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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1839》 · 引弓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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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剑功喝道:“有什么事,先喊报告,再大声说。”

前排一个大个子兵丁大喊:“报告!”

楚剑功示意他说话。

“楚主事,既是用冷兵器,我是用惯了大刀,便还是想用大刀。”

楚剑功一笑:“好的,你站出来,和张教头比试一下。”

张兴培取了一条矛杆,去了矛头,双手握住。那大汉单手持刀,摆了个架势,就虎扑上前。还没等他挥起刀来,张兴培的木杆就刺过来了。那大汉伸手来抓,张兴培却把枪收了回去,再刺,一下子点在他肋下。那大汉疼得丢下刀,用手按住肋骨,蹲了下去

“若是有刺刀,你已经死了。”

“那是因为张教头武艺好。我们听说,张教头最擅长的是斧头。若是他用斧头,只怕别人用长矛也占不了便宜。”有人不服气的说。

“不错,若是刀法好,也可以相抗。但这套刺枪术简单易学,没有武功底子的,只要认真,便学得会,不像刀法,一定要名家教授。而且以后发了步枪,你们只有两只手,难道还有第三只手来拿刀吗?”

楚剑功让那大汉归列。张兴培和乐楚明手执长矛,开始一对一的拼刺示范。这两人都是武艺精熟,刺杀的招数虽然简单,但干净有力,军中识货的人不少,不时响起彩声。

远远的,曾国藩和江忠源各搬了一把椅子,慢慢观看着。

曾国藩道:“我闻西法,火器为先,怎么他先教白刃呢。这样白刃一冲上去,不是叫人一阵枪就打死了吗?”

江忠源道:“不错,火枪,火药包都是西法中的利器。我等日后教练团练,当先授火器之法,以远攻为优。”

“我又听说西人阵法精熟,变幻无穷。我们招揽团练,是学不来的。万万不可与西人比拼阵势。日后对阵,当结寨而战。”

“涤生兄高见。我夜读《纪效新书》,发觉火器之妙,尽在‘结硬寨,打呆仗’六个字。结寨而战,正好发扬火器之威。”

“我看这楚剑功,也是个半通不通之辈。”

他们在这边讲着,士兵们正在按着楚剑功的号子,进行着枪刺训练的第一步“持枪”。

“上刺刀!”

士兵们虚握空拳,在矛头上一抹,模拟上刺刀的动作。

“端枪!”

士兵们右手提起长矛,握住矛尾,拇指贴在右胯,左手稳住矛身,左脚前迈,上体微微前倾,中心落在左脚后跟。目光盯着虚拟的敌方。摆出这个姿势后,特别是全军2000余人同时摆出这个姿势后,人人真的感觉自己杀气腾腾,有持矛一击的冲动

“前进!”

持矛前进,左脚永远在前,中心永远落在左脚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枪的姿势。

还有后退、逼近,跃退,持矛左右转等种种移动步法。士兵们听着口令,不断练习,最开始,不时有摔倒的,但十几日的练习下来,两千名士兵,排开方阵,按着楚剑功的哨子,进退自如,如同一人。整个朱雀军,就在这样的训练中,形成团队。

“相信刺刀,首先要相信同袍。”在持矛推进中,最重要的,就是坚信战友和自己同步推进,绝不会抛下自己一人。集体的步伐是一种鞭策,形成习惯之后,即使面对大炮,也能做到列队而进。

楚剑功要求这种精神,虽然他并不打算让朱雀军迎着大炮齐步走。

农历新年前夕,整个朱雀军以连为单位,进行了方阵之间的步伐对抗。两个连的士兵,手持矛杆,列方阵针锋而进,用矛杆互捅,哪一连先败落,便要受罚。

杰肯斯凯看着满场齐步推进的士兵,对楚剑功说:“恭喜你,你的军队,终于可以开始本世纪的战术训练了。”

“出枪时,两臂向敌要害,猛力推枪,同时以右脚掌的蹬力和腰力,使身体向前,同时左脚向前踢出一大步,在左脚着地时同时刺中敌人,右脚可自然向前滑动……”

张兴培大声的讲解,乐楚明作着示范。

“距离较远的时候,可以使用垫步刺,右脚迅速向左脚跟移动,脚掌着地的同时,左脚向前踢出一大步,迅速猛刺。”

看着张兴培的讲解和乐楚明的示范,人人都相信自己练好了可以一招毙敌。士气的根本,便是建立在自己战无不胜的信心之上。

“……防刺的要点,不是用矛身挡架,而是用矛尖,也就是刺刀拨开,这样可以快速反刺。具体的防刺术分为防左刺和防右刺,防下刺。”

“要注意防左侧和右侧的偷袭,防侧刺的要点在于……”

“拼刺时,要注意敌军可能用枪托挥打你们,防止枪托的要领是……”

“当敌人从后方袭来,最怕的就是惊慌逃避,转身反刺的要领是:撞击劈砍。以两脚跟为轴,身体右转,同时双手向后拉矛杆,也就是枪托并转头后看,用枪托撞击敌人的腹部,身体继续右转,左脚向前一步,同时左手拉右手推用矛头,也就是枪刺砍劈敌人的面部。”

“应用步法一定要灵活,例如,左脚前进也可以是右脚后退……”

“招式的欺骗包括,骗左刺右,骗右刺下,骗下刺上……”

“要充分利用地形,处于上坡时突刺的优势在于……,在壕沟中突刺的优势在于……”

“三人的刺刀组最具威力,三人之间的配合是……”

长矛模拟着刺刀,满场飞舞,对刺,三人小组对刺,连排群战。

张兴培对楚剑功说:“如果现在我们去打绿营,仅凭着这长矛,便可所向披靡。”全军上下,都惟楚剑功马首是瞻。

在刺杀训练中,慢慢就到了旧历的年底。一天,曾国藩请楚剑功过去说话:“楚主事,眼看就要除夕了,这朱雀军中的兄弟,都是湖南的,是不是放上几天假,让他们回家一趟。”

“曾大人。”楚剑功正要说话,曾国藩却打断了他;“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我年纪相仿,品级又都是在三品之下,就不要‘大人,大人’的这么生分了,不如以兄弟相称。”

“曾世兄。”楚剑功试探的叫道,看到曾国藩面色不豫,赶紧改口:“伯函兄!”

“诶,”曾国藩这才爽快的答道,“老弟以为,给兵丁们放上几天假如何?”

“伯函兄,我不瞒你说,若是我这朱雀军练成了,放上几天假也可以。但现在军队刚刚开始训练,又是用的新式方法,还没有成型,一放假,有可能回家一松懈,军心就散了,以后还要花上时间收心,春节前的就白练了。”

“也有道理。”

“若不是伯函兄提醒,我都忘了除夕这档子事了,春节不放假,恐怕有损士气,不如花些银两,置办些酒肉。除夕、初一两天晚上全军一起喝酒吃肉。”

“还加上十五,不如给些钱附近农家,让他们做些元宵。”

“大哥想得甚是周到。”

“要不要请神?”

“请神?请什么神?”

“文拜孔子,武拜关公,这大营之中,还是该请关二爷来镇一镇。再说,还可以向士卒宣讲一番忠义。”

楚剑功一下子愣住了。对曾国藩而言,军营中摆上关公像,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虽然他本人不一定信。但对楚剑功来说,这涉及到意识形态,涉及到军队以后为何而战的问题。他不由得又想起眼前这位曾国藩的发家史,他的民团便是以“维护名教”作为号召,也因此成为晚清第一支有政治纲领的军队,如果把太平天国不算清朝武装的话。

“大哥,这件事你且让我考虑考虑。”楚剑功推搪起来。

“哦?”曾国藩却有些疑惑了,“拜下关公,需要这么慎重吗?”

在除夕那天早上,朱雀军两千多士兵排出方阵,楚剑功一声哨响,全军突刺,声威震天。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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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除夕

2月4日

毕竟到了除夕了,上午的训练拖长了一些,午饭后,便不再训练,江忠源置办了些红绸子,在营中挂了起来,又用些红纸,写上“吉祥如意”等字句,贴在灯笼上,挂起来。曾国藩还写了副春联,挂在大堂门口。

楚剑功下午也挺忙,给士兵们发饷,开营虽然不满一月,但春节嘛,提前几天发饷,二两白银,一钱也没有克扣,惯常的“官例”也没有取。

提前拿到了足额的饷钱,在清朝可是不多见的事情,营中一下子喜气洋洋。饷钱有保障,证明大家加入朱雀军这事没做错。人人交口称赞,纷纷表示自己早就看出钧座不是一般人物,跟着他干,吃不了亏。

晚饭开始前,楚剑功特地宣布,

“今天可以喝酒!”

一时欢声雷动。

“但不许赌钱,抓到赌钱的,一律打军棍。”

“哎呦。”一片嗡嗡之声。

“那喝着有什么意思啊。”

“今天请了戏班子来。”

“看戏?什么戏?湖南花鼓戏?有名角么?”

“不知道,想想也没有了,名角肯定去大户人家赚钱去啊。”

士兵们说着,解散。

晚上吃饭,以排为单位,围坐在大锅边上,锅里,是盐水涮肉,每排还有五坛酒。

楚剑功拿着个酒碗,走在前边,乐楚明捧着个酒坛子在后面跟着。每到一处,楚剑功就和士兵们喝上一碗。

看到楚剑功把酒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士兵们纷纷夸赞:“钧座真是个爽快人。”

在一处喝酒的时候,有士兵说:“有肉吃,真好。”

“想不想天天有肉吃,想不想家里人可以和你们一起吃肉?”楚剑功问。

“那当然想了,钧座,您当真?”

“现在还不行,没钱。如果顺利的话,一年以内吧,争取天天有肉吃,月月按时发饷。好好干,来,大家再干一杯。”

楚剑功这话一说,这一排的士兵纷纷叫好,周围的人听见了,便过来问,不多久,“人人有肉吃,月月有饷发”便传遍了全营。

楚剑功再往下面和士兵们喝酒,便大多要和楚剑功核实一遍。

楚剑功和士兵们喝酒的时候,曾国藩却和江忠源在屋子里,慢慢的喝酒。

江忠源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也准备出去凑下热闹,曾国藩拦住了他。

“常孺,你着什么急呢。”

“兄长,楚剑功这一套解(衣推食,的确能收买人心。我们可不能坐视。”

“那又如何,与你我何干?朱雀军本来就是他在练,将来也是他带,我们以后自己会办团练,到时候在来巩固军心好了,现在犯不着。”

曾国藩的为人处事,尤重等级,对穆彰阿和皇帝谄媚,对同僚恭谨,对老百姓粗暴。朱雀军的丘八们,在他看来,连百姓都不如,和他们去喝酒,真是有辱斯文。如果是自己的军队,不如捏着鼻子去做作一番,现在么,不过是帮朝廷看着楚剑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正喝着酒,突然有人敲门,江忠源开门一看,却是楚剑功。

“楚主事,快请进。”

楚剑功手里提了个瓦罐。

楚剑功进得屋来,说道:“过年了,两位也留在营中,也不回家看看?除夕夜,和两位一同守岁,不知有没有打搅?”

“没有没有,求之不得,何来打搅?”

楚剑功将瓦罐放在炭盆上,江忠源给楚剑功倒了酒,三人先举杯,贺了新年。然后随口吃着东西,说些闲话。

说着说着,就说道祭祀这档子事了,曾国藩想起来前几天议论的请神的事宜,便问道:“剑功老弟,你拿定了主意没有?”

“伯函兄,我却在想,敬神不如敬岳王,精忠报国啊。”

这一下,曾国藩被堵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响才说道:“看来老弟真是不通世务。本朝虽然没有禁了岳爷爷的庙,但对前金是有所避讳的,当年修四库全书,便把关于宋金之争的文字都有修缮。别说金朝,连与辽、元两朝相关的都有修过。”

楚剑功故作糊涂:“大清入主中原两百年了,应该没这么避讳了吧,先帝爷不也在岳王墓题过诗吗?”

“其实要说张扬忠义,我还是觉得关二爷合适。”江忠源开始转换话题。

楚剑功本人对满清的民族背景并不太在意,如果是一个汉族王朝,是1840年这种模样,楚剑功照样会有造反的心。但看到曾国藩的这种反应,就感觉出清廷仍旧很忌讳这件事情,生怕被人用辽金来影射。

“拜孔圣人呢?”楚剑功试探道。

“拜孔圣?好啊。”曾国藩大声赞同,“不过,不适合当神请。”

“拜孔圣得有个说法。”江忠源提醒道。

“我早就想好了,正儒。”楚剑功解释道:“以前的儒者,都讲究出将入相,六艺中的御、射二技,也是说打仗的事。朱雀军南下,是和英夷作战,正和华夷大防之意。”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我书读得少,伯函兄大才,能不能把我们刚才说的,写出一篇三百字的短歌?”

“好,我过几日给你。”写这些东西,对曾国藩这些考过八股的人来说轻车熟路。

几个人又开始边吃边商量,完善“正儒短歌”的内容,要讲华夷大防、要讲忠义、要讲勇武……

话题又慢慢扯开了,外面传来锣鼓的声音,想来是花鼓戏开场了。

“今天是什么曲目啊?”

“《刘海砍樵》”

“嗷,这个戏,算是花鼓戏的名篇了,哪里的帮子来演?”

“我也不知道,找湖南本地的兵士去请来的。”

突然曾国藩说道:“《刘海砍樵》,这个戏不太好啊,一个樵夫,拿着斧子,去人家寺院里抢宝物。”

“诶,是那些和尚先抢了小狐狸的宝珠嘛。新年唱个戏。乐呵乐呵,兄长不要太计较了。”江忠源说。

楚剑功心想:“老子还没注意这个事,不然早就排了白毛女,今天晚上,年三十正好讨账,真是应景,然后诉苦大会……立马扯旗反了它的。”

“这个戏不好,”曾国藩不知道楚剑功心中所想,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还不如上婚嫁戏,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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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训斥

2月26日

“整队!击鼓集合!准备演练--”在一个美好的春节过后,领到了新的军服,布鞋和草帽,整个朱雀军的面貌焕然一新。

军中已经配发了号鼓旗帜,以排为单位配属了鼓手和旗手,连配属了号手,春节过后的这几天,士兵们在比较轻松的环境中熟悉了各种指挥信号。

随着楚剑功一声令下,鼓声响起来,代表朱雀军的大小红旗迎风招展。

曾国藩和江忠源还在一旁看着,江忠源忽然说道:“朱雀……应该是白底火焰三足鸟,怎么变成这种一片红的赤旗了?”

“糊涂,”曾国藩训斥道,“白底火焰,那是前明的旗号。”

六百余杆火铳,不够一个营用的,因此只能统一学习,轮流练习。外委千总和外委把总们都有自己的火铳,而目长以下的只能和自己的手下合用。杰肯斯凯按照拿破仑战争的经验,将装弹射击分解成10个步骤

1将扣簧向前推,露出击发槽。将枪机扳到安全位置。

2咬破弹药纸包上端

3向击发槽中点入少量火药,火药入槽。

4扳回扣簧盖住击发槽

5将余下火药连同弹丸由枪口灌入

6抽出枪管下的装填杆

7用装填杆压实火药,增加初速

8撤回装填杆,放到原位

9等待开火命令

10瞄准射击

虽然士兵们使用的是火铳,也就是火绳枪,但步骤是差不多的,多出一个挽节火绳的动作。火铳的射速大约一分钟一发,还不能装刺刀,楚剑功一点都不爱惜,让士兵们尽力熟悉射击过程和瞄准动作。

春节前的刺杀训练让朱雀军士气高昂,士兵们倒不在意简陋的火铳,因为楚剑功许给他们一个胡萝卜:会给他们装备先进的燧发枪,甚至是击发枪。

按照把总们的口令,枯燥的重复着上弹,瞄准,射击三部曲,朱雀军的士兵们越来越得意,似乎每人都得到了一把击发枪。陈日天和翟晓琳,这两个楚剑功以前的传令兵,现在都是千总了,在射击学习中表现的非常出色,两人所带的连,也暗暗比着劲。而荆州武库的火药铅弹,虽然粗制滥造,倒也供应充分,可以让士兵们敞开了试枪。

这一日,陈日天和翟晓琳又较量上了,两人在自己的连里,都有了一批拥泵,一天的操练结束,大家意犹未尽,在有心人挑拨几句之后,赵日天和翟晓琳站到了靶场前。

“靶距50米,10枪!”公证人,一个叫季退思的把总说道。季退思是湖南本地人,小农户出身,训练中非常刻苦。

“预备--开始!”

翟晓琳和陈日天,飞快的将火铳靠肩斜放,用双手解开胸前的弹包和药包,开枪槽,咬药包,倒药,上铅弹,用通条推弹,检查,端枪,瞄准,射击。最开始的三枪,两人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不到一分钟一枪。第四枪,陈日天先开枪,翟晓琳慢了一步,随后两人的时间差距越来越大,陈日天十枪打完,翟晓琳第九枪正在瞄准。

“停!”季退思喊。

两人点验射击成果,陈日天10枪只有9发上靶,共45环。而翟晓琳打出的八发全部上靶,43环。以火铳的精度来说,两人的成绩都很不错。

“我若是打出十发,定能出得50环以上。”翟晓琳道。

“扯,若是你我对战,你早就被我打成蜂窝,哪有机会开八枪。”

“呸!就凭你的枪法,也打得中我?”

季退思坏笑着说:“别着急,按说,打完子弹就要拼刺刀了,你们不如拼刺决胜负。”

“好,就拼刺决胜负。”火铳上没有刺刀,两人掉头要去找长矛。周围的拥泵们起哄。

呜呜--哨子响,楚剑功的吼声传了过来,“吵什么,以为自己了不起啊。”

众人赶紧按连排列队,敬礼,“钧座。”有了朱雀军的名号,楚剑功就让士兵们这么叫自己,以摆脱让自己头皮发麻的“大人。”

楚剑功拿着杰肯斯凯的手枪,走过来:“谁以为自己了不起啊?陈日天,翟晓琳,你们和我比比看。”

两人装作很羞愧的样子,陈日天说:“我们错了,同袍应该互敬互爱……”

“扯什么呀,取枪。”

三个人站到靶子前,等口令。

“预备--开始。”

口令一下,楚剑功飞快的开膛,装药上弹,瞄准射击,不到三分钟,十枪全打完了,读靶的结果,楚剑功10枪74环,陈日天两枪8环,翟晓琳两枪11环。

“如何?”楚剑功看着自己以前的传令兵。其实,这把手枪是击发枪,每分钟三到四弹是很正常的,精度也比火铳好得多,加上杰肯斯凯保养又仔细。但楚剑功不会说破,反正其他人又没见过击发枪。

“你们要面对的,是射击速度是你们的四倍以上,枪支数量是你们十倍的敌人,你们才刚刚学会开枪呢,就不可一世了?陈日天翟晓琳,去山上跑个来回,马上!”两人放下枪就跑出去了。

楚剑功又转向季退思:“你很会挑拨离间吗。”

“钧座……我只是想看看千总们的本事。”

“不用辩解了,去,把全军的马桶收了,送到农户那里去卖钱。”

“是,钧座。”

等季退思满身臭气的卖完肥料回来,天色已经全黑了,他还是个少年,正满心懊恼,这时就看见前面一点烛光。

曾国藩手持蜡烛,站在营房门口,对他说:“回来了?都开过饭了。去洗个澡,再到我房里,我给你留了些吃的。”

季退思在曾国藩那里边吃饭,边和曾国藩唠叨些家常。他觉得这位协办大人真是和蔼可亲。

吃完了饭,曾国藩也不多说,就让他回营。他早就注意季退思了,这个小把总,很单纯,又有一些小家子气的狡猾。很好拉拢。他倒不是要给楚剑功使坏,不过先留个伏笔,将来说不定有用呢。

等季退思回到营房,却发现自己床头放着两个饼子,还有一小撮榨菜。

别人告诉他,本来给季退思,陈日天,翟晓琳留了饭,他们怎么也等不到他回来。

季退思又觉得,兄弟们闹是闹,还真是讲义气。

一个让人敬佩和服从的主官,一帮讲义气的兄弟,还有个慈祥的协办大人,季退思非常满意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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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纵队还是横队,这是个问题。

法军进攻的时候,每个营会排出正面六十人的宽度,纵向共9--12行的纵队,防守时则排出三行,180列的横队。英军进攻时排出宽60人,10行的纵队,防守则是都是两行,宽超过两百米的横队。

“哪一种好?”

“都好,但根据我的实际经验,180人或200米的横队,对队列的要求非常高,我以前征召的起义民兵,根本维持不了这样的队列,打着打着就成了横放的S形了。”杰肯斯凯这样解释。“我们怎么办?”

“先以连为单位,多做实验。”

每连170人,下辖四个41人的排,每排排成单列的队伍,无论横队还是纵队,这是最基本的列队单位,所以叫做“排”。

行军时,是以把总打头,全排跟在后面,全连以单列、双列、四列纵队前进

防守时,两排并列,全连列出两行横队,把总总是站在自己排的右边,全排向右看齐便可。连很少列出空心方阵,如有必要,把总占住方阵的四个角,他的排向右看齐即可。

进攻时,四排叠进,把总必须一马当先。

“向着敌军第一横队,冲锋!”

