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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四世同堂》》 · 老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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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了头。她知道她会在婚后怎样的收拾他。她已经收拾过瑞丰,她自信也必能教东阳脑袋朝下,作她的奴隶。

她们在一家小日本饮食店里,定了六份儿茶点,庆祝他们的百年和好。四个日本人在他们的证书上盖了仿宋体的图章。

事情虽然办得很简单,东阳可是并没忘了扩大宣传。他自己拟好了新闻稿,交到各报馆去,并且嘱告登在显明的地位。

在日本人来到以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在北平的。假若发生了,那必是一件奇闻,使所有的北平人都要拿它当作谈话的资料。今天,大家看到了新闻,并没感到怎么奇怪,大家仿佛已经看明白:有日本人在这里,什么怪事都会发生,他们大可不必再用以前的道德观念批判什么。

关心这件事的只有瑞丰,冠家,和在东阳手下讨饭吃的人。

瑞丰的病更重了。无论他怎样没心没肺,他也受不住这么大的耻辱与打击。按照他的半流氓式的想法,他须挺起脊骨去报仇雪耻。可是,日本人给东阳证了婚,他只好低下头去,连咒骂都不敢放高了声音。他不敢恨日本人,虽然日本人使他丢了老婆。只想鬼混的人,没有爱,也没有恨。得意,他扬着脸鬼混。失意,他低着头鬼混。现在,他决定低下头去,而且需要一点病痛遮一遮脸。

冠家的人钦佩菊子的大胆与果断。同时也有点伤心——菊子,不是招弟,请了日本人给证婚。而且,东阳并没约请他们去参加结婚典礼,他们也感到有失尊严。但是,他们的伤心只是轻微的一会儿,他们不便因伤心而耽误了“正事”。大赤包与冠晓荷极快的预备了很多的礼物,坐了汽车去到南长街蓝宅贺喜。

已经十点多钟,新夫妇还没有起来。大赤包与侍从丈夫闯进了新房。没有廉耻的人永远不怕讨厌,而且只有讨厌才能作出最无耻的事。

“胖妹子!”大赤包学着天津腔,高声的叫:“胖妹子!可真有你的!还不给我爬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晓荷眉开眼笑的赞叹。

东阳把头藏起去。菊子露出点脸来,楞眼巴睁的想笑一笑,而找不到笑的地点。“我起!你们外屋坐!”“怕我干什么?我也是女人!”大赤包不肯出去。“我虽然是男人,可是东阳和我一样啊!”晓荷又哈哈了一阵。哈哈完了,他可是走了出去。他是有“文化”的中国人。

东阳还不肯起床。菊子慢慢的穿上衣服,下了地。大赤包张罗着给菊子梳头打扮:“你要知道,你是新娘子,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

等到东阳起来,客厅里已挤满了人——他的属员都来送礼道喜。东阳不屑于招待他们,晓荷自动的作了招待员。

菊子没和东阳商议,便把大家都请到饭馆去,要了两桌酒席。东阳拒绝参加,而且暗示出他不负给钱的责任。菊子招待完了客人,摘下个金戒指押给饭馆,而后找到新民会去。在那里,她找到了东阳,当着众人高声的说:“给我钱,要不然我会在这里闹一整天,连日本人闹得都办不下公去!”东阳没了办法,乖乖的给了钱。

没到一个星期,菊子把东阳领款用的图章偷了过来。东阳所有的稿费和薪金,都由她去代领。领到钱,她便马上买了金银首饰,存在娘家去。她不象大赤包那样能搂钱,能挥霍;她是个胖大的扑满,只吞钱,而不往外拿。她算计好:有朝一日,她会和东阳吵散,所以她必须赶快搂下老本儿,使自己经济独立。况且,手中有了积蓄,也还可以作为钓别的男人的饵,假若他真和东阳散了伙。有钱的女人,不论长得多么难看,年纪多大,总会找到丈夫的,她知道。

东阳感觉出来,自己是头朝了下。可是,他并不想放弃她。他好容易抓到一个女人,舍不得马上丢开。再说,假若他撵走菊子,而去另弄个女人,不是又得花一份精神与金钱么?还有菊子风言风语的已经暗示给他:要散伙,她必要一大笔钱;嫁给他的时候,她并没索要什么;散伙的时候,她可是不能随便的,空着手儿走出去。他无可如何的认了命。对别人,他一向毒狠,不讲情理。现在,他碰到个吃生米的,在无可如何之中,他反倒觉得怪有点意思。他有了金钱,地位,名望,权势,而作了一个胖妇人的奴隶。把得意变成愁苦,他觉出一些诗意来。亡了国,他反倒得意起来;结了婚,他反倒作了犬马。他是被压迫者,他必须道出他的委屈——他的诗更多了。他反倒感到生活丰富了许多,而且有诗为证。不,他不能和菊子散伙。散了伙,他必感到空虚,寂寞,无聊,或者还落个江郎才尽,连诗也写不出了。

同时,每一想起胖菊子的身体,他就不免有点迷惘。不错,丢了金钱是痛心的;可是女人又有她特具的价值与用处;没有女人也许比没有金钱更不好受。“好吧,”他想清楚之后,告诉自己:“只拿她当作妓女好啦!嫖妓女不也要花钱么?”慢慢的,他又给自己找出生财之道。他去敲诈老实人们,教他们递包袱。这种金钱的收入,既不要收据,也不用签字盖章,菊子无从知道。而且,为怕菊子翻他的衣袋,他得到这样的钱财便马上用个假名存在银行里去,决不往衣袋里放。

这样,他既有了自己的钱,又不得罪菊子,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天才。

56

正是芍药盛开的时节,汪精卫到了上海。瑞宣得到这个消息,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对牛教授的附逆,他已经难受过好多天。可是,牛教授只是个教授而已。谁能想得到汪精卫也肯卖国求荣呢?他不会,也不肯,再思索。万也想不到的事居然会实现了,他的脑中变成了一块空白。昏昏忽忽的,他只把牙咬得很响。

“你看怎样?”富善先生扯动了好几下脖子,才问出来。老先生同情中国人,可是及至听到汪逆的举止与言论,他也没法子不轻看中国人了。

“谁知道!”瑞宣躲开老先生的眼睛。他没脸再和老人说话。对中国的屡吃败仗,军备的落后,与人民的缺欠组织等等,他已经和富善先生辩论过不止一次。在辩论之中,他并不否认中国人的缺陷,可是他也很骄傲的指出来:只要中国人肯抱定宁为玉碎,不求瓦全的精神抵抗暴敌,中国就不会灭亡。现在,他没话再讲,这不是吃败仗,与武器欠精良的问题,而是已经有人,而且是有过革命的光荣与历史的要人,泄了气,承认了自己的软弱,而情愿向敌人屈膝。这不是问题,而是甘心失节。问题有方法解决,失节是无须解决什么,而自己愿作犬马。

“不过,也还要看重庆的态度。”老人看出瑞宣的难堪,而自己打了转身。

瑞宣只嘻嘻了两声,泪开始在眼眶儿里转。

他知道,只要士气壮,民气盛,国家是绝不会被一两个汉奸卖净了的。虽然如此,他可是还极难过。他想不通一个革命的领袖为什么可以摇身一变就变作卖国贼。假若革命本是假的,那么他就不能再信任革命,而把一切有地位与名望的人都看成变戏法的。这样,革命只污辱了历史,而志士们的热血不过只培养出几个汉奸而已。

在日本人的广播里,汪精卫是最有眼光,最现实的大政治家。瑞宣不能承认汪逆有眼光,一个想和老虎合作的人根本是胡涂鬼。他也不能承认汪逆最现实,除非现实只指伸手抓地位与金钱而言。他不能明白以汪逆的名望与地位,会和冠晓荷李空山蓝东阳们一样的去想在敌人手下取得金钱与权势。汪逆已经不是人,而且把多少爱国的男女的脸丢净。他的投降,即使无碍于抗战,也足以教全世界怀疑中国人,轻看中国人。汪逆,在瑞宣心里,比敌人还更可恨。

在恨恶汪逆之中,瑞宣也不由的恨恶他自己。汪逆以前的一切,由今天看起来,都是假的。他自己呢,明知道应该奔赴国难,可是还安坐在北平;明知道应当爱国,而只作了爱家的小事情;岂不也是假的么?革命,爱国,要到了中国人手里都变成假的,中国还有多少希望呢?要教国际上看穿中国的一切都是假的,谁还肯来援助呢?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人了,他只是在这里变小小的戏法。

在这种心情之下,他得到敌机狂炸重庆,鄂北大捷,德意正式缔结同盟,和国联通过援华等等的消息。可是,跟往日不同,那些消息都没给他高度的兴奋;他的眼似乎盯住了汪精卫。汪精卫到了日本,汪精卫回到上海……直到中央下了通缉汪逆的命令,他才吐了一口气。他知道,在日本人的保护下,通缉令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可是他觉得痛快。这道命令教他又看清楚了黑是黑,白是白;抗战的立在一边,投降的立在另一边。中央政府没有变戏法,中国的抗战绝对不是假的。他又敢和富善先生谈话,辩论了。

牡丹,芍药都开过了,他仿佛都没有看见。他忽然的看见了石榴花。

在石榴花开放以前,他终日老那么昏昏糊糊的。他没有病,而没有食欲。饭摆在面前,他就扒搂一碗,假若不摆在面前,他也不会催促,索要。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而还到处去找它。

对家里的一切,他除了到时候把钱交给韵梅,什么也不过问。他好象是在表示,这都是假的,都是魔术,我和汪精卫没有多少分别!

瑞丰的病已经被时间给医治好。他以为大哥的迷迷糊糊是因为他的事。大哥是爱体面的人,当然吃不消菊子的没离婚就改嫁。因此,他除了磨烦大嫂,给他买烟打酒之外,他还对大哥特别的客气,时常用:“我自己还不把它放在心里,大哥你就更无须磨不开脸啦!”一类的话安慰老大。听到这些安慰的话,瑞宣只苦笑一下,心里说:“菊子也是汪精卫!”

除了在菊子也是汪精卫的意义之外,瑞宣并没有感到什么耻辱。他是新的中国人,他一向不过度的重视男女间的结合与分散。何况,他也看得很明白:旧的伦理的观念并阻挡不住暴敌的侵袭,而一旦敌人已经进来,无论你怎样的挣扎,也会有丢了老婆的危险。侵略的可怕就在于它不单伤害了你的身体财产,也打碎了你的灵魂。因此,他没把菊子的改嫁看成怎么稀奇,也没觉得这是祁家特有的耻辱,而以为这是一种对北平人普遍的惩罚,与势有必至的变动。

老人们当然动了心。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许多日子没敢到门口去,连小顺儿和妞子偶尔说走了嘴,提到胖婶,老人的白胡子下面都偷偷的发红。老人找不到话安慰二孙子,也找不到话安慰自己。凭他一生的为人处世,他以为绝不会受这样的恶报。他极愿意再多活几年,现在他可是时常闭上小眼睛装死。只有死去,他才可以忘了这家门的羞耻。

瑞宣一向细心,善于察颜观色。假若不是汪精卫横在他心里,他必会掰开揉碎的安慰老人们。他可是始终没有开口,不是故意的冷淡,而是实在没有心程顾及这点小事。在老人们看呢,他们以为瑞宣必定也动了心,所以用沉默遮掩住难堪。于是,几只老眼老盯着他,深怕他因为这件事而积郁成病。结果,大家都不开口,而心中都觉得难过。有时候,一整天大家相对无言,教那耻辱与难堪荡漾在空中。

日本人,在这时候,开始在天津和英国人捣乱。富善先生的脖子扯动得更厉害了。他开始看出来,日本人不仅是要灭亡中国,而且要把西洋人在东方的势力一扫而光。他是东方化了的英国人,但是他没法不关切英国。他知道英国在远东的权势有许多也是用侵略的手段得来的,但是他也不甘心就把那果实拱手让给日本人。在他的心里,他一方面同情中国,一方面又愿意英日仍然能缔结同盟。现在,日本人已毫不客气的开始挑衅,英日同盟恐怕已经没了希望。怎办呢?英国就低下头去,甘受欺侮吗?还是帮着一个贫弱的中国,共同抗日呢?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来。

他极愿和瑞宣谈一谈。可是他又觉得难以开口。英国是海上的霸王,他不能表示出惧怕日本的意思来。他也不愿对瑞宣表示出,英国应当帮助中国,因为虽然他喜爱中国人,可是也不便因为个人的喜恶而随便乱说。他并无心作伪,但是在他的心的深处,他以为只有个贫弱而相当太平的中国,才能给他以潇洒恬静的生活。他不希望中国富强起来,谁知道一个富强了的中国将是什么样子呢?同时,他也不喜欢日本人用武力侵略中国,因为日本人占据了中国,不单他自己会失去最可爱的北平,恐怕所有的在中国的英国人与英国势力都要同归于尽。这些话,存在他心中,他感到矛盾与难过;说出来,就更不合体统。战争与暴力使个人的喜恶与国家的利益互相冲突,使个人的心中也变成了个小战场。他相当的诚实,而缺乏大智大勇的人的超越与勇敢。他不敢公然道出他完全同情中国,又不敢公然的说出对日本的恐惧。他只觉得已失去了个人的宁静,而被卷在无可抵御的混乱中。他只能用灰蓝色的眼珠偷偷的看瑞宣,而张不开口。

看出富善先生的不安,瑞宣不由的有点高兴。他绝不是幸灾乐祸,绝不是对富善先生个人有什么蒂芥。他纯粹是为了战争与国家的前途。在以前,他总以为日本人既诡诈,又聪明,必会适可而止的结束了战争。现在,他看出来日本人只有诡诈,而并不聪明。他们还没有征服中国,就又想和英美结仇作对了。这是有利于中国的。英美,特别是英国,即使要袖手旁观,也没法子不露一露颜色,当日本人把脏水泼在它们的头上的时候。有力气的蠢人是会把自己毁灭了的。他可是只把高兴藏在心里,不便对富善先生说道什么。这样,慢慢的,两个好友之中,好象遮起一张障幕。谁都想说出对友人的同情来,而谁都又觉得很难调动自己的舌头。

瑞宣刚刚这样高兴一点,汪精卫来到了北平。他又皱紧了眉头。他知道汪精卫并发生不了什么作用,可是他没法因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去掉脸上的羞愧。汪精卫居然敢上北平来,来和北平的汉奸们称兄唤弟,人的不害羞还有个限度没有呢?汪逆是中国人,有一个这样的无限度不害羞的中国人便是中国历史上永远的耻辱。

街上挂起五色旗来。瑞宣晓得,悬挂五色旗是北平的日本人与汉奸对汪逆不合作的表示;可是,汪逆并没有因吃了北方汉奸的钉子而碰死啊。不单没有碰死,他还召集了中学与大学的学生们训话。瑞宣想象不到,一个甘心卖国的人还能有什么话说。他也为那群去听讲的青年人难过,他觉得他们是去接受奸污。

连大赤包与蓝东阳都没去见汪精卫。大赤包撇着大红嘴唇在门外高声的说:“哼,他!重庆吃不开了,想来抢我们的饭,什么东西!”蓝东阳是新民会的重要人物,而新民会便是代替“党”的。他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党放下,而任着汪精卫把伪国民党搬运到北平来。

这样,汪逆便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他的以伪中央,伪党,来统辖南京与华北的野心,已经碰回去一半。瑞宣以为汪逆回到南京,又应当碰死在中山陵前,或偷偷的跑到欧美去。可是,他并不去死,也不肯逃走。他安坐在了南京。无耻的人大概是不会动感情的,哪怕只是个马桶呢,自己坐上去总是差足自慰的。

汪逆没得到“统一”,而反促成了分裂。北平的汉奸们,在汪逆回到南方去以后,便拿出全副精神,支持与维持华北的特殊的政权。汪逆的威胁越大,他们便越努力巴结,讨好,华北的日本军阀,而华北的日本军阀又恰好乐意割据一方,唯我独尊。于是,徐州成了南北分界的界限,华北的伪钞过不去徐州,南京的伪币也带不过来。

“这到底是怎回事呢?”连不大关心国事的祁老人都有点难过了。“中央?中央不是在重庆吗?怎么又由汪精卫带到南京去?既然到了南京,咱们这儿怎么又不算中央?”瑞宣只好苦笑,没法回答祖父的质问。

物价可是又涨了许多。无耻的汪逆只给人们带来不幸。徐州既成了“国”界,南边的物资就都由日本人从海里运走,北方的都由铁路运到关外。这样各不相碍的搬运,南方北方都成了空的,而且以前南北相通的货物都不再互相往来。南方的茶,磁,纸,丝,与大米,全都不再向北方流。华北成了死地。南方的出产被日本人搬空。

这是个风云万变的夏天,北平的报纸上的论调几乎是一天一变。当汪逆初到上海的时候,报纸上一律欢迎他,而且以为只要汪逆肯负起责任,战争不久就可以结束。及至汪逆到了北平,报纸对他又都非常的冷淡,并且透露出小小的讽刺。同时,报纸上一致的反英美,倒仿佛中国的一切祸患都是英美人给带来的,而与日本人无关。日本人是要帮助中国复兴,所以必须打出英美人去。不久,报纸上似乎又忘记了英美,而忽然的用最大的字揭出“反苏”的口号来;日本军队开始袭击苏联边境的守军。

可是,无敌的皇军,在诺蒙坎吃了败仗。这消息,北平人无从知道。他们只看到反共反苏的论调,天天在报纸上用大字登出来。

紧跟着,德国三路进攻波兰,可是苏日反倒成立了诺蒙坎停战协定。紧跟着,德苏发表了联合宣言,互不侵犯。北平的报纸停止了反苏的论调。

这一串的惊人的消息,与忽来忽止的言论,使北平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世界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可是,聪明一点的人都看出来,假若他们自己莫名其妙,日本人可也够愚蠢的;假若他们自己迷惘惶惑,日本人可也举棋不定,手足无措。同时,他们也看清,不管日本人喊打倒谁,反对谁,反正真正倒霉的还是中国人。

果然,在反英美无效,反苏碰壁之后,日本人开始大举进攻湘北。这已经到了秋天。北平的报纸随着西风落叶沉静下来。他们不能报导日本人怎样在诺蒙坎吃败仗,也不便说那反共最力的德国怎么会和苏联成立了和平协定,更不肯说日本人无可如何只好进攻长沙。他们没的可说,而只报导一些欧战的消息,在消息之外还作一些小文,说明德国的攻取华沙正用的日本人攻打台儿庄的战术,替日本人遮一遮羞。瑞宣得到的消息,比别人都更多一些。他兴奋,他愤怒,他乐观,他又失望,他不知怎样才好。一会儿,他觉得英美必定对日本有坚决的表示;可是,英美人只说了一些空话。他失望。在失望之中,他再细细玩味那些空话——它们到底是同情中国与公理的,他又高了兴。而且,英国还借给中国款项啊。一会儿,他极度的兴奋,因为苏日已经开了火。他切盼苏联继续打下去,解决了关东军。可是,苏日停了战。他又低下头去。一会儿,听到欧战的消息,他极快的把二加到二上,以为世界必从此分为两大阵营,而公理必定战胜强权。可是,再一想,以人类的进化之速,以人类的多少世纪的智慧与痛苦的经验,为什么不用心智与同情去协商一切,而必非互相残杀不可呢?他悲观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难道是人类的最终的命运么?

他想不清楚,不敢判断什么。他只感到自己象浑水中的一条鱼,四面八方全是泥沙。他没法不和富善先生谈一谈心了。可是,富善先生也不是什么哲人,也说不上来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惶惑迷惘,老人近来的脾气也不甚好,张口就要吵架。这样,瑞宣只好把话存储在自己心里,不便因找痛快而反和老友拌嘴。那些话又是那样的复杂混乱,存在心中,仿佛象一团小虫,乱爬乱挤,使他一刻也不能安静。夏天过去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那是夏天。个人的,家庭的,国家的,世界的,苦难,仿佛一总都放在他的背上,他已经顾不得再管天气的阴晴与凉暖了。他好象已经失去了感觉,除了脑与心还在活动,四肢百体仿佛全都麻木了。入了十月,他开始清醒了几天。街上已又搭好彩牌坊,等着往上贴字。他想象得到,那些字必是:庆祝长沙陷落。他不再想世界问题了,长沙陷落是切身之痛。而且,日本人一旦打粤汉路,就会直接运兵到南洋去,而中国整个的被困住。每逢走到彩牌楼附近,他便闭上眼不敢看。他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世界吧,自己连国难都不能奔赴,解救,还说什么呢?

可是,过了两天,彩牌坊被悄悄的拆掉了。报纸上什么消息也没有,只在过了好几天才在极不重要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印出来:皇军已在长沙完成使命,依预定计划撤出。同时,在另一角落,他看到个小小的消息:学生应以学业为重,此外遇有庆祝会及纪念日,学生无须参加游行……半年来的苦闷全都被这几行小字给赶了走,瑞宣仿佛忽然由恶梦中醒过来。他看见了北平的晴天,黄叶,菊花,与一切色彩和光亮。他的心里不再存着一团小虫。他好象能一低眼就看见自己的心,那里是一片清凉光洁的秋水。只有一句象带着花纹的,晶亮的,小石卵似的话,在那片澄清的秋水中:“我们打胜了!”

把这句话念过不知多少回,他去请了两小时的假。出了办公室,他觉得一切都更明亮了。来到街上,看到人马车辆,他觉得都可爱——中国人不都是亡国奴,也有能打胜仗的。他急忙的去买了一瓶酒,一些花生米和香肠,跑回了家中。日本人老教北平人庆祝各地方的失陷,今天他要庆祝中国人的胜利。

他失去了常态,忘了谨慎,一进街门便喊起来:“我们打胜了!”拐过影壁,他碰到了小顺儿和妞子,急忙把花生米塞在他们的小手中,他们反倒吓楞了一会儿。他们曾经由爸爸手中得到过吃食,而没有看见过这么快活的爸爸。“喝酒!喝酒!爷爷,老二,都来喝酒啊!”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喊叫。

全家的人都围上了他,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他楞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又说不出话来了。泪开始在他的眼眶中转,他把二年多的一切都想了起来。他没法子再狂喜,而反觉得应当痛哭一场。把酒瓶交与老二,他忸怩的说了声:“我们在长沙打了大胜仗!”

