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1839》 · 引弓 · 2026-07-28
“好了,本督丢的定海,自会向朝廷请罪。军门,当下之计,是如何守住镇海。”
“若是将实现在定海的火炮,安置在大峡江口,还可以一战,现在镇海万难守住,我请大人用伊里布故智,弃守宁波、慈溪、余姚等城,待英夷兵力分散,再做计较。”
“胡说。”
“那边请制台自相裁断,余某告辞了。”
两人不欢而散。裕谦想想不甚心安,便去请了自己的制标总带,江宁城副将丰镇泰来商议。
两人合计了半天,也没个头绪。最后,裕谦说:“事若不谐,我便自带标营,一拼罢了。”
不是吧大人!丰镇泰听了这话心说:这浙江的城池,关咱们江苏兵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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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口水如何穿甲板
4月10日
道光帝一天之内,得了两分文书。
第一份是浙江巡抚刘韵珂奏报,大致内容如下:
三月初(农历)英夷十艘左右的军舰驶到大峡江口,轰击攻击山守军,伪提督郭富率领英夷一千六百余人,在金鸡山以东二里沙滩处登陆。与去年攻陷镇海时别无二致。随后,步行攻克虾蟹岭,后攻取金鸡山。两处均以白刃夺取。狼山镇总兵朱贵苦战不守,败退下山。
与此同时,英夷大舰六七艘,轰击招宝山和镇海县城,一个多时辰便将招宝山炮台和工事全部炸毁。随后英军登陆,提督余步云弃阵而逃,总兵李廷杨下落不明。
于镇海县城城墙上督战的两江总督裕谦,至此泪流满面,望阙磕头之后,跳入护城河中。虽为家人余升救起,过后不久即行气绝。
宁波文武官员,见镇海县城不守,裕谦自杀,便弃城而逃。余步云退往余姚,丰镇泰退往慈溪,而乌尔恭额干脆跑到杭州去了。
浙江巡抚刘韵珂已斩宁波知府乌尔恭额,以正军心。他在奏折中说:浙江军民,望杨芳侯爷如望甘霖,往其速速提师来浙,主持大局。
道光得了这封奏折,怒不可遏,在折子上批:“恨恨之至!深失朕望。伪提督郭富究竟是何处汉奸,速速查来。”
道光心中仍旧以为,这英夷是不善陆战的,故而见到一个“伪提督”,便以为是汉奸投奔英夷了。而清廷自认正统已久,将通敌卖国嫌疑的,毫不犹豫的称为“汉奸”。无论满汉,整个朝廷没有谁觉得不妥的。
心情愤恨了好久,道光才拿起第二份奏折,却是台温水师总兵黎伯玉写来的。道光看后,喜笑颜开,当即便传了几位军机大臣进来。
道光扬了扬手中的折子,说道:“想不到浙江水师中,还有这等人物。学士失察啊,学士失察啊!”笑颜逐开,用手指点着曹振镛。全无责备的严厉。
虽然折子是由军机处送进来的,各位大臣都看过,他还是要大臣们再听太监读一遍: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农历,下同),英夷兵船数艘,扰我温州沿海,本镇持息事宁人之心,不愿衅自我开。惟有修葺武备,严密防守。孰料数日后有通传军报,英夷已犯我厦门。余料英夷气焰大涨,定然攻我,故严防之。
二月十八日晨,英夷炮舰四艘,火轮船一艘,兵船十余载兵数千,围我温州海岸。余稍打听之,此乃英夷温州舰队是也。余不敢怠慢,即令炮台戒备。余自率水师中营师船九艘,即行出战。
卯时五刻,余率中营船队接近英夷炮舰,不时以西洋千里镜观测夷情。辰时初,余即升起总兵旗,晓谕全军备战。辰时三刻,英夷炮舰在一里地距离,首先向我师船开火。
我师船早已备战,但未予理会,仍向前疾驰。盖因我师船小而炮弱,须靠近轰击。
辰时正点,我师船进至敌舰百五十尺,虽我船多处被创,但炮火亦可击敌。我中营开始以全部大炮猛烈轰击
这时左营、右营两船队也急驶适时到达,加入战局。
片刻后英夷炮舰不支,竟忘却其掩护兵船之任务,急向外海鼠逃。
到辰时五刻,英夷炮击疏落,我水师把握时机,借着风力以高速于辰时六刻绕到英夷登陆船队的后方,适时英夷炮艇三艘中弹着火,其中两艘立刻下沉,移时另一艘亦沉入海底。我大清官兵愈战愈勇,距离五十尺,乃集中炮火向八艘满载英夷的登陆舰艇射击,英夷的炮舰虽然炽烈,但我军士气旺盛,继续攻击,已击沉其中两艘,另外六艘也中弹不知所措,漂向暗礁满布的海中。
英夷纷纷跳海,希望求得九死一生,呼叫的凄厉之声,可以清晰的听到。我舰队的官兵本打算拯救,唯因暗礁处海图载明是未探测地,阻碍航路,无法接近,不久这批满载英夷一千余人及粮草的八艘登陆兵船,均全部沉入海底,仅少数人漂流海面。英夷舰艇最初还有反抗的炮火,经一个多小时的接战后,便乱成一团,溃不成军,犯我温州外海的英夷温州舰队全军覆没。
辰时七刻,我水师脱离战场归航。
在激战之中,我台温水师之海岸炮台,亦不断开炮掩护,并对附近海面英夷残余船艇予以轰击。此海岸炮台所设大炮,乃前明流传,一炮可糜烂数里。截至午时三刻止,又击沉英夷炮艇两艘、武装帆船八艘,让英夷死伤惨重。
这一次我师船与海岸炮台完美配合,获得最辉煌之胜利。
捷报传来,我温州士农工商,无不欢欣鼓舞。我中营各船,总共中弹三十余发,幸无一船损毁。
右营丙舰上大炮炮架被炮弹片打断,余无损毁。
十八日未时三刻左右,我海岸炮台在一举轰沉英夷火轮船一艘之光荣记录。
我海岸炮台左翼大炮一门,由杨纯厚、周启化、张运发、钟万、杨龙富等健儿操纵,于当天下午未时二刻,在温州外海西南海面发现英夷火轮船一艘,疑其舵机被打坏,竟向我海岸炮台飘来。我炮台立即轰击,并有哨员登高瞭望,所有炮石全部命中。
这艘火轮船被我大炮攻击后,立即沉入水中,当时海上浪花四溅,经我哨员详细侦察良久,未再发现该火轮船踪影即判断该艇已被炸毁沉没。
这次我台温水师之师船海岸炮台联兵合击,虽非预定所谋,但因余早几日便加派哨探,侦得敌情,师船主动出击,海岸炮台也立即加入作战,真是协同配合得天衣无缝,获至全胜,完全粉碎了英夷侵犯我温州、台州之可能。
由于我大清兵训练有素,武器精良,防守严密,又满怀报我皇深恩之心。
我水师击沉了英夷炮艇五艘、载运英夷及粮草军备之登陆艇八艘,另武装机帆船八艘及火轮船一艘,共计二十二艘。
此战水情复杂,故没有任何俘虏,深为憾事。
我海岸炮台已修葺一新,可待再战。我师船仅受轻微损失,有大清兵牟光荣殉国,望予嘉表。
……
道光等太监读完了这篇精彩的战报,扫视了一下军机大臣们,说道:“此乃我大清在海上首胜,该如何表彰啊?”
“皇上,还是先查实为好。说来,臣着实不敢相信。”
“皇上,奴才以为,我军在镇海新败,正当宣扬此等大捷以鼓舞士气。”
道光又思虑了一番,说道:“此等关节,士气要紧。来呀,露布飞捷。”
22 江南
4月20日
露布飞捷,就是兵士骑着马,打着旗帜,旗上写明某某大捷,这样路过哪里,哪里便知道有大捷了。
英军路过温州的消息,楚剑功他们很早就知道了,但知道温州大捷还是在广东巡抚衙门接到要求当地露布飞捷的诏书以后。
李颖修面带坏笑:“我说,这黎伯玉就不怕朝廷派人去温州核实吗?”
“怎么核实?清廷又没有找到兵牟一个一个问的惯例,将领虚报战功,早成习惯。乾隆年间,平大小和卓木,把被围城报称大胜,也没人对证。”楚剑功见怪不怪。
“那倒是,十全武功,呵呵。败缅甸,前后将近五年。调兵数万人,损失总督以下将领多人,云贵总督刘藻畏罪自杀;大学士、陕甘总督杨应琚赐死。耗费饷银一千三百万两。清军两度侵入缅甸,最后仍不得不撤回。”
“败安南。孙士毅在亲兵掩护下,慌忙撤退,渡过富良江后,便拆断浮桥逃命。在南岸的提督许世亨、总兵张朝龙等官兵夫役万余人,或被安南叛军杀死,或是落水淹死。孙士毅在镇南关,收容逃回的官兵,不到清军总额的一半,大量的粮械火药丢失殆尽。原本去”兴灭继绝”,最后却封阮光平为安南国王。是“败于安南”,大败而归而已。”
“一平廓尓克,清驻藏查办官员、侍卫巴忠密令西藏堪布私自与廓尔喀议和,许岁币银五万两。私订和约。廓尔喀退兵,巴忠向清朝谎报得胜,又劝说廓尔喀遣使朝贡,受封为国王。这就是所谓一平廓尔喀之乱。”
“十全武功,的确是华丽的马虎眼。感情这温州大捷的毛病,乾隆年间就攒下了啊。”
“你我犯不着为清廷担忧。有这样的先例在前,不损一兵一卒,保全了温州,难道不是温州大捷吗,谁会查问呢?”签押房里没有别人,楚剑功说话也不忌惮。
“不为别人担忧,且为自己谋划,你准备什么时候北上?”
“我还没决定,应该说,我还没有想好,我们在这场战争中,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或者说,什么时机介入,能取得最好的效果。”
“你需要什么样的效果,歼灭英军主力?或者反过来,歼灭清兵主力?”
“两个都要。”说完,楚剑功自己笑了起来。
“情报确认了吗?英军到底有多少兵力?”
“很难办,英军海峡殖民地停泊的时候,有当地的客家帮派给了一些消息,福建的消息,是小刀会传过来的。这些帮派会党,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对英军的建制完全不了解。加上夸张,风传等江湖习气,说英国陆军有五万到十万人,这也太离谱了。海军,有二三十条军舰吧,还算靠谱。”
“有多少运兵船呢?”
“运兵船据说数都数不清,有人估计八十条上下,有人猜一百条。”
“上次我们讨论的时候,肯尼夫说过,运输船,运物资的船,不得少于运人船的四分之一。”
“英军这么大规模的入侵,离他的本土又这么远。我们可以把运物资的船的数量提高运人船到三分之一,那就是说,运兵的船有七十艘左右。”
“按每艘运兵船300人计算,英国陆军估计在两万人上下。那大概十几个团。”
“清兵呢?”
“按朝廷的通告,杨威将军奕经,靖逆将军弈山,果勇侯杨芳,共三路大军,十万人,沿海各省绿营,加起来又有十万,各省如果兴办团练,那就不可胜数了。平白莲教的时候,湖北一省就拉起了三十万团练。”
“你考虑好了我们在这次战争中的目的了吗?”
“那要看我们现在缺什么了。”
“掩护和根据地。”
李颖修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楚剑功的朱雀军冒起太快,先出头的椽子先烂,肯定会遭致猜忌和防范。而现在,仅仅依靠四千朱雀军,还没有造反的能力。
虽然邓梃桢、林则徐和现在的怡良,甚至琦善,都对朱雀军的发展持支持态度,但现在将来要的发展,定然要做很多惹人闲话的事宜,何况还有些,是不能让人知道的。这就需要一块完全由楚剑功和李颖修控制的根据地。
“根据地选在海外怎么样?”
“哪里?”
是啊,东亚大陆的周边,几乎已经全是人家的殖民地了。
“而且,还要与大陆相连,万一以后,我们和英国冲突起来,还有被封锁的可能。”
“根据地还可以慢慢考虑,甚至利用一下英国人……军队的掩护呢。”
要把朱雀军的光芒遮盖起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全国各省,都在练兵,办团练。要形成这样的局面,就必须……
“就必须让清廷自己觉得,八旗、绿营、蒙古藩部等等等等,都靠不住了,必须练新军。”
“那你就要多费心了。”李颖修对楚剑功说。
“那要看英军的动态。”
英军在舟山盘桓了几日,收集了补给,在此期间,有七艘英国军舰和两个步兵团的英军,进攻浙江海防重镇乍浦。
乍浦为杭州湾门户,清廷在此设有乍浦副都统,领八旗兵五百,绿营兵五千驻防。
四月二十日,英军正式发起进攻,仍旧采用海军正面炮击,陆军两翼包抄的老战法,出于轮流锻炼部队的目的,这次两翼的两个团是55和98步兵团。由于英军不擅陆战的传说让乍浦副都统麻痹,他没有在东南面浅滩设置登陆障碍和防御工事,使英军第55团毫无障碍的登上了东南的高地,然后直冲而下,相对来说,西部登陆的98团则要克服很多障碍,在攻到乍浦城下之前,被打死三人。
长春和同知韦逢甲登城督守,炮石齐下,击伤英兵甚多。这时,英军的炮兵已经上岸,不久来到城墙前方放列完毕。炮声一响,城墙相继崩塌,清兵大多溃散。副都统长春正拟自刎殉国,却被亲兵救出,次日伤重身亡。同知韦逢甲亦和英兵力战殉难。此后在城内的天尊庙等处,零散的八旗兵勇用鸟枪弓箭抵挡了一阵,直到第二天天明,英军才得以肃清全城。
除朱雀军以外,乍浦清军自开战以来对英军杀伤最巨,共击毙九人,打伤五十五人。
英军攻克乍浦之后,放任士兵抢劫,乍浦殉难的百姓共有七百多人。自从英兵犯浙,要算乍浦失陷,居民遭难最惨!
但英军对浙西并没有进一步的攻势,静待杭州将军多保奇将浙江的军队聚集到杭州,并向周边省份请援。
数日之后,乍浦英军毫无征兆的扬帆而去,而定海英军也只留下两个连和一艘炮舰阿尔吉林号在定海,作为接应的基地,然后北上,与乍浦英军会合后五天,出现在扬子江口。
23吴淞
4月21日
江南提督陈化成自去年鸦片战争以来,就一直住在长江吴淞口西岸炮台边的帐篷里,整日里就在谋划如何抗击英军的进攻。
在清兵的诸多将领中,陈化成可能是第一个仔细收集了第一次定海之战,浙东之战,虎门之战,以及厦门之战的诸多消息。他是第一个认识到英军并非不擅长陆战的清军将领。
但由于各种信息的支离破碎,他对于英军强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
他由江宁将军转交的奏折中说:“若英夷船只闯入吴淞口内,吴淞东西两岸土塘清军,帖伏于土堤之后,接应之兵遥伏数里之外,若敌用炮乱轰,则我潜伏不动,如朱雀军在浙东伏于壕沟之中也。”
“敌炮子断不能伤我所伏之兵,待其炮火将竭,大船临近,度我炮力可及,审准照星准头,众炮环发,贼定不敌。”
“若英夷陆师上岸,则我守塘之兵与接应之兵,尽可放心齐出。盖匪徒既已上岸,彼必不敢乱用炮轰,然后忽邀其前,或击敌后,先用虎蹲炮迎击,破其洋枪火器,次用抬枪鸟枪连环夹击,自无不胜之理。且英夷以舢板登岸,不过百十数人,我大兵数千齐出,定可聚而歼之。”
“若逆夷冲入长江,绕攻小沙包一带,抄袭西岸土塘后路,我兵已层层设炮,节节埋伏,该处滩浅,大船难以靠近,彼不能携带大炮犯我内地,虽然火枪犀利,亦断不能敌我大炮抬枪与百余尊虎蹲炮,此理不辨自明。”
“若英军闯入内河,直入黄埔,则吴淞口内黄浦江上,师船、雇船、火攻船出击迎战,岸上亦可夹攻,不致稍有疏虞。”
陈化成这位老将,的确是老于行伍,仅仅凭着一些不完整的信息,就将英夷的作战方式猜着大半,也依照清军现实的装备状况,作出了相应的安排。
西历4月21日凌晨,英军远东派遣舰队调集了八艘等外军舰,作为突击舰队,突入扬子江。那些大舰,相反不利于在江中作战。
英军一干等外军舰以鳄鱼号为指挥,由火轮船拖带,驶入吴淞口后,开始对着扬子江西岸的土塘炮击。
一千多清军,伏在土堤之后,倒也如陈化成所料,炮弹打不着,只是被炮声震得两耳发麻。
然而出乎陈化成意料的是,仅仅是八艘等外军舰,就载炮超过一百五十门,多于西岸的一百三十四门,而且英军的炮好,射程远,射术又精,并没有使出什么取巧的伎俩,两个多时辰,就完全摧毁了西岸土塘的大炮阵地。
这时候,英军仍旧按照陈化成的预计,有六艘军舰护着四艘运兵船,往长江内驶去,要在小沙包一带登陆。
陈化成在土堤后面探头观望,发现英军的船队没有放下小艇,想来该处滩浅,连运兵船也不便停泊。
果不其然,英军船队又折了回来,火轮船冒着黑烟,托带着一艘艘军舰,直奔西岸土塘而来。
英军的数艘大舰,对着土堤轰击了一阵。
土堤后面的清兵,被炮火压得喘不过气来,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嚎啕大哭。
陈化成心想:“兔崽子,等你们下了船,见识见识爷爷的厉害。”
英军很快就放下了数艘小艇,一会儿,就送上来一个连,大约六十人。这六十人松松散散的往岸上探索。
陈化成见时机已到,一声大喝“击鼓!”
鼓声一响,陈化成带着自己身边几十个清兵冲了出去,随后,近千名清兵都跟着他们的提督冲了出去。
还是如同陈化成料定的那样,英舰由于两军相距太近,不敢发炮。
这时,正面的英军大约三个连,一百八十人左右,看到清兵冲了出来,也不惊慌,有序的整队,排出了三行横队。
嘭!……性急的清兵,看到前面这么好的靶子,迫不及待的用手中的火铳开火了。
英军第一行举枪瞄准,清兵抬着虎蹲炮、抬枪,往前冲着。
啪啪,英军的第一行开火了,密集的铅弹,将密集冲锋的清兵射倒了一片。
接着,又一行英军开火了。
如是者三,三行横队,排枪轰打。另外又有三个连的英军在列队。
在北美独立战争的时候,有个民兵领袖,以宗教的名义恳求他的手下,面对英军的时候,坚持住,开完两枪再逃跑,就是英雄。排枪给人的压力,极为恐怖,一阵排枪对射后,很少有非正规军不崩溃的。
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以方阵,齐步,将人的思维凝滞化,以集体的惯性压迫着前面的士兵,才能维持阵型的完整。
所以在欧洲,判断步兵是否善战,有个很简单的标准:正步走得怎么样。
但清兵没有经历过火药时代的战争,没有任何欧式正规军的训练。
陈化成是带兵的老将,他的麾下还算有勇气,他们把虎蹲炮和抬枪架在地上,照着英军的方向施放了一次,然后掉头就跑。
抬枪和虎蹲炮射出的弹药,甚至在阵前形成了一层灰雾。可惜,相对于一百码以外的英军,这些不过是些焰火。
陈化成是英勇的,带着他的几十个亲兵,全部战死了。
此役,英军阵亡两人,伤五十余人,清兵折损八十九人。
在小沙包后面的徐州镇和吴淞县城的松北协,见陈化成战死,就迅速向西转进,英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吴淞。
黄浦江上的水师,大部溃散,少数几艘被英军俘虏。
两江总督裕谦和江南提督陈化成先后战死,江宁八旗将军赶紧向京师上奏,调请援兵。将两江全部剩余武力集中到水运枢纽镇江,包括苏松镇、淮扬镇、福山镇、皖南镇、九江镇、南赣镇和从吴淞跑回来的徐州镇、吴淞协,总计万余人。交给京口副都统海龄统带,严防英军沿江西进
“不是说沿海守军十万么。怎么才万余人?”海龄有些糊涂。
“沿海从山东到广东,五省合计十万余人。江苏一省,便只有一万五千人上下,吴淞之战折了数千。剩下的七镇都在这里了。”徐州镇总兵王志元回答。
“入了长江,也好,他们巨舰大炮用不上了。且让我等公公平平打上一场。”
24 保定
4月30日
“掌柜的,你们保定有哈子特产啊。”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外腔。
那掌柜的抬头一看,却是见到四个人。两个精壮的武官,一个黄铜色的皮肤,一脸的老实木讷的表情,另一个一看就是口外的蛮子,看样子有点像蒙古人,却有点像回人,脸上全是被风沙刮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深痕。
可那关外口音的,却是第三个,长得如同白鬼一般,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红润之气。
第四个也是个白鬼,粗壮如同一头狗熊,可脸上荡漾的笑意,居然带着几分书卷气。
掌柜的看到这两人,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小伙计机灵,凑上来说道:“几位军爷,里面请,到我们保定啊,就得吃驴肉火锅。我们今天刚杀了一头驴,几位爷是要吃驴肉呢,还是吃驴板肠。”
“什么叫驴板肠?我见过的牲口多了,还没听过呢。”那口外模样的武官说道。
“马千山,马老弟,这驴板肠就是那驴的大根。”那老实木讷的武官接口,又向着店小二道:“我们不要驴板肠,吃了没处使劲,给我们上十斤驴肉,三斤好酒。”
店小二应诺,回到掌柜的边上。掌柜的还在那里愣神呢。见小二过来,说道:“那两白鬼,好生吓人。”
“掌柜的,您就不知道了吧。那是罗刹人,听说书先生讲过康熙爷伐葛尔丹,就打过罗刹人。”
“你小子不老实干活,成天往书场里跑。去招呼客人。”
那罗刹人却没有注意掌柜的在议论他,而是操着他的东北腔:“你们关内的酒,真是淡,几坛子下来根本没感觉,比不了我们俄国。”
“尼……”马千山一下子想不起这罗刹人的名字了。
“尼古拉斯!”
