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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还债》 · 绕梁三日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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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接下来她就做了总结语:“乾坤既阴阳也易经之根本,它不仅包含了天地运行之道,也包括君子之道,国家之道,男女之道,总之处在不同的位置,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只有这样才能阴阳相生,生生不息。

本人浅薄,今天借古人之言斗胆讲出这一二,在各位前辈面前实在班门弄斧,献丑之处还请各位海涵。”说完她特意走出讲桌,对台下所有众人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台下静默了两三秒,忽然掌声雷动,方文秀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片刻,这才她的就职演说,她潜伏了整整三个月,今朝才她见龙在田的时候,掌声的起始从门口传出来的,方文秀直起身就看见魏恒倚在门框上,他看着她,微笑着,目光闪动,他在为她鼓掌,他在为她喝彩!

☆、第二十六章

十月的一天,方文秀陪着魏恒去标一块地,这次市政府拿出来一块地王,地处黄金之位,数得上名号的地产公司都来了,魏恒其实也就来凑凑热闹,看看行情,不是他没有那个能力吃下来,而是孙老警告过他,他窜起来的太快,锋芒太露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闷声发大财才是长久之道,而且他也有自己的考虑,他父亲已经到了年纪,明年的换届魏律清就要退下来了,这个时候他自己也要懂得收敛一些。

散会的时候,魏恒去和人打招呼,方文秀在外面的走廊上等他,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向她走来,来人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方总,你好。”

方文秀笑笑朝他伸出手:“你好,周总,好久不见。”来人是周文堪,从那次见面以后已经过去两年,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身如青竹,面若白玉,眼神暗含锋芒。

周文堪与她的手交握在一起,这次没有马上放开,停留了一个稍稍显得暧昧的时间,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量稍微大了一点。

周文堪上下打量方文秀,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依然是短短的头发,有些中性的打扮,利落而低调,在来往的富商豪客里似乎就要在淹没在人群之中,但她只随意往那里一站,出门第一眼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她似乎也没有变,不管是十九岁的她还是二十三岁的她,一直到她今年二十五了,她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年轻的面孔,镇定干净的眼神,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似乎少之又少,周文堪听说过,有种人他生来老相,但你过个十年八年,别人都熬老了,他却还是那样,方文秀大抵就是这样的人。

周文堪放了手对方文秀说:“方总好久不见,当初答应我的一饭之约,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效?”

方文秀不落痕迹的把手□口袋里,吸一口气的功夫心里在思量,周文堪当初那个项目到底没有找华山建筑,而且以后也没和华山建筑合作过,从这一点上看,这人的心胸也是有限,将来的成就好的话,也是有限,坏的话那就很难说了,方文秀并没有把这人放在心里,因为他如今要做魏恒的对手那是不够格了,但是方文秀还是笑了笑说:“虽然久等多年,但我方文秀说话还是算话的,就是不知道周总舍不舍得再多请一位?”

方文秀说完笑眯眯的看着他,周文堪面露潮红,微一低头,然后抬头说:“不知道方总还打算让我请谁?”

方文秀说:“当然是我的老板,魏总。”

周文堪面上一怔,方文秀笑着说:“自古以来猜忌就是宾主之间的大忌,周总您怎么忍心陷我于两难的境地?”方文秀从来都是是很少对一件事直接下决定,她不说她不去,只是把条件都告诉你,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

周文堪怔完又笑道:“这有何难,一顿饭我周文堪还是敢请的,就是怕魏总不会赏这个脸?”

方文秀笑看着他,也不答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给魏恒,方文秀在电话里对魏恒说:“魏总,方维的周总做东请我们吃饭,你有没有时间?”

魏恒不知道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方文秀挂了电话对周文堪说:“魏总马上就出来,让你稍等他两分钟。”

周文堪惊异的看着方文秀,他没想到方文秀会这样做,也没想到魏恒会真的要来,因为他总是用自己的想法去推断别人的行为所以他在方文秀这里次次都走不对路子。

魏恒不到三分钟就风风火火的从里面出来,老远就大声的说:“呦,文堪几年不见,长出息了,听说要请我吃饭?真的假的?”

这几分钟也够周文堪把情绪调整了过来,他笑脸相迎道:“当然是真的,就是不知道魏总赏不赏光?”

魏恒往方文秀身边一站,挡住她半个身子道:“赏光啊!必须赏光,你请客我能不去?吃你一顿可不容易,我傻啊?”

魏恒哈哈一笑,周文堪笑的很淡说:“那咱们就走吧。”

周文堪率先走了出去,魏恒这才回头看方文秀,意思问她他要干什么?方文秀两手一摊,意思说她也不知道。

周文堪下楼的功夫就打电话给酒店定包厢,一路和他们没有交流,下了楼说好了地方各自找了自己的车,兵分两路往目的地去了。

路上,魏恒盯着前面周文堪的车,眼睛眯着,不是什么好眼神,方文秀从他车上的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来赛他嘴里,在给他点上,终于把他的注意力转开了。

方文秀怕他钻牛角尖,带着苦口婆心的口气劝他:“人家也是父母生的,人家把最好的青春奉献给你,把最好的年华用来追随你,结果他从你身上学不到什么,他肯定要跑掉了,你们当时怎么回事我是不知道,但是当初你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你想想是不是这回事?”

魏恒扭头看方文秀气乐了说:“你怎么胳膊肘老是往外拐,到替他说起话来了?”

方文秀说:“怎么?你还想跟人家打一架吗?结仇有什么好处,跟你说实话,两年前周文堪就找过我,他的第一个工程是打算跟华山建筑合作的,我当时就告诉他我要来给你做事了,结果他那里就没有下文了,你说这样的一个人他能有多大的出息,你把他放在眼里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这样的话也就是方文秀能跟他说,换别人魏恒早不知道把人倔哪里去了,也是当年闹那出太丢人,当时魏恒都把那件事当成了自己的耻辱,本来憋着等翻身了要报仇的,可两年过去了,他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却越来越没有那种心气了,很多的时候他发现原来他注意的事情慢慢都成了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原来他在意的现在回过头去看,也都成了挺可笑的事情,虽然是这样,可是这人还非要到他眼前来晃,你给我添堵,那我就不想客气了。

但到底方文秀的话魏恒还是听进去了几句,所以到了地方,魏恒一张脸拉的老长,不再是刚才的笑面虎了,其实了解他的人就知道其实他这个脸色还算是好说话的,他要是跟你笑面虎了,那就一定是泼水不进,笑里藏刀,翻脸不认人什么坏招都使得出来的。

周文堪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选的地方很气派,一个巨大的包厢能容纳二十个人没有问题,方文秀跟着魏恒进去,先站在他旁边等魏恒把风衣脱下来,她接过去,顺手挂上,她自己在把外套脱下挂好。

包厢里的桌子也是大的离谱,三人要是各据一方坐下,有点天各一方的感觉,方文秀走到魏恒的身边坐下,坐下上来先给他倒茶,顺手把茶递给他,魏恒很自然的接过来喝了,一切做的顺手像是经常这样做已经成了习惯。

坐在对面的周文堪看见她的这一系列动作,眼露黯然,把目光垂了下去,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输了,方文秀甚至连一个开始的机会都没给他,就把他逼退了,他想不明白以魏恒那样一个人,完全是一个莽夫,方文秀这样一个灵透的人合该和他这样的人才相配,因为他懂她,他欣赏她,他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好,魏恒他凭什么呐?

魏恒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用方文秀递给他的毛巾擦擦手,然后把毛巾往桌上一扔,朝着周文堪说:“文堪看样子真是长出息了,不是当初回来投靠无门的时候了。”

魏恒这话带刺,周文堪却也没憋住,针锋相对的抬头对魏恒说:“人总要往高处走,我没觉得欠了魏总什么。”

魏恒怒极反笑:“是,现在这社会谁要说你忠义就跟说你是大傻逼是一个意思,可我自问我魏恒当初没有哪里对不起你的,你要走,说一声我魏恒不是那没有气量的,你有更好的前途我不拦着你,可你用的着那么缺德吗?拉走我一半的人,你这就是良心坏了,存心要毁我,让我魏恒翻不了身啊!”

周文堪坐在那里,笑笑说:“自古成王败寇,讲良心那也要资本的,再说我当初跟你说?我有机会吗?说了我连你公司的大门都走不出去,你能放过我?”他又笑了笑:“还有,后来走的那些人我可没有用什么手段,魏总你也要自己反省反省你当初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

周文堪这一番言论说完,魏恒非常反常的没有什么反应,而这时候菜也开始陆续上桌,方文秀就跟没听见两人的一番剑拔弩张一样,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沾了酱油吃,不太喜欢那个味道,又去吃虾仁,然后就在这时候她听见魏恒说话了,他的声音不温不火的,基本没有什么起伏,他说:“周文堪,本来嘛我还把你当个对手,如今嘛……”他笑了笑:“你不配了。”

这可能是比侮辱人更加的一种恶毒,无论周文堪做什么反应,都是一种被激怒了的没有成色的做法,而在方文秀面前他要维持这一点自尊。

魏恒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站起来起身就走,方文秀赶紧放下筷子,推了椅子站起来,给魏恒拿了外套,自己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周文堪说:“周总,多谢你的盛情款待,让你破费。”她顿了顿看向桌子有道:“我心领了。”

方文秀朝他点点头,转身跟着魏恒就要走,周文堪在后面叫住她:“方文秀!”

方文秀和魏恒同时回头,周文堪看着她说:“你何苦这样为他人做嫁衣?”

魏恒目露不屑,嘴角瞥了一下,方文秀笑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周总保重。”

方文秀转身拉了魏恒就走,魏恒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周文堪坐在巨大的厅堂里,一室辉煌的灯光,扫不去他一脸阴暗,有种繁荣中的寂寞与凄凉之感,忽然又觉得这人其实也挺可怜,随后释然一笑,大步而去。

回去的时候魏恒心情大好,特意跑去菜市场买了好多东西要做饭请方文秀吃,魏恒心情一好就喜欢做东西吃,而且弄吃的一点上还特别有天赋,他做的饭是相当不一般的,这一点全公司就只有方文秀知道。

魏恒的窝也在一家单身公寓里,但这里却比赵正生那个公寓高档多了,地方差不多大,布置的却没有赵正生那里那么小资,一切以舒适为主,方文秀最喜欢的就是他那块铺在客厅里的羊毛地毯,雪白雪白的,坐上去屁股一点不冷。

方文秀坐在上面,对着一个四十二寸的大液晶电视,音响声音开的老大,轰轰轰的打着游戏,魏恒进屋就脱了衣服就钻进厨房去弄吃的。

方文秀聚精会神的对着电视,原来她是不碰这些东西,但是魏恒喜欢,这两年他们走的很近,她经常会在这里等着魏恒处理一些事情,没事干的时候就捡起来玩两局,倒是发现这是个打发时间也是能拉近她和魏恒距离的好东西。

厨房里的粉碎机轰轰的响着,魏恒说要做米粉吃,方文秀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在给米打浆,他做一碗米粉从米粉到汤料都自己做,简单的一碗米粉他能弄好几个小时,根本就是把做饭当做了一种乐趣,这可能就是一般女人是做饭最多的人,但好的厨师大多都是男人的原因。

魏恒在厨房烫出米粉,放到一边凉着,牛肉下锅炖好,出来往方文秀身边一座,拿了手柄陪她玩了两局,方文秀却是饿了,他这顿饭做好都得不知道几点了,问他:“有吃的吗?我饿了。”

魏恒盯着屏幕说:“冰箱里有酸奶,给我也拿一瓶。”

方文秀从厨房里拿了两盒酸奶回来,自己喝一瓶,另一瓶插好插管递到魏恒嘴边,魏恒就着她的手,狠狠吸了几大口就喝完了,方文秀把他喝完的盒子扔进垃圾筐,自己才又坐下慢慢的喝自己的。

方文秀坐在旁边看着魏恒玩,魏恒过了三十以后,反倒不怎么喜欢穿中规中矩的正装了,头发也剃得短短的几乎贴着头皮,回来就换了一身灰色的贴身T恤,藏蓝色的牛仔裤,盘腿坐在地上,后腰露出一节肉,胳膊上的肌肉愤张,越来越散发着一种男人的雄性魅力,他身上有一股健康的,年轻男人特有的荷尔蒙和沐浴露夹杂在一起的味道,方文秀静静的看着他不言不语。

魏恒盯着屏幕,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上面的时候突然问了方文秀一句话,他说:“周文堪是不是喜欢你?”