“长沙?”老祖父想了想,知道长沙确是属于湖南。“离咱们这儿远得很呢!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是的,远水解不了近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北平人才能协助着国军,把自己的城池光复了呢?瑞宣不再想喝酒了;热情而没有行动配备着,不过是冒冒热气而已。

不过,酒已经买来,又不便放弃。况且,能和家里的人吃一杯,使大家的脸上都发起红来,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他勉强的含着笑,和大家坐在一处。

祁老人向来不大能吃酒。今天,看长孙面上有了笑容,他不便固执的拒绝。喝了两口之后,他想起来小三儿,钱先生,孟石,仲石,常二爷,小崔。他老了,怕死。越怕死,他便越爱想已经过去了的人,和消息不明的人——消息不明也就是生死不明。他很想控制自己不多发牢骚,免得招儿孙们讨厌他。但是,酒劲儿催着他说话;而老人的话多数是泪的结晶。

瑞宣已不想狂饮,而只陪一陪祖父。祖父的牢骚并没招起他的厌烦,因为祖父说的是真话;日本人在这二年多已经把多少多少北平人弄得家破人亡。

老二见了酒,忘了性命。他既要在祖父与哥哥面前逞能,又要乘机会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委屈。他一口一杯,而后把花生米嚼得很响。“酒很不坏,大哥!”他的小瘦干脸上发了光,倒好象他不是夸赞哥哥会买酒,而是表明自己的舌头高明。不久,他的白眼珠横上了几条鲜红的血丝,他开始念叨菊子,而且声明他须赶快再娶一房。“好家伙,老打光棍儿可受不了!”他毫不害羞的说。

祁老人赞同老二的意见。小三儿既然消息不明,老大又只有一儿一女,老二理应续娶,好多生几个胖娃娃,扩大了四世同堂的声势。老人深恨胖菊子的给祁家丢人,同时,在无可如何之中去找安慰,他觉得菊子走了也好——她也许因为品行不端而永远不会生孩子的。老人只要想到四世同堂,便忘了考虑别的。他忘了老二的没出息,忘了日本人占据着北平,忘了家中经济的困难,而好象墙阴里的一根小草似的,不管环境如何,也要努力吐个穗儿,结几个子粒。在这种时候,他看老二不是个没出息的人,而是个劳苦功高的,会生娃娃的好小子。在这一意义之下,瑞丰在老人眼中差不多是神圣的。

“唉!唉!”老人点头咂嘴的说;“应该的!应该的!可是,这一次,你可别自己去瞎碰了!听我的,我有眼睛,我去给你找!找个会操持家务的,会生儿养女的,好姑娘;象你大嫂那么好的好姑娘!”

瑞宣不由的为那个好姑娘痛心,可是没开口说什么。

老二不十分同意祖父的意见,可是又明知道自己现在赤手空拳,没有恋爱的资本,只好点头答应。他现实,知道白得个女人总比打光棍儿强。再说,即使他不喜爱那个女人,至少他还会爱她所生的胖娃娃,假若她肯生娃娃的话。还有,即使她不大可爱,等到他自己又有了差事,发了财的时节,再弄个小太太也还不算难事。他答应了服从祖父,而且觉得自己非常的聪明,他是把古今中外所有的道理与方便都能一手抓住,而随机应变对付一切的天才。

喝完了酒,瑞宣反倒觉得非常的空虚,无聊。在灯下,他也要学一学祖父与老二的方法,抓住现实,而忘了远处的理想与苦痛。他勉强的和两个孩子说笑,告诉他们长沙打了胜仗。

小孩们很愿意听日本人吃了败仗。兴奋打开了小顺儿的想象:

“爸!你,二叔,小顺儿,都去打日本人好不好?我不怕,我会打仗!”

瑞宣又楞起来。

57

瑞宣的欢喜几乎是刚刚来到便又消失了。为抵抗汪精卫,北平的汉奸们死不要脸的向日本军阀献媚,好巩固自己的地位。日本人呢,因为在长沙吃了败仗,也特别愿意牢牢的占据住华北。北平人又遭了殃。“强化治安”,“反共剿匪”,等等口号都被提了出来。西山的炮声又时常的把城内震得连玻璃窗都哗啦哗啦的响。城内,每条胡同都设了正副里长,协助着军警维持治安。全北平的人都须重新去领居住证。在城门,市场,大街上,和家里,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遭到检查,忘带居住证的便被送到狱里去。中学,大学,一律施行大检举,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许多教员与学生被捕。被捕去的青年,有被指为共产党的,有被指为国民党的,都随便的杀掉,或判长期的拘禁。有些青年,竟自被指为汪精卫派来的,也受到苦刑或杀戮。同时,新民会成了政治训练班,给那些功课坏,心里胡涂,而想升官发财的青年辟开一条捷径。他们去受训,而后被派在各机关去作事。假若他们得到日本人的喜爱,他们可以被派到伪满,朝鲜,或日本去留学。在学校里,日本教官的势力扩大,他们不单管着学生,也管着校长与教员。学生的课本一律改换。学生的体育一律改为柔软操。学生课外的读物只是淫荡的小说与剧本。

新民会成立了剧团,专上演日本人选好的剧本。电影园不准再演西洋片子,日本的和国产的《火烧红莲寺》之类的影片都天天“献映”。

旧剧特别的发达,日本人和大汉奸们都愿玩弄女伶,所以隔不了三天就捧出个新的角色来。市民与学生们因为无聊,也争着去看戏,有的希望看到些忠义的故事,涤除自己一点郁闷,有的却为去看淫戏与海派戏的机关布景。淫戏,象《杀子报》,《纺棉花》,《打樱桃》等等都开了禁。机关布景也成为号召观众的法宝。战争毁灭了艺术。

从思想,从行动,从社会教育与学校教育,从暴刑与杀戮,日本没打下长沙,而把北平人收拾得象避猫鼠。北平象死一般的安静,在这死尸的上面却插了一些五光十色的纸花,看起来也颇鲜艳。

瑞宣不去看戏,也停止了看电影,但是他还看得见报纸上戏剧与电影的广告。那些广告使他难过。他没法拦阻人们去娱乐,但是他也想象得到那去娱乐的人们得到的是什么。精神上受到麻醉的,他知道,是会对着死亡还吃吃的笑的。

他是喜欢逛书摊的。现在,连书摊他也不敢去看了。老书对他毫无用处。不单没有用处,他以为自己许多的观念与行动还全都多少受了老书的恶影响,使他遇到事不敢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而老那么因循徘徊,象老书那样的字不十分黑,纸不完全白。可是,对于新书,他又不敢翻动。新书不是色情的小说剧本,便是日本人的宣传品。他不能甘心接受那些毒物。他极盼望能得到一些英文书,可是读英文便是罪状;他已经因为认识英文而下过狱。对于他,精神的食粮已经断绝。他可以下决心不接受日本人的宣传品,却没法子使自己不因缺乏精神食粮而仍感到充实。他是喜爱读书的人。读书,对于他,并不简单的只是消遣,而是一种心灵的运动与培养。他永远不抱着书是书,他是他的态度去接近书籍,而是想把书籍变成一种汁液,吸收到他身上去,荣养自己。他不求显达,不求富贵,书并不是他的干禄的工具。他是为读书而读书。读了书,他才会更明白,更开扩,更多一些精神上的生活。他极怕因为没有书读,而使自己“贫血”。他看见过许多三十多岁,精明有为的人,因为放弃了书本,而慢慢的变得庸俗不堪。然后,他们的年龄加增,而只长多了肉,肚皮支起多高,脖子后边起了肉枕。他们也许万事亨通的作了官,发了财,但是变成了行尸走肉。瑞宣自己也正在三十多岁。这是生命过程中最紧要的关头。假若他和书籍绝了缘,即使他不会走入官场,或去作买办,他或者也免不了变成个抱孩子,骂老婆,喝两盅酒就琐碎唠叨的人。他怕他会变成老二。

可是,日本人所需要的中国人正是行尸走肉。

瑞宣已经听到许多消息——日本人在强化治安,控制思想,“专卖”图书,派任里长等设施的后面,还有个更毒狠的阴谋:他们要把北方人从各方面管治得伏伏帖帖,而后从口中夺去食粮,身上剥去衣服,以饥寒活活挣死大家。北平在不久就要计口授粮,就要按月献铜献铁,以至于献泡过的茶叶。

瑞宣打了哆嗦。精神食粮已经断绝,肉体的食粮,哼,也会照样的断绝。以后的生活,将是只顾一日三餐,对付着活下去。他将变成行尸走肉,而且是面黄肌瘦的行尸走肉!

他所盼望的假若常常的落空,他所忧虑的可是十之八九能成为事实。小羊圈自成为一里,已派出正副里长。

小羊圈的人们还不知道里长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以为里长必是全胡同的领袖,协同着巡警办些有关公益的事。所以,众望所归,他们都以李四爷为最合适的人。他们都向白巡长推荐他。

李四爷自己可并不热心担任里长的职务。由他的二年多的所见所闻,他已深知日本人是什么东西。他不愿给日本人办事。

可是,还没等李四爷表示出谦让,冠晓荷已经告诉了白巡长,里长必须由他充任。他已等了二年多,还没等上一官半职,现在他不能再把作里长的机会放过去。虽然里长不是官,但是有个“长”字在头上,多少也过点瘾。况且,事在人为,谁准知道作里长就没有任何油水呢?

这本是一桩小事,只须他和白巡长说一声就够了。可是,冠晓荷又去托了一号的日本人,替他关照一下。惯于行贿托情,不多说几句好话,他心里不会舒服。

白巡长讨厌冠晓荷,但是没法子不买这点帐。他只好请李四爷受点屈,作副里长。李老人根本无意和冠晓荷竞争,所以连副里长也不愿就。可是白巡长与邻居们的“劝进”,使他无可如何。白巡长说得好:“四大爷,你非帮这个忙不可!谁都知道姓冠的是吃里爬外的混球儿,要是再没你这个公正人在旁边看一眼,他不定干出什么事来呢!得啦,看在我,和一群老邻居的面上,你老人家多受点累吧!”

好人禁不住几句好话,老人的脸皮薄,不好意思严词拒绝:“好吧,干干瞧吧!冠晓荷要是胡来,我再不干就是了。”“有你我夹着他,他也不敢太离格儿了!”白巡长明知冠晓荷不好惹,而不得不这么说。

老人答应了以后,可并不热心去看冠晓荷。在平日,老人为了职业的关系,不能不听晓荷的支使。现在,他以为正副里长根本没有多大分别,他不能先找晓荷去递手本。

冠晓荷可是急于摆起里长的架子来。他首先去印了一盒名片,除了一大串“前任”的官衔之外,也印上了北平小羊圈里正里长。印好了名片,他切盼副里长来朝见他,以便发号施令。李老人可是始终没露面。他赶快的去作了一面楠木本色的牌子,上刻“里长办公处”,涂上深蓝的油漆,挂在了门外。他以为李四爷一看见这面牌子必会赶紧来叩门拜见的。李老人还是没有来。他找了白巡长去。

白巡长准知道,只要冠晓荷作了里长,就会凭空给他多添许多麻烦。可是,他还须摆出笑容来欢迎新里长;新里长的背后有日本人啊。

“我来告诉你,李四那个老头子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不来见我呢?我是‘正’里长,难道我还得先去拜访他不成吗?那成何体统呢!”

白巡长沉着了气,话软而气儿硬的说:“真的,他怎么不去见里长呢?不过,既是老邻居,他又有了年纪,你去看看他大概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

“我先去看他?”晓荷惊异的问。“那成什么话呢?告诉你,就是正里长,只能坐在家里出主意,办公;跑腿走路是副里长的事。我去找他,新新!”

“好在现在也还无事可办。”白巡长又冷冷的给了他一句。

晓荷无可奈何的走了出来。他向来看不起白巡长,可是今天白巡长的话相当的硬,所以他不便发威。只要白巡长敢说硬话,他以为,背后就必有靠山。他永远不干硬碰硬的事。

白巡长可是没有说对,里长并非无公可办。冠晓荷刚刚走,巡长便接到电话,教里长马上切实办理,每家每月须献二斤铁。听完电话,白巡长半天都没说上话来。别的他不知道,他可是准知道铜铁是为造枪炮用的。日本人拿去北平人的铁,还不是去造成枪炮再多杀中国人?假若他还算个中国人,他就不能去执行这个命令。

可是,他是亡了国的中国人。挣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不敢违抗命令,他挣的是日本人的钱。

象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他的脊背似的,他一步懒似一步的,走来找李四爷。

“噢!敢情里长是干这些招骂的事情啊?”老人说:“我不能干!”

“那可怎办呢?四大爷!”白巡长的脑门上出了汗。“你老人家要是不出头,邻居们准保不往外交铁,咱们交不上铁,我得丢了差事,邻居们都得下狱,这是玩的吗?”“教冠晓荷去呀!”老人绝没有为难白巡长的意思,可是事出无奈的给了朋友一个难题。

“无论怎样,无论怎样,”白巡长的能说惯道的嘴已有点不利落了,“你老人家也得帮这个忙!我明知道这是混账事,可是,可是……”

看白巡长真着了急,老人又不好意思了,连连的说:“要命!要命!”然后,他叹了口气:“走!找冠晓荷去!”

到了冠家,李老人决定不便分外的客气。一见冠晓荷要摆架子,他就交代明白:“冠先生,今天我可是为大家的事来找你,咱们谁也别摆架子!平日,你出钱,我伺候你,没别的话可说。今天,咱们都是替大家办事,你不高贵,我也不低搭①。是这样呢,我愿意帮忙;不这样,我也有个小脾气,不管这些闲事!”

交代完了,老人坐在了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又不肯靠住后背,所以晃晃悠悠的反觉得不舒服。

白巡长怕把事弄僵,赶快的说:“当然!当然!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大家一定和和气气的办好了这件事。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谁还能小瞧谁?冠先生根本也不是那种人!”

晓荷见李四爷来势不善,又听见巡长的卖面子的话,连连的眨巴眼皮。然后,他不卑不亢的说:“白巡长,李四爷,我并没意思作这个破里长。不过呢,胡同里住着日本朋友,我怕别人办事为难,所以我才肯出头露面。再说呢,我这儿茶水方便,桌儿凳儿的也还看得过去,将来哪怕是日本官长来看看咱们这一里,咱们的办公外总不算太寒伧。我纯粹是为了全胡同的邻居,丝毫没有别的意思!李四爷你的顾虑很对,很对!在社会上作事,理应打开鼻子说亮话。我自己也还要交代几句呢:我呢,不怕二位多心,识几个字,有点脑子,愿意给大家拿个主意什么的。至于跑跑腿呀,上趟街呀,恐怕还得多劳李四爷的驾。咱们各抱一角,用其所长,准保万事亨通!二位想是也不是?”

白巡长不等老人开口,把话接了过去:“好的很!总而言之,能者多劳,你两位多操神受累就是了!冠先生,我刚接到上边的命令,请两位赶紧办,每家每月要献二斤铁。”“铁?”晓荷好象没听清楚。

“铁!”白巡长只重说了这一个字。

“干什么呢?”晓荷眨巴着眼问。

“造枪炮用!”李四爷简截的回答。

晓荷知道自己露了丑,赶紧加快的眨眼。他的确没有想起铁是造枪炮用的,因为他永远不关心那些问题。听到李老人的和铁一样硬的回答,他本想说:造枪炮就造吧,反正打不死我就没关系。可是,他又觉得难以出口,他只好给日本人减轻点罪过,以答知己:“也不一定造枪炮,不一定!作铲子,锅,水壶,不也得用铁么?”

白巡长很怕李老人又顶上来,赶快的说:“管它造什么呢,反正咱们得交差!”

“就是!就是!”晓荷连连点头,觉得白巡长深识大体。“那么,四爷你就跑一趟吧,告诉大家先交二斤,下月再交二斤。”

李四爷瞪了晓荷一眼,气得没说出话来。

“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白巡长笑得怪不好看的说:“第一,咱们不能冒而咕咚去跟大家要铁。你们二位大概得挨家去说一声,教大家伙儿都有个准备,也顺手儿教他们知道咱们办事是出于不得已,并非瞪着眼帮助日本人。”“这话对!对的很!咱们大家是好邻居,日本人也是大家的好朋友!”晓荷嚼言咂字的说。

李四爷晃摇了一下。

“四爷,把脊梁靠住,舒服一点!”晓荷很体贴的说。“第二,铁的成色不一样,咱们要不要个一定的标准呢?”白巡长问。

“当然要个标准!马口铁恐怕就……”

“造不了枪炮!”李四爷给晓荷补足了那句话。“是,马口铁不算!”白巡长心中万分难过,而不得不说下去。他当惯了差,他知道怎样压制自己的感情。他须把歹事当作好事作,还要作得周到细腻,好维持住自己的饭碗。“生铁熟铁分不分呢?”

晓荷半闭上了眼,用心的思索。他觉得自己很有脑子,虽然他的脑子只是一块软白的豆腐。他不分是非,不辨黑白,而只人模狗样的作出一些姿态来。想了半天,他想出句巧妙的话来:“你看分不分呢?白巡长!”

“不分了吧?四大爷!”白巡长问李老人。

老人只“哼”了一声。

“我看也不必分得太清楚了!”晓荷随着别人想出来主意。“事情总是笼统一点好!还有什么呢?”

“还有!若是有的人交不出铁来,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折合现钱呢?”

素来最慈祥和蔼的李老人忽然变成又倔又硬:“这件事我办不了!要铁已经不象话,还折钱?金钱一过手,无弊也是有弊。我活了七十岁了,不能教老街旧邻在背后用手指头戳打我!折钱?谁给定价儿?要多了,大家纷纷议论;要少了,我赔垫不起!干脆,你们二位商议,我不陪了!”老人说完就立了起来。

白巡长不能放走李四爷,一劲儿的央告:“四大爷!四大爷!没有你,简直什么也办不通!你说一句,大家必点头,别人说破了嘴也没有用!”

晓荷也帮着拦阻李老人。听到了钱,他那块象豆腐的脑子马上转动起来。这是个不可放过的机会。是的,定价要高,一转手,就是一笔收入。他不能放走李四爷,教李四爷去收钱,而后由他自己去交差;骂归老人,钱入他自己的口袋。他急忙拦住李四爷。看老人又落了座,他聚精会神的说:“大概谁家也不见得就有二斤铁,折钱,我看是必要的,必要的!这么办,我自己先献二斤铁,再献二斤铁的钱,给大家作个榜样,还不好吗?”

“算多少钱一斤呢?”白巡长问。

“就算两块钱一斤吧。”

“可是,大家要都按两块钱一斤折献现钱,咱们到哪儿去买那么多的铁呢?况且,咱们一收钱,它准保涨价,说不定马上就涨到三块,谁负责赔垫上亏空呢?”白巡长说完,直不住的搓手。

“那就干脆要三元一斤!”晓荷心中热了一下。“三块一斤?”李四爷没有好气儿的说:“就是两块一斤,有多少人交得起呢?想想看,就按两块钱一斤说,凭空每家每月就得拿出四块钱来,且先不用说三块一斤了。一个拉车的一月能拉多少钱呢?白巡长,你知道,一个巡警一月挣几张票子呢?一要就是四块,六块,不是要大家的命吗?”

白巡长皱上了眉。他知道,他已经是巡长,每月才拿四十块伪钞,献四元便去了十分之一!

冠晓荷可没感到问题的严重,所以觉得李四爷是故意捣乱。“照你这么说,又该怎办呢?”他冷冷的问。“怎么办?”李四爷冷笑了一下。“大家全联合起来,告诉日本人,铁没有,钱没有,要命有命!”

冠晓荷吓得跳了起来。“四爷!四爷!”他央告着:“别在我这儿说这些话,成不成?你是不是想造反?”白巡长也有点发慌。“四大爷!你的话说得不错,可是那作不到啊!你老人家比我的年纪大,总该知道咱们北平人永远不会造反!还是心平气和的想办法吧!”

李四爷的确晓得北平人不会造反,可是也真不甘心去向大家要铁。他慢慢的立起来:“我没办法,我看我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白巡长还是不肯放老人走,可是老人极坚决:“甭拦我了,巡长!我愿意干的事,用不着人家说劝;我不愿干的事,说劝也没有用!”老人慢慢的走出去。

晓荷没有再拦阻李四爷,因为第一他不愿有个嚷造反的人坐在他的屋中,第二他以为老头子不爱管事,也许他更能得手一些,顺便的弄两个零钱花花。

白巡长可是真着了急。急,可是并没使他心乱。他也赶紧告辞,不愿多和晓荷谈论。他准备着晚半天再去找李四爷;非到李四爷点了头,他决不教冠晓荷出头露面。新民会在遍街上贴标语:“有钱出钱,没钱出铁!”这很巧妙:他们不提献铁,而说献金;没有钱,才以铁代。这样,他们便无须解释要铁去干什么了。

同时,钱默吟先生的小传单也在晚间进到大家的街门里:“反抗献铁!敌人用我们的铁,造更多的枪炮,好再多杀我们自己的人!”

白巡长看到了这两种宣传。他本想在晚间再找李四爷去,可是决定了明天再说。他须等等看,看那反抗献钱的宣传有什么效果。为他自己的饭碗打算,他切盼这宣传得不到任何反应,好平平安安的交了差。但是,他的心中到底还有一点热气,所以他也盼望那宣传发生些效果,教北平因反抗献铁而大乱起来。是的,地方一乱,他首先要受到影响,说不定马上就砸了饭锅;可是,谁管得了那么多呢;北平人若真敢变乱起来,也许大家都能抬一抬头。

他又等了一整天,没有,没有人敢反抗。他只把上边的电话等了来:“催里长们快办哪!上边要的紧!”听完,他叹息着对自己说:北平人就是北平人!

他强打精神,又去找冠里长。

大赤包在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她一眼便看见了门口的楠木色的牌子,顺手儿摘下来,摔在地上。

“晓荷!”她进到屋中,顾不得摘去带有野鸡毛的帽子,就大声的喊:“晓荷!”

晓荷正在南屋里,听到喊叫,心里马上跳得很快,不知道所长又发了什么脾气。整了一下衣襟,把笑容合适的摆在脸上,他轻快的跑过来。“喝,回来啦?家里都好?”“我问你,门口的牌子是怎回事?”

“那,”晓荷噗哧的一笑,“我当了里长啊!”“嗯!你就那么下贱,连个里长都稀罕的了不得?去,到门口把牌子拣来,劈了烧火!好吗,我是所长,你倒弄个里长来丢我的人,你昏了心啦吧?没事儿,弄一群臭巡警,和不三不四的人到这儿来乱吵嚷,我受得了受不了?你作事就不想一想啊?你的脑子难道是一团儿棉花?五十岁的人啦,白活!”大赤包把帽子摘下来,看着野鸡毛轻轻的颤动。“报告所长,”晓荷沉住了气,不卑不亢的说:“里长实在不怎么体面,我也晓得。不过,其中也许有点来头,所以我……”

“什么来头?”大赤包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譬如说,大家要献铁,而家中没有现成的铁,将如之何呢?”晓荷故意的等了一会儿,看太太怎样回答。大赤包没有回答,他讲了下去:“那就只好折合现钱吧。那么,实价比如说是两块钱一斤,我硬作价三块。好,让我数数看,咱们这一里至少有二十多户,每月每户多拿两块,一月就是五十来块,一个小学教员,一星期要上三十个钟头的课,也不过才挣五十块呀!再说,今天要献铁,明天焉知不献铜,锡,铅呢?有一献,我来它五十块,有五献,我就弄二百五十块。一个中学教员不是每月才挣一百二十块吗?想想看!况且,”“别说啦!别说啦!”大赤包截住了丈夫的话,她的脸上可有了笑容。“你简直是块活宝!”