陈日天一声大吼,握着自己的长矛先跳了起来。

“杀!”,他全连的士兵,列出40人,约60米宽的正面,大致排出四行,呐喊着,一面以长矛虚拟放枪,一面向前缓步跑动。

在他的对面,翟晓琳扮演防御方,正面为80人的两行,手持长矛。翟晓琳大声喊着:“前排,射击--后排,射击。”

两个连之间的距离不太平坦,有些沟沟坎坎,陈日天的连被地形拖累得有些破碎。

但队形没有散掉,所有人都在前进,所谓人多胆壮,严格的队列训练,让每一个士兵深信,自己绝不孤单,同袍会和自己同进退。

12个连队,近一个月来,就这样捉对厮杀着,在一个连队内部,信任在慢慢凝聚。

“向着敌人冲击,冲击不能泛指,要有具体的目标。”在晚饭以后的课堂上,杰肯斯凯为千总和把总们讲解着战术。楚剑功做翻译

“苏沃洛夫指出,口令过于宽泛会让士兵无所适从。比如,面对敌方的一个三行的横队,如果我们指挥官的口令不清晰,那我们的士兵就会疑惑,到底是以杀死第一行的士兵为主,还是以贯穿对方队列为主。所以,我们的口令要提得具体:冲击敌人的第一横队,冲击第二横队、冲击预备队!”

“报告,”乐楚明举手,“苏沃洛夫是谁?”

“罗刹的一个将军。你们别管是谁,听着就行了,如果你们命好,以后有机会讲战役学,会介绍欧洲名将的。别问战役学是什么,专心听课。”

“我们在冲锋时,往往会遇到敌军的三道火力线,12磅炮的霰弹最佳射距,200米左右,小型火炮的霰弹最佳射距,100米左右,步兵齐射威胁最大区域,50米左右,在你们距离对方20多米的时候,对方会发动反冲锋”

“贯穿冲击!敌方的队列已经被打乱,而我方的队列也打乱了,这时候,很可能进入焦着的缠斗,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方的后续部队,已经赶上来了,这时候,切忌缠斗,我们必须贯穿冲击,为后续部队打开空间,或者,我们贯穿冲击之后,后续部队才能毫无顾忌的放枪。为了保持冲击的力度,必须将部队整理,排齐,整队永远比散兵有冲击力,鼓手和号手要注意千总和把总的命令。苏沃洛夫要求在任何情况下,在队列中,只能向前看齐。无论采取什么样的队形,或是在拉齐正面的时候,都不能向后退。后退一步,就是死亡。面对排枪,不一定会死,但落单的士兵,肯定不能活命。苏沃洛夫的这个结论,是数万罗刹军在几十年的战争中,用自己的生命得出的。注意,所有的士兵,必须保持在队列当中,向前,只能向前。不要管身后的敌兵,后续部队会解决他们的。”

陈日天的连队接近翟晓琳的连队了,翟晓琳发动了反冲击,手持长矛,呐喊着,吼叫着,冲了上来。

两队士兵接近了,吼叫着,谁也不让步,谁也不转向,死死的盯住对方,感觉到对方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两队交锋前的一刹那,双方按照事先的交代,把长矛竖了起来,用身体相撞。

七零八落。

双方的鼓手都开始打三段鼓,用鼓槌和槌柄轮流敲击鼓面。这是转换训练的信号,两个连开始做连队间的刺刀训练。

四个连并排站在一起,就是营横队,四个连以四十人为正面,依次推进,就是营纵队。以千总占住四角,各连排两行横队,就是营方阵。

纵队冲击横队,横队防守纵队,纵队对冲,横队对冲,纵队冲击方阵,横队包围方阵。

各种阵型变换着,行进!行进!!白刃冲击!杀啊!枪的重量主要集中在右手上,纵队相互迅速穿过,进行示范刺杀,纵队列成方阵!射手在队列各自的位置上射击!各排的射击开始!--这时方阵在原地。射手朝虚拟的骑马之敌和逃跑之敌射击。

每一种变换,每一种战术动作,每一种阵型,都变成了潜意识的本能。当听到骑兵来袭的口号,千总就自觉的占住四角,把总间距排开,士兵向自己的把总向右看齐。

方阵,展开变成线正面,合拢成四个连纵队,平行冲击,合拢成一个排宽的营纵队,冲击。

在3月30日这一天,展开了朱雀军的全军阵型演练。

三个营排成三个方阵,再转为三个纵队,平行冲击。

每个士兵,相信自己身边的人不会后退,自己的把总不会后退。

每个排,感觉得到自己身后的排在齐步前进,绝不会后退,后面的脚步声,压迫和鼓舞着自己,奋勇向前。

每个连,感觉得到全连是一个整体,自己身后的连队决不后退。

每个营,看到另外的营和自己平行前进,营和营之间互相信任,绝不会抛下对方。

十二个连队,以四人为头的纵队,以雪峰山为障,对确定的目标,按照不同的路径,向心突击。

每个连,每个军官,每个士兵都知道,别的连队,一定会按时出现在目标的攻击线上。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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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坑,好多坑

4月

“要知道,英吉利人的炮火,远远比我们要凶狠。即使在内陆的战斗中,排除了舰炮的威胁,我们还要面对下到连队的加农炮,以及炮兵群的榴弹炮。”在阵型训练进入尾声的三月底,杰肯斯凯向楚剑功提出了这个难题。

“我们能否使用战壕,掩体,堡垒,和铁丝网,来规避炮火,减低英军的火力优势。”

“铁丝网?虽然拉丝工艺已经发明几百年了,但铁丝很贵的。你有那么多钱吗?而说到堡垒,按照欧洲的战争经验,炮兵实力雄厚的一方,堡垒对抗占上风。比如,双方修堡垒的效率是一样的,但英军的大炮厉害,一炮就能把你的堡垒轰掉,你能反轰回去吗?战壕在目前来说,效率很低。阵列线步兵,如果训练相当的话,能够迅速以队列抢占有利地形的一方占上风。这就要求步兵队列能够不断的移动。战壕虽然能够在防守中有一定的用处,但也限制了本方的机动。”杰肯斯凯对堡垒和战壕不以为然。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杰肯,你要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如果战争局限在广东省,我们是防守方,经常会出现英军进攻我们阵地的情况。”

“可是,英军肯定会沿着整个海岸线机动,寻找清国的防御漏洞。”

“杰肯,你要明白,我只要打好自己的仗,获得政治资本,而不是帮清王朝取得胜利。”

“明白了。”

“而且,如果征用民夫的话,我几乎拥有无限的人力。”

“这太想当然了,挖坑是一种专业的战争技术,不要以为挑几把土就是挖坑了。好吧,等阵型训练一结束,我们就开始土木训练。”

4月,一颗小草顽强的从地里长出来,突然,凌空一团黑影挥了过来,咔嚓,把这个顽强的弱小生命铲断了。

挖坑,两千人,包括楚剑功和张兴培,都在练习挖坑。“每个人必须学会战场挖坑术。”

第一阶段,是单人的掩体。1840年的燧发枪和击发枪,要求周围有足够的空间用来装填弹药,因此,最好是全身掩体。

“挖坑等肩高,挖掘时,按掩体的形状,将表面土层和草皮铲除,然后分层挖掘,挖出的土由远而近,先将土投在射击方向,留出枪座,在投到两侧,构成胸墙。为了从坑中冲出来,要在前崖上挖出一个踏脚孔。”

杰肯斯凯讲解和示范,楚剑功边翻译,边跟着学,千总和把总们围在边上看,然后练习。

“一定要做到一锹成型,节省的时间和体力能够救你们的命。”掩体挖掘掌握不难,关键是熟练。

几天后,按楚剑功的提议,杰肯斯凯增加了花样,用草皮和表土对掩体进行伪装。

“地形地物,是掩体的天然基础。挖掘掩体前,就要先观察阵地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这样不但节省体力,而且便于伪装。可以利用的资源有:弹坑,沟渠,土堤,砖墙。利用砖墙和门窗修筑掩体时,应该先挖出射击孔和射击台,然后在墙后挖掘掩体。”

“要知道利用资源,地下一尺和地面一尺的功效是一样的,但地面一尺明显省力。要善于利用土袋和杂物、废旧家具等堆砌掩体。”

士兵们挥汗如雨,挖呀,挖呀,挖的越快,就越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孤立的掩体会被消灭,我们必须将掩体连起来,这就是壕沟了。全体注意,以连为单位,按千总自己的理解,挖掘一条连队使用的壕沟。”

又是连队竞赛了,士兵们兴致勃勃,把壕沟挖得又平又直。虽然在挖坑的时候,有的连队挤在一起,互相磕磕碰碰的。

“笨蛋们,你们这样的壕沟,被人一个沿壕纵射就打透了。真是笑死我了,你们练习火绳枪也几个月了,居然还是这么傻。”杰肯斯凯一边嘲笑,一边让楚剑功把把总们聚集起来,补课。

杰肯斯凯向千总和把总讲述“交叉火力”。在方阵步兵时代,这是团以上军官才需要掌握的内容。

“整个壕沟,要挖成锯齿形,而敌方的炮火,受到指挥技术的限制,是无法对锯齿状的壕沟阵地同时进行打击的。”

“报告,”这次,是陆达,朱雀军的副统带提问,“如果敌方以三个炮兵连,对一个步兵连的阵地前后同时进行打击呢?”

“三个炮兵连,对方至少有一个步兵师,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一个步兵连还呆着干啥,光荣的转进吧。当然,如果是特定的阻击任务,你们就只好干挨打,撑到援军到来。我们现在是说攻方最多是守方两倍的情况。好了,别打岔了,要挖出合格的战壕,就必须明白敌方炮兵的使用方式,炮兵一般……”

“为了正确的挖出战壕,每名指挥官都必须学会图上工程作业,你们都会数数,阿拉伯数字也都会认了。那就行了,三角形认识吧,所谓锯齿形,就是无数三角形拼接而成。火力射向的交界,就是三角形的顶点。什么叫顶点?看图……”

“太难了……好吧,你们先学会看图就可以了,临战时战壕图由我来画。看图,壕沟转向的地方,就是这里,叫转折点,折角必须大于90度。你们不知道什么叫90度,伸出手,做个八字,拇指和食指就是90度角。壕沟的每段15到20米,或者30步。壕沟突出部不得小于3米,两排壕沟的距离不得小于8米。”

“壕沟完成后,同样要注意伪装,壕沟外层可以用小圆木,树枝,束柴加固,并在加固材料上刷上一层泥浆或者石灰。”

“在壕沟的崖壁上,挖出避弹所,大小可容纳2、3人,向着敌军炮兵所在方向。”

“在壕沟的拐弯处,要设置纵射掩体,用来射击突入壕沟的敌军步兵。”

……

“基本的要点就这么多,为了在敌军的炮兵面前活下来,一个月内,每天早上是例行阵型、射击和刺刀训练。下午,就要以连为单位挖坑比赛,输掉的连队在晚饭后要把所有的壕沟都填起来。”

10 天外飞雷

5月

季退思伏在地上,火铳背在背后,双手握着铁锹。在他身侧,他的这个排,都和他一样趴在地上,只不过士兵们背的是长矛。在他们的前方,50厘米高度,拉着一根长绳。

突然,辟的一声鞭子响,一个兵挨了打。就听见乐楚明的吼声:“多少次了,身体趴低,高度不得超过绳子。”

没人赶说话,继续趴着,等着“开始”的命令。

“如何克服对方的要塞或者堡垒?或者炮楼?”在四月的挖坑训练基本告一段落之后,楚剑功向杰肯斯凯提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用炮,大炮。”

“我们没有大炮。”

“那就只好用人命来填。”

“废话,用人命填我找你干什么?”

“因为填命也要讲战术。我们下一步训练的内容,就是‘土木掘进’。”

土木掘进,是在敌方火力威胁下,沿地面挖掘土坡等障碍物,向敌火力点推进。作业时,必须有效利用各种地形地物,动作要快,姿势要低,要注意观察敌情,随时准备战斗,或者跃起冲锋。

于是,两千多人,以连为单位,就这么趴在长绳下面,等待着开始的命令。

“呜呜--”哨声响了,季退思双手握住铁锹靠近锹头的地方,用力向下狠凿,鼻子前面的散土飞溅。季退思抬起身子,想避开这些尘土。“啪!”后面的鞭子就抽了下来。

“你们现在抬头,是吃鞭子,到了战场上,就是吃子弹了。”

土质松动之后,双手紧握铁锹,将土向前方推出,构成半高土墙,将土墙推成斜线,然后匍匐前进。

在适当地点,再挖土,推出土墙,匍匐前进

在敌方火力松懈时,快速跃起,冲锋,跃进到另一处障碍物下。

……

这些内容,堪称战场之上保命绝招,却非常的枯燥,朱雀军每天累得如同土耗子一般。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训练,只持续了半个月。楚剑功又要换新花样了。

“杰肯,我们没有炮兵,你看,我们只能使用这种药包。”楚剑功给了杰肯斯凯一张图纸。“你看,这样的药包如何制成和处理呢?”

“黑火药包?在西方经常用来爆破土壤和岩石,但是……”杰肯斯凯皱了皱眉,“黑火药太容易受潮,,而且易爆,那么大包的炸药在战场环境下,实在太危险了。”

“这你别管,你按我的要求,总结出具体的战术规范就可以了。”

炸药包可以使用纸,布,容器作为外皮,一般以五公斤黑火药为一包。数个药包捆扎为一体,就是集团药包。集团药包可以绑在扁担一头,用来做支撑性爆炸。

“我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内容,应该成立专门的工兵,做专门的训练。”

“是的,理论上是这样,一般的欧洲职业军队不会进行专门的爆破训练。”

“那么你,剑功同志,为什么要在全军进行这样的训练呢,这不是一种浪费吗?何况,我不认为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爆破技能如此重要”

“因为现在的朱雀军,是种子,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于眼前。同志。这些士兵中的大部分,将来都会单独领导一支军队,他们也许需要孤身一人,在敌人的心脏中活动,拉出自己的队伍。也许,他要向他的下属,传授所有军事知识。”

“我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我知道你实际上是在建设一支革命的军队。按我对欧洲革命的理解,你只需要把这只军队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取得好成绩,然后就有可能被调去保卫首都,然后在一个大雨磅礴的晚上,你带人冲进紫禁城……然后就可以召集制宪会议了。”

“杰肯,你来到东方很久了,但还是不了解东方的情况,你这是左倾冒险主义。中国很大,法国不过只有中国一个省大小,即使按你的思路,成功的在京师发动了政变,对整过国家而言,只是一阵暴雨。这样的阵雨根本无法改变东方根深蒂固的道统。将革命寄托在若干个孤立城市中的胜利是虚妄的。我们只能深入到底层去,在每一个基层,每一个县,建立自己的军事政权,才能最终取得全国范围的胜利。根本性的胜利。”

“我对你的革命路线保持怀疑态度。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让我们回到训练上来吧。”

火药很宝贵,大家都是拿沙子做炸药包的捆扎训练,最后,由杰肯斯凯做了一个真正使用黑火药的炸药包,让士兵们见识了一下威力。

“杰肯,我们能不能使用集团药包来当大炮呢?”

“怎么做?”

“你看,这样的飞雷,可行吗?”楚剑功又交给杰肯斯凯一张草图。飞雷,就是用火药抛射的炸药包

集团药包被捆成了严格的长方体,用麻袋布包成三层,用结实的麻绳或者铁丝捆紧,以确保在抛射过程中不会散开。

抛射药包则是以半公斤黑火药为准,包成30厘米长的圆筒,这样可以很方便的计算抛射药的数量。

“这样的抛射药包,理论上是可行的,用抛射坑的坡度和抛射药筒的数量,来确定抛射的距离。可这要求士兵们会计算夹角。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具体的抛射数据还有经过试验,才能规范。”杰肯斯凯犯了难,“荆州的火药,本来质量就不好,数量上也就够射击训练。”

两人正踌躇间,突然,有一个马甲,来到楚剑功的签押房,楚剑功对他有印象,是曾国藩的亲随。原来曾国藩有事相请。

楚剑功有些奇怪,练兵这几个月来,曾国藩和他来往极少,一般就是远远的在校场边上看着,不时到士兵中走走,笼络一番人心,现在请他过去,难道广州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想想又不对,如果广州有事,李颖修一定第一时间有信到,曾国藩不可能比自己更早得到消息。不管怎么样,先过去再说。

到了曾国藩那边,江忠源也在。双方见了礼,曾国藩开门见山:“楚主事,湘西兵道移文,土匪把凤山县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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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瞿香玉

6月2日

湘西匪患,古已有之。湖南西部十万大山,成百上千的土匪窝点盘踞其间,互为勾连。而湘西素来贫苦,又有处于半农耕半游猎状态的苗人。土匪下山,一呼百应,数百土匪往往挟裹逾万土民,旗帜喧天,焚州毁县。

曾国藩把凤山县的文书给楚剑功一看,他却一口答应,前往剿匪。

但他没有作解决匪患的打算。湘西土匪构成复杂,既有穷凶极恶的顽匪,又有生计破产的农民,还有借匪自重的士绅。光靠刀枪镇压,是顶不了事的,要解决湘西匪患,只能将当地社会结构全部推倒重来。清代,显然没有这个能力。楚剑功两千士兵,投到湘西十万大山中,区区沧海一粟。他不过想在军队开赴广东之前,杀杀人,见见血。

曾国藩说湘西兵道给了3000两白银的开拔费,楚剑功也没有讨价还价,当即收下。曾国藩从他急不可耐收钱的动作,以及楚剑功没有将开拔费下拨,下了定语:“此人甚贪。”而楚剑功却是不希望自己的部队养成收开拔费的习惯。

闲话少说,楚剑功带着自己的朱雀军,向着凤山县开进。陆达带着一个连为前导,带了十支火铳,其他的火铳集中在中军。

一路行来,官道是有是无,大多是山路,6月天南方雨水又多。颇不好走,沿途不断有军官领唱军歌,提振士气。前队和后队互相拉歌。

黑士兵,黑士兵,泥巴裹裤腿

汗水满衣襟,不知道你是谁。

身前是铁枪,背后是同袍

昂着胸,迈大步,跨过千山万水。

一二一、一二一

一、二、三、四……

紧赶慢赶,两天功夫,眼看离凤山县城还有10里地的时候,陆达打眼一望:“那边的山头上,好像有人。”

带着这一连的千总是乐楚明,闻言也往山上望:“土匪的岗哨!”

“望风的,咱们没来迟啊,凤山还在。全连止步,你去中军,向钧座报告。”

“榜眼,”乐楚明叫着陆达,“兄弟们摸上去,敲了它。”

“没用的,他肯定早看见咱们了。”

“不是怕他报信,就是想练练手,练兵这么久了,还没动过手呢。”

“带一个班,配两杆火铳,足够了。”

乐楚明点了一个班,就往山上摸去。到了山头,一枪不放,长矛一挺,挑翻了放哨的三个土匪,押了下来。

“你们有多少人?那座寨子的?”

“我们是铃铛口瞿大当家下面的伙计。我们大当家这次带了3000人,加上别的寨子的,本地跑顺风的,小两万人吧。”

“铃铛口的瞿十九?这次打凤山是他牵头?”

“是,五月梅花雨,水灌了寨子,寨子里的佃户都交不了粮,大当家就带着兄弟们来凤山借粮。”

“3000人,有多少枪,多少兵刃?”

“抬枪有一百来座,您这种火枪可没有,寨子里下来的,人人手上都有铁,刀枪、钉耙、锄头什么的。跟着跑顺风的,木棍树枝总是有的。其他寨子的,多多少少,也有些铁器。”

正问话间,楚剑功的中军到了。楚剑功走在最前面,总算有机会见见传说中的湘西土匪了。到了跟前,陆达向楚剑功汇报了自己问到的消息,楚剑功看了那几个土匪,说到:“你们没撒谎吧?”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我们不是老匪,在山里也是种地的。官爷,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老匪?”楚剑功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大当家为什么叫瞿十九?”

“十九,大当家祖宗十八九代都是土匪。我们少当家叫瞿二十。”

楚剑功命令全军就地休息办半个时辰,然后全力推进,火枪集中到一营,由楚剑功亲自带领,陆达和张兴培带领二营三营。

两个时辰之后,朱雀军遇到了凤山城下的一万余名土匪,漫山遍野,浩浩荡荡。其中一部最为整齐,挑着一个斗大的“瞿”字。

“一营,展开。”六百杆火铳展开成双行的横队,每行两个连。二营三营护住两翼。

土匪们全无章法,一干匪首带着自己的人马,向着朱雀军嚎叫着就冲了过来。

“一营都有了,一连二连,开火!”

战场上响起一阵排枪,朱雀军成军以来第一场会战,就此打响。

匪徒们的密集冲锋队形,是排枪手最爱的射击目标。火铳,也就是西方早已淘汰的火绳枪,每分钟才一发,精度也不好,一群新兵蛋们操着,对着眼前的集群目标却可以毫无顾忌的瞎放,总能打着人。好几拨土匪,气焰一下子就被打翻了。

一窝子土匪正往前冲得带劲呢,突然就听见人喊,“当家的叫人给打死了,扯呼!”哗,这一窝子就四散而逃。

也有不怕死的悍匪,眼看还有几十步就到跟前了,就听见陆达喊;“刺刀,冲啊。”带着二营就冲了出来,白刃相接。

和大部分短兵相接一样,几分钟就分出胜负,士气和组织高者获胜,散兵游勇崩溃。

瞿十九带领下的匪众,慢慢移动了,忽然,呐喊着,咆哮着,向着朱雀军的主阵地冲过来。

朱雀军这边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放着排枪。突然,楚剑功喊:“吹号,全军突击!”

嘟嘟……

全军所有的号手都吹起了冲锋号,鼓手用鼓柄敲击着散点,这是打乱队形,自行冲锋的信号。

“杀啊--“朱雀军的士兵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出去。火铳手早已抛下火铳,手执长矛,一起冲锋。

明晃晃的矛尖,引领着全队,身在队伍中的士兵,被自己身后的洪流推着,身不由己,全无杂念,向前,向前。

季退思面对一个土匪,用长矛拨,刺,挑,娴熟而稳定。

有的人的长矛刺刀落空了,没关系,继续前进,后续部队会解决的。

不到半天的功夫,万余土匪星散,县令开城,犒军。

“不知道老兄有什么打算,是班师回营,还是乘胜追剿?“县令宴请楚剑功一干人等,席间问道。

“追剿,追剿。我看那瞿十九,仗打到半晌,就跑路了,元气未伤。还请刘父母给找个向导。

“铃铛口,就一条山道,边上有座半环形的山兜着,像个铃铛,故此得名。地势险恶啊。“

散了席回来,张兴培问:“钧座,真的要去打铃铛口?我们犯不着趟这种浑水吧。“

“没错,打破铃铛口,活捉瞿香玉。”

“瞿香玉是谁?”