“尼姑赖斯啊,你别吹牛,我们今天就看谁先倒下。”
“好,难得今天一见如故,我宋庆要和三位好好喝上几杯。”
这老实木讷的,是道光十九年的武进士,宋庆,现任山海关绿营千总,此次奕经所带三万兵马,在河北保定取齐,宋庆便和他的山海关四千同僚,都来到这保定。
由于蒙古科尔沁藩部和关外八旗的大部还没到,山海关绿营便在保定就食,今天宋庆在街上,碰见了从热河过来的马千山,也是有缘,正好这尼古拉斯和他的同伴走在街上,吓着了一些路人,宋庆和马千山都是见过罗刹人的,便上去劝解,四人结伴来这驴肉店喝个酒。
不一会,锅子架好,滚滚的驴肉放下去。四人各自斟了一大碗酒,干了。马千山抹了抹嘴说:“尼姑老弟,你的汉话说得可真溜啊。”
“外黑龙江那个地方,俄国人和清人打了快两百年了,我汉话说得不溜,早就被满洲兵给杀了。”
“老弟,刚才在街上,我也没听你解释明白,你到底是生在黑龙江的俄罗斯种,还是从俄国那边跑过来的。”
“我生在俄国叶卡捷琳堡,是世袭哥萨克。”
“什么叫哥萨克?”
尼古拉斯想了想:“哥萨克,就像你们的世袭军户,家里有地,以打仗的形式给沙皇交租。”
“那你怎么到了黑龙江?”
“我帮一位贵族夫人怀了孕,他的丈夫就把我打发到后贝尔加,尼尔琴斯克(尼布楚),想整死我,我就跑到这边来了,寻求政治保护。”
“什么难?”
“就是让你们的官保护我,我给他们俄国的情报。”
喔,宋庆和马千山恍然大悟,原来是俄奸。
尼古拉斯没有注意两人的表情,“我就入了黑龙江马队,和俄国的冒险者、哥萨克等等打仗。这是我们哥萨克的传统,谁给我们吃的,我们就帮谁打仗。”
“听说黑龙江马队很厉害,在外黑龙江的冰原上,和俄国佬打了两百多年。是大清唯一见识过火枪阵的营头。”
“还行吧,和哥萨克差不多。不过我说,你们现在还在用鸟铳,挡不了多少年啦。”
“黑龙江马队有多少人?”
“整个外黑龙江哨所上百,全加起来一千多人吧,这次来了四百多。”
“整个关外八旗要来多少?”宋庆并不知道整个军事调动的全貌。
“关外八旗战兵十万,满洲、蒙古、汉军一共二十四旗,每旗抽了四百战兵,五百守兵,一共两万人出头吧。”
宋庆扳着指头算:“加上我们山海关四千人,你们热河、察哈尔、绥远各一千人,蒙古科尔沁部三千骑兵,这杨威将军奕经,手下三万人的大军啊。”
“不止,南边果勇侯杨芳还有三万人,西边的靖逆将军奕经还有四万甘陕绿营。嘿嘿,这阵头。我说,这英夷到底有多厉害,犯得着吗?”
尼古拉斯说:“英吉利人是地球上第一等大国。老厉害了。”
“嗷,老弟你给我们说说,这英吉利怎么厉害。”
“要说英吉利人,还是让他说,他可不是我这样的大兵,他是贵族。”尼古拉斯一指边上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大熊。
“关顾着说话,还把您给冷落了,也难怪啊,您的名字也太长了,叫乌什么什么的?”
“乌特列尼梅德涅诺维奇梅德维杰夫。”
“你看你看,这样的名字,我们怎么记得住。”
“我有汉名。乌特列尼代表早晨,梅德涅诺维奇是缓慢的意思,而梅德维杰夫,是熊。所以,我的汉名就叫早慢熊。”
呵呵,马千山和宋庆不以为意,他们都是武官,对这些本来就不在乎,东方人不也有叫虎子、狗子的吗。
“那熊兄弟,你也是什么哥,哥什么。”
“不,我不是哥萨克,我是十二月党人。”
看宋庆和马千山又糊涂了,早慢熊就给他们解释,1825年十二月的俄国贵族军官起义,失败后这些军官和他们的家人就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早慢熊是其中一名军官的儿子。后来他瞅准机会,逃出了流放地,和尼古拉斯一起跑到了黑龙江。
原来是反贼。马千山给早慢熊定了性。
“早慢熊不仅是我的汉名,还是我的革命化名,俄国的革命者,都有化名,有的叫勒拿河,有的叫钢铁,有的叫大锤,我叫早慢熊。”
几个人正在闲聊呢,就听见宋庆说:“哎,奕经大人路过外边。”
25意外
众人往外一望,果然,许多路人被“回避”牌赶到点子里暂避,奕经的车驾,正在从店门前经过,身边的随从耀武扬威,护着车驾。
“这位将军居然整天坐在车里,真是奇怪啊。”尼古拉斯直率的说。
“人家是天子家臣,皇上的堂侄。他不是来打仗的,是代表皇上看着军队的。”
“我懂我懂,俄国这样的亲贵监军我见得多了。总而言之,都是草包。”
“嘘,小声点。”
奕经自然听不到尼古拉斯说什么,他已经把保定府变成了自己的行署。他回到保定府之后,便去请他的智囊贝青乔。
“贝先生啊,皇上又派人来催了,让我们赶快出兵,去江苏。”
“大帅,可关外八旗和科尔沁部都还没到呢。”
“他们真是,磨磨蹭蹭,祖宗们看见这副样子,还不气活过来。”
贝青乔不敢答话,奕经是皇族说说没事,他一个白身汉族,可不好议论八旗。
过了好一会,贝青乔才说:“皇上下旨调关外八旗,还不到三个月,这已经很快了。“
“再派人拿着令牌去催。“
贝青乔应了,刚刚出去,不一会急冲冲的跑回来:“大帅,大事不好。镇江失守了。”
“怎么回事?可有战报?”
与此同时,在广州,楚剑功也在问:“镇江怎么回事,你,你常在江苏游荡,按战报把地图给我画一下。”
听令的是胡一刀,前段时间考校地理,他倒是对江苏最熟的一个,现在被楚剑功抓来解说。他抓着毛笔,对着战报上提到的地名,打上一个一个的圈,然后又画上大致的道路、城墙等等。
英军先行攻占了江阴鹅鼻嘴,然后全师进攻镇江。
镇江城内,是由副都统海龄带领京口八旗和松北协共两千人驻守,而城外是七镇共一万兵马。
英军进攻的时候,城外七镇“奋力协勇,杀死英夷无算”,苦战半个时辰,一万清兵胜利转进江宁。
而英军在进攻镇江的时候,城内的八旗兵倒还有些骨气,进攻北门的马德拉斯第二团进攻镇江北门,便遭到清兵的炮击,在他们用加农炮轰塌了北门城墙之后,以八旗为主的清兵仍旧用弓箭和火铳依托城内的地利抵抗。
沿着运河进攻西门的马德拉斯第六团,乘坐的小船被清兵用城头大炮打翻两艘,淹死了十余人,攻打南门的廓尓克十四团用炸药炸开城门,爆炸声惊天动地,城内清兵居然没有溃逃,而是继续抵抗。即使在入夜之后,清兵仍旧在坚持巷战,直至第二天清晨。
京口之战,英军超过五十人战死,接近两百人受伤。清兵战死三百多人,其中大多数是旗丁。
胡一刀一边画图,一边和旁边的幕洛一商量着核对。
这份战报并不是来自任何一处总兵的原始版本,而是朱雀军根据各方面的报告拼凑出来的。因为现在在江宁的七镇总兵,都宣称自己带领本镇,独自阻挡了英军一整天,而其他人都未战先逃。
在以后各镇总兵的回忆录和日记中,都把阻截英军的功劳划到了自己名下,而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已经在镇江殉清的海龄副都统遗忘了。这是后话。
“图做得不错,你们下去吧。”楚剑功让签押房里一干江苏籍的小兵退出去。
“既然英军已经深入到了镇江,那么,我们就可以确定,他们的战略目的,就是切断漕运,以此来要挟清廷。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该如何介入这场战争。”
“大军出省的手续办好了吗?这次和上次去浙江不一样,上次是奉旨练兵。”李颖修提醒说。
“没事,我已经和怡良商量过,朝廷那边,他来安排。只要我们想走,随时可以出发。”
“你确定我们要达成的目标了吗?”
“没有。”楚剑功老实的说,“我甚至都没有决定,到底是主动作战好,还是消极避战好。”
“主动作战有利于建立我们在军中的威望,但也会招来猜忌。”
“避战会损害我们的政治形象,如果要避战的话,不如干脆不去。”
杰肯斯凯等人七嘴八舌讨论着。
“避战是不行的,但主动作战,需要确切了解当地的形势。”
“说道形势,三路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据前几日传回来的消息,奕经还在保定,关外的八旗大队实在走得太慢了,而甘陕绿营也快不了多少,从道光下旨两个月了,他们才刚刚越过陕西、山西和河南的交界,就快到洛阳了。弈山仍旧在洛阳等着,只有杨芳,正在沿江东下,想来镇江一丢,他一定会去江宁。”
“奕经最快的道路,就是走运河,下江苏,而弈山则是走淮河,入运河。”
“我也是这么想,就怕奕经、弈山没有真正带过兵。杨芳倒是老于行伍。”
这时,老于行伍的杨芳、果勇侯、参赞大臣正在一艘画舫上,咬着水果,津津有味的看着一出戏。
这画舫是征用来的,作为果勇军东进时杨芳的座船。画舫里,却是几个徽帮的青衣在咿咿呀呀的唱着。
“这个角儿真是不错。”杨芳老眼迷离,对身边的人赞叹道。
身边的人会意,点头去办。
到了晚间,杨芳杨侯爷换了衣服,直入自己的睡房休息,看见佳人就坐在床头,一动也不动。
杨侯爷进去,掩上了门,嘿嘿笑了两声:“小娘子,不要害怕。”
那人尖声尖气的说:“啊,谢老爷为我赎身。”
“我听说,你那个师父啊,很是刻薄,我救你出了苦海,也算做了件好事。”
杨芳走到那佳人的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小娘子,你娘家姓什么?”
“小的从小被师傅养大,跟着师父姓。”
那人一边回着话,一边帮杨芳宽衣解带。
杨芳性急,去扒开那人的衣服:“你别看我老,我是武官,力气不输大小伙子。”
“知道了老爷。”
两人滚做一团,杨芳突然一愣:“嗯?怎么回事,你是男人?”
那人大惊:“原来老爷不是要男人?”
“滚出去!”
26 会和
5月12日
楚剑功坐在船舱里,想着二十天前出发之时,和李颖修的种种算计。
关于英军的情报已经非常确实了,超过两万陆军,海军有29艘军舰,十四艘火轮船,全部可以驶入长江。英军在进入长江口之后,征用了一部分民船,跟随他们沿江而上。跟着他们的船夫之中,就有漕帮的人。所以对英军的大致情况,了解得比较清楚。
但漕帮中人对十九世纪的军事知识了解得不多,因此对英军的建制、装备情况说不出所以然,但楚剑功和李颖修,加上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几个人细细商量,也对英军的大致建制猜了个十之七八。
“怎么办?”楚剑功问自己,也问李颖修。
仅仅就实力而言,依靠朱雀军四千来人,要想歼灭三万英军,那是痴人说梦。如果加上三万关外八旗和蒙古藩部,四万甘陕绿营,三万果勇军,以及江南退下来的零零杂杂万余人马,都听从楚剑功指挥,并且发挥这些清兵在历次剿匪、灭白莲等“境内治安作战”的一般水准,可能还可以一战。
但现在十余万大军,有靖逆、扬威二将军,侯爷一个,提督有十余个。楚剑功不过新授的道台,能参加军议就不错了,哪可能指挥全部大军。何况,楚剑功,包括杰肯斯凯和肯尼夫,都没有指挥万人会战的经验。
没可能打赢是一方面,有没有必要打赢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大获全胜,那自然大清我武维扬,一切还原,清朝还将自我封闭下去。
楚剑功见缝插针拉起来的朱雀军,就成了大清内部的异数,必然成为守旧官僚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以后楚剑功和朱雀军的任何行动,都如同夜间举火,极为引人注目。
至于立下功劳的楚剑功,难免要兔死狗烹,挂个闲职养起来。
所以,楚剑功和李颖修绝对不愿意清廷取胜。
既赢不了,又不想赢,那么,就是如何失败的问题了。要确定失败的形势,先要弄清楚,楚剑功领兵东进,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杰肯斯凯最先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要证明,朱雀军是清国最强的军队。这样在战争结束后,我们有可能被调到首都附近做禁卫军。我们的军官和士官,会分调到别的军队,成为骨干。等我们掌握了首都附近的军事权力,那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永定河边一声炮响,十万禁卫军冲向紫禁城……”
“投机主义!这样的幻想,需要的巧合太多了。如果我们不调往京师,如果只有少部分人调往京师,如果部队的骨干被天南地北的打散,如果有人变节……只要一个如果发生,你的计划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而且,按照传统,”李颖修补充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力挽狂澜的名将不得好死。”
“啧啧。”楚剑功无奈的看了李颖修一眼。真是乌鸦嘴。
“我认为,我们需要确定我们的能力上限。”一直沉默的肯尼夫发话了,“不要追求不切实际的的胜利。”
“一两场小战役的胜利,应该可以争取吧。”
“先生们,我们到底要干什么?你们清楚吗?为了胜利而胜利,是愚蠢的,我们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
“为我们以后的行动创造良好的环境。”楚剑功说。
“那就顺着来推,我们的行动需要什么样的环境?”
“如果要变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的变革,都需要新风气的引入,既然有鸦片战争这个梯子,我们就要用。”
“如果要主导变革,就需要离朝廷远点,天高皇帝远。最好能在广东,我们在广东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
“但我们不能故意失败,对外软弱无能,或者看起来软弱无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丢失民心。经过两百余年,清廷已经被大多数人接受为正统王朝了。所以,也不能流露出反清的意识。”
“要利用这次战争,把我们和清廷的旧官僚区隔开来。如果以后,人们一提到朱雀军,就是正面的评价,就是胜利。而朱雀军的对立面,直接判定为卖国贼,或者庸碌无能什么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大致要达到的目标描绘了出来。
“颖修同志,你在想什么?”杰肯斯凯问。
“我想到了一个人,岳飞,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剑功同志给我推荐的《纪效新书》,那个作者戚继光我倒还有印象。”
“简单的说,这个将军打了个打胜仗,然后朝廷要和谈,把他囚禁起来,从此,他成为了人民心中的英雄。”
“他的结局呢?”
“被朝廷杀掉了。”
杰肯斯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楚剑功。
楚剑功一笑,摆摆手:“我们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小规模的胜利之后,主动争取和谈,我们会争取把进程控制在自己手中。”
“明白了,给人民军事全面胜利的希望,但是温和派却力主和谈。一般来说,普通的民众会把带来军事希望的人看成英雄,而把温和派看成卖国贼。”
“和历史上有点不一样,”李颖修不希望杰肯斯凯形成错误的印象,解释说,“岳飞……那个将军,当时确实存在军事全面胜利的可能,而我们没有。”
“好了,别给我解释你们深邃的历史了,我们说目前的策略,按我的理解,就是我们在没有全面胜利的可能的情况下,以一场小胜利争取和谈,并掌握和谈的进程。但是,和谈妥协的罪名,我们不背。”
“太对了。”
“有个问题,”谨慎的肯尼夫又插话了,“战争是很难预测的。尤其是像我们这样以弱对强。如果我们没有取得一场小规模胜利,或者在小规模胜利之后,英国人拒绝和谈呢?”
楚剑功正要答话,肯尼夫却自己反应过来:“阿富汗!原来你们在打阿富汗的主意。两万英国陆军,不可能停留在清国,而置艰苦的阿富汗战场于不顾。”
“无论仗打得怎样,英军在清国撑不了多久。我们希望一场小规模胜利,只是为了取得控制和谈进程的有利地位。但即使没有打胜仗的任何条件,我们也可以把战局拖下去,英国人拖不过我们。”
“你们这些阴谋家。”杰肯斯凯喃喃自语,“真是玷污了革命的纯洁。”
一切都清晰了,随后,楚剑功带队出发,这次他带了20个步兵连,和拥有四门12磅炮和三门六磅炮的炮兵连。李颖修带着剩下的五个连留守。
临行之前,楚剑功又任命了两个职务:杰肯斯凯为兵马都监,肯尼夫为行军司马。
“好奇怪的官名。这两个职务是什么意思?”
“兵马都监是战场指挥官,行军司马是参谋长。创设军制,形同谋反。我只能借用古称设立两个私官。在朱雀军内,你们行驶相关的职权,但对外,你们没有任何职务和品级。也无权对外发布命令。杰肯、肯尼夫,你们在朱雀军的时间不短了,我会调用你们熟悉的士兵给你们,正式组建前敌指挥部门和参谋部门。但是,注意,这是内部机构,绝不对外公开。”
肯尼夫默默地点点头,杰肯斯凯说:“我可不想喝反动落后的老爷们有任何联系。就这样吧。”
朱雀军沿珠江上溯,还是和上次一样,走赣江,入长江,由于沿线水路都熟,十天之后,就快到江宁了。
这时候,船舱外有人敲门,听见乐楚明在外面喊:“报告。”
“进来。什么事?”
“张师兄回来了。”
张师兄自然是张兴培了,他一直在前路打探消息。
楚剑功看见张兴培进船舱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便让乐楚明去打盆干净的水来,让张兴培擦把脸。
“情势如何?”
“都到齐了?”
“什么?”
“十万大军,都到齐了。都到了镇江附近。杨威将军奕经带着关外八旗到了扬州,靖逆将军弈山到了仪征,而果勇侯杨芳则在丹阳,将英夷占据的镇江三面包围起来。”
“这么多天了,英军呆在镇江一直没有进攻?”
“是的,没有,只是四下骚扰,另外给江宁将军送了封信,大意是说,反正江宁肯定能打下来,就不想动手了,让朝廷直接给赎城费600万两。”
“奇怪?英军为什么会在镇江耽搁十多天呢?”
楚剑功问这个问题的同时,璞鼎查正在镇江县衙里,高兴的对陆军司令郭富和海军司令巴加举杯:“先生们,我们的战略预想就要达成了。”
“是的,阁下,你不让进攻江宁,而在镇江等待的做法,的确节省了时间。”
“清国土地广阔,我们无论打下多少城市,他们都可以逃跑,而现在,他们十万人的主力集结在我们周边,我们会给他们雷霆一击。歼灭他们的全部主力部队,让清国人彻底臣服。然后,我们将尽快回到阿富汗那个艰苦的战场。”
“阁下,预祝胜利,干杯!”
“干杯。”三人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抛向墙角。
哗……玻璃碎了一地。
27三面围攻
5月16日
清晨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开,楚剑功带着他的朱雀军二十个连,正在奔赴战场的途中。
三天前,在江宁,杨威将军奕经召集众将,进行了军议。反攻的日子,就是今天。
昨天的时候,朱雀军已经乘船到了仪征,在仪征好好大半天,四更天的时候,全军出发,奔赴杨芳指给楚剑功的进攻出发点,镇江的西南角,弈山和杨芳两部的结合部。
按照军议的设定,就在昨天晚上,就应该有水勇出发,驾驶二十条柴草船,顺流而下,攻击江面上的英国军舰,不知道现在得手没有。
果勇侯杨芳,带领着他的三万果勇军,从南面进攻。而在今天上午午时,杨威将军奕经从北面,靖逆将军弈山从西面,一同进攻。
三面同时进攻,在一般的环境看来,似乎也不错,但具体到镇江的地形,就显得不合适了。
镇江位于长江南岸,从北面来的关外八旗先得渡过长江,才能与英军交战。
镇江江心有沙洲数座:雷公嘴、太平洲、西沙、中心沙。英国舰队就停泊在这些沙洲附近。镇江是丘陵地带,西高东低,南高北低,从西,南两面进攻的清兵,首先要翻过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特别是海拔437米的大华山。
简而言之,镇江被长江、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三面包围,而杨芳的计划,就是从这三面同时进击。
“钧座,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个计划呢?你至少要把镇江的地形给那些老爷们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可没人听我的。杨芳等人都在西北打过仗,对镇江的丘陵地带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们唯一担心的,是长江上的英国舰队。”
“他们有什么办法吗?对付英国人的海军。”
“火攻,用柴草船,装载硫磺等物,放火烧。”
“钧座,恕我直言,”肯尼夫说道,“我认为这个办法落后于时代,1667年尼德兰人在泰晤士河对英国舰队实施了火攻,烧毁了三分之一的英国主力舰,从那以后,英格兰人始终把防备火攻作为第一要务。”
“肯尼夫,你要说什么?”
“英国人最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们能不断吸取教训。您认为他们这一次会犯1667年的错误吗?”
“这并不是我决定的,肯尼夫。在我们熟睡的时候,火攻船队已经出发了,现在,估计有消息传来了。”
部队继续往前行进。突然,后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打着呼哨,让行人退避。
马到了跟前,停住,跳下一个穿着绿营号衣的马牟。“楚道台,大帅令我传信,昨夜火攻船夜袭镇江,已得大捷。”
“如何大捷?可有战报?”
“来的仓促,没有战报。大帅令我口述。”
“快说。”
“昨夜火攻船吸引了英夷的注意,五百藏兵乘机攻入镇江城中,劫了英夷的营地。”
“等等?火攻船吸引了英夷的注意?难道不是主攻英军的舰队吗?”
“这正是大帅声东击西之计。”
“也就是火攻船没什么战果了?”
“藏兵攻入镇江城,斩获无算。”
“这么说已经拿下镇江城了?”
“英夷人多势众,藏兵夜战之后,不得不转进。”
“藏兵回来多少。”
“一百余人,其余的想来是,夜晚路黑,走散了”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消息吗?”
“就这些。”
楚剑功点了点头,却见那马牟还不离去,心里明白,摸出半两碎银子,递给他,说道:“老兄辛苦了,大帅还有什么命令吗?”