晓荷非常的得意,因为被太太称为活宝是好不容易的。他可是没有把得意形诸于色。他要沉着稳健,表示出活宝是和圣贤豪杰一样有涵养的。他慢慢的走了出去。

“干吗去?”

“我,把那块牌子再挂上!”

晓荷刚刚把牌子挂好,白巡长来到。

有大赤包在屋里,白巡长有点坐立不安了。当了多年的警察,他自信能对付一切的人——可只算男人,他老有些怕女人,特别是泼辣的女人。他是北平人,他知道尊敬妇女。因此,他会把一个男醉鬼连说带吓唬的放在床上去睡觉,也会把一个疯汉不费什么事的送回家去,可是,遇上一个张口就骂,伸手就打的女人,他就感到了困难;他既不好意思耍硬的,又不好意思耍嘴皮子,他只好甘拜下风。

他晓得大赤包不好惹,而大赤包又是个妇人。一看见她,他就有点手足无措。三言两语的,他把来意说明。果然,大赤包马上把话接了过去:“这点事没什么难办呀!跟大家去要,有敢不交的带了走,下监!干脆嘹亮!”

白巡长十分不喜欢听这种话,可是没敢反驳;好男不跟女斗,他的威风不便对个妇人拿出来。他提起李四爷。大赤包又发了话:

“叫他来!跑腿是他的事!他敢不来,我会把他们老两口子都交给日本人!白巡长,我告诉你,办事不能太心慈面善了。反正咱们办的事,后面都有日本人兜着,还怕什么呢!”大赤包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气派极大的叫:“来呀!”男仆恭敬的走进来。

“去叫李四爷!告诉他,今天他不来,明天我请他下狱!听明白没有?去!”

李四爷一辈子没有低过头,今天却低着头走进了冠家。钱先生,祁瑞宣,他知道,都入过狱。小崔被砍了头。他晓得日本人厉害,也晓得大赤包确是善于狐假虎威,欺压良善。他在社会上已经混了几十年,他知道好汉不要吃眼前亏。他的刚强,正直,急公好义,到今天,已经都没了用。他须低头去见一个臭妇人,好留着老命死在家里,而不在狱里挺了尸。他愤怒,但是无可如何。

一转念头,他又把头稍稍抬高了一点。有他,他想,也许多少能帮助大家一些,不致完全抿耳受死的听大赤包摆布。

没费话,他答应了去敛铁。可是,他坚决的不同意折合现钱的办法。“大家拿不出铁来,他们自己去买;买贵买贱,都与咱们不相干。这样,钱不由咱们过手,就落不了闲话!”“要是那样,我就辞职不干了!大家自己去买,何年何月才买得来呢?耽误了期限,我吃不消!”晓荷半恼的说。白巡长为了难。

李四爷坚决不让步。

大赤包倒拐了弯儿:“好,李四爷你去办吧。办不好,咱们再另想主意。”在一转眼珠之间,她已想好了主意:赶快去大量的收买废铁烂铜,而后提高了价钱,等大家来买。可是,她得到消息较迟。高亦陀,蓝东阳们早已下了手,收买了碎铜烂铁。

李四爷相当得意的由冠家走出来,他觉得他是战胜了大赤包与冠晓荷。他通知了全胡同的人,明天他来收铁。大家一见李老人出头,心中都感到舒服。虽然献铁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有李老人出来办理,大家仿佛就忘了它本身的不合理。钱先生的小传单所发生的效果只是教大家微微难过了一会儿而已。北平人是不会造反的。

祁老人和韵梅把家中所有的破铁器都翻拾出来。每一件都没有用处,可是每一件都好象又有点用处;即使有一两件真的毫无用处,他们也从感情上找到不应随便弃舍了的原因。他们选择,比较,而决定不了什么。因为没有决议,他们就谈起来用铁去造枪炮的狠毒与可恶。可是,谈过之后,他们并没有因愤恨而想反抗。相对叹了口气,他们选定了一个破铁锅作为牺牲品。他们不单可惜这件曾经为他们服务过的器皿,而且可怜它,它是将要被改造为炮弹的。至于它变成了炮弹,把谁的脑袋打掉,他们就没敢再深思多虑,而只由祁老人说了句:“连铁锅都别生在咱们这个年月呀!”作为结论。

全胡同里的每一家都因了此事发生一点小小的波动。北平人仿佛又有了生气。这点生气并没表现在愤怒与反抗上,而只表现了大家的无可奈何。大致的说,大家一上手总是因自家献铁,好教敌人多造些枪炮,来屠杀自家的人,而表示愤怒。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忘了愤怒,而顾虑不交铁的危险。于是,他们,也象祁老人似的,从家中每个角落,去搜拣那可以使他们免受惩罚的宝物。在搜索的时节,他们得到一些想不到的小小的幽默与惨笑,就好象在立冬以后,偶然在苇子梗里发现了一个还活着的小虫子似的。有的人明明记得在某个角落还有件铁东西,及至因找不到而刚要发怒,才想起恰恰被自己已经换了梨膏糖吃。有的人找到了一把破菜刀,和现在手下用的那把一比,才知道那把弃刀的钢口更好一些,而把它又官复原职。这些小故典使他们忘了愤怒,而啼笑皆非的去设法找铁;他们开始承认了这是必须作的事,正如同日本人命令他们领居住证,或见了日本军人须深深鞠躬,一样的理当遵照办理。

在七号的杂院里,几乎没有一家能一下子就凑出二斤铁来的。在他们的屋子里,几乎找不到一件暂时保留的东西——有用的都用着呢,没用的早已卖掉。收买碎铜烂铁的贩子,每天要在他们门外特别多吆喝几声。他们连炕洞搜索过了,也凑不上二斤铁。他们必须去买。他们晓得李四爷的公正无私,不肯经手收钱。可是,及至一打听,铁价已在两天之内每斤多涨了一块钱,他们的心都发了凉。

同时,他们由正里长那里听到,正里长本意教大家可以按照两块五一斤献钱,而副里长李四爷不同意。李四爷害了他们。一会儿的工夫,李四爷由众望所归变成了众怒所归的人。他们不去考虑冠晓荷是否有意挑拨是非,也不再想李老人过去对他们的好处,而只觉得用三块钱去换一斤铁——也许还买不到——纯粹是李四爷一个人造的孽!他们对日本人的一点愤怒,改了河道,全向李四爷冲荡过来。有人公然的在槐树下面咒骂老人了。

听到了闲言闲语与咒骂,老人没敢出来声辩。他知道自己的确到了该死的时候了。他闹不过日本人,也就闹不过冠晓荷与大赤包,而且连平日的好友也向他翻了脸。坐在屋中,他只盼望出来一两位替他争理说话的人,一来是别人的话比自己的话更有力,二来是有人出来替他争气,总算他过去的急公好义都没白费,到底在人们心中种下了一点根儿。

他算计着,孙七必定站在他这边。不错,孙七确是死恨日本人与冠家。可是孙七胆子不大,不敢惹七号的人。他盼望程长顺会给他争气,而长顺近来忙于办自己的事,没工夫多管别人的闲篇儿。小文为人也不错,但是他依旧揣着手不多说多道。

盼来盼去,他把祁老人盼了来。祁老人拿着破铁锅,进门就说:“四爷,省得你跑一趟,我自己送来了。”

李四爷见到祁老人,象见了亲弟兄,把前前后后,始末根由,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听完李四爷的话,祁老人沉默了半天才说:“四爷,年月改了,人心也改了!别伤心吧,你我的四只老眼睛看着他们的,看谁走的长远!”

李四爷感慨着连连的点头。

“大风大浪我们都经过,什么苦处我们都受过,我们还怕这点闲言闲语?”祁老人一方面安慰着老朋友,一方面也表示出他们二老的经验与身分。然后,两个老人把多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都由记忆中翻拾出来,整整的谈了一个半钟头。

四大妈由两位老人在谈话中才听到献铁,与由献铁而来的一些纠纷。她是直筒子脾气。假如平日对邻居的求援,她是有求必应,现在听到他们对“老东西”的攻击,她也马上想去声讨。她立刻要到七号去责骂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她什么也不怕,只怕把“理”委屈在心里。

两位老人说好说歹的拦住了她。她只在给他们弄茶水的当儿,在院中高声骂了几句,象军队往远处放炮示威那样;烧好了水,她便进到屋中,参加他们的谈话。

这时候,七号的,还有别的院子的人,都到冠家去献金,一来是为给李四爷一点难堪,二来是冠家只按两块五一斤收价。

冠晓荷并没有赔钱,虽然外边的铁价已很快的由三块涨到三块四。大赤包按着高亦陀的脖子,强买——仍按两块钱一斤算——过来他所囤积的一部分铁来。

“得!赚得不多,可总算开了个小小利市!”冠晓荷相当得意的说。

58

招弟才只学会了两出戏,一出《汾河湾》,一出《红鸾禧》。她相当的聪明,但是心象一条小死鱼似的,有一阵风儿便顺流而下,跑出好远。她不肯死下工夫学习一样事。她的总目的是享受。享受恰好是没有边际的:吃是享受,喝也是享受;恋爱是享受,唱几句戏,得点虚荣,也是享受。她要全享受一下。别人去溜冰,她没有去,她便觉得委屈了自己,而落几个小眼泪。可是,她又不能参加一切的热闹,她第一没有分身术,第二还没征服了时间,能教时间老等着她。于是,她只能尽可能的把自己分配在时间里,象钟表上的秒针似的一天到晚不闲着。

这样,她可又招来许多小小的烦恼。她去溜冰,便耽误了学戏。而且,若是在冰场上受了一点寒,嗓子就立刻发哑,无论胡琴怎么低,她也够不上调,急得遍体生津。同样的,假若三个男朋友一个约她看电影,一个约她看戏,一个约她逛公园吃饭,她就不能同时分身到三处去,而一定感到困难。若是辞谢两个吧,便得罪了两个朋友。若是只看半场电影,然后再看一出戏,最后去吃饭吧,便又须费许多唇舌,扯许多的谎,而且还许把三个朋友都得罪了。况且,这么匆匆的跑来跑去也太劳苦。爱的享受往往是要完全占有,而不是东扑一下,西扑一下呀。它有时候是要在僻静的地方,闭着眼欣赏,而不是锣鼓喧天的事呀。她有时候几乎想到断绝了看电影,听戏,逛公园,吃饭馆,而只专爱一个男友,把恋爱真作成个样子,不要那么摆成一座爱的八阵图。可是,她又舍不得那些热闹。那些热闹到底给她一些刺激。假若她被圈在西山碧云寺,没有电影,戏剧,锣鼓,叫嚣,尽管身边有个极可爱的爱人,恐怕她也会发疯的,她想。过多的享受会使享受变成刺激,而刺激是越来越粗暴的。以听戏说,她慢慢的能欣赏了小生,因为小生的尖嗓比青衣的更直硬一些,更刺耳一些。她也爱听了武戏,而且不是杨小楼的武戏文唱的那一种,她喜欢了《红门寺》,《铁公鸡》,《青石洞》一类的,毫无情节,而专表现武工的戏。锣鼓越响,她才感到一点愉快;遇到《彩楼配》与《祭塔》什么的唱工戏,她会打起瞌睡来。连电影也是如此,她爱看那些无情无理的,乱打乱闹的片子。只有乱打乱闹,才能给她一点印象,她需要强烈的刺激。

对于男朋友们,她也往往感到厌烦。他们总不约而同的耍那套不疼不痒的小把戏。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李空山。因为厌烦他们,她时时的想念李空山。李空山不会温柔体贴,可是给了她一些刺激。她可也不敢由他们之中,选择出一个,制造成个李空山。她须享受,可也得留神;一有了娃娃便万事皆休。再说,专爱一个男人,别的男人就一定不再送给她礼物,这也是损失。她只好昏昏糊糊的鬼混,她得到了一切,又似乎没得到一切,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回事。在迷迷糊糊之中,有时候很偶然的她看出来,她是理应如此,因为她是负着什么一种使命,一种从日本人占据了北平后所得来的使命。她自己愿意这样,朋友们愿意她这样,她的父母也愿意她这样;这不是使命还是什么呢?

在她的一些男友之中,较比的倒是新交的几个伶人还使她满意。他们的身体强,行动轻佻,言语粗俗。和他们在一处,她几乎可以忘了她是个女人,而谁也不脸红的把村话说出来。她觉得这颇健康。

男人捧女伶,女人捧男伶,已经成为风气,本来不足为奇。不过,她的朋友们往往指摘她不该结交男伶。这又给她不少的苦痛。凡是别人可以作的奇Qīsūu.сom书,她也都可以作,她是负有“使命”的人,不能甘居人后的落伍。她为什么不可以与男伶为友呢?同时,她又不敢公然的和朋友们开火,绝对不接受他们的批评。她是有“使命”的人,她须到处受人欢迎,好把自己老摆在社会的最前面。她不能随便得罪人,以至招出个倒彩来。

她忙碌,迷糊,劳累;又须算计,又不便多算计;既须大胆,又该留神;感到茫然,又似乎不完全茫然;有了刺激,又仍然空虚。她不知道怎样才好,又觉得怎样都好。她瘦了。在不搽粉的时候,她的脸上显着黄暗,眼睛四围有个黑圈儿。她有时候想休息休息,而又不能休息,事情逼着她去活动。她不知道自己有病没有,而只感到有时候是在雾里飘动。等到搽胭脂抹粉的打扮完了,她又有了自信,她还是很强壮,很漂亮,一点都不必顾虑什么健康不健康。她学会了吸香烟,也敢喝两杯强烈的酒。她已找不到了自己的青春,可也并不老苍。她正好是个有精力,有使命,有人缘,有福气的小妇人。

在这么奔忙,劳碌,迷惘,得意,痛苦,快乐之中,她只无意中的作了一件好事,她救了桐芳。

为避免,或延缓,堕入烟花的危险,桐芳用尽心计抓住了二小姐,她并不十分的恨恶招弟,也不想因鼓励招弟去胡搞而毁灭了招弟。她是被人毁害过了的女人,她不忍看任何的青春女子变成她自己的样子。她只深恨大赤包与日本人。她不能坐候大赤包把她驱逐到妓院去,一入妓院,她便无法再报仇。所以,她抓住了招弟作为自己的掩蔽。在掩蔽的后面,她只能用力推着它,还给它时时的添加一点土,或几根木头,加强它的抵御力。她不能冷水浇头的劝告招弟,引起招弟的不快;招弟一讨厌了她,她便失去了掩蔽,而大赤包的枪弹随时可以打到她。

招弟年轻,喜欢人家服从她,谄媚她。在最初,她似乎也看出来,桐芳的亲善是一种政略。可是,过了几天,以桐芳的能说会道,多知多懂,善于察颜观色,她感到了舒服,也就相信桐芳是真心和她交好了。又过了些日子。她不知不觉的信任了桐芳,而对妈妈渐次冷淡起来。不错,她知道妈妈真的爱她;但是,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娃子,她愿意自己也可以拿一个半个主意,不能诸事都由妈妈替她决定。她不愿永远作妈妈的附属物。拿件小事情来说:她与妈妈一同出去的时候,就是遇上她自己的青年朋友,他们也必先招呼妈妈,而后才招呼她。她在妈妈旁边,仿佛只是妈妈的成绩展览品;她的美丽恰好是妈妈的功劳,她自己好象没有独自应得的光荣。反之,她若跟桐芳在一起呢,她便是主,而桐芳是宾,她是太阳,而桐芳是月亮了。她觉得舒服。她的话,对桐芳,可以成为命令。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向桐芳商议,而这种商谈只显出亲密,与接受命令大不相同。和桐芳在一起,她的光荣确乎完全是她自己的了。而且,桐芳的年纪比妈妈小得多,相貌也还看得过去,所以跟桐芳一块儿出来进去,她就感到她是初月,而桐芳是月钩旁的一颗小星,更足以使画面美丽。跟妈妈在一道呢,人们看一眼老气横秋的妈妈,再看一眼美似春花的她,就难免不发笑,象看一张滑稽影片似的。这每每教她面红过耳。

大赤包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她一眼便看明白桐芳的用意。可是眼睛不揉沙子的人,心里可未必不容纳几个沙子。她认准了招弟是异宝奇珍,将来一定可以变成杨贵妃或西太后。一方面她须控制住这个宝贝,一方面也得讨小姐的喜欢。假若母女之间为桐芳而发生了冲突,女儿一气而嫁个不三不四的,长像漂亮而家里没有一斗白米的兔蛋,岂不是自己打碎了自己的玛瑙盘子翡翠碗么?不,她不能不网开一面,教小姐在小处得到舒服,而后在大事上好不得不依从妈妈。再说,女儿花是开不久的,招弟必须在全盛时代出了嫁。女儿出嫁后,她再收拾桐芳。不管,不管怎样,不管到什么时候,她必须收拾了桐芳;就是到了七老八十,眼看要入墓了,她也得先收拾了桐芳,而后才能死得瞑目。

在这种新的形势下,却只苦了高第。她得不到妈妈的疼爱,看不上妹妹的行为,又失去了桐芳的友情。不错,她了解桐芳的故意冷淡她,但是理智并不能够完全战胜了感情。她是个女孩子,她需要恋爱或怜爱。她现在是住在冰窖里,到处都是凉的,她受不了。她有时候恨自己,为什么不放开胆子,闯出北平。有时候,她也想到用结婚结束了这冰窖里的生活。但是,嫁给谁呢?想到结婚,她便也想到危险,因为结婚并不永远象吃鱼肝油精那么有益无损。她在家,便感到冷气袭人;出去,又感到茫茫不知所归。浪漫吧,怕危险;老实吧,又无聊。她不知怎样才好。她时常发脾气,甚至于对桐芳发怒。但是,脾气越坏,大家就越不喜欢她,只落个自讨无趣。不发脾气吧,人们也并不就体贴她。她变成个有父母姐妹的孤女。有时候,她还到什么慈善团体去,听听说经,随缘礼拜。可是这也并没使她得到宁静与解脱。反之,在钟磬香烛的空气里冷静一会儿之后,她就更盼望得到点刺激,很象吃了冷酒之后想喝热茶那样。无可如何,她只能偷偷的落几个泪。

天冷起来。买不到煤。每天,街上总有许多冻死的人。日本人把煤都运了走,可是还要表示出他们的善心来。他们发动了冬季义赈游艺大会,以全部收入办理粥厂,好教该冻死的人在一息尚存的时节感激日本人。在这意义之外,他们也就手儿又教北平人多消遣一次;消遣便是麻醉。该冻死的总要冻死,他们可是愿意看那些还不至于被冻死的听到锣鼓,看到热闹,好把心灵冻上。对于这次义赈游艺,他们特别鼓励青年们加入,能唱的要出来唱,能耍的要出来耍;青年男女若注意到唱与耍,便自然的忘了什么民族与国家。

蓝东阳与胖菊子亲自来请招弟小姐参加游艺。冠家的人们马上感到兴奋,心都跳得很快。冠晓荷心跳着而故作镇定的说:

“小姐,小姐!时机到了,这回非唱它一两出不可!”招弟立刻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撒着娇儿说:“那不行啊!又有好几天没吊嗓子啦,词儿也不熟。上台?我不能丢那个人去!我还是溜冰吧!”

“丢人?什么话!咱们冠家永远不作丢人的事,我的小姐!谁的嗓子也不是铁的,都有个方便不方便。只要你肯上台,就是放个屁给他们听听,也得红!反正戏票是先派出去的,咱们唱好了,是他们的造化;唱不好,活该!”晓荷兴奋得几乎忘了文雅,目光四射的道出他的“不负责主义”的真理。“是要唱一回!”大赤包气派极大的说:“学了这么多的日子,花了那么多的钱,不露一露算怎么回事呢?”然后转向东阳:“东阳,事情我们答应下了!不过,有一个条件:招弟必须唱压轴!不管有什么角色,都得让一步儿!我的女儿不能给别人垫戏!”

东阳对于办义务戏已经有了点经验。他知道招弟没有唱压轴的资格,但是也知道日本人喜欢约出新人物来。扯了扯绿脸,他答应了条件。虽然这里面有许多困难,他可是晓得在办不通的时候可以用势力——日本人的势力——去强迫参加的人。于是他也顺手儿露一露自己的威风:“我教谁唱开场,谁就得唱开场;教谁压台谁就压台;不论什么资格,本事!不服?跟日本人说去呀!敢去才怪!”“行头怎办呢?我反正不能随便从‘箱’里提溜出一件就披在身上!要玩,就得玩出个样儿来!”招弟一边说,一边用手心轻轻的拍着脸蛋。

高亦陀从外面进来,正听到招弟的话,很自然的把话接过去:“找行头,小姐?交给我好啦!要什么样的,全听小姐一声吩咐,保管满意!”他今天打扮得特别干净整齐,十分象个“跟包”的。

打量了亦陀一眼,招弟笑了笑。“好啦,我派你作跟包的!”“得令!”亦陀十分得意的答应了这个美差。

晓荷瞪了亦陀一眼。他自己本想给女儿跟包,好随着她在后台挤出挤进,能多看看女角儿们。在她上台的时节,他还可以弄个小茶壶伺候女儿饮场,以便教台下的人都能看到他。谁知道,这么好的差事又被亦陀抢了去!

“我看哪,”晓荷想减少一些亦陀报效的机会,“咱们楞自己作一身新的,不要去借。好财买脸的事,要作就作到了家!”招弟拍开了手。她平日总以为爸爸不过是妈妈配角儿,平平稳稳的,没有什么大毛病,可也不会得个满堂好儿。今天,爸爸可是象忽然有了脑子,说出她自己要说的话来。“爸爸!真的,自己作一身行头,够多么好玩呀!是的,那够多么好玩呀!”她一点也没想到一身行头要用多少钱。

大赤包也愿意女儿把风头出得十足,不过她知道一身行头要花许多钱,而且除了在台上穿,别无用处。眨一眨眼,她有了主意:“招弟,你老夸嘴,说你的朋友多,现在到用着他们的时候了,看看他们有没有替你办点事儿的本事!”招弟又得到了灵感:“对!对!我告诉他们去,我要唱戏,作行头,看他们肯掏掏腰包不肯。他们要是不肯呀,从此我连用眼角都不再看他们一眼。我又不是他妈的野丫头,贱骨头,随便白陪着他们玩!”把村话说出来,她觉得怪痛快,而且仿佛有点正义感似的。

“小姐!小姐!”晓荷连连的叫:“你的字眼儿可不大文雅!”“还有头面呢!”亦陀失去代借行头的机会,赶快想出补救的办法来。“要是一身新行头,配上旧头面,那才难看得要命。我去借,要点翠的,十成新的,准保配得上新行头!”