方文秀也看着屏幕说:“大概吧。”

魏恒动都没动又问了一句:“你没看上他?”

这回方文秀半天没吭声,魏恒也没什么反应,游戏照样打的乒乒乓乓的热闹,过了很久方文秀才淡淡的说了一句:“没看上。”

然后魏恒“嗯”了一声就再没下文了,两人就此无话,方文秀翻箱倒柜的找出半包饼干自己吃了,混了一个半饱。

魏恒一直玩了两个小时的游戏,才跳起来,把他那两碗米粉鼓捣了出来,这个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方文秀吃了一大碗,魏恒还跟她说:“你看,让你忍不住吧,好东西要饿着的时候才能吃出味道来,你说你吃什么饼干,那有什么好吃的?”

方文秀没说什么,她这个人饭量就是那么大,一箪饮一瓢食,简简单单从不挑剔,好吃的她也不暴饮,不好吃的她也不挑剔。

吃完了,方文秀看看天色就对魏恒说:“我要回去了。”

魏恒赶紧从厨房出来拿了车钥匙说:“我送你。”在魏恒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始终觉得方文秀是个精贵的人,站在大马路上打出租车这种事似乎就不应该是她该干的。

方文秀也没拒绝,他们两个这两年的相处,关系已经到那里了,她再客气也没必要了。

魏恒一路把方文秀送到她郊区的家,魏恒没有说要进去坐坐的话,方文秀也当然没有邀请他,她和魏恒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到让他登堂入室的时候,所以两人打了个招呼就散了。

进了门,方家的客厅里电视也开着,方恒信坐在沙发上干着和她刚才干的同样一件事情,欢快的游戏音乐声充斥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方文秀换了鞋进去,方恒信听见声音唰的一声声从沙发上蹦起来,紧张的看着方文秀,张嘴就说:“姐,我作业写完了,妈妈同意我玩一会游戏的。”

范文秀严肃的看了他一会说:“作业写完了?”

方恒信点头,方文秀又问他:“玩多久了?”

方恒信两手背到后面,蹭着脚下的地毯说:“也没玩多久。”

方文秀走过去,也没说什么,摸摸他的脑袋问他:“妈什么时候出去的?”

方恒信看他姐脸色好了,胆子也大了说:“吃了午饭出去的。”

方文秀走过去摸了摸电视机后面的温度对他说:“你也玩了很久了,作业写完了就上来给我背背书。”

方文秀说完就上楼,方恒信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关了电视,跟着上去了。

书房里方文秀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本三字经,方恒信站在她对面,还幼嫩的身体站的笔直,通篇三字经朗朗而颂,口齿清晰,中间丝毫不乱,连贯畅通。

等他背完,方文秀问他:“上一次我们讲到哪里了?”

恒信张口就道:“讲到赵中令,读鲁论,彼既仕,学且勤。”

方文秀点头:“你过来吧,我们接着往下讲。”

方恒信规规矩矩的站过去,方文秀摊开书就接着上次的讲了下去,她每次给方恒信授课必让他站着,而且站姿必须规矩,这是她从小就经历的,这是一种练气注神,修身养性的方法,非十数年的功力难以体现,

方恒信的资质不算是特别高,就方文秀自己《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书她都是学了将近十年,方文秀算着方恒信到大学的时候她能给他讲到《中庸》就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如果到那个时候,这孩子若能学以致用哪怕是两层她也可以放心的放手了。

方文秀一般给方恒信授课的时间都不长,最多一个小时,讲的内容也不多,一本三字经她给他讲了两年,同样的内容,用不同的语言,反复的讲,随着他的年龄的增长能接受的程度,从不同的方面为他讲解,每一次的内容总是不一样的,虽然枯燥但并不是无味。

方恒信虽然才七岁但他每天会受一个小时的国学教育,同时还要写十篇大字,几年下来,他明显看着就跟别的同龄孩子不太一样了,往那一站内里就是有一股劲,坐立行走已经养成了习惯不会松松散散的,讲话有条理,会诡辩但是不会犟嘴,最起码很明事理,现在他还不太显,尤其是男孩子,至少要到十五岁以后那种修身养气的修为才会慢慢从他身上体现出来。

傍晚方恒信在写毛笔字,严丽华从外面回来了,她两年前被人忽悠着接下了一家要倒闭的美容院,接下来后她投了一些钱进去从新装修经营,但似乎一直没有什么起色,没挣到什么钱,顶多就是混了个收支平衡,她干的不太起劲,时不时的去看一眼只要没大事她也不操心,有个事干总比在家里闲着心里踏实,这就是她的想法。

严丽华回来先去偷偷看了一眼方恒信,这两年她也看出方恒信的好来了,不再像过去一样跟方文秀胡搅蛮缠了,爱的方恒信不行,他干正事的时候说什么也不敢去打扰他了。

严丽华看完方恒信,又去看了一眼方文秀,方文秀在自己屋里上网,严丽华站在她门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啊!”

方文秀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声:“哦。”就再没下文了,严丽华看他俩都有正事忙,有点失落,下楼钻进厨房开始和保姆一起准备晚饭,她这些年她的心气是彻底放平了,人一放松,生活上也不像原来那么节制,人跟着也有点发福的趋势,有时候方文秀也听她抱怨,但还是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多上心,于是也由着她折腾。

严丽华今天兴致颇高,亲自下厨做了手擀面,弄完了就跟干了一番大事业一样,招呼着姐弟两下来吃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刚在桌旁坐下,还没开始吃,朱姐忽然拿着电话进来对方文秀说:“文秀,你的电话,公司来的。”

方文秀不得不起身去接,两句话说完,无奈的回来对桌上的娘俩说:“我要出差,马上就要走,饭就不吃了。”

严丽华瞪了她一眼,没吭声,方恒信倒是站起跟她说:“姐,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恒信小大人一样,一脸认真的表情,瞬间让方文秀心软的一塌糊涂,弯腰亲了了亲他,本来也想顺势搂严丽华一把,顺便说两句软话的,结果被严丽华一把挥开了,严丽华是特别不喜欢方文秀去给魏恒卖命的,这一点她至今没有改变。

方文秀无奈只好摸摸鼻子走了,收拾了两件衣服出门,严丽华都没出来送一下,走的凄凄凉凉的。

☆、第二十七章

方文秀这次出差的地方是苏州下面的一个市,此地盛产大闸蟹,经济繁荣,新宇房地产在那里有一个楼盘出了一点事,事情说大不大但是很紧急就是了,这个楼盘在销售的时候和业主签定的合同中规定了交付的时间,并且明文条款规定了跃期多久,开发商要陪多少钱。

这本是行规,但现在老百姓的维权意识已经不比当年,楼盘竣工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工期,确实是晚交了三个月多月,下面的区域经理没有做好公关工作,于是时隔半年以后,几百个业主趁着这个经理到楼盘查看小区园区绿化配套设施的时候把人堵在那里不让出来了。

这个经理四处打电话求救,结果来一个扣一个,苏州那边的高管被扣了好几个,连警察去了都没用,因为这事牵扯到地方保护,而且人数太多,警察开了两辆警车在那里守着,只要不出大事他们也不管。

最后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回公司总部求援,于是方文秀就过去了,这两年真的就像孙老说的一样,魏恒只管开疆拓土,她就来收拾河山,这种擦屁股的事情最后都会直接报到她这里。

到了现场一看,方文秀连了解情况都不用了,几个区域高管被关在楼盘物业处的一间办公室里,门外加了一把大铁锁,一群大妈大爷端着板凳守在外面,场面混乱也有点秩序,也怪不得人家警察不作为,全是些大爷大妈你拿人家怎么办?

方文秀到了那里亮出身份,大爷大妈很客气的就放行了,方文秀看着大妈们客气却不上当,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窗户和里面的人说话。

屋里的几个大老爷们见她就跟见救星一样,一个个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又饿又累,还担惊受怕的,实在是没力气了。

中间的区域经理姓张,是个三十多岁快四十的大胖子,在这一行也做了很多年了,他现在那样子真是毫无尊严可言了,两手捂着裤裆,青白着一张脸,看见方文秀张口就喊:“方总救命啊!”

方文秀一看这样子,知道不是追究的时候,再憋下去要出人命了,她往里面扫了一眼,对他们说:“你们再忍忍,我这里马上让人放款,争取中午放你们出来,你们好在都是大老爷们,这时候也别顾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先就地解决了再说,别憋出病来。”

方文秀一说完,张经理感激的都快哭了,磕巴着说:“谢,谢谢方总,这次,这次过后,我张德胜一定为你赴汤蹈火,在,在所不辞。”

方文秀朝他笑笑,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就打电话给魏恒,让他马上下令给苏州这边放款,然后又跟外面的警察联系,让他们跟业主协调一下,至少先放人出去解决生理需要。

警察那边协调却不起作用,直到过了四五个小时,一辆银行的运钞车押送着大笔现金出现在小区的物业,这边才把锁开了,里面的人早就憋到了尽头,方文秀的几句话也让他们磨开了面子,等她一走,谁也顾不上难看了,拉开窗户就对着外面放了水,他们被放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

这次的事情,参与都是些大爷大妈们,说他们不讲理也讲理,各家把帐一算清,赔了钱就都散了,方文秀也让魏恒走了关系,媒体那里封锁了消息,事情也算没有闹大。

方文秀在苏州这边的分部又待了几天,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问题是有,但是还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她没打算大肆处理这次的事件,也没打算拿这里开刀整顿,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摊子一大了,不可能所有的地方都一派清平,水至清则无鱼,在一定的范围内,有些事只能糊涂一点,连乾隆皇帝都说过:“不聋不瞎,不当家。”

方文秀临动身的前一晚,这边的张经理带了三大箱大闸蟹过来给她送行,当时方文秀正在整理行李,笑问他:“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客气?”

张经理搓着手,一脸尴尬:“这不是还有两天就要过中秋了,方总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带点特产回去,自己吃也还能送送亲朋好友,也不枉你白来一趟不是?”

方文秀笑,知道他是担心这次总部对他的处理结果,想从她这里探点口风,在这件事上方文秀虽然没打算全力追究,但这人却是不能再用了,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直接开掉他,他管着一个地方,总部天高皇帝远,这个时候撕破脸对公司很不利。

方文秀打算是冷处理的,就放他在那里,一年不给他升迁的机会,再提一个副经理上来,他自然知道走了,所以她现在也不能透露出她心里的意图,反而笑眯眯的跟他说:“张经理啊,你这大闸蟹虽然好,可公司总部的人多啊,你说我是送谁好,还是不送谁好啊,你这多不多少不少的也让我为难啊。”

方文秀这是在摆明了张口向他要东西了,张经理是个油滑的人精,要东西就好办,当下就眉开眼笑道:“你说的是,那么多人,我怎么能让你为难,是我考虑的不周。”

方文秀笑笑也不接腔,张经理又嗦了两句,乐颠乐颠的就走了,然后方文秀第二天上飞机的时候跟着她一起上飞机的就还有二十箱正宗阳澄湖的顶级大闸蟹。

方文秀这边上飞机就打电话到公司让人开了了个小货车来接货,那边到了公司就大张旗鼓的挨着个给各个部长,经理送去一箱,她可没对人说是下面人孝敬的,不管大家怎么想反正这个人情是她做下的。

方文秀还亲自给刘时忠也送了两箱过去,刘时忠特别高兴,直说他家儿子老婆都好这一口,两年前,方文秀那一堂课上完以后,刘时忠隔天就主动来她的办公室串门,两人一来二去,终于打破了僵局,这两年配合默契,关系也走的相当近。

送完刘时忠那里回来,方文秀的胖秘书把她堵在门口让她给一个文件签字,她走了好几天压下不少事,姑娘也被催急了,也不跟方文秀客气。

方文秀站在门口一边看着,一边伸手,胖秘书张小平就把签字笔递到她手里,方文秀正低头看着,那边魏恒就走了过来。

魏恒嘴里叼着根烟走过来,看方文秀站在那里,也往她旁边一站,方文秀看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来递给他,魏恒自己点上,又把打火机放回她口袋里,问她:“听说你带了不少大闸蟹回来都给他们发福利了?回来去财务把帐报了吧。”

方文秀头也没抬的说:“不用,不是我花的钱,下面的区域经理送的。”

魏恒叼着烟,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腔,站在旁边等着,知道方文秀一会肯定有话要跟他说。

方文秀已经大致看完了文件,但她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停在那里状似不经意的问魏恒:“魏总要不要也拿两箱回家,马上就要过节了。”