那马牟接过银子,说道:“大帅命令不变,请道台和朱雀军于午时在镇江城西南开始进攻便可。切勿耽搁。”
等那马牟骑马离去,楚剑功对杰肯斯凯和肯尼夫解释:“昨夜的火攻没起到任何作用。”
“我们还是尽快赶赴出发点吧。”
“幕洛一,胡一刀,前头带路。”楚剑功命令两个当地人。
与此同时,杨芳也带着他的果勇军在镇江南面展开,
杨芳的大军在巳时正中(十点左右)拆营,分成左中右三路人马:左翼湖北绿营7300人,由湖北提督率领,右翼是四川绿营7000人,由四川提督统带。其余西南各省,抽兵500人到2000人不等,总计约9000余人,作为中路,由江南提督齐泰统领。湖南绿营2500人,杨芳留在身边做自己的亲兵,河南绿营4000人是预备队跟在杨芳的湖南兵后面。这里一共集结绿营3万人。
江南的五月,正值梅雨季节,今天没有下雨,但地上的沙泥仍旧松软湿润。随营的大车在地上压出一道道车辙,马蹄不时陷入泥土之中。江南水网,果然名不虚传,杨芳的大队人马一路走来,就遇到了好几处湾汊。
杨芳还是探查了一番地理,他选择了燕子山和鼎石山之间的平地,向着镇江推进,这一带是一个宽广开阔的平原,缺少树木,一条清清的小河靠着燕子山的东面山脚,向西北方向流淌,进入长江。杨芳所部就是顺着这条小河前进。
虎头山是一个低缓的小山,位于燕子山的东北方向,那条小河从它的西面山脚流过。也就是说,虎头山正挡在杨芳所部的正前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果勇军的开进。在虎头山隔着小河相望的,是磨笋山。磨笋山虽然不高,却消除了杨芳的部队从虎头山西面绕行而过的可能。杨芳所部要去镇江,就必须通过虎头山南面和东面的那个平坦而狭窄的平原。
杨芳也是老于军伍的人,远远的看到虎头山,他又从绿营当中抽调了部分马甲(骑马穿棉甲的清兵,有时候也用来称呼资深的步兵),由一位副将率领,前进到虎头山以南八里处的西屯村去探查有没有埋伏。
“大帅,虎头山并不太高,算不上地形险恶。”湖北提督不以为然。
“哎,马军门,还是小心为上,要知道,英夷的火枪厉害啊。”四川提督说道。
他们两人,本是左右两翼的统帅,自从过了燕子山之后,平地有所收窄,三路大军慢慢挤到一处。这两人干脆来到杨芳的中军,听杨芳的调遣。
杨芳想了想,下令,全军向右转,又对两位提督说道:“两位还是回左右两翼去吧,如果遇敌,便就地展开,不用等待中军号令。”
“扎!”两人领命去了,三万大军稍稍换了方向,向着东北方前进。
就在虎头山的山顶上,英国远征军陆军司令郭富一直严密监视着杨芳。英军已经知道清兵从三个方向而来,昨晚在镇江城那场滑稽的夜袭之后,俘虏也交代了三路大军今天就会进攻。璞鼎查立即确定了分工,郭富负责的就是南面。他的任务,并不是要击退清军的进攻,而是要尽可能的杀伤清军,消灭清军的主力。
一位青年军官,骑着军马奔上山来,口中叫嚷着:“将军、将军,他们来了。”
“我看到了。孩子。不过,你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挤成了一团?”
“他们在左转。准备从我们脚下的小山岗的东面绕过去。”看到郭富疑惑的眼神,这青年军官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判断。”
看到青年军官惶恐的一本正经的面容,郭富笑了,庆幸自己的小诡计成功:“其实我也是这么判断的。”他转头向自己身后的一堆军官们说道:“好了,上校们,回去整顿部队吧,我们要好好打一场了。”
“将军,要不要唱歌?唱圣歌。”
“不,不要唱歌。上帝的祝福非常宝贵,不要浪费在这里。”
“将军,对面可是三万人哪。已经接近了罗斯巴赫会战的规模了。这个战场,和罗斯巴赫还真像。”
“别磨蹭了,快回部队去。在征服野蛮人的战斗中,你不可能向罗斯巴赫的腓特烈二世一样名垂青史。”
上校们跨上他们的战马,从山坡上下来了。
郭富手上,一共有六个步兵团:第18爱尔兰步兵团,团长基恩上校,第26步兵团,团长斯科尔斯上校,第49苏格兰步兵团,团长索尔斯克亚上校。菲利普-内维尔的第五十五步兵团和加里-内维尔的第九十八步兵团,吉格斯上校的第六十七新南威尔士团。以及孟加拉志愿炮兵团。半小时以后,营帐都已拆卸装车,部队纷纷开动。
除去斯科尔斯和吉格斯的两个步兵团外,索尔斯克亚、基恩、内维尔兄弟的四个团沿着虎头山的山脊线方向,在虎头山的东侧平地上展开。孟加拉志愿炮兵团在虎头山上展开,十二门九磅加农炮,十二门十二磅榴弹炮前后排列着。郭富手下的一位骑兵军官,古蒂中校,集合了六个步兵团中的骑兵中队,向着杨芳的方向冲了过来。
尽管英军的运动如此迅速,但杨芳却产生了一种相反的错觉,他说道:“英夷的骑兵向我们冲过来,象是来骚扰的,他们的步兵却在远方驻足不前。步骑如此脱节,真是岂有此理。齐军门,你怎么看?”
28绿衣兵
杨芳口中的齐军门就是江南提督齐泰,他帮着杨芳执掌中军。他说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吧,看看我三万大军,英夷吓都吓傻了吧。定是用骑兵来骚扰我等,步兵借机撤退。”
有理,按照杨芳的军事经验,也只好这么解释。他下令,让马甲们驱逐这股英军骑兵,大队仍旧向着虎头山的东面行进。
楚剑功带队来到了镇江的西南面,他的前方,是砚山顶,后来的水库就在这一带,这也是弈山和杨芳两部人马的结合部。
突然,山顶上响起了枪声。朱雀军全军三千余人,全部自动散开,找隐蔽物。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报告!一连陈日天部遇袭,无伤亡,全连已展开战斗队形,请指示。”
“先不要急于进攻,陆达!”陆达应声而出。楚剑功命令道:“就此整顿部队,做好战斗准备。”然后他带着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到前面去观察。
楚剑功从望远镜里,看到山头上有些身着绿色军装的人,排列在山石后面。“绿军装?不是龙虾兵。”楚剑功自言自语。
“剑功同志,您说什么?我想你不是在说英军吧。虽然我汉语不好。”
“杰肯,你不觉得英国兵穿得像只龙虾吗?”
“哈哈哈。”肯尼夫和杰肯斯凯都会意笑了起来。
“不是龙虾兵,”肯尼夫用望远镜观察,“他们的军服不正规,而且队列也不整齐,有点像佣兵。是瑞士人,还是日耳曼人?”
“都不像,肤色偏暗,要么是南欧人,要么是拉丁人。”
“别管他们哪里人了,怎么处理?杰肯,我交给你全权指挥。”
“好的,看我的。”杰肯斯凯用望远镜继续观察,“他们的阵地构筑得很糟糕,不对,他们根本就没有构筑阵地,只是用山石和树木作为掩护,这是一群业余军队。”
“杰肯,我提醒你,不要轻敌,业余军事人员往往很强悍,具有相当特殊的军事技能。比如美国西部的牛仔们。”
“肯尼夫,你就不能少炫耀几句你的西部战争吗?”杰肯斯凯有些不耐烦了,“把二连、三连、四连都调上来。炮兵连也调上来。”
这边在调兵遣将,山顶上的人却在互相埋怨:“德尔皮,你就是不肯听我的建议,让他们走近了再开枪,你看,现在他们止步不前了。”
德尔-皮耶罗不耐烦的说:“怀特-拉比斯,你是炮兵连长,快去整顿你的部队。不要干涉我们都灵人的事情,我们都灵人都是用的线膛枪,只有远距离才有优势。”
他这倒是实话。1841年的时候,米尼子弹尚未发明,线膛枪的子弹都和枪口同样大小,上弹时枪管膛线阻力极大,因此比滑膛枪上弹用的时间大概多出三分之一。但线膛枪精度好,适合远距离射击。
怀特-拉比斯不再说话,回到自己的炮兵阵地上,“该死的都灵人,以后再不和他们合作了。快,上弹,让这些留辫子的看看我们热那亚水手的厉害。”
四门六磅舢板炮放列开来。这种舢板炮为了方便水手携带,炮管比较短,重量比较轻,因此射程也比较短,霰弹最佳射距80码,开花弹最佳射距120码,而现在朱雀军正在山下两百码的地方整顿队形。
“千总们,看清楚山上的布局了吗?”杰肯斯凯用不熟练的汉语问道。
“看明白了,敌军呈半弧形,沿着山脊布置,在右翼有炮兵。”
“是的,这一次,是攻坚战,这是我们朱雀军第一次攻坚战吧。”杰肯斯凯顿了顿,接着说:“刚才遭到射击的时候,虽然没有伤亡,但子弹打得很近,这说明,敌军中装备了大量的线膛枪。这一次,我们以散兵队形进攻。”
“是!”
“陈日天,你从左翼进攻,翟晓琳,你从右翼进攻,季退思,你的三连从中路进攻。四连作为预备队。”
几位年轻的千总领命去了。楚剑功说道:“攻坚,炮兵上来了吗?”他紧张的搓着手。
朱雀军的炮兵是四门十二磅跑和三门缴获的六磅炮。炮手都是从广东水师中抽调的人选。十二磅炮放列在距离山顶二百五十码的地方,六磅炮更靠前一些。
“预备,放!”轰隆隆,七门炮先后开火了,打的是实心弹,有四门炮的炮弹弹道很低,炮弹直接打在了半山腰上,有两门炮的炮弹却飞过山脊,落到山后去了。
山上传来一阵哄笑。杰肯斯凯说:“不用管他们,校正弹道。”
广东水师并没有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在虎门防守的时候,完全是靠着对地形的熟悉,才能把炮弹打到大致的方位,并没有学过向欧洲炮兵那样的炮口抬高几度,左转几度的概念。也没有专业的炮兵人员来训练他们。杰肯斯凯和肯尼夫虽然知道一些炮兵的常识,但也不精通。这一次,广东水师的炮手可漏了大底了。炮弹一颗接一颗的打出去,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实心弹都快打完了,还没找着准点。
“不能再等了,通知步兵,进攻。”
……
杨芳也下令进攻,在他的印象里,似乎英军是在全面退却。所以他命令他的前卫赶紧向虎头山前进。他如此匆忙地下达了命令,因此对于如何部署兵力竟完全没有指示,也没有命令清兵们留下他们的包裹和营具。果勇军的马甲们并没有成功的驱逐英国人的骑兵,他们被对方在七十步的距离上用线膛枪一个一个的射下马来。不一会儿,突前的马甲就损失了大半,剩下的落荒逃走了。
杨芳的步兵以三个绵长的纵队前进,领先的是齐泰带领的来自云南的两个营头和来自贵州的一个营头,一千三百人上下。在右边的四川兵的前面和侧翼是藏边的藏族奴兵,他们的头人驱赶着他们,作为果勇军最外围的掩护;预备队为四千河南兵。左翼的湖北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他们分出了三个营头,作为左翼最外围的哨探。
整个队伍的行进,对于地形完全没有进行侦察,也没有前卫,全军完全是在盲目前进。
基恩、索尔斯克亚、加里内维尔和菲利普内维尔的四个团,五千名步兵,以前后微错的双排队形,排出了一个宽达3000米的横队。在他们西边的虎头山上,还有孟加拉炮兵团的二十四门炮。
当杨芳的大军突进到距离英军三百码的时候,山上的火炮开始轰击,黑火药爆炸,将紧贴炮膛的炮弹推射出去,化学力将九磅和十二磅的榴弹倾泻到清兵的头上。
三百码,刚刚是英军的火炮最大有效射距。弹雨飞舞而下,如同一阵火的旋风。
左翼的湖北兵离英军右翼的炮兵团最近,也就承受了最大的打击,长长的行军纵列一下子就搅动起来,在最边上做警哨的三个营头完全变成了混乱的人流,他们希望躲进身边的大部队里,似乎人多的地方能够避开弹雨。这人流将队伍一冲,湖北绿营大乱。人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牲口们鸣叫起来,拉着车到处打转。
湖北提督倒还镇定,他在马上大声喝教着,用马鞭四处乱打,他的亲兵也用刀鞘乱打,慢慢的把混乱压制下去。这么一闹腾的功夫,清兵的左翼就坠后了。
杨芳骑着马,走在中军,见到湖北兵的混乱,心中暗想:“这英夷还就是火器厉害,却不通兵法。湖北兵出了这等乱象,英夷居然就在对面坐等,也不趁乱掩杀。不过这炮打得真远啊。”按照清兵的惯例,离敌半里地的时候,才算进入战场,三百码,快一里地了。
提督齐泰带着前锋已经来到了距离英军不超过两百码的地方,他命令清兵摆开阵势,后面的西南各省的营头跟了上来,把队伍拉开。右翼的四川兵也如法炮制,列出了阵势。
杨芳在后面突然心中一动,他叫来马牟,说道:“去告诉湖北陈提督,不要随大军冲阵,去把山头上的英夷炮队消灭掉。”
“大帅这不是为难人么?”湖北提督心里腹诽着,却也不敢抗命,带队向着虎头山方向冲去。英军可能发现了湖北兵的企图,山上一阵乱炮来,将冲在前面的一个营头打得稀里哗啦,随后的六千多湖北兵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湖北提督带着自己的亲兵,驱赶着败兵,试图收拢他们,就在这时候,中军和右翼的清兵向着英夷的步兵冲锋了。
对面的英夷分作两排,后面一排竖托着枪,前面一排平端着步枪,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咚咚咚。”清兵的战鼓响了起来,身着灰色号衣的绿营,向着英夷冲去。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眼看越来越近了,一些拿着火铳和抬枪的兵卒已经准备放枪了。
“噗——”英夷的队列前方,突然腾起一排烟雾,烟雾中夹杂着火光,然后如同炒豆的声音响起。
29马甲
大约两千五百只击发枪同时发射,两千五百颗弹丸射向密集冲锋的清兵。清兵的冲锋如此密集,几乎不需要过于仔细的瞄准。突然,他们的势头为之一顿,冲在前面的人成片成片的倒下。
在英夷开第二枪之前。整个清兵大队都停下了,地上满是哀嚎的伤兵,尚且站立的人有的愣在当地,有的试图帮助倒在地上的同伴,有的掉头就跑。在杨芳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之前,英军的第二行步兵开枪了。烟雾、火光、受伤的惨叫。
再没有游移不定,所有还站着的清兵,都一致的做出了一个决定:“跑啊!”战场上,无论总兵副将,还是目长兵目,统统掉头就跑,没有秩序,没有队列,没有领导,这一个数万人的洪流就这样往回跑,冲垮试图阻止它的一切。杨芳试图让湖南兵组成一个拦截线,阻住崩溃的大军,但很快这个拦截线就崩溃了。甚至,最后面的河南兵的队伍也被冲乱了。
杨芳自己也乱了阵脚,他打转马头,策马狂奔,他的亲兵倒还镇定,紧紧地跟随着他们的大帅。
杨芳狂奔数里地,他的亲兵统领骑马追了上来,口中叫着:“大帅勿慌,英夷没有追上来。”双马一并,那统领拉住了杨芳坐骑的辔头,杨芳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头四下一望,满眼都是溃兵,杨芳叫道:“来呀,收拢行伍,乱跑者当场斩杀。”
逃跑的清兵也很累了,慢慢的果勇军才稳定下来,各路总兵副将开始收拢人员。值得庆幸的是,三万兵马大部还在,建制也还在,虽然抬枪虎蹲炮等重武器被丢掉了,但是火铳、弓箭刀矛等物却还保留着。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杨芳说:“三路大军一起进攻,英夷在我们这一面,就会被别的两路抄了后路。你们看清英夷有多少人了吗?”
齐泰说道:“这么密集的火枪,想来有数万英夷吧。”
“对啊,对啊,我们面前的英夷,一眼望不到边啊。”
“那英夷都在我们这边了,想那英夷一定急于回去抵挡其他两路大军,我们这就杀回去。从背后打他个冷不防。”
“大帅好计谋,就不知其余两路情形怎么样了。”
大约在杨芳从南面进发的同时,靖逆将军弈山也带领着四万甘陕绿营,从西面向着镇江推进,镇江的西面是一出大大的湖泊地,由跑马山和黄山包夹着,奕山就带着四万人,从跑马山南面的狭窄陆地上通过。这片陆地的周围,是汤家湾、金家湾等水网河汊地。
在离镇江城十余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高地,控制着弈山正在通过的这片陆地。弈山是个年轻的爱新觉罗氏,是道光的侄子辈,他以前一直在文官任上流转,并没有具体的行军作战经验。他带的甘陕绿营以营头为单位,鱼贯而行。他的全军有四万人,战兵和守兵各半。分为大约五十个营头,五位提督为他掌握着全军。两万余战兵中大约有三千马甲,其他的都是步甲。他自己指挥步兵,骑兵由以为指挥,排成单列纵队和步兵们平行前进。他一共只有二十六门炮,这些炮式样老化,沉重不堪,被丢在后面慢慢推进。
“夫战,天时、地利、人和。”弈山在复习自己读过的兵法。旁边有幕僚跟着凑趣:“大帅,不知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占了几样?”
“英夷困守孤城镇江,听说疫病流行,这就是失了天时,内河无风,他们的大兵船跑得不快,这就没有地利。至于人和,周边团团,都是我大清的百姓。”
“照大帅的意思,咱们天时地利人和全给占了?”
“着啊!这一仗,咱们是有胜无败。想想啊,十万大军哪。”
慢慢的,甘陕绿营就来到了金家湾附近的那一处小高地前面。突然,探马来报,前方发现英夷的大队人马。
“来得正好,来呀,传令全军,就靠着这金家湾展开,本将军要给英夷来个迎头痛击。”
前方的英吉利士兵全部穿着红色的军服,在金家湾、跑马山、狮子山之间的小型平原展开了。负责这一线的,是海军司令巴加,他手下有四个团:维杜卡上校的69新西兰毛利团,科维尔上校的68西澳大利亚团,第20步兵团,团长兰帕德,第58苏格兰团,团长哈格里夫斯
英吉利人和苏格兰人可以看见前方一线乌兰乌兰的号衣,那就是弈山的甘陕绿营在布阵。在祈祷之后,巴加展开了他的部队,采取与敌人平行的战斗队形。维杜卡的新西兰人在中央,完全堵死了弈山的前方,哈格里夫斯的苏格兰人和兰帕德的英格兰兵在两翼。整个英军部队变成了一个活动的要塞。彼此间可以互相支援。科威尔的澳大利亚人在后方不远处,作为预备队待机。
中央的新西兰毛利团的两个步兵营,都排成60人宽,十行纵深的冲击阵型。在两翼方面,其他两个团的布局也差不多,都是以纵队摆出了防守的态势。团属的火炮都分别位置在各团的前面。惹人注目的是,这一路英军没有重炮。
巴加亲自指示每一个上校,告诉他们应该如何行动。英国人等待着,等待着清兵慢吞吞的排好大阵,甚至等到清兵的二十六门大炮被推到阵前。在等待的时候,英军一直在唱歌。
“要尽忠职守,我的地位是您赐与,我要快乐而勇敢的工作,我这样工作,一定能成功。”
维杜卡上校问:“将军,是不是该让士兵们闭嘴,我们要集中精神。”
“别急躁,孩子,这样很好,士兵们都很乐观。”
清兵终于排好了队形,二十六门大炮开始射击,石弹和铁弹被从炮膛里送出来,飞行了两军之间不到一半的距离,就力尽了,掉在地上。英军很有纪律,始终屹立不动像墙壁一样。在长官们示意以后,才规则的发出哄笑声。有人开始用英语骂下流话。
英吉利军也立即还击。这样炮声轰轰打了两个半小时之久。火炮在清军的大阵中造成很多缺口。英吉利的火炮并不多,一共三十六门。但榴弹炮和加农炮打出来的九磅和六磅弹丸,使清兵感到极大的惶恐。清兵一阵哭爹喊娘。
“大帅,下令吧,再这样打下去,弟兄们都要打光了。”
在清兵大阵的左翼,也就是靠近跑马山的那一侧,三千马甲都集中在这里。带领着些马甲的提督,却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战将,现在感觉到他们实在挡不住这样强大的火力,于是不等命令就率领三千名骑兵向英吉利军右翼冲锋。
这是一个愚蠢的行为,即使是弈山心里也十分明白,他怒吼道:“闻鼓而进,闻鼓而进,知道吗?我还没下令敲鼓呢。”
绿营马甲的冲锋是个悲剧,他受到了英军左翼苏格兰团和中央的新西兰毛利人两个团,两千支击发枪的扫射。每一行的英军射击完,就立即蹲下,后面的英军开始射击,整整十行,连环轰打,枪炮声惊天动地仿佛没有完结。清军第一次冲锋,就损失了八百人。
战马在哀鸣,马甲们从马背上倒挂下来,有的脚被绊在马镫里,被受了惊的战马拖着到处乱跑,很快就被踩死了。在两军之间大约两百米的纵深内,三千绿营马甲进退不得。由于战马受惊,它们沿着战场横跑,不仅挡住了清兵的正面,而且,开始承受英军三个团的火力。
在这狭小的地域内,完全是火的屠场,步枪、开花弹,毫不留情的向清兵马甲们射击。奕山看到他的马队陷入绝境,脑袋里一片空白。
在弈山的南面,砚山顶,朱雀军的陈日天懊恼的一拳砸在土里。他的一连的四个排都受到了损失,又退了下来。山顶上的绿帽兵非常的狡猾,装备也很好,有很多线膛枪,他带着人往上一冲,对方并不放排枪,而是一枪抢的点射,打得他们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隐蔽。二连和三连的情况也差不多。三连的季退思,面对的是炮兵阵地,那些舢板炮射程不远,放的都是霰弹,三连的士兵根本靠不上去。
“一个小山头,居然打了这么久,没有给对方造成什么威胁。”楚剑功有些不耐烦了。
“很正常,剑功同志,你要庆幸伤亡不大。”
“这些绿帽兵是哪来的?这么讨厌。”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可以把三个连队都撤下来休息了,换别的连队上。”肯尼夫说道,“对方的火力并不猛烈,可以让部队轮番感受一下战场。”
“这样合适吗?”楚剑功问杰肯斯凯的意见。
“合适。”杰肯斯凯非常简洁。
“好,让三个连都退下来,四连、五连、六连做好进攻准备。”
楚剑功沉默着,看着他手下的士兵乱哄哄的退下来,另一批人排着队走上前去:“关键还是炮兵,太不靠谱了,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射点。”
30敢死
“不要着急,新兵是这样的。”肯尼夫说道。“多打几仗就好。”
“我一点也不着急,”楚剑功想,“不知道北面的关外八旗是个什么光景。”
在长江以北,和镇江相望,关外八旗,科尔沁蒙古藩部,山海关绿营,热河、察哈尔,绥远八旗,总计三万人马,接近两万战兵,旌旗招展,浩浩汤汤,沿着长江排列开来。
在他们的正面,是四个印度团:廓尓克第十四团、锡克第二十四团、马德拉斯第二团和第六团,三行横队,排得很开,而英军的舰队,超过二十艘舰艇,就横列在他们身后的江面上。
早慢熊和尼古拉斯并排呆在黑龙江马队中,守兵们已经为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身上披着皮甲,这皮甲的胸前的部分是双层的,内衬有棉布和铁片。
“这棉甲也太原始了,什么时候我们能弄一套西欧的胸甲呢?”尼古拉斯喋喋不休。
“别想那么多了,看那边,那个传令兵,我想我们可能要出击了。”早慢熊用俄语说。
黑龙江马队分出一个百人队,对英军的前阵进行骚扰侦查。
“好吧,我的贵族兄弟,祝好运。”尼古拉斯说。
“好运,兄弟。”
两人都在哨探的百人队里,马队横向拉得很开,慢慢的向着英军的火力边缘推进。
扬威将军奕经在阵中,手搭凉棚观看英军的布阵,不由得大感疑惑:“听说英吉利人都是白夷,怎么我看过去,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贝青乔在一旁答道:“这些黒夷,乃是英吉利治下的蛮族。”
尼古拉斯骑着马,慢慢的向着英军推进,他很小心的计算着距离,大约四百码了,很快就会进入英军团属九磅炮的射距之内,他拉了一下缰绳,坐骑低啸了一声,开始缓慢的加速。
马速越来越快,开始慢跑起来,尼古拉斯估摸着差不多了,右脚一点镫,身子往右边一偏,战马突然一顿,向右边急转了一下,斜着冲起来。几乎在同时,英军的榴弹炮响了,炮弹在尼古拉斯的后方爆炸。尼古拉斯不管不顾,又往左转,整个路线变成“之”字。
整个百人队的游骑们都以这样的之字形路线,试探着英军的火力边缘。英军有些坐不住了,从队列中冲出一个中队,开始驱逐这些游骑。
四个印度团的骑兵,却是白人居多,尼古拉斯把火铳从马背上解下来,控制着坐骑,游动着,向非洲草原上慢慢向羚羊接近的狮子。突然,狮子奔跑起来,冲向羚羊。尼古拉斯的马速越来越快,哥萨克精湛的控马术让后方观战的科尔沁蒙古藩部都大声喧哗起来。砰!尼古拉斯开枪了,将一名英军白人军官迎面打倒。然后,他抽出长矛,左手单手持矛,将跟在后面一个红布包头的印度人刺下马来。随后,在其他的英国骑兵用步枪瞄准他之前掉转马头,疾驰而去,奔回清兵本阵。整个过程风驰电掣,连给人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好!”清军这边彩声大作,一时士气大振。
整个百人队都回到本阵,和英军骑兵中队的交手,稍占上风。
奕经见状大喜,传说中的凶猛英夷,不过如此。他大喇喇的传令道:“来呀,告诉科尔沁藩部,全军突击。”
科尔沁藩部这次带队来的,是札萨克多罗郡王,御前大臣僧格林沁,道光看此人生得十分英伟,仪表非常,故而又给他加了正蓝旗蒙古都统的头衔,算是清廷极为信重的蒙古藩部首领。
僧格林沁看到区区百人的黑龙江马队也能耀武扬威,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奕经的命令,他便大吼一声:“孩儿们,给我上啊。”
杨芳在南线,重新整顿了队伍,再次向镇江行军。刚才英军并没有追击,而只是谨慎的稍稍向前推进了一点。现在,两军相对的战场上,比刚才要开阔一些。英军见到杨芳的清兵又转头上来了,便还是排出四个团的大型横阵,英军的大炮,却没有这么快跟上来。
“他们没有大炮了,真实是天助我也。”果勇侯杨芳一声赞叹,下令道:“来呀,列阵,吹号,击鼓!”