把行头与头面的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大赤包主张马上叫来小文给招弟过一过戏。“光有好行头,好头面,而一声唱不出来,也不行吧?小姐,你马上就得用功哟!”她派人去叫小文。

小文有小文的身分。你到他家去,他总很客气的招待;你叫他带着胡琴找你来,他伺候不着。

大赤包看叫不来小文,立刻变了脸。东阳的脸也扯得十分生动,很想用他的片子把小文“传”来。倒是招弟拦住了他们:“别胡闹!人家小文是北平数一数二的琴师!你们杀了他,他也不会来!只要有他,我就砸不了;没他呀,我准玩完!算了吧,咱们先打几圈吧!”

东阳还有事,大赤包还有事,胖菊子也还有事。可是中国人的事一遇见麻雀也不怎么就变成了没事,大家很快的入了座。

亦陀在大赤包背后看了两把歪脖子胡,轻轻的溜出去。他去找程长顺。

生活的困苦会强迫着人早熟。长顺儿长了一点身量,也增长了更多的老气,看着很象个成人了。自从小崔死后,他就跟丁约翰合作,作了个小生意。这个小生意很奇特而肮脏。丁约翰是发现者。在英国府,他常看到街上一大车一大车的往日本使馆和兵营拉旧布的军服。军服分明是棉的,因为上下身都那么厚墩墩的。可是,分量很轻,每一车都堆得很高,而拉车的人或马似乎并不很吃力。这引起他的好奇心。他找了个在日本军营作工友的打听打听。那个工友是他的朋友——在使馆区作工友的都自成一帮——可是不肯痛痛快快的告诉他那到底是怎回事。丁约翰,身为英国府的摆台的,当然有些看不起在日本军营作工友的朋友,本想扬着脸走开,不再探问。可是,福至心灵,他约那个朋友去喝两杯酒。以一个世袭基督教徒而言,他向来反对吃酒;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只好对上帝告个便。

酒果然有灵验,三杯下去,那个朋友口吐了真言。那是这样一回事:日本在华北招收了许多伪军,到了冬天当然要给他们每人一身棉军衣。可是,华北的棉花已都被日本人运回国去,不能为伪军再运回来。于是日本的策士们埋头研究了许多日子,发明了一种代用品。这种代用品无须用机器造,也无须在上海或天津定做,而只需要一些破布与烂纸就能作成。这就是丁约翰所看到的一车一车的军衣。这种军衣一碰就破,一湿就瘫;就是在最完好的时候,穿上也不挡寒。虽然如此,伪军可是到底得着了军衣——日本人管它叫作军衣,它便是军衣。

这批军衣的承做者是个日本人。日本人使馆的工友们贿赂了这日本人,取得了特权去委托他们自己的亲友制作。那位朋友也便是得到特权的一个。

丁约翰向来看不起日本人,不为别的,而只为他自己是在英国府作事——他以为英国府的一个仆人也比日本使馆的参赞或秘书还要高贵的多。对于这件以烂纸破布作军服的事,从他的基督徒的立场来说,也是违反上帝的旨意的,因为这是欺骗。无论从哪方面看吧,他都应该对这件事不发生兴趣,而只付之一笑。但是,他到底是个人;人若见了钱而还不忘了英国府与上帝,还成为人么?他决定作个人,即便是把灵魂交给了魔鬼。况且他觉得这样赚几个钱,并不能算犯罪,因为他赚的是日本人的钱。至于由他手里制造出那种军服的代用品,是否对得起那些兵士们,他以为无须考虑,因为伪军都是中国人,而他是向来不把中国人放在心上的。

整花了十天的工夫,他和那个朋友变成了莫逆。凡是该往冠家送的黄油,罐头,与白兰地,都送到那个朋友的家中去。这样,他分到了一小股特权,承办一千套军衣。得到这点特权之后,他十分虔敬的作了礼拜,领了圣餐,并且献了五角钱,(平日作礼拜,他只献一角,)感谢上帝。然后,他决定找长顺合作,因为在全胡同之中只有长顺最诚实,而且和他有来往。

约翰的办法是这样的:他先预支一点钱,作为资本。然后,他教长顺去收买破布,破衣服,和烂纸。破衣服若是棉的,便将棉花抽出来,整理好再卖出去。卖旧棉花的利钱,他和长顺三七分账;他七成,长顺三成。这不大公平,但是他以为长顺既是个孩子,当然不能和一个成人,况且是世袭基督徒,平分秋色。把破布破衣服买来,须由长顺洗刷干净,而后拼到一块——“你的外婆总会作这个的,找小崔寡妇帮帮忙也行;总之,这是你的事,你怎办怎好。”拼好了破布,把烂纸絮在里面——“纸不要弄平了,那既费料子,又显着单薄,顶好就那么团团着放进去,好显出很厚实;分量也轻,省脚力。”絮好,粗枝大叶的一缝,再横竖都“行”上几道,省得用手一提,纸就都往下面坠,变成了破纸口袋。“这些,”约翰恳切的嘱咐:“都由你作。你跑路,用水,用针线,干活儿,我都不管;每套作成,我给你一块钱。一千套就是一千块呀!你可是得有账。我交给你多少钱,用了多少钱——只算买材料哟,车钱,水钱什么的,都不算哟!——你每天要报账;我不在家,你报给我太太听。账目清楚,军衣作得好,我才能每套给你一块钱;哪样有毛病,我都扣你的钱,听明白了没有?我是基督徒,作事最清楚公道,亲是亲,财是财,要分得明明白白!你懂?”这末两个字是用英文说的,以便增加言语的威力。

没详细考虑,程长顺一下子都答应了。他顾不得计算除了车钱,水钱,灯油钱,针线钱,一块钱还能剩下多少。他顾不得盘算,去收买,去整理,去洗刷,去拼凑,去缝起,去记账,要出多少劳力,费多少时间。他只看见了远远的那一千元。他只觉得这可以解决了他与外婆的生活问题。自从留声机没人再听,外婆的法币丢掉之后,他不单失了业,而且受到饥寒的威胁。他久想作个小生意,可是一来没有资本,二来对什么都外行,他不肯冒险去借钱作生意,万一舍了本儿,他怎么办呢?他是外婆养大的,知道谨慎小心。可是,闲着又没法儿得到吃食,他着急。半夜里听到外婆的长吁短叹,他往往蒙上头偷偷的落泪。他对不起外婆,外婆白养起他来,外婆只养大了一个废物!

他想不到去计算,或探听,丁约翰空手抓饼,不跑一步路,不动一个手指,干赚多少钱。他只觉得应该感激约翰。约翰有个上帝,所以约翰应当发财。长顺也得到了个上帝,便是丁约翰!他须一秉忠心的去作,一个铜板的诡病不能有,一点也不偷懒,好对起外婆与新来的上帝!

长顺忙了起来。一黑早他便起来,到早市上去收买破布烂纸,把它们背了回来。那些破烂的本身虽然没有很大的分量,可是上面的泥污增加了它们的斤两,他咬着牙背负它们,非至万不得已,决不雇车,他的汗湿透了他的衣裤。他可是毫无怨言,这是求生之道,这也是孝敬外婆的最好的表示。

把东西死扯活掖的弄到家中,他须在地上蹲好大半天才能直起腰来。他本当到床上躺一会儿,可是他不肯,他不能教外婆看出他已筋疲力尽,而招她伤心。

这些破东西,每一片段都有它特立独行的味道;合在一起,那味道便无可形容,而永远使人恶心要吐。因此,长顺不许外婆动手,而由他自己作第一遍的整理。他晓得外婆爱干净。

第一,他须用根棍子敲打它们一遍,把浮土打起来。第二,他再逐一的捡起来,抖一抖,抖去沙土,也顺手儿看看,哪一块上的污垢是非过水不能去掉的。第三,他须把应洗刷的浸在头号的大瓦盆里。第四,把脏布都浸透,他再另用一大盆清水,刷洗它们。而后,第五,他把大块的小块的,长的短的,年龄可是都差不多的,搭在绳索上,把它们晒干。

这打土与抖土的工作,使四号的小院子马上变成一座沙阵,对面不见人,象有几匹野马同时在土窝里打滚似的。灰土遮住了一切,连屋脊上门楼上都沙雾迷茫,把檐下的麻雀都害得不住的咳嗽而搬了家。这沙阵不单浓厚,而且腥臭,连隔壁的李四大妈的鼻子都怀疑了自己,一劲儿往四处探索,而断定不了到底那是什么味道。打完一阵,细的灰沙极其逍遥自在的在空中摇荡,而后找好了地方,落在人的头发上,眉毛上,脖领里,饭碗上,衣缝中,使大家证明自己的确是“尘世间”的人物。等灰土全慢慢的落下去,长顺用棍子抽打抽打自己的身上,马上院中就又起了一座规模较小,而照样恼人的,灰阵。他的牙上都满是细——可是并非不臭——的沙子。

马老太太,因为喜欢干净,实在受不住外孙这样天天设摆迷魂阵。她把门窗都堵得严严的,可是臭灰依然落在她的头上,眉上,衣服上,与一切家具上。可是,她不能拦阻外孙,更不肯责备他。他的确是要强,为养活她才起早睡晚的作这个脏臭的营生。她只好用手帕把头包起来,随手的擦抹桌凳。听着外孙抖完了那些脏布,她赶快扯下来头上的手帕,免得教外孙看见而多心。

小崔太太当然也躲不开这个灾难,她可是也一声不出。她这些日子的生活费是长顺给她弄来的。她只能感激他,不能因为一些臭灰沙而说闲话。金钱而外,她需要安慰与爱护,而马老太太与长顺是无微不至的体贴她,帮助她。她睁开眼,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她虽有个亲哥哥,可是他不大要强。他什么事都作,只是不作好事。假若他知道了她每月能由高亦陀那里领十块钱,他必会来挤去三四块;他只认识钱,不管什么叫同胞手足。近来,她听说,他已经给日本人作了事。她恨日本人,日本人无缘无故的砍去了她丈夫的头。因此,她更不愿意和给日本人作事的哥哥有什么来往。兄妹既断绝了往来,她的世界上只剩了她自己,假若没有马老太太与长顺,她实在不晓得自己怎么活下去。不,她决定不能嫌憎那些臭灰。反之,她须帮助长顺去工作。长顺给她工钱呢,她接着;不给呢,也没多大关系。

在小崔被李四爷抬埋了以后,她病了一大场。她不吃不喝,而只一天到晚的昏睡,有时候发高烧。在发烧的时节,她喊叫小崔,或破口骂日本人。烧过去了一阵,她老实了,鼻翅扇动着,昏昏的睡去。马老太太,在小崔活着的时候,并不和小崔太太怎样亲近,一来是因为小崔好骂人,她听不惯;二来是小崔夫妇总算是一家人,而她自己不过是个老寡妇,也不便多管闲事。及至小崔太太也忽然的变成寡妇,马老太太很自然的把同情心不折不扣的都拿出来。她时时的过来,给小崔太太倒碗开水,或端过一点粥来,在小崔太太乱嚷乱叫的时节,老太太必定过来拉着病人的手。赶到她闹得太凶了,老太太才把李四妈请过来商议办法。等她昏昏的睡去,老太太还不时的到窗外,听一听动静。此外,老太太还和李四妈把两个人所有的医药知识凑在一处,斟酌点草药或偏方,给小崔太太吃。

时间,偏方,与情义,慢慢的把小崔太太治好。她还忘不了小崔,但是时间把小崔与她界划得十分清楚了,小崔已死,她还活着——而且还须活下去。

在她刚刚能走路的时候,她力逼着李四大爷带她去看看小崔的坟。穿上孝袍,拿着二角钱的烧纸,她滴着泪,象一头刚会走路的羊羔似的跟在四大爷的后边,泪由家中一直滴到先农坛的西边。在坟上,她哭得死去活来。

泪洒净了,她开始注意到吃饭喝水和其他的日常琐事。她的身体本来不坏,所以恢复得相当的快。由李四妈陪伴着,她穿着孝衣,在各家门口给帮过她忙与钱的邻居都道了谢。这使她又来到世界上,承认了自己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李四爷和孙七,长顺,给募的那点钱,并没用完,老人对着孙七与长顺,把余款交给了她。长顺儿又每月由高亦陀那里给她领十元的“救济费”。她一时不至于挨饿受冻。

慢慢的,她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不再象小崔活着的时候那么乱七八糟了。她开始明白马老太太为什么那样的喜清洁——马老太太是寡妇,喜清洁会使寡妇有点事作。把屋子收拾干净,她得到一点快乐,虽然死了丈夫,可是屋中倒有了秩序。不过,在这有秩序的屋子中坐定,她又感到空虚。不错,那点儿破桌子烂板凳确是被她擦洗得有了光泽,甚至于象有了生命;可是它们不会象小崔那样欢蹦乱跳,那样有火力。对着静静的破桌椅,她想起小崔的一切。小崔的爱,小崔的汗味,小崔的乱说,小崔的胡闹,都是好的;无论如何,小崔也比这些死的东西好。屋中越有秩序,屋子好象就越空阔,屋中的四角仿佛都加宽了许多,哪里都可以容她立一会儿,或坐一会儿,可是不论是立着还是坐着,她都觉得冷静寂寞,而没法子不想念小崔。小崔,在活着的时候,也许进门就跟她吵闹一阵,甚至于打她一顿。但是,那会使她心跳,使她忍受或反抗,那是生命。现在,她的心无须再跳了,可是她丧失了生命;小崔完全死了,她死了一半。

她的身上也比从前整齐了好多。她有工夫检点自己,和照顾自己了。以前,她仿佛不知道有自己,而只知道小崔。她须作好了饭——假若有米的话——等着小崔,省得小崔进门就象饥狼似的喊饿。假若作好了饭,而他还没有回来,她得设法保持饭菜的热气,不能给他冷饭吃。他的衣服,当天换上,当天就被汗沤透,非马上洗涤不可,而他的衣服又是那么少,遇上阴天或落雨就须设法把它们烘干。他的鞋袜是那么容易穿坏,仿佛脚上有几个钢齿似的。一眨眼就会钻几个洞。她须马不停蹄的给他缝补,给他制做。她的工夫完全用在他的身上,顾不得照顾她自己。现在,她开始看她自己了,不再教褂子露着肉,或袜子带着窟窿。身上的整洁恢复了她的青春,她不再是个受气包儿与小泥鬼,而是个相当体面的小妇人了。可是,青春只回来一部分,她的心里并没感到温暖。她的脸上只是那么黄黄的很干净,而没有青春的血色。她不肯愁眉皱眼的,一天到晚的长吁短叹,可是有时候发呆,楞着看她自己的褂子或布鞋。她仿佛不认识了自己。这相当体面,洁净的她,倒好象是另一个人。她还是小崔太太,又不是小崔太太。她不知到底自己是谁。楞着,楞着,她会不知不觉的自言自语起来。及至意识到自己是在说话,她忽然的红了脸,闭紧了嘴,而想赶快找点事作。但是,干什么呢?她想不出。小崔若活着,她老有事作;现在,没有了小崔,她也就失去了生活的发动机。她还年轻,可是又仿佛已被黄土埋上了一半。

无论怎样无聊,她也不肯到街门口去站立一会儿。非至万不得已,她也不到街上去;买块豆腐,或打一两香油什么的,她会恳托长顺给捎来。她是寡妇,不能随便的出头露面,给小崔丢人。就是偶然的上一趟街,她也总是低着头,直来直去,不敢贪热闹。凭她的年龄,她应当蹦蹦跳跳的,但是,她必须低着头;她已不是她自己,而是小崔的寡妇。她的低头疾走是对死去的丈夫负责,不是心中有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个寡妇的责任是自己要活着,还要老背着一块棺材板。这,她才明白了马老太太为什么那样的谨慎,沉稳。对她,小崔的死亡,差不多是一种新的教育与训练。她必须非常的警觉,把自己真变成个寡妇。以前,她几乎没有考虑过,她有什么人格,和应当避讳什么。她就是她,她是小崔的老婆。小崔拉她出来,在门外打一顿,就打一顿;她能还手,就还给他几拳,或咬住他的一块肉;这都没有什么可耻的地方。小崔给她招来耻辱,也替她撑持耻辱。她的褂子露着一块肉,就露着一块肉,没关系;小崔会,仿佛是,遮住那块肉,不许别人多看她一眼。如今,她可须知道耻辱,须遮起她的身体。她是寡妇,也就必须觉到自己是个寡妇。寡妇的世界只是一间小小的黑暗的牢房,她须自动的把自己锁在那里面。

因此,她不单不敢抱怨长顺儿摆起灰沙阵,而且觉得从此可以不再寂寞。她愿意帮马老太太的忙。长顺儿自然不肯教她白帮忙,他愿出二角钱,作为缝好一身“军衣”的报酬;针线由他供给,小崔太太没有谢绝这点报酬,也没有嫌少;她一扑纳心的去操作。这样,她可以不出门,而有点收入与工作,恰好足以表示出她是安分守己的,不偷懒的寡妇。

孙七,也是爱洁净的人,没法忍受这样的乌烟瘴气。他发了脾气。“我说长顺儿,这是怎回事?你老大不少的了,怎么才学会了撒土攘烟儿呀?这成什么话呢,你看看,”他由耳中掏出一小块泥饼来,“你看看,连耳朵里都可以种麦子啦!还腥臭啊!灰土散了之后,可倒好,你又开了小染房,花红柳绿的挂这么一院子破布条!我顶讨厌这湿渌渌的东西碰我的脑袋!”

长顺确是老练多了。搁在往日,他一定要和孙七辩论个水落石出;他一来看不起孙七,二来是年轻气壮,不惜为辩论而辩论的作一番舌战。今天,他可是闭住了嘴,决定一声不响。第一,他须保守秘密,不能山嚷鬼叫的宣布自己的“特权”;好家伙,要教别人都知道了,自己的一千元不就动摇了么?第二,他以为自己已是兴家创业的人,差不多可以与祁老人和李四爷立在一块儿了,怎好因并不住嘴而耽误了工夫呢?孙七说闲话,由他说去吧;挣钱是最要紧的事。是的,他近来连打日本人的事都不大关心了,何况是孙七这点闲话呢。他沉住了气,连看孙七一眼也没看。反正,他知道,自己卖力气挣钱,养活外婆,总不是丢脸的事;干吗辩论呢?可是,他越不出声,孙七就越没结没完。孙七喜欢拌嘴;假若长顺能和他粗着脖子红着筋的乱吵一阵,他或者可以把这场破布官司忘掉,而从争辩中得到点愉快。长顺的一语不发,对于他,是最惨酷的报复。

幸而,马老太太与小崔太太,一老一少两位寡妇,出来给他道歉,他才鸣金收兵。

这样对付了孙七,长顺暗中非常得意。他有了自信心。他不单已经不是个只会背着留声机在小胡同里乱转,时常被人取笑的孩子,而且变成个有办法,有心路,有志气的青年。什么孙七孙八的,他才不惹闲气。有一千元到手,他将是个……是个什么呢?他想不出。可是,他总会变成比今天更好的人是不会错的。

高亦陀找了他来。他完了。他对付不了高亦陀。他不单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傻蛋!他失去了自信。

59

天佑老头儿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是掌柜的,他有权调动,处理,铺子中的一切。但是,现在他好象变成毫无作用,只会白吃三顿饭的人。冬天到了,正是大家添冬衣的时节,他却买不到棉花,买不到布匹。买不进来,自然就没有东西可卖,十个照顾主儿进来,倒有七八个空手出去的。当初,他是在北平学的徒;现在,他是在北平领着徒。他所学的,和所教给别人的,首要的是规矩客气,而规矩客气的目的是在使照顾主儿本想买一个,而买了两个或三个;本想买白的,而也将就了灰的。顾客若是空着手出去,便是铺子的失败。现在,天佑天天看见空手出去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他没有多少东西可卖。即使人家想多买,他也拿不出来。即使店伙的规矩客气,可以使买主儿活了心,将就了颜色与花样,他也没有足以代替的东西;白布或者可以代替灰布,但是白布不能代替青缎。他的规矩客气已失去了作用。

铺中只有那么一些货,越卖越少,越少越显着寒伧。在往日,他的货架子上,一格一格的都摆着折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的布,蓝的是蓝的,白的是白的,都那么厚厚的,崭新的,安静的,温暖的,摆列着;有的发着点蓝靛的温和的味道,有的发着些悦目的光泽。天佑坐在靠进铺门的,覆着厚蓝布棉垫子的大凳上,看着格子中的货,闻着那点蓝靛的味道,不由的便觉到舒服,愉快。那是货物,也便是资本;那能生利,但也包括着信用,经营,规矩等等。即使在狂风暴雨的日子,一天不一定有一个买主,也没有多大关系。货物不会被狂风吹走,暴雨冲去;只要有货,迟早必遇见识货的人,用不着忧虑。在他的大凳子的尽头,总有两大席篓子棉花,雪白,柔软,暖和,使他心里发亮。

一斜眼,他可以看到内柜的一半。虽然他的主要的生意是布匹,他可是也有个看得过眼的内柜,陈列着绫罗绸缎。这些细货有的是用棉纸包着斜立在玻璃橱里,有的是折好平放在矮玻璃柜子里的。这里,不象外柜那样朴素,而另有一种情调,每一种货都有它的光泽与尊严,使他想象到苏杭的温柔华丽,想象到人生的最快乐的时刻——假若他的老父亲庆八十大寿,不是要做一件紫的或深蓝或古铜色的,大缎子夹袍么?哪一对新婚夫妇不要穿上件丝织品的衣服呢?一看到内柜,他不单想到丰衣足食,而且也想到升平盛世,连乡下聘姑娘的也要用几匹绸缎。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老在铺子里,从来也没讨厌过他的生活与那些货物。他没有野心,不会胡思乱想,他象一条小鱼,只要有清水与绿藻便高兴的游泳,不管那是一座小湖,还是一口磁缸子。

现在,两篓棉花早已不见了,只剩下空篓子在后院里扔着。外柜的格子,空了一大半。最初,天佑还叫伙计们把货匀一匀,尽管都摆不满,可也没有完全空着的。渐渐的,匀也匀不及了;空着的只好空着。在自己的铺子里,天佑几乎不敢抬头,那些空格子象些四方的,没有眼珠的眼睛,昼夜的瞪着他,嘲弄他。没法子,他只好把空格用花纸糊起来。但是,这分明是自欺;难道糊起来便算有货了么?