“瞿十九这样的老土匪,总有个女儿吧。以此口号,激励士气。”

“要是没有女儿呢?”

“那就算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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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广州来信

6月7日

剑功吾兄:

自去年一别,已逾半载。兄在湖南练兵诸事,湖南藩台每月均有月报送林大人处,弟亦忝为参详,知兄麾下虎翼鹰扬,弟素知兄长才华,殊无惊讶。

自兄去粤赴湘,弟便为林大人参事,总揽布炮,建垒,开厂等诸事宜。且待弟一一道来。

其一,曰布炮。兄尚在广州时,吾等便为朝廷代购三磅骑兵炮六十门,十二磅榴弹炮四门,加上弹药、零件等,共花费白银三万两。弟向朝廷报价十万两,经林、邓、关诸位大人晓以大义,作价八万三千两。又因夏粮未收,广州府库无钱,广州知府以两分利向十三行借贷十二万两,弟以赊为贷,放款两万两。故购炮一项,共获五万五千两有奇。诸名目皆有帐可查,我等正经商人,断无作奸犯科,有损商誉之事。

其二,曰建垒。去年秋操,虎门炮台诸多破绽,兄已了然,弟无赘言。兄尚记得范中流否?此荷兰人的确精于工程。靖远、威远、横档、巩固、永安六炮台改造工程之规划,均由此人主持。各炮台胸墙墙之外,均加设一道护墙,英军舰只在江面之上,无法直射炮位的胸墙。护墙和胸墙,均外敷一层水泥,以加强韧性。各个炮位之间,都用矮墙隔成仓位,一门炮着火,不致危及边上的大炮。炮位之上,又修隔舱,分隔火药、炮弹、和大炮,减少殉爆的危险。每三个炮位,置水缸一口,方便灭火。炮台至江面的路径,遍挖沟壑,满布荆棘,并留出了空隙,以埋设西瓜雷。

其三,曰拦江。珠江以及横档水道,下设铰链,战时可将铰链拉起,阻碍英舰。

其四,曰开厂。范中流并非兵工人才,对军工仅仅略知一二。在他规划之下,建弹药厂一座,各种炮用枪用黑火药和实心弹丸,均可提供。开花弹、葡萄弹、榴弹等高级弹药,已得样本图纸,亦开始试制。枪管炮管之类,尤须精铁,尚无法自制,且待寻找技工。

另报兄知晓,弟新购前装击发枪1000支,合同原有一千支燧发枪,再加上广州武库所屯火绳枪,足够朱雀军全军使用。只是购枪所费甚巨。弟虽不惜资财,但还望能向清廷报销。这些枪须得全部掌握在朱雀军手中,决不可外流与八旗绿营。故须得与兄对好口径,方不至露出破绽。

英吉利半年以来,无甚大动作,亦无大冲突,清军多次火烧英吉利人的鸦片船,英人却无太大反应。想来是开战决心已下,便不愿外交上多费唇舌。

春节之后,英吉利先后有嘟噜义号、康威号、进取号战舰驶到。吾在印度眼线传书,不日将有大舰队到达,战事已迫在眉睫。弟故修此信。是否增援广州,何时增援,兄自行斟酌。弟谨谏言:当以我等大事为先,勿虑清廷胜败。

范中流甚是好色,每每在街边寻找大脚女人,弟思之,是否阉了此人,以免后患。望兄斟酌。

此次弟所遣送信之人,姓施,名策,乃弟荒岛所捡,自幼收养,以为腹心。故信中机密语,无虑泄露。兄若有交待,亦可让此人带回。

弟修

楚剑功这封信是用拼音写成的,除了他和楚剑功外,当世再无人可以识得。

施策送这封信到楚剑功处,楚剑功正在和一个人谈笑风生。

“贺少君,没想到我们居然在湘西偶遇。”

此人正是贺明辉,哥老会和利堂唐博义的弟子,纵横湖广的大盐枭。只听他笑道:“也不是偶遇了,湘西这地方,我每年总要走一趟的。”

“喔,这却是为何呀?湘西土匪猖獗,莫非……”

“楚先生不要误会,湘西贫苦,官盐便不往这里派,我等做私盐的,才为一点小利,奔波劳苦。”

“那贺少君认识铃铛口的瞿十九吗?”

“地头蛇啊,能不认识吗?此人盘剥乡里,甚是凶残,我等外来商户,也要被他斩上三分利去。楚先生在湘西剿匪,若能除掉此匪,便是除了江湖一大害,绿林的兄弟们,也会交口称赞。”

“那贺少君对铃铛口的地形熟吗?”

“熟,每年都走过,愿为楚先生带路。楚先生,你若看得起我,便不要称我少君这么见外,叫我明辉便成。”

“好,明辉兄弟,你先去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直捣铃铛口。”

待贺明辉去休息了,楚剑功便把施策叫了进来。这施策,身材甚是高大,白白净净的,模样很文静。楚剑功看过了信,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施策一番,问道:“你跟着李颖修,有多久了?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李大哥收养我,有六年了,一直在帮着李大哥跑船,很少在岸上。”

“你跑过哪些地方?”

“南洋,印度洋,大西洋。反正从广州到伦敦、巴黎一线,都熟。”

“在海上打过仗么?”

“和海盗打过。碰到抢劫的土耳其军舰,都是跑,没打。”

“怎么李颖修派你送信呢?”

“要打仗了,就没出海,再说,这信上讲的事情重要。”

“我暂时不回信,你留下给我帮忙吧”楚剑功说。

“钧座,那可不行。李大哥还等回报呢。”

“那好,我就不写信了,你带个口信回去,说我不日将返回广东。至于那批枪……”楚剑功考虑了一下,“你叫李颖修,先不要透出任河风声,我带朱雀军空手赴广东,找邓梃桢要枪,情急之下,他肯定拿不出来,到时李颖修雪中送炭,价格翻倍将这批枪卖给我,我再找朝廷报销。这笔钱,朝廷非掏不可。”

“李大哥和钧座熟识,总是由他出面不好。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门道了。”

“那就拐道弯,找个洋人来当门面,注意,别找英吉利人。”

“好的,我一定转达给李大哥。”

“甚好,你赶了好几天的路,想必也累了,歇息去吧,明天一早你就上路回广州。”

“是,钧座。”施策扭扭捏捏不愿意走,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你们如果抓到那个瞿香玉,能不能解到广州来,我……我还没见过女土匪呢。”

“不能!睡觉去吧。安心睡,不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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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铃铛口

6月8日

楚剑功带着一营,由贺明辉做向导,翻山越岭,向着铃铛口行进。山中剿匪,兵贵精不贵多。二营三营都没有带,只有几十个走惯山路的挑夫被部队夹在中间。入山将近五十里路,楚剑功感觉自己脚已经肿了。但他不能做声,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

贺明辉突然在前面停了下来,他往回走到楚剑功身边,说到:“楚先生,这眼看就要进铃铛口了,周围都是大山,就中间一条道,要小心啊。”

楚剑功和杰肯斯凯商量了一下,把陈日天和瞿晓琳叫了过来:“你们两个,带着自己的连队,不要走大路,分别从这路的两边山上走。”

“钧座,这山可难爬了。”

“楚剑功沉着脸,不说话。”

两人一挺胸,“是!”

“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

“回去做战例讲演的时候再解释,不能养成他们对任务拖拖拉拉的习惯。”

看着两人的连向着山上爬去了,楚剑功一挥手,“我们进去,进铃铛口。”

士兵们把自己的火铳都摘了下来,握在手上,铳口斜指向天。谁也不说话,就听见脚步的沙沙声。

突然,山上的林子里传来了鸟叫声,楚剑功警觉起来,“全员注意,两人一行,将民夫夹在中间,向前向后,口头传令。”

楚剑功身边的两个人,一人向前,一人向后:“两人并列,民夫夹中间,往前(后)传。”

口令就这样一个人接一个人传下去。

“一旦有事,全军立定,背靠背,以排为单位齐射。”

这个命令再次一人一人的传下去。

“号手向我集中,号响即冲锋。”

队伍还在行进,突然,左边山上传来一阵梆子响,接着,右边山上也传来了梆子声。两边山头一声喊,分别站出百来号人来。

“铃铛口地形这么险恶,瞿十九这老土匪,不打埋伏才见鬼了。”楚剑功心里想着。

这时候就听见山上有个大嗓门喊道:“呔,尔等快快抛下兵刃火枪,饶你们一条狗命。”

“评书听多了吧。”楚剑功心中暗骂,对全营下令,“全营都有,各排把总指挥,自由射击。”

季退思的排是离楚剑功最近的,就听见季退思喊:“一班三班,瞄准,射击,二班四班,射击。”行军队列的两侧,烟雾弥漫。

乐楚明作为千总,现在倒没有指挥的任务了,他站在一排的队列里,和士兵们一起射击。装铅弹,咬药包,装药,瞄准,射击。平时训练的动作根本不用想,自然而然就作出来了。

山上开始往下放箭,射距本来就近,又被这边火铳压制住,根本没法靠近,威胁微乎其微。

“两百人”楚剑功往周围山上一望,“土匪拿出来二百能在山上打埋伏的人马,就这点家底了吧。陈日天和翟晓琳怎么还没到呢?走山脊也慢得太多了。”

乒……乓……乒……乓……,土匪们把开始放抬枪,劣质火药,糙膛枪管,热闹非凡,却没有什么威胁。

山上的土匪还有些办法,往山下扔石头,楚剑功见此情景,微微有些担心,朱雀军毕竟第一次参加实战。

“传令,全军立定,不得扰乱阵型。”

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溅落下来,砸在队伍中间,三名士兵当即被砸翻在地。

楚剑功哎呀一声,心疼不已,一营每个大头兵,都是优中选优,要当士官培养,用于将来部队扩编,现在被石头砸死了……。但这样的损失根本无从避免。

突然,左面的山上一声喊,陈日天的连到了,他们手执长矛,把土匪们从树丛中一个个挑出来,不一会,右边山上瞿晓琳的部队也到了。

“吹号!”楚剑功下令。

“冲啊!”山路上的士兵向山上爬去,大约一刻钟就结束了战斗。

楚剑功命令留下一个排,照顾伤兵,守护战友的遗体,命令俘虏就地掩埋死去的土匪。

张兴培说:“今天这仗,打的挺顺利。”

楚剑功还在心疼那几个死去的士兵,没好气的回答:“装备优势、训练优势、人数优势。能不顺利吗?这一仗唯一可取的就是大石头砸下来的时候队形没有乱掉。”

杰肯斯凯说:“士兵们可以在实战中进行排枪对射了。”

说话间,就到了寨子门口了,这寨子,选在山中一大片平地上,切断了整个山路,恰似一头巨大的拦路虎。那面瞿字大旗还挂着,特别的寥落,寨墙上还有些寨丁,寨墙也就一丈来高。

四连开始斩断林木,制作长梯,其他的三个连休息,吃干粮,一个时辰之后,做成了十来具粗糙的云梯。

一连二连,站成两行,用排枪清扫寨墙,三连在火力掩护之下,手持长矛冲上墙头,楚剑功正等着三连的人下去打开寨门呢,突然寨墙上的人一声喊:“寨子里的人都跪地上,投降了。”

开了寨门,楚剑功带着兵进了寨子,有些从镇嵩镇过来的兵油子就大叫:“兄弟们抢啊,好东西记得留给给钧座。”一些兵就往寨子里涌,还有些游移不定,等楚剑功发令。

“胡闹,吹集合号。”楚剑功大喝。

等众人集合了,楚剑功喊:“军纪怎么说的?一切缴获统一分配,你们这样冲进去抢,和土匪有什么分别。”

给各个连分派了任务,楚剑功找了些土匪审问

“瞿十九呢?”

“我们大当家早跑了,少当家也跑了。”

“跑了多久了。”

“出去埋伏的人回来,大当家就跑了。”

这么算跑得还不远,但楚剑功懒得派人去追了。就算抓了瞿十九,湘西匪患还是解决不了。那么多匪首,不差瞿十九一个。要解决,得把山上的汉民苗民都迁出去,这也不是朱雀军办得到的。

“瞿香玉呢?”

“谁?大老爷,你说谁?”

“呃……我说你们瞿大当家的女儿呢?”

“我们大当家没女儿。”

“这么大土匪没女儿?真是……”

开仓、点算、搬运,一系列工作完成,已经到了晚间时分。收获不少,金的银的一大堆,回去再慢慢清理。

楚剑功高声对士兵们说:“我们是在寨子里过夜,还是抹黑赶回去。”

“在寨子里过夜。”有一些士兵喊,眼睛不断的往寨子中的女性身上瞟。

“可以,但是不许碰寨子里的女眷。”

“我们还是赶快回家吧,”士兵们又叫了起来。

“对!对!二营三营的兄弟们该着急了。”

“好,押着俘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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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道不同

6月10日

打破铃铛口,剿匪算告一段落。彻底解决湘西土匪,楚剑功既没有这个兴趣,也没有这个能力。此次缴获所得金银珠宝,折算大约一万两白银出头。朱雀军的每名成员,都做了一双新鞋,集体大吃一顿,每人发了二两银子,放了三天假,家住附近的,回家看一眼。楚剑功就着这功夫,和曾国藩、江忠源话别。战事将起,南下广东势在必行。

平日练兵之时,楚剑功和曾国藩交往并不多,关系也不密切。楚剑功本就是官场之上的局外人,和曾国藩这些功名出身的士人没什么话好说。

但曾国藩作为主官,平日练兵之时,只是在一旁观看,没有指手画脚,楚剑功甚是感激,临别之时,曾国藩摆酒,江忠源作陪,给楚剑功践行。

“楚主事此次南下,定可大展宏图,威震夷狄。”江忠源先端起酒杯来,“这一杯,是祝捷酒。”

楚剑功也端起酒杯来,说:“多谢江书办吉言,南下若是立得功劳,便有兄台一分。”

“这些日子,楚主事专心练兵,摸爬滚打,我和常孺只是在一旁观看,也没有帮到什么忙,说起来好生惭愧。”

“大人何必过谦。”楚剑功说道,“这半年以来,广西藩台拨银两万两,湖北藩台加拨白银一万五千两,粮五百石,湖南藩台加拨白银一万两,粮五百石。这些都是大人办来的。我楚剑功不会说话,但这些都记在心里。大人的恩惠,朱雀军是记得的。”

“楚主事何出此言?”曾国藩却不领情了,“我等都是为皇上办事,要说恩惠,那都是皇上的恩惠。”

曾国藩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楚主事,你我相识未久,但毕竟同僚一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涤生兄但讲无妨。”

“蒙老弟你看得起,叫我一声兄长,我便直说了。我看你平日练兵,虽有不合我意之处。但知你是极认真的,练得极狠。只是这般操兵,不知为了什么?”

“广东英吉利人来犯,曾大人早就知道了呀?”楚剑功在装糊涂,心里开始打鼓,莫不是平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乍一想来,似乎没说什么过头话,但万一有疏漏处,也说不定。

“英夷退了之后呢?”

英夷退了之后?楚剑功心中暗笑。这大清官绅,断不知道欧洲诸国的厉害,此次与英国交战之后,,无论胜败--打胜多半是不可能的--欧洲诸国,渐次而来,清国定然疲于招架,狼狈不堪,就是那东洋日本,也有了三千卫门那样的人物,说不定几十年后,也会打上门来。仅凭朱雀军两千余人,绝对逆转不了这样的大势。

到了那时候,清国定然危如累卵,国内矛盾激化,遍地烽火,哼哼哼,朱雀军……

楚剑功正想着呢,就听见曾国藩又问:“英夷三岛小国,断不是我大清的对手,只是战事过后,朱雀军去哪里?”

楚剑功回过神来,他虽了解欧洲的大势,却无从向曾国藩解释,也没有这个兴趣。于是淡淡的说道:“想来是移驻一镇吧。”

“若是建了功劳,朝廷的封赏是少不了的,只是,朝廷素来对汉人兵将防范甚严,老弟,你想移驻一镇,做绿营,恐怕求而不得啊。”

“涤生兄你不是要转宝庆兵备道,练出一万团练么?难道朝廷不防范你?”

“我不同,一来,我本是京官,在翰林院时,也曾入宫为几位皇子读书,说来也是有些圣眷的。”说到“圣眷”,曾国藩不由自主的抚了抚胡须,得意的微微一笑。

楚剑功故作惊讶:“哎呀,想不到涤生兄居然入宫讲书,将来成了帝师,也是说不定的事。”

曾国藩道:“且不说这些,其二呢,我办团练,麾下的营官却不由我定,而是朝廷来定。”

“上下牵制之意,古已有之。”

“可是老弟你呢?朱雀军中,三个营,现在还没有营官,老弟显然是要把兵权抓到自己手上,即便有个京城来的榜眼陆达,千总,记名都司,是个憨厚听命的人,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这样,朝廷放得下心么?”

“单是朝廷猜忌倒还好说,只要老弟日后行为检点,再上表,主动要求朝廷派些干员来,还可以挽回。只是,我看朱雀军中,只知报国,不知忠君。”曾国藩突然说道。

“只知报国,不知忠君,这做何解?大清便是皇上的,报国就是忠君了。”楚剑功解释道。

“老弟,你不要装糊涂,忠君报国,君在前,国在后。朱雀军成军这么久,只说要南下抵抗英夷,老弟你说过一次要报效皇上吗?”

“也许是剑功老弟忽略了,”像商量好了一般,江忠源出来打圆场,“只是这一忽略,我和涤生兄见了,还不打紧,若是旁人见了,只道你心中没有君上,那才是有口难辩啊。”

“常孺说得不错。若是再想深一层,剑功老弟有意不提皇上,那……”

楚剑功听到这里,勃然大怒:“我楚剑功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直,谁要嚼舌根,便由得他去,他有种便上表参我。”

满面怒容,楚剑功心里却在暗暗计较:“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今天便要夺我兵权。实在不行,也只好将这二人绑了,再上表去告状,撑到战事一起,朝廷便顾不得了。”

江忠源道;“剑功老弟,你不要误会,涤生兄和我是一番好意,朝廷猜忌,总是免不了的,老弟要早做打算。话说回来,只要心中想着皇上,真正尽忠王事,即使暂时受点委屈,也终会烟清云淡。”

曾国藩道:“老弟,这仕途长啊,一路之上要小心在意,秉住了忠君的心,再加上你的才华,做个社稷之臣,并非难事。”

楚剑功面色缓和下来,说到:“有劳二位苦心,楚剑功理会得。谢过二位的良言,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继续喝酒,开始说些风月事。曾国藩讲些京中官场趣闻,江忠源谈谈乡村野史,楚剑功介绍西洋风物,倒也其乐融融。

“难为二位,咱们实在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幸好几日后就分道扬镳了。”楚剑功默默的想。

15 水路

6月12日

为了朱雀军两千来号人最快最便捷的下广东,楚剑功决定走水路,走水路呢,部队都约束在船上,不会出什么乱子。先从宝庆府边资水上溯至洞庭湖,再入湘江,到湘江上游的临武县,上岸,翻过三峰岭,在武水上船,武水是北江支流,顺流而下在韶关进入北江,再向南,于三水汇入珠江,到广州。

这条路说起来容易,可沿途的水路归三个帮派或者堂口管着。楚剑功麾下,张兴培是老江湖,乐楚明是从洞庭帮出身的,便由他们两人带着十个干练的士兵,一叶轻舟,在前面打前站。

上次从湖北运武备,便是洞庭帮运输的。这一次找起人来,熟门熟路,洞庭帮在资水的分堂办事甚是殷勤,近百条大船,居然几天功夫就办完了。

临行之前,楚剑功把六百来支火绳枪以及火药等物,悉数留给了曾国藩。朱雀军练得狠,这些火绳枪都磨坏了枪管,没什么大用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练兵期间,楚剑功从湖北一共得到了4万两白银,从湖南也得到了4万两,广西又给了两万两,半年以来,不计粮草武器的消耗,花掉了接近四万两。剿匪开拔费3000两,缴获约一万两,之后犒赏全军用掉了接近五千两。

六月十二日,付掉的租船的钱,楚剑功怀里揣着六万七千两白银的额单,带着朱雀军上了船。跟着楚剑功押船的,是资水分堂的香主,此人生得一脸福相,无论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人称“弥陀爷”。

“楚大人……啊,钧座,我洞庭帮可有三十个少年弟子,在您军里头奔前程啊。”

“是,洞庭帮这些少年,都不错。”

“我听说,都做了把总了。楚大人真是提拔他们啊。”

“外委官,不入流。他们还小,也没立下什么功劳。”

“外委官也是官啊。他们以前都要叫我师叔,现在见着面,我倒要叫他们一声老总了。”

“哪里,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朱雀军和洞庭帮,排帮的这点情分,我心里可记着哪。”

“嘿嘿,楚……钧座,蒙您看得起,用我们洞庭帮,我就想帮我们帮主问个事情?”

“您说。”

“我们帮主想,抱上朱雀军这颗大树,您看,能不能设个氺营?”香主眼睛眨巴眨巴的,几乎看不见了。

“哎呀,我现在还没这打算呢?”

“喔,我就是问问,不成也没关系。要说钧座您也挺照顾我们的,百来条船,一千六百两银子,你说给就给了,不像有些官老爷,一句‘征了’,一个大子也见不到。”

“长江水道您人头熟吗?”