清兵鼓号齐鸣,将阵型再度浩浩汤汤的展开,杨芳下令:“再击鼓,传令两翼,徐徐前进推进。”
这一次传令过程中出了点小毛病,左翼的湖北兵倒是慢慢推进,右翼的四川兵却以为是全面进攻的讯号,于是马上也向菲利普内维尔的九十八团冲锋。七千人,十余个营头,一齐向着对面冲去。
菲利普内维尔还很冷静,他的步兵开始以连为单位前出,每六十人站成一行,以散步排成一线向前走,远远的望去,像是一道一道细细的红线。全团二十个连中,除了两个线膛枪连,其他的全部在向前走,像是广阔的战场上一行行细小的波浪。
英军和四川绿营的清兵逐渐接近了,第一行英军立定,在口令下排枪射击,然后等待第二行英军从自己的队列中穿过,同时上弹,第二行的英军也是如法炮制。两个营,这样向前滚动。四川兵的势头为之一沮,也慌里慌张的放起火铳来。等到两营英军全部放过一轮排枪的时候,四川绿营就开始向后溃散。这时候,菲利皮内维尔下令全团冲锋,英军开始吹号,一大片红色的军服向前涌来,四川绿营就开始逃出战场。
四川提督拼命用马刺夹着他的马,向南方飞逃。“哎呀,马军门跑了。还打个啥子?跑萨。”四川兵们大喊,他们乱哄哄的败下阵来。
杨芳赶紧喊过来命令齐泰,“你拿着我的令箭,到前面去,胆敢妄冲中军者,立斩。”
用一千兵马拦在中阵的前头,防止败兵冲乱本阵,齐泰让自己的亲兵上去斩杀了败兵跑在头里的几人,加上英军又逼得不紧,杨芳总算遏制住了自己全线溃败的势头。但这不足以抵消四川提督临阵脱逃而带来的损失,因为杨芳几乎三分之一的兵力已经失去了组织。
这时候,英军的阵型也发生了变化,由于最东边的菲利普内维尔冲击和追击四川兵,使得英军四个团被拉成了一条斜线,最西面的加里内维尔的55团在最后。
,现在英军阵型的问题,是东边的菲利普内维尔突得太前,和他的友军索尔斯克亚的苏格兰49团之间出现了一个断点。杨芳敏锐的看到了这种变化,如果清兵能够切入这个断点之间,就如同打在蛇的七寸上,将英军一切两段,并将英军最右边的菲利普内维尔部队孤立起来。
“各位镇台,哪位有此胆略,深入敌阵。如能将英夷切断,便立下首功。”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英夷火枪的厉害可都见着了,一个不好,可就是把命丢在这里了。这时,就见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出来,大叫:“大帅,给我一支兵马,看我提夷酋的人头提来。”
杨芳定睛一看,却不是西南各省绿营本阵的,却是定海殉国三总兵郑国鸿的长子——郑鼎臣。他现在是浙江候补校检,自打他爹战死之后,他便日思夜想着报仇,英军转道进攻江苏,他便也从浙江转到江苏来投效,杨芳见他和英夷打过仗,便留他在军前参谋。
他虽然叫得响亮,但手底下却没有一兵一卒。杨芳现下的队伍,各有统带,还真抽不出什么人来给他。杨芳看看身边的总兵副将们,他们都把头低下去,谁也不愿意把自个的营头交出来。
“这样吧,各镇各协,都出一个把总,凡是随郑校检冲阵的,本帅有重赏,哪位把总里了功,他的统制也记上一功。”就这样,给郑鼎臣凑了500来人。
郑鼎臣带着人整队去了,杨芳便让一名总兵将收拢的四川兵带到后头去整队。又让齐泰,带了三镇人马,四千余人,在右翼(东边)展开,准备郑鼎臣切断英军队列后,便包抄孤立的菲利普内维尔团。
英军还在慢慢推进,最前面的英军距离清兵不到三里地了。郑鼎臣站在自己的新部属前列,大声说:“为人臣要忠义,为人子要孝顺,今日一战,既是为皇上尽忠,也是为家父和浙东江苏的百姓报仇。”
这时候,有兵丁在下面喊:“为人臣的是你呀,为人子的也是大人你呀,和我们这些当兵吃粮的丘八有什么关系呢?”
“谁在无理取闹?”郑鼎臣大怒,抄起腰刀,冲到人群中,将那大喊的人一刀劈死。随即向着兵丁大吼:“不听号令者,例同此人。”看看众兵丁噤若寒蝉,郑鼎臣满意的点点头,掏出一把银票:“这是武功银牌,随我冲阵的,人人都有一张。”“武功银牌”,是清廷颁行的一种银票,五两一张,专用于打赏陷阵死士,或者用来奖励勇猛有功的人。
31突破
看到银票,兵丁们的兴致高了些,他们闹哄哄的,从郑鼎臣手中接过银票去。有几个胆壮的,摩拳擦掌:“今天就随着校检大人走一遭。”
杨芳看准时机,下令击鼓。郑鼎臣带着他的敢死队,也不摆什么阵型,大致散开,就呐喊着朝索尔斯克亚的苏格兰团和菲利普内维尔的结合部慢慢走过去,象一群在街头寻衅的莽汉。
英军仍旧在推进,不一会,郑鼎臣他们就进入的英军的射程,郑鼎臣知道再不能耽搁,于是把腰刀一挥,“冲啊!”五百来人就对着火枪冲了过去。
英军急急放枪,将郑鼎臣的部属成片成片的打倒。但他们还是勇敢地向前冲,冲啊,直到冲进英军本阵。他们居然真的把英军隔断了。
看到现在战术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杨芳和齐泰便开始是迂回英军的斜形攻击队形。
杨芳认为,既然清兵在数量上占了优势,而英军也被切断,已经丧失了主动,现在清兵所要做就是绕过他的左翼攻击他,于是胜利就到来了。齐泰闻鼓而进,带着几千人试图绕道菲利普内维尔的东边,将菲利普内维尔的正面让给杨芳,这样,菲利普内维尔的这一千余名英夷就完全被清兵三面包围了起来。
郑鼎臣留下一个把总几十人,向着索尔斯克亚的方向警戒着,然后回身向菲利普的第九十八团杀去。三面受敌的九十八团已经变阵了,成为四面防守的空心方阵,明晃晃的刺刀,让方阵宛如被激怒的豪猪。
杨芳决定取得一次大捷,他把中军和和作为预备队的河南兵全压了上去,这一下加上齐泰的队伍,估摸着超过一万两千人,英军九十八团的方阵,一面才两百余人,清兵在方阵的正面几乎挤不下了。被围住的英军在放过一次枪后,就用刺刀顽抗着,清兵看出这个机会,各个营头都想吃掉这个孤立的部队,立个头功,他们奋力往前挤着,用火铳、长矛、腰刀和英军交手。九十八团的局面越来越困难,方阵虽然还维持着,但摇摇欲坠。最外围的一圈几乎都被打倒了。
时间仿佛很漫长,“仿佛整个三十年战争那么长。”菲利普内维尔回忆说。就在他全团的意志濒临崩溃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的枪声。排枪,英国陆军整齐的,训练有素的排枪。
索尔斯克亚的四十九团上来了,实际情形变得完全不同。到下午两点十五分,索尔斯克亚麾下的苏格兰人解决了郑鼎臣留下哨探的那个把总,出现在杨芳中军的侧翼。要知道,杨芳的中军是由西南各省的不同绿营拼凑起来的,这时杨芳麾下组织最杂乱的一部。索尔斯克亚展开了猛烈的攻击,甚至不顾及误伤了重围中的友军。对这位年轻的上校而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适合这种进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友军的区区误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索尔斯克亚的进攻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了,而是本来作为预备队的河南兵,也被杨芳轻率的放了上来。河南兵在进攻中充分发挥了趟将的勇猛精神,将自己的友军挤到一边,以追求多得到些功劳。这样的结果就是中军和河南兵的结合部显得特别的臃肿和杂乱无章。也从而使英军的攻击目标更加明显。
索尔斯克亚带着他的团慢慢靠近,每一行走到最前面,就打一次排枪。当他们靠近之后,索尔斯克亚把自己的烟斗在空中摇了一下,这是发动攻击的讯号。军乐队的风笛呜呜呀呀的吹了起来,英军就挺着刺刀冲向清兵最密集的地方。
清兵本来就被背后来的子弹打晕了,还来不及转头布列成阵形,索尔斯克亚的的全体苏格兰人就冲上来了,仿佛一堵坚硬的墙壁,以极高速度推进。他们的营纵队逐步展开成营横队,他们的右翼攻击云贵来的绿营,他们的左翼则向河南兵进攻。好比一把锋快的钢刀,苏格兰人在这一大堆尚未展开的敌军中来往冲突了四次,清兵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丢掉武器,落荒而逃。
当战斗正在进行的时候,英军的炮兵终于也赶了上来,向清兵开火,在这个强大火力的掩护下,英军陆军司令郭富亲自带着加里内维尔和基恩两个团,快步前进,攻击领先的敌军以支援骑兵。他这个攻击是具有决定性的:那些炮火将清兵整行地撕裂,火枪兵成了可怕的刽子手。
进攻中的一万余名完全垮了,向潮水一样向着杨芳的标营,两千五百湖南兵以及收拢的四川兵涌了过来。杨芳还想挽救败局,他让湖南兵扎住阵脚,用火铳、抬枪和虎蹲炮往前乱射,凡是试图向标营这个方向冲过来的清兵都被自己人打翻在地。溃退的人流分成两股,从标营两翼逃出去。右翼的如愿以偿,左翼的却和湖北绿营挤成一团。
于是郭富又抓住这个机会,再度从后方打击绿营,加里内维尔团的勇猛进击沉重的打在清兵的左翼(西面)上,湖北标营本来在进攻虎头山炮兵阵地的时候就垮了一次,只是勉强收拢,现在再也支撑不住。大队的营头要掉头跑路,湖北提督试图弹压,随后,他就不明不白的被打死了,清廷后来追谥的时候,认为他是被英军打死的,但更多的传言他是死在清兵自己的火铳下。
杨芳带着他的湖南标营再也支撑不住,被迫落荒而逃。到下午三点三十分,南线会战的胜负已经完全决定了。
郭富的左翼在桑石山,右翼和燕子山隔河相望,在火炮掩护之下全面向崩溃中的敌军攻击。清兵的退却变成了溃败。在周围四十里里之内,清兵散布得到处都是。清兵的纪律本来就非常恶劣。虽然英军的追击非常缓慢。但由于纪律废弛,却使清兵自己变成了乌合之众和惊弓之鸟。
英军在南线损失为死165人,伤376人。清兵的果勇军为死伤3,000人,被俘5,000人,其中包括8位总兵和300名各色军官。另有大炮67门大炮未经展开便被俘获或者被摧毁。御赐的果勇军的战旗,杨芳的参赞大臣旗和提督旗也被英军缴获。
本来英军第二次入侵以来,击败清军根本不足为奇。但这一次,是将清兵所持仗的老将劲卒打得落花流水,四川提督临阵脱逃,不知所终,四川兵散落无人收拾。西南各省的绿营精锐几乎都被摧毁,湖南、湖北、河南三省绿营也损耗一空,湖北提督阵亡,湖南提督本来是由杨芳兼着的,杨芳此战后遭受处分,加上前几年镇嵩镇的回迁闹饷兵变等一系列事件,中原腹地的这三省再无可用之兵。
解决了南面的威胁,郭富命令基恩等四个团打扫战场,而让几乎没有参战的斯科尔斯十八团和吉格斯的新南威尔士六十七团分别赴援西、南两面,那两面还在扬威、靖逆二位皇族将军的进攻之下呢。而郭富并不知道,他安排在南面和西面结合部的砚山顶的意大利人,遇到麻烦了。
砚山顶,朱雀军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冲锋。
“这些绿军装的兵很顽强啊。”楚剑功不由得感叹。自朱雀军出战以来,一直是占据了有利地形之后,守株待兔,像这样强攻还是第一次。
肯尼夫沉着脸,默默的观察着阵地。杰肯斯凯呆不住了,站到阵地前面去。
敌人的火力很猛,有滑膛枪的齐射,有线膛枪的点射。还有舢板跑的霰弹。采用散队形向上进攻的朱雀军根本就找不到机会,进攻的连队在敌人火力的外围梭巡着,犹豫着。
杰肯斯凯没有象条例中规定的那样寻找掩蔽物,而是在敌人的火力线上,昂首挺胸,用他古怪的中文大喊大叫:“两百码啊,就是只大象,他们也打不中。”几颗子弹打在杰肯斯凯身边。他示威似的向敌人的阵地挥了挥手枪,把蹲在地上、岩石后面的士兵们一个一个踢了起来。
“只有死人才趴在地上,起来,你们这些猿人。”杰肯斯凯的英勇行为让朱雀军的士气恢复了一些,杰肯斯凯指着他身边的那名千总说:“你降为把总,我来替你指挥。”
这是个新调上来的连,齐装满员,没受过什么损失。他们在杰肯斯凯的督促下都站了起来,而不顾山顶上可能正在瞄准的线膛枪。
“好了,听我的命令,等待炮兵的掩护。炮声一响,立即向上冲。”
后方的榴弹炮接到杰肯斯凯的示意,打出了一轮开花弹。炮弹的落点并不准确,不过比开始的时候好多了。炮弹毫无规律的胡乱落下,但大致都落在山顶附近。
“猿人们,跟我上。”杰肯斯凯一声呐喊,第一个向山上冲去。在他的激励下,他这一连也都跟着往上冲。山上的敌人开始从炮击中回过味来,他们站起身来,排成列。杰肯斯凯看到白烟一闪,立即大叫“仆倒!”
32朱雀老兵
还是有好几个人被排枪打中,滚下山去。杰肯斯凯又叫:“前进。”朱雀军的士兵们便都站起来,慢慢往山上爬。可就在这时候,又是一阵排枪,这一下子,倒下去十多个。朱雀军的士兵们又吓得蹲在地上。
“上啊!”杰肯斯凯一挥手枪,却只有他一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危险!楚剑功感觉到杰肯斯凯的孤立。如果只有杰肯斯凯一个人冲锋,那朱雀军的士气非垮下来不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杰肯斯凯身后的一个把总站了起来,喊着:“朱雀老兵,跟我上。”他第一个往上冲去。冲了出去,全连十几名参加过浙东或者虎门战役的“老兵”跟着冲了上去。杰肯斯凯乘机大叫:“全体冲锋!”也冲了上去。在这些人的带动下,朱雀军的这个连冲上了山头。
上山以后,这个连立刻打出一轮攒射,然后,开始了白刃接战。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高大威猛,棕色皮肤的绿衣兵并不像他们外表上那么勇猛,在刺刀面前,他们居然把枪一丢,高举双手,投降了。有些绿衣兵掏出了白色的手绢,挥舞着。口里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杰肯斯凯问:“你们谁会法语或者英语么?”
有个绿衣军官站出来,用法语说:“啊,这里有个文明人,太好了,感谢上帝。我是都灵商团雇佣军的领袖,德尔皮耶罗”
“你们投降了,是吗?那就站好。”杰肯斯凯说。
“我们没有投降,我们只是履行完了雇佣合同,现在放弃雇佣兵的身份,要回家了。”
“什么合同?”
“我们答应英国人,要服从英国指挥官的命令,但是,从来没有承诺他没下的命令我们就不做。比如,追求和平。”
这时,刚才那个猛冲上来的把总叫道:“教头,别和他们废话,我们死伤了多少兄弟啊。”
杰肯斯凯一回头,大吼:“你的名字,李,李什么?”
“李云睿,字天纵。”
“下山去,清点伤亡。”杰肯斯凯又转头对德尔皮耶罗说:“先生,你带领你的雇佣兵们下山去,向我的长官投降。”
“不是投降,是结束战斗。”
“好吧,怎么都行。我们还要进攻山那面的炮兵呢。”
“那边的热那亚人,好的先生,狠狠地教训他们。”
说也奇怪,杰肯斯凯带人攻上来这么半天,山头另一侧的炮兵居然没什么反应,也太奇怪了。杰肯斯凯让人准备进攻,突然,山头之上,出现了一根旗杆,在旗杆的顶端,挂着一条……白色的衬裤。
“教头,”边上朱雀兵的士兵说了:“这绿衣兵是想拿脏衣服避邪吧。”
白裤衩,正宗的意大利白裤衩,还真是有传统。杰肯斯凯忍住笑,用法语问:“有人要投降吗?”
对面传来声音:“不,与其屈辱的投降,我们宁愿英勇的战死。”
“那你们挂出白旗干什么?”
“你们中间,有将军吗?我们要向将军投降,我们热那亚水手是有尊严的。可以光荣的投降。”
杰肯斯凯想了想:“我的长官算是将军吧,你们投降,我带你们去见他。”
“不,让他上来见我们,我们绝不屈辱的投降,只能光荣的投降。”
“你们趁机暗杀他怎么办?”
“胡说,你是谁,你在侮辱我们。”
“这样吧,你们交出武器和阵地,我让将军上来。”
山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回答道“可以!”
不一会,杰肯斯凯接管了热那亚人的阵地,楚剑功也得到了报告,已经上来了。
那个热那亚人的头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楚剑功,严肃的说;“将军阁下,你要知道,本来我们是要战斗到底的,但是,这群都灵人放弃了他们的职责,将我们的后背暴露了,我们为了避免双方无谓的伤亡,特地向你投降。”
“我接受你的投降,并允许你保留你的佩刀。”
“谢谢,将军阁下,你真是个好人。”
楚剑功命令部队就地休息,吃饭,准备继续进攻。同时安排一个连,把近六百名俘虏和缴获,以及伤兵,送回江宁。
那些都灵人和热那亚人列队离开,队列整齐,有模有样,朱雀军在一旁哄笑着:“真是大尾巴狼,投降了,还装什么啊。”
那个热那亚人的头领怀特拉比斯虽然听不懂朱雀军的话,却看得懂。他们的表情,明白他们的语气。他突然离开队列,向楚剑功跑去。
哗!乐楚名端起刺刀,逼住了他。
楚剑功挥挥手,放他过来。
“抗议,我抗议,将军,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们。”
“怎么了?”