格子多一半糊起来,柜台里只坐着一个老伙计——其余的人都辞退了。老伙计没事可作,只好打盹儿。这不是生意,而是给作生意的丢人呢!内柜比较的好看一些,但是看着更伤心。绸缎,和妇女的头发一样,天天要有新的花样。搁过三个月,就没有再卖出的希望;半年就成了古董——最不值钱的古董。绸缎比布匹剩的多,也就是多剩了赔钱货。内柜也只剩下一个伙计,他更没事可作。无可如何,他只好勤擦橱子与柜子上的玻璃。玻璃越明,旧绸缎越显出暗淡,白的发了黄,黄的发了白。天佑是不爱多说话的人,看着那些要同归于尽的,用银子买来的细货,他更不肯张嘴了。他的口水都变成了苦的,一口一口的咽下去。他的体面,忠实,才能,经验,尊严,都忽然的一笔勾消。他变成了一筹莫展,和那些旧货一样的废物。

没有野心的人往往心路不宽。天佑便是这样。表面上,他还维持着镇定,心里可象有一群野蜂用毒刺蜇着他。他偷偷的去看邻近的几家铺户。点心铺,因为缺乏面粉,也清锅子冷灶。茶叶铺因为交通不便,运不来货,也没有什么生意好作。猪肉铺里有时候连一块肉也没有。看见这种景况,他稍为松一点心:是的,大家都是如此,并不是他自己特别的没本领,没办法。这点安慰可仅是一会儿的。在他坐定细想想之后,他的心就重新缩紧,比以前更厉害,他想,这样下去,各种营业会一齐停顿,岂不是将要一齐冻死饿死么?那样,整个的北平将要没有布,没有茶叶,没有面粉,没有猪肉,他与所有的北平人将怎样活下去呢?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想到了国家。国亡了,大家全得死;千真万确,全得死!想到国家,他也就想起来三儿子瑞全。老三走得对,对,对!他告诉自己。不用说老父亲,就是他自己也毫无办法,毫无用处了。哼,连长子瑞宣——那么有聪明,有人格的瑞宣——也没多大的办法与用处!北平完了,在北平的人当然也跟着完蛋。只有老三,只有老三,逃出去北平,也就有了希望。中国是不会亡的,因为瑞全还没投降。这样一想,天佑才又挺一挺腰板,从口中吐出一股很长的白气来。

不过,这也只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并解救不了他目前的困难。不久,他连这点安慰也失去,因为他忙起来,没有工夫再想念儿子。他接到了清查货物的通知。他早已听说要这样办,现在它变成了事实。每家铺户都须把存货查清,极详细的填上表格。天佑明白了,这是“奉旨抄家”。等大家把表格都办好,日本人就清清楚楚的晓得北平还一共有多少物资,值多少钱。北平将不再是有湖山宫殿之美的,有悠久历史的,有花木鱼鸟的,一座名城,而是有了一定价钱的一大块产业。这个产业的主人是日本人。

铺中的人手少,天佑须自己动手清点货物,填写表格。不错,货物是不多了,但是一清点起来,便并不十分简单。他知道日本人都心细如发,他若粗枝大叶的报告上去,必定会招出麻烦来。他须把每一块布头儿都重新用尺量好,一寸一分不差的记下来,而后一分一厘不差的算好它们的价钱。

这样的连夜查点清楚,计算清楚,他还不敢正式的往表上填写。他不晓得应当把货价定高,还是定低。他知道那些存货的一多半已经没有卖出去的希望,那么若是定价高了,货卖不出去,而日本人按他的定价抽税,怎样办呢?反之,他若把货价定低,卖出去一定赔钱,那不单他自己吃了亏,而且会招同业的指摘。他皱上了眉头。他只好到别家布商去讨教。他一向有自己的作风与办法,现在他须去向别人讨教。他还是掌柜的,可是失去了自主权。

同业们也都没有主意。日本人只发命令,不给谁详细的解说。命令是命令,以后的办法如何,日本人不预先告诉任何人。日本人征服了北平,北平的商人理当受尽折磨。

天佑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把能卖的货定了高价,把没希望卖出的打了折扣,他觉得自己相当的聪明。把表格递上去以后,他一天到晚的猜测,到底第二步办法是什么。他猜不出,又不肯因猜不出而置之不理;他是放不下事的人。他烦闷,着急,而且感觉到这是一种污辱——他的生意,却须听别人的指挥。他的已添了几根白色的胡子常常的竖立起来。

等来等去,他把按照表格来查货的人等了来——有便衣的,也有武装的,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这声势,不象是查货,而倒象捉捕江洋大盗。日本人喜欢把一粒芝麻弄成地球那么大。天佑的体质相当的好,轻易不闹什么头疼脑热。今天,他的头疼起来。查货的人拿着表格,他拿着尺,每一块布都须重新量过,看是否与表格上填写的相合。老人几乎忘了规矩与客气,很想用木尺敲他们的嘴巴,把他们的牙敲掉几个。这不是办事,而是对口供;他一辈子公正,现在被他们看作了诡弊多端的惯贼。

这一关过去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弊病。但是,他缺少了一段布。那是昨天卖出去的。他们不答应。老人的脸已气紫,可是还耐着性儿对付他们。他把流水账拿出来,请他们过目,甚至于把那点钱也拿出来:“这不是?原封没动,五块一角钱!”不行,不行!他们不能承认这笔账!这一案还没了结,他们又发现了“弊病”。为什么有一些货物定价特别低呢?他们调出旧账来:“是呀,你定的价钱,比收货时候的价钱还低呀!怎回事?”

天佑的胡子嘴颤动起来。嗓子里噎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这是些旧货,不大能卖出去,所以……”不行,不行!这分明是有意捣乱,作生意还有愿意赔钱的么?

“可以不可以改一改呢?”老人强挤出一点笑来。“改?那还算官事?”

“那怎么办呢?”老人的头疼得象要裂开。

“你看怎么办呢?”

老人象一条野狗,被人们堵在墙角上,乱棍齐下。

大伙计过来,向大家敬烟献茶,而后偷偷的扯了扯老人的袖子:“递钱!”

老人含着泪,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自动的认罚,递过五十块钱去。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收钱,直到又添了十块,才停止了客气。

他们走后,天佑坐在椅子上,只剩了哆嗦。在军阀内战的时代,他经过许多不近情理的事。但是,那时候总是由商会出头,按户摊派,他既可以根据商会的通知报账,又不直接的受军人的辱骂。今天,他既被他们叫作奸商,而且拿出没法报账的钱。他一方面受了污辱与敲诈,还没脸对任何人说。没有生意,铺子本就赔钱,怎好再白白的丢六十块呢?

呆呆的坐了好久,他想回家去看看。心中的委屈不好对别人说,还不可以对自己的父亲,妻,儿子,说么?他离开了铺子。可是,只走了几步,他又打了转身。算了吧,自己的委屈最好是存在自己心中,何必去教家里的人也跟着难过呢。回到铺中,他把没有上过几回身的,皮板并不十分整齐的,狐皮袍找了出来。是的,这件袍子还没穿过多少次,一来因为他是作生意的,不能穿得太阔气了,二来因为上边还有老父亲,他不便自居年高,随便穿上狐皮——虽然这是件皮板并不十分整齐值钱的狐皮袍。拿出来,他交给了大伙计:“你去给我卖了吧!皮子并不怎么出色,可还没上过几次身儿;面子是真正的大缎子。”

“眼看就很冷了,怎么倒卖皮的呢?”大伙计问。“我不爱穿它!放着也是放着,何不换几个钱用?乘着正要冷,也许能多卖几个钱。”

“卖多少呢?”

“瞧着办,瞧着办!五六十块就行!一买一卖,出入很大;要卖东西就别想买的时候值多少钱,是不是?”天佑始终不告诉大伙计,他为什么要卖皮袍。

大伙计跑了半天,四十五块是他得到的最高价钱。“就四十五吧,卖!”天佑非常的坚决。

四十五块而外,又东拼西凑的弄来十五块,他把六十元还给柜上。他可以不穿皮袍,而不能教柜上白赔六十块。他应当,他想,受这个惩罚;谁教自己没有时运,生在这个倒霉的时代呢。时运虽然不好,他可是必须保持住自己的人格,他不能毫不负责的给铺子乱赔钱。

又过了几天,他得到了日本人给他定的物价表。老人细心的,一款一款的慢慢的看。看完了,他一声没出,戴上帽头,走了出去,他出了平则门①。城里仿佛已经没法呼吸,他必须找个空旷的地方去呼吸,去思索。日本人所定的物价都不列成本的三分之二,而且绝对不许更改;有擅自更改的,以抬高物价,扰乱治安论,枪毙!

护城河里新放的水,预备着西北风到了,冻成坚冰,好打冰储藏起来。水流得相当的快,可是在靠岸的地方已有一些冰凌。岸上与别处的树木已脱尽了叶子,所以一眼便能看出老远去。淡淡的西山,已不象夏天雨后那么深蓝,也不象春秋佳日那么爽朗,而是有点发白,好象怕冷似的。阳光很好,可是没有多少热力,连树影人影都那么淡淡的,枯小的,象是被月光照射出来的。老人看一眼远山,看一眼河水,深深的叹了口气。

买卖怎么作下去呢?货物来不了。报歇业,不准。税高。好,现在,又定了官价——不卖吧,人家来买呀;卖吧,卖多少赔多少。这是什么生意呢?

日本人是什么意思呢?是的,东西都有了一定的价钱,老百姓便可以不受剥削;可是作买卖的难道不是老百姓么?作买卖的要都赔得一塌胡涂,谁还添货呢?大家都不添货,北平不就成了空城了么?什么意思呢?老人想不清楚。

呆呆的立在河岸上,天佑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了。他思索,思索,脑子里象有个乱转的陀螺。越想,心中越乱,他恨不能一头扎在水里去,结束了自己的与一切的苦恼。

一阵微风,把他吹醒。眼前的流水,枯柳,衰草,好象忽然更真切了一些。他无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腮,腮很凉,可是手心上却出着汗,脑中的陀螺停止了乱转。他想出来了!很简单,很简单,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没有!那只是教老百姓看看,日本人在这里,物价不会抬高。日本人有办法,有德政。至于商人们怎么活着,谁管呢!商人是中国人,饿死活该!商人们不再添货,也活该!百姓们买不到布,买不到棉花,买不到一切,活该!反正物价没有涨!日本人的德政便是杀人不见血。

想清楚了这一点,他又看了一眼河水,急快的打了转身。他须去向股东们说明他刚才所想到的,不能胡胡涂涂的就也用“活该”把生意垮完,他须交代明白了。他的厚墩墩的脚踵打得地皮出了响声,象奔命似的他进了城。他是心中放不住事的人,他必须马上把事情搞清楚了,不能这么半死不活的闭着眼混下去。

所有的股东都见到了,谁也没有主意。谁都愿意马上停止营业,可是谁也知道日本人不准报歇业。大家都只知道买卖已毫无希望,而没有一点挽救的办法。他们只能对天佑说:“再说吧!你多为点难吧!谁教咱们赶上这个……”大家对他依旧的很信任,很恭敬,可是任何办法也没有。他们只能教他去看守那个空的蛤壳,他也只好点了头。

无可如何的回到铺中,他只呆呆的坐着。又来了命令:每种布匹每次只许卖一丈,多卖一寸也得受罚。这不是命令,而是开玩笑。一丈布不够作一身男裤褂,也不够作一件男大衫的。日本人的身量矮,十尺布或者将就够作一件衣服的;中国人可并不都是矮子。天佑反倒笑了,矮子出的主意,高个子必须服从,没有别的话好讲。“这倒省事了!”他很难过,而假装作不在乎的说:“价钱有一定,长短有一定,咱们满可以把算盘收起去了!”说完,他的老泪可是直在眼圈里转。这算哪道生意呢!经验,才力,规矩,计划,都丝毫没了用处。这不是生意,而是给日本人做装饰——没有生意的生意,却还天天挑出幌子去,天天开着门!

他一向是最安稳的人,现在他可是不愿再老这么呆呆的坐着。他已没了用处,若还象回事儿似的坐在那里,充掌柜的,他便是无聊,不知好歹。他想躲开铺子,永远不再回来。

第二天,他一清早就出去了。没有目的,他信马由缰的慢慢的走。经过一个小摊子,也立住看一会儿,不管值得看还是不值得看,他也要看,为是消磨几分钟的工夫。看见个熟人,他赶上去和人家谈几句话。他想说话,他闷得慌。这样走了一两个钟头,他打了转身。不行,这不象话。他不习惯这样的吊儿啷当。他必须回去。不管铺子变成什么样子,有生意没有,他到底是个守规矩的生意人,不能这样半疯子似的乱走。在铺子里呆坐着难过,这样的乱走也不受用;况且,无论怎样,到底是在铺子里较比的更象个主意人。

回到铺中,他看见柜台上堆着些胶皮鞋,和一些残旧的日本造的玩具。

“这是谁的?”天佑问。

“刚刚送来的。”大伙计惨笑了一下。“买一丈绸缎的,也要买一双胶皮鞋;买一丈布的也要买一个小玩艺儿;这是命令!”

看着那一堆单薄的,没后程①的日本东西,天佑楞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胶皮鞋还可以说有点用处,这些玩艺儿算干什么的呢?况且还是这么残破,这不是硬敲买主儿的钱吗?”大伙计看了外边一眼,才低声的说:“日本的工厂大概只顾造枪炮,连玩艺儿都不造新的了,准的!”

“也许!”天佑不愿意多讨论日本的工业问题,而只觉得这些旧玩具给他带来更大的污辱,与更多的嘲弄。他几乎要发脾气:“把它们放在后柜去,快!多年的老字号了,带卖玩艺儿,还是破的!赶明儿还得带卖仁丹呢!哼!”

看着伙计把东西收到后柜去,他泡了一壶茶,一杯一杯又一杯的慢慢喝。这不象是吃茶,而倒象拿茶解气呢。看着杯里的茶,他想起昨天看见的河水。他觉得河水可爱,不单可爱,而且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他是心路不甚宽的人,不能把无可奈何的事就看作无可奈何,而付之一笑。他把无可奈何的事看成了对自己的考验,若是他承认了无可奈何,便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没用。他应付不了这个局面,他应当赶快结束了自己——随着河水顺流而下,漂,漂,漂,漂到大河大海里去,倒也不错。心路窄的人往往把死看作康庄大道,天佑便是这样。想到河,海,他反倒痛快一点,他看见了空旷,自由,无忧无虑,比这么揪心扒肝的活着要好的多。刚刚过午,一部大卡车停在了铺子外边。

“他们又来了!”大伙计说。

“谁?”天佑问。

“送货的!”

“这回恐怕是仁丹了!”天佑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

车上跳下来一个日本人,三个中国人,如狼似虎的,他们闯进铺子来。虽然只是四个人,可是他们的声势倒好象是个机关枪连。

“货呢,刚才送来的货呢?”一个中国人非常着急的问。大伙计急忙到后柜去拿。拿来,那个中国人劈手夺过去,象公鸡掘土似的,极快而有力的数:“一双,两双……”数完了,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些,含笑对那个日本人说:“多了十双!我说毛病在这里,一定是在这里!”

日本人打量了天佑掌柜一番,高傲而冷酷的问:“你的掌柜?”

天佑点了点头。

“哈!你的收货?”

大伙计要说话,因为货是他收下的。天佑可是往前凑了一步,又向日本人点了点头。他是掌柜,他须负责,尽管是伙计办错了事。

“你的大大的坏蛋!”

天佑咽了一大口唾沫,把怒气,象吃丸药似的,冲了下去。依旧很规矩的,和缓的,他问:“多收了十双,是不是?照数退回好了!”

“退回?你的大大的奸商!”冷不防,日本人一个嘴巴打上去。

天佑的眼中冒了金星。这一个嘴巴,把他打得什么全不知道了。忽然的他变成了一块不会思索,没有感觉,不会动作的肉,木在了那里。他一生没有打过架,撒过野。他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挨打。他的诚实,守规矩,爱体面,他以为,就是他的钢盔铁甲,永远不会教污辱与手掌来到他的身上。现在,他挨了打,他什么也不是了,而只是那么立着的一块肉。

大伙计的脸白了,极勉强的笑着说:“诸位老爷给我二十双,我收二十双,怎么,怎么……”他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我们给你二十双?”一个中国人问。他的威风仅次于那个日本人的。“谁不知道,每一家发十双!你乘着忙乱之中,多拿了十双,还怨我们,你真有胆子!”

事实上,的确是他们多给了十双。大伙计一点不晓得他多收了货。为这十双鞋,他们又跑了半座城。他们必须查出这十双鞋来,否则没法交差。查到了,他们不能承认自己的疏忽,而必把过错派在别人身上。

转了转眼珠,大伙计想好了主意:“我们多收了货,受罚好啦!”

这回,他们可是不受贿赂。他们必须把掌柜带走。日本人为强迫实行“平价”,和强迫接收他们派给的货物,要示一示威。他们把天佑掌柜拖出去。从车里,他们找出预备好了的一件白布坎肩,前后都写着极大的红字——奸商。他们把坎肩扔给天佑,教他自己穿上。这时候,铺子外边已围满了人。浑身都颤抖着,天佑把坎肩穿上。他好象已经半死,看看面前的人,他似乎认识几个,又似乎不认识。他似乎已忘了羞耻,气愤,而只那么颤抖着任人摆布。

日本人上了车。三个中国人随着天佑慢慢的走,车在后面跟着。上了马路,三个人教给他:“你自己说:我是奸商!我是奸商!我多收了货物!我不按定价卖东西!我是奸商!说!”天佑一声没哼。

三把手枪顶住他的背。“说!”

“我是奸商!”天佑低声的说。平日,他的语声就不高,他不会粗着脖子红着筋的喊叫。

“大点声!”

“我是奸商!”天佑提高了点声音。

“再大一点!”

“我是奸商!”天佑喊起来。

行人都立住了,没有什么要事的便跟在后面与两旁。北平人是爱看热闹的。只要眼睛有东西可看,他们便看,跟着看,一点不觉得厌烦。他们只要看见了热闹,便忘了耻辱,是非,更提不到愤怒了。

天佑的眼被泪迷住。路是熟的,但是他好象完全不认识了。他只觉得路很宽,人很多,可是都象初次看见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作什么。他机械的一句一句的喊,只是喊,而不知道喊的什么。慢慢的,他头上的汗与眼中的泪联结在一处,他看不清了路,人,与一切东西。他的头低下去,而仍不住的喊。他用不着思索,那几句话象自己能由口中跳出来。猛一抬头,他又看见了马路,车辆,行人,他也更不认识了它们,好象大梦初醒,忽然看见日光与东西似的。他看见了一个完全新的世界,有各种颜色,各种声音,而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一切都那么热闹而冷淡,美丽而惨酷,都静静的看着他。他离着他们很近,而又象很远。他又低下头去。

走了两条街,他的嗓子已喊哑。他感到疲乏,眩晕,可是他的腿还拖着他走。他不知道已走在哪里,和往哪里走。低着头,他还喊叫那几句话。可是,嗓音已哑,倒仿佛是和自己叨唠呢。一抬头,他看见一座牌楼,有四根极红的柱子。那四根红柱子忽然变成极粗极大,晃晃悠悠的向他走来。四条扯天柱地的红腿向他走来,眼前都是红的,天地是红的,他的脑子也是红的。他闭上了眼。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睁开眼,他才晓得自己是躺在了东单牌楼的附近。卡车不见了,三个枪手也不见了,四围只围着一圈小孩子。他坐起来,楞着。楞了半天,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胸。坎肩已不见了,胸前全是白沫子与血,还湿着呢。他慢慢的立起来,又跌倒,他的腿已象两根木头。挣扎着,他再往起立;立定,他看见了牌楼的上边只有一抹阳光。

他的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的喉中干得要裂开。

一步一停的,他往西走。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他的老父亲,久病的妻,三个儿子,儿媳妇,孙男孙女,和他的铺子,似乎都已不存在。他只看见了护城河,与那可爱的水;水好象就在马路上流动呢,向他招手呢。他点了点头。他的世界已经灭亡,他须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在另一世界里,他的耻辱才可以洗净。活着,他只是耻辱的本身;他刚刚穿过的那件白布红字的坎肩永远挂在他身上,粘在身上,印在身上,他将永远是祁家与铺子的一个很大很大的一个黑点子,那黑点子会永远使阳光变黑,使鲜花变臭,使公正变成狡诈,使温和变成暴厉。

他雇了一辆车到平则门。扶着城墙,他蹭出去。太阳落了下去。河边上的树木静候着他呢。天上有一点点微红的霞,象向他发笑呢。河水流得很快,好象已等他等得不耐烦了。水发着一点点声音,仿佛向他低声的呼唤呢。

很快的,他想起一辈子的事情;很快的,他忘了一切。漂,漂,漂,他将漂到大海里去,自由,清凉,干净,快乐,而且洗净了他胸前的红字。

60

天佑的尸身并没漂向大河大海里去,而是被冰,水藻,与树根,给缠冻在河边儿上。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发现了尸首,到午后消息才传至祁家。祁老人的悲痛是无法形容的。四世同堂中的最要紧,离他最近,最老成可靠的一层居然先被拆毁了!他想象得到自己的死,和儿媳妇的死——她老是那么病病歪歪的。他甚至于想象得到三孙子的死。他万想象不到天佑会死,而且死得这么惨!老天是无知,无情,无一点心肝的,会夺去这最要紧,最老成的人:“我有什么用呢?老天爷,为什么不教我替了天佑呢?”老人跳着脚儿质问老天爷。然后,他诅咒日本人。他忘了规矩,忘了恐惧,而破口大骂起来。一边骂,一边哭,直哭得不能再出声儿。

天佑太太的泪一串串的往下流,全身颤抖着,可是始终没放声。一会儿,她的眼珠往上翻,闭过气去。

韵梅流着泪,一面劝解祖父,一面喊叫婆婆。两个孩子莫名其妙的,扯着她的衣襟,不肯放手。

瑞丰,平日对父亲没有尽过丝毫的孝心,也张着大嘴哭得哇哇的。

慢慢的,天佑太太醒了过来。她这才放声的啼哭。韵梅也陪着婆母哭。

哭闹过了一大阵,院中忽然的没有了声音。泪还在落,鼻涕还在流,可是没了响声,象风雪过去,只落着小雨。悲愤,伤心,都吐了出去,大家的心里全变成了空的,不知道思索,想不起行动。他们似乎还活着,又象已经半死,都那么低头落泪,楞着。

楞了不知有多久,韵梅首先出了声:“老二,找你哥哥去呀!”