“熟,湘江的湘帮,江西的赣江摆子,鄱阳湖的船帮,湖北的汉水排帮,我都熟。”

“下游呢,扬子帮,漕帮。”

“下游不像中上游这么熟了,但也认识些人。”

“那弥陀爷能不能帮我个忙?”

“您有什么吩咐。”

“等我们在临武县下了船,您叫伙计押船回去,您呢,帮我跑一趟两江,把长江两岸的的大小帮会都帮我摸一遍,我七月可能要用船。都是这种一百艘的规模。张兴培您知道吧,跟着您,给你跑腿。”

“哎呦,斧头秀才张兴培,江湖上一号人物,让他给我跑腿,他非拿斧头劈了我不可。”

“呵呵,说笑说笑,反正那个……您和他搭伙,跑一趟两江,苏、皖、赣三省都要走到,亏不了您。路上花用,拜会堂口的开炉钱,都由张兴培办,回头我再给您点上三炷香。”

“点三炷香,那就是一百二十两。”弥陀爷心里默默地算,口上却说:“哎,钧座,您见外了……”

“应该的,应该的……”一路上和弥陀爷闲聊着,三天之后,船到了临武县,下了船,张兴培和乐楚明都在岸上等着呢。

“钧座,都办好了,这些北江拖佬,是天地会门下,和我蔡李佛也有几分渊源,好说话。只是……”

“没事,直说,船贵么?”

“船倒不贵,就是武水太小,走不得大船,我们要徒步翻过三峰岭,下山,然后才能上船。”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在临武县就食,陆榜眼--”

陆达闻声而至:“钧座但请吩咐。”

“你去和县令说,本军在此就食,不入县城,让他快些叫了夫子,送饭来。”

陆达转头要走,楚剑功又道:“那县令若是爽快便罢,如果推推搪搪,磨磨蹭蹭,你替咱家告诉他,我这两千兵便到县衙里去就食。大军过处沿路供食,这是成例,笔墨官司到皇帝面前也打得赢。”

“俺理会得,咱也是做过京官的。”

楚剑功把张兴培叫道僻静处,和他说了,让他去两江各路水上堂口打通关节,张兴培笑道:“这个,钧座尽管放心,江湖江湖,不通水路,还是江湖人吗?”

“弥陀爷和你一起去,他是水上堂口的,懂规矩。你有不清楚的,问他。但是,所有的事,都由你拿主意。”

“我明白,我怎么说也在江湖上跑了这么久了。”

楚剑功又请了弥陀爷过来,他和张兴培碰面,又久仰幸会了好一阵,相见恨晚了一番。

临武县令是个乖觉人,饭很快就送到了,全军闹闹哄哄吃过了饭,点了火堆露宿,南方的六月天,晚上一点也不冷。

第二天一早,张兴培和弥陀爷就出发了

乐楚明还是打前站,他出发一个时辰后,楚剑功带着全军,肩挑背驼,军歌嘹亮,就过了三峰岭。山那边,乐楚明已经和北江拖佬们备好了木筏子,用来拖着物资,人在岸上拉着,顺着武水,下到山脚开阔处,已经有一个好大的船队在等着了。

朱雀军中有镇嵩镇的老兵就说道:“我们钧座怪啊,别的协台镇台,拼命捞钱,哪舍得花钱雇船。各地又只管一顿饭,所以每天啊,走不了三十里,哪比得咱们坐船,让我捣句文词,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那是关二爷的赤兔马,马中赤兔,不是用来说人的。”

边上又有人说:“这个我知道,马中出赤兔,人中出吕布。三国啊,就喜欢听三国。最喜欢那段,太师府中出貂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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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归属

6月18日

北江全长六百余公里,朱雀军坐着北江拖佬的船队,花了五天时间,终于在六月十八日进入广州。

到岸之后,李颖修在岸上等他。楚剑功一下船,两人按当时的习惯拱手做礼。

“我们有了第一支自己的军队了,不容易。”李颖修没说什么远来辛苦之类的废话,头一句,就包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是啊,是啊。”楚剑功侧望着自己的部队有秩序的从跳板上走下,正想说什么,突然注意到林大人派来的人在不远处等着,就改口道:“老弟,我们住哪里安排好了么?”

“你们暂时驻屯在白云山,水师的营房也腾出来一部分,战时可以住在岸边。”

“甚好,陆达!陆榜眼!”楚剑功大叫着,陆达应声而到。

楚剑功给两人做了介绍,李颖修满心疑惑,但堆出笑容说:“我们朱雀军这种野路子,居然有了一位武榜眼,荣幸啊,荣幸!”

陆达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心想:“朱雀军是楚主事一个人拉起来的,那没错,要论关系远近,我陆达跟着全军一起摸爬滚打,怎么着也算朱雀军里数得着的人物,什么‘我们朱雀军’。”但又不好说什么。他又是个实心眼,不快就表现在脸上。

楚剑功见状,说道:“榜眼啊,你带队,跟着李先生去营房,把队伍安顿下来。行军的时候注意点,让老百姓见识见识我们新军的风貌。去吧,先去整队。”

陆达向楚剑功敬了个礼,就离开了。这时,杰肯斯凯也下船了,看见李颖修,就跑了过来。呱唧呱唧,讲了一通法语。大意是在湖南只能跟楚剑功一个人说话,在广州总算有两个人可以说话了。

“杰肯,你中文练习得怎么样了?”

“费昌号,费昌号。”杰肯斯凯说。

楚剑功道:“我去向林大人复命。你们都先去营房,在那等我,有好多事要商量呢。”

楚剑功坐在马车里,看着广州的市井,还是那样杂乱无章,污水遍地,六月天里,空气中飘荡着榴莲的臭气。这里的人们,仍旧混沌、麻木而安详,停在虎门之外的四艘英国大军舰,并没有让广州感受到太多的战争气息。

林则徐已在今年年初(农历年的年底)就任两广总督,邓梃桢已经调任两江总督(实转闽浙总督)。林则徐已经是这两广总督府的主人了。

“大人独揽广东夷务,事权归于一人,对禁烟和作战指挥而言,其实是好事。”寒暄过后,楚剑功开始转入正题。

林则徐却道:“剑功,在你看来,这仗恃非打不可了?”

“大人,英国人的兵船已经到了虎门外海,我听闻几日后还有兵船要来。英国国内,早已在年初就下了开战的决心。”

“妄开边衅,我等封疆大吏,不可不戒。”

“大人,非是我等要开衅。只是局势使然,避无可避。”

“你曾对我说过,这……世界,”林则徐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个词来,“这世界如同春秋时期一般,不灭人国,就为他国所灭。我和邓大人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想想三岛小国,难道真的敢向我大清开战?还真能灭我大清?”

“九龙、官涌之战,英国人坚船利炮,大人也不是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让我练这朱雀军了。”

“坚船利炮终究上不了岸。”林则徐毕竟长期局限于清国之内,对完全违背他常识的东西,即使看到一些端倪,也不愿意正视。

“英吉利人三百年前就已经灭了天竺。大人,过不了几日,英国人的大舰队就会到达,大人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也罢,剑功,我自是信得过你。你的好友李颖修,这几个月来帮我主持布防建垒之事,甚是得力。不过……”

“大人,不过什么?”

“他卖给朝廷的炮,似乎太贵了一些,他拿账目给我看,我也看不懂,账房先生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剑功,你回来,再帮我把帐对一遍。”

啊,林则徐居然看出来了。楚剑功口上应付着,“好的,大人,我一定仔细核对。”心里在盘算怎么样和李颖修把帐扯圆。还有两千支步枪要报销呢。

“呃……不过,不可操切,切不可冷了李颖修报国之心。人生难得一知己,你和他,切不要伤了和气。”

本来楚剑功以前是住在两广总督府里,但现在他坚持和军队呆在一起。林则徐也不强留,只是约定明日给他接风,同时让他以一个“官员”的身份正式见见广东官场上的人物。

楚剑功离了两广总督府,便向着白云山来,到了驻地,天色偏晚,部队都已经歇下。陆达安排的执哨千总是乐楚明。

楚剑功问:“李先生,陆榜眼,杰肯教官都在么?”

“都在等您。”

“查过哨之后,你也到公厅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席间,其乐融融。李颖修长袖善舞,很快就和陆达熟识起来。而楚剑功夸奖乐楚明是“训练中最杰出的一个”,也让乐楚明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乐不可支。

饭后,楚剑功和李颖修来到书房。一进书房,两人击掌相庆,楚剑功大吼一声:“老子终于有自己的军队了。”这股兴奋之情,一直压抑着,今天在李颖修这个唯一的知情人面前喊出来,不知道有多痛快。

“武装割据,开军校,建大学,开工厂,办商务,印假钞……一切的一切,都从军队开始。”李颖修兴奋的说着。

“没有人民的武装,就没有人民的政权。”楚剑功高兴的一锤桌子。

“那个陆达,你准备怎么处理?他可是清廷的人啊。”李颖修突然说。

“没事,他是个老实人,今天吃饭,你也看出来了,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朱雀军的一份子。”

“可是,将来和清廷冲突的时候呢?他还是会站在朝廷哪一边吧。”

“现在是这样,但用不了多久,我可以肯定,他会毫不犹豫的站在朱雀军一边。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总会站到能给他荣誉感、归属感和希望的团体一边。何况,依照清廷体例,他上了朱雀军的船,在赤旗下战斗,就已经染红了,洗不掉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有理,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始终会把军队抓到手里,不怕他反水。老弟,要做大事,一定要善于吸收我们体系以外的人进来,我们毕竟只有两个人。”

“我们现在,有两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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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分兵

7月15日

一千支前装击发枪,一千支前装燧发枪,全部下发到部队。朱雀军全军,欣喜若狂。从六月二十一日开始,朱雀军在白云山下的靶场试枪,熟悉武器。新式的击发枪、燧发枪和老式的火绳枪毕竟不太一样,而装刺刀步枪和朱雀军在湖南练习的长矛手感也大不相同。

“全连都有了,第一排齐射,第二排齐射……报靶”

“上刺刀,全排突刺。”

“步法,注意脚下,鸟枪换了,连怎么突刺都忘了吗?”

“全营方阵,快快。”

“全排以我为基准,向右看齐。”

刺杀,射击,排枪,队列,方阵……土木、壕沟、炸药包……朱雀军又投入到训练中去,忘我的。

而就在六月二十二日,英军的大舰队终于到了,在清军以为载炮二十余门的海阿新号,窝拉疑号已经是了不得的利器的时候,载炮74门的迈尔威力号,威力士里号,拜兰汉号三艘二等战舰出现在广州外海。此外还有载炮44门的嘟噜义号,布朗地号,以及载炮二十多门的鳄鱼号,康威号,莫迪斯号,宁德罗号,拉恩号,海阿新号,窝拉疑号等十一艘七等军舰,外加东印度公司提供的四艘武装火轮。

林则徐火速召见了楚剑功问计。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准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把握么?”

“我想,我们守住广州还是没有问题的。”

“剑功,你说英吉利人会沿海北上,骚扰京师么?”

“很可能,大人还是上表提请朝廷注意吧。另外修书给邓制台,让他注意沿海的防御。”

楚剑功回到军营,不急不慢,继续操练队伍,六月二十三日,他把部队拉到了虎门炮台,与广东水师合练。

靖远、威远、镇远、横档、永安、巩固六炮台都按李颖修和范中流的谋划进行了改造,在炮台前方的土坡上挖出三层战壕,60门三磅骑兵炮也分别安放在这些炮台上。这些骑兵炮的作用不是轰击舰船,而是用来轰击登陆的步兵。

这是朱雀军第一次与炮兵合练,主持炮台炮兵的,是楚剑功在官涌之战时的老熟人,游击麦莛恩,按照旧式清军的标准,此人是个勇将,也深得军心。

而就在同一天,英军大舰队突然拔锚北上,只在珠江口留下了四艘等外战舰和一艘火轮,封锁广州。

“颖修啊,封锁是什么意思?”楚剑功忙于军务,李颖修就成了林则徐的外事参谋。

“就是阻断往来。”

“英吉利人在做什么我当然知道,只是这样有什么含义吗?或者,有什么威胁吗?”

“没什么用。不用理他”李颖修淡淡的回答。对清国,喔,大清这样自行闭关锁国的政权而言,根本看不上外贸关税那几分银子,更不需要海外的任何商品。英吉利人在拿破仑战争中使用大陆封锁得心应手,对清朝便也照葫芦画瓢,真是拜错庙门。

“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呢?”面对陌生的对手祭出陌生的手段,虽然没什么危害,但林则徐还是觉得别扭,“难道就这么看着?”

“现在只有看着了。隔着粤海,大眼瞪小眼。我们没有军舰,不然可以趁英国人只留下了五艘船,吃它个便宜。”

楚剑功可不管这些,他和杰肯斯凯专心步炮合练。

“全部都把身子藏到壕沟里。水师的骑兵炮在你们后方,他们发射的霰弹要从你们头上飞过去,不排除霰弹散射的角度过大的情况,要注意保护自己。”

“躲在壕沟里的同时,要上好枪弹,炮火一过,立即站到沙包上,以壕沟壁为支架,排枪射击,然后迅速从沙包上退下来。”沙包,指壕沟内部垫脚的沙包。

炮兵的观察手的视线要广,不仅要注意本炮台当面的敌人,而且要注意临近炮台的敌人。杰肯斯凯在教案中这样写道。目前根本没有合格的炮兵教官,只好让杰肯斯凯和范中流赶鸭子上架了。杰肯斯凯负责炮兵的射击指导,而范中流则负责测绘指导。

“我的想定是,第三营全部配燧发枪,在炮台的战壕里打阻击。二营燧发枪和击发枪各半,作为预备队。而一营……”

“一营训练最精,当然作为机动主力,他们必须要和英军正面对抗,积累成建制作战的经验。”

“我们还有四门十二磅炮吧。我看可以把炮兵连组建起来了。”

“广东水师中,找二十个训练精干的炮手还是找得到的,再招募一百新兵,然后由范中流来上课,从测绘开始讲起。”

“也好,先把架子搭起来。”

楚剑功和李颖修正说话间,有士兵来报:“张教头回来了。”

楚剑功赶紧迎出去,看见张兴培正站在营房门口。

众人进了屋,道了好,张兴培不及寒暄,直接说道:“定海丢了。”

“什么时候的事?”楚剑功忙问。这么说,英军已经过了舟山群岛。

“十天前,我听漕帮的人说,英国人炮轰厦门,便把后续的事情,都交代给弥陀爷,自己往回赶,四天前,我在赣州转船,听扬子帮传消息,英夷取了定海。”

楚剑功站到公厅里挂的西洋日历前面,今天是7月15号,消息传到赣州还要时间,这么说,英军过舟山是7月8号以前的事情了。

怎么办?

最保险的,当然是在广东呆着,无功无过。别的省份防务,正如林则徐所言“粤省岂能代防焉。”但就这么坐等到英军重返广东?万一英军不回来了呢?那楚剑功一切政治谋划都无从谈起。

“我看,我先带朱雀军去镇江。”镇江,南北通途,漕运的枢纽。在镇江,北上山东,南下浙江福建,都是十日以内的水程。

“也好,把第三营留给我,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未必听你的,林大人给你什么职分?”

“没有,白身帮忙。”

“且代你向林大人讨个七品官来做做,指挥朱雀军,也有个名份。”

“这样不好,不如你带我到营里,直接任命我作营官,立下营官由你任命的先例。反正清廷绿营的分统都是由主将任命的,也不算违例。”

“你能管住第三营么?刚被我训练过,心气可高。”

“你且看我手段,就靠我这枪法,这海上练出的筋骨,管不住几百小兵崽子?另外,你把杰肯斯凯留给我。”

“炮兵的训练,要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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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痛加剿洗

7月20日

战争终于打响了,各方究竟是怎样一个形势呢?楚剑功坐在船舱之内,默默地思考。

林则徐向朝廷告警的奏折,是六月二十四号送出去的,用的“四百里加急”,通常在路上会走二十多天。那么,在楚剑功从广州出发的时候,林则徐的奏折刚刚到京师。也就是说,清廷对林则徐的奏折尚未作出反应。清廷情报的传送效率,还不如江湖。

浙江定海,福建厦门在十多天前已经打了両仗,这两仗的战报如果没有耽误的话,应该刚到京师。清廷同样没有时间反应。

目前来看,楚剑功所要面对的“友军”,只会是两江和闽浙的地方绿营,英军面对的敌人也是如此。

楚剑功在进入两江以后,两江总督伊里布和闽浙总督邓梃桢是管不到他的,最多只能请求他协防,这样,楚剑功的活动余地就大多了。

想通了这一层,楚剑功站起来,来到舱外,随口问身边一个夫子,“还有多久到赣州?”

还是北江拖佬的船,这一次是顺着北江上溯,进入另一个源头浈水,入江西,直到赣州,然后转船,走赣江,鄱阳湖,最后进入长江。张兴培还是在前面打前站。

那个被问话的夫子回答:“还有五天吧,眼看就要过大庾岭了,这一段,还得找纤夫拉纤。”

楚剑功在船头吹了会风,今天,是七月二十日,不知道道光皇帝对东南“夷患”的御批有没有发出来,两江总督伊里布在没有上谕的情形下,又会作何谋划呢。

楚剑功猜得不错,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奏折刚刚到达京师,在奏折中,乌尔恭额奏称,英夷四千余人,袭扰定海,浙江巡抚自请戴罪立功。

“皇上发怒了。”军机大臣穆彰阿端起茶杯,微微揭开杯盖,等着茶杯中的香气慢慢从缝隙中慢慢渗出来,用鼻子细细的品着。

“一群贩鸦片的英夷到了浙江,竟然夺了一县。”坐在他对面的,是直隶总督琦善,两人散朝回来,穆彰阿邀请琦善来家中相商。这个时候,京师对敌人的判断,仍旧是武装走私的鸦片贩子。

“林少穆在广东,和英夷交战屡屡获胜,”琦善指的是林则徐火烧鸦片船那些奏报,“既然广东福建都可以轻松击退英夷,浙抚确实难辞其咎。”

“我听说,英吉利人腿不能打弯,不知确实否?”

“林少穆在奏折中提过一句,不过乡村野史,不足为信,他拿来提振士气罢了。”

“皇上的意思怎样?如果皇上问起方略,我等该怎么回答才是?”

“皇上圣明,弱冠即亲自击匪,又尚节俭。犹慕本朝圣祖世宗,喜欢乾坤独断,皇上怎么说,我们应着便是。”

“按皇上的脾性呢,定会选一员猛将,往浙江剿匪,不知中堂有没有备谘?”琦善这么问,意思就是说,中堂你夹带里有没有人物,瞄好了剿匪的肥缺,有的话,我就不碍你事了。

“武事方面,我还真不太熟。”穆彰阿言下之意,就是“这一次我就不参合了。”

“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曾在白莲教、张格尔诸役中屡立战功,不如调他前往浙江。”

“余步云,他不错啊,此役过后,可以转成文官,外放藩台了。”

“林少穆在奏折中说,英夷可能沿海进犯,不知会不会到直隶各海口?”琦善突然想到一事。

“英夷跑不了那么远吧!”穆彰阿不以为然。

“看林少穆奏折,英夷距我大清万里之遥,这么远都过来了,不差沿海这一段。”

穆彰阿不说话,端着茶杯,用杯盖在沿上刮着,仿佛茶水越刮越香。琦善也不说话,揭起茶杯盖,看着盖上的水珠慢慢滴到杯里。

养气,乃大清官场第一要诀。养了气就要斗,即使双方没什么矛盾,如果在养气功夫上输了一招,也是落了下乘。穆彰阿秦王作缶,琦善观音滴水,都是大清官场中的养气高人。

这番斗气功夫,持续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穆彰阿才说:“老兄是直隶总督,直隶防务乃分内事,老兄觉得要做的,只管去做。皇上只有嘉许之意。”

“得了中堂这句话,下官便胆壮了。”琦善的意思,便是如果他做错了,穆彰阿也要担责任。

“我还有事,老兄在此稍坐,来呀,给大人上茶。”

“门子在外面喊“送客--”

这一番斗气,以琦善获胜而告终。

两天后,琦善下令直隶各个镇协营,都要整顿,立过军功的将领,将担任直接指挥的责任,吃空饷的兵额,都要补齐。琦善本人赶赴天津,亲自坐镇,准备火攻器械,点验火器,岸炮。直隶沿海各户,复归保甲,“严防汉奸作乱。”

这一番整顿,倒是使天津绿营光鲜不少,道光帝嘉许曰“能”。

但京师的准备帮不了浙江,七月二十四日,英军炮击浙江乍浦民居,作为示威。

在同一天,楚剑功的朱雀军在赣州下船,就食,楚剑功拜会了赣江摆子的长老,次日,朱雀军乘坐赣江摆子的船,穿鄱阳湖,三日后,终于到达九江,楚剑功和长江三大帮之一的扬子帮正式搭上了关系。

长江中游的排帮,下游的扬子帮,可以说是在铁路出现以前的运输大王,和这两帮建立关系,别的倒没有什么用处,但在部队和物资的运输上,已在清国范围内首屈一指了。比如从广东到九江,三百里加急的驿马也要走十天,朱雀军全军也只走了十三天。

与交通网的发展相联系的,是对情报和经济掌握。比如,定海失陷的消息,楚剑功早于林则徐知道,沿海的漕帮通扬子帮,扬子帮通天地会,船有多快,情报就有多快。

七月三十一日,楚剑功顺流而下,到达镇江,恰逢两江总督伊里布在此坐镇。伊里布也算道光朝的能臣之一,曾经平定过云南土司叛乱。他见到朱雀军前来助战,分外高兴。

“林少穆乃我大清柱石,颇得圣眷。名师出高徒,你不像那些绿营兵将,兵马未动,先要开拔费。当然了,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不要,开拔费我也会给你。”

“谢大人。不知大人有何方略,以制英夷。”

“何必多言,痛加剿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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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方略

“痛加剿洗!”楚剑功重复着这四个字。

“不错,我在云南抚夷久已,对这些夷人,要恩威并施,先大兵进剿,擒斩其头目,然后任命恭顺者为土司,施以恩宠。”

“嗯,制台,英夷可能有点不一样,这次来的头目,地位最高的是钦差懿律,他有三个副手,远征军总督兼水师提督伯麦,商务领事义律,远征军陆师提督郭富。”楚剑功使用伊里布听得懂的名词作介绍。

“那我们就杀了懿律,任命义律为头目,而义律手上无兵,水陆两师提督定不服他,义律便只有依靠我们,与之相斗。这叫以夷制夷。”

“制台,只是这些头目之上,还有英夷伪相巴麦尊,即使真的擒杀懿律,他们还是不会内斗的。”

“那依你之见呢?”