“我们是投降了,但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我们热爱和平。”
“热爱和平?”楚剑功一愣。
“我们是罗马帝国的后代,身体里流淌着和平的血。”
罗马帝国和平的血?楚剑功没反应过来。
“你别看我长得这么凶恶,可是我的心地非常善良,因此我的朋友们都叫我板甲大白兔。”
“好吧好吧,板甲大白兔,我们要出发了,你先和你的同伴一起回江宁去,我明天再和你详谈。”
“你让他们走吧,我和您一起走,将军阁下。”
“你不和你的同伴呆在一起么?”
“他们要去战俘营。我听说你们清国比较野蛮,不去。”他憨厚的摇摇头。
“你倒是很聪明。不过你放心,我们和英国人打仗,不会为难你们意大利人的。”
“嗯,将军,我们不是意大利人,我们是热那亚人。”
对!楚剑功这才想起来,意大利现在仍旧是个地理名词。
朱雀军休息好了,开始往前开进。楚剑功和怀特拉比斯边走边聊:“你是炮兵军官吗?”
“不,不是,我只是商船的雇佣军。”
“我看你指挥的炮兵打得挺好的,你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
“是的,将军,在航海学校。我学会了舰炮和舢板炮的操作。但一直只是用来打海盗,这还是第一次在陆地上作战呢。将军,您听我说,我是被逼的。英国人直接征用了我们,您要知道,佣兵就像财物,由不得自己做主。”
“你们现在被我俘虏了,那岂不是变成了我的财物。”
“理论上说是这样。”怀特拉比斯垂头丧气。
“我可以让你们回家,不过,舢板炮和步枪我是不会发还的。”
“将军,您真是太仁慈了。但您没收了我们的武器,我们还怎么生活呢?”
楚剑功想了想,回头看看自己的炮队,说道:“我有个建议,你愿意成为正规军吗?”
欧洲佣兵,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为了四个银元出卖自己的剑。成为正规军,对佣兵而言是最好的归宿了。
“我愿意,将军,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部下们怎么想,他们有些人在热那亚还有家人。”
“战争结束后,我宣布你们自由,要走的可以走,我并不需要太多人,我只是希望有人来训练我的炮兵。”
“好的将军,我非常愿意,我还有几个助手,我想他们也愿意。自由啊,谁不喜欢呢?”
楚剑功心有所感的点点头,让板甲大白兔和杰肯斯凯谈谈,自己把刚才作战时最勇猛的那个把总叫了过来。
“李云睿?”楚剑功再度核实他的姓名。这把总二十多岁,英武挺拔的样子。
“是,钧座。”
“湖南人,参加了浙东大捷?”
“我是广东人,关军门守虎门的时候,我在他的标营里,后来关军门去了,标营归了钧座您,我在虎门之战中有点功劳,就被您提拔当了把总。”
楚剑功有点印象,朱雀军现在的把总多半是最开始在湖南练兵的时候入军的,但吞并广东水师提标的时候也提拔了几个。
“朱雀老兵,跟我上。”楚剑功看着他,“你当时怎么喊出这一句的?”
李云睿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啊,我是老兵啊,不能丢人啊,其实在朱雀军里,我算不上老兵,当时打仗,没想到这一层。”
“别不好意思,你就是朱雀老兵。”楚剑功心中一动,“骨干啦,不就是这么冒出来的么。”他传令乐楚名,把全军都叫住了。朱雀军大致围成个圈子。
楚剑功拉着李云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声说:“我叫住大家,就是问大家一件事,今天我们打了大胜仗,抓了近千洋人啦。”其实意大利雇佣兵不过六百来人,但楚剑功含糊其辞:“大家说,首功是谁啊?”
是谁啊,是谁啊。有人说:“是钧座指挥有方。”有人说,“杰肯教头、”
有人看到李云睿就站在楚剑功身边,见机得快,在下面叫:“李云睿。”
“对了,就是李云睿。他为什么能立头功呢?”
“他第一个往上冲。”“他是好汉子。”各种各样的回答。
楚剑功往下压了压手,说:“都对,也都不对,你们有没有听见李云睿喊了什么?”
“朱雀老兵,跟我上。”
33科尔沁的突击
“说得好,说的对。李云睿第一个往上冲,是条汉子,因为他是朱雀老兵,他认为朱雀老兵就该冲在前面。我们朱雀军,参加过浙东、虎门大捷的老兵有多少?”
他这么一问,下面都沉默了。
“我告诉你们,包括和关军门一起守过虎门的水师,一共有两千多人,这两千人都是老兵,都应该以老兵的身份督促自己,冲在前面。李云睿往上冲以后,我看见了,还有十几个人跟着往上冲,都是老兵,这十几个人,我也要提出表扬。记功。但现在,我要马上奖赏李云睿。”
李云睿脸憋得通红。
“李云睿。”
“到!”
“你本来是第七连的,我就认命你为第七连千总,你原来的千总,做把总。”
“这样不好吧。”李云睿慌张的连连挥手
“没什么不好的,你立了功。”
李云睿还没明白楚剑功说的立功是什么意思,以为仅仅指他第一个冲锋。慌慌张张想说什么,楚剑功摆摆手,拦住了他,接着对朱雀军宣布:“我们这里的朱雀老兵,占一半以上,我希望每一个老兵,都能像李云睿一样,冲在前面,体现自己作为老兵的价值。朱雀老兵,不仅是说入伍早,更是一个光荣的称号,是自浙东、虎门以来,朱雀军勇战不败的代称。”
楚剑功顿了一顿,接着说:“对于新兵,也一样,只要他在战场上里了功,就具有了‘朱雀老兵’的资格。今天,我提拔李云睿做千总,不是临时的,我们要形成一种制度,朱雀老兵永远冲在前面,也永远优先受到提拔和奖励。具体的条例,我们很快就制定出来。总之,朱雀老兵将是我们战斗力的源泉。”
后面的士兵没有听得太清楚,便向前面的打听,而前面的对楚剑功的话囫囵吞枣,也半懂不懂的向后面的解释,一时间,满场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楚剑功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枪,对天打了一枪,伸出左手下压,示意全场安静下来。
“每一个朱雀老兵,都要以身作则,都要学会吼出一句话——‘跟我上’!大家跟着我喊,跟我上。”
“跟……跟……我上”全场参差不齐的应和着。
“你们是娘们吗?大声喊,‘跟我上’!来呀,千总、把总、目长都到前面来。”
“一起喊,跟我上!”
“跟我上!”
“今天,我带着我的团,一千名锡克人,来到扬子江的北面,和其他的三个团一起迎击大约五万名鞑靼军队。”英印军锡克第24团的团长特里上校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鞑靼人的军队大约有三万到三万五千名正规军,包括骑兵和步兵,他们全部盘踞在美丽的扬子江沿岸的丘陵地带和我们对峙,五月的扬子江平原郁郁葱葱,灌木丛和小树林很方便的将那些鞑靼人遮蔽住了,而我们暴露在沙滩上,我想,如果不是近千门舰炮排列在我们身后,我们很可能会被鞑靼人冲下江去,就像我后来学会的那句中文说的一样,到江里去喂王八。”
“当我们刚刚摆开队列的时候,有一百多名鞑靼人的骑兵骚扰着我们,这些骑兵总的来说是尽忠职守的,除了装备过于落后外,没有太多的破绽。”
“我们的骑兵立即在前面展开,保护我们的炮兵阵地,在付出了轻微的伤亡之后,就将这些骚扰者驱逐出了战场。”
“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璞鼎查海军少将将我们四个团长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我们一致同意,让我的锡克人担任最艰巨的正面防守任务,而其他的三个团则养精蓄锐。这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毕竟,相对于马德拉斯人来说,锡克人比较便宜。而廓尔喀人则非常忠诚,不能随便消耗。”
“谢林汉姆上校的马德拉斯第二团在我的左方,费迪兰德的马德拉斯第六团在我的右方,坎贝尔那个傻缺则带着他忠诚的廓尔喀人在后面呆着,作为预备队。”
“鞑靼人开始了猛烈的攻击,他们的骑兵从我们的右侧到我们的左侧都聚成了一片。我后来才知道,这次攻击我们的不是作为这个古老王朝统治民族的鞑靼人,而是他们在蒙古草原上的近亲。据说是由一位二等亲王(郡王)带领。他们蜂拥而来,步兵则在大树和灌木丛的掩护下隐藏起来,用大炮、火绳枪和一种两人操作的霰弹小炮向我们射击。我敢打赌,那大炮从体积上看,一定是发射六十四磅以上的炮弹。”
“鞑靼骑兵立即开始行动,而且很坚决的冲到离我们的骑兵只有五十码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遭到密集火力恶狙击,许多人和马都被打死。但鞑靼骑兵的冲击非常的猛烈,无数使用长矛和弓箭武装起来的骑兵,嗷嗷的嚎叫着向我们冲来,人们可以想象在非洲丛林中遇到食人族的那种心情,那就是我的感觉。我们的两个线膛枪连散了出去,用轻巧而准确的射击狙击他们。”
“鞑靼骑兵的人数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增加,如同无数食人妖从黑暗森林里冒出来。不久,我们整个战线都被这团黑云笼罩了,我们整个战线都遭到了迂回和包抄,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些骑兵已经隔断了我们同身后的舰队之间的联系,不然,我怎么听不到舰队的炮声呢?”
“强大的舰炮是我们的倚仗,舰炮的射击在敌人骑兵中引起了巨大的混乱,迫使他们向后逃跑,然而敌人却又很快卷土重来,并且发出野蛮的喊声,这一次,敌人的骑兵遭到了霰弹的痛击。”
“这时候,左翼的谢林汉姆上校和右翼的费迪兰德上校开始行动,他们往两边展开,同时向前攻击。这样的进攻精神是很好的,但我要说,他们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他们将中间的我们孤立了起来。”
“鞑靼骑兵试图从右翼迂回,他们的大炮也从正面向我们轰击,我想,他们一定没有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炮弹的弹道非常低,几乎是对着我们射来,这样由于地心引力的原因,炮弹很快就打在地面上,而没有伤到我们。感谢上帝,我们是在和一群未开化的人交战。”
“有一个时候,这一大片骑兵眼看马上就要冲到跟前,锡克人显示出了一些慌乱。我们全体白人军官已经执剑在手,这样英勇的,高贵的行为让锡克人泪流满面,他们也重新坚定的战斗下去。”
“鞑靼骑兵的迂回将他们的侧翼完全暴露给我们,不要忘记,他们是在距离我们五十码的地方迂回的,这样自然遭到了我们的步枪攒射。我们的射击火力密集而且准确,他们伤亡众多,开始犹豫不决。他们最初冲向右方,然后在射手的猛烈火力下转向左方。我们团安置在阵地前方的十二磅炮开始对鞑靼骑兵和炮兵展开了如此有力而准确的反击,这就迫使成群的骑兵和面对着我们的藏身在丛林中的步兵都朝后退却。”
“我下令全团都向前突击,以便利用炮兵在鞑靼人中引起的混乱,因为那时他们在无秩序的后退。我们的团属炮兵把他们都赶到一侧,就像在扫地的时候把灰尘聚拢成一堆,然后,在舰炮的掩护下,我们团直接向这群溃败的骑兵扑了上去,我们已经会认识鞑靼人的一些旗帜,知道这只部队的指挥是一位二等亲王(郡王),我们决定俘虏他。”
“那些鞑靼骑兵在舰炮的轰击下已经不知所措了,我们用刺刀逼上去,迫使他们投降。我们打死了很多前来救援的鞑靼皇帝的旗兵。但遗憾的是,那位二等亲王逃跑了。”
“这时候,我认为我们团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是,在远处那一片一片的号衣提醒了我们,还有三万敌人在那里呢,而且,从望远镜里,鞑靼人似乎把希望寄托在他们那些具有古典风格的大口径青铜炮上。我下令继续进攻。”
“谢林汉姆上校带着马德拉斯人进攻左边的一个村庄,而费迪兰德上校带领另一个马德拉斯团进攻右边的村庄。而我们在中间。如果用一句简洁明了的话来描述我们现在的状态,那就是——我们脱节了。我的这个锡克团直接面对着三万敌人的围攻。而坎贝尔那个傻缺和他忠诚的廓尔喀团还在沙滩上看戏。”
北面进攻镇江的扬威将军奕经,损失了科尔沁藩部,魂飞魄散。他掉转了马头,就要逃跑,缰绳却被别人拉住了,奕经一看,是他的智囊贝青乔。
贝青乔在劝道:“大帅休要懊恼,我军主力尚在,尤可一战。”
“先生有何妙策,快快教我。”奕经完全没有了主张。
“大帅请看,面前的英夷已经分成了左中右三块,三处英夷的距离甚远,我若围攻其中一部,其他两部定然来不及救援。”
“那以先生之意,围攻那一路英夷好呢?”
34烟雨
在西线,甘陕绿营的马甲们所犯下的错误是毁灭性的,毁灭了他们自己,也让奕山丧失了最重要的突击力量。而且,有一小队英军在消除了马甲的威胁之后,登上了侧翼的跑马山,而得以俯瞰整个战场。
“哎呀呀,蠢货。”奕山气得大叫,他下令将排得严严实实的队形往两侧分开,中间留出一条道路,让马甲撤退。不到两千骑的残存马甲从缝隙中鱼贯而出,到后方去整队。他们垂头丧气,人人带伤,所到之处,绿营步兵的士气也低落下来。
千余清兵倒在两军阵前,不少伤兵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号。奕山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这一切,心里默默的念叨:“镇定、镇定,我可是有四万大军哪”
这时候,天上开始下起雨来,五月,正值梅雨季节,雨点不大,却很密集,宛如在天地间笼着一团烟雾,所谓烟雨蒙蒙。奕山睁大了眼睛,对面的英军仿佛消失了一半,失去了踪迹。但奕山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就在对面,英夷那黑洞洞的炮口,彷佛随时都可能冒出来一般
透过烟雨的雾幕隐隐可以看见一长线的骑兵横越着大路展开,左端消逝在雾中,已不可见。想不到英夷还带了这么多骑兵。奕山想想非常的懊恼。
“呸,那个蠢材!”他心里向着指挥马甲的提督,“若不是他把马甲耗了个精光,便可乘机和这英夷的骑兵斗上一斗。我大清骑射无敌,正好教训教训这些英夷。”
这些英夷的骑兵对奕山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他们在阵前,组成了一层骑兵幕,奕山组织了几次绿营兵的试探攻击,都被这些骑兵隔了回来,而在这些骑兵之后,英军步兵的行动,奕山却完全无法判断。
雨越来越大了,那些英国骑兵突然调转马头,向后退去,远方传来沙沙沙沙的脚步声,一排刺刀的丛林从烟雨中慢慢冒了出来。整个英军的战线,从跑马山到金家湾,看得那样清楚,每一把刺刀后面,肯定有一个英军
巴加已经登上了跑马山,他从那里可以望见清兵军的全部部署,甘陕绿营大致以营头为单位,乱哄哄的挤在一起。清兵的建制,远远落后于时代。每个营头便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单位,而他们和其他的营头之间,并没有隶属关系。所以,一个参将,休想指挥旁边的都司配合自己。奕山手下的数名提督,每个人除了自己的提标,还要指挥超过十个以上的营头。而现在的通讯手段,只有旗、号、鼓。虽然清兵有四万人,但一直整齐精干的小部队完全可能将他们全部打垮。
“将军,维杜卡上校让我来请求命令。”
“他想做什么。”彷佛特意模仿布伦海姆会战中的马尔博罗公爵,巴加小心的剃着一根英国熏肠,漫不经心的问。
“维杜卡上校要带领他的毛利人出击,打垮那些黄猴子,他说,只要一个冲锋就够了。”
“我知道,只要一个冲锋就够了。但是,消灭清国主力的光荣,不能由毛利人拿去。好了,你回去告诉维杜卡,让他做好出击准备,排出进攻纵队,等待命令。我会让兰帕德和哈格里夫斯先上。”
命令很快传下去了,英军开始变阵,而奕山由于没有掌握制高点,便完全不知道面前的英军变成了一个“T”字,兰帕德和哈格里夫斯将纵队变成横队,形成三行,每行800人的打击面,而在他们的身后,是维杜卡的冲击纵队。
英军开始吹起他们的小号,曲调悠长,然后,左翼开始响起苏格兰风笛,右翼是鼓声。两千四百名英军一下子把步枪斜举,踏着整齐的步伐,如同三排波浪一样,向着清兵压迫而来。
也许是梅雨打湿了衣服,奕山觉得身上阵阵发冷,他虽然身处四万大军之中,却感到对面的英军是宠着她一个人来的,那些闪亮的刺刀刀尖,仿佛直接指着他的喉咙,让他喉咙发干,想喊却喊不出来。
奕山觉得背心里凉飕飕的,英军整齐的步伐压迫着他,让他透不过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上啊,都给老爷上啊。”
靖逆将军的大旗举了起来,向前倾斜,这是总攻的信号。提督们看到这旗,便四下差人传下号令,各营头的统带们,从参将到守备得到号令,便把鞭子举起来,象赶牲口一样,驱动着自己麾下的清兵,向前涌去。如果两千四百名横阵前进的英军是汹涌的波涛,那迎面而上的清军便像缓缓滞流的泥浆,两者相对而进。
英军突然立定,举枪,鼓声和风笛声都停了下来,战场上,突然显得很静。不,战场上很嘈杂。清兵仍旧喧嚣着,叫骂着,往前涌动。但清兵的喧嚣声仿佛被这沉寂压住,包裹住,像是落入水中的人,无论如何呼喊,声音却传不出去,喧嚣声被沉寂的肃杀压倒,虽然很多清兵在呐喊着,他们却觉得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英军没有开枪,仍旧在等待,象他们北美,在欧洲的那些前辈一样,训练有素,将进攻的机会拱手相让。这不是谦虚,不是迂腐,而是他们有耐心让敌方靠得更近,有信心撑过敌手的第一枪。
近了,近了。在原地观战的奕山心里想着,马上就要进入火铳和抬枪的射程了。英夷犀利的火器,就要丧失优势。
砰!乓!有性急的清兵放起抬枪,铁砂飞舞,可惜,太远了。有人开头,其他的清兵得到了信号,于是便将火铳和抬枪放将起来。一时间,清兵阵前如同烟花灿烂。
在山头上观战的巴加笑了起来,即使在拿破仑战争中,英勇的法军面对英军肃立的队列,也很难保持镇定,何况是未开化的黄猴子呢。他看到哈格里夫斯将自己的手枪平举,做着准备。兰帕德也平举着手枪,准备着,判断着。
一阵尖锐的哨音响了起来,英军第一行,突然整齐的发出了一条火线,撕开蒙蒙的烟雨。
北线的杨威将军奕经问他的军师进攻那一路。
“就围攻中间这一路吧。”贝青乔所说的,是特里上校的锡克团。
奕经定了定神,仔细看看面前的形势,便下令道:“察哈尔八旗,绥远八旗,阻拦西边的英夷。山海关绿营,热河八旗,阻拦东边的英夷,关外八旗,全部二十四个营头,围攻中路的英夷。”
这一番命令传了下去,整个清兵的大队一阵扰动。贝青乔又说道:“大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奕经便又说道:“传令,凡兵丁斩首一级,除报功外,当即赏银五两,营官赏银十两。本官现有皇上钦赐武功银牌,总值十万两,就看大家有没有本事拿了。”
这个命令,奕经让亲兵骑着马,在阵前来回跑动,喊话,麾下的兵丁听了,欢声雷动。
山海关绿营等四部已经分到两翼,准备阻隔两翼的援兵,奕经一声令下,关外八旗两万人马,其中战兵一万五千人,便向着特里上校的锡克团涌了过来。
特里注意到清兵的行动,他下令,全团排成横队,等待着。他的炮兵连布置在横队的中部的后方,正处于两个营的中间。现在,他离开江边至少一千五百码,舰炮帮不了他。
特里看着前面,上万的清兵慢慢走近,脸上憋得通红。他一直以为面前是全部的清兵,所以一直把这次战斗,称作“我一个人面对三万鞑靼人。”
“关外镶蓝旗满洲统领何在?”一个奕经的亲兵,在阵前大喊。
“某在。”
“大帅令你率先突击,以得首功。”
“我一个营头?”那统领犹豫了。
“还有镶蓝旗汉军和镶蓝旗蒙古听你调用。”
三个统领聚在一处,大眼瞪小眼。三人官一般大,谁指挥谁啊?
“大帅说了,尔等二人听我调用。蒙古兵骑术好,便打前锋,我满洲随后,汉军都是步卒,便跟上掩杀。”
“我呸。拿着鸡毛当令箭。”虽然入了旗,可蒙古汉子的直性子却没有收敛,“凭啥我们蒙古人打前锋,你满洲照样有马。没看到多罗郡王僧格林沁刚刚那场大败,我们蒙古人损失太大,该着你们满洲先上。”
“我乃镶蓝旗主将,没有打前锋的道理,”但这位镶蓝旗统领还真有点压不住阵脚,他眼珠一转,便道:“汉军先上,我随后,蒙古旗掩杀。”
“你们都是骑兵,只有我们汉军旗的是步兵,哪有步兵先冲的道理。话说我八旗骑射无敌,骑射、骑射,没有马怎么骑射。”
“其实满洲骑射那时讹传,实际上当年天命皇帝的时候,我们都是步战最强,白甲兵知道吧,那都是步战的武艺……”正解释着呢,突然回过味来,“扯这么远干什么,军令如山,再有推搪,军法从事。”
“你我都是旗人统领,你斩得了我?”
35围攻
贝青乔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快擂鼓,同时派人传令,督促进兵。”
奕经依言而行,咚咚咚一阵大鼓敲了起来。同时数匹快马四下而出,督促进兵。
那镶蓝旗满洲统领得了命令,也不敢耽搁,于是满洲、蒙古并行冲击,汉军随后。
“谁若临阵退缩,到了大帅面前,我定要告他个死罪。”
“放心放心,兄弟在后头,保证跟进,如若不然,天打雷劈。”
见汉军统领下了如此重誓,满洲统领稍稍放心。他和蒙古统领打个招呼,两人便把各自的统领旗展开,两人各自率领的骑兵也展开阵型。那统领大喝一声,杀!