这一点语声,象一个霹雷震动了浓厚的黑云,大雨马上降下来,大家又重新哭叫起来。韵梅劝告这个,安慰那个,完全没有用处,大家只顾倾泄悲伤,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天佑太太坐在炕沿上,已不能动,手脚象冰一样凉。祁老人的脸象忽然缩小了一圈。手按着膝盖,他已不会哭,而只颤抖着长嚎。瑞丰的哭声比别人的都壮烈,他不知道哭的是什么,而只觉得大声的哭喊使心中舒服。

韵梅抹着泪,扯住老二的肩摇了几下子:“去找你大哥!”她的声音是那么尖锐,她的神情是那么急切,使瑞丰没法不收住悲音。连祁老人也感到一点什么震动,而忽然的清醒过来。老人也喊了声:“找你哥哥去!”

这时候,小文和棚匠刘师傅的太太都跑进来。自从刘师傅走后,瑞宣到领薪的日子,必教韵梅给刘太太送过六元钱去。刘太太是个矮身量,非常结实的乡下人,很能吃苦。在祁家供给她的钱以外,她还到铺户去揽一些衣服,缝缝洗洗的,赚几文零用。她也时常的到祁家来,把韵梅手中的活计硬抢了去,抽着工夫把它们作好。她是乡下人,作的活计虽粗,可是非常的结实;给小顺儿们作的布鞋,帮子硬,底儿厚,一双真可以当两双穿。她不大爱说话,但是一开口也满有趣味与见解,所以和天佑太太与韵梅成了好朋友。对祁家的男人们,她可是不大招呼;她是乡下人,却有个心眼儿。小文轻易不到祁家来。他知道祁家的人多数是老八板儿,或者不大喜欢他的职业与行动,不便多过来讨厌。他并不轻看自己,可也尊重别人,所以他须不即不离的保持住自己的身分。今天,他听祁家哭得太凶了,不能不过来看看。

迎着头,瑞丰给两位邻居磕了一个头。他们马上明白了祁家是落了白事。小文和刘太太都不敢问死的是谁,而只往四处打眼。瑞丰说了声:“老爷子……”小文和刘太太的泪立刻在眼中转。他们都没和天佑有过什么来往,可是都知道天佑是最规矩老实的人,所以觉得可惜。

刘太太立刻跑去伺候天佑太太,和照应孩子。

小文马上问:“有用我的地方没有?”

祁老人一向不大看得起小文,现在他可是拉住了小文的手。“文爷,他死得惨!惨!”老人的眼本来就小,现在又红肿起来,差不多把眼珠完全掩藏起来。

韵梅又说了话:“文爷,给瑞宣打个电话去吧!”小文愿意作这点事。

祁老人拉着小文,立了起来:“文爷,打电话去!教他到平则门外去,河边!河边!”说完,他放开了小文的手,对瑞丰说:“走!出城!”

“爷爷,你不能去!”

老人怒吼起来:“我怎么不能去?他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不能去?教我一下子也摔到河里去,跟他死在一块儿,我也甘心!走,瑞丰!”

小文一向不慌不忙,现在他小跑着跑出去。他先去看李四爷在家没有。在家。“四大爷,快到祁家去!天佑掌柜过去了!”

“谁?”李四爷不肯信任他的耳朵。

“天佑掌柜!快去!”小文跑出去,到街上去借电话。

四大妈刚一听明白,便跑向祁家来。一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放声哭嚎起来。

李四爷拉住了祁老人的手,两位老人哆嗦成了一团。李老人办惯了丧事,轻易不动感情;今天,他真动了心。祁老人是他多年的好友,天佑又是那么规矩老实,不招灾不惹祸的人;当他初认识祁老人的时候,天佑还是个小孩子呢。

大家又乱哭了一场之后,心中开始稍觉得安定一些,因为大家都知道李四爷是有办法的人。李四爷擦了擦眼,对瑞丰说:“老二,出城吧!”

“我也去!”祁老人说。

“有我去,你还不放心吗?大哥!”李四爷知道祁老人跟去,只是多添麻烦,所以拦阻他。

“我非去不可!”祁老人非常的坚决。为表示他能走路,无须别人招呼他,他想极快的走出去,教大家看一看。可是,刚一下屋外的台阶,他就几乎摔倒。挣扎着立稳,他再也迈不开步,只剩了哆嗦。

天佑太太也要去。天佑是她的丈夫,她知道他的一切,所以也必须看看丈夫是怎样死的。

李四爷把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拦住:“我起誓,准教你们看看他的尸!现在,你们不要去!等我都打点好了,我来接你们,还不行吗?”

祁老人用力瞪着小眼,没用,他还是迈不开步。“妈!”韵梅央告婆婆。“你就甭去了吧!你不去,也教爷爷好受点儿!”

天佑太太落着泪,点了头。祁老人被四大妈搀进屋里去。

李四爷和瑞丰走出去。他们刚出门,小文和孙七一块儿走了来。小文打通了电话,孙七是和小文在路上遇见的。平日,孙七虽然和小文并没什么恶感,可是也没有什么交情。专以头发来说,小文永远到最好的理发馆去理发刮脸,小文太太遇有堂会必到上海人开的美容室去烫发。这都给孙七一点刺激,而不大高兴多招呼文家夫妇。今天,他和小文仿佛忽然变成了好朋友,因为小文既肯帮祁家的忙,那就可以证明小文的心眼并不错。患难,使人的心容易碰到一处。

小文不会说什么,只一支跟着一支的吸烟。孙七的话来得很容易,而且很激烈,使祁老人感到一些安慰。老人已躺在炕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可是他还听着孙七的乱说,时时的叹一口气。假若没有孙七在一旁拉不断扯不断的说,他知道他会再哭起来的。

职业的与生活的经验,使李四爷在心中极难过的时节,还会计划一切。到了街口,他便在一个小茶馆里叫了两个人,先去捞尸。然后,他到护国寺街一家寿衣铺,赊了两件必要的寿衣。他的计划是:把尸身打捞上来,先脱去被水泡过一夜的衣服,换上寿衣——假若这两件不好,不够,以后再由祁家添换。换上衣服,他想,便把尸首暂停在城外的三仙观里,等祁家的人来办理入殓开皌。日本人不许死尸入城,而且抬来抬去也太麻烦,不如就在庙里办事,而后抬埋。

这些计划,他一想到,便问瑞丰以为如何。瑞丰没有意见。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而只觉得自己无忧无虑的作孝子,到处受别人的怜借,颇舒服,而且不无自傲之感。出了城,看见了尸身——已由那两位雇来的人捞了上来,放在河岸上——瑞丰可是真动了心。一下子,趴伏在地,搂着尸首,他大哭起来。这回,他的泪是真的,是由心的深处冒出来的。天佑的脸与身上都被泡肿,可是并不十分难看,还是那么安静温柔。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河泥,脸上可相当的干净,只在胡子上有两根草棍儿。

李四爷也落了泪。这是他看着长大了的祁天佑——自幼儿就腼腆,一辈子没有作过错事,永远和平,老实,要强,稳重的祁天佑!老人没法不伤心,这不只是天佑的命该如此,而是世界已变了样了——老实人,好人,须死在河里!

瑞宣赶到。一接到电话,他的脸马上没有了血色。嘴唇颤着,他只告诉了富善先生一句话:“家里出了丧事!”便飞跑出来。他几乎不知道怎样来到的平则门外。他没有哭,而眼睛已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假若祖父忽然的死去,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哭起来。但是,那只是伤心,而不能教他迷乱,因为祖父的寿数已到,死亡是必不可免的,他想不到父亲会忽然的死去。况且,他是父亲的长子:他的相貌,性格,态度,说话的样子,都象父亲,因为在他的幼时,只有父亲是他的模范,而父亲也只有他这么一个珍宝接受他全份的爱心。他第一次上大街,是由父亲抱去的。他初学走路,是由父亲拉着他的小手的。他上小学,中学,大学,是父亲的主张。他结了婚,作了事,有了自己的儿女,在多少事情上他都可以自主,不必再和父亲商议,可是他处理事情的动机与方法,还暗中与父亲不谋而合。他不一定对父亲谈论什么,可是父子之间有一种不必说而互相了解的亲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够了,用不着多费话。父亲看他,与他看父亲,都好象能由现在,看到二三十年前;在二三十年前,只要他把小手递给父亲,父亲就知道他要出去玩玩。他有他自己的事业与学问,与父亲的完全不同,可是除了这点外来的知识与工作而外,他觉得他是父亲的化身。他不完全是自己,父亲也不完全是父亲,只有把父子凑到一处,他仿佛才能感到安全,美满。他没有什么野心,他只求父亲活到祖父的年纪,而他也象父亲对祖父那样,虽然已留下胡子,可是还体贴父亲,教父亲享几年晚福。这不是虚假的孝顺,而是,他以为,最自然,最应该的事。

父亲会忽然的投了水!他自己好象也死去了一大半!他甚至于没顾得想父亲死了的原因,而去诅咒日本人。他的眼中只有个活着的父亲,与一个死了的父亲;父亲,各种样子的父亲——有胡子的,没胡子的,笑的,哭的——出现在他眼前,一会儿又消灭。他顾不得再想别的。

看见了父亲,他没有放声的哭出来。他一向不会大哭大喊。放声的哭喊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他是好想办法的人,不惯于哭闹。他跪在了父亲的头前,隔着泪看着父亲。他的胸口发痒,喉中发甜,他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腿一软,他坐了在地上。天地都在旋转。他不晓得了一切,只是口中还低声的叫:“爸爸!爸爸!”

好久,好久,他才又看见了眼前的一切,也发觉了李四爷用手在后面戗着他呢。

“别这么伤心哟!”四爷喊着说:“死了的不能再活,活着的还得活下去呀!”

瑞宣抹着泪立起来,用脚把那口鲜红的血擦去。他身上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脸上白得可怕。可是,他还要办事。无论他怎么伤心,他到底是主持家务的人,他须把没有吐净的心血花费在操持一切上。

他同意李四爷的办法,把尸身停在三仙观里。

李四爷借来一块板子,瑞宣瑞丰和那两个帮忙的人,把天佑抬起来,往庙里走。太阳已偏西,不十分暖和的光射在天佑的脸上。瑞宣看着父亲的脸,泪又滴下来,滴在了父亲的脚上。他浑身酸软无力,可是还牢牢的抬着木板,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他觉得他也许会一跤跌下去,不能再起来,可是他挣扎着往前走,他必须把父亲抬到庙中去安息。

三仙观很小,院中的两株老柏把枝子伸到墙外,仿佛为是好多得一点日光与空气。进了门,天佑的脸上没有了阳光,而遮上了一层儿淡淡的绿影。“爸爸!”瑞宣低声的叫。“在这里睡吧!”

停灵的地方是在后院。院子更小,可是没有任何树木,天佑的脸上又亮起来。把灵安置好,瑞宣呆呆的看着父亲。父亲确是睡得很好,一动不动的,好象极舒服,自在,没有丝毫的忧虑。生活是梦,死倒更真实,更肯定,更自由!“哥哥!”瑞丰的眼,鼻,连耳朵,都是红的。“怎么办事呀?”

“啊?”瑞宣象由梦中惊醒了似的。

“我说,咱们怎么办事?”老二的伤心似乎已消逝了十之八九,又想起凑热闹来。丧事,尽管是丧事,据他看,也是凑热闹的好机会。穿孝,唪经,焚纸,奠酒,磕头,摆饭,入殓,开吊,出殡……有多么热闹呀!他知道自己没有钱,可是大哥总该会设法弄钱去呀。人必须尽孝,父亲只会死一回,即使大哥为难,也得把事情办得热热闹闹的呀。只要大哥肯尽孝,他——老二——也就必定用尽心计,筹划一切,使这场事办得极风光,极体面,极火炽。比如说:接三那天还不糊些顶体面的纸人纸马,还不请十三位和尚念一夜经么?伴宿就更得漂亮一些,酒席至少是八大碗一个火锅,庙外要一份最齐全的鼓手;白天若还是和尚唪经,夜间理应换上喇嘛或道士。而后,出殡的时候,至少有七八十个穿孝的亲友,象一大片白鹅似的在棺材前面慢慢的走;棺材后面还有一二十辆轿车,白的,黄的,蓝的,里面坐着送殡的女客。还有执事,清音,闹丧鼓,纸人纸车金山银山呢!只有这样,他想,才足以对得起死去的父亲,而亲友们也必钦佩祁家——虽然人是投河死了的,事情可办得没有一点缺陷啊!“四爷爷!”瑞宣没有搭理老二,而对李老人说:“咱们一块儿回去吧?怎么办事,我得跟祖父,母亲商议一下,有你老人家在一旁,或者……”

李老人一眼便看进瑞宣的心里去:“我晓得!听老人们怎么说,再合计合计咱们的钱力,事情不能办得太寒伧,也不能太扎花①;这个年月!”然后他告诉瑞丰:“老二,你在这里看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同时,他把那两个帮忙的人也打发回去。

看见了家门,瑞宣简直迈不开步了。费了极大的力量,他才上了台阶。只是那么两三步,他可是已经筋疲力尽。他的眼前飞舞着几个小的金星,心跳得很快。他扶住了门框,不能再动。门框上,刚刚由小文贴上了白纸,浆糊还湿着呢。他不会,也不敢,进这贴了白纸的家门。见了祖父与母亲,他说什么呢?怎么安慰他们呢?

李四爷把他搀了进去。

家中的人一看瑞宣回来了,都又重新哭起来。他自己不愿再哭,可是泪已不受控制,一串串的往下流。李四爷看他们已经哭得差不多了,拦住了大家:“不哭喽!得商量商量怎么办事哟!”

听到这劝告,大家仿佛头一次想到死人是要埋起来的;然后都抹着泪坐在了一处。

祁老人还顾不得想实际的问题,拉着四爷的手说:“天佑没给我送终,我倒要发送他啦;这由何处说起哟!”“那有什么法子呢?大哥!”李四爷感叹着说,然后,他一语点到了题:“先看看咱们有多少钱吧!”

“我去支一个月的薪水!”瑞宣没有说别的,表示他除此而外,别无办法。

天佑太太还有二十多块现洋,祁老人也存着几十块现洋,与一些大铜板。这都是他们的棺材本儿,可是都愿意拿出来,给天佑用。“四爷,给他买口好材,别的都是假的!谁知道,我死的时候是棺材装呢,还是用席头儿卷呢!”老人颤声的说。真的,老人的小眼睛已看不见明天。他的唯一的恐惧是死。不过,到时候非死不可呢,他愿意有一口好的棺材,和一群儿孙给他带孝;这是他的最后的光荣!可是,儿子竟自死在他的前面,夺去了他的棺材,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最后的光荣才是真的光荣,可是他已不敢希望那个。他的生活秩序完全被弄乱了,他不敢再希望什么,不敢再自信。他已不是什么老寿星,可能的他将变成老乞丐,死后连棺材都找不到!“好!我去给看口材,准保结实,体面!”李四爷把祁老人的提案很快的作了结束。“停几天呢?天佑太太!”

天佑太太很愿意丈夫的丧事办得象个样子。她知道的清楚:丈夫一辈子没有浪费过一个钱,永远省吃俭用的把钱交到家中。他应当得到个体面的发送,大家应当给他个最后的酬谢。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定哪时就和丈夫并了骨,不为别人,她也得替瑞宣设想;假若再出一档子白事,瑞宣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她马上决定了:“爷爷,搁五天怎样?在庙里,多搁一天,多花一天的钱!”

五天太少了。可是祁老人忍痛的点了头。他这时候已看清了瑞宣的脸——灰渌渌的象一张风吹雨打过的纸。

“总得念一夜经吧?爷爷!”天佑太太低着头问。大家也无异议。

瑞宣只迷迷糊糊的听着,不说什么。对这些什么念经,开吊的,在平日,他都不感觉兴趣,而且甚至以为都没用处,也就没有非此不可的必要。今天,他不便说什么。文化是文化,文化里含有许多许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不必由他去维持,也不必由他破坏。再说,在这样的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里,文化是有许多层次的,象一块千层糕。若专凭理智办事,他须削去几层,才能把事情办得合理;但是,若用智慧的眼来看呢,他实在不必因固执而伤了老人们的心。他是现代的人,但必须体贴过去的历史。只要祖父与妈妈不象瑞丰那样贪热闹,他便不必教他们难堪。他好象是新旧文化中的钟摆,他必须左右摆匀,才能使时刻进行得平稳准确。

李四爷作了总结束:“好啦,祁大哥,我心里有了准数啦!棺材,我明天去看。瑞宣,你明天一早儿到坟地去打坑。孙七,你匀得出工夫来吗?好,你陪着瑞宣去。刘太太,你去扯布,扯回来,帮着祁大奶奶赶缝孝衣。念经,就用七众儿吧,我去请。鼓手,执事,也不必太讲究了,有个响动就行,是不是?都请谁呢?”

韵梅由箱子里找出行人情的礼金簿来。祁老人并没看簿子,就决定了:“光请至亲至友,大概有二十多家子。”老人平日在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掐指计算:假若在他死的时候,家道还好,而大办丧事呢,就应当请五十多家亲友,至少要摆十四五桌饭;若是简单的办呢,便可减少一半。“那么,就预备二十多家的饭吧。”李四爷很快的想好了主意:“干脆就吃炒菜面,又省钱,又热乎;这年月,亲友不会耻笑咱们!大哥,你带着她们到庙里看看吧。到庙里,告诉老二,教他明天去报丧请人。好在只有二十多家,一天足以跑到了。大哥!到那里,可不准太伤心了,身体要紧!四妈,你同天佑太太去;到那儿,哭一场就回来!回头我去和老二守灵。”

李老人下完这些命令,刘太太赶快去扯布。祁老人带着李四妈,儿媳与小顺子,雇了车,到庙中去。

刘太太拿了钱,已快走出街门,李四爷向她喊:“一个铺子只能扯一丈哟,多跑几家!”

韵梅也想到庙中去哭一场,可是看瑞宣的样子,她决定留在家里。

孙七的事情是在明天,他告辞回家去喝酒,他的心里堵得慌。

小文没得到任何命令,还继续的一支紧接着一支的吸烟。李老人看了小文一眼,向他点点手:“文爷,你去弄几两白干吧,我心里难过!”

瑞宣走到自己的屋中去,躺在了床上。韵梅轻轻的进来,给他盖上了一床被子。他把头蒙上,反倒哭出了声儿。

泪洒净,他心中清楚了许多,也就想起日本人来。想到日本人,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己不肯离开北平,几乎纯粹是为家中老幼的安全与生活。可是,有什么用呢?自己下过狱,老二变成了最没出息的人;现在,连最老成,最谨慎的父亲,也投了河!在敌人手底下,而想保护一家人,哼,梦想!

他不哭了。他恨日本人与他自己。

61

似睡非睡的,瑞宣躺了一夜。迷迷糊糊的,他听到祖父与母亲回来。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韵梅与刘太太低声的说话,(她们缝孝衣呢。)他不知道时间,也摸不清大家都在作什么。他甚至于忘了家中落了白事。他的心仿佛是放在了梦与真实的交界处。

约摸有五点来钟吧,他象受了一惊似的,完全醒过来。他忽然的看见了父亲,不是那温和的老人,而是躺在河边上的死尸。他急忙的坐起来。随便的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漱了漱口,他走出去找孙七。

极冷的小风吹着他的脸,并且轻轻的吹进他的衣服,使他的没有什么东西的胃,与吐过血的心,一齐感到寒冷,浑身都颤起来。扶着街门,他定了定神。不管,不管,不管他怎样不舒服,他必须给父亲去打坑。这是他无可推卸的责任。他拉开了街门。天还不很亮,星星可是已都看不真了,这是夜与昼的交替时间,既不象夜,也不象昼,一切都渺茫不定。他去叫孙七。

程长顺天天起来得很早,好去收买破布烂纸。听出来瑞宣的语声,他去轻轻的把孙七唤醒,而没敢出来和瑞宣打招呼。他忙,他有他的心事,他没工夫去帮祁家的忙,所以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来见瑞宣。

孙七,昨天晚上喝了一肚子闷酒,一直到上床还嘱咐自己:明天早早的起!可是,酒与梦联结到一处,使他的呼声只惊醒了别人,而没招呼他自己。听到长顺的声音,他极快的坐起来,穿上衣服,而后匆忙的走出来。口中还有酒味,他迷迷糊糊的跟着瑞宣走,想不出一句话来。一边走,他一边又打堵得慌,又有点痛快的长嗝儿。打了几个这样的嗝儿以后,他开始觉得舒服了一点。他立刻想说话。“咱们出德胜门,还是出西直门呢?”

“都差不多。”瑞宣心中还发噤,实在不想说话。“出德胜门吧!”孙七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只为显出自己会判断,会选择,这样决定。看瑞宣没说什么,他到前面去领路,为是显出热心与勇敢。

到了德胜门门脸儿,晨光才照亮了城楼。这里,是北平的最不体面的地方:没有光亮的柏油路,没有金匾,大玻璃窗的铺户,没有汽车。它的马路上的石子都七上八下的露着尖儿,一疙疸一块的好象长了冻疮。石子尖角上往往顶着一点冰,或一点白霜。这些寒冷的棱角,教人觉得连马路仿佛都削瘦了好些。它的车辆,只有笨重的,破旧的,由乡下人赶着的大敞车,走得不快,而西啷哗啷的乱响。就是这里的洋车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它们都是些破旧的,一阵风似乎能吹散的,只为拉东西,而不大拉人的老古董。在大车与洋车之间,走着身子瘦而鸣声还有相当声势的驴,与仿佛久已讨厌了生命,而还不能不勉强,于是也就只好极慢极慢的,走着路的骆驼。这些风光,凑在一处,便把那伟大的城楼也连累得失去了尊严壮丽,而显得衰老,荒凉,甚至于有点悲苦。在这里,人们不会想起这是能培养得出梅兰芳博士,发动了五四运动,产生能在冬天还唧唧的鸣叫,翠绿的蝈蝈的地方,而是一眼就看到了那荒凉的,贫窘的,铺满黄土的乡间。这是城市与乡间紧紧相连的地区;假若北平是一匹骏马,这却是它的一条又长又寒伧的尾巴。

虽然如此,阳光一射到城楼上,一切的东西仿佛都有了精神。驴扬起脖子鸣唤,骆驼脖子上的白霜发出了光,连那路上的带着冰的石子都亮了些。一切还都破旧衰老,可是一切都被阳光照得有了力量,有了显明的轮廓,色彩,作用,与生命。北平象无论怎么衰老多病,可也不会死去似的。孙七把瑞宣领到一个豆浆摊子前面。瑞宣的口中发苦,实在不想吃什么,可是也没拒绝那碗滚热的豆浆。抱着碗,他手上感到暖和;热气升上来,碰到他的脸上,也很舒服。特别是他哭肿了的,干巴巴的眼睛,一碰到热气,好象点了眼药那么好受。嘘了半天,他不由的把唇送到了碗边上,一口口的吸着那洁白的,滚热的,浆汁。热气一直走到他的全身。这不是豆浆,而是新的血液,使他浑身暖和,不再发噤。喝完了一碗,他又把碗递过去。

孙七只喝了一碗浆,可是吃了无数的油条。仿佛是为主持公道似的,他一定教卖浆的给瑞宣的第二碗里打上两个鸡蛋。

吃完,他们走出了城门。孙七的肚子有了食,忘了悲哀与寒冷。他愿一气走到坟地去——在城里住的人很不易得到在郊外走一走的机会,况且今天的天气是这么好,而他的肚子里又有了那么多的油条。可是,今天他是瑞宣的保护者,他既知道瑞宣是读书人,不惯走路,又晓得他吐过血,更不可过度的劳动,所以不能信着自己的意儿就这么走下去。“咱们雇辆轿车吧?”他问。

瑞宣摇了摇头。他知道坐轿车的罪孽有多么大。他还记得幼时和母亲坐轿车上坟烧纸,怎样把他的头碰出多少棱角与疙疸来。

“雇洋车呢?”