“不知道制台手上,现在有多少兵,多少饷?”

“呵呵,”伊里布抚须而笑,“本制台六月底(农历)到吴,已经命令江南提督陈化成沿吴淞、上海,崇明布兵一万,七月下旬(农历),本人调安徽兵一千六百人,漕标兵四百五十人,淮标兵900人,驰援江苏各个海口,调江西兵一千人,会同本制台的亲兵千人,同驻镇江,准备四下驰援。今日,你到之前,本制台调集水师两千人,准备沿河防守。”

伊里布对自己的调度颇为得意,“两江府库,已经拨银四万两,作为各营的开拔费,你是客军,又是主动出战的,一千五百兵,给你三千五百两吧。”

“谢大人。”

“本制台囤积火药、弹丸各五万斤,我听说你全营都是新式火枪,这些够用了吧。”

“大人,我的枪太新,要用火帽,这些老式火药弹丸怕用不了,不过我已经自带了弹药,想来是够用的。”

“那就好。我刚刚接了圣谕,要尽快克复定海。”

“定海,不是闽浙总督管辖么?”

“邓梃桢邓大人主理福建和台湾的防务,顾不到浙江了,所以圣上让本制台收复定海。”

“定海?要渡海进攻了。大人备好兵船了么?”

“本制台早已封备闽粤海船数十艘,足以运送几千兵将过海。”

楚剑功注意到,伊里布经常使用“本制台”这个口头语,这和他见过的林则徐、邓梃桢等总督不太一样,可能是伊里布长期和云南百夷打交道养成的习惯。

“可是,英夷有特别高大的军舰,我在广州所见,载炮超过七十门。”

“真的?我们一个炮台,有七十门大炮的也不多,英吉利人的军舰这么大吗?危言耸听了吧。”

“大人若是不信,到了海边,便有机会见到。呃,对了,在前乾隆爷的时候,英使马尔葛尼便向满朝大臣介绍过英国的舰队。这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想起来了,我也曾读到这段记载,只是那英夷故作大言,意图恫吓,不足为信。”

“那定海一攻而破,英夷的炮火极为猛烈,大人总该相信了吧。”

“那倒是,楚主事,你有什么高见。”

“定海在英夷被彻底打败之前,是收不回来的。我们无法在海上和英夷争雄,只能将英军诱往内陆,选择有利的地形,歼灭他们。”

“你是决心龟缩内地防守了?”

“敌强我弱,情势使然。”

“那我便不用你。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来报,他已集结了三千水师,两千陆师,在宁波等我,加上我这镇江的两千兵,可有七千人了。”楚剑功算是来自广东的客军,而伊里布此时正式的职权还局限在两江,所以楚剑功不去,伊里布也不愿强人所难。

“大人,英军也有四千陆师,三千水师,这是我在广东亲眼见过的。”

“既然兵力相等,我怕他何来?”

“那这样,大人先去宁波,我且在镇江休整。大人到了宁波,了解了英吉利人的情况,再做谋划,若大人愿意诱敌深入,在内地伏击英军,朱雀军定然参战。”

“那你便好好休整。江南风物,精致婉约,犹是江南女子,温香醉人,楚主事可好好休息一下。”

“谢大人。”楚剑功虽然不准备在镇江留下什么风流事,但还是要谢谢制台大人。

话就说到这里,伊里布端茶送客。

楚剑功回到郊外的营房,把陆达和张兴培叫了过来,说了今日面见伊里布的谈话内容。陆达皱眉道:“虽说我也认为诱敌深入为上策,但大丈夫身怀精忠报国之志,制台有令,我们还是应该去宁波,再作打算。”

“榜眼,听我的,伊里布制台一定会认为我们的建议是正确的。他是个精明人,在大清算是能吏了。好了,来说说我们最近的安排。”

楚剑功顿了顿,见张兴培和陆达都是侧耳倾听的样子,便道:“我军在镇江休整,陆达,记得约束行伍,不得生事,但饭一定要吃饱。镇江的地方官不给饭吃。你便先用银子垫着,做好帐,我回来再和他们算清楚。”

“是!钧座放心。”

“兴培,我们明日出发,去趟湖州。”

“湖州?嗯,弥陀爷还在湖州等我们。钧座为什么这么着急拜访湖州”

“漕帮的太湖总舵,不就在湖州么?和漕帮谈定,再加上排帮,扬子帮,大江南北,将任我驰骋。”

“要不要备礼物?”

“备一点吧,你去办。我从湖北带了些茶叶,也选一些。”

“都说定了,天色不早,睡觉。”

打发走了两人,楚剑功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该怎么对付英军呢?如果伊里布在江苏的一万多人,在浙江的七千人都能听从自己的调遣,能否全歼英国陆军呢?要找一个合适的战场,这个战场,要能限制英军的火力,同时能发扬朱雀军的火力,能让周边清军方便的到达,而且要隐秘。

如果伊里布不配合,那自己只好找准机会,打上几仗,占点小便宜,然后立即返回广东。

反过来想,如果自己是英军的指挥官,有什么理由,必须深入内地呢。英国人不是傻子,他们是老牌的殖民者,不会轻易犯险,也不会轻易上当。很难安排啊。

自己作战的结果,将影响战争的结局,而战争的结局,又决定了战后的政治形式能否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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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克公

8月3日

道场山顶何山麓,上彻云峰下幽谷。

天目山,位于湖州府西面,岗复岭,群山逶迤,异峰突起,在山上,可以北望太湖,千里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楚剑功到了湖州,弥陀爷早在此处等他,见他到了,便去漕帮总舵约人。回来后大喜,说道:“克公正在湖州,我已约了明日与钧座同登天目山。”

今日,楚剑功便带了张兴培和弥陀爷,信步登山,过了仙人桥,前面好大一处瀑布。

“想来,这就是龙门瀑布了,约定见面的地方。”

几人信步走,见到前面有人在唱曲子,咿咿呀呀,手上弹着不知道是什么乐器。边上围坐了一圈茶席。

“这是评弹吧?”弥陀爷说。

“评弹是苏州的,湖州……别乱说,惹人笑话。”

三人站在一旁,慢慢的听那女角弹唱,江南软语,甚是好听,就是什么都听不懂。

等到戒尺响,评弹终了,三人不由得鼓起掌来。

正在听评弹的那群人仿佛才注意到这边有人,一个人迎过来说:“敢问可是楚大人?”

楚剑功取了个帖子出来,“在下正是楚剑功,不敢称大人。”

那人取了帖子,拿过去交给一个老者看,那老者读罢帖子,也不站起来,只是冲这边微笑,说道:“楚先生,来晚一步,这评弹只听了个结尾。”

只见那老者五十上下年纪,身体健朗,声音洪亮。

弥陀爷在一旁介绍说:“这位就是克公,漕帮太湖掌桨。”

“克公,晚生有礼了。”

“楚先生,过来坐。”

众人把克公边上的席位让开,楚剑功坐到克公的边上,张兴培又挨到楚剑功边上。

“恕老友眼拙,不知道这位怎么称呼?”

张兴培站起来,一拱手:“晚辈蔡李佛张兴培。”

“斧头秀才张兴培,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没想到投了官身。”

“国家有事,兴培帮我很多。”

“有事,有什么事啊?”

“英夷犯境。”

“自古以来,外夷犯境屡出不穷。远有匈奴蒙古,近有倭寇缅甸,就是京师里的皇清,也曾经是……”

边上有人提醒:“克公,别。”

“不怕不怕,”克公挥了挥手,“蔡李佛是少林门下,少林当初也是反清的,楚先生的千余军队,一直走的是水路,我可听说,中间少不得天地会的人物串联沟通。楚先生是官身,他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说完,克公眯起眼,看着楚剑功。

“克公说的对。”楚剑功低眉顺眼。

“所以说,外夷犯境,古已有之,几百人的叫土蛮,数千人是倭寇,几万人是满清,控弦十万是匈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这次的外夷,不太一样,这英夷起自万里之外的英伦三岛……”从克伦威尔说起,楚剑功把英吉利的历史大致介绍了一番,顺便讲了讲美利坚和法兰西,讲得口干舌燥。

克公听了半晌,眯着眼喝茶。

楚剑功也不急,慢慢等着。

“这么说,天下要变。”

“是,不管英夷能不能获胜,这天下必有大变。”

“那楚先生找我们青帮做什么,我们一向是跟着朝廷的,你该去找红帮啊。”

“青帮?红帮?”

“漕帮使水拜青龙,便又称青帮,天地会,自称洪门,拜红英,故称红帮。”

“克公说哪里话,我又不是要造反,再说,现在天地会也算是归顺朝廷了。我只是要行船。”

“行船?不知要行多久的船。”

“一日上船,便是江湖中人。”张兴培插嘴说,“从此下不得。”

克公没理他,继续盯着楚剑功。

“天下自有大势,由不得人,如果克公信我,我便说,至少行得百年船,如果克公不信我,信大清,也许行得千年船,也可能家破人亡。”

“这么说话,不怕我们告官。”

楚剑功哈哈大笑,众人也跟着笑。

边上突然有一个年轻人说:“克公,您老平日也说,英雄当会时势,眼下时势到了,您老怎么犹豫了,试探来试探去的,何必。”

克公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叹了口气,“唉,我老了,不想动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我看看戏,听听曲,喝喝茶,足矣!”

那个年轻人又想说什么,克公道:“你们要去,便去吧。”

那青年目光如火,向着周围一扫,“愿意和我同去的,今天下午,在会馆取齐。”

说完,又向楚剑功和张兴培一拱手:“楚先生,张大侠,我莫青岩有些问题,想向二位讨教一番。”

克公说道:“小子,边上去,不要碍着我的兴致。来呀,给几位贵客在那边设一套席位,重新上一壶好茶。”

楚剑功道:“说起茶叶,知道克公爱茶,特带了些武当的云雾,克公不要见笑。”

“武当?武当也出茶么?”

“真武观的道长们烧的。”

“仙家的茶叶,那我怎么受得起。”

“您是青帮太湖掌桨,当然受得起,兴培,把茶叶交给克公。”

“小兄弟,你叫莫青岩?来,我们边上谈。”

坐到了一边,莫青岩问:“谈什么,谈工钱?”

“谈志向,七尺男儿,建功立业,生在船篙间,太平时节也就罢了,只是现在,风云际会,埋没江湖,岂不可惜。”

“楚先生,您不用和我摆酸文,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说,天下将变,是不是真的。”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性子,哪有这么问人话的。不过,楚剑功喜欢的却是这少年脾气,边说道:“我说是,你信么?”

“我信,我自认英雄种,不会在这太湖之上撑一辈子船,你楚先生给我一线机会,我就跟着你干。”

“你们愿意出头的,有多少人?”

“别的我不知道,湖州这一片,年轻一辈,我说了算,都想,一百来号人吧。”

“好。不过,现在先不入军,先帮我走船如何。”

“既然跟了楚先生你,就听你吩咐,只要你讲信义,不是拿话蒙我们,我们就没什么挑的。”

“讲信义以什么为准。要不要立字据?”

“信义公道,自在人心,就算立了字据,我们生抠字眼哪比得上你们文人。字据就免了,无愧于心,够了。”

“好。我们击掌为誓。”

两人击了三掌。莫青岩道:“湖州男儿,立誓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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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外交

8月7日

楚剑功回到镇江,又和部队一起休整了几天,收到消息,英军北上了。

八月七日这一天,英国舰队到达天津白河口。英军旗舰迈尔威力号上,不列颠全权代表懿律正在生病,是的,生病。来自英国北海的英吉利人无法适应中国海的气候,整个七千人的远征军中已经有一百多人病倒了。

“阁下,您感觉怎么样?”义律问他的上司。

“还可以思考问题。我们昨天把照会送到了吗?”

“送到了,威力士里号的舰长昨天当面把照会交给了他们的一位中校。”

“照会,是对等的外交文书,他们收下了?看来,他们还是害怕我们的炮舰。是个好兆头。”

“直隶的官员未必清楚外交上的东西,阁下,且慢高兴。”

“那么今天,他们会派谁来谈判呢?”

“听说这次要来的是个总督。”

“又是个总督,你在广州的时候和两个总督打过交道,没有用。我们要遵照外相大人的训令,炮击他们的首都,让他们恐惧。”

而在天津直隶总督府里,琦善急得团团转,“新的圣谕到了么?”他问下人。

“没有,门子已经得了招呼,在街口望着去了。”

琦善心中没底,又把英吉利人的照会翻出来看,该文的开头是这么翻译的:

“兹因官宪扰害中国之民人,及该官宪亵渎大英国家之威严,是以大英国主,调派水陆军师,前往中国海境,求讨皇帝昭雪伸冤。”

这个照会,是英吉利人自行翻译,以汉文的形式交给白河口游击的,为什么会翻译得这么哀婉,现在还是个迷。

在琦善看来,如此哀婉的照会,分明是受了不白之冤,来京告御状。这英夷真是老实啊。“林少穆,看来,你行事太过激烈,激反外藩,一番责罚是免不了的。”

在这个照会中,英军提了六项要求:“惩办林则徐,赔偿鸦片,平等外交,赔偿商欠,赔偿军费。割让岛屿”

在琦善给道光的上表中,他详细向道光帝分析了这些要求,惩办林则徐是“为外夷伸冤”,而后面几项则是“施恩”。这道上表,既有他对英吉利照会的理解,又有对上意的揣摩:禁烟是好事,但禁烟引起边患而且要为此花钱的话,就是坏事了。

现在,琦善就在等道光的回话。

一匹健马在街角卷起尘土,一个顶盔贯甲的武官,飞驰而来。在街口望着的门子迎上去,“哪里的?部堂门前,不得驱驰。”

“有圣旨!”那武官放慢了速度,高举着一个黄筒喊道。

门子慌忙跪接,然后站起来,猫着腰一路小跑,前头引路。

那武官到了总督府前,跳下马来,直入中门,琦善早已听见了喧哗,迎了出来,大堂早已摆好香案,接旨。

“朕立意羁縻,想卿亦以为然也。英夷如海中鲸鳄,去来无定,在我者七省戒严,加以隔洋郡县,俱当有备,终不能我武惟扬,犁庭扫穴。试问内地之军民,国家之财富,有此消耗之理乎?彼志在通商,又称诉冤,是我办理得手之机。岂因只纸片言,犹胜十万雄狮。想卿必以朕之见识为是也。”

听到这一段,琦善知道自己猜对了,道光说了,英夷在海上飘来飘去,很难找到踪迹。沿海七省为此戒备,花钱太多。既然人家只为了通商和申冤,那就不要太计较了。

接着,道光在圣旨中宣布了对英军六点要求的答复。除此之外,道光还有另一道圣旨,交由琦善向英夷宣读。

“大皇帝统御寰宇,薄海内外,无不一视同仁,凡外藩之来中国贸易者,少有冤抑,立即查明惩办,上年林则徐等查禁鸦片,未能仰体大公至正之意,以致受人欺蒙,措置失当。兹所求昭雪之冤,大皇帝早有所闻,必当逐系查明,重治其罪。现已派钦差大臣前往广东,秉公查办,定能待申冤抑。该统帅懿律等,着即反桨南还,听候办理可也。”

在英吉利旗舰迈尔威力号上,全权代表懿律,商务代表义律,海军司令伯麦,陆军司令郭富,听到“反桨南还,听候办理”这一句的翻译,不由得面面相觑。

“阁下,”郭富不由得大叫起来,“这是清国皇帝向不列颠的军人下命令吗?”

“这是侮辱,赤果裸的侮辱。”

琦善并不知道这几个英国人在吵什么,他说道:“稍安勿躁,皇上对你们的要求还有答复。”

接着,琦善宣布了道光的答复:派琦善赴广东查办林则徐;商欠由两国商人自行清理;鸦片属违禁物,不赔;断无割岛之理。

赔偿军费和对等外交没有答复。

“他在侮辱我们。”

“没别的办法,炮击京师,炮击京师。”

“先生们,等一等,先把外交程序完成。”商务督办义律来东方六年了,对清廷多少有些了解,在他的坚持下,伯麦和郭富没有当场宣战,客气的送走了琦善。

“怎么办,先生们?”懿律拖着病体,主持军官会议。

“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夺取大沽口,然后,沿着白河推进,三天后,我们就在皇宫里喝咖啡了。”这是陆军司令郭富的意见

“该死的天气,我们有很多士兵生病了,我们没法忍受着干燥炎热的气候。”懿律病怏怏的说。

“我们回定海吧,在海上,英吉利人能战胜一切疾病。”

“但海上不能让京城里的皇族们感到疼。”

“先生们,你们不了解这个古老的国家,”义律说,“这个国家的首都,有几百万人口,他们都依赖南方的粮食。”

“切断他们的粮食供应?这同样要深入内陆。”

“看这里,”义律站到了舱壁上挂的中国地图前,“看见了吗,清国的粮食运输,依赖着这条运河,京杭大运河。这里,是长江,是中国航运的主干道。这条江比直布罗陀海峡还要宽,我们的舰队,完全可以自由进入,长江和运河的交汇点,也是清国内河航运的枢纽,就是这里,离海岸线只有一百多英里,--镇江。”

伯麦和郭富凑到地图前,仔仔细细看了看地图,每一个有军事常识的人,都可以从这幅不太准确的地图上看出来,镇江的重要性。

懿律摇摇晃晃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先回定海,等待广东谈判的消息。然后,去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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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虎门要塞

8月11日

“范中流,度,比斯特,度母!”杰肯斯凯破口大骂。为了范中流听得懂,特地使用了自己不太熟悉的德语,“范中流,你这个笨蛋。”

自回到广州以来,杰肯斯凯一直带着军队做反登陆训练,同时对虎门炮台前段时间的改造加以切实的了解。而前段时间的炮台改造正是民主运动家范中流主持的。

范中流是测绘出身的工程师,不是军官,工程师的习惯,是按照上级的要求把工程做好。范中流对虎门炮台的改造,按作战思路来说,仍旧遵从的是清军的思路,只是在工程上加强了防火、防弹的设计。

而杰肯斯凯是步兵出身,他总习惯从步兵的角度来看问题,尤其喜欢从进攻方英军的角度来看。加上带兵实地操练,他就知道,范中流和李颖修都不知道真正的步兵突击式是怎样的。

“杰肯斯凯阁下,我正告你,你在辱骂一个高贵的,民主的家族。”

“不要骂人嘛。”李颖修也劝说道。

“我骂你,是因为,讲句中国话,是熟人不是熟人。”

“什么?”李颖修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纠正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什么都行。反正,我很惊奇,你们三个月的炮台改造居然是这个样子。”

“到底怎么了,说吧,杰肯,抓紧时间,改建还来得及。”

“首先,是炮的分布,大角和沙角炮台孤立在零丁洋外,这两座炮台早已经决定用来做信炮台,就应该将上面的四十门大炮撤下来,搬到主要的横档炮台群上。”

“有道理,还有吗?”