魏恒不在意的挥挥手:“那玩意他们不缺,用不着,下面分不完,你自己多带回去一些吧。”

方文秀依然埋着头说:“其实父母不在意你拿什么东西回去,物质承载的是心意。”说完方文秀就抬头朝着魏恒笑:“魏总也不小了,就连我们家张小平姑娘,人家发了工资都知道给妈妈买一套化妆品。”

魏恒一下子愣住,看了旁边的胖丫头一眼,方文秀平时很惯着这丫头她一点都不怕魏恒,朝他呲着大白牙,笑的那叫一个得意。

魏恒真心不好和她计较,被弄了一个大红脸,挠挠头皮说:“那你就给我来两箱吧。”

方文秀没接话,却合上文件夹,对张小平说:“这个我不能签,你把它还给刘志,让他一会来找我。”

张小平“唉”了一声,收了文件夹走开,方文秀这才对魏恒说:“箱子怪大的,你那个跑车估计装不下,我回头让人给你送你家去。”然后紧接着又说:“我正好也想跟你说说苏州那边的事,我们进去说吧。”说完带头进了办公室,魏恒一时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他来确实也是要跟她说这个事情的,跟着就进去了。

方文秀在办公室里把苏州那里的情况说了一下,顺便也对魏恒讲了她认为最好的处理结果,魏恒也赞成,两人达成一致,就散了。

魏恒一走方文秀就把刘志叫了来,刘志带着他的那个文件过来,方文秀看见他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志却很气愤,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就说:“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方文秀把那份文件又拿过来翻开,其实她已经看过来,但是她还要再翻开,再在刘志面前看一遍,然后才问他:“具体怎么回事吧,你跟我说说。”

刘志走过去指着方文秀摊开的文件说:“你看,我这个做的怎么样?一目了然吧?各种方案我都画图说明,旁边还注明了每一种方案的可行性,结果我送过去,十分钟就给我送了回来,就给我批了这么一句:请按照对公司最有利的方式处理。我要是能知道哪个是最有利,我还问他干嘛,我要是能自己做决定我还找他批什么批?”

方文秀扶额,她的面前摊着一份一个楼盘几种设计方案的可行性报告,讲老实话,刘志真的是用心了,这报告做的是好,可惜她没看懂,没有办法,专业性术语太多,他还特意画图分析了,可惜画的那个图除非特别内行的一般人看不懂,至少她是看不懂估计魏恒肯定也看不懂。

她不在这几天刘志就把这个送过去给魏恒审批,以方文秀的分析是魏恒肯定是没看懂,但是他是老板他才不能说,我看不懂,于是他就很微妙的给批了这么一句话:请按照对公司最有利的合理方式处理,等于没批一样。方文秀估计魏恒当时可能也是憋着一肚子火,没把刘志提溜过去吼一顿,也算是他涵养有进步了。

方文秀也不能说刘志什么,这人其实也挺可怜,不知道为什么,魏恒和他的气场可能是不太合,他脾气不好下面这些主管他一般难当面骂谁给人难堪,就只有刘志,招到他了就是一顿骂,骂完了他还坏的很,把人家叫过去拍着肩膀跟人家说:“我呐,也不是故意要骂你,但是你看现在公司的高层就剩下你一个是一直跟着我的老人,大家都知道你跟我关系特殊,都看着你,我再对你好,人家怎么想?肯定事事针对你,你说我要不要骂你?”

刘志其实是个老实人只好说:“那是要骂。”于是魏恒就对他最是不客气,但是也对他好,年底的红包给的是别人的两倍就是了。

方文秀对刘志说:“这事我也没有权利直接批了,要不这样我去问问魏总为什么要这么批?”

刘志点头,方文秀让他坐着等她,自己拿着文件去魏恒办公室晃了一圈,如她所料魏恒也是一肚子暴脾气,对方文秀说:“就他弄的那玩意,让我看,我看的明白我还要他干嘛?”

于是方文秀就又回去,进门和刘志说了两句别的等他情绪稳定了才问他说:“刘志,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弊?”

刘志一脸正气的回:“我才不作弊。”

然后方文秀又说:“那你总帮别人做过弊吧?”

刘志点点头说:“那倒是有。”

于是方文秀说:“那你就帮你老板做做弊又怎么了?”

刘志一下愣了,他没听懂,方文秀只好告诉他:“魏总他不是学这个专业出身的,他看不懂你写的这些,其实讲老实话我也看不懂,他看不懂你就帮他做做弊,让他看懂不就完了?明白没有?”

刘志终于明白了,心平气和的走了,不说他怎么在魏恒那里跟他沟通,这边方文秀提前下班自己开车带着两箱大闸蟹去了魏恒家的家属院。

这里警卫森严,方文秀通过层层盘查,最后门卫和里面联系了,一再核实里面才出来一个办事员把她接了进去。

方文秀跟着办事员的指引,开车到了一个院门口,提了东西下车,办事员早先进去了。她站在门口片刻,面前的院落红砖高墙,绿树掩隐,方文秀想起当初刘时忠第一次来找她聊天,他曾问她:“你现在是到了见龙还是飞龙在天的境界?”

方文秀很老实的告诉他:“我可不是龙,若说我正经历事物的发展过程,那我顶多是到了见龙的阶段。”

那么她经过见龙,惕龙的阶段,现在这一跃是或跃在渊还是飞龙在天呐?方文秀提着两个箱子踏上院门口的台阶,这里的保安外紧内松,院门一推就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带出岁月沉淀的声音。

☆、第二十八章

院子里有一条小径,道旁有两棵老魁树,树下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抽烟,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条橄榄绿的军裤和白衬衣。

那人一抬头之间看见了进来的方文秀,方文秀站在远远的地方对他说:“我是魏总公司的,来给魏总送点东西。”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好笑的看着方文秀说:“文秀,我是魏恒的大哥,我叫魏斌。”

方文秀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朝他笑笑叫道:“大哥好。”

魏斌把手里的烟头扔了笑眯眯对她说:“文秀好,你进去吧,正好今天老太太,老爷子都在家。”

“好。”方文秀朝着魏斌点点头,提着东西穿过院子走进大门。

魏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里面正放着京剧,魏母坐在沙发里,带着老花镜,手里织着毛衣,不时抬头看两眼电视。

方文秀提着东西进去,站在门口说:“伯母,我是魏总公司的人,他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魏母从沙发上扭过身,透过眼镜缝上下打量了方文秀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撑着沙发扶手吃力的站起来,一边说:“哎呦,这个魏恒,三十多了我终于得着点他的东西了,我看看是什么?”

老太太走过来,她一头半白的头发,穿着朱红色毛坎肩,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个很朴实的平常老太太。

她可能有些风湿,走路很慢,方文秀赶上两步迎了上去道:“过中秋了,苏州那边的分公司送来不少大闸蟹,魏总让我给您老送点回来。”

老太太拍拍箱子笑了,说:“还算他有点良心,姑娘你给放厨房去吧。”

“好。”方文秀提着箱子往里走,找到厨房送进去,那里自有保姆接过了,出来走到客厅门口,正好听见魏斌进来正在问老太太:“妈,人见着了吧?”

魏母回的莫名其妙:“什么人?你说刚才魏恒公司来送东西的那个姑娘?我见着了啊,让她把东西送厨房去了。”

魏斌大声一笑,高声道:“妈!那就是方家的姑娘啊,您前些年不是还经常念叨吗?怎么?现在死心了?”

里面瞬间失了动静,方文秀走出去,朝着老太太又叫了一声:“伯母。”

“不可能……”老太太嘴里念叨着,非常缓慢的转过身,那是一种看久别的故人一般的眼神,她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方文秀手,上上下下的使劲看她,仿佛是在她身上寻找别人的痕迹,眼中泪花闪烁,她回头朝着魏斌喊:“你们骗的我好啊!”

魏斌笑笑说:“是爸爸不让说的,他说时机未到,您早知道了反而不好。”

魏母嗔怪道:“你们是怕我老太太知道了,插手坏事是吧,魏恒这个不懂事的玩意。”她一个劲的摸着方文秀手:“这都多少年了,我才知道,也不知道让你吃了多少苦。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老太太拉着方文秀的手在沙发上坐下,魏斌在一边赔笑着解释:“我和爸爸也是远山大哥去世以后才知道的,后来我们才知道,文秀生下来就被送回了老家,那些年远山大哥也没提起过,就这么的两边给弄差了。”

老太太感叹:“彩环姐可真是……就真跟我们断了关系,到了真给送了个姑娘来。”说着她的泪花又现,赶紧自己擦掉,转过来对问文秀:“你叫文秀?”

方文秀点头,老太太又问:“今年多大了?”

方文秀回:“二十五了。”

老太太心疼的不行:“你怎么才来,都二十五了,我才见着你。”

方文秀说:“文秀学无所成,不敢贸然登门,怕给祖母丢脸。”

老太太一愣,然后说:“你可和文秀姐真像,她也是你这样的。”

方文秀只是抿嘴笑笑没说话,老太太又问:“你现在在魏恒那里做事?”

方文秀点头道:“是的。”

老太太撇着嘴说:“那不是个懂事的玩意,他欺负你没有?”

方文秀摇头,笑着说:“魏总挺好的。”

老太太扭头看魏斌,魏斌朝她微微摇摇头,老太太失望的嘟囔一句:“你叫他魏总啊。”

老太太再转过头看方文秀,上上下下仔细的看,方文秀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腰板直直的,内里带着一股气,老太太越看越喜欢,过了好一会她才看够了,然后拉起方文秀的说:“走,带你去见见魏恒他爸。”

老太太拉着方文秀到了书房门口,推门进去,朝着书桌后正站在泼墨挥毫的魏律清,兴致高昂的高声一叫:“老魏,你看看谁来了?”

魏家的老爷子,一抬头,面上也是明显一愣,然而他却什么也没表示,又低下头一笔挥毫而出。

老太太小声对方文秀说:“去吧,他心里想的和外面看见的不一样,你别怕。”

魏母悄悄的出去,留了方文秀站在门口。

方文秀收声敛气,微微弯了一点腰,站在那里半天没敢动一下,偌大的书房里寂静无声,只闻魏律清沙沙的作画声。

那边魏母一出去,对还在客厅里的魏斌神秘一笑说:“你听见了吗?她叫我啥?她叫我伯母。”老太太说完,拍拍衣服下摆说:“我去做饭,今儿怎么也要留她吃饭,你打电话让魏恒回来,这个欠收拾的玩意。”魏母嘟囔着走出去半截又折回来戳了魏斌脑门子一下:“你也是个欠收拾的。”

魏斌看着母亲笑眯眯的走了,一边摇头一边去给魏恒打电话。

这边书房内,气氛依然静默而压抑,方文秀大气也不敢喘的站在那里,过了很久魏律清才忽然一语打破僵局,他手上不停,头也不抬的说:“你还要站多久?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却害怕了吗?”

方文秀这才抬起头,慢慢走过去,到了桌边也是规规矩矩的往那里一站,不敢贸然说话,魏律清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毛笔指了指砚台,方文秀走上前去拿起砚台静静的开始磨墨。

魏律清还是什么也不说低头接着作画,方文秀双手稳稳的抓着砚台,下手轻缓,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魏律清在画一幅兰花图,他最后一笔收势完成,自己盯着画看了半晌,然后一抬头看向方文秀说:“你过来。”

方文秀听话的走到他身边,魏律清指指桌上的画问:“如何?”

方文秀答:“好!”

魏律清又问:“看出什么了?”

方文秀低头半天说:“文秀不敢说。”

魏律清一板脸,轻喝一声:“说!”

方文秀这才抬头,看着画微一停顿道:“伯父的兰花图,轻灵而有意境,但是少了凌厉的气势,文秀不敢妄自揣测,怕是伯父已经心生退意。”

魏律清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但他还是严厉的问她:“何以见得?”

方文秀又是微微一犹豫才道:“所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为官者若心中没有凌厉之气,那就是已经心生退意了。”说完她微微后退一步,低头说:“文秀浅薄,妄言了,请伯父别生气。”

魏律清没说话,他回头把手里的毛笔放下,漫不经心的问了她一句:“你今天干什么来了?

方文秀低头说:“请罪。”

魏律清也不看它问:“什么罪。”

方文秀答:“不敬之罪。”

魏律清背着手走开两步说:“那年我家落难,下放到你的家乡,后来遇见你的祖母,两家结成了通家之好,你作为晚辈,多年不曾露面,确有不敬之罪。”

方文秀低头不敢吭声,魏律清看着她说:“你的祖母,本是出身大家,后来家破了,她们举家往东北逃荒,路上又是骨肉分离,最后万般无奈下她带着一箱子书嫁给了种地的祖父,你的祖母是个了不起的人,不知道你得了她几分的真传?”