“都是土路,拉不动!”

“骑驴怎样?”即使孙七的近视眼没看见街口上的小驴,他可也听见了它们的铃声。

瑞宣摇了摇头。都市的人怕牲口,连个毛驴都怕降服不住。

“走着好!又暖和,又自由!”孙七这才说出了真意。“可是,你能走那么远吗?累着了可不是玩的!”

“慢慢的走,行!”虽然这么说,瑞宣可并没故意的慢走。事实上,他心中非常的着急,恨不能一步就迈到了坟地上。

出了关厢,他们走上了大土道。太阳已经上来。这里的太阳不象在城里那样要拐过多少房檐,转过多少墙角,才能照在一切的东西上,而是刚一出来就由最近照到最远的地方。低头,他们在黄土上看到自己的淡淡的影子;抬头,他们看到无边无际的黄地,都被日光照亮。那点晓风已经停止,太阳很红很低,象要把冬天很快的变为春天。空气还是很凉,可是干燥,清净,使人觉得痛快。瑞宣不由的抬起头来。这空旷,清凉,明亮,好象把他的心打开,使他无法不兴奋。

路上差不多没有行人,只偶尔的遇到一辆大车,和一两个拾粪的小孩或老翁。往哪边看,哪边是黄的田地,没有一棵绿草,没有一株小树,只是那么平平的,黄黄的,象个旱海。远处有几株没有叶子的树,树后必有个小村,也许只有三五户人家;炊烟直直的,圆圆的,在树旁慢慢的往上升。鸡鸣和犬吠来自村间,隐隐的,又似乎很清楚的,送到行人的耳中。离大道近的小村里还发出叱呼牛马或孩子的尖锐的人声,多半是妇女的,尖锐得好象要把青天划开一条缝子。在那里,还有穿着红袄的姑娘或妇人在篱笆外推磨。哪里都没有一点水,到处都是干的,远处来的大车,从老远就踢起一股黄烟。地上是干的,天上没有一点云,空气中没有一点水分,连那远近的小村都仿佛没有一点湿的或暖的气儿,黄的土墙,或黄的篱笆,与灰的树干,都是干的,象用彩粉笔刚刚画上的。

看着看着,瑞宣的眼有点发花了。那些单调的色彩,在极亮的日光下,象硬刺入他的眼中,使他觉得难过。他低下头去。可是脚底下的硬而仍能飞腾的黄土也照样的刺目,而且道路两旁的翻过土的田地,一垅一垅的,一疙疸一块的,又使他发晕。那不是一垅一垅的田地,而是什么一种荒寒的,单调的,土浪。他不象刚才那么痛快了。他半闭着眼,不看远处,也不看脚下,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他是走入了单调的华北荒野,虽然离北平几步,却仿佛已到了荒沙大漠。越走,脚下越沉。那些软的黄土,象要抓住他的鞋底,非用很大的力气,不能拔出来。他出了汗。

孙七也出了汗。他本想和瑞宣有一搭无一搭的乱说,好使瑞宣心中不专想着丧事。可是,他不敢多说,他须保存着口中的津液。什么地方都是干的,而且远近都没有小茶馆。他后悔没有强迫瑞宣雇车或骑驴。

默默无语的,他们往前走。带着马尿味儿的细黄土落在他们的鞋上,钻入袜子中,塞满了他们的衣褶,鼻孔,与耳朵眼儿,甚至于走进他们的喉中。天更蓝了,阳光更明暖了,可是他们觉得是被放进一个极大又极小的,极亮又极迷糊的,土窝窝里。

好容易,他们看见了土城——那在鞑子统辖中国时代的,现在已被人遗忘了的,只剩下几处小土山的,北平。看见了土城,瑞宣加快了脚步。在土城的那边,他会看见那最可爱的老人——常二爷。他将含着泪告诉常二爷,他的父亲怎样死去,死得有多么惨。对别人,他不高兴随便的诉委屈,但是常二爷既不是泛泛的朋友,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常二爷是,据他看,与他的父亲可以放在同一类中的好人。他应当,必须,告诉常二爷一切,还没有转过土城,他的心中已看见了常二爷的住处: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长长的,亮亮的,场院;左边有两棵柳树,树下有一盘石磨;短短的篱笆只有一人来高,所以从远处就可以看到屋顶上晒着的金黄色的玉米和几串红艳辣椒。他也想象到常二爷屋中的样子,不单是样子,而且闻到那无所不在的柴烟味道,不十分好闻,可是令人感到温暖。在那屋中,最温暖的当然是常二爷的语声与笑声。

“快到了!一转过土城就是!”他告诉孙七。

转过了土城,他揉了揉眼。嗯?只有那两棵柳树还在,其余的全不见了!他不能信任了他的眼睛,忘了疲乏,他开始往前跑。离柳树还有几丈远,他立定,看明白了:那里只有一堆灰烬,连磨盘也不见了。

他楞着,象钉在了那里。

“怎么啦?怎么啦?”孙七莫名其妙的问。

瑞宣回答不出来。又楞了好久,他回头看了看坟地,然后慢慢的走过去。自从日本人占据了北平,他就没上过坟。虽然如此,他可是很放心,他知道常二爷会永远把坟头拍得圆圆的,不会因没人来烧纸而偷懒。今天,那几个坟头既不象往日那么高,也不那么整齐。衰草在坟头上爬爬着,土落下来许多。他呆呆的看着那几个不体面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可能的会渐渐被风雨消灭了的,土堆堆儿。看了半天,他坐在了那干松的土地上。

“怎么回事?”孙七也坐了下去。

瑞宣手里不知不觉的揉着一点黄土,简单的告诉明白了孙七。

“糟啦!”孙七着了急。“没有常二爷给打坑,咱们找谁去呢?”

沉默了好大半天,瑞宣立了起来,再看常家的两棵柳树。离柳树还有好几箭远的地方,他看见马家的房子,也很小,但是树木较多,而且有一棵是松树。他记得常二爷那次进城,在城门口罚跪,就是为给马家大少爷去买六神丸。“试试马家吧!”他向松树旁边,指了指。

走到柳树旁边,孙七拾了一条柳棍儿,“乡下的狗可厉害!拿着点东西吧!”

说着,他们已听见犬吠——乡间地广人稀,狗们是看见远处一个影子都要叫半天的。瑞宣仿佛没理会,仍然慢慢的往前走。两条皮毛模样都不体面,而自以为很勇敢,伟大的,黄不黄,灰不灰的狗迎上前来。瑞宣还不慌不忙的走,对着狗走。狗们让过去瑞宣,直扑了孙七来,因为他手中有柳棍。

孙七施展出他的武艺,把棍子耍得十分伶俐,可是不单没打退了狗,而且把自己的膝磕碰得生疼。他喊叫起来:“啾!打!看狗啊!有人没有?看狗!”

由马家跑出一群小娃娃来,有男有女,都一样的肮脏,小衣服上的污垢被日光照得发亮,倒好象穿着铁甲似的。

小孩子嚷了一阵,把一位年轻的妇人嚷出来——大概是马大少爷的太太。她的一声尖锐而细长的呼叱,把狗们的狂吠阻止住。狗们躲开了一些,伏在地上,看着孙七的腿腕,低声的呜——呜——呜的示威。

瑞宣跟少妇说了几句话,她已把事听明白。她晓得祁家,因为常常听常二爷说起。她一定请客人到屋里坐,她有办法,打坑不成问题。她在前面引路,瑞宣,孙七,孩子,和两条狗,全在后面跟着。屋里很黑,很脏,很乱,很臭,但是少妇的诚恳与客气,把这些缺点全都补救过来。她道歉,她东一把西一把的扫除障碍物,给客人们找座位。然后,她命令身量高的男娃娃去烧柴煮水,教最大的女孩子去洗几块白薯,给客人充饥:“唉,来到我们这里,就受了罪啦!没得吃,没得喝!”她的北平话说得地道而嘹亮,比城里人的言语更纯朴悦耳。然后,她命令小一点的,不会操作,而会跑路的孩子们,分头去找家中的男人——他们有的出去拾粪,有的是在邻家闲说话儿。最后,她把两条狗踢出屋门外,使孙七心中太平了一点。

男孩子很快的把柴燃起,屋中立刻装满了烟。孙七不住的打喷嚏。烟还未退,茶已煮热。两个大黄沙碗,盛着满满的淡黄的汤——茶是嫩枣树叶作的。而后女孩子用衣襟兜着好几大块,刚刚洗净的红皮子的白薯,不敢直接的递给客人,而在屋中打转。

瑞宣没有闲心去想什么,可是他的泪不由的来到眼中。这是中国人,中国文化!这整个的屋子里的东西,大概一共不值几十块钱。这些孩子与大人大概随时可以饿死冻死,或被日本人杀死。可是,他们还有礼貌,还有热心肠,还肯帮别人的忙,还不垂头丧气。他们什么也没有,连件干净的衣服,与茶叶末子,都没有,可是他们又仿佛有了一切。他们有自己的生命与几千年的历史!他们好象不是活着呢,而是为什么一种他们所不了解的责任与使命挣扎着呢。剥去他们的那些破烂污浊的衣服,他们会和尧舜一样圣洁,伟大,坚强!

五十多岁的马老人先回来了,紧跟着又回来两个年轻的男人。马老人一口答应下来,他和儿子们马上去打坑。

瑞宣把一碗黄汤喝净。而后拿了一块生的白薯,他并不想吃,而是为使少妇与孩子们安心。

老人和青年们找到一切开坑的工具,瑞宣,孙七跟着他们又到了坟地上。后边,男孩子提着大的沙壶,拿着两个沙碗,小姑娘还兜着白薯,也都跟上来。

瑞宣,刚把开坑的地点指定了,就问马老人:“常二爷呢?”马老人楞了会儿,指了指西边。那里有一个新的坟头儿。“死——”瑞宣只说出这么一个字,他的胸口又有些发痒发辣。

马老人叹了口气。拄着铁锹的把子,眼看着常二爷的坟头,楞了半天。

“怎么死的?”瑞宣揉着胸口问。

老人一边铲着土,一边回答:“好人哪!好人哪!好人可死得惨!那回,他替我的大小子去买药,不是——”

“我晓得!”瑞宣愿教老人说得简单一些。

“对呀,你晓得。回家以后,他躺了三天三夜,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他的这里,”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这里受了伤!我们就劝哪,劝哪,可是解不开他心里的那个扣儿,他老问我一句话:我有什么错儿?日本人会罚我跪?慢慢的,他起来了,可还不大吃东西。我们都劝他找点药吃,他说他没有病,一点病没有。你知道,他的脾气多么硬。慢慢的,他又躺下了,便血,便血!我们可是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们。一来二去,他——多么硬朗的人——成了骨头架子。到他快断气的时候,他把我们都叫了去,当着大家,他问他的儿子,大牛儿,你有骨头没有?有骨头没有?给我报仇!报仇!一直到他死,他的嘴老说,有时候有声儿,有时候没声儿,那两个字——报仇!”老人直了直腰,又看了常二爷的坟头一眼。“大牛儿比他的爸爸脾气更硬,记住报仇两个字。他一天到晚在坟前嘀咕。我们都害了怕。什么话呢,他要是真去杀一个日本人,哼,这五里以内的人家全得教日本人烧光。我们掰开揉碎的劝他,差不多要给他跪下了,他不听;他说他是有骨头的人。等到收庄稼的时候,日本人派来了人看着我们,连收了多少斤麦秆儿都记下来。然后,他们赶来了大车,把麦子,连麦秆儿,都拉了走。他们告诉我们:拉走以后,再发还我们,不必着急。我们怎能不着急呢?谁信他们的话呢?大牛儿不慌不忙的老问那些人:日本人来不来呢!日本人来不来呢?我们知道,他是等着日本人来到,好动手。人哪,祁大爷,是奇怪的东西!我们明知道,粮食教他们拉走,早晚是饿死,可是我们还怕大牛儿惹祸,倒仿佛大牛儿一老实,我们就可以活了命!”老人惨笑了一下,喝了一大碗枣叶的茶。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着说:“大牛儿把老婆孩子送到她娘家去,然后打了点酒,把那些抢粮的人请到家中去。我们猜得出:他是不想等日本人了,先收拾几个帮日本人忙的人,解解气。他们一直喝到太阳落了山。在刚交头更的时候,我们看见了火光。火,很快的烧起来,很快的灭下去;烧得一干二净,光剩下那两棵柳树。气味很臭,我们知道那几个人必是烧在了里面。大牛儿是死在了里面呢,还是逃了出去,不知道!我们的心就揪成了一团儿,怕日本人来屠村子。可是,他们到今天,也没有来。我猜呀,大概死的那几个都是中国人,所以日本人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多么好的一家人哪,就这么完了,完了,象个梦似的完了!”

老人说完,直起腰来,看了看两棵柳树,看了看两边的坟头儿。瑞宣的眼睛随着老人的向左右看,可是好象没看到什么;一切,一切都要变成空的,都要死去,整个的大地将要变成一张纸,连棵草都没有!一切是空的,他自己也是空的,没有作用,没有办法,只等寂寂的死去,和一切同归于尽!

快到晌午,坑已打好,瑞宣给马老人一点钱,老人一定不肯收,直到孙七起了誓:“你要不收,我是条小狗子!”老人才收了一半。瑞宣把其余的一半,塞在提茶壶的男孩儿手中。

瑞宣没再回到马家,虽然老人极诚恳的劝让。他到常二爷的坟前,含泪磕了三个头,口中嘟囔着:“二爷爷,等着吧,我爸爸就快来和你作伴儿了!”

孙七灵机一动,主张改走西边的大道,因为他们好顺脚到三仙观看看。马老人送出他们老远,才转身回家。

三仙观里已经有几位祁家的至亲陪着瑞丰,等候祁家的人到齐好入殓。瑞丰已穿上孝衣,红着眼圈跟大家闲扯,他口口声声抱怨父亲死得冤枉,委屈,——不是为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而是为丧事办得简陋,不大体面。他言来语去的,也表示出他并不负责,因为瑞宣既主持家务,又是洋鬼子脾气,不懂得争体面,而只懂把钱穿在肋条骨上。看见大哥和孙七进来,他嚷嚷得更厉害了些,生怕大哥听不懂他的意思。看瑞宣不理会他,他便特意又痛哭了一场,而后张罗着给亲友们买好烟好茶好酒,好象他跟钱有仇似的。

四点半钟,天佑入了殓。

62

程长顺忙得很,不单手脚忙,心里也忙。所以,他没能到祁家来帮忙。这使他很难过,可是无可如何。

高亦陀把长顺约到茶馆里去谈一谈。亦陀很客气,坐下就先付了茶钱。然后,真照着朋友在一块儿吃茶谈天的样子,他扯了些闲篇儿。他问马老太太近来可硬朗?他们的生活怎样,还过得去?他也问到孙七,和丁约翰。程长顺虽然颇以成人自居,可是到底年轻,心眼简单,所以一五一十的回答,并没觉出亦陀只是没话找话的闲扯。

说来说去,亦陀提到了小崔太太。长顺回答得更加详细,而且有点兴奋,因为小崔太太的命实在是他与他的外婆给救下来的,他没法不觉得骄傲。他并且代她感谢亦陀:“每月那十块钱,实在太有用了,救了她的命!”亦陀仿佛完全因为长顺提醒,才想起那点钱来:“呕,你要不说,我还忘了呢!既说到这儿,我倒要跟你谈一谈!”他轻轻的挽起袍袖,露出雪白的衬衫袖口来。然后,他慢慢的把手伸进怀里,半天才掏出那个小本子来——长顺认识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他吸着气儿,一页一页的翻。翻到了一个地方,他细细的看,而后跟往上看,捏着手指算了一会儿。算完,他噗哧的一笑:“正好!正好!五百块了!”“什么?”程长顺的眼睁得很大。“五百?”

“那还有错?咱们这是公道玩艺儿!你有账没有?”亦陀还微笑着,可是眼神不那么柔和了。

长顺摇了摇大脑袋。

“你该记着点账!无论作什么事,请你记住,总要细心,不可马马虎虎!”

“我知道,那不是‘给’她的钱吗?何必记账呢?”长顺的鼻音加重了一些。

“给——她的?”亦陀非常的惊异,眨巴了好大半天的眼。

“这个年月,你想想,谁肯白给谁一个钱呢?”“你不是说,”长顺嗅出怪味道。

“我说?我说她借的钱,你担的保;这里有你的签字!连本带利,五百块!”

“我,我,我,”长顺说不上话来了。

“可不是你!不是你,难道还是我?”亦陀的眼整个的盯在长顺的脸上,长顺连一动也不敢动了。

眼往下看着,长顺呜囔出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来,来,来!别跟我装傻充楞,我的小兄弟!”亦陀充分的施展出他的言语的天才来:“当初,你看她可怜;谁能不可怜她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不能怪你!你有个好心肠!所以,你来跟我借钱。”

“我没有!”

“唉,唉,年轻轻的,可不能不讲信义!”亦陀差不多是苦口婆心的讲道了。“处世为人,信义为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我没跟你借钱!你给我的!”长顺的鼻子上出了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亦陀的眼眯成一道缝儿,脖子伸出多长,口中的热气吹到长顺的脑门上;“那么,是谁,是谁,我问你,是谁签的字呢?”

“我!我不知道……”

“签字有自己不知道的?胡说!乱说!我要不看在你心眼还不错的话,马上给你两个嘴巴子!不要胡说,咱们得商议个办法。这笔账谁负责还?怎么还?”

“我没办法,要命有命!”长顺的泪已在眼圈中转。“不准耍无赖!要命有命,象什么话呢?要往真理说,要你这条命,还真一点不费事!告诉你吧,这笔钱是冠所长的。她托我给放放账,吃点利。你想想,即使我是好说话的人——我本是好说话的人——我可也不能给冠所长丢了钱,放了秃尾巴鹰啊!我惹不起她,不用说,你更惹不起她。好,她跺一跺脚就震动了大半个北京城,咱们,就凭咱们,敢在老虎嘴里掏肉吃?她有势力,有本领,有胆量,有日本人帮助她,咱们,在她的眼里,还算得了什么呢?不用说你,就是我要交不上这五百元去,哼,她准会给我三年徒刑,一天也不会少!你想想看!”

长顺的眼中要冒出火来。“教她给我三年监禁好了。我没钱!小崔太太也没钱!”

“话不是这样讲!”亦陀简直是享受这种谈话呢,他的话一擒一纵,有钩有刺,伸缩自如。“你下了狱,马老太太,你的外婆,怎么办呢?她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容易吗?”他居然揉了一下眼,好象很动心似的。“想法子慢慢的还债吧,你说个办法,我去向冠所长求情。就比如说一月还五十,十个月不就还清了吗?”

“我还不起!”

“这可就难办了!”亦陀把袖口又放下来,揣着手,拧着眉,替长顺想办法。想了好大半天,他的灵机一动:“你还不起,教小崔太太想办法呀!钱是她用了的,不是吗?”“她有什么办法呢?”长顺抹着鼻子上的汗说。

亦陀把声音放低,亲切诚恳的问:“她是你的亲戚?”长顺摇了摇头。

“你欠她什么情?”

长顺又摇了摇头。

“完啦!既不沾亲,又不欠情,你何苦替她背着黑锅呢?”长顺没有说什么。

“女人呀,”亦陀仿佛想起个哲学上的问题似的,有腔有调的说:“女人呀,比咱们男人更有办法,我们男人干什么都得要资本,女人方便,她们可以赤手空拳就能谋生挣钱。女人们,呕,我羡慕她们!她们的脸,手,身体,都是天然的资本。只要她们肯放松自己一步,她们马上就有金钱,吃穿,和享受!就拿小崔太太说吧,她年轻,长得满下得去,她为什么不设法找些快乐与金钱呢?我简直不能明白!”“你什么意思?”长顺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别的意思,除了我要提醒她,帮助她,把这笔债还上!”

“怎么还?”

“小兄弟,别怪我说,你的脑子实在不大灵活;读书太少的关系!是的,读书太少!”

“你说干脆的好不好?”长顺含着怒央告。

“好,我们说干脆的!”亦陀用茶漱了漱口,喷在了地上。“她或你,要是有法子马上还钱,再好没有。要是不能的话,你去告诉她,我可以帮她的忙。我可以再借给她五十元钱,教她作两件花哨的衣服,烫烫头发。然后,我会给她找朋友,陪着她玩耍。我跟她对半分账。这笔钱可并不归我,我是替冠所长收账,巡警不会来麻烦她,我去给她打点好。只要她好好的干,她的生意必定错不了。那么以后我就专去和她分账,这五百元就不再提了!”

“你是教她卖……”长顺儿的喉中噎了一下,不能说下去。“这时兴的很!一点儿也不丢人!你看,”亦陀指着那个小本子,“这里有多少登记过的吧!还有女学生呢!好啦,你回去告诉她,再给我个回话儿。是这么办呢,咱们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呢,你们俩马上拿出五百元来。你要犯牛脖子不服气呢——不,我想你不能,你知道冠所长有多么厉害!好啦,小兄弟,等你的回话儿!麻烦你呀,对不起!你是不是要吃点什么再回去呢?”亦陀立起来。

长顺莫名其妙的也立起来。

亦陀到茶馆门口拍了拍长顺的肩头,“等你的回话儿!慢走!慢走!”说完,他好象怪舍不得离开似的,向南走去。

长顺儿的大头里象有一对大牛蜂似的嗡嗡的乱响。在茶馆外楞了好久,他才迈开步儿,两只脚象有一百多斤沉。走了几步,他又立住。不,他不能回家,他没脸见外婆和小崔太太。又楞了半天,他想起孙七来。他并不佩服孙七,但孙七到底比他岁数大,而且是同院的老邻居,说不定他会有个好主意。

在街上找了半天,他把孙七找到。两个人进了茶馆,长顺会了茶资。

“喝!了不得,你连这一套全学会了!”孙七笑着说。

长顺顾不得闲扯。他低声的,着急的,开门见山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孙七。

“哼!我还没想到冠家会这么坏,妈的狗日的!怪不的到处都是暗门子呢,敢情有人包办!妹妹的!告诉你,日本人要老在咱们这儿住下去,谁家的寡妇,姑娘,都不敢说不当暗门子!”