奕经的布置是这样的,镶蓝旗打正面,镶白旗攻左面,镶红旗攻右面。另有三旗随后接应。
特里的锡克人仍旧保持着三行横队,线膛枪手以散兵队形往前撒出。
镶蓝旗开始冲锋了,满洲、蒙古两个营头,大约八百骑兵,阵前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在冲到距离英军三百步的时候,英军的火炮开始射击,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响。有些战马受了惊吓,嚎叫起来,更有些骑手被弹片打中血花飞溅。
但这些吓不倒关外八旗,反而激发出他们体内的那种蛮勇,奋力向前拼杀。
在距离锡克人七十步的时候,他们的排枪开火了,三行轮射,将冲在前面的旗丁全部打翻下来。
镶蓝旗蒙古统领的战马中了枪,嚎叫起来,跳跃挣扎,将主人掀翻在地,随后冲锋的旗丁躲闪不及,几匹快马从他身上踩过,将统领活活踩死。
蒙古旗丁失了首领,没了主张,有些掉转马头,准备逃跑,后面的汉军跟了上来,汉军统领一声令下,汉军旗丁用长矛捅那些逃跑者,汉军统领大叫:“临阵脱逃,天打雷劈。”冲入蒙古旗丁的阵中,用马鞭乱打。这才稳住阵型。
“给我上,给我上。”汉军统领大叫,将蒙古旗丁象没头苍蝇一样赶向英军那边。
在英军密集的排枪下,镶蓝旗损失惨重,也没能接近英军阵前,然而,两翼的镶白旗、镶红旗却绕到了锡克人的两翼。
现在,奕经看到,特里上校的锡克人受到了清兵两翼兵力的威胁。于是他命令后面跟进的三个旗,加快前进,突进到锡克人的后面,再向内旋转,以便将敌人四面包围。
“狠狠地进攻英夷的后方,他们便没有办法了。”
如果这一次,锡克人没有受过严格的队列训练,奕经的行动就可以产生决定性效果。然而,特里喊出了口令。
“各连以番号站成全团方阵。”
奕经突然看到,面前本来排得很整齐的锡克人突然散成一团纷乱的马蜂。
“他们阵脚大乱了,好啊!”
“恭喜大帅,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嗯,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锡克人,已经站成了方阵。炮兵在方阵的中央,而步兵站成每行一百人,每边三行的空心方阵,每一个锡克士兵,都斜挺着刺刀,等着清兵扑上来。
“敌人的骑兵和步兵混合部队开始包围我们团的方阵。”特里上校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些鞑靼军队是属于鞑靼皇帝的同族禁卫军,用八种不同的旗帜表明他们的番号。击败这些禁卫军是一种荣誉,但我们当时无瑕顾及这些。我们深陷重围,我祈祷着,希望我们的两翼的同僚来援助我们,至于坎贝尔那个傻缺,我已经看不见他,也就不指望他的廓尔喀团了。”
但两翼的英军都被隔断了,左翼的被绥远和察哈尔八旗缠住,而右翼则遇到了热河八旗和山海关绿营。
“杀啊!”旗丁们呐喊着,跟着马千山往上冲。这里是长江边上很常见的一个小村庄,地形平坦,但树木和房屋形成了很好的屏障,马千山和宋庆,都带着自己的小部队,在这些障碍中穿梭着,用火铳、弓箭向英夷还击。
马千山带着部下,躲在树丛后面,看到一小队英军摸索着向前搜寻,便等待着他们进入射程。马千山喊:“打。打。”火铳、弓箭就放了出去,将排头的几名英军打倒。乒乒乓乓打了一阵,有旗丁喊:“洋鬼子上来了。”马千山提了大刀,一个箭步就冲上去,大喝一声,就对着英夷的刺刀冲去。
简洁、紧凑的白刃战。马千山身为八旗领催,有一股豪勇,武艺也好,他往左边劈倒一个,一个马德拉斯人冲他瞄准,他往前一纵,又劈倒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部下一会儿就溃散了。
“这是个军官,抓个活的。”那些黑乎乎的英夷在喊着。马千山听不懂,不过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孤身一人,绝对要快逃。
马千山转身往一座房子的后面跑,几个马德拉斯人跟着他追了过来。马千山是北方人,对长江沿岸的地形很不习惯,刚刚下过小雨的地面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后面跟着的几个英夷笑嘻嘻的追着他,如同戏弄老鼠的猫。
突然,马千山头前一暗,他进入了一个死角,面前是一堵砖墙。他转过身来,亮了个架势,准备冲上去拼命。那些英军也顿住了,拿枪向他瞄准,一个头目模样的英军站出来,是个白人,对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的话。
马千山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想理会,正准备扑上去,突然听见火铳的声音,接着是弓弦响。几只羽箭射了出来。一支箭正插在那个英夷头目的后心。从英军的后面,突然冒出来几个人,拿着大刀长矛,趁英军没有反应过来,就从后面将他们杀死了。
马千山定睛一看,认识,山海关绿营的宋庆,在保定的时候一起喝过酒呢。
“宋大哥。多谢你。”
“哎呀,别说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宋大哥,我记得你是千总。怎么你身边就这几个人?”
“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刚才对着英夷冲锋,一下子就打死我一百多兄弟,然后我们就退下来了,到处跑,兄弟们就跑散了。”
“这仗没法打啊。根本就近不了身。”
“近身也没用,这些英夷刚才和我的弟兄们拼过刀,那精、气、神,都不简单哪。”
“回头再说,我们先离开。”
“那就逃了?”
“马老弟,你傻啊,你们热河八旗的统领都逃了,你一个领催呆在这干嘛?我们山海关的参将也逃了,要怪罪,到不了我们这。”
马千山和宋庆等几个人,顺着田埂逃跑,英夷的大队已经解散了,现在大概以十个人一组,在村庄中到处搜寻着。
逃过了英夷的搜捕。几个人也累得筋疲力尽,他们就地坐下,几个人脸上的灰尘,混着雨水和汗水,变成泥浆。马前卒用袖子擦了擦脸,说道:“这帮夷酋,甚是可恨。”
“马老弟,你看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扬州呢,还是到中阵去找大帅。”
“大帅那里,恐怕也不妙啊。先去看看再说。”
大约不到两个小时,奕经左右两翼的绥远、察哈尔、热河八旗,山海关绿营都崩溃了。
但谢林汉姆和费迪兰德带领着他们的马德拉斯人进入村庄抢劫,没有及时回转救援特里的锡克团。因此,奕经仍旧可以指挥自己的关外八旗围攻他们。
八旗的满洲和蒙古骑兵已经将特里的方阵团团围住,英军方阵的每一面都同时受到冲击。战马狂暴地旋转着,把他们包在中间。如同一阵暴风,这些暴风里不断射出箭矢,将身着红衣的倒霉蛋射倒在地。
那些锡克步兵沉着应战,毫不动摇。第一行,一只脚跪在地上,用枪刺迎接铁骑;第二行和第三行轮流开枪射击;第三行后面,炮兵上着炮弹,方阵的前方让开,让开花弹放过,又随即合拢。
满洲兵奋起蛮勇,报以蹴踏。他们的壮马立在两只后蹄上,跨过行列,从枪刺尖上跳过去,巍然落在那四堵人墙中间,四蹄翻飞,踩翻了一些锡克人。一些锡克人回过身来,用刺刀捅,将那越过人墙的健马以及他的主人捅成蜂窝。
“鞑靼骑兵蜂拥而来,围攻着我们。”特里上校在日记中写道,“舰炮距离太远,完全失去了作用,我们只能孤军奋战。鞑靼骑兵队我的部队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害,方阵像有裂缝的船,不时有鞑靼人的骑兵渗透进来。我把线膛枪连收拢起来,让他们专门对着渗透进来的鞑靼人开枪,或者瞄准鞑靼人的军官开枪。”
“我认为,肉搏的时刻即将到来,我拔出了我的佩剑,……敌人是如此的密集,以至于我们每个士兵打出每一颗子弹,都能看到一个骑兵落马。这时候,敌人的步兵也跟了上来,冲击着我们的方阵。这样有好处,他们阻碍了鞑靼骑兵不能围着我们的方阵疾驰,也就减弱了那些骑兵的攻势。但这样做的坏处是,他们的步兵和我们的步兵展开了面对面的白刃战,而很明显,他们占有十倍的人数优势。我的方阵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垮掉。”
36决胜
炮弹在八旗队伍中打出了一些空洞,旗丁们也在方阵中冲开了一些缺口。一行行被马蹄踏烂了的人,倒在地上不见了。枪刺也插进了那些坐骑的胸腹。人们在旁的地方,也许不曾见过那种光怪陆离的伤亡情况。
“一匹战马腾空而起,然后再负伤跌倒在地。而这样一群如此密集的骑兵队伍毫不动摇的围攻着我们,冲击着我们。他们用密集的箭雨射向我的锡克兵,我的锡克团也神色不动,寸步不移,用他们的滑膛枪进行着射击。于是鞑靼人的步兵冲了上来,和我们纠缠在一起,扭打在一起,上帝啊,你让坎贝尔那个傻缺脑子开窍吧,快点上来增援,我要坚持不住了。”
方阵被那种狂暴的骑兵侵蚀以后,便缩小范围,继续应战。他们把射不尽的开花弹在敌人的队伍中爆炸开来。那种战争的形象确是残暴极了。方阵已经不成其形,剩下的锡克兵们大致挤成一个圆圈。
八旗的满洲兵和蒙古兵都下了马,手执兵刃,和汉军一起往锡克人的圆圈里打。
就在关外八旗和锡克团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右翼的费迪兰德上校发现了奕经的所在地,奕经把八旗的六个旗放出去了,只留下两黄旗在身边。
“这时,我们看见一大群身着黄衣和蓝衣的鞑靼人聚集在那里,”费迪兰德上校回忆说,“为首的乃是一位骑在马上的长官,他被他的护卫团团包围,保护得很周到,他身上的黄衣表明,他属于鞑靼人的皇族,非常尊贵和重要。他身边的两只队伍,都高高的打着黄颜色的旗帜,一面旗帜是全黄的,另一面旗帜镶着红边。我们知道,黄色在鞑靼人中代表皇帝,而面前打黄旗的军队一定是皇帝的禁卫军。是全体东方军队中的佼佼者。我们的团属炮兵连已经跟了上来,时局所迫,立即将榴弹炮放列完毕,将猛烈的开花弹倾泻到他们头上。将他们仪仗中的狮子老虎炸个粉碎。四散飞去。”
英军的炮弹,打倒了很多镶黄旗的旗丁,但剩下的人立即填补了他们的位置。以镶黄旗满洲统领为首,整个镶黄旗接近两千人朝着英军冲过来。
这时候,谢林汉姆上校出现在奕经的西边,也向着这位主帅包抄过来。马德拉斯人的炮兵射击给正黄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正黄旗的满洲统领带着三个营头,冲过来迎击。
“鞑靼禁卫军的指挥官始终一手执剑,冲在前面。这时,我们就只有投入步兵来解决他们了。”谢林汉姆上校带了两个连的精锐冲了上去,在五分钟之内,大家相互搏斗,刺刀和大刀长矛互相砍斫,随后跟上的马德拉斯人打出一阵排枪,谢林汉姆趁机将正黄旗的阵型杀了个透。
这时,在前方锡克人的阵地上,方阵最外围已经被踩成肉泥,如果八旗骑兵再多一些,如果英军步兵方阵中的那些锡克人表现出他们那种正常的懒散和懦弱,如果……坎贝尔的第二十四廓尔喀团消除了一切如果,他们突然出现在围攻的八旗旗丁的背后,突入八旗的人丛中,不顾一切的混战。背后猛然受袭的八旗旗丁们还没有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丢掉了性命。然后,就是崩溃,全线崩溃。
极少数的统领们带着自己的亲兵,试图挽救危局,是啊,十比一的围攻,眼看就要打穿英夷恶阵型了,却被人背后来了一下子,谁也不甘心哪。但他们的努力很快就被逃跑的洪流吞没,连他们自己,也消失在人堆里。
奕经不知道前方完全崩溃,他还在带着两黄旗做一场困兽之斗,但是胜负却已成为定局。两黄旗作为所谓直属天子的亲兵,还是保持了他们的荣誉,他们的敌人在报告中这么写道:
“光荣属于这些好斗之士。我们的记录官们这样称呼他们。没有害怕,也不出怨言,这些鞑靼皇帝的禁卫军们保卫着他们的司令官。他们的司令官骑在马上,仓皇而逃,而这些禁卫军为了保护他安全的撤退慷慨的洒下每一滴血。这样的牺牲精神在所有民族那里都被看做伟大的,尊贵的和杰出的……”
奕经被一撮英军围住了,冲不出去。他的扬威将军的大旗却由一个壮汉打着,钉在原地。这个旗手身上的衣襟早已破烂,露出里面的黄马褂来。奕经的亲兵奋力拼杀,却始终杀不出去。这时,围住他们的英军突然一阵混乱,战场上飘着一股臭气。奕经知道,这是清兵的毒烟弹,里面夹杂着粪便,烧起来没什么大作用,却可以吓人一跳。
这时,就见马千山和宋庆带着一百多部属,人人手持短刃,从后面杀进来。英军没有防备,一时吃了点亏。
那旗手叫道:“大帅快走,此处有我。”他挥动大旗,在外围的正黄旗和镶黄旗的残兵都回来救驾,一时人人奋力死战。
马千山和宋庆保着奕经,往北方杀去,旗丁们聚集在扬威将军的大旗旁边,阻拦着英军。奕经他们渐渐跑远,这时,一发开花弹在这些最后的旗丁附近炸开,打中了那个旗手。把他击倒在地,旗杆也随之倒向一边,上面还有一只断掉的手紧握着。
北线的残余战斗一直拖到第二天的天明,但已经无关大局。关外八旗死了7,000人,负伤3000人,还有3,000人被俘,损失了全部火炮、九十面军旗和全部补给。各旗最骁勇善战的统领都战死了。绥远等部也损失不小。英军大约损失了四百人,主要是锡克人。
这一仗,打碎了清兵关于与英夷交战的所有美妙幻想和谣言。英夷并不是只有在舰炮的支持下才能作战。镇江北线之战,就发生在平地上,英夷以一当十,将三万八旗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奕经发现,英夷,包括他们中间的黒夷,是那么的英勇,面对十倍于自己的骑兵仍旧死战不退。奕经可谓集中了满蒙的全部精锐,可还打不过一小群洋夷。尽管关外八旗呼喊前进,英勇的反复冲击,却打不进由区区一千人组成的小圈子。不到三个时辰,三万大军败得干干净净。
奕经大人一边逃跑,一边自怨自艾。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仗的真正后果,是将东北和华北的精锐力量全部消耗一空,以后,京畿地区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只能指望京师那些跑马玩鸟,游手好闲的驻京八旗了。
西线,奕山率领下的甘陕绿营在遭受了英军的重大打击之后仍在苦苦支撑。时断时续的梅雨也帮了一点忙,让英军射击的速度放慢了。虽然清兵的弓弦也陆陆续续的毁坏了不少。
终于,有一队绿营兵得以靠近英军,也就是哈格里夫斯的苏格兰团,一时间,似乎取得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快马宣号,凡攻入敌阵者,赏银五十两,率先破阵者赏银三百两,记头功。”
两匹快马向阵前跑去,一路齐声呼喊,将重赏的消息沿路传扬,一时间,甘陕绿营的士气有所提振,人人都向前涌来。
如果哈格里夫斯的麾下,是那些殖民地军队,在火枪逐渐被雨水打湿,发射越来越少的情况下,也许就溃散了。但哈格里夫斯的麾下,都是来自英格兰本土的训练有素的军官和士官带领的军队。这些军官和士官主动地调整自己的阵型,集中干燥的火药,这样,整个苏格兰团都结成了紧密的方阵。最前面一排的士兵用刺刀和清兵们对捅,后面的用火枪射击,反正清兵就挤在前面,连瞄准都不用,照着打就行了。
清兵向前涌动的洪流就这样撞在哈格里夫斯的人墙上,他们推挤着,用刀和矛向前猛刺,同时和自己的同伴互相挤压着。这已经不是战斗,而变成了一群乌衣的清兵和红衣的英军之间的角力比赛,如同两个巨汉撞在一起,互相推搪,希望把对方推下台去。
英军的大炮已经被掀翻在一边,在最前线,不时有人被刺刀捅中,或者被大刀砍伤,伤者倒在地上,哀号声被呐喊声压过,往往被自己人或者敌人踩死。英军的后排还在发射着铅弹,虽然屡有斩获,但已经没有人去关心这些倒霉蛋。
巴加还在跑马山顶上,看到这一切,哈格里夫斯和兰帕德的人加起来,不到甘陕绿营的十分之一,在这样毫无技巧的狭小地域的肉搏战中,处于十分危急的劣势。“也许是时候了。”巴加想
奕山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虽然代价巨大,但在老天的帮助下,十倍的人力,绝对可以冲垮对面的两三千人。
奕山一直在北方生活,在他的概念里,像金家湾这样的水塘,就是行军的障碍,几万大军到了这里,不得不收拢,在金家湾和跑马山之间的狭小地域和英夷死磕,如果地形再广阔一些,他,靖逆将军奕山大人,就可以挥斥方遒,将四万大军展开,给英夷来个大包围。
37孤军
在奕山的目光远不能及之处,上百艘江南乡间的乌篷船正挤在一起。科维尔上校的西澳大利亚团,正在井然有序的登船。而在离他们不远处,就停泊着十四艘分别载炮十余门不等的蒸汽火轮。科威尔的部下们非常安静,既不惶恐,也没有那种诡计得逞的兴奋。一个小包抄而已。
现在,这些火轮船保护着那上百艘乌篷船,起航了。顺着金家湾,离着岸边远远地,向着西面驶来。这只船队从金家湾绕到汤家湾,避开了清兵的视线,在清兵的后方重新绕回金家湾。
奕山所处的位置,让他对英军的船队毫无察觉,他以为面前的就是全部敌军。只要将这不到三千人摧垮,西线就算完成任务,就可以进而挺进镇江了。
从第一名士兵上船,到第一条船航行到清兵的后方靠岸,大约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西澳大利亚团陆续在岸边登陆,十四条火轮在他们的东面,也就是靠近奕山的方向,警戒着。
科威尔的团全部都上了岸,他们刚才完全没有参加战斗,齐装满员,排成两个营纵队,向着奕山的背后行军。
水面上的火轮船,行动要快一些,他们突突突的冒着黑烟,出现在清军的侧翼。
“哎,那时什么呀?妖怪,妖怪!”
“那是英夷的火轮船。”
“别管,往前,不许乱动”军官们挥着鞭子叫道。
这种发出巨大声响的妖物带给清兵极大地恐慌。仍旧在努力向着前方涌动的清兵,一下子都如同失掉了魂,以及他们的勇气。
火轮船打开了炮窗,开始射击,开花弹,以及在海战中使用的链弹,雨点般落到清兵的人群中,火光、爆炸声、惨叫声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这时候,又有人大叫:“不好了,英夷抄了后路了……”
崩溃!三万余人,全线崩溃。慌不择路,前方是去不了了,后方还有一千英夷堵着路,真是上天无门,入地无方。前面靠英军近的就地投降了。后面向着科威尔的团硬冲,这种逃生欲望驱使的冲击如此猛烈,让科威尔感到恐惧,他下令让开靠水的一侧,等清兵逃跑,以免自己的团被逃生的人踩成肉泥。
奕山叫了个马牟,“快快,把你的衣服脱给我,你叫什么名字,哪一籍的?老爷定要重重抚恤你的家人。”他换了衣服,躲在清兵当中,冲了出去。英军沿着水路和陆地不断追击,直到第二天天明。
英军的全部死伤数字一共是三百人,大多数是在那段推挤战中损失的。清兵有超过一万人伤亡,其中大约有一半是逃跑时自相踩踏导致的。超过9,000人被俘,并损失了全部大炮,军旗五十一面,车辆四千。
西线之战,将清廷建制最完整,作战经验最丰富,人数做多的机动力量甘陕绿营完全摧毁,自此以后,清廷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机动力量了。
楚剑功还在带着他的朱雀军前进着,对南、北、西三条战线的失败,他一无所知。在通过砚山顶之后,山势变得平坦,一条狭窄而遄急的河流为朱雀军指名山势的走向,顺着这条不知名的河流,朱雀军慢慢走下南山山脉,这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钟的样子,江南的天,黑的晚,梅雨也完全停住了,天上亮堂堂的。沿途经过的树林,树叶上滴淌着细小的水珠,显出勃勃的生意。
楚剑功下令休息,同时整理器械,由于朱雀军统一戴着涂了防水油的宽沿草帽,以及雨具,火药和枪支都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打湿。
五月份的江南,雨天还是有点寒气。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楚剑功问,“今天就算赶到镇江城下,也没法打进城去,我们是继续前进,还是就地过夜?”
“钧座,别的几路军队,一直没有消息过来。会不会……”陆达担心的问。
楚剑功找来胡一刀和慕洛一,问道:“去打听打听,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过夜吗?”
不一会,胡一刀回来了:“钧座,前面有个叫洪家村的小村子。”
“好,我们去那里过夜,同时派人打探消息,再作打算。”
就在与此同时,一个团的红衣英军,来到了洪家村。
进入洪家村的英军,是王家第十一龙骑兵团。这支部队的特殊性从它的番号上就可以看出来。由于在英国革命过程中,克伦威尔建立的英国陆军砍掉了查理一世的头,因此在王位恢复以后,英国王室拒绝给予陆军“王家”称号。所以不列颠的海军被称为“王家海军”,警察是“王家警察”,但陆军则没有这个头衔。
但第十一龙骑兵团是个例外,这个团在革命战争中站在查理一世一边,是铁杆保王党,被克伦威尔强制解散。而在王室复辟之后,这个团的团旗又悬挂起来,成为了反抗克伦威尔独裁统治的象征。后来这个团成为为数极少的几个授予“王家”番号的团,算是英国御林军的一部分。随着军事技术的进步,这个团已经变成步兵团,全团只有一个骑兵中队。但团的标志上仍旧有一个配着马鞍的狮子。
就在英军三条战线上都在苦战的时候,璞鼎查觉得,三个方向的英军隔得太远,可以说已经脱节。因此,他在内线重新布置了三个团,作为支撑。而面对朱雀军这个方向的,就是第十一龙骑兵团。
朱雀军不知道面前的变化,仍旧准备到洪家村休息。这时候,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山岗。
“这是什么地方,这座山岗叫什么?”