方文秀低头说:“文秀不敢辱没先祖,祖母之学文秀说是领会其一二也是狂妄了。”

魏律清走了几步,停在她身边片刻,看着她,方文秀低着头动都不敢动,半天后魏律清才一指书桌道:“你去画一幅给我看看。”

方文秀低头为难,一下子没有动,魏律清又说:“怎么你祖母没有教你诗词绘画吗?我却是不信。”

方文秀这才说:“文秀这些年沉湎于俗事,多年不碰画笔,文秀不敢画。”

魏律清却说:“你少年丧父,家有寡母幼弟,你要承担家业,这也怪不得你。”他用一种爱护的口气和蔼的对她说:“去吧,去动动笔,也让我看看你现在都在想些什么。”

方文秀再不能推脱,走过去站到刚才魏律清站的位置,魏律清甚至亲手为她铺上画纸,准备好颜料,方文秀手握画笔回望一眼,魏律清朝她鼓励的一点头,方文秀再一转回来,凝视画纸,忽然闭上眼睛,沉心静气几分钟,然后乍然一睁眼,一笔挥毫而出。

她一落笔,魏律清就看出了她有几分根基,她笔走如风毫无停滞之感,要紧的是她下笔之间并特别不讲究细微处手法的精妙,挥毫之间一种朴拙自然的大气随意而走,可见落笔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以了然于胸。

方文秀说她几年都不碰画笔,魏律清却是相信的,她手法并不精湛,胜在格局的规划和气的流畅,所以毫无停懈,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不喜欢在细小处刻意的追精细,一切顺乎自然而然,一般年轻人越是有才反而越是会持才傲物,少有人懂得顺乎自然,物极必反的道理,就是知道也很难做到,单从这一点上就是非常之难得了。

方文秀画的是一幅崇山峻岭图,高山绝壁之间一条大河蜿蜒而下,最后着色的时候选了最浓烈的朱砂,一种艳红到极致的颜色,绝壁之上,山崖之间一簇杜鹃摇曳而盛开,整片黑白之间唯一的着色之处,浓烈的红于黑白形成强烈的反差,成为唯一的点睛之处,也如她心头的那一滴最炽烈朱砂之血。

一幅画作,方文秀用时不多,下笔就没有停顿,一蹴而就,收笔之时一身大汗,眼角含泪。

魏律清一直站在一旁不敢打断她,他看的明白,她到底年轻,正是感情最为浓烈的时候,那一簇艳红怕就是她心底最压抑之深的情感之处,一旦抒发出来,必是全部心力的凝结,稍一打断就会乱了她的气,对她身体极为不好。

方文秀画完,拿着画笔站在那里,僵立片刻,一口气长长的从胸中舒出,这才放下画笔,转身面对魏律清,抬手抹掉额角的汗水,笑了一下说:“伯父,我献丑了。”

魏律清没说话,走过去,方文秀往旁边让了让,他站在那里注视着那幅画良久,丛山有险恶之势,如人生所遇的各种艰难险阻,中间贯穿而过的河流,那就是道,如人在世间行走所遵循的道,永不停息,随遇而安,遇阻则变通,而那绝壁上的红花则是生命中的光彩之所在,浓烈而坚贞的感情。

她正处在人生中最好的光年,身体和心智都到了巅峰最旺盛的状态,那一抹红,绚烂而浓烈,她对爱情理解的有多深,就有多么的浓墨重彩,配合着整幅她对道的理解,就算魏恒是魏律清的儿子,他都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魏恒配不上方文秀如此深沉而大气的感情和她比起来魏恒简直就是个连什么是爱都不懂莽撞孩童。

魏律清说:“这幅画就留在我这里吧,我给你收着。”

方文秀低头说:“是。”

到这时,魏律清这才收了一身威严之气,和声说:“你出去吧,魏恒的妈妈盼了你好多年,她和你祖母有姐妹之谊,对你寄往甚深,你去陪陪她,晚上就留下来吃饭吧。”

方文秀微一低头说:“是。”这才出了书房。

☆、第二十九章

方文秀一出来,走回客厅往沙发里一座,一口气泻下来,疲态立刻就显露在脸上,她多年没碰画笔,刚才即兴而作,抒发的太厉害,气一下泻的太厉害,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就跟被掏空了一般内里空虚而疲惫。

旁边的坐着魏斌,她朝他笑了笑,打不起精神来和他说话,魏斌看了她一眼,起身去给她泡了一杯茶,递给她:“喝点,润润喉。”

方文秀接过来客气的说:“谢谢。”她这时候是什么都喝不下去的,只是拿着茶杯在手里转,却是不喝。

魏斌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找到魏母,老太太正在收拾一只猪脚,保姆在一边给她打下手,她一手的油腻,正在忙活。

魏斌站在一边跟她说:“妈,文秀刚从爸爸那里出来,我看那孩子不知怎么了一下子看着累的不行,您去看看?”

魏母手上一顿,心想这是怎么了,随便擦了擦手,转身就出去了,路过客厅,果然看见方文秀靠在沙发里,一身的萎顿,她停了停,看孩子在闭目养神,也没去打扰她,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魏律清还站在桌前看方文秀留下的那幅画,魏母推门进去,稍稍在门口停了下一,才走到跟前说:“老魏,你为难孩子了?她今儿可是头一次登门。”

魏律清抬头看了老伴一眼道:“晏殊,你过来看看。”

魏母走过去,魏律清说:“这是那孩子刚才画的。”

魏母也是大家出身,也是有些见识的,仔细的看了看,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越来越慢,后来她说:“这孩子,最后定是落泪了,怪不得她那么累,这是心气散的太厉害了。”

她说:“世间的男子少有对爱情如此坚贞,浓烈的,她还年轻,再过十年她就知道情到浓时情转薄了,如果现在让我来画,给我一张白纸我可能一笔都画不下去了,什么都淡了,画不出来了。”

魏律清看了她一眼道:“只有空才能承载万物,你什么都能包容,自然浓极转淡,淡如水,空如无,几与道说是淡极如无其实是什么都包含在里面了,境界自与她不同。”

魏母一笑,看了魏律清一眼,那一眼带着点调侃,她说:“你这马屁拍得越来越有水平了。”

魏律清明悦一笑,又看着画道:“她所悟的道,本是清静无为,如水一般柔软而坚韧,洗涤纳垢,但人生哪有如此一帆风顺的,悟道又岂是如此简单的,她是女人,注定要遇见她的情劫,她生出了有所求的心,所以她矛盾而压抑,过的几年只要她一突破此境界自然能天高任遨游,达到挥洒自如的境界。”

然后魏律清又有些怅然的说:“就是到时候,不知道你家魏恒有没有那个福气了,这孩子长成那样,合该在那个时候遇见她,就是不知道到最后他们谁成全了谁。”

魏母却想的不一样,她笑眯眯的动手收起画对魏律清说:“我却不担心,你不是女人,不懂女人的心,女人一旦动心,对感情的坚贞可以百折不回,但是你不能欺负她太狠了,太狠了她就会山崩地裂给你看,你说你家魏恒敢不敢让一个女人山崩地裂?我儿子我还是了解的,他就是个纸老虎,他不敢,他也做不出来。”

魏母笑眯眯的收起画,神神秘秘的说:“我把这画裱好了,给他们收着,等将来拿出来好好臊臊他们。”

魏母笑呵呵的收拾了就往外走,魏律清忽然想起什么,又对走到门口的魏母说:“一会魏恒回来了,你让魏斌来告诉我一声,这孩子犯起混来真的很讨厌,人家第一次上门,也是来看我们家的情况的,我们不能让她没脸了。”

“唉!知道了,你放心。”魏母这才放心的走了。

魏母笑眯眯的出去,又神神秘秘的叫来办事员让人把画拿出去裱了,这才下来又去了厨房,这些她做的悄莫声息,方文秀是一点都不知道。

方文秀坐在沙发里,虽然一直在闭目养神,但周边的环境她也不是没有感知,有人在客厅里来往却都刻意放轻了手脚,并没有人来打扰她,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个家庭的家庭环境和教养素质来,魏律清有一点说的没错,方文秀这次上门不光是来拜访也是来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家庭的,现代人的择偶标准往往都会走了本末倒置的这条路,不看人品先看这人的身价,其实看一个人的人品很简单,就是到这人的家里去走一趟,看看这家的家长,男人就看看父亲,女人就看看母亲,大抵就能看出一个孩子的品行了。

方文秀不知坐了多久,听着客厅的大门被人推开,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换鞋的声音悉悉索索,动作自然而理所当然就知道这是这个家的一个主人了,因为经常出入,所以行动理所当然。

来人进来,似乎看见客厅里没人,没有出声招呼,方文秀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然后就忽然身边的沙发传来很大的震荡,来人毫无顾忌的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边。

方文秀不得不睁开眼睛,往旁边看去,那是一张极为俊秀英气的面孔,只是嫩光水滑的还带着几分稚气和魏恒有几分像,但却比他更精致几分。

小伙子的眼睛和魏恒一样,都是一双杏眼,随了魏母,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军装,坐下腰板还绷得笔直,瞪着大眼看着方文秀,两人对视半晌,他忽然开口很不客气的开口问她:“你是谁?”

方文秀微微一笑说:“我是方文秀。”

小伙愣了一下,上下使劲看了她两眼:“你就是方文秀?”方文秀笑,看样子她的身份在魏家其实不是什么秘密。

小伙忽然又特意把腰板挺了挺特别郑重的对方文秀说:“我知道你,方文秀,我这几年老听我爸妈说你,他们还瞒着魏恒,以为魏恒不知道吗,都是神神叨叨的,对了,我叫魏书恒,是魏家的长孙。”

他特意加重了长孙这个词的语气,方文秀好笑,对他说:“书恒,你好。”

“嗯。”魏书恒老成的应了一声,可惜他连绷得太厉害了,看起来有些可爱的和可笑。

魏书恒问方文秀:“你现在在给魏恒做事?”

方文秀点头,他又道:“他很霸道的,原来他手下有个叫周文堪的都被他逼跑了,是不是很讨厌?”

方文秀笑着迎合他,故意想了想才说:“是挺讨厌的。”

魏书恒点点头:“他不会用人,连笼络人心都不会,从小全家都惯着他,自私的要命。”

方文秀差点没绷住,她这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和魏恒可能关系特殊,从小可能没少妒忌魏恒,这也难怪,他们一个是幺子,一个是长孙,岁数差的又太不多,估计从小没少争宠。不过就是魏恒是个大大咧咧的,这孩子却敏感细腻很多,就是他还太嫩了。

魏书恒又问方文秀:“方文秀,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方文秀想了想说:“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平时有闲工夫的时候就是看看书,种种地什么的。”

魏书恒听了,脸上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说:“喜欢看书好,喜欢看书的女人都懂安静,现在的女孩都太闹腾了,我奶奶也喜欢种地,她在郊区还有一块地,你把电话给我,下次他们去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你也来。”

方文秀笑,心想这孩子还挺有城府,掉女孩子有一手,她虽然这样想还是把手机拿出来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

两人正忙着,魏母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一看见魏书恒就道:“书恒怎么回来了?不是明天才放假吗?”

魏书恒收了电话回说:“我爸打电话让我回来的。”

魏母愣了一下,然后对他说:“你去给你小叔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就说我说的。”

魏书恒显然是不愿意,但看的出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敢违背魏母,磨蹭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临走还对方文秀说:“方文秀,你把我电话记好了啊,回来我找你出来玩。”

方文秀笑着应了,魏母上来轻抽了魏书恒一下后脑勺骂道:“一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魏书恒拿着电话不情不愿的走了,魏母才在方文秀身边坐下笑眯眯问她:“我这个大宝孙怎么样?”