“先别骂街,想主意哟!”长顺央告着。

“我要有主意才怪!”孙七很着急,很气愤,但是没有主意。

“没主意也得想!想!想!快着!”

孙七闭上了近视眼,认真的去思索。想了不知有多久。他忽然的睁开了眼:“长顺!长顺!你娶了她,不就行了吗?”“我?”长顺的脸忽然的红了。“我娶了她?”“一点不错!娶了她!她成了你的老婆,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那五百块钱呢?”

“那!”孙七又闭上了眼。半天,他才又说话:“你的生意怎样?”

长顺的确是气胡涂了,竟自忘了自己的生意。经孙七这一提示,他想起那一千元钱来。不过,那一千元,除去一切开销,也只许剩五六百元,或更少一点。假若都拿去还债,他指仗着什么过日子呢?况且,冠家分明是敲诈;他怎能把那千辛万苦挣来的钱白送给冠家呢?思索了半天,他对孙七说:“你去和我外婆商议商议,好不好?”他没脸见外婆,更没法开口对外婆讲婚姻的事。

“连婚事也说了?”孙七问。

长顺不知怎么回答好。他不反对娶了小崔太太。即使他还不十分明白婚姻的意义与责任,可是为了搭救小崔太太,他仿佛应当去冒险。他傻子似的点了头。

孙七觉出来自己的重要。他今天不单没被长顺儿驳倒,而且为长顺作了媒。这是不可多得的事。

孙七回了家。

长顺儿可不敢回去。他须找个清静地方,去凉一凉自己的大脑袋。慢慢的他走向北城根去。坐在城根下,他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生气。但是,生气是没有用的,他得想好主意,那足以一下子把大赤包和高亦陀打到地狱里去的主意。好容易,他把气沉下去。又待了好大半天,他想起来了:去告,去告他们!

到哪里去告状呢?他不知道。

怎么写状纸呢?他不会。

告状有用没有呢?他不晓得。

假若告了状,日本人不单不惩罚大赤包与高亦陀,而反治他的罪呢?他的脑门上又出了汗。

不过,不能管那么多,不能!当他小的时候,对得罪了他的孩子们,即使他不敢去打架,他也要在墙上用炭或石灰写上,某某是个大王八,好出一口恶气,并不管大王八对他的敌人有什么实际的损害与挫折。今天,他还须那么办,不管结果如何,他必须去告状;不然,他没法出这口恶气。

胡里胡涂的,他立起来,向南走。在新街口,他找到一位测字的先生。花了五毛钱,他求那位先生给他写了状子。那位先生晓得状纸内容的厉害,也许不利于告状人。但是,为了五毛钱的收入,他并没有警告长顺。状纸写完,先生问:“递到什么地方去呢?”

“你说呢?”长顺和测字先生要主意。

“市政府吧?”先生建议。

“就好!”长顺没特别的用心去考虑。

拿起状纸,他用最快的脚步,直奔市政府去。他拚了命。是福是祸,都不管了。他当初没听瑞宣的话,去加入抗日的军队,满以为就可以老老实实的奉养着外婆。谁知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大赤包会要教他破产,或小崔太太作暗娼。好吧,干干看吧!反正他只有一条命,拚吧!他想起来钱家的,祁家的,崔家的,不幸与祸患,我不再想当个安分守己的小老人了,他须把青春的热血找回来,不能傻蛋似的等着钢刀放在脖子上。他必须马上把状纸递上去,一犹疑就会失去勇气。

把状子递好,他往回走。走得很慢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智慧,有点后悔。但是,后悔已太迟了,他须挺起胸膛,等着结果,即使是最坏的结果。

孙七把事情办得很快。在长顺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教老少两个寡妇都为上了难。马老太太对小崔太太并没有什么挑剔,但是,给外孙娶个小寡妇未免太不合理。再说,即使她肯将就了这门亲事,事情也并不就这么简单的可以结束,而还得设法还债呀。她没了主意。

小崔太太呢,听明白孙七的话,就只剩了落泪。还没工夫去细想,她该再嫁不该,和假若愿再嫁应该嫁给谁。她只觉得自己的命太苦,太苦,作了寡妇还不够,还须去作娼!落着泪,她立了起来。她要到冠家去拚命。她是小崔的老婆,到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她会撒野,会拚命!“好,我欠他们五百元哪,我还给他们这条命还不行吗?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条命!”她的眉毛立起来,说着就往外跑。她忘了她是寡妇,而要痛痛快快的在冠家门外骂一场,然后在门上碰死。她愿意死,而不能作暗娼。

孙七吓慌了,一面拦着她,一面叫马老太太。“马老太太,过来呀!我是好心好意,我要有一点坏心,教我不得好死!快来!”

马老太太过来了,可是无话可说。两个寡妇对楞起来。楞着楞着,她们都落了泪,她们的委屈都没法说,因为那些委屈都不是由她们自己的行为招来的,而是由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可抵御的什么,硬压在她们的背上的。她们已不是两条可以自由活着的性命,而是被狂风卷起的两片落叶;风把她们刮到什么地方去,她们就得到什么地方去,不管那是一汪臭水,还是一个粪坑。

在这种心情下,马老太太忘了什么叫谨慎小心。她拉住了小崔太太的手。她只觉得大家能在一块儿活着,关系更亲密一点,仿佛就是一种抵御“外侮”的力量。

正在这时候,长顺儿走进来。看了她们一眼,他走到自己屋中去。他不敢表示什么,也顾不得表示什么。他非常的怕那个状子会惹下极大的祸来!

63

把父亲安葬了以后,瑞宣病了好几十天。

天佑这一死,祁家可不象样子了。虽然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并不住在家里,可是大家总仿佛觉得他老和他们在一处呢。家里每逢得到一点好的茶叶,或作了一点迎时当令的食品,大家不是马上给他送去,便是留出一点,等他回来享用。他也是这样,哪怕他买到一些樱桃或几块点心,他也必抓工夫跑回家一会儿,把那点东西献给老父亲,而后由老父亲再分给大家。

特别是因为他不在家里住,所以大家才分外关心他。虽然他离他们不过三四里地,可是这点距离使大家心中仿佛有了一小块空隙,时时想念他,说叨他。这样,每逢他回来,他与大家就特别显出亲热,每每使大家转怒为喜,改沉默为欢笑,假若大家正在犯一点小别扭或吵了几句嘴的话。

他没有派头,不会吹胡子瞪眼睛。进了家门,他一点也不使大家感到“父亲”回来了。他只是那么不声不响的,象一股温暖的微风,使大家感到点柔软的兴奋。同时,大家也都知道他对这一家的功绩与重要,而且知道除了祁老人就得算他的地位与辈数最高,因为知道这些,大家对他才特别的敬爱。他们晓得,一旦祁老人去世,这一家的代表便当然是他了,而他是这么容易伺候,永远不闹脾气,岂不是大家的福气么?没有人盼望祁老人快死,但是不幸老人一旦去世,而由天佑补充上去,祁家或者就更和睦光明了。他是祁家的和风与阳光,他会给祁家的后辈照亮了好几代。祁老人只得到了四世同堂的荣誉,天佑,说不定,还许有五世同堂的造化呢!

这样的一个人却死去了,而且死得那么惨!

在祁老人,天佑太太,瑞丰,与韵梅心里,都多少有点迷信。假若不是天佑,而是别人,投了河,他们一定会感到不安,怕屈死鬼来为厉作祟。但是,投河的是天佑。大家一追想他的温柔老实,就只能想起他的慈祥的面容,而想象不到他可能的变为厉鬼。大家只感到家中少了一个人,一个最可爱的人,而想不到别的。

因此,在丧事办完之后,祁家每天都安静得可怕。瑞宣病倒,祁老人也时常卧在炕上,不说什么,而胡子嘴轻轻的动。天佑太太瘦得已不象样子,穿着件又肥又大的孝袍,一声不出,而出来进去的帮助儿媳操作。她早就该躺下去休养,她可是不肯。她知道自己已活不很久,可是她必须教瑞宣看看,她还能作事,一时不会死去,好教他放心。她知道,假若家里马上再落了白事,瑞宣就毫无办法了。她有病,她有一肚子的委屈,但是她既不落泪,也不肯躺下。她须代丈夫支持这个家,使它不会马上垮台。

瑞丰一天到晚还照旧和一群无赖子去鬼混。没人敢劝告他。“死”的空气封住了大家的嘴,谁都不想出声,更不要说拌几句嘴了。

苦了韵梅,她须设法博得大家的欢心,同时还不要显出过度的活跃,省得惹人家说她没心没肺。她最关切丈夫的病,但是还要使爷爷与婆母不感到冷淡。她看不上瑞丰的行动,可是不敢开口说他;大家还都穿着热孝,不能由她挑着头儿吵架拌嘴。

丧事办得很简单。可是,几乎多花去一倍钱。婚丧事的预算永远是靠不住的。零钱好象没有限制,而瑞丰的给大家买好烟,好酒,好茶,给大家雇车,添菜,教这无限制的零用变成随意的挥霍。瑞宣负了债。祁家一向没有多少积蓄,可是向来不负债。祁老人永远不准大家赊一斤炭,或欠人家一块钱。瑞宣不敢告诉祖父,到底一共花了多少钱。天佑太太知道,可也不敢在长子病着的时候多说多问。韵梅知道一切,而且觉得责无旁贷的须由她马上紧缩,虽然多从油盐酱醋里节省一文半文的,并无济于事,可是那到底表现了她的责任心。但是,手一紧,就容易招大家不满,特别是瑞丰,他的烟酒零用是不能减少的,减少了他会吵闹,使老人们焦心。她的大眼睛已不那么水灵了,而是离离光光的,象走迷了路那样。

韵梅和婆母商议,好不好她老人家搬到老三的屋里来,而把南屋租出去,月间好收入两个租钱。房子现在不好找,即使南屋又暗又冷,也会马上租出去,而且租价不会很低。

天佑太太愿意这么办。瑞宣也不反对。这可伤了祁老人的心。在当初,他置买这所房子的时候,因为人口少,本来是有邻居的。但是,那时候他的眼是看着将来,他准知道一旦人口添加了,他便会把邻居撵了走,而由自己的儿孙完全占满了全院的房屋。那时候,他是一棵正往高大里生长的树,他算得到,不久他的枝叶就会铺展开。现在,儿子死了,马上又要往外租房,他看明白这是自己的枝叶凋落。怎么不死了呢?他问自己。为什么不乘着全须全尾的时候死去,而必等着自己的屋子招租别人呢?

虽然这么难过,他可是没有坚决的反对。在这荒乱的年月,个人的意见有什么用处呢?他含着泪去告诉了李四爷:“有合适的人家,你分心给招呼一下,那两间南屋……”

李老人答应给帮忙,并且嘱咐老友千万不要声张,因为消息一传出去,马上会有日本人搬来,北平已增多了二十万日本人,他们见缝子就钻,说不定不久会把北平人挤走一大半的!是的,日本人已开始在平则门外八里庄建设新北平,好教北平人去住,而把城里的房子匀给日本人。日本人似乎拿定了北平,永远不再放手。

当天,李四爷就给了回话,有一家刚由城外迁来的人,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愿意来往。

祁老人要先看一看租客。他小心,不肯把屋子随便租给不三不四的人。李四爷很快的把他们带了来。这一家姓孟。从西苑到西山,他们有不少的田地。日本人在西苑修飞机场,占去他们许多亩地,而在靠近西山的那些田产,既找不到人去耕种,只要照常纳税完粮,所以他们决定放弃了土地,而到城里躲一躲。孟先生人很老成,也相当的精明,举止动作很有点象常二爷。孟太太是掉了一个门牙的,相当结实的中年妇人,看样子也不会不老实。两个孩子都是男的,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长得虎头虎脑的怪足壮。

祁老人一见孟先生有点象常二爷,马上点了头,并且拉不断扯不断的对客人讲说常二爷的一切。孟先生虽然不晓得常二爷是谁,可也顺口答音的述说自己的委屈。患难使人心容易碰在一处,发出同情来,祁老人很快的和孟先生成为朋友。虽然如此,他可是没忘了嘱告孟先生,他是爱体面爱清洁的人。孟先生听出来老人的弦外之音,立刻保证他必不许孩子们糟蹋院子,而且他们全家都老实勤俭,连一个不三不四的朋友也没有。

第二天,孟家搬进来。祁老人虽然相当满意他的房客,可是不由的就更思念去世了的儿子。在院中看着孟家出来进去的搬东西,老人低声的说,“天佑!天佑!你回来可别走错了屋子呀!你的南屋租出去了!”

马老太太穿着干净的衣服,很腼腆的来看祁老人。她不是喜欢串门子的人,老人猜到她必定有要事相商。天佑太太也赶紧过来陪着说话。虽然都是近邻,可是一来彼此不大常来往,二来因日本人闹的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所以偶尔相见,话就特别的多。大家谈了好大半天,把心中的委屈都多少倾倒出一些,马老太太才说到正题。她来征求祁老人的意见,假若长顺真和小崔太太结婚,招大家耻笑不招?祁老人是全胡同里最年高有德的人,假若他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指摘,马老太太便敢放胆去办了。

祁老人遇见了难题。他几乎无从开口了。假若他表示反对,那就是破坏人家的婚姻——俗语说得好,硬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呀!反之,他若表示同意吧,谁知道这门婚事是吉是凶呢?第一,小崔太太是个寡妇,这就不很吉祥。第二,她比长顺的岁数大,也似乎不尽妥当。第三,即使他们决定结婚,也并不能解决了一切呀;大赤包的那笔钱怎办呢?

他的小眼睛几乎闭严了,也决定不了什么。说话就要负责,他不能乱说。想来想去,他只想起来:“这年月,这年月,什么都没法办!”

天佑太太也想不出主意来,她把瑞宣叫了过来。瑞宣的病好了一点,可是脸色还很不好看。把事情听明白了,他马上想到:“一个炸弹,把大赤包,高亦陀那群狗男女全炸得粉碎!”但是,他截住了这句最痛快,最简截,最有实效的话。假若他自己不敢去扔炸弹,他就不能希望马老太太或长顺去那么办。他知道只有炸弹可以解决一切,可也知道即使炸弹就在手边,他,马老太太,长顺,都不敢去扔!他自己下过狱,他的父亲被日本人给逼得投了河,他可表示了什么?他只吐了血,给父亲打了坑,和借了钱给父亲办了丧事,而没敢去动仇人的一根汗毛!他只知道照着传统的办法,尽了作儿子的责任,而不敢正眼看那祸患的根源。他的教育,历史,文化,只教他去敷衍,去低头,去毫无用处的牺牲自己,而把报仇雪恨当作太冒险,过分激烈的事。

沉默了好久,他极勉强的把难堪与羞愧象压抑一口要喷出的热血似的压下去,而后用他惯用的柔和的语调说:“据我看,马老太太,这件婚事倒许没有人耻笑。你,长顺,小崔太太,都是正经人,不会招出闲言闲语来。难处全在他们俩结了婚,就给冠家很大很大的刺激。说不定他们会用尽心机来捣乱!”

“对!对!冠家什么屎都拉,就是不拉人屎!”祁老人叹着气说。

“可是,要不这么办吧,小崔太太马上就要变成,变成……”马老太太的嘴和她的衣服一样干净,不肯说一个不好听的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失去平日的安静与沉稳。

屋里没有了声音,好象死亡的影子轻轻的走进来。刚交过五点。天短,已经有点象黄昏时候了。

马老太太正要告辞,瑞丰满头大汗,象被鬼追着似的跑进来。顾不得招呼任何人,他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张着嘴急急的喘气。

“怎么啦?”大家不约而同的问。他只摆了摆手,说不上话来。大家这才看明白:他的小干脸上碰青了好几块,袍子的后襟扯了一尺多长的大口子。

今天是义赈游艺会的第一天,西单牌楼的一家剧场演义务戏。戏码相当的硬,倒第三是文若霞的《奇双会》,压轴是招弟的《红鸾禧》,大轴是名角会串《大溪皇庄》。只有《红鸾禧》软一点,可是招弟既长得美,又是第一次登台,而且戏不很长,大家也就不十分苛求。

冠家忙得天翻地覆。行头是招弟的男朋友们“孝敬”给她的,她试了五次,改了五次,叫来一位裁缝在家中专伺候着她。亦陀忙着借头面,忙着找来梳头与化妆的专家。大赤包忙着给女儿“征集”鲜花篮,她必须要八对花篮在女儿将要出台帘的时候,一齐献上去。晓荷更忙,忙着给女儿找北平城内最好的打鼓佬,大锣与小锣;又忙着叫来新闻记者给招弟照化妆的与便衣的像片,以便事前和当日登露在报纸上与杂志上。此外,他还得写诗与散文,好交给蓝东阳分派到各报纸去,出招弟女士特刊。他自己觉得很有些天才,可是喝了多少杯浓茶与咖啡,还是一字写不出。他只好请了一桌客,把他认为有文艺天才的人们约来,代他写文章。他们的确有文才,当席就写出了有“娇小玲珑”,“小鸟依人”和“歌喉清啭”,“一串骊珠”,“作工不瘟不火”这样句子的文字。蓝东阳是义赈游艺会的总干事,所以忙得很,只能抽空儿跑来,向大家咧一咧嘴。胖菊子倒常在这里,可是胖得懒的动一动,只在大家忙得稍好一点的时节,提议打几圈牌。桐芳紧跟着招弟,老给小姐拿着大衣,生怕她受了凉,丢了嗓音。

桐芳还抓着了空儿出去,和钱先生碰头,商议。戏票在前三天已经卖光。池子第四五排全留给日本人。一二三排与小池子全被招弟的与若霞的朋友们定去。黑票的价钱已比原价高了三倍至五倍。若霞的朋友们看她在招弟前面出台,心中不平,打算在招弟一出来便都退席,给她个难堪。招弟的那一群油头滑面的小鬼听到这消息,也准备拚命给若霞喊倒好儿,作为抵抗。幸而晓荷得到了风声,赶快约了双方的头脑,由若霞与招弟亲自出来招待,还请了一位日本无赖出席镇压,才算把事情说妥,大家握了手,停止战争。瑞丰无论怎样也要看上这个热闹。他有当特务的朋友,而特务必在开戏以前布满了剧场,因为有许多日本要人来看戏。他在午前十点便到戏园外去等,他的嘴张着,心跳的很快,两眼东张西望,见到一个朋友便三步改作两步的迎上去:“老姚!带我进去哟!”待一会儿,又迎上另一个人:“老陈,别忘了我哟!”这样对十来个人打过招呼,他还不放心,还东瞧瞧西看看预备再多托咐几位。离开锣还早,他可是不肯离开那里,倒仿佛怕戏园会忽然搬开似的。慢慢的,他看到检票的与军警,和戏箱来到,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嘴张得更大了些。他又去托咐朋友,朋友们没好气的说:“放心,落不下你!早得很呢,你忙什么?”他张着嘴,嘻嘻两声,觉得自己有进去的把握,又怕朋友是敷衍他。他几乎想要求他们马上带他进去,就是看一两个钟头光板凳也无所不可;进去了才是进去了。在门外到底不保险!可是,他没好意思开口,怕逼急了他们反为不美。他买了块烤白薯,面对戏园嚼着,看一眼白薯,看一眼戏园,恨不能一口也把戏园吞了下去。

按规矩说,他还在孝期里,不应当来看戏。但是,为了看戏,他连命也肯牺牲了,何况那点老规矩呢。到了十一点多钟,他差不多要急疯了。拉住一位朋友,央告着非马上进去不可。他已说不上整句的话来,而只由嘴中蹦出一两个字。他的额上的青筋都鼓起来,鼻子上出着汗,手心发凉。朋友告诉他:“可没有座儿!”他啊啊了两声,表示愿意立着。

他进去了,坐在了顶好的座位上,看着空的台,空的园子,心中非常的舒服。他并上了嘴,口中有一股甜水,老催促着他微笑。他笑了。

好容易,好容易,台上才打通,他随着第一声的鼓,又张开了嘴,而且把脖子伸出去,聚精会神的看台上怎么打鼓,怎么敲锣。他的身子随着锣鼓点子动,心中浪荡着一点甜美的,有节奏的,愉快。

又待了半天,《天官赐福》上了场。他的脖子更伸得长了些。正看得入神,他被人家叫起来,“票”到了。他眼睛还看着戏台,改换了座位。待了一会儿,“票”又到了,他又换了座位。他丝毫没觉到难堪,因为全副的注意都在台上,仿佛已经沉醉。改换了不知多少座位,到了《奇双会》快上场,他稍微觉出来,他是站着呢。他不怕站着,他已忘了吃力的是他自己的腿。他的嘴张得更大了些,往往被烟呛得咳嗽一下,他才用口液润色它一下。

日本人到了,他欠着脚往台上看,顾不得看看日本人中有哪几个要人。在换锣鼓的当儿,他似乎看见了钱先生由他身旁走过去。他顾不得打招呼。小文出来,坐下,试笛音。他更高了兴。他喜欢小文,佩服小文,小文天天在戏园里,多么美!他也看见了蓝东阳在台上转了一下。他应当恨蓝东阳。可是,他并没动心;看戏要紧。胖菊子和一位漂亮的小姐捧着花篮,放在了台口。他心中微微一动,只咽了一口唾沫,便把她打发开了。晓荷在台帘缝中,往外探了探头,他羡慕晓荷!

虽然捧场的不少,若霞可是有真本事,并不专靠着捧场的人给她喝彩。反之,一个碰头好儿过后,戏园里反倒非常的静了。她的秀丽,端庄,沉稳,与适当的一举一动,都使人没法不沉下气去。她的眼仿佛看到了台下的每一个人,教大家心中舒服,又使大家敬爱她。即使是特来捧场的也不敢随便叫好了,因为那与其说是讨好,还不如说是不敬。她是那么瘦弱苗条,她又是那么活动焕发,倒仿佛她身上有一种什么魔力,使大家看见她的青春与美丽,同时也都感到自己心中有了青春的热力与愉快。她控制住了整个的戏园,虽然她好象并没分外的用力,特别的卖弄。

小文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探着点身子,横着笛,他的眼盯住了若霞,把每一音都吹得圆,送到家。他不仅是伴奏,而是用着全份的精神把自己的生命化在音乐之中,每一个声音都象带着感情,电力,与光浪,好把若霞的身子与喉音都提起来,使她不费力而能够飘飘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