“横档水道炮台群也有问题,这要画图才能明白,你们看。”

杰肯斯凯指着横档水道炮台群的设防图,开始讲解虎门炮台的漏洞。

横档炮台群,共有六座炮台,从东到西一次是镇远炮台、靖远炮台、威远炮台、同安炮台、永安炮台和巩固炮台,

前四座炮台在横档水道以东,巩固炮台在横档水道的西岸。

同安炮台设置在上横档岛东侧上,东联镇、靖、威三座大炮台,控制着横档东水道,永安炮台在上横档岛西侧,和巩固炮台构成对横档西水道的夹击火力。上横档岛虽然只有大炮六十门,却是整个炮台群的枢纽。

在上横档岛侧翼,有下横档岛。这个岛很小,对控制水道没什么意义,所以,清军在这个岛上没有设防。

“如果是我进攻,我第一步就是夺取下横档岛。”杰肯斯凯在地图上狠狠捶了一下,“下横档岛离上横档岛太近,上横档岛的炮位置太高,打不到它。”

“我在下横档岛上,架起陆军的野战炮,直接轰击上横档岛的同安、永安两炮台,即使不能摧毁,也可以压制上横档岛的火力。”

“镇远、靖远、威远三炮台,呈半纵列的方式,沿着东水道的东岸排列,相对于进攻方来说,威远炮台的南面,是孤立的,如果英军从南面进攻,那镇远、靖远两炮台就会被威远炮台挡住,由于火炮射界的限制,威远炮台的四十门大炮中,只有十五门可以向南射击。而对岸的上横档岛同安炮台被下横档岛的野战炮兵压制。英军十六艘战舰,载炮超过500门,比整个虎门炮台群群还多,可以一致行动,这还没算火炮性能的差距。”

“那怎么改建呢?”听杰肯斯凯说了这么多,李颖修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首先,在威远炮台的东南面,加设一个新的炮台,从大角和沙角撤下来的大炮,全部加到威远炮台南侧的新炮台群,这样,加上威远炮台上可以转向的十五门炮,珠江东岸炮台群就有五十五门大炮可以向南射击了。”

“然后,在武山,也就是威、靖、镇三个炮台所倚靠的山上,加设一个双层圈炮台,这个炮台东面向着横档水道的方向留出一百炮位,向着南面也留出一百炮位,同时,在武山的后背还是留出一百炮位。炮位下加上垫石,以降低射击的夹角。”

“一百门炮,我们哪还有那么多炮。”

“把广州内河的乌涌炮台以及其他的炮台都拆了拆了,如果英军能够突破虎门,就可以突破内河炮台。内河炮台不算小炮,大炮就有两百余门哪。”

“把上横档岛的山顶,同样修建圈炮台,东、西、南、北各留出一百炮位。”

“嘘。”范中流口中发出不屑一顾的声音。

“怎么了?”杰肯斯凯问。

“工程白痴,山顶上哪有那么大的空间,嗯,你的一百门炮是活的,还可以向着四个方向移动,那炮台内部至少要留出两炮并行的道路吧,炮重六千磅以上,你好要安排骡子,马来拖炮的,有那么大位置吗?还有,山上,你准备怎么把炮运上去?武山还可以想办法,上横档岛统共就那么大……”

“我是军事家,政治家,革命家,国务活动家,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家,偏偏不是工程专家。我只考虑仗怎么打。至于炮台怎么修,炮台怎么放上去,最多能放多少门,那是你的问题。工程师先生。”

“范中流,等杰肯说完。”

“我说到哪了?被这个筛子打断了,啊,上横档岛。好了,接着说,上横档岛的西侧,永安炮台,和西岸的巩固炮台一起,控制着西水道,这两个炮台,一共才六十门炮,不如英国一艘军舰的载炮量,太薄弱了。不过,这两个炮台面向水道是呈’A’形排列的。”

“A形。”

“也就是汉字的‘八’字形,所以,不会单独面对敌军,敌军的舰队只要进入西水道,就要同时面对两座炮台。所以呢,我建议,建完完武山山顶和上横档岛山顶的圈炮台之后,多出来的火炮,全部加到巩固炮台上,反正这个炮台在陆地上,改造工程量不大。”

“下横档岛怎么处置,要不要安排一些小炮,防止英军登陆。”李颖修问。

“没用,下横档岛无论怎么设防,全凭岛上的力量是拦不住敌军登陆的。我有另外的处理方法,英国人要登陆下横档岛,就由他去。”

“范中流,改造武山山顶,上横档岛山顶,以及扩建巩固炮台,你多久能拿出工程规划?”

“我是个天才,我看着这布防图,就能大致估摸出工程量,并想好了最佳方案。武山山顶,沿着河流的方向,建一座弧形炮台,炮位呈弧形排列,大约可以排下170个炮位,这样,可以保证八十门大炮向南,一百门大炮向西射击。武山山顶上的圈炮台叫范炮台怎么样,毕竟是我设计的。”

“不行,水师的关军门不会同意的。武山顶上的炮台就叫定远炮台,和下面三座炮台一致,威远炮台南面的新炮台就叫致远炮台。上横担岛山顶的炮台就叫横安炮台,和永安、同安炮台一致。”

“好吧,来说你的横安炮台,这个炮台做成圆形,三百六十度,一圈一共两百个炮位,所有方向上都能保证八十门大炮射击。”

“那就在定远炮台添加一百二十门大炮,横安炮台添加八十门大炮,再多出来的炮,加到巩固炮台上。你们两个,都用英文写好自己的计划,我翻译了去给林大人和关军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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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招抚

8月20日

前天,英国舰队终于从北方返回了定海,一面将接近两百名病号放到定海岛上休整,一方面舰队开往浙江沿海,炫耀武力。

伊里布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载炮七十门”的英军“巨舰”,足足有三艘之多。另有载炮四十多门的两艘,载炮二十多门的十一搜。英军仅正规的海军军舰,载炮超过五百门。

“这……这可如何是好?”伊里布面若死灰,“我等为齑粉矣。”以前听得楚剑功介绍,伊里布不以为然,清朝目前最大的炮台,虎门靖远炮台,载炮不过六十门,伊里布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载炮七十四门的兵船到底有多大。今日一见,方才如梦初醒。

“大人,断不可沮了士气。”从福建赶来参战的陆路提督余步云在一旁说道。

伊里布警醒过来,大声吼道:“虚张声势尔,且看本制台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说完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一路进了署衙。

“闲杂人等退下。”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斥退了下人。

“制台不要心急,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从长?如何从长?皇上新来的旨意你们可都是看见了的。”

道光的圣旨发出时间,还在英军北上白河口之前,伊里布赴浙途中,那时,京师的朝廷还没有人见识英军的规模。道光要求“速速克服定海,以惩蛮夷。”

“皇上六月(阴历)发出的旨意,前几日才到,英夷已经去了京师,又折返定海,可见在海上风驰如电。我浙江水师断断不是对手。”浙江巡抚乌尔恭额说道,“不如大人上奏朝廷,调闽粤精兵来浙,可乎。”

伊里布看了他一眼,心中赞叹,“妙。”奏折和御批一次往返,便要拖上两个月,加上从福建广东调兵,无论如何可以拖到十月(阴历)。而且本应由浙江一省承担的责任,变成了数省分担。

“大人,下官还有个想法。”余步云在一旁说到。

“什么,但请说来。”

“我听说广东朱雀军到了镇江,其统领楚剑功熟知西洋战法,不知为何没有与大人同来。”

“我也做此想,但那楚剑功却说,他只善陆战,不擅长水战。我便没有强求。”

“这分明是推诿,军令如山,哪里由得他。一个小小的七品主事。”

“只是将朱雀军调来,仍旧打不过英吉利人的水师。”

“这也甚是苦恼。”

大家正在没主意间,乌尔恭额说到:“既不能剿,不如抚之。”

“抚?如何抚?”

“抚夷之策,无外给以物品,封官许愿。”

“我听说,英吉利人生性粗野,体内燥热,故而要将本朝的茶叶悬在胸口,不时嗅上一嗅,以解体内热毒。也正是如此,林少穆在广东禁止贸易,就断了英吉利人解毒的方子,他们才北上找朝廷诉冤。”

“想来这几千英夷,在海上漂泊日久,早已断了茶叶吧。我等送些茶叶去定海,当做劳军。以来可以观测定海的虚实,二来可以试试安抚之道。”

“如若招抚得体,英夷退出定海也未可知。”

伊里布思虑良久,叫了一个家人进来,他向其他人解释说:“我有家人张喜,机灵知事,忠心耿耿,叫他先去走一遭。”

这张喜本是一小吏,放着官不做,硬要给伊里布做长随,随侍多年,深得信任。伊里布叫他进来,随口授了他六品顶戴,让他前往舟山定海“探夷”。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伊里布挂着中堂的衔,随便就许了个六品官出去。清代官制败坏,自乾隆年间就已经开始,此后愈演愈烈。

这一天,是阳历八月二十日,张喜带着茶叶去了趟定海,带回来消息,英夷“不欲久居定海”。据他了解,英夷认为定海城小肮脏,不是久居之所。在英夷北上期间,留守定海的一千余名英军有数百人病死,一千余病号。而且岛上食物匮乏,“英人实无拒守之志”。

张喜的这个消息让伊里布大喜,他越发认定可以兵不血刃收回定海。知道岛上缺乏食物,伊里布便遣人送了些食物给英军,“惟求两军隔海拒守,相安无事。待广东事了,再做商议。”所谓广东事了,就是指琦善赴广东查办林则徐并和英方会谈。

英军全权代表懿律的病越发重了,现在是海军司令伯麦代行其职。伯麦在张喜第二次上岛时让带回的英军的照会,提出了三点要求:赔偿鸦片、割让广东的岛屿、开放通商口岸。可以说,这些就是天津谈判中英军没有得到答复的条款。

伊里布早已经没有当初的雄心了,也没有了刚到江苏时的精干。他把近日的诸多变故,写了一篇奏折,向朝廷禀报,可谓矛盾上交。

就在伊里布等待朝廷回话的时候,英军再次送来了一份照会,要求伊里布承认舟山暂时归英女王所有,允许英军上大陆采办食物,停止煽动舟山居民反抗英军。伊里布不明就里,回函称:“已令沿海居民不得捉拿贵国之人。”

如此函件往复,英军犹豫不定,伊里布推诿拖堂,折腾了好几天,楚剑功也得了伊里布的训令,推却不过,带了朱雀军,走吴江入浙江后转大峡江,到了宁波。伊里布向他问策,楚剑功别有怀抱,应付敷衍。

九月一日,伯麦方面发布了《停战通告》,宣布:任何一方都不得逾越划归对方的地界;不得阻止民众往来,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中国人。

这在英军看来,是和平的表示,但实际上是侵犯主权,因为没有任何官方条约,表明双方“划定了地界”。无非英国人自说自话而已。

但这个公告,却让浙江官场大松了一口气,收复舟山,也许可以拖到琦善广东查办林则徐之后再解决了。伊里布发布了《晓谕定海士民告示》,告诫沿海的居民不得攻击英军。

本来,浙江停战已成定局,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英吉利人送来了一份新的照会,要求放还被俘的海军少校吉斯利和少校安突德等英吉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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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英俘

9月5日

早在八月的时候,英军就派遣孟加拉土兵上岸,购买食物,其中有八人或被民众抓获送官,或被清军哨卡俘获。

而就在伊里布和懿律来回扯皮期间,马德拉斯步兵团少校安突德在上岸测量,被清军俘获。过后不久,封锁沿海的风筝号运输船遇风在海岸搁浅,船长吉斯利少校以下二十九人被俘,包括一名妇女。

伯麦的照会送来,要求放还吉斯利和安突德等白人官兵,妇女,没有提到孟加拉土兵。

所有的俘虏按清朝的习惯,带了脚镣,关在牢房里。伊里布就召集众官员商议,楚剑功也在列。

“大捷啊,大人,想林则徐在广东,邓梃桢在福建,精心备战,却没有抓到一个俘虏,咱们这一下,就抓了三十个。大人当向朝廷告捷。”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兴奋的说,眉毛一跳一跳。他因为定海失陷,目前还是待罪之身,如果能以此大捷过关,自是再好不过。

“大人,如今我有俘虏在手,当以此为条件,迫使英夷交换定海,不用等到广东事了。由此,也好向皇上复命。”

“大人,万万不可,英夷坚船利炮,好不容易才用停战将他稳住,如果再翻脸,就不好办了。”

“大人不妨将俘虏押送京师,一切仰赖朝廷决断。”

“山高水远,只派人没送到京师,英夷已经打过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楚剑功按着自己七品主事的官衔,坐到边上一个小角落里,低头喝茶,心中暗笑。

按照西方的惯例,两国交战,战俘各自关押,等战争结束了,双方交换战俘便是。如果有特别重要的人物,也有付赎金的。

只是仍在交战期间,便公然前来要人,而且没有任何对等交换条件。摆明了,英军一来欺负清廷不知国际惯例,二来也是自恃武力。

这时,伊里布叫他了:“楚主事,你熟知西洋局面,这该如何办理啊?”

楚剑功心想:“怕打仗呢,就把人送回去吧,反正丢面子的是清廷,又不是我。”突然,他心中一动,便道:“大人,英夷既然来要人,就说明这两个军官在英军中非常重要,奇货可居。我们不妨先向朝廷禀报,然后如此这般……”

九月五日,一名孟加拉土兵被放归定海,向海军司令伯麦,陆军司令郭富和商务督办义律报告:“清国人说,他们不会释放吉斯利少校和安突德少校,他们将会被押送到京师,作为胜利的殉葬品埋葬在清国的陵墓里。”

“什么?无耻。”郭富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他们要对不列颠军官施加野蛮的刑罚吗?”

义律端坐不动:“就这些?他们没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吗?”

“有的。他们说,如果我军立即让出定海,全军退往广东,他们就放还全部人质。”

“其实,除了颜面之外,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我们还要南下,面见琦善,惩办林则徐,把定海还给他们,也没什么大问题。”义律说。

“是的,颜面问题,不列颠绝不会受恐吓。绝不接受。”伯麦说。

义律继续问那个土兵:“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如果你们今晚不回复,就认为你们同意了,他们会放还那名妇女。作为诚意的表示。”

那名孟加拉土兵说完了,就退了下去。

“怎么样?先生们。”伯麦问。

“不行,不列颠绝不接受要挟。”

“那要赶快发出拒绝照会,等他们把那个女人送来了,我们就来不及了。”郭富说。

“为什么来不及?”

“拒绝将落难的妇女接回?难道你们会做出这样不绅士的举动吗?”

“我们接受送回的妇女,但不接受恫吓,再次要求他们无条件释放战俘。”义律轻轻一笑。

“这样做?不符合我们的作风。欧洲国家会怎么看我们?”郭富还没有明白。

“欧洲国家会看到我们的炮舰有多么强大。国际规则是由不列颠海军制定的。”伯麦已经说明白了,“不列颠海军有职责,七海之内,不列颠人不受侵犯。”

“陆军赢了滑铁卢。”郭富突然说了句无关的话,才继续说:“你们是说,挑明了,不承认清国有在境内抓捕外国人的权力。”

“不接受,我们就打上去。其实,这次战争,不就是这样吗?鸦片贩子算什么东西,让皇家海军为它开战?这次战争,是要让清国接受不列颠的规则。”

“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一再重复了。我知道,你因为和鸦片贩子颠地扯到一起,非常的郁闷,不过不要紧,胜利总是让人开心的。”

“还有个问题,先生们,琦善已经前往广东查办林则徐了,在广东的结果到来之前,我们在浙江动手,是不是太快了些?我们在这里和伊里布暂时停战,不就是在等待广东的结果吗?”郭富问。

“惩办林则徐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一要赔款,二要割地,三要通商。这些,天津的会谈没有一项有答复。无论琦善在广东取得什么结果,我们都必须进攻。”义律说

“那我们停在这里干嘛?”

“等借口,不列颠是文明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开战。在天津,我们本来就要进攻京师,但古怪的气候阻挡了我们,我们才接受了满洲皇帝的狗屁圣旨。在广东,无论琦善答应我们什么,我们都不会满意,肯定会开战。现在,由于清国拒绝交还战俘,而且歧视和虐待他们,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虐待?我们有具体的消息了?”

“刚才那个印度人不是说了嘛,带脚镣,脚镣啊,先生们。”

“好吧,向清国人发最后通牒,八小时之内不交还战俘,将承担极为恐怖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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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最后通牒,什么叫极其恐怖的后果?”伊里布问。

没有人做声,谁也不懂。

“楚主事,你看是什么意思?”

“无他,不放人,就开战。”

“那如何是好?我们把人放了吧。”

“大人万万不可,这些俘虏已经向朝廷报捷了。”乌尔恭额阻止道,放了英俘,大捷就成了笑话,他的戴罪立功也就完蛋了,还多了一条罪名,欺君。

“哎呀,乌尔恭额,你害死我了。”

“大人,而今之计,只好一战。大人若听我安排,未必没有胜机。”

“你来安排?”乌尔恭额眉毛一挑,“本抚这里,老于军旅的宿将有近十员,听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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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镇海

9月8日

英军在进攻镇海之前,先期进行了侦查。镇海北面是大海,东面和南面为大峡江(甬江)环绕,大峡江的海口,东岸是金鸡山,西岸是招宝山。清军并没有有效的利用这一地形,伊里布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克复定海”上,没有在海边的招宝山、金鸡山上修建阵地,仓促之间,只是用沙袋垒砌了几个小型的火炮阵地。

招宝山上设有威远炮城,还是明代抗倭时期所建。火炮也老旧乏修,不堪使用。

英军也不能全体出战,现在病倒的有八百多人,病死五百多人,四个步兵团,满编应该是4800余人,现在能动的只有2000人出头。

九月八日一早,英军出动了四艘战舰,分别压制招宝山和金鸡山的山头。

按照清军的设想,英军长于火炮,而短于陆战。英军攻克定海的时候,定海总兵张朝发中炮身亡,岛上守军一哄而散,而传说中厦门之战,因为闽督邓梃桢守得好,英军没敢上岸接战。

按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安排,金鸡山上是狼山镇总兵谢朝恩,大约带了800人,守在沙袋炮台后面,现在被英军的火炮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谢朝恩也不如何惊慌,他躲在沙袋后面,大声说:“小的们,挺住,挺住,给我挺住。”

在此督战的某御史写到:“镇台大声酣战,炮声隆隆,竟不掩其威势。”

然而,在此同时,危险从他们的侧后袭来。

陆军司令郭富统一指挥登陆作战,英军爱尔兰陆军第18团团团长基恩上校带着两个连,一个炮兵连,在笠山登陆,向着金鸡山前进。

几乎是同时,英格兰第26团的团长斯科尔斯上校带着四个英军步兵连,两个个孟加拉步兵连共一千一百人在小峡江岸边登陆,徒步越过滩涂地带,绕道蟹沙岭,从金鸡山背后逼近。

第18团先到金鸡山下,由于英舰火力太猛,谢朝恩居然没有发现身后的英军。

突然,一枚榴弹打进了沙垒里面,嘭的绽开,火光伴着碎铁皮,铁屑等物四散飞扑出来。

附近的几名清兵立扑。

谢朝恩愣了一会,在发现不对,炮是从身后的山下打来的。回头才发现,山下英军正在列队。

“洋鬼子摸上岸了。”清兵们一阵慌乱。

“小的们,岸上咱们不怵他,小的们,给我冲下去啊。”

大刀、长矛、火绳枪、弓箭,清兵们操着各种杂乱的武器,向着山下冲去。

山下的英军不慌不忙,两个连排成一百人宽,三行的横队。

基恩高举着佩剑,立定不动。

英军炮兵连又发射了一轮,四门野战炮打出的榴弹在半山腰画出一条火线,将清军近千人的人流切成两段。

“哎呀,洋鬼子好厉害的大炮。”有些人大叫,一些清兵溃逃了,但大多数还是跟着他们的总兵大人,往山下冲。

“嘭!”榴弹炮打出的霰弹画出一片火墙,最前面的一排清军像割草一样倒了下去。

“小的们,冲上去砍,洋鬼子腿不能打弯。”

第一排英军放出了排枪,第二排跟着,然后是第三排,循环往复。

谢朝恩在队伍的前列跑着,子弹在身边嗖嗖作响,突然,他的一个家丁倒了下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一个家丁被打翻了。

“轰隆隆……”又是一排霰弹,像一排刀光,把一堆人刮倒在地。

“近了,近了。”谢朝恩心里默默而喊着,“洋鬼子,看你爷爷的刀法。”

乒乒乓乓,清军有些人在放火绳枪,好像没打中什么。

几十步的路程了,一些清兵开始放箭,英军像个傻子,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也不躲。有几个中箭了,硬撑着。

英军的排枪从来没有停过,清兵被一排一排的打倒。

终于快到跟前了,洋鬼子们,你们完了。

那个鬼夷头目喊了句什么,洋鬼子们从腰间摸出一把尺来长的短剑。

“嘿,洋鬼子还会使剑。”

一排明晃晃的短剑装到了步枪上。白森森的一片,很是瘆人。军官开始发出口令,英夷的乐队开始奏乐。踏着进行曲的鼓点,英夷们挺着刺刀,整齐的向前踏步而来。

咔!咔!咔!咔!整齐的脚步声震撼人心,如同一堵墙迎面压来。清兵的气势为之一沮。寒光闪闪的刺刀,耀晃人眼。

“虽然洋鬼子腿不会打弯,这么直着腿倒也威风凛凛。”谢朝恩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细想,就冲到了英军跟前。

两支队伍迎头相撞,英军大致保持着自己的队形,用刺刀往前直捅。第一轮交手,前排的清军居然都被捅翻了。

谢朝恩正想着到自己了,怎么着也要砍翻几个,振振士气,就听见身后一阵大哗,“洋鬼子厉害啊,跑啊!”他的兵,溃了。

“回来!回来!临阵脱逃,罪无可恕。”夏朝恩带着亲兵想弹压,但大队溃了,拦也拦不住。

谢朝恩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冲,他武艺好,砍翻了两个英军,再回头看,就剩几个家丁了。他拉住一个,说:“谢富,去和大人说,守不住,听朱雀军的。”

“给哪个大人说?”这家丁有点傻。

“都说,快走。”

谢富掉头就跑,看见满地的兵器,帽子。他跑出一段,稍稍扭头一看,他的主家,谢朝恩总兵,已经殉国了,他熟识的那几个家丁,也都躺在了地上。

谢富没命的跑,看着前面逃跑的清兵,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的挤作一团。

谢富跑到前头一看,大家都被挤到甬江边上,没地跑了。

这个时候,斯科尔斯上校带着大部队也到了,英军的两个团合股,向着甬江边挤压过来。

“投降了吧。”有人喊。

“娘西皮,谁要投降?”

“没法跑了。”

慢慢的,英军逼过来了。

谢富不管不顾,分开众人,就向甬江里跳了下去。

英舰还在开炮,现在是集中火力,向着招宝山上的威远城轰击,有几百英军,已经在招宝山的正面登陆,手脚灵活的向山上爬去。

金鸡山上,英军已经架起榴弹炮,向着对岸的招宝山轰击。

谢富飞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游上了岸,招宝山上传来苏格兰人的风笛声,英军正在挂起一面旗帜。

谢富也不管,湿漉漉的就向着镇海县城跑。到了县城,发现守军全不见了,老百姓们往城外逃难,大人喊,小孩哭,乱哄哄的。

有老百姓拉住他,问:“兵爷,你去哪啊,哪能躲啊?”

谢富回问:“大人们呢?在县衙吗?”