方文秀笑着回:“好。”

魏母故意一绷脸说:“说实话。”

方文秀还是笑着说:“本质很好,所以无可无不可。”

魏母这才笑呵呵的小声对方文秀说:“魏恒八岁的时候,他爸爸那时候工作调动去了江西,家里没人,就把魏恒放在他哥哥家,没两年我这个大宝孙就来了,两人从小就争宠,我对书恒好一些,魏恒不愿意,他哥哥嫂嫂对魏恒好一些,书恒也不愿意,两人跟冤家一样。”

方文秀只是笑,没接话,魏母笑呵呵的说:“两个都不懂事,就这么争来争去的,都长不大。”

方文秀这才笑着说:“我看两人都挺好。”

魏母看方文秀这话说的真诚这才满意了,拉着方文秀的手说:“走跟我去打个下手,今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魏母拉着方文秀去了厨房,厨房里这一摊方文秀不是特别在行,小时在祖母那里也只是学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精致完全谈不上。

方文秀站在魏母身边,魏母收拾着东西,其实也不是真的要让她做什么,就是找她说话,魏母问她:“文秀会不会做饭?”

方文秀回说:“在您面前可不敢说会做。”

魏母看着她一笑,说:“你奶奶可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诗书绘画,洗手调羹那是真的没话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下子,还全是跟她学的。”

方文秀不好意思的笑笑说:“祖母也教过我,奈何我好像对这方面实在是不行,最后祖母也是没有办法的很,就再不教我了。”

魏母笑笑不太在意,反而高兴的对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谁做饭最好吃,没想到吧,就是魏恒这小子,这孩子不知道随谁,从小就好吃,还特别喜欢鼓捣,你吃过他做的饭没有?”

方文秀说:“吃过,魏总做饭很讲究。”

魏母乐了,说:“嗯,看样子他对你不一般,这孩子清高的很,吃他做的一顿饭,那可不容易。”

方文秀笑笑,这话不好往下接,只好没说话,两人正闲聊着,外面传来一声很大的关门声,接着就听见魏恒在客厅里喊:“妈!我回来了!”

魏母看着方文秀笑,方文秀也笑了起来,这就是魏恒与别人的不同,他虽然脾气不好,心机也不少,但是他很坦荡荡。

魏母对方文秀说:“听见没,就这动静一听就知道是这冤家回来了,走,我们出去看看。”魏母又擦了手拉着方文秀就出去了。

方文秀随着魏母出去,三人在客厅里一碰面,魏恒第一眼就看见了方文秀,方文秀已经预见到了他会不高兴,但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魏恒脸阴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魏恒看见方文秀的一瞬间,几乎张嘴就来:“你怎么来了?你来我家干嘛?”

方文秀的思维频率却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她才不会跟着他的情绪走,魏恒的心里其实没有那么阴暗,如果方文秀真的跟他计较,跟着他的情绪走,势必会生出怨恨来,那样今天方文秀今天走这一趟就完全失败了,不管她前面表现的有多出色,于是方文秀什么也不说,朝着他笑了一下。

那边的魏恒其实心虚大于被人掌控的反感,站在那里脸色依然不太好,有点下不了台阶的意思。

这边魏母抓着方文秀的手,刚想张嘴骂人,魏恒身后的书房门就被打开了,魏律清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律清估计是听见动静就出来了,魏家的老爷子轻易不板脸,可只要他的脸色一放下来,十个魏恒都没有他的气场。

魏母看见老爷子动怒了,她才不吭声,好好的把方文秀往身后一护,魏律清的目光落在魏恒身上,严肃,冰冷的瞬间整个客厅里的气氛就凝固了一般,魏律清看了他半晌才说话,开口就带着一股极大的怒意:“无知竖子,自私狭隘之徒!”

魏恒两句就被被骂懵了,要是两年前估计他会不服气,现在,他至少没有那么混了,魏律清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对他们说:“你们都过来。”

魏恒老实的走了两步挪过去,魏母也拉着方文秀围了过去,魏律清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看着魏恒对他说:“魏恒,你这些年不是一直瞒着吗?今天我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他指着方文秀道:“首先文秀是我的晚辈,我们两家在你出生之前就有通家之好,她来拜访我们,是尽一个晚辈的本分,其次才是在你们出生之前我们长辈确实对你们的婚约有过口头约定,但那也只是我们做长辈的一种美好愿望,现在是讲究婚姻自主的年代,你也这么大了我们可有干涉过你的私生活?”

魏律清说道告一段落之处,稍一停顿才又接着道:“她顾及着你的面子,几年不曾登门,你以为这些年你干了什么,我当真就什么也不知道?人家为你殚尽竭力,助你成就,而你却陷人以不敬不义之地,你如此自私狭隘,目光目光短浅,凭什么做的魏律清的儿子?凭什么享受别人没有条件的辅助?”

魏律清这话骂的有些重了,但这话别人不能对魏恒捅破了,只有魏律清可以,他们是父子,从情从理讲,魏恒都没有做到坦荡二字,所以他站不住脚合该有这一顿骂。

魏律清骂完,魏恒脸上是没有什么表情,服不服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他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吃亏的事他不干,心里服不服气都回头瞪了方文秀一眼,方文秀装没看见一样。

那边魏律清却也没放过方文秀,他骂完魏恒再说方文秀口气也没好多少,他说:“我不光要说魏恒,你也不是没有错,他心胸浅薄,你就一定要看他的脸色吗?你多年不上门,置长辈于何地?难道还要我们主动去联系你吗?君子之道,守中本分之事你可曾做好?”

魏律清说完,方文秀可比魏恒软多了,赶紧弯腰说:“伯父,我错了。”

魏律清看了方文秀一眼,倒不是真的骂她,刚才两人就已经在书房沟通过了,那跟魏恒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闹这一下也是给魏恒这个傻儿子看的。

魏母也出来打圆场:“行了老魏,孩子头一天登门,别吓着她。”

魏律清这才敛了一身的气势,看了魏恒一眼,魏律清说这两人有情,有理,有据,一方也不偏袒,有这样一位父亲,就可知道魏恒骨子里是个大气的人,所以魏恒装傻充愣的朝他爸呵呵一乐,一场几年都说不透的官司就这么过去了。

而魏恒是不是个专情的人,也同样可以从魏母一脸端详慈瑞的气质中看出一二来,至此今日方文秀方才最终确定魏恒是个可以托付终身,值得她忠贞不二的男人。

魏母这边上去抽了魏恒一巴掌:“今个罚你做饭,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去做。”

魏恒知道她妈这是在给他台阶下,脱了衣服往里走,路过方文秀还横了她一眼说:“你也来帮忙。”

“哦!”方文秀应了一声,赶紧小媳妇一样跟了上去。

☆、第三十章

魏恒做饭手艺相当的不一般,但是不轻易露于人前,但是在自己家又是另外一回事,进了厨房里他拉过保姆的碎花围裙往身上一系,撩起袖子就干活,方文秀跟进去,站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人家小保姆手脚利索的很,根本没有她插手的地方。

魏恒在水槽子里收拾一条鱼头,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很久没有搭理方文秀似乎让她进来就是要晾着她一样,直到他快收拾完了,才扭头看了一眼傻站在那里方文秀说:“给我点根烟。”

方文秀过去从他裤子口袋里掏出烟来给他点上,魏恒吊儿郎当的喷出一口烟雾,指着下面的橱柜道:“捞两把辣椒出来,剁碎了。”

方文秀真的就拿了一个碗,打开柜门从里面找到一个腌酸菜的坛子,从里面捞了两把泡熟的小米椒出来。

魏恒看着她真的指哪打哪,太顺从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忽然嘬了一下牙花子,说道:“我说,你倒是洗洗手啊,那玩意不能沾油,一沾上一坛子都坏了。”

方文秀莫名其妙的回头:“我手上没油啊。”

魏恒横着眼睛说:“没油,不能有细菌啊。”

方文秀知道他气还不顺,没和他顶着来,就问他:“那怎么办?”

魏恒叼着烟,那样子就跟个二流子一样痞,眯着眼睛转过身去说:“算了,胡姐一会往里面到点酒。”

那边看着锅的保姆胡姐应了一声,方文秀把小米椒洗了,放菜板上,抽出了一把刀来比了比,开始下刀切,她做饭不行,刀工还是可以的,她没话找话的问魏恒:“为什么要往里放酒?”

魏恒没好气的应了一句:“消毒。”

“哦。”方文秀闷闷的应了一声。

就魏恒那个德行,方文秀要是真跟他顶着来,两人肯定要干上,那边方文秀声音一低下去了,魏恒这边又有点犯贱了,他瞄了一眼闷不吭声的方文秀,心里又有点别扭上了,把鱼收拾了放在盘子里倒上黄酒酱油腌上,又挪过去站在方文秀边上没话找话的说:“切细点。”

方文秀扭头看看他,又看看菜板,心想我这不是还没切完吗?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魏恒转过去,又扔过来一句:“别剁着手了!”

“哦。”方文秀埋头应了。

魏母从开始就就不放心,躲在厨房门口听着,听到这里,满意的笑了起来,进去站在门口朝着保姆一招手:“小胡,你来给我干点事。”

保姆在这家里干了多年,哪能不懂,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跟着出去了,魏恒瞥了他妈一眼,没什么反应。

魏恒在厨房里是把能手,三下五除二收拾利索,开了火就准备上锅炒菜了,那边方文秀折腾了半天就剁出来一堆小米椒,还好剁的够仔细,细细碎碎的码了一堆,魏恒看了一眼,仰着下巴说:“给码在鱼头上。”

方文秀听话的把辣椒整整齐齐的在鱼头上铺了一层,剁椒鱼头她没做过,吃却吃过的,弄完了,回来跟魏恒说:“弄好了。”

魏恒烧着锅里的油回头看了一眼扎着两手站在那里的人说:“出去吧,不嫌油烟大啊。”

这种时候魏恒气还不顺,方文秀就不能再不闻不问了,她小心翼翼的问魏恒:“你生气了?”

魏恒终于正眼看了方文秀,没说话之前先叹气,像是认命了一样说:“出去吧,一会这油烟大。”

方文秀笑了一下,知道魏恒这回是气顺了,答应了一声就真的出去了。

方文秀出去到客厅,魏母和魏书恒坐在沙发里看电视,这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祖孙两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织毛衣,魏母看见方文秀出来,立刻扔下东西,看着她问:“怎么出来了?”

方文秀说:“魏恒说里面油烟大,让我出来了。”

魏母立刻眉开眼笑的笑了,朝着方文秀招手:“过来,坐这,咱们等会就吃现成的。”

方文秀笑着走过去挨着魏母坐下,魏母顺手就把她的手来过来握手里,看着稀罕的不行,方文秀的两只手柔软而纤长,然而掌心里单薄了一些,不太有肉,右手中指骨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她常年练习毛笔字留下的痕迹。

魏母摸着她的手,这双手柔中带硬,骨节纤长,掌心不厚,福气要稍稍薄一些,是个劳心的命,将来嫁给魏恒怕是一辈子都要操心的,她什么都不带在脸上,笑眯眯的说:“这是双写字的手,本是命里该掌权柄的人。”

方文秀笑说:“哪里,文秀可不敢有那种心气。”

魏母只是笑,拍拍她的手爱怜的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旁边魏书恒忽然插过来一句:“奶奶,你怎么跟乡下老太太的似得,一口一个命的。”

魏母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说:“你懂什么,人到了岁数不卜,不问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她对方文秀说:“他不懂,咱们不要理他。”

魏书恒不服气的撇嘴,方文秀只是笑,魏母又问她:“文秀你懂不懂?”她笑眯眯的看着方文秀,方文秀只好说:“所谓善易者不卜,世间万物万变不离其中,智者见微知著,确实是这样的。”

她们的话里分别说的是两个观点,魏母说的是孔子的五十知天命,方文秀说的是易经的善易者不卜,两句话出自同一个圣人之口,魏母听了心里很欢喜。

那边魏书恒递过来一瓣橙子,直不楞登的跟方文秀说:“你吃。”

方文秀笑着接过来说:“谢谢。”转手却给魏母拿了一块递过去,魏母接过来,知道她这是不敢在长辈面前独自进食的意思,从这一点上看,就知道她家的家教把魏恒书恒都比了下去。

魏母接过橙子轻轻咬了一口,意思了一下,方文秀注意观察到她牙齿很好,酸甜的东西进嘴不见她倒牙,就知道她各个脏器都保养的很好,身体是不错的,应该是长寿的人,她没有做声,看见魏母吃了,才把手里的那瓣橙子吃了下去。

魏母对方文秀简直是满意极了,看她吃完开始问她家里的情况:“文秀,你妈妈身体可还好?”

方文秀说:“挺好的,以前她挺注意保养的,这些年倒是松懈了,有点发福了。”说完方文秀笑了一下。

魏母笑:“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她啰,她是个要强的,哪天我们约出来坐坐。”

方文秀答:“好。”

魏母又问:“你妈妈不容易,我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方文秀点头:“嗯,七岁了。”

魏母问她:“是你一直在教养?”