“这叫黄鹤山,从它的东边绕过去,再走五里地,就到洪家村了。”胡一刀回答。
楚剑功没有在意,正准备让部队继续前进,这时候,肯尼夫拦住了他:“钧座,安排人手,占领这座山岗。建立观察哨。”
“有这个必要吗?”楚剑功很累了,他希望能快点到达洪家村,歇歇脚。
“剑功同志,不能松懈。”杰肯斯凯在一旁叫道,“要保持革命的意志。”
好吧,楚剑功想了想,命令第十七连,占领黄鹤山。
胡一刀报告说:“钧座,听村民说,在这座山的东北山脚,有一位宋代名人的墓。”
“谁?”楚剑功想,“镇江附近,莫非是米蒂?”他摆摆手,把无关的念头都赶走:“别说了,我可没兴致访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传令兵从山上慌慌张张的跑下来:“钧座,村子里有英军。”
“什么?”楚剑功不敢耽搁,赶紧和肯尼夫等人登上了黄鹤山。
在千里镜中,楚剑功看到,英军在村落中,大概以连为单位聚集在一起,村的外围有几个连队席地而坐,呈半警戒状态,村里也有红色的军装时隐时现。
“我们能不能安排一次偷袭,拿下这个村子?”
“这只英军纪律很好,各司其职,休息的时候也没有放松,过了黄鹤山,我们和洪家村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
“明白了,夜袭呢?”
“夜袭?”杰肯斯凯笑起来了:“钧座,您真浪漫。”
“有话说话。”楚剑功有点不高兴了。
“钧座,第一,我们没有进行过夜战训练。第二,在其他条件相似的情况下,纪律、经验、训练好的一方夜战获胜可能性更大。看这只英军的样子,至少不比我们差。第三,英军在村子里,已经熟悉了地形。”
“是啊,我们人多,而人数优势在碰运气的夜战中效果并不明显。”肯尼夫补充道,“我们应该和英军正面决战。”
“正面决战?那损失太大了。”楚剑功说。朱雀军的每一个兵,楚剑功都不愿意损失。
“但正面决战最保险,我们人多,枪多。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胜利。”
“剑功同志,要尽量利用自己的优势。而限制敌人的优势。”
楚剑功还在犹豫,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钧座,你要快点决定,天就要黑了,我绝不同意在夜间进攻我们不熟悉的地方。”
“剑功同志,要么现在下山,列出阵型,要么马上撤退。你现在停在这里,那句汉语怎么说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杰肯,别乱用成语。好吧,十七连仍旧在这里保持观察哨。其他的连队,跟我下去。”
“等等钧座。”
“又怎么了?”
“刚才我们说过,到洪家村就去探听其他战线的情报,现在怎么办。”
“肯尼夫,你说怎么办?”
“十九连、十八连,向南北两翼搜索,选择适当地形,建立警戒线。”
“就依你。”
在分出了十七连、十八连和十九连后,剩下的十六个连队组成四个营纵队向洪家村前进。杰肯斯凯带领一、五、九、十三连在最前面,楚剑功自己带着二、六、十、十四连居中,炮兵跟在楚剑功的中军后面。而陆达带着四、八、十二。十六连殿后,肯尼夫带着三、七、十一、十五连在东南面和楚剑功平行前进,构成侧翼。
38冲击
在距离洪家村大约三里地多一点的时候,村子中的英军开始骚动起来,一行行的英军从村子里窜出来,开始列队,战马呼溜溜的叫着,不一会,骑兵中队骑着高头洋马从村子里神气的慢慢走出来。
看到英军动了,杰肯斯凯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展开。他的先头营向西移动,成为左翼,楚剑功和右翼的肯尼夫很有默契的平行移动,和杰肯斯凯把队形拉平,三个营纵队平行排列着。陆达还是在最后,作为预备队。
楚剑功命令号手,吹整队号,两翼的杰肯和肯尼夫都呼应着吹起了号。这叫大整队,用于调整全军的阵型。随后,细碎的军鼓声响了起来。随着这鼓声,朱雀军的士兵们开始向右看齐,这叫小整队,调整士兵之间的节奏。
当此起彼伏的号声和鼓声停下去以后,朱雀军前面的三个营,每个营排成十六行,每行四十一人(一个排),三个营连起来,每行一百二十三人的实心冲击方阵,象波涛一样连在一起,只要一个口令,着波涛就会向着英军涌来。象松林一样整齐有致,无论多么强烈的风暴也不能越过这松林。七门榴弹炮也赶了上来,分别排在三个营之间的空隙里。
王家第十一龙骑兵团也开始吹号,号声悠扬绵长,在号声中,透出沙沙的脚步声,那是英军在排列横阵。两个营的英军,每个营摆出宽180人,三行纵深的阵型。六磅炮和九磅炮摆在两个营的前方。
楚剑功长吁了一口气,站到营纵队的右侧,他的身前站着朱雀军的旗手。号手围拢在他的身边,张兴培和乐楚名也在。楚剑功拔出佩刀,,轻轻地说:“吹起步号。”
朱雀军的号声又响了起来,鼓手们根据号声,开始调整自己的鼓点,而千总和把总们,则心里默默的数着鼓点,竖起耳朵,等待着命令。
楚剑功高举佩刀:“全军——前进!”
随着楚剑功一声令下,朱雀军的号手们整齐的吹出了尖锐的音调,朱雀军的大旗向前倾斜,几乎在同时,三个平行的营纵队前进了。
炮兵们赶着拉炮的马,行进在步兵的侧翼。
那个热那亚人,外号板甲大白兔的怀特拉比斯,一直跟在楚剑功身边,他跟着楚剑功前进,口里嘟嘟嚷嚷念叨着什么。
“闭嘴,大白兔。”楚剑功低声吼道。
“我说,将军阁下,你的炮兵太不专业了,十二磅炮这时候不应该跟着步兵一起前进,而应该加速,到前面去放列阵地。而六磅炮则应该把牲口解开,炮兵推行前进。”
“闭嘴,不然我枪毙你。”楚剑功真的火了。
板甲大白兔咧咧嘴,不再做声。
楚剑功心里很紧张,他希望这段冲击的路程尽快过去,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专心拼刺刀就可以了,却又希望这段路慢点走完,永远不要进入对方的火力射程。
为了保存白刃战的体力,朱雀军前进的步伐并不快,在双方的队列距离不到三百步的时候,四门十二磅炮开始放列。炮车掉头,牲口跑开,在朱雀军的步兵队列中带来了一阵混乱。
这时候,英军的炮兵开火了。
开花弹丸,在朱雀军的纵队中爆开,把密实严整的队形打出一道道缺口。
来不及等待炮兵掩护了。“快,冲击号,贯穿冲击。”楚剑功把佩剑一挥。
三个营纵队在信号下跑起来,对着前方的敌军。
榴弹、霰弹、排枪构成的三道火力线,三道死亡之线。
在距离敌方两百步,大约一百六七十码的时候,朱雀军所有处于第一行的士兵,打出了排枪。这里射击,并不是要杀伤多少敌人,而是在自己阵前形成烟雾,以掩护战友的行动。
英军这时候,打出了第二轮开花弹。
楚剑功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伤亡,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过去。
这时候,朱雀军的十二磅炮开始发射了。四发开花弹,只有一发在敌阵中爆炸。
三个营的朱雀军,两千余人,冲到了距离敌方一百步,大约九十码的地方,英军开始发射霰弹,铁砂如一阵风,将朱雀军第一行打倒了大半。
终于,冲到了距离敌方七十步,也就是五十码左右的地方。朱雀军的六磅炮也在后方放列完毕,开始发射。
这时,两翼的肯尼夫和杰肯斯凯都命令自己的营停了下来,按照规程,应该以排为单位进行一次轮射,即全纵队都向敌方射击一次,然后发动总冲锋。在这个距离上的轮射可以给对方造成重大伤亡。
可是,中央的楚剑功却没有停下来,中央纵队还在往前冲着。
第一连千总翟晓琳本来想命令全连停下,但楚剑功没有下令,翟晓琳犹豫了一下,指挥一连最先冲了出去。
右翼的肯尼夫看到这种情况,面无表情,下令:“轮射,全营轮射。”
而左翼杰肯斯凯则冲着楚剑功喊:“剑功同志,立定轮射,立定轮射,混蛋。”他转头命令全纵队:“贯穿冲击!别站着了,冲击。”
这样,在战场上就形成了这样的态势:楚剑功的中央纵队冲在最前面,杰肯斯凯的左翼落后一些,也在冲击,而右翼立定,开始轮射。
英军的火力,集中到冲在最前面的中央纵队上,这个纵队的前锋,像被磨子推过那样被削掉。
楚剑功前面的号手,被打死了三四个,朱雀军的旗手,已经换了两人。
这是火的炼狱,虽然英军只来得及放了一轮排枪。
终于,短短的五十码急冲而过,朱雀军的大队撞进了英国人的阵中。
“贯穿冲击!贯穿冲击!”楚剑功大喊,中央纵队没有停下来和英国人缠斗,而是冲破了他们薄薄的三行横队,然后,向两翼展开。
这时候,陆达的后续纵队也赶了上来,和英军进行搏斗。
右翼的肯尼夫刚才的轮射起到了效果,他几乎将英军左侧的第一行全部打光。也就是说,英军的左翼,成为最薄弱环节。
肯尼夫包围了他们,解决他们。接着,英军的中部在三面围攻下崩溃。
杰拉德上校仗着自己的手枪和洋马,带着骑兵中队突围而去。
白刃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英军就崩溃了。似乎是一个辉煌的胜利。
“钧座,歼敌不到三百人,我们损失了五百人以上,其中,中央纵队的第一连四个把总全部战死,千总翟晓琳负伤。五百人的伤亡中,钧座,至少有两百人是由于你的失误造成的,钧座。”肯尼夫向楚剑功用英语汇报着,语气波澜不惊。
“肯尼,注意维护剑功同志的威信。”杰肯斯凯用法语说。
“我知道,我用的是英语。我也没有责怪钧座,我只是汇报情况。”肯尼夫的口气仍旧是那样的平静。
“好的,我的责任,回去以后,我自己检讨。”楚剑功拦住话头,“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先要探明战场情况。我们放到两侧的警戒部队可以在往外搜寻一下。”
“钧座,”张兴培说道,“你们在洪家村休息,我出去打探一番。”
“也好,你和胡一刀一起去,他是本地人。”
全军在洪家村休息,楚剑功专门把千总把总们召集到一起,重申了军法,交代他们约束部下,不得骚扰民居。
一夜平安无事的过去了,第二天,鸡还没叫,张兴培回来了,
“钧座,大事不好,沿路的老百姓们纷纷传言,三路大军全部大败。”
“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样?我们再进攻已经没有意义,马上撤退,回江宁。那个逃走的英军上校肯定已经报告了我们的情况,我们将面对数倍敌人的围攻。”
“全军叫起,马上撤退。”
“带好伤员和战友的遗体,不要留下一名战友。”楚剑功站在一个草垛上,大声呼喊着,朱雀军撤退的准备有条不紊。
这时候,天蒙蒙亮,英军的两个团,斯科尔斯的第二十六团,吉格斯的新南威尔士六十八团,正在向洪家村包抄过来。
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架起了火堆,一只鹿倒在一边。尼古拉斯拿出一根绳子,去捆鹿腿。
突然,手腕上一阵绳勒的疼痛传来,尼古拉斯惊醒了,惊恐的发现自己侧身躺着,面前站着几个中国南方的农民,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正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绕着绳索。
他抬头往四周一瞟,发现早慢熊也被人如法炮制,捆在一边。
“哎哎,干什么,干什么?”尼古拉斯用他的东北腔大叫。
一个村民用棒子指着他的头,叽哩哇啦说了一通方言,尼古拉斯听不懂,只是大叫:“我们是大清兵,不是奸细。不是奸细。”
尼古拉斯大叫着,但那些村民毫不理会,只是将他和早慢熊拉起来,押进了柴房。然后退了出去,锁上了柴房的门。
39收拢
尼古拉斯大叫着,但那些村民毫不理会,只是将他和早慢熊拉起来,押进了柴房。然后退了出去,锁上了柴房的门。
尼古拉斯还在大喊大叫,早慢熊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别吵了,我还要继续睡觉呢。”
“懒熊,你还睡,我们被人关起来了。”
“没什么,我们都是白人,自然会被人当奸细抓起来。就算他们听得懂你的话,也不会相信你的。你就别叫了,我可累了,抓紧时间睡一会。”
在江北一败,黑龙江马队也被打散了。尼古拉斯和早慢熊脱了衣服,仗着自己白人的外表,从重围中混了出来。
他们地理也不熟,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江苏的吴语也听不懂,只好在乡间乱转。又怕遇到英军。一晚上没地歇息。到了白天,两人实在撑不住了,便找了棵大树,靠着睡觉。正睡得香呢,就突然被人捆了起来。
“早慢熊,你说,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报官吧。到了官府里,我们再解释。”
“你说,这江苏的官员,会相信我们吗?”
“不知道,谁叫我们把腰牌什么的全都扔了呢?”
“他要不相信我们,那该怎么办?”
“你烦不烦,最多就是杀头吗?别吵了,我要睡觉。”早慢熊慢腾腾的转过身躯,靠在柴堆上,背对着尼古拉斯,任尼古拉斯怎么叫他,也不回答。
尼古拉斯颓丧的倒在柴堆上,难道明天,就要死了么?在战场上的时候,面对大炮、燧发枪和刺刀,尼古拉斯没有害怕过。但现在被人捆在柴房里,有可能被拉去杀头,他却觉得非常的委屈。
这时候,尼古拉斯突然眼前一亮。他看见早慢熊背对着自己,他被捆着的双手就在自己的面前,他毫不犹豫的俯下身去,用牙齿咬住早慢熊的绳索,开始撕扯起来。
绳子是个活结,早慢熊的双手很快被解开了。这时候,早慢熊还在酣睡。
尼古拉斯伸出腿去,轻轻踢着早慢熊,早慢熊晃了晃,继续睡着。
“懒熊,快起来。”尼古拉斯轻声喊道。又用脚继续推他。
早慢熊好像清醒了,不耐烦的坐起来,挥着手,“干什么?”他低声咆哮道。随后他注意到自己被解开了。
“快,懒熊,把我的绳子解开,我们跑路。”尼古拉斯催出他。
早慢熊没有动,却反问道:“跑路?跑到哪去?我们又不认识路,又不会说这里的方言,还是白人,能跑到哪去?”
“我们去找英国人。”
“你要叛变?”
“什么叛变啊。我对得起大清了。现在马队都散掉了,统领也不见了,我们还能怎么样。腰牌也找不到,难道等着被当成间谍处死吗?”
早慢熊用手挠了挠头,“办法,可以慢慢的想。”
“懒熊,你……”
早慢熊站起来,转到尼古拉斯背后,伸出手解开了他的绳子。
“要跑你跑吧。”
“那你呢?”
“我要睡觉。”
尼古拉斯气得用手一捶地,“那我走了。”就从柴房顶上的通气孔爬了出去。
正好,外面没人看着,尼古拉斯小心的跳到地上,尽量绕着人走。多年的战场生涯给了他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成功的从这个村子中逃了出去。
尼古拉斯蓬头垢面的在野地里乱窜,跑了一阵,他饿了。在西伯利亚荒原上养成的求生技能,让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抓到了一只野兔。
但他不敢生火,只是找了个僻静地方,用树枝把兔子剖开,生吃下去。鲜血溅到他的衣服和脸上,看起来分外瘆人。
突然,一边喧哗起来,尼古拉斯抬头一看,却见到一个村民,带着三五个装束不伦不类的士兵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往路旁搜索着。
之所以说他们模样奇怪,是因为这些士兵是明显的东方人的样子,但却没有穿清兵的号衣,而是穿着西式的军服。虽然军服是土布,不像呢子那么挺括,但都收拾的很整洁。
“这些人是谁呢?”尼古拉斯不由得警觉起来,他悄悄躲到树后,默默地观察着。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了,尼古拉斯顺着树干,往另一侧转去,却不小心被树根一绊,一个趔趄,身体撞在了树干上,树上的鸟儿被惊飞了。
“谁?”那几个士兵马上把燧发枪对准了这边,“站出来!”
尼古拉斯犹豫了一下,慢慢的从树后转了出来,高举着双手:“别开枪,你们是什么人?”他一边问着话,一边向着后方慢慢挪动。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只要他冲进树林里,以燧发枪的精度,很难打中他。
“别动,不然开枪了。”那几个士兵的头目看出了他的企图,大喊道:“你是不是黑龙江马队的那个谁?”
“是我,是我。”尼古拉斯赶紧说。
“你的同伴,让我们出来找你。”
“啊。”尼古拉斯明白了,但还有些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说明了身份,正在吃饭,等我们带你一起回去。”
“真的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会杀良报功吗?”
“嘿,汉话说得挺好,还知道杀良报功。”那个头目笑了,“要是杀良冒功,我早开枪了。”
尼古拉斯一想也是。他慢慢向对方走过去。
对方收起了枪,等他到了近前,说道:“走吧,跟我们回江宁。”
“江宁,不是扬州?还有,我那个同伴呢?”
“我们先去和你的同伴会和,再回江宁,现在各路人马,都到江宁取齐。”
等尼古拉斯回到村子里,一眼就看见早慢熊,大大咧咧的坐在一张桌子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条。周围围着一大群人,看着他吃。
“懒熊,他们居然给你吃的。”
“你跑了,我却不跑,村民就有些相信我了,后来这些士兵们来了,他们知道黑龙江马队,便要带我回去确认,我就让他们先去找你。”
“还有面条吗?我也要吃。生的兔子肉,吃得我反胃。”
“没了。”早慢熊三口两口吃光了剩下的面条,连汤也喝得精光,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来,团团的抱了抱拳,说道:“各位父老乡亲,谢谢你们的面条。这位南方的兵士已经为我付过了帐,我们不敢再叨扰,这就走了。”这几句话说得字正腔圆,早慢熊人又生得高大雄壮,一番动作下来,颇有一番豪气。周围彩声一片。
几个人这就往江宁城的方向进发。早慢熊吃饱喝足,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问:“兄弟,尊姓大名啊?”
“不敢,我叫乐楚名。”
“你们看上去好怪,是哪里的营头?”
“我们是朱雀军,楚剑功麾下。”
“现在局面怎么样?”早慢熊关心的问。
“很糟糕。”乐楚名叹了口气,顺路给他们介绍全局。
十万大军,北、西、南三线全线溃败,不论是杨芳的果勇军、奕山的甘陕绿营还是奕经的关外八旗,建制全被打乱。现在从江宁到镇江的沿线,全都是溃兵。
目前,唯一有所斩获,还保持着战斗力的,就是朱雀军。乐楚名他们奉了楚剑功的命令,以班为单位派出来,收拢败兵,以免骚扰乡里。
“你们朱雀军有多少人?”
“四千来人吧,不过这次到江苏的,只有三千人出头。”
“那江宁怎么守得住啊?”
与此同时,在江宁城内的两江总督府,扬威将军奕经也在捶案大叫:“江宁怎么守得住啊?”
自打北岸兵败以后,奕经索性连扬州都不敢回了,直接来到了江宁。
陪他坐在堂上的,还有靖逆将军奕山、果勇侯杨芳,江宁将军德珠布。而这座府衙的主人,两江总督裕谦,已经在镇海之战中殉国了。
此外还有一人,以他的品级,本来坐不到这堂上。但作为唯一有所胜绩的朱雀军主帅,楚剑功也被奕经叫了来共商大计。
现在,奕经盯着他问:“楚道台,依你看,该如何是好啊?”
“回大帅,目前最重要的,是安抚军心,提振士气。虽然我军出师不利,但个个方面,都有些英勇杰出的人物,比如我听说,保护大帅杀出重围的,就是一帮热河八旗的?”
奕经一听,来了精神:“对对,我自然是要给他们记功的。”
“不仅要给他们记功,还要大加张扬。让人人都知道,英夷不是杀不死的,只要我们肯拼命,还是能取胜的。希望这样,能够安抚守军的士气。”
这时,杨芳在一旁说道:“朱雀军,抓了好几百洋鬼子,这是大捷啊。不如,就叫‘砚山顶大捷’,让说书人编成段子来说,以安抚军心民心。”
“着啊,给朝廷报功,也要把朱雀军写在前面。”
楚剑功心中一喜,却马上反应过来,心想:“好险,险些着了道儿。枪打出头鸟,自己又不是旗人,更不是宗室。”嘴上赶紧说道,“不不,正是三路大军吸引了英夷主力,朱雀军才侥幸获胜,给朝廷的战报,卑职以为,应该以蒙古藩部为第一。”
40转机
“多罗郡王僧格林沁功第一?”奕经想了一下,“也好。科尔沁藩部损失惨重,也该安抚一下。那就以科尔沁部为首功,热河马千山,山海关宋庆为次功,西线和南线,再找几个,也列次功。”
奕山和杨芳口头称谢,也选了几个亲信将领报了出来。楚剑功奕经也给了次功。朱雀军的六百余名俘虏,被分做了四份,三路大军各自认领了近两百人,剩下几十人算作朱雀军自己的功劳。
“马千山、宋庆等人和朱雀军的功绩,不如编成段子,在书场中演说,以振奋民心,这样可好?”杨芳多想了一层。
“好计谋,好计谋。此时此刻,最怕民心不稳。侯爷真是深谋远虑。”
奕经、奕山、杨芳等人都是官场的老油条。如何报功,如何宣扬,如何抚恤,如何让市井街知巷闻,几个人的奏折怎么上,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第二次镇江之战渲染成一场三位大帅指挥有方,只因英夷火器凶猛的惜败。楚剑功完全插不进嘴去。
等这些议定了,奕经回过神来:“这江宁城怎么守呢?”
“大帅无须多虑,我朱雀军还有两千多能战之兵,而江南七镇也还有一万多人,加上收回来的溃兵,总有些可以用,我们在人数上并不吃亏。江宁大城,即使是英夷的舰炮,也很难打垮城墙,持城而守,未必不能一战。”
“这个……楚道台,江南七镇,早在吴淞口之战后就吓破了胆,京口之战不战而逃,现在只能放在江宁城中弹压百姓,是打不了仗的。”
“江宁八旗,总还可以一战吧。第一次镇江之战中,京口副都统海岭和镇江八旗,不就打得很英勇么?”