“跑啦,都跑了。”

“朱雀军呢?”

“什么雀,不知道。”

他拉住一个老百姓:“老爷子,大人们呢?”

“都去宁波了,丢下我们不管了。”那个老爷子捶胸顿足,“老天爷啊,我们去哪啊?”

谢富叹了口气,又向宁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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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羁縻

9月9日

镇海得来太过容易,这也是英军第一次正式的和成建制的清兵交手,郭富还比较谨慎,进攻金鸡山这个小阵地,派出了两个团的建制,还分兵和迂回。没想到白刃战刚开始,清兵就崩溃了。

战斗结束,英军三人在肉搏战中死亡,另有十六人受了箭伤、枪伤、刀伤。损失微乎其微。俘虏清兵400余人。

怎么办?还有什么好说。按计划继续进攻宁波吧。以清军今天早上接战的水平,实在没什么花样可玩。

以苏格兰49团团部为基础,伯麦和郭富在镇海建立了占领军司令部。英军一共四个步兵团(英军每团下辖两个640人的步兵营,加上炮兵连,满编接近1500人),但由于疾病的原因,现在登陆占领镇海的只有3000人出头。

9月9日,基恩上校带着爱尔兰第18团A营(十个连600人),团炮兵连,六个孟加拉步兵连,共计近千人组成前队,以第18混编团为代号,乘坐一些运输船,以复仇神号武装轮船为先导,沿着甬江,向着宁波推进。

而斯科尔斯上校带着第26团的A营,49团的三个步兵连,三个孟加拉步兵连,一个马德拉斯炮兵连作为后队,以第26混编团为代号,在皇后号武装轮船的引导下,后续跟进。

江南水乡,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第18混编团到达宁波的时候,宁波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18团让随团的军乐队,在宁波城墙上奏起《天佑女王》,欢迎后续到达的英军和他们的司令官们。

义律、伯麦、郭富等人进入宁波府衙,府衙中空无一人,只在大堂的公案上,留了一封信。

信是伊里布写的,已经有了英文的翻译副本。

伊里布在信中说,无意和贵军(英军)交战,万事可商量,英俘也未受虐待,战事一停即行放还。还望贵军退出镇海,暂住定海休整。谈判随时可开。

“这是什么意思?”伯麦大惑不解,“战书不是战书,降书不像降书。他们到底要怎么样?退回定海,那我们进攻干嘛?”

义律耸了耸肩,“我尊敬的海军少将阁下,这是清国人特有的一种艺术,叫做--羁縻。Halttieup。”

“什么,捆绑?系领带?”伯麦越发糊涂了。

“是的,系领带。你想,你系上了领带,就要动作文雅,就不能打架了。”

“他们就是用一种文字的领带,来束缚我们?”伯麦说。

“是的,阁下。他们写了信,我们就要回信,然后……扯皮。结局就是,几个月过去了,什么进展也没有。但我们的补给慢慢消耗光了,又有很多士兵生病,就非退走不可。”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用说吗,继续进攻。把那个总督抓住,夺下他的大印,然后签个条约。”这是陆军司令郭富的意见。

“我看,先把定海的病号都转到宁波来,定海的卫生太差,我们已经病死了500人,比所有战死的士兵还多。500人的损失,在北美已经占领了费城,在印度已经统治了西孟加拉。”

“那好,在宁波府衙设立司令部,郭富将军,你安排转运病号和士兵休整,给懿律全权代表阁下安排个好一点的房间。义律阁下,您给伊里布回封信吧。我们要在外交上作出文明人的榜样。”

“写什么,让他们快投降?还有,送到哪里?”

“浙江的省会是哪里?杭州吗,那就送去杭州。随便写点东西吧。他们想要回宁波,那就支付五百万两白银,作为赎城费。”

“伯麦阁下,我认为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是的,是的,和这样的对手作战,简直是一场闹剧。我们回国后,去伦敦剧院打工吧。演《威尼斯商人》”

“好的阁下,您是安东尼奥,我是巴萨尼奥。谁演奸商夏洛克?”

“把伊里布抓来做夏洛克好了。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异教徒。”

义律找了个杭州的行脚商,让他把这封信送到杭州衙门里去。

“哪个衙门?”

“随便,闽浙总督府最好,不行就给巡抚,再不行就给杭州八旗将军。”

那个行脚商走了,郭富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们又不清楚他的底细,信丢了怎么办。”

“你可真老实,我的陆军司令阁下。”义律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一直在指责清国人不通外交礼仪,所以我们在外交礼仪上要做到位,以便更加理直气壮的教训他们。信送不到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下面怎么办?”

“继续进攻,搜寻浙江清军主力,消灭他们。”

9月10日,基恩上校带着第18混编团,沿着甬江及其支流奉化江,在复仇神号武装轮船的先导下,向着宁波西南面行进,于当日晚间占领了奉化。

同一天,斯科尔斯上校带着第26混编团,沿着余姚江,在女王号轮船的带领下,向着宁波的西北方向推进,当日晚间占领余姚。

现在,英军战力2600余人,分散在余姚、奉化和宁波,利用复仇神号,女王号、珍珠号,西索斯蒂斯号四艘武装轮船牢牢控制着甬江及其支流。

伯麦、郭富、义律在收到了两个上校的报告之后,开始商议。

“怎么办,先生们,那些清国的大人物们都不见了。只抓到了几名零散的衙役。”

“审问了吗?”

“审问了,没什么价值。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大人物们早就跑了。”

“我们不能长久的耗在浙江,我们的给养会消耗光的。”

“不如我们宣布对浙江的主权吧。将浙江变成殖民地。”

“看来没什么难度,但我们的任务呢?巴麦尊阁下给我们的训令是怎么说的?”

“要求清廷屈服,赔款,割让岛屿,通商,对等外交。”

“夺取浙江,我们至少完成了前三项,如果吧宁波当做赔款的话。”

“不行,阁下。”义律反复考虑之后,还是否决了,“不列颠现在很忙。精力放在了中亚和南美,要同时面对俄国人和美国人,很麻烦。何况1836年,英伦本土发生了一次经济危机。现在还没有缓过气来。我们急需清国人的现银赔款。不然这次战争的债券问题大了。”

“好吧,我们军人还是回到军事问题上来。明天,18团和26团,以连为单位,在奉化和余姚周边,搜索清军主力。以我对清军不多的认识,他们走不远。”

注:英军在拿破仑战争中,每营满编640人,十个步兵连,每连才60人,每连下辖两个排。这个编制比较雷,但确实是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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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慈溪

9月11日

余姚,九月十一日的早晨,英军第二十六混编团的斯科尔斯中校将自己下辖的苏格兰49团的A、B、C三个连(为叙述方便,下称苏格兰半营)向余姚西北方向搜索前进,而三个孟加拉连(下称孟加拉半营)向着西南方向搜索。

上校本人,掌握着26团A营,马德拉斯炮兵连,守在余姚,一旦发现清军主力,就全团进攻。

同样的,奉化的十八团也把连队分散派出去,搜寻清军主力。

苏格兰半营的连长约克少校向着东北方向平坦的道路走,也没有可靠的地图,只有找的一个华人做翻译。

每走一段,看见一个老百姓,就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大队的清兵,就是朝廷的军队。”

“没有。”、“不知道。”

张皇失措,很简约的回答,什么信息也没有。这还算好的,在所谓官话没有强制推行的时代,吴越闽当地的方言,连当地人都弄不清楚,那个翻译往往和对方几里哇啦半天,谁也没弄懂对方的意思,相看无语凝咽。

“你不要和他们勾结,欺骗我们。”约克少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对那个翻译说。

“没有,先生。我怎么敢呢?”

怎么办,在浙东大地上,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

“先生,先生,我有个主意。”

“什么?”

“我们去慈溪县城,清兵都要吃饭,他们肯定会去县城,那县城的人就可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好啊,聪明的宝贝,我们去慈溪,慈溪在哪个方向?”

“问问吧。哎,老乡,慈溪县城还有多远?”看到远处有个乡农转身要绕道躲开,翻译喊住他。

那个老乡听不懂,茫然的摇摇头。

“慈溪,慈溪。”翻译咬着字,慢慢的说。

那个老乡似乎明白了,伸手往前方一指,说了几句,掉头慌慌张张的跑了。

“他会不会在骗我们?”约克少校问。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好吧。”约克少校一挥手,“我们去慈溪。”

走了大半天,江南的十月,中午还是很炎热。这一连英军的队形慢慢松散下来。

“就地休息!”英军们坐在路旁,吃干粮。

“还有多久到慈溪?”约克少校问,口气很不耐烦。

“呃,再找个老乡问问吧。”

又问了几个人,终于打听清楚了,方向走偏了,慈溪还要往东南方向十里地。

“好了,士兵们,还有四英里,步行一个小时就到了,全体起立,我们去慈溪。”

说是一个小时,但拖拖拉拉的,将近下午三点的时候,看到了慈溪县城的土墙。

嗷--,英军们发了一声喊,纷纷朝县城涌去,所有的条令都仿佛不存在一样。

突然,一阵鼓响,然后听见一片喊杀的声音。城头上,挑起一面“李”字大旗

“杀--”一队清兵从土墙后面冲了出来。

“holdon,列队。”约克少校倒也不慌乱。

英军的三个连迅速列成三行横阵。

“A连,开火。”

第一行的英军打出了排枪,然后整齐的向后转,从队列的空隙中钻过去,列队在最后,上子弹。

冲过来的清军中倒下几十人。

“B连,开火。”

第二行的英军也向后转,到最后列队,上子弹。

“C连,开火”,第三行的士兵开火后向后转,到队伍后方列队。

一分钟之内,苏格兰半营打出了十二轮排枪,大约七百发子弹。

冲过来的清军的前锋,被一层一层的削去。

“60码,全体自由射击。”约克少校命令道。

清军一撮一撮的被打翻,但还在往前冲。

“40码。上刺刀。”约克少校把手枪插好,拔出佩剑,向前一指“集体冲锋!贯穿冲击。”

“为了女王!”一百六十多身着红色军装的彪形大汉向着穿着号衣,顶着缨帽的清军冲去。

两队人相向而进,30码的距离,一瞬间就消失了,英军以狭长的纵队冲进清军队列中,刺刀一路向前,贯穿冲击。

清兵一阵大哗,开始向着战场两侧逃窜,他们崩溃了。

英军也不管逃散的清兵,直接冲向土城,冲上城头,“李”字大旗下空无一人,一面军鼓翻倒在一边。

“清兵的首领跑了。把俘虏带过来问问。”

那个翻译询问了俘虏一番,向约克少校禀报了情势。

这些清兵是卫州镇李廷杨麾下,清军大部,都在城外的大宝山扎营。

可算找着清兵主力了。约克少校喜不自胜,叫了自己的传令兵,骑马回余姚向团长斯科尔斯上校报告。

“我们现在怎么办,已经是下午了,占领县城吗?”

“先吃饭,休息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向大宝山进攻。”

“我们,三个连?”

“是的,三个连,你们看,他们的什么镇有一千多人,被我们打死了一百多人,俘虏一百多人,其他的都逃散了。我想,靠我们一个连,就可以夺取他们的大本营吧。”

“少校,还是小心些。”

“查尔斯,你胆怯了,你这个胆小鬼。我要找根羽毛送给你。”

“没人是胆小鬼,好吧,我们一小时后去那个那个什么山。”

“大宝山。我说,清国的山可真多啊。听说浙东还是平原地带呢。”

一个小时后,英国士兵们恢复了一些体力,找了个俘虏带路。走了一段,又看见“李”字大旗在前方飘动。

约克少校让查尔斯上去侦查,不一会,查尔斯回来了,说:“不是他们的大营,那个什么什么镇在收拢残军。”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士兵们,冲啊,抓个将军。”

英军们一阵欢呼,冲向那面大旗,聚在大旗下的清兵看见英军冲了过来,一哄而散,英军只抓住了几个人。

“你们的将军呢?”约克审问俘虏。

“总兵大人在大宝山大营。”

“带我们去大宝山。”

一连英军,兴高采烈,去大宝山抓将军。还有什么像傻子一样的敌军更让人轻松愉快呢?

大宝山离此地不远,不一会就到了,前面有一堆清兵的大寨,远远的已经可以看清轮廓了。

“怎么样,士兵们,把他们都抓住?”

“我去侦察。”查尔斯自告奋勇。

查尔斯带着几名士兵,蹑手蹑脚的向大营靠近。

那堆清兵的外围,站着一名哨兵。

查尔斯想了想,决定绕到背后干掉他。他盯着那名哨兵,绕着走,突然前面出现了一片阴影。

查尔斯抬头一看,一个清兵正在边上撒尿呢。

两人四目相对。

“啊……”那个清兵突然大叫起来,“洋鬼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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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初战

随着那个清兵“洋鬼子来了”一声大喊,聚在前面的好几百人,嗡的一下炸了开来。还是李廷杨那些败兵。有一些清兵向着英军所在的方向过来了

“全体列队,准备战斗。”约克少校果断的发出了指令。

当英军正在列队的时候,约克少校突然觉得不对,那些冲出来的清兵,不是向着他们冲锋,而是一哄而散,又开始逃跑。最开始冲过来的士兵,不是来攻击他们的,而是逃跑慌不择路。

“自由前进,抓俘虏,注意军官。”约克少校命令。

英军们向前冲去,用英语喊着:“停下,停下。”他们追着那些溃兵,越过了大营。

就在大营后方的大宝山侧丘,楚剑功穿着朱雀军的灰军服,和几个身着清朝官服的人并排站着。

“李镇台这一败,恰到好处,把英军引过来了。”

“这是诈败,真是微妙微翘,简直就是真的。”

“哈哈哈”

楚剑功听得身边几个总兵的对话,心里暗暗好笑,不由得回忆起两天前,镇海失守,伊里布退往宁波之后,在宁波府衙的争论。按谢朝恩的家丁谢富的报告,伊里布有意将指挥权交给楚剑功。

楚剑功便提出了一个诈败的计划,在大宝山利用地形歼灭英军。其他人大体同意。伊里布首鼠两端,还想着羁縻,才在宁波府衙留了一封信给义律等人。

而在退到大宝山之后,沿线布置的探子来报,英军只有一连人奔向慈溪。李廷杨的心思就动了,想占着人多捡个便宜。也不和大家打招呼,带着卫州镇一千人去守慈溪县城。

当大家得之这个消息的时候,其他三位总兵纷纷骂李廷杨不仗义,有功劳也不和大家分分。李廷杨这一败,其他三人都存心看他的笑话。也正式了解到,并非六倍的兵力便能稳操胜券了。

“好了,各位镇台,请各回本队,且看朱雀军为你们打先锋。”

英军毫无纪律的跑着,追逐着,试图多抓几个俘虏,最好能抓到总兵。

“查尔斯,这样不行,快把队伍收回来。”

各个连排长们吹哨子,呼喊,把士兵往官道中间聚拢。

“以排为单位,列为横队,上山搜索。”

“少校,你看现在都已经是下午5点了,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我们真的要现在上山吗?你知道,我们毕竟是外国人,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

“查尔斯,放心吧,那些清兵都是胆小鬼,他们连阿富汗人都不如。”

“好吧少校,我带着A连在前面。”

英军们慢慢向着山坡走去。

身着红色军装的英军在落在地上的树叶映衬下,分外醒目。所谓红花还要绿叶扶,万绿丛中一点红是也。

突然,山上传来一阵哨子响,接着平地里冒起一排硝烟,枪声紧跟着就传了过来,十几个英军倒了下去。

“敌袭,列队,向着硝烟处,齐步走。”

苏格兰半营是长期在印度和东南亚镇压叛乱的老牌殖民军,非常有战斗经验,遇到突然袭击,没有一个人慌乱,转眼就列好队形,向着硝烟弥漫的方向前进。

正前方的排枪还在响着,每次枪声响起,就有几个英军士兵倒地。

“每五秒一轮排枪,整齐有序,枪声中夹杂着哨音……是受过欧式军事训练的军队。”约克少校判断着,“硝烟从平地冒起,敌军是在战壕里。从每次枪身的音量来看,每次有一百多只齐射,就算是三列轮换,也有三四百人了。不好,有埋伏。”

“向着前方,全军攒射!”

英军全部一百多人,同时开枪,英军阵前,硝烟弥漫。

“吹号,全连后退300码。”300码,基本可以退出当时前装击发枪的有效射程了。约克少校很果断,先退出敌方的火力范围,重整军队,再作打算。

英军往回跑的时候,虽然解散了队列,但还是保持着大致的队形和先后秩序。没有任何慌乱。在北美,在西班牙,在比利时,英军都受到过数倍于己的敌人的伏击和围攻,但都有坚持下来的战例。那些敌人还是白人呢。

约克少校深信,他的陆军,会像礁石一样屹立在野蛮人的海浪中,坚持到斯科尔斯团长到来。

就在约克少校的苏格兰半营后退了一段距离,似乎脱离了埋伏的火力圈的时候,埋伏的那地方开始吹号,“嘟--嘟,嘟--嘟”一长一短,反复两次。

这时候,在约克少校的右边侧面,漫起了一排硝烟。

苏格兰半营所处的位置,正在大宝山脚下。两处隆起的丘陵,成半包围状,将他们围在圆心。

约克连措不及防,又被打倒了十几人。

“分散,分散,向着侧后方撤退。”

排枪还在响,五秒一轮,打了六轮,才停下来。

约克少校以他老练的军伍经验判断,这第二支伏兵是燧发枪和击发枪混装的。

而且,所有的敌军都没有野战炮。

这时候,咚咚咚……清兵的战鼓响了起来,四大总兵带着他们的本镇,从后面掩杀上来。

“全连立定,结阵,全军攒射,目标,清兵。”

一百来支击发枪齐射,烟雾腾腾,清兵势头为之一顿。

这时候,丘陵上站起两处灰衣军人来,这两处人马,排着队,整齐有序的向着英军侧翼机动。

“全连撤退,不要分散。”约克少校一声喊,英军又向后退去。

四大总兵又开始追着英军喊杀。

“全连立定,后转,排枪攒射。”约克少校这是标准的后撤流程,的确能把追兵阻上一阻。

然而,追击的并非只有身后一路。

侧翼的两彪人马,已经赶到英军的侧前方,列好了队形,开始排枪轮射。

“跑不掉了。”约克少校心想。“就地结方阵,固守待援。”北美,面对北美民兵的包围,就有英军以少数兵力结成方阵,硬耗到北美的民兵们崩溃。

向斯科尔斯上校报信的人下午三点就出发了,现在,已经过了七点钟了,他们应该快赶来了吧。

是的,斯科尔斯上校是个负责任的职业军人,一点没耽误,他四点刚过就见到了那个传令兵,立即带着手中的整个步兵营,一个马德拉斯炮兵连出发了,只派出了另一个传令兵去找回孟加拉半营,守住余姚。

他们很积极,很想抓住清军主力,然而,在异国他乡,夜幕降临之际,又没有准确的地图,他们很正常的--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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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幼崽

时间在流逝,太阳在西沉,苏格兰半营结成不严格的四方阵,和左右侧前方的朱雀军对射,同时压制着后方的几千清军。

呜--呜!长短哨一响,朱雀军一营一连便全连齐射,然后后转,从缝隙中站到最后一行。二连自觉上前一步。

又是长短哨一响,二连向后走,在最后一行上子弹,三连跨上一步。

四个连队,依次轮射,有条不紊。

另一个斜角的朱雀军二营也是如此。

“葛镇台,咱们上吧。对着咱们的,才几十条火枪,我们好几千号人呢,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上么?那就大家一起上,说好了,谁不动谁是孙子。郑兄,王兄,李老弟?”

“等等,围都围住了,着什么急啊。”

“今天这仗,可都是朱雀军打下来的,我们这把老骨头,可在楚剑功这小子面前丢了脸了。”

“怎么这么说呢?我李廷杨不敢贪功,可为了诈败诱敌,丢了好几百小的,怎么说也有三分功劳。”

“是啊,咱们现在冲上去,这火枪这么一打,丢的弟兄算谁的啊,抚恤是朝廷发,藩库发,还是咱们自己掏腰包?伊中堂也没个准话。”

“兵可都是咱们自己攒出来的,丢一个,少一个,朝廷又不给补。真的太少了,就要撤镇了。拼死拼活干嘛?划不来。”

他们在这说着呢,楚剑功带着朱雀军第一营心里暗暗着急,合自己两个营之力,打英军一百来人,大致只相当于自己一个连,这么半天没打下来,对射中,自己损失了快十个人了吧。

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发起冲锋?楚剑功不知道,要是带着杰肯斯凯就好了,他知道怎么处理。

楚剑功犹豫了半晌,把心一横,下命令道:“一连二连,排枪攒射,压制敌火力。”

翟晓琳和陈日天的两个连开始攒射。

“三连,贯穿冲击”乐楚明大叫一声,“跟我上。”一个虎步就跳了出去。

“四连,冲击敌第一行。”四连跟着也冲了下去。

“司号手,吹冲锋号,让二营冲锋。”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指挥二营的陆达听到号声,命令吹冲锋号,全营冲锋。

“冲啊……”二营接近七百人呐喊着,向前冲。

英军还在放枪,子弹从人群中嗖嗖的穿过,不时有人倒地。

近了,乐楚明一声大喝,嘭的开了一枪,打倒当面的英军,一个箭步跳上前去,刺刀,扎。

乐楚明这个连,冲开了当面的英军防线,不管周围,向着方阵对面的英军冲去。

四连这时也到了,和被冲散的英军纠缠在一起。

二营从对面冲下来,冲到英军跟前,整好乐楚明的三连到了英军背后,两下夹击,英军的方阵彻底散了。

四位总兵也是知兵的人,看看形势大好,就也冲了上来。

第一次正式的白刃战和第一次1234一样,你还没有弄明白就已经结束了。

苏格兰半营,全部被歼灭。包括约克少校在内七十多人死亡,八十人被俘。

楚剑功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不算四大总兵,自己带着一千五百人,十打一,二十八人阵亡,五十多人受伤。

卫州镇总兵李廷杨走过来,满脸堆笑:“楚老弟,大捷啊。”

楚剑功也换了一副面孔,“大捷,大捷,几位镇台辛苦了。”

“诶,楚老弟,这是什么话,我们都知道朱雀军功劳第一,不会抢你的功劳的。”浙江水师的总兵葛云飞也过来了。他倒是实诚人。

“不管怎么说,英夷扰边以来,第一个大捷是我们江南五大总兵打的。”

“哎,可惜了谢朝恩兄弟,要是一开始就让楚主事挑大梁,谢兄弟也不会去了。”

“悔之无用,还是想想怎么和朝廷告捷吧。想想啊,阵斩都司三名,斩首一百,俘虏也是一百,那至少可以报两千敌军啊。”

除了楚剑功似懂非懂,其他几位总兵对这个算法心照不宣。

楚剑功突然想到一事:“几位镇台,下面的兵丁搜检战利品,这英夷的金表,金饰,戒指,佩剑什么的,我都不要,只是这些火枪……”楚剑功心想,这可都是正牌的布鲁维克前装滑膛击发枪啊,“这些火枪,各位镇台没有弹药火帽,拿去也是无用,不如都送给小弟。斩首数不管报多少,我们五人均分,俘虏小弟想先把他们押下,可能里头会有些有用的人……”

“天色不早,大家赶紧收拾,退往长溪岭大营,想来明日,还有一番苦战。”

“还有苦战?我看那些英夷,未必敢再来。”

“镇台,我刚才问过这些英俘,他们是出来哨探的,后面还有两个千人队伍。他们已经向余姚的参将报告了,我看明天,英夷的大队就会过来。”

“明天,这么快?”