方文秀点头:“是。”

魏母说:“长姐如母,就该这样,哪天带来给我看看。”

方文秀说:“一定带来,就是他顽劣的很,怕闹着您。”

魏母笑说:“孩子哪有不闹的,我喜欢的很,你教的孩子不会差,就说定了,给我带来看看。”

方文秀笑着应了。

她们这边说着,魏书恒在一边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那边魏恒做的菜也陆陆续续的上桌了,外面开来一辆车,车灯在落地窗上闪了一下,魏母对魏书恒说:“应该是你爸爸接你妈妈回来了,你去接接他们。”

魏家当真是给足了方文秀的面子,本来明天才正式放假,却因为她的忽然造访,一家子全都提前回来了。

魏书恒听话的站起来出去了,大门开着,门外一阵说话的声音由远而近而来,魏母对方文秀说:“魏恒的大嫂来了,你见见。”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问:“你们见过吗?”

方文秀笑,魏恒的大嫂是本市一区之长,魏恒的公司经常要审批一些手续,她们怎么会没见过,不过这个大嫂每次见面对她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从不捅破她们两家的关系,到并不是特别的熟悉。

方文秀笑着对魏母说:“是见过的。”魏母看着方文秀,一时没看出里面的文章,但她也没问,拉着她站起来说:“来吧,我们也去迎迎他们。”

老太太腿脚不太好,站起来有点吃力,方文秀上前扶了她一把,两人这边动作稍微慢了一点,那边一家子就已经进屋了。

魏恒的大嫂是政界的女强人,自然一身飒爽的气质,她跟在老公的后面进来,一身黑色的西装工作制服还没有脱下来,看见方文秀就先调笑起来,指着她道:“方文秀!你终于舍得登这个门了?”

方文秀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吴区长,你好。”

那边魏恒的大嫂接过老公脱下来的外套,连着自己的衣服和包一起递给儿子挂好,才往这边过来,过来就照着方文秀的脸蛋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还叫我吴区长呐?”

魏恒的大嫂叫吴悦,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外貌上看和一个在机关单位工作的普通妇女没什么两样,面无妆容,留着齐耳的短发,身材掩盖在工作服下面似乎也一般,她身上本带着七八分中年女人严肃的气质,谁知道一进家门工作服一脱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方文秀只好改口:“大嫂好。”

吴悦这才满意的笑起来:“哎,这才对了。”

她这边手刚一下放下,那边魏母就伸手在她刚才那只手上抽了一下,板着训道:“没个长辈的样,乱来。”

吴悦却毫不在乎,对着方文秀说:“看见没,我就知道会这样,老太太的这心都偏到胳肢窝了,亏得魏恒是被我带大,你也跟我儿媳妇差不多,要不,我还不得恨死你。”

方文秀在年纪辈分上都是吃亏的,被吴悦调笑了,除了脸红没别的办法,老太太却一戳吴悦的脑门:“你就闹吧,数你嗓门大,你爸爸可就在屋里呐?”

吴悦一缩脖子,心虚的扭头往书房门口看,压低了嗓音说:“在书房呐?”那样子有几分滑稽。

老太太横了她一眼:“你以为呐。”

吴悦瞬间收敛了几分,她们这边说话,那边魏斌进了餐厅往桌上看了看,回身问她们:“今个魏恒做饭?”

魏母一笑说:“可不是。”

魏斌笑了笑,溜达着去了厨房,不一会就跟着端了一盘菜的魏恒一起出来了,魏恒一屁股坐在餐桌旁,似乎是累着了,跟他们说:“还有一个汤就吃饭。”

魏斌拍拍魏恒的肩膀:“走咱两出去抽根烟。”

魏恒抬头看了他哥一眼,起身跟着从侧门出去了,不一会就看见院子里的大愧树下站着两个人影,两点星火在两人的手间亮着。

这边他们一出去,老太太就对旁边的两人说:“我去厨房看看,吴悦你陪着文秀说话。”临走又嘱咐了一句:“不许欺负人。”

吴悦笑,看着老太太走了,她转身坐进沙发里,抬头对方文秀说:“傻站着干嘛,过来坐。”

于是方文秀又坐了下去,两人坐在一个沙发里挨得挺近,吴悦坐下弯腰从茶几下面不知道使劲的掏着什么,方文秀正好奇的看着她,就见她从下面拽出一包薯片来,她笑眯眯的撕开包装有点得意的对方文秀说:“老太太专门给我买的,这家里就我吃这个。”

方文秀笑,这个家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一个和睦充满温情的家庭,吴悦也不让方文秀自己咔哧,咔哧的吃,后面跟长眼睛一样,嚼着薯片扭头还摆着一本正经的脸对探头探脑的魏书恒说:“你在这干嘛?长辈说话,你想偷听啊?”

魏书恒无趣的上楼去了,吴悦这边扭过来问方文秀:“怎么样?咱家还让你满意?”

这个女人说话太直接了,方文秀笑笑说:“大嫂不要打趣我了。”

吴悦说:“没逗你,别看咱家看着宽松,可门槛不低,一般人进不来,可只要你进来就不会有人把你当外人。”吴悦看了方文秀一眼又说:“你别不信,家里这几个人,除了老太太没让她知道外,都注意你好多年了,我也观察你不少时候了,你当我每次见着你都绷着脸为什么?”

这一点方文秀理解,估计将来方恒信找媳妇的时候她用的手段也不会少,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吴悦又说:“魏恒就跟我儿子一样,他的那点心思我知道,你也不能太顺着他,女人过日子开始不拿着他,后面你就要惯着他一辈子。”

这女人身上有种通俗的生活哲学,不能说她说的没有道理,方文秀就顺着她的话道:“我和魏总现在是宾主关系,谈这些都还够不到边际。”

吴悦只是看着她笑:“你都不算计的吗?”

方文秀坦荡的摇头:“不算计。”

吴悦却是不信:“不算计,你今天会登门?”

方文秀说:“我今天登门已经是晚了的,本该早来的,刚刚已经被伯父训斥了。”

吴悦坏笑着看着她:“伯父?论辈分你可是比魏恒还小一辈。”

方文秀这回脸真的红了一下,她被吴悦带沟里去了,吴悦这人一路从基层干上来,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方文秀这人的道行用在她这里两人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嘴上到底要吃亏的,所以她识趣的闭嘴了。

吴悦看方文秀不说话了,就又来逗她,肩膀碰了她一下:“生气了?”

方文秀笑说:“没有。”

吴悦说:“你放心吧,魏家的男人都不错。”她朝着外面努努嘴:“看见没,这兄弟两,一个三十大几了,一个要奔五十了,没一个敢在老爷子面前抽烟的。”

方文秀笑没说话,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吴悦又说:“魏恒这两年变化挺大,老爷子嘴上不说,估计这两年这事是让他最欣慰的了,你是个坦荡的,我知道,刚才我逗你呐别往心里去。”

这女人实在太泼辣了,方文秀不得不再次重申:“我和魏总真的只是宾主关系。”她这样其实也是在提醒吴悦,有些事情不管是什么真相,捅破了她在魏恒面前会非常被动。

吴悦这回终于正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我当初嫁给魏斌的时候,我爸爸跟我说,我这辈子亏在是个女人,是个女人又亏在早早的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你看我蹦跶了二十年也就是个区长,不过我不后悔,文秀,我知道你的牺牲一定要比我还大,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

方文秀拨弄着桌上的一般橙子皮,说:“大嫂,其实你把人世间的总总,所经之繁华富贵,落魄与贫困都看成是一场游历的道具,最后长留心间的一定是你这生所收获的所有温暖和情谊,就不会觉得亏不亏了。”

方文秀这句说完,吴悦忽然就不吭声了,长久的看着方文秀,忽然伸手柔乱了她的头发,笑道:“小样。”

吴悦揉搓完方文秀,那边老太太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魏斌和魏恒也走了进来,老太太吩咐开饭,保姆去叫魏书恒,魏斌去书房请魏律清。

吴悦拉着方文秀过去,照着已经坐下的魏恒脑袋又是一顿蹂躏:“行啊,魏恒终于带媳妇回来了。”

魏恒很烦躁的抬手把吴悦挥开,坐那也不吭声,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烦了,魏律清这时候从书房出来,人没到先咳嗽一声,就那一声餐厅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这就是一个家有没有威严的男性大家长的区别,而方文秀她们家的餐桌上是从来不禁言的。

魏律清在主位上坐下,下面几个人才纷纷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魏律清对方文秀说:“你坐那。”他指着魏母身边的位置:“你不是家里的客人,以后经常过来吃饭。”

方文秀应了坐过去,魏恒坐那没什么反应,也不看方文秀,魏律清看了他一眼,才动筷子说:“吃吧。”

于是一家人开始用饭,一顿饭吃的安静无声,不过大家都不拘谨,只是习惯了不说话,该夹菜还是夹菜,该端汤还端汤。

魏母给方文秀夹了好多菜,生怕她不习惯,不好意思动筷子,方文秀听话的照单全收,中间看了魏恒几次,魏恒没搭理她,他吃的也最少,没精打采的不太有胃口的样子。

吃过饭,方文秀陪着一家子都围在客厅喝茶又说了一会闲话,期间没人再拿她和魏恒说事,多是魏律清在问方文秀这些年家里的情况,别人都坐一边听着。

茶过三巡,方文秀就起身告辞了,魏家也没留她,只有老太太从厨房里提出一个大箱子对她说:“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妈妈,明天就过节了,都是些瓜果蔬菜,不精贵,就是个新鲜。”

方文秀知道这些东西看着平常却是外面花钱也买不到的,其实很精贵,但她也没拒绝,坦然的收下了,她接过来对魏母说:“那我替我妈妈谢谢伯母了。”

魏母没说什么,爱惜的摸摸她的头发说:“去吧,下次把你弟弟带来给我看看。”

方文秀说:“一定。”

魏母又对一边的魏恒说:“魏恒,你送送文秀。”

魏恒从始至终一直维持着一个沉默的状态,魏母唤他,他也没说什么,站起来把方文秀手里的箱子接了过去就往外走,方文秀再次跟魏律清告辞,魏律清点点头:“去吧,以后要常来走动。”

方文秀说是,又跟魏斌两口子道了别,这才跟着魏恒往外走了。

回去的路上魏恒开车一直没说话,后来他掏了一颗烟出来,方文秀拿出打火机点着火递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还是凑过去点燃了。

魏恒一路没说话,抽了几颗烟,方文秀第一次感觉到和他在一起的气氛这么压抑,她本不是个轻易为事物悲喜的人,但是为了这个人,她这些年时时都会感觉到累,可她也从来不问自己值不值得。

到了家门口方文秀默不吭声的下车从后面提了箱子出来,本来想对魏恒说几句,但忽然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力不从心的的感觉,然后就什么也不想说了,提了箱子就准备进去,魏恒却在这时候却叫住了她:“方文秀!”

方文秀转过身,她静静的站在那里,魏恒坐在驾驶室里,嘴上还叼着根烟,透过淡薄的烟雾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方文秀的心越来越往下沉,最后沉到底终于归于平静,脸上浮现起一股坦荡的平和之色,魏恒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里的变化,他本来僵着的一张脸上慢慢起了变化,他那眼神不知道是看着方文秀哪里别扭,好像专心的看了她一阵,然后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把你那头发留长了行不行?”