江宁将军德珠布脸色一变,就要发作。杨芳抢在前面说:“江宁八旗在这秦淮水暖之地,比不得镇江那些京口水师养出来的。”
喔!楚剑功心想,原来八旗糜烂,烂的程度还有差别。他不再深究,说道:“那弃城而走呢?英夷来自万里之外,时日一久,粮草弹药都会缺乏,定然不战而退。”
“不行!”一直没有说话的德珠布急了,“我等封疆大吏,守土无方,唯有一死。放弃江宁,万万不可。”
德珠布说的是实话,按清朝的军法,疆臣丢了省府,如果自杀殉国,朝廷还有抚恤。如果弃城而走,秋后问斩不说,更要命的是夺籍,子孙后代都不能做官。
正当几人计议未定的时候,门子来报:“几位大帅,有位在镇江被英夷抓住的都司回来了,他说,有要事禀报大帅。”
那都司进了门来,扑腾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大帅,大帅,小的可算活着见着您了。”
奕经慢慢说道:“你叫哪位大帅?”
那都司这才抬起头了,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坐在侧面的杨芳之后,便哭道:“杨侯爷,我是您湖南标营的贾贵啊。几位大帅,我是杨侯爷标营的。”
杨芳看了看奕经,便在一旁说道:“你个死性的,居然有脸回来。来啊,给我拖出去打死。”
奕经赶紧拦着,说道:“侯爷息怒,且看看英夷要他带来什么消息?”
“还不快谢谢奕经大帅。”
“谢大帅,谢侯爷。”
“起来说话吧。英夷找你带来了什么消息啊?”
“回禀四位大帅,英夷让小的带来了一封信。”
“快拿上来。”
站在奕经身后的贝青乔走上前去,接过信来,呈给奕经。
奕经展开信一看,沉默不语,将信交给杨芳,杨芳看过之后,又把信交给奕山,奕山又把信交给德珠布。
“三位大人怎么看?”
“不忙,楚道台、贝先生,你们两位也看看。”
楚剑功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中英文双语写的。
“尊敬的先生们,在三天前的会战之中,你们,大清国的军队,已经彻底的失败了,在大不列颠的兵威面前,继续战争只会加剧你们的痛苦。在此,我向你们提出和平的十项条件。只要你们接受这些条件,并且由具有贵国皇帝授予全权的钦差大臣签字,战争就会结束,和平就会降临。反之,如果你们继续抵抗文明的教化,则会给你们的统治带来致命的灾祸。”
原来是一封劝降书。楚剑功把信交给贝青乔,开始低头想心事。
这时候出现和谈的可能一点都不奇怪,在另一个时空,英国人就是在南京城下停住了脚步,签订了《南京条约》。但楚剑功隐隐约约的记得,是清廷先求和的。而在这里,为什么是英国人先送来劝降书呢?而且时间也不对,另一个时空中,战争持续到1842年,但目前仍旧是1841年。
历史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呢?或者说,英国人那里,有什么变故发生。
楚剑功想得深入,便没注意到奕经在叫他,直到杨芳重重的咳嗽一声,楚剑功才回过神来。
“楚道台,何事忧心重重,居然本帅连叫了几声,楚镇台都没听见啊,”
楚剑功赶紧站起身来,抱拳告罪。
奕经大度的挥挥手,“楚镇台有何高见哪?这里,就是你对英夷最熟悉了。”
“高见不敢,下官只是有几个关节没有想清楚,才没听见大人垂询。”
“什么关节呢?”
楚剑功看了那都司贾贵一眼,奕经会意,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大人,我们几人都曾经深入军阵,也不用避讳,镇江一战,我们是打输了。不知英夷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
“对呀,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楚道台你怎么看。”
“下官正是没有想清楚。”
“贝先生,你以为呢?”奕经问贝青乔。
“呃,兴许,是英夷顾虑我大清兵多吧。”
“放肆,一派胡言。”
贝青乔赶紧作揖:“大帅息怒,我们这次出军十万,虽然未曾取胜,但想来吓了英夷一跳。俗话说,蚁多咬死象,我们再出几次十万兵,累也累死英夷了。”
“我哪里再去找十万兵?团练?团练固乡守土,防防盗匪还行,离开了乡土,只怕路都不会走了。”
“大帅说得是。我们已经没有新兵了。可是,英夷不知道啊。在英夷看来,只怕我大清数万万子民人人可当兵吧。”
“是这样么?”杨芳眯起眼,瞧着贝青乔,贝青乔被看得心里发虚,喃喃说道:“也只有这么解释吧。”
“几位大帅,贝先生所言,也未必说不通。”
“那楚道台的意思是,我们就许了英夷的求和了?”
“大帅,这英夷的信里说得清楚,要有钦差签字,几位大人,奉的都是剿令,只怕没有和谈之权吧。这事,还要请示皇上。而英夷的十项条件,皇上会答应吗?”
“对呀,这英夷的条件着实苛刻,谁要答应了这遭,不就成汉奸了吗。”半天没插话的奕山说道。他和道光一样,用汉奸来称呼勾结外国,出卖清廷的人。满清汉化已久,早就以前明的正统继承人自居,毫不避讳“汉奸”一词的使用。
“今天折腾了一天了,几位大帅,楚道台都回去歇息吧。明个咱们再议。”
众人无话,告辞出了大堂,楚剑功和朱雀军住在一处,便径直回去。朱雀军驻扎在月牙湖东侧的苜蓿园过去是明朝养马处和屯兵处。楚剑功一路上骑着马,一边想,可还是没想通为什么英军主动求和的原因。
1841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马克思起义了?不可能啊。威灵顿公爵的骑兵再次开进伦敦?不会吧,1839年刚去过一次,英国的国内矛盾激化得没这么快吧。
第二天一早,楚剑功又去两江总督署拜见奕经。奕经现在也没个章程,巴不得楚剑功给他参谋参谋。楚剑功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便对奕经说道:“大帅,不如先派人去英夷那里送信,双方约见和谈。”
“谈?本帅没有这个权限啊。”
“大人,无妨,可以先向朝廷写一封简报,只说英夷求和了。这边可以先接触。”
“这个……”奕经还在犹豫。
“莫非大人还想打下去?如若这样,我朱雀军坚决站在大人一边。”
“不不不不。虽然我还想和英夷血战一场,但是,恐怕生灵涂炭。”
两人计议已定,便由奕经给道光帝写奏折,奏折中写道:
“英夷特派普鲁士和尚(传教士)郭士立前来求和,夷酋闻之(道光的)圣谕,深知感激,只求通商,言辞恭顺。”
又说明自己的对策:“当此逆焰方张,战守两难之际,故不敢轻言取胜,亦不敢专事羁縻,唯有镇之以静,相机办理。”
总之,奕经大人除了在奏折里说“洋人恭顺的求和了,”一点也没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没有说明前线的具体情况。
而楚剑功用英文写了一封给璞鼎查的信,又找来个战俘,让他去镇江英军大营,给璞鼎查送信,约定面谈。并且表明,璞鼎查提出的“十项条件”有待商榷。
就在当天晚上,璞鼎查又放回了一名清兵战俘,带回来一封信,信很简短,但态度斩钉截铁:十项条件,绝不更改,如果清国不答应,就继续打,直到把清国打服为之。除此之外,璞鼎查还索要清国皇帝的授权书,以证明奕经有谈判的权力。
看到英夷如此强硬,奕经等人自不必说,楚剑功也糊涂了:“你丫到底想不想谈啊?”
41折腾
5月29日
奕经给道光的奏折十一天之后就有了回音,道光帝的旨意下来了。
“不可与之会晤……专心剿灭,不得犹疑。”
哎,这可怎么办呐?英夷不肯让步,皇帝根本就不想谈,让我们几个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现在在两江总督署里的四位一品大员,奕经、奕山、杨芳、德珠布,都是一筹莫展。
“列位大人不必烦恼,既然皇上要打,我等打下去便是。”说话的是楚剑功,“我这就出去,编发民夫,整顿溃军,和那英夷决一死战。”他豪气干云的说完这段话,抱了个拳,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楚道台且慢。”杨芳叫了一声,也没有叫住他。
“由他去吧,愣头青。反正溃兵还要整理,不然迟早出事。”
“依十九弟你的意思,是准备打下去了?”奕经叫着奕山的排行。他们虽然都已经是远支的宗室,但做了这么久难兄难弟,倒也熟络起来
“哪还能打?不过总要做个还能打的样子吧。”
“话分两头,英夷那边先不管,且说皇上这边,该怎么应对,皇上不知道啊,十万大军全垮了。还怎么‘剿’得下去呢?”
“镇江之战后,咱们给皇上写得折子,把局面说得太好了些,现在要在改口,可就是欺君了。”
“那让文官、言官来写呢?”
“浙江巡抚刘韵珂。定海、镇海之战,此人均知道详情,深知英夷的厉害。”
“他会不会……乱说。”
“我看不会,此人极为乖巧,熟知为官之道。”
“一个人不够。”
“原任两江总督伊里布如何?”
“伊里布,老制台。我和他还有些同僚之谊。”江宁将军德珠布说道,“我给他写封信。”
“林则徐林大人,制夷有方,他现在在河南监督河工,不如我们也写信,向他请教?”
“林大人上书弹劾我们怎办?”
“怎么会呢,琦善在广州就想议和,林则徐也没有说什么。他是个好官,不仅对百姓,对皇上而言是这样,对官员也一样。我和林大人在湖广共事,对此深有体会。”
“既然杨侯爷这么说,那就烦请侯爷给林大人写封信,一方面,向林大人请教如何制夷,一方面,请林大人向皇上痛说利害。”
几位大员各自写信自是不提,且说楚剑功回到朱雀军大营,便派出精干的队伍,去溃兵聚集之处,挑选败卒,带到朱雀军大营附近安置起来。同时又叫人在南京城里纷纷传话,征召民夫。说要与英夷决一死战。
一时之间,南京城里,流言四起。
有人称赞朱雀军是好汉子,有人大呼要与城同在。也有人偷偷摸摸小声嘀咕。
江宁乃风月之地,虽历兵火,但风雅之事绝不可停。
一艘花船之上,几个书生请了花魁娘子出来行酒,这花魁刚刚弹完一曲,几个书生都鼓掌喝彩。
突然一个书生叫道:“可惜,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再也见不到了。”
“侯兄,何出此言?”
“我兄长的朋友在两江总督署充任文案,他前几日回来说……”说到这里,这位姓侯的书生压低了声音,“奕经、奕山要和英夷和谈,割地求和,江苏、浙江,天下富庶之地,就要让给黄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啦。”
“原来这是真的?我前几日听到这消息,还不敢信。”
“不会吧,朱雀军不是在整顿败兵,征召民夫么?”
“朱雀军是一顶一的好汉子,可架不住有奸臣啊。说句犯禁的话,岳飞怎么死的?”
“谁、谁是秦桧?”
那姓侯的书生摇头晃脑,慢慢唱道:“谋无果,战不勇,老而不死一侯爷,威不扬,逆不靖,难兄难弟两将军。”这是说的果勇侯杨芳,扬威将军奕经,靖逆将军奕山。
啪!却是那花魁把琴拨子丢在地上,“这些宗室甚是无耻。”
“香君姑娘不必忧心,江宁还有我等读书种子。”
“命数、命数,公子恰好是姓侯。”
江宁花船上的莺莺燕燕,碍不到京师的道光批阅奏折。这几日来,林则徐从河南,伊里布在京师、刘韵珂从浙江,都上了折子。请道光批准与英夷的议和。
“说来可恨,林则徐在广州一力主战,为此被贬作黄河河督,现在却来劝我议和了。”道光愤愤的想。他又打开浙江巡抚刘韵珂的奏折,再细读一遍。
刘韵珂一直身在浙江前线,对战争的进程非常清楚,因此,给道光的上书也是最为条理分明,议和的理由也最为可信。
他在奏折中,不敢明言镇江完败,而是委婉的说:“此战之后,大军锐气全消,不可再战。”提到了粮饷补充等诸多问题,此外,他还指明了“敌我亲疏已分,民间鲜有同仇敌忾之心。”
这最后一点,连楚剑功都没有想到。
英军在占领镇江之后,没有采取乍浦的屠杀政策,反而开仓放粮,收买民心。而清兵的溃兵扰城,自镇海之败以来就已经存在,随着战败地点的增多,是愈演愈烈,“兵与民如同仇敌。”清军抢食,甚至已经让浙江绍兴“绝行罢市”。
而让道光震动最大的,则是英军占领镇江,“断绝漕运,阻断长江”,清国的经济命脉,已经捏在了英夷的手上。
道光在反复的考虑后,终于在农历五月初五(6月7日)下密旨,准许奕经和英人接触,同时任命了新的两江总督牛鉴,作为和谈钦差的备用人选。
6月12日,一得到道光允许接触的圣旨,奕经就赶紧联络璞鼎查,璞鼎查这次非常爽快,第二天,皋华丽号战列舰就出现在南京下关江面。英国人这个爽快的举动,让楚剑功又起了疑心。
几位大人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决定派一位外委官陈志刚到英国人的军舰上去探个虚实。陈志刚去了没多久,就带回了一份文稿。
奕经等人一看,上面还是列着“十项条件”,璞鼎查一点都没有退让。
“怎么办?”众位大人面面相觑。
“不能久拖,这十项条件,皇上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穿帮的。”
“难道就这样直接交给皇上?这还有为人臣子的良心吗?”
“不如,先给皇上敲敲边鼓,再作打算?”
说干就干,几位一品大员给道光上了这样一份奏折:
“据守城兵丁探报,城外英夷向城内招手,似有所言,当即差参将熊瑞登城查看,见有英夷数人以手指天指心。熊瑞不解,急招通事翻译之。据云,要秉请大将军,有苦情上述。总兵段永福呵斥曰,我天朝大将军安肯见乃夷人?奉命而来,唯之有战。英夷即免冠作礼,屏退左右,尽将兵器投地,对城磕首。段永福向奴才等人禀请询问,即差通事下城,问以抗拒中华,屡屡放肆猖獗,有何冤狱?”
“据称,英夷不得贸易,货物不得流通,资本折耗,负债无偿。而犹在外海,为炮台所阻。万不得已,方沿江西进,直抵江宁,转为求大将军传话恳求大皇帝开恩,追完商欠,复准通商,立即退出大清,交还炮台,不敢滋事等语。”
这篇奏折用大段的篇幅,描写了英夷的恭顺态度“指天指心,对城磕首”等等。只在最后,借美法洋商之口,把英夷的“十项条件”归纳成赔款和割地,
“又有美法洋商秉称,英夷央该商等转圈,只求照前通商,追还商欠,付给利息,借一地屯放货物,英夷即退兵等言。”
为了增强说服力,几位大人又制造了一份英夷的文告:
“大英国大元帅吴夏密谕吴淞口居民知悉,因本国商船误伤广东商人三名,故清国不许通商,至今三载,为此我国命我求和,只因沿江官员诈我不肯保奏朝廷,我故发兵杀尽奸徒,往江宁伸冤,非干尔百姓,勿得惊慌乱窜,仍可安居耕种勿惧。倘若黑鬼私行劫掠,尔民众便可杀之,无以为罪,十日内本帅整顿三军再磕北阙,直抵京师,自行讲话。尔百姓其勿扰,特示。”
如果楚剑功见到这份文告,一眼就可以看出,英国人没有大元帅的军衔,也不会把印度人称为黑鬼,因为这个名称是专属于黑非洲被掠夺的奴隶的。
但道光不知道。因此这样一份假文件用来蒙骗道光已经足够了。
这段时间以来,楚剑功多方打探,还是没能弄清楚,英军提出和谈的原因。从英夷表现得如此强硬来看,楚剑功不禁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6月15日,楚剑功去探望了新收拢的溃兵,回到大营,见到轮岗的哨兵向他敬礼,懒洋洋的回了礼,正准备往里走,那哨兵说道:“报告钧座,李军师来了。”
李军师?李颖修?楚剑功一愣,赶紧跳下马,跑进去,直奔自己的签押房。一进去,看见李颖修身穿一身青衣,坐在里面喝茶。
“哎呀,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广州坐镇。”
“嘿嘿,我可有好消息啊。你猜猜是什么?”
楚剑功脱口而出:“英国人仗打不下去了。”
42 真相
6月15日
“哎呀,猜得真准,怎么猜的?”李颖修问
“我看英军那状态,就是撑不下去了。”
“钧座啊,领袖啊,撒谎可不是好习惯。”李颖修笑起来了。
“对,我是蒙的。”楚剑功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吃饭了吗?把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叫过来,我们一起喝点酒?”
“等一等,我们先把话说完,在杰肯他们面前,我们要口径一致。”
“也对,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再猜猜,想想1841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维多利亚女王怀孕了?”
“不对,她的九个子女,后来要么成了国王,要么成了国王他妈,但和这场战争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1842年棉纱危机提前爆发了?”
“思路是这样的,事件不对。”
“不会是1844年的曼切斯特大罢工提前了吧。”
“原本是1842年的事情。想想,除了在东方,英国人还在哪打仗?”
楚剑功的脸上的笑容没有了:“难道……是阿富汗?”
“对。帝国的坟墓,阿富汗。”李颖修郑重的点点头。
1837年,伊朗在沙俄的怂恿和支持下围攻赫拉特,英国派A.伯恩斯出使喀布尔,企图促使阿富汗统治者多斯特·穆罕默德汗同英国人建立反对伊朗及俄国的同盟。
在谈判过程中,阿富汗方面要求英国人帮助它收复被锡克人侵占的原杜兰尼王国领地白沙瓦,英国人予以拒绝,谈判无结果。多斯特·穆罕默德汗乃转向俄国,接见俄国特使维特凯维奇。英国遂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
1838年11月,英国侵略军开始向阿富汗推进,次年4月占领坎大哈,进逼喀布尔,多斯特·穆罕默德汗出走,越过兴都库什山后向英军投降,但阿富汗人民反抗英国侵略者的斗争并未停止。
长达两年的战乱,在兴都库什的崇山峻岭之中,一个传奇慢慢崛起。阿富汗人中,流传着关于“高山之星”的传说。阿克巴尔,这个名字逐渐成为阿富汗的希望。英国人有意压制他的影响,用重兵围剿,让这位阿富汗之星在高原上的山洞里钻来钻去,虽然英军每每都小有损伤,但英军控制的大城市,例如喀布尔,还是安全的。
然而,就在璞鼎查坚定地将阿富汗的英军调出三个团,用于清国方向之后,局面开始起变化。强悍的王家第11龙骑兵团离开了,填补他们空缺的是英国人豢养的普图什族土兵,阿富汗之星阿克巴尔得以纵横驰骋,他的属下,开始顺利在普图什人的默许治下,向着喀布尔渗透,并从普图什土兵的手中,获取武器和给养。甚至一部分普图什土兵直接加入到阿克巴尔麾下。
滴水汇成巨河,尘土汇集成流沙。就在三个月前,1841年三月中旬,“阿富汗之星”阿克巴尔领导喀布尔起义。英国的阿富汗驻防军陷于绝境,被孤立在喀布尔中的一隅,面临被切断饮水和食物的危险。
印度总督奥克兰没有认识到局面的严重性,他在印度凑齐了大约五千人的老弱病残,前往阿富汗增援。并且自作聪明的,命令大约四千人人出头的阿富汗驻防英军,保护着英国殖民者以及他们的家属,向南靠拢。
从喀布尔撤退的英军以及殖民团一路上不断遭到截击,阿富汗人用英国人的步枪从山谷的两侧向这些英国人射击,用石头砸他们。感谢上帝,在留下了超过一千具尸体之后,在4月底,英国人终于到达了边界的博兰山口,和增援部队会合。
就在英国人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灾难降临了,博兰山口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近万名英国士兵和殖民者,在这里全军覆没,仅有数人逃回了印度。
这就是李颖修得到的情报。当知道英军在阿富汗的惨败之后,他就立即判断,英国人会回师印度。实际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璞鼎查是在镇江之战刚刚结束的时候,收到印度总督奥克兰的来信的。
“这是个悲剧,但不是我们的责任。”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璞鼎查脱口而出,“想想吧,先生们,我们用一个团就能消灭一万清国人,而奥克兰却让八千士兵被比清国人更落后的阿富汗人消灭。除了证明奥克兰的无能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全权代表阁下,”远征军海军司令巴加斟酌着措辞,“奥克兰为了推卸他的责任,一定会说,我们把精锐都调走了,才导致了这样的结局。我们离得比较近,现在消息还没有到达伦敦,但我敢肯定,伦敦的那些小报记者们一定会像嗜血的鲨鱼一样兴奋起来。”
“我都能想到那些标题,《明珠上的血河》、《顾此失彼,印度危在旦夕》……”
“好了,说这些无济于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立即停止和清国的战争,回印度去,毕竟印度才是皇冠上的宝石。”
“那我们征服清国的伟业怎么办?”
“依照清国人的情报能力,他们未必知道阿富汗的事情。第二次镇江会战中,我们已经把他们打疼了,我想,他们会接受巴麦尊首相的训令中提出的十项条件的。”
璞鼎查在屋子里团团转着圈子,一会儿看看巴加,一会儿又看看陆军司令郭富。
“真的要立即回印度吗,就不能再等上几个月。”
“阁下,我们耽误不了时间。虽然阿富汗人不可能入侵印度腹地,但在边境捣乱会给我们造成麻烦。而这些麻烦,会在伦敦被有意无意的放大。伦敦的政治,我想您比我清楚。”
是啊,伦敦的政治。璞鼎查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对阿富汗的失败表现得过于冷漠,那么奥克兰就有很大的机会把自己当成替罪羊。
《为了个人的虚荣置不列颠臣民的安危于不顾》,璞鼎查绝对担不起这样的报纸标题。
“好吧,先生们,把翻译叫进来,我们向清国人呼吁和平。”
第二天一早,就有兵丁来报,奕经大人召见。楚剑功先没在意,答应下来,然后和李颖修吃早饭,可过了不一会,又有兵丁来催,这一次,是让两人都去。
楚剑功和李颖修赶紧换上官服,李颖修一时兴起,在签押房里扮成僵尸跳了几下,这时候,奕经的师爷,贝青乔亲自来了,催两人快去。短短时间,居然三催。楚剑功和李颖修不敢怠慢,赶快骑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