“大人,这些哨探,就像是幼崽。英夷的大队,就像是母兽。母兽不见了幼崽,一定会发狂出来寻找的。”

英军的斯科尔斯上校果然在发狂,“我要把这些卑鄙的,粗俗的,野蛮的黄猴子全都用火烧死。”

“上校,我只是觉得这些清国人只是数学不好。”

“我们问,慈溪还有多远,回答是,还有半天路程。走了两个小时,再问,仍旧是,还有半天。”

“是啊是啊,他们分不清方向,总是那边,那边,他们连左右都分不清。”

“别说了,先生们,我们现在怎么办,露天夜宿吗?谁知到最近的村庄怎么走吗?”

“不知道,上校,我看还是就地休息,啃干面包,幸好这里还不是太冷。”

“好吧,全体就地休息,去找些树枝来。”

楚剑功他们也要休息了。在退往长溪岭大营之前,楚剑功拜托水师总兵葛云飞留驻大宝山,作为前哨。

“镇台不用死拼,诺是遇到英夷,只消派一骑快马往长溪岭送信,然后稍稍拖延英夷前进便可。”

楚剑功相信,这点任务对葛云飞这样的宿将来说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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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援兵

9月12日

天亮了,第26混编团第一营的英军士兵们抖抖索索的从已经熄灭的篝火边爬起来。江南的初秋,湿气大,木头一烧起来黑烟滚滚,熏得这些英军一晚上没睡好,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上校,我们去哪里?”

是啊,去哪里?这是个问题,苏格兰半营一直没有消息,恐怕情形不妙。而回余姚,抛下一百多士兵不顾,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何况,在见识了清军的战斗力之后,一个营又一个炮兵连的不列颠陆军不战而走实在是太丢人了。

那好,前进,但是去哪里,慈溪吗?已经过去一晚上了,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谁也不知道会怎么变化。

“我们继续前进,把翻译找来。”

翻译来了,是澳门的一个买办。他讲广东味的官话,和当地人的浙东方言可算是棋逢对手,谁也听不懂谁,纯粹靠手势。昨天他带着26团第一营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愣是没找着方向。

现在是上午,大白天,翻译有些机灵劲,直接和当地人比划,有没有见过其他像英军这样,穿得像龙虾的。问得人多了,终于有几个人指对了方向,大宝山。

斯科尔斯上校还是派苏格兰半营的传令兵,骑马去宁波,向陆军司令郭富禀报。而26团第一营,摸索着,向着大宝山方向走来。

经过三个小时,英军到了大宝山,昨天战斗的痕迹历历在目。

“苏格兰半营到过这里。”

“是的,看这些树干上的弹孔,是我们的步枪,嗷,上帝啊。”

斯科尔斯上校看到了朱雀军最开始埋伏的战壕,从战壕的布局看,是一支19世纪的军队,战壕被挖成了锯齿形,考虑了防炮的需要。

埋伏,苏格兰半营中埋伏了,难道苏格兰半营就这样丢掉了吗?一支成建制的不列颠军队就这样被黄猴子消灭了吗?

不行,我要把他们救回来,或者,为他们报仇。

昨天这里有数千人激战,他们撤走的痕迹还很清晰,脚印,车辙印都还留着。

斯科尔斯上校命令一个连打前哨,顺着车辙印就摸向长溪岭。

长溪岭,因为一条长长的溪流汇入奉化江而得名。这长溪岭依岭延绵,山高水长。沿着这山水,有些村落零散分布着。这些村落连当地的县衙也统计不全,只是泛泛的称作长溪村

朱雀军已经在长溪岭上挖出双排战壕,一千四百余名朱雀军的士兵,就隐身在这些战壕里,和昨天一样,这些战壕的边缘用树枝和泥土伪装起来,远看是看不出端倪的。

四大总兵在溪流的上游扎营,福建提督余步云也带着自己的提标赶来了,现在长溪岭大营屯驻了接近五千清兵。大营经过了加固,按清兵习惯的方法在营前掘了长壕,引入溪水灌之。

按楚剑功对清兵的观察和理解,这个时候的清兵,仍旧有些诚朴敢战之士,在各项条件有利,或者清兵觉得有利的时候,清兵还可以拉出来打一打。但一旦遇到困难,被包围,被突破,清兵就会崩溃。

昨天打了一场胜战,清兵的士气很高。有几个年轻的游记都司甚至高叫着要和英军主力列阵而战。幸好几位总兵都清楚清兵现在能吃几碗饭,新到的余步云也是持重老成之辈。在众人商议之后,近五千清兵扎住大营,引诱英军向他们进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即使无法在野战中和英军衡,五千清兵守大营应该还是守得住的。

楚剑功比较担心英军携带的火炮,但也只是提了提,没有深究。

哨探已经送来了消息,这次到来的英军,大约七百人。大家基本就放心了,仅仅朱雀军就两倍于敌人。

下午一点多钟,第26混编团A营,带着一个马德拉斯炮兵连,到达长溪岭。放眼望去,群山环绕,峰峦叠翠。这么大一座山,到哪里去找苏格兰半营。或者说,哪里藏着清兵主力?

斯科尔斯上校派出A连,沿着溪流探索了一段,在前方发现了一个村落。

“全体都有,到村落中休息,吃饭,B连,负责警戒。”

就在斯科尔斯上校到村落中休息的时候,在宁波的海军司令伯麦和陆军司令郭富,见到了他派出的传令兵。

“清兵的主力在大宝山,并且成功的击败了我们三个苏格兰连。”

“你们这些蠢猪,居然让三个苏格兰连单独推进。”第49苏格兰步兵团的团长索尔斯克亚上校愤怒的叫道,“把我的连还给我。”

“上校,你太激动了,回屋里去,冷静一下。”

“是!”索尔斯克亚上校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既然找到了清军主力,那就不用废话了。伯麦命令自己的传令兵,依次通知留驻宁波的马达加斯加、弗莱基森号,奉化的复仇神号,沿奉化江开进,向慈溪集结,命令通知余姚的女王号,也向慈溪集结。

郭富派自己的传令兵前往奉化,命令驻扎在那里的第18混编团乘坐轮船,跟随复仇神号,前往慈溪。

“一个混编团,兵力是不是少了点。”伯麦问,“不如,我们让苏格兰49团的剩余兵力也去吧。”

“阁下,我们现在有八百多病号,还病死了五百余人,这就是一个团。现在留在宁波的能作战的,只有水兵,四个苏格兰连和苏格兰团的炮兵连。”

“你说得对,我想,四艘武装轮船已经足够控制清国的内河。即使陆军作战不力,也可以乘船撤回来。”

“阁下,你太小看陆军了。前几天的战斗表明,清国没有任何军队可以挡住不列颠一个团的进攻。您要知道,第18团也好,第26团也好,都在长期的殖民战争中证明了自己的勇敢,荣誉和忠诚。我们在北美,在西班牙,在阿富汗都经历过数倍敌军的围攻,但事实证明不列颠陆军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陆军,没有之一。即使最喜欢吹嘘自己的法国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好了,好了,我无意冒犯你们陆军的光荣,皇家海军将和你们并肩作战。”

“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喝酒?我说,义律阁下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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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僵持

A连、B连、C连……一个连队接一个连队,沿着溪流推进。

A营营长科尔少校带着A连,作为尖刀队在前面探路,50名英军左侧是高山,右侧是溪流,溪流蜿蜒向上,英军们踉踉跄跄,跋涉前进。

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吹了一夜冷风,被篝火的烟熏烤,今天早上到现在两点多钟,几乎一直在走路。疲惫、厌倦,加上临近敌人的紧张,折磨着这些英军士兵们。

楚剑功拿着千里镜观察了一会这些英军,他把千里镜交给陆达,说:“怎么样,七百人,靠二营能不能拿下来?”

“不好说,要是搁昨儿以前,俺肯定一口咬定,能拿下,可昨儿打了一仗,不算葛制台他们,十打一,折了二十多兄弟。这英国佬,厉害啊。”

“怕了?”

“没有,要是咱们朱雀军都打上两三年的仗,恐怕比他们还要难啃。”

“没错,老兵都是打出来的。今天,二打一,算个小考验吧。”

“钧座,俺想顺着战壕走一遭,看看部队。”

“行。在下面转完了,直接去二营指挥点,等我信号。”

“俺理会得。”

陆达顺着战壕向下走去。

整个朱雀军的布置是这样的,从清兵大营侧面的山坡上,向着溪流的流向,第一条壕沟里依次排列着第四连到第八连,从最前一人到最后一人,绵延八百米。后面一条平行壕沟里,则趴着第一连、第二连、第三连。整个朱雀军,就像一条长蛇,匍匐在这长溪岭上。

楚剑功以前没有战场经验,按他自己的谋划,英军看见清兵大营,定然全力攻击,等英军在清军大营前展开的时候,朱雀军从侧翼发动猛攻,最好能把英军的火炮打掉。

居高临下,突然袭击,以逸待劳,这几点,可以弥补朱雀军都是新兵的劣势了吧。

英军大队慢慢顺着溪流走上来了,英军十个步兵连,炮兵夹在中间,七百来人拉出了近千米的队列,松松垮垮。队形松散,要么是疲惫,要么是轻敌。好兆头。

最前面的A连发现了盘踞在溪流一侧的清军大营,科尔少校命令队伍停住,排出了两行的横队,山地,横队排得有些挤。然后派人向斯科尔斯上校汇报。

斯科尔斯上校带着传令兵跟了上来,拿着千里镜,仔细的观察了清兵大营一番。

“他们很松懈,哨兵站在木墙上闲谈。”科尔少校说

“可是,我有些疑问。”

“怎么了?”

“既然他们这么松懈,为什么会把大营扎在这么险要的地方呢?直接找个村落扎营不是更好?”

“也许他们的长官是个有经验的人,但他改变不了自己的士兵。”

“少校,你还年轻,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低估自己的敌人。”

“是的上校。”

“好吧,少校,我命令你占领我们左侧的山岭,保护我们的侧翼。”

“是,上校。”

科尔少校带着A连就向山上摸来。

他们眼看爬到半山腰了,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一股白烟从地面升起,枪声几乎是同时传来,科尔少校和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从山上滚了下来,A连连长带着A连退了下来。

有埋伏!所有的英军都意识到了。

“快,后队向前队靠拢。”斯科尔斯上校命令道。

楚剑功非常的郁闷,他想象的,英军看见清军大营,就像见了鱼的猫一样扑上去的那种情形没有出现。

现在朱雀军的两个营,横绵在700米长的壕沟里,最头上的几个人就非常孤立了。

“快,命令二营全体,向战壕尽头靠拢,在战壕里列双行横阵。陆达指挥。一营向我靠拢。”

仓促之间的变阵很不得法,朱雀军此前的一切布置都荒废了。奔跑中的士兵把战壕的走向暴露的清清楚楚。

“这些狡猾的黄猴子,居然想攻击我们的侧面。炮兵连……”

马德拉斯炮兵连已经慢慢跟上来了,三门6磅炮在山下展开。黑森森的炮口,指向山上。

“敌炮兵距我三百步,嗯,两百米吧。”陆达是武榜眼,对三百步这个校场边长很熟悉。

楚剑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200米,六磅炮有效射程以内了。”

“嘭!……”山下开了一炮,大铁砣子带着哨音,从众人头顶上呼啸而过,落在山后,爆炸声传来,伤害了一些花花草草。

“哈哈哈……噢噢。”朱雀军的士兵们嘲笑着,起哄。

“嘭!……”又一门炮开火了,炮弹飞到半空,爆炸,碎铁片,弹药皮像雨点一样洒下来,朱雀军的士兵都爬到战壕底部,那些碎弹片打到战壕的内墙上,没有伤到人。

“不能这样干挨打呀,准备开枪。”

“等等,榜眼。两百米,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叫大伙在战壕里别动,别开枪,浪费弹药。”

山下,斯科尔斯上校恼怒的叫喊着:“这些狡猾的黄猴子,居然躲在战壕里,没有胆量来一场面对面的决战吗?”

“长官,我们有炮兵。”

“操你,你,带着B连,C连,到山上去,把他们从战壕里挖出来。”

“是,长官。”

两连英军,列好了纵队,向着山上爬。

“全营都有,自由射击。”等英军向上爬了一点,陆达下令道。

排枪一响,英军就退了下去。

“你这个懦夫。”

“上校,你自己听听,这枪声,敌人的人数不比我们少。”

怎么办,朱雀军有地形,英军有炮兵。谁进攻,谁吃亏。

楚剑功和陆达在山上也在犹豫,要不要全军冲锋,拼着挨几炮,冲上去肉搏。

楚剑功不由得看了看几百米远的清兵大营,要是他们现在打开营门冲出来,那该多好啊。

可是大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清兵,却没人出来作战。

“我们在这打,人家在那里看猴戏。”陆达愤愤不平。

楚剑功心中一动,便对陆达说到:“你去大营那里,请几位镇台出兵骚扰。”

陆达得令去了。楚剑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笑,真是好青年啊。

现在,陆达把自己当做朱雀军的一份子,却没有意识到朱雀军和清廷的区别。但他一旦感受到这种区别,就会在心中作出衡量和选择。这种感受迟早会来的,如果陆达迟钝得意识不到,楚剑功也会帮他意识到。

朱雀军将因为这些区别和由之产生的隔阂,而从清廷的体系中自我孤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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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列阵

陆达顺着第二道战壕一溜小跑,到了溪水的上游,下得岭来,进了清军大营的主寨。

“军门、诸位镇台。”

“陆都司不在前面督战,来此作甚?”

“我家钧座请军门出兵骚扰一下英夷,这样我朱雀军方能有机可趁。”

“朱雀军很能啊,昨天大捷,几乎是朱雀军一军打下来的,今天也可以一军独胜嘛。”福建提督,赞襄浙东军务余步云慢条斯理的说。

这时,边上的浙江水师总兵葛云飞说话了:“军门,楚主事还是很照顾同袍的,昨天的斩首,都和我们平分,夺得的金饰细软等物,也都让给了我们。李镇台刚刚献给军门的那块西洋表,便是楚主事得来,让给李镇台的。”

“呸,他一个小小的七品文官,也谈得上让不让?”

按清制,七品文官和正三品的参将敌体,在座的提督余步云和四大总兵都位居其上。

“军门,朱雀军打了胜仗,也是军门调度有方。”

“陆都司是武榜眼,京里出来的官,很会做人嘛。跟我们这些西边滚出来的老兵油子耍官腔,我们可担不起哟。”

余步云所说的西边,是指平张格尔之乱,目前清国有点声望的武官,包括声望最著的果勇侯杨芳,几乎都是这一役中爬起来的。这一批西军武官和长龄系的宗室之间互相勾结拉拢,是绿营中最大的一派,对外系武官排挤打击尤甚。

而这一系武官又是最为保守的一群,几乎抵触所有变革,绿营衰败,由此愈演愈烈。相反,这些武官涉及不到的水师,反倒还有些更新的希望,也新出了一些人才。

朱雀军从建立开始,就自外于绿营体系之外,也就自外于西军。余步云怎么看朱雀军都不顺眼。

前几日镇海之败,谢朝恩让家丁谢富传话,说“听朱雀军的”,为伊里布所采纳,余步云就心怀芥蒂,只是不便发作。现在正好借题发挥。

“陆都司,朱雀军有一千五百人吧,人人都是上好的洋枪,又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利,怎么畏首畏尾,胆怯不战。去告诉楚剑功,速速列阵而战,本提督为他压阵。”

“军门,英军有炮,我等列阵,只怕损失巨大。”

“杀敌报国,怎可犹豫不决。”

这时候,边上有一个声音叫道:“请楚主事出战,我等亦出战,两下夹攻。”

众人扭头一看,是个文官,江浙候补兵备道,候补校检,郑鼎臣。

余步云看了看郑鼎臣,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他爹,四大总兵之一,寿春镇郑国鸿。

郑国鸿大窘,急声道:“你懂什么,还不退下。”

余步云不再深究,转头对陆达说道:“陆都司,你回去告诉楚剑功,本提督准他便宜行事,进退战守,由他自行定夺。本提督在这里压阵,待得英夷松懈,定会出击。”

陆达没有办法,行了礼,退了出来,心中抱着一线希望:“等英夷松懈,便会出击。”

陆达回了自己的阵地,双方还是僵持着,英军时不时的开炮,但朱雀军都在战壕里,也没什么大碍。

“怎样?诸位大人什么时候出击?”楚剑功故意问。

“他让咱们先动手。”

“果然,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过了,就靠我们,和英军硬桥硬马的打一场。”

“英夷有炮,损失可大了,咱们的兵,练得可不容易。”

“精兵都是打出来的,总想着等条件相当了再正面作战,慢慢就变成怯战了。这一次,我带队。”

“钧座,还是我去吧,朱雀军没了你,就散了。”

“我死了,你一定要把队伍拢住,回广东,找李颖修,除我之外,只有他知道该把队伍往哪里带。”

“是,钧座你很多东西,我都看不透,只有李先生才明白吧。钧座,还是我去吧,你是主帅,不该上阵的。”

“就这么定了,一营列队,随我出击。我若是那么容易死了,那我来这世上干嘛?”

在两道壕沟之间,一营的十六个排,每排站成一行,布成横向四十人,横向十六行的纵队,因为两侧有壕沟,不能直接冲下山,要绕出去。

旗手打着朱雀军的赤旗,站在第一行的正中,行进之时,全营都要以这面旗帜为准,标齐自己的队列

楚剑功站在队列左侧靠前,把佩剑拔出来,他的身边,围着号手,一方面方便听他的命令,另一方面也是保护他。

“吹起步号!”

全营五个号手,以营号手齐奏,其他号手加入,吹了一轮短号。

短号重音一落,各连的鼓手用左手的鼓柄敲出一系列碎点,这是提醒步兵注意,要起步了。同时鼓手之间利用这些碎点,协调节奏。

突然,所有的鼓手用右手鼓槌重击一下,“咚!”,听到这个鼓声,最前面的一连一排把总高喊:“齐步--走。”然后开始吹哨:呜--呜。一排一动,二排接着动,整个一营都跟着动起来。

看得一排走出了战壕的夹角,楚剑功下令,“转弯号,向左转。”

嘟嘟嘟--嘟嘟嘟--,三声短号,循环。

第一行的赤旗向左指,第一排以左手第一人为轴心,扇面旋转,后续诸排跟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呜--呜。

鼓声夹杂着哨声,第一营跟随着赤旗,从长溪岭上转了出来,排得整整齐齐,克服着崎岖的山路,向下。

最开始鼓声响起的时候,英军还不明就里,看到朱雀军列队出来,斯科尔斯上校的眼睛都发亮了。

“从我离开军校之后,就没有进行过阵列线战斗了,总在阿富汗,印度和野蛮人捉迷藏。很好,很好。”

“全营听我命令,蚂蚁(Ant)、蝙蝠(Bat)、猫(Cat)、狗(Dog)、鹰(Eagle)、狐狸(Fox)六个连,排成两行横队,长颈鹿(Giraffe)、马(Horse)和鬣蜥(Iguana)三个连向清军大寨方向警戒,猎兵连拉出散兵线,炮兵移位。”

英军六个连十二个排,排成了两行,三门六磅炮分别摆在步兵排之间的接口处。

“来吧,黄猴子,我很高兴可以用十九世纪的打法和你们进行一场男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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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子弹与刺刀

“二营全体注意,排枪攒射,压制敌火力。”陆达一声令下,伏在战壕中的二营集体向着英军阵地射击。200米的距离,滑膛枪的命中率不会有多高,但至少可以骚扰。

“轰……”英军的一门六磅炮发出霰弹,一团黑雾从朱雀军第一营前面扫过,打倒了好几个人。

鼓声在继续,哨声在激励,朱雀军第一营继续向前。

“轰……”又是一排霰弹打来,这一次,炮火很正,打中了第一排的棋手。

那棋手一个踉跄,用旗杆支住地,慢慢的向一旁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