方文秀笑了,魏恒总能剑走偏锋,他有一种气魄,不太计较一时短暂的得失,总能在对他不利的环境下走出柳暗花明来,他一旦察觉到她要远离,马上就放弃心里的计较,本能的抓住对他最重要的东西,这不能说是机智或者是有心机,完全是一种本能。

而方文秀又能如何,她既然选定了他就只能顺从他,于是她笑着笑着答应道:“好。”

魏恒说完自己却别扭了,垂下眼神,低头去发动车子,给方文秀扔下一句:“过完节,我把你车开公司去。”就一溜烟跑了。

方文秀笑着看他把车开远了,回过头看着家门口,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还没完,可她却觉得累得很了。

人的心理尤其是中国人可能是最善变的民族,他会爱你,会恨你,会沸腾,会冷却,会对你失望,会感激你,会埋怨你,还会理解你,其他等等,各种微妙难以言诉。

方文秀私自拜访魏家一事,从魏恒的角度上来说,实际上是冒犯了他,毕竟方文秀到底还是他的下属,那天的前后总总,方文秀没有提前对魏恒打招呼,这一点还是没有做到光明磊落。

几日以后的一次在高层会议上,魏恒满身找打火机点烟,方文秀都习惯性的把打火机掏出来抵到他嘴边了,他却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硬是忍着一个会议都没抽烟,他这就是再给方文秀脸色看了,如今的魏恒再也不是当初了,他学会了深藏不露,造势逼人,点到即止。

方文秀依然忍着他,她的骨子里是个极为清高的人,但却又是一个极为守中的人,在自尊和忠义之间她选择了后者,魏恒还差一些,离她功成身退的时候还没到,所以她没有离开。

如此时间过了半年有余,两人从去年的中秋一直僵到来年开春的时候,这半年里方文秀成了魏家的常客,每逢周末家庭聚会魏母必给她打电话,方文秀不好不去,但每次去必是和魏恒一前一后,各自开着自己的车。

魏家从始至终没有人提过一句两人关于婚约的事,方文秀虽然在魏家经常出入,但都是以晚辈的身份,这样一来魏恒一直觉得自己有理的地方反而显得没理了,而方文秀似乎也跟他越走越远,他心里开始不舒服了,但是却找不到台阶下就是了。

二零一零年的春天,由于国家政策的调整,整个房地产行业的在业界刮起了一阵寒风,业界的所有巨头几乎都选择了蛰伏,魏恒的脚步也放慢了,在开始收缩他的产业,因为他得到的消息比较早,这种调整早就开始了,所以冲击并不是很大,而这一年魏律清即将退位,魏恒从过年以后就越加的透露出一股沉稳的气质,以方文秀对他的了解,他是在酝酿着一次突变,但他现在不再找她商量了,从魏恒的成长来说这是一种好事,一个真正胸中有城府的人是合该秘而不宣的,她也预感到这一年将是所有事情的转折点,她要么功成身退,要么得偿所愿也就是在这一年。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春日最好的日光洒满魏恒那间采光极好的办公室,魏恒上午有访客,似乎很重要,特意嘱咐外面不让打扰,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两人似乎关系不一般,不时从办公室里爆出男人之间豪爽的大笑。

魏恒不让别人打扰,却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找了个原由让方文秀来了他办公室一趟,方文秀拿着魏恒要的文件敲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两个大人相对坐在会客的沙发里,茶几上一个烟灰缸里挤满了烟头,看样子两人都是个老烟枪。

☆、第三十一章

方文秀进去的时候,两人脸上都还有没有收干净的笑意,她走过去把文件递给魏恒:“魏总,你要的资料。”来客从她进门眼神就放在她身上,他盯的太明显,让人想忽视都相当难。

魏恒接过来起身随手往办公桌上一放,对方文秀说:“给你介绍个人,王震。”说这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跟方文秀界定这个人的身份,最后只说了这个人的名字。

然后他又对坐着男人说:“这就是方文秀,你不是要见见吗?我给你叫来了。”

王震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西装,穿着打扮都很正规,他应该和魏恒的年纪很接近,但打扮的比他严谨看着要比他大了几岁,是个很挺拔,英俊的男人,其实不用魏恒说,只一眼方文秀大概也能定出这人的身份来,人们常说三代才能养出一个贵族来,其实养的不是别的就是那种融入骨血里面的真正的骄傲,这人和魏恒的气质很像,应该是出生自同样的一个阶层。

魏恒介绍完其实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今天叫方文秀来其实有两三分和解的意思,人的心理很复杂,你要是上杆子追着他,他还不一定理你,你要是远着他了,他又不自在了,可是真把人叫来了,他说的又冲了起来。

方文秀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王震倒是先说话了,他没先跟方文秀说话,倒是先指着魏恒忽然说了一句:“魏恒,我敢保证,就你这态度,以后你的日子好过了我跟你姓。”魏恒站在那里,脸上倒是没有一点被人说破了的反应,只是把眼睛垂了下去,拿着方文秀拿进来的文件翻了翻。

王震说完站起来走到方文秀跟前对她说:“你别听他瞎说,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他的,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刚从国外回来,前两天刚刚拜访了伯父伯母,今天纯粹是好奇,想见见你,你别介意。”然后他朝她一伸手说:“你好,方文秀,我叫王震。”

王震向方文秀递出一只宽大的手掌,方文秀握上去立刻被一种温暖厚重的力量包围,她笑着说:“你好,王先生。”

两人放开手后,方文秀看了一眼魏恒,魏恒两手插在裤袋里,垂着眼睛看地面,嘴角拉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似乎根本就没把刚才王震说的听进去,也没打算参与他们间的谈话,方文秀不能眼看着这么冷场了,只好笑着开了一句玩笑:“王先生可是家中的长子?”

王震立刻就惊奇:“你怎么知道?魏恒跟你说过。”

方文秀笑笑说:“那倒没有。”

王震两手横胸,上下仔细的看着方文秀片刻,才说:“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文秀笑笑说:“因为一个家族中第一个男孩子的出生总是会引起震动,易经中的震卦就是长子的意思,所以过去的老人总喜欢把第一个男孩子取名叫震字,我其实也是瞎猜的。”

王震摸着下巴看方文秀说:“有意思,你还真说对了,我的名字真是我家老太爷取得,我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但我还真是我们家的长子。”他摇摇头又说:“你这话不单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光凭我一个名字,我家半个状况都能被你猜出一二分,交个朋友吧,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方文秀笑说:“不敢高攀。”

王震说:“那我高攀行不行?”

方文秀只是笑,也不往下接,王震扭头对魏恒说:“今天我做东,请你们吃饭,你来不来?”

魏恒这时才转过来说:“你来了,还要你做东,打我的脸呐是吧?”然后他又转过去跟方文秀说:“一起吧,你也来。”

方文秀稍微顿了顿对他说:“那我出去定位置。”

魏恒点了点头,没吭声,方文秀就又出去了,方文秀一转身,魏恒又使劲盯着她的背影看,眉头锁的死紧,直到她出去了眼睛都收不回来,王震在一边看着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也没吭声。

魏恒的心里方文秀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楚,她一直忍让,心里更加生出几分心力交瘁的疲惫来。

王魏两家都是权门贵族,两家私交本来就好,魏恒和王震从小一起长大,两人都在国内读的大学,只是后来两人一个从商,一个在机关锻炼了几年年后来作为作为后备干部被派出国学习了几年。

两人本来都是太子党里面的佼佼者,但分别几年后,王震再回来一看,发现身边原来的一批人,蹿起来数得上的人物如今没有几个,真正有大成就的魏恒算的上一个,再一见面发现对方都在格局高度上不同于往日,于是自然又走到了一起,并且关系再不同当日的儿戏,他们都长大了。

两个知根知底,又一起少年轻狂过来的男人,再加上一喝酒话就多了起来,方文秀做了陪衬,上酒布菜伺候的周到。

酒喝到酣畅处,王震红着脸拍魏恒的肩膀:“小子,我听魏妈妈说了,真觉得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魏恒看了一眼方文秀,一抖肩膀把他的手甩出去,没好气的说:“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说点别的不行,福气是什么?你懂吗?”

王震却一点都不在意,他歪歪着身子对他说,醉眼迷蒙的看着魏恒说:“我多少懂点,你懂吗?”

魏恒低头不吭声,紧锁眉头,看的出他很厌烦这个话题,方文秀只好把话题接了过去,她说:“小时候,我听我祖母说过,天空行云布雨,大地承载万物,我们从出生一衣一食,无不是天地赐予我们的福气,我们惜物节俭,就是爱惜我们的福气,我们有所成就,能够出去帮助世人,造福百姓,就是造福。福气大概就是这么解释的。”

她把话题带开去,两人听她说完都安静下来,这时候她站起来说:“你们慢慢喝,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这是知道有些话魏恒不想当着她的面说出去给他们腾地方。

两男人看着方文秀的背影出去,等她走远了,王震转过身来,一脸的醉意荡然无存,他对魏恒说:“可惜了这么个好女人。”

魏恒握着酒杯,在手里转圈,半天才说:“我跟她的路数不对,两人勉强凑在一起也没意思。”

王震坐直了对他说:“魏恒我跟说一句,刚听说你这事的时候,我也觉得挺神奇,不过今天我看,不是人家不对,是你自己心里阴暗,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魏恒没吭声,王震等了他见他不吭声又说:“时间女人千万种,我也算少少见识了一些,老实讲,这样的女人,她可以跟你同甘苦共富贵,最是坚贞不二,但是有一点,这样的人骨子里也是最清高的,过个三年五载,她在你身上耗光了感情,转头就会去,你自己想想你舍不舍的。”

舍不舍得魏恒不知道,他就是觉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逼着他们在一起,方文秀对他来说如是一个战友一般的存在,他欣赏她甚至喜欢她,但是要娶回家做媳妇扑到她,他没那个欲望,而且在身边所有人都看着他,当所有人都希望他朝着那条阳光大道上进行的时候,他陷入了一种中二的叛逆,知道不能那么对方文秀,他们其实应该有一种更好的方式协调,但是两个陷入局中的人都没有处理的明智。

方文秀从卫生间回来后,王震又恢复了醉态,借酒装疯的非要方文秀认他当哥,还要她的电话,方文秀倒是把电话给他了,就是到最后一直都叫他王先生,王震眼里闪过失望,就是借着醉态掩饰的很好,没让人看出来。

一场饭局散了,王震是不是真醉了两说,魏恒是真的露出一些醉态来,他们在酒店门口分手,王震被人接走,方文秀不放心魏恒,开他的车把他送回家。

自从去年中秋以后方文秀已经半年没有踏足过这里,方文秀吃力的把魏恒扛进去,再把他往卧室床上一扔,魏恒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一翻身就把一个脑袋都埋进枕头里,方文秀站在床边上等呼吸均匀了,弯腰问魏恒:“魏恒,你难受吗?”

魏恒埋在枕头里,没动静,方文秀又问他:“你要吐吗?我给你拿个垃圾桶来?”

魏恒还是没动静,方文秀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往外走,魏恒却忽然诈尸一样从床上直挺挺的坐了起来,他直勾勾的看着方文秀,眼里说不清是不是清醒着,他对着方文秀清楚的叫了一声:“方文秀。”

方文秀站在那里也叫了他一声:“魏恒?”

魏恒没吭声直愣愣的看着她半天,忽然喊了一句:“我憋死了。”然后一倒头重新扎进枕头里,就再没动静了。

方文秀站在床边长久的看着他,后来她走过去拉了辈子给他盖上,直起身又看了他片刻,她叹出一口长气说:“魏恒,你放心吧,当你真正确立了志向的那一天,并且能够决定一生为之不变的时候,我就会的离开的,我方文秀从来不为难人。”

外面传来门锁带上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的魏恒这才睁开眼睛,他望着一小块空间很久才从嘴里狠狠的吐出一句:“你知道个屁。”

周末的时候方文秀意料之中的接到了王震的电话,他就要走了,假期修完,马上就要被下放到下面的一个地级市,这一去不知几年,非常执拗的要找方文秀出去聊聊天。

方文秀只好去了,他们约在城郊一个山清水秀的农家乐里,方文秀开车去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见了魏恒,魏恒一看见他,眉头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苍蝇,张嘴就来:“你怎么来了?”

方文秀忍他都认习惯了,只是笑笑说:“王震约了我来这里钓鱼,你也是他约来的?”

