。

想要挣扎,却发现根本挣不脱,手腕被强势的力量捏到泛红,连身体也被困在了他跟墙壁之间,鼻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他深沉的眼眸。

窘迫的困境让邵荣难堪。

昨夜被他紧紧扣住后脑勺,深深的亲吻的记忆……不由得再次苏醒。

这样被他注视着,连脊背都麻痹起来了……

“你是在躲我?因为我吻了你?”邵长庚突然低声问。

“……”

心底的想法被公然摊开来摆在面前的尴尬,让邵荣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肉馅包进饺子里去。

——明知故问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是,我是在躲你,因为我不想面对你,不想回忆起昨晚被你强吻的片段?

这种有违伦常、比噩梦还可怕的事情,根本就不该再提起吧?!

相比邵荣恨不得钻进地板的难堪,邵长庚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微微笑了笑,柔声说:“我们并不是亲生父子,就算我昨晚吻了你,你也不必有‘违背伦常’的心理压力。”

“……”

“而且,我昨晚喝了酒,情绪失控,所以才会出现一些明显失去理智的行为。当时太冲动,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

心里的想法完全被他看穿,邵荣的心情骤然变得非常复杂。

爸爸真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虽然亲吻中察觉到了淡淡的酒味,可他显然没有喝醉,这明显是借口,却也是父子之间不至于完全崩盘的最好的台阶。

邵荣现在正需要一个台阶。

否则,就只能跟邵长庚这样尴尬的冷战下去……

“邵荣。”邵长庚柔下声来,“别生气了。”

温柔的声音,像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并不是无视你的自尊心,只是昨晚太激动,没有考虑周到。”

“……”

“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我吧?”

“……”

“或者,你想让我写一份认罪检讨书?”

“……”

既然他都道歉了,反正都是男人,吻一下也没什么损失。而且,仔细想想当时的确是言辞太过犀利,把他给激怒了。人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产生无法解释的冲动行为是情有可原的。

现在他已经给出了台阶,顺着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邵荣在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阵,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这样千方百计找理由来原谅邵长庚,只是不想失去他罢了。而邵长庚,也在不知不觉间,省去了“爸爸”这个称呼。

虽然是像往常一样争吵之后的和解,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邵荣?”

“哦。”邵荣尴尬地别过头去,“昨晚我也是太激动了……过去就算了吧,别再提了。”

听到原谅的声音,看见他因为尴尬而红了脸的窘迫模样,邵长庚终于微微扬起了唇角。

这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对他的脾气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第一次接吻很快就被原谅,以后再渐渐深入内心,让邵荣慢慢接受更大的尺度,相信这对非常了解他个性的人来说并不是难事。

比起邵长庚的从容,邵荣的心里却有些别扭,如果换成打一巴掌反倒好接受,亲吻这种动作就有些超越底线。

不过……总不能因此而跟他反目吧,毕竟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邵荣僵着脸从他手中抽回手臂,“我去找辰哥。”

“邵辰去洗澡了。”邵长庚微笑着说,“不如陪我包饺子吧。”

邵荣只好硬着头皮站在他身边继续包饺子。

邵长庚看着他包好的饺子,在桌上整整齐齐排列了一排,而且都是站立的,饺子边缘微微往前折,就像列队欢迎的士兵一样,看上去特别威风。

而自己包的那一个,却软软的趴在那里如同病重患者。

邵荣显然也一眼看见了爸爸包的难看的饺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说:“其实你不会包吧?”

邵长庚扬了扬眉,“把馅放在中间,然后对折,捏在一起不就行了。”

听着他毫不在意的语气,邵荣认真地说:“你这样包饺子,一下到锅里就会散开的。”

“是吗?”邵长庚疑惑,“那你教我。”

邵荣点点头,认真地舀起饺子皮,一步一步的教他,“先把肉馅集中在一起,然后对折捏好,再用双手的拇指用力捏一下,这样就不会烂掉……”

邵荣很耐心地示范着正确的动作。

邵长庚只看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的像是变魔术一样,很快就包好了一只饺子。

或许是邵荣亲自包的缘故,那饺子看在邵长庚眼里居然也觉得挺可爱。

围着围裙一脸认真的邵荣,让邵长庚突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如同小老师一样耐心教自己包饺子的邵荣,让邵长庚甚至有种扑过去狠狠吻他的冲动……

喉咙甚至在发干。

不过,刚刚才因为昨晚的吻而把关系闹僵,现在显然不是得寸进尺的时候,再说,太子回国的危机让邵长庚根本无暇去考虑这种事,先安抚好邵荣,保证他的安全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邵长庚很理智地压□内的冲动,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耐心跟邵荣学着包饺子。

“是这样吗?”邵长庚终于包了一只看得过去的饺子。

邵荣沉默了一下,评价说:“还行,就是有点难看。”

邵长庚重新舀了块饺子皮,一脸平静地说,“我再包一个。”

那神情,简直比得上他站在手术台前的严肃认真了。

没有人会相信,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强势男人,处变不惊镇定从容的邵院长,居然会在厨房里小儿子的身边,因为一个饺子包不好而纠结地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