方文秀低头锁车门,随口一答,然后她走过去路过魏恒又不轻不重的抛出一句话:“魏总一起来吗?”说完也没有停顿,直接走了过去,你说她没脾气吗,她也是有的,她这就是告诉你她眼里没有你这个人了。

魏恒当然也是王震约来的,方文秀的这个态度让他心里震了一下,下意识的跟着走了过去,大门上有一块木匾,常年被雨水的侵蚀,匾额边缘泛起了一圈黑色,但看上去仍然不失拙朴的韵味。

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山里的雨水丰沛,前一晚一场春雨,进门的台阶上湿漉漉的,一路蹬阶而上绕过前面的大门,上了一座拱桥,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青山环绕,云雾飘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方文秀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

方文秀望着山谷之间,指着前面:“魏恒。”她从始至终很少直呼魏恒的名字,这一声叫来低缓而突兀,魏恒的心里颤了一下。

方文秀停了片刻才用一种低缓的语调说:“你看这些山川大地多少年就在那里,它始终不变,我们人类有历史以来上万年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你繁荣昌盛也好,你战争流离失所也罢,它始终不变的在那里承载着我们,所有在变都是我们自己,好坏喜恶全都是我们自己内心的阴霾,而它是永远不变的,好与坏,悲与喜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其实和别人没有什么关系。”

方文秀说完,收回手走了出去,留下魏恒一人,看着她的背影,后又环视群山,最后长叹一声,他这人一声难有真正挫败忧虑的时候,唯有对方文秀提不起又放不下,自己为难自己左右都是矛盾。

方文秀打电话找到王震,他等着的地方真是不错,前有一口池塘,后有绿树掩荫,池塘里的水是山里水库引下来的,里面的鱼也是肥美。

王震坐在树下,身旁一张矮几,应该已经来了一些时候,方文秀和魏恒几乎是一前一后的到,王震看见他俩不免又调笑一句:“我就想着你两一定的一起到,果真被我猜着了。”

方文秀是不会接他的这种话茬的,走过去,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您可真是会享受,这地方真是不错。”她环视着前面的群山饶水说。

王震说:“这地方是个挣够了钱的主,在城里住烦了,弄了了这么个地方,不图挣钱,知道的人少,就图个清静,我反正觉得请你来这肯定是没错的。”

方文秀朝他笑笑说:“谢谢了。”

王震却一敛了笑容说:“你跟我客气了。”

方文秀就再不说什么了,笑着摇摇头低头开始动作熟练的穿鱼饵,然后挥杆而出,然后静坐不动了。

那边魏恒也已坐下,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鱼竿甩了出去,然后往后面的躺椅里一靠,掏出烟来开始浑身摸打火机。

魏恒浑身没找到打火机,才想起来是落在车上了,下意识的往方文秀那边看了一眼,方文秀盯着水面,显然心思也不在这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王震左右看看这两人,把桌上的打火机扔给魏恒,魏恒接起来点上烟,靠了回去说:“我听我爸说,你要下去了?”

王震嗯了一声说:“去湖南湘西那边,说出地名你可能都不知道。”

魏恒问他:“什么时候走。”

王震说:“后天。”

魏恒停了一下说:“这一两年局势怕要有些变化,我哥去年年底也被调走了,说是去了东北那边,家里这边音信都断了,可能就老爷子知道点他的情况,你小心一点。”

王震那边应了说:“这个我知道。”两人谈的不深,局势上的事情他们现在谁都还没有深谈的资格,都是在小心翼翼明哲保身的时候。

方文秀那边她其实从见到魏恒那一刻心就乱了,她少有不静心的时候,面对如此一个难得的佳境她觉得不应该也不能糟蹋了,知道他们有话不方便说,就站起来说:“我去弄点喝的。”走了开去。

方文秀一走两个男人反倒不说了,有些事点到即止,多说无益,过了片刻王震才看着水面慢悠悠的对魏恒说:“我以前不记得在哪听了一段话,当时觉得就是个笑话,现在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我说给你听听?”

魏恒知道他要掉书包,瞟了他眼说:“说呗。”

王震坏笑了一笑就说:“我不记得当时的前因后果了,就是记得有那么一段话,我记得当时有位老先生说:你要是跟谁有仇的话,别着急,你养一个姑娘,别好好的养,等这姑娘大了,你就把她嫁到你的仇人家里去,然后你就什么仇都报了,绝对祸害他们家三代。”

王震说完看着魏恒呵呵的坏笑,魏恒低头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正眼看着他说:“今个是我妈请你来的吧?我怎么听着你这口气跟我家老太太那么像呐?”

王震说:“你先别往那上面想,你就说说这话对不对吧,娶个好女人旺你们家三代,娶个不好的祸害你三代,你懂不懂?”

魏恒好笑的摇头转过去,并不接腔,王震又跟他说:“兄弟,老实跟你说,三年后我回来,你们要是还没结果,文秀我可就要出手了,到时候你可别怪兄弟”

魏恒一头黑线看着王震,他酝酿了半天才非常恼火的说:“你们别都一个个的要把她凑给我行吗?好像我要是不跟她好就是十恶不赦了,越是这样老子越是不买账知不知道。”

王震摇头叹气:“你要是永远不买账才好。”

魏恒猛一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装鱼饵的水桶,忽然又觉得没意思,掏出一根烟点上走远了。

魏恒走了好一会,方文秀端着一个茶盘回来,没看见魏恒的人,也没问,给王震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自己也端了一杯来喝,一杯清茶入口,一时间远处高山环水,口有余香,心境也跟着平和起来。

王震看着旁边这个闭目舒气的人,忽然又浑身痒痒起来,他凑过去对方文秀说:“方文秀,问你个事?”

方文秀睁开眼回望他说:“你说。”

王震正经的说:“你说我此去,一生能做到几品官位?”

方文秀仔细看了看他说:“不好说。”

王震低头想了想说:“我在我的局里,你在你的局里,我们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局,我们为什么不互通一下有无?”

方文秀愣了一下,终于转头正视这个人,王震认真的看着她,终于方文秀问了他一句话:“你觉得人这一生是位重要,还是时重要。”

王震低头想了想说:“应该是位吧,没有一个好的出身,里鱼跃龙门的毕竟是少数。”

方文秀转头笑了笑说:“我却不认为是这样,一个人时很重要,空间不太重要,因为只要你来到这个世间,不管是什么出身,都意味着你已经有了一个立锥之地,只要你有立锥之地,以后就可以徐徐图之,慢慢扩展,我说不好你将来能官居几品却也是说的实话,因为我看不出你是不是个会观察时机掌握时机的人。”

王震愣了半天自嘲的一笑:“我也知道我这样总是让人觉得不真诚,但就是改不了。”

方文秀转过去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问了他一句:“你可是心有阴郁?”

王震望着水面坦然的向她承认说:“有。”他又说:“这可就是我的障碍,若不突破,一生成就有限是吗?”

方文秀实话告诉他:“不好说。”

王震看着她:“就完了?还是就给我这句不好说?”

方文秀收回看着鱼竿的眼神,盯着他半晌,王震目光殷切,她只好说:“一身之利无谋也,而利天下者则谋之,一时之利无谋也,而立万世者则谋之。你要是能有这样的胸襟还有什么能成为你的障碍?”

王震惯常的带着讥觎的眼神,如被扫去一层蒙尘,他直勾勾的看着方文秀,方文秀最后有淡薄的对他说了一句:“嗜欲深者天机浅。”

说完方文秀靠回座椅里再也不言语了。

到是王震转过去,望着前方很久,才悠悠的说了一句:“谢谢你。”

方文秀没看他却正经八百的回他:“不客气。”

半天后王震又转过来对方文秀:“我也跟你说一句话。”

方文秀看着他,王震指着她的脸说:“就是这种表情。”他很惋惜的说:“你就是太正经了,魏恒他就是大俗人,他喜欢那种,”他边说边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葫芦的样子:“他喜欢的是那种女人,要娇嗔,美丽,充分激发他大男人欲望的那种女人?”

方文秀楞楞的看着他,他也楞楞的看着方文秀,然后问她:“你明白吗?”

方文秀正经的点点头:“明白!”然后她不太自然的转过身说:“就像你克服不了你心里的障碍一样,我也是,我从小就是接受守中的教育,从行走坐立要端正有度,改不了,就是勉强改也会落一个东施效颦下场,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王震挫败的放下手,然后想想她说的也确实是那么回事,对她又升起了一股同情,不由自主的就伸手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本是安慰她一下,谁知这一幕正好被回来的魏恒看见了,本来出去转了一圈心气已经平和的,结果看见王震的那只手忽然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开始心烦意乱起来,他最近总是这样,一会觉得海阔天空,世界大好,一会又觉得世界很操蛋处处跟他作对,总是不让他好过,就跟更年期妇女一样,心情老是阴晴不定。

☆、第三十二章

二零一一年的春节临近,这一年方文秀心绪整年不佳,仿若时间过的极其缓慢,但是一晃神似乎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魏恒在下半年忽然在海南收购了一家酒店,重新翻修,审批,这些方文秀全都不知道,等方文秀知道的时候,酒店已经重新装修挂牌营业,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标志着,魏恒的手脚开始往其他行业里延伸,他的心很大,同时也在脱离一些束缚。

休假前方文秀和孙老头私下里见了一面,茶座里,孙老头给方文秀亲自斟上一杯茶,问她:“最近可好?”

说实在的方文秀自我感觉实在是不好,但烦恼皆来源于她自身,她是从不抱怨的,于是她也没说自己好或者不好,只是坐在那里,幽幽的看着茶杯。

这么多年过去了,方文秀犹记得当初她从孙老那里得到的第一杯茶,那时候的她心境多么清明,局势了然于胸,所有事情都得心应手,只是到了今天她却把自己陷入了局里。

“文秀?”孙老在那边叫了一句,方文秀乍然抬头。

孙老皱着眉头露出忧心的神色,孙老今天能约她出来是关爱她,当年她初入社会的时候三个给她最大帮助的老人至今依然不离不弃,她方文秀其实何德何能,她停了一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是我太执着了。”

孙老这才释然一笑:“可是后悔了?”

方文秀看着面前的茶杯又是停顿片刻,她说话做事节奏向来不快,片刻后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说:“谈不上,可我不应该太执着而超之过急,走错了一步,不应该那么快的在魏家登堂入室。”

孙老说:“去不去魏家你也有别的理由,也不能说你就错了。”

方文秀说:“孔子早就说过,世间一切事都是唯心而已,我没做到,我有了私心,所以错就是错了。”

“嗯。”孙老点头:“先不说这个,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说魏恒。”

方文秀又是沉默片刻,才说:“他缺就缺在明白的道理太少,世间的的规律所谓就是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现在他是找到了路,但是却看不明白路的尽头是什么,他最缺的是做人做事的根基,情况其实不太好。”

孙老端起茶杯来喝茶,然后看了一眼方文秀问她:“如今这种局面,你可是还想帮他?”

说到这里方文秀倒是坦然了许多,她笑笑说:“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最后劳而无功,以他的智慧怎会不知道结局,他的作为为世人说明了一个做人的道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我们为人应该有的气节,不问结果但求无愧于心。”

“好!”孙老说:“本来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些话要对你说的,但你有这种想法,我也不需要说些什么了,只是有一点还是要提醒你,当你爱你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希望他的路能走的顺利一些,少遇到一些坎坷,但是你不要忘记人的所有作为成败,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自作自受,你也不必太执着。”

“是。”方文秀点头。

傍晚和孙老在茶室门口告别,目送着他老人家上车远去,方文秀在街边矗立片刻,转身融入街头涌动的人群中。

天空飘着雪花,在昏黄的路灯映衬下有几分温馨感动,身边的人群擦肩摩踵,人气旺盛,节日的气氛浓厚,这是一幅温馨的人间画卷,方文秀举头望天,脸上迎来几片飘荡而下的雪花,她微笑而行,全身的气放松再放松,完全融入这繁华的人气之中,她的身后跟着一辆缓行的汽车,这么多年了,冯坤还跟着她,只要她需要他一定守在旁边。

走到一个路口,方文秀终于停住,抬手看了看时间,转身钻入一旁跟随的车子里。

车里暖气开的足,冯坤开着音响,车厢里流淌着一首林志炫的《你的样子》冯坤是七零后的人,在这个时代下,一个年龄段都有一个年龄段喜好的标志。

冯坤见她进来,抬手想关掉音响,被方文秀制止了,那个高亢的男声并不难听,一路伴随着这个高亢的男声跨过半个城市,方文秀忽然开口对前面的冯坤:“冯坤要过年了。”她在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脑袋靠在椅座上,眼睛甚至是闭着的。

冯坤抬头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或许意识到了什么,伸手调低了音量,回了一句说:“是啊,今年雪不少,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

方文秀闭着眼睛没接话,然后她又问他:“你为我们父女两代服务了这么多年,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作为一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可能一生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这个时候方文秀睁开眼睛,也从后视镜里看着冯坤,冯坤沉默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笑着说:“我到没什么打算,我这人读书少,就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就是我弟弟想开个运输公司前段时间来找我帮忙,可我哪有那本事啊。”

方文秀听了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了。”然后又闭上眼睛就再没下文了。

车子停在一家酒楼跟前,冯坤下车给方文秀开门,方文秀从车上下来,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冯坤对他说:“你弟弟的事情,过了年你直接去找钟伟,快过年了,我的一点意思。”

冯坤接过红包,里面薄薄的一层,似乎不同于往年的意义,但他不敢这个时候就拆开看,只能说:“这怎么好意思。”

方文秀朝他笑笑说:“祝你新年快乐冯坤,这些年辛苦你了。”她拍拍冯坤的手示意他收下,然后转身进了酒楼。

方文秀的态度让冯坤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是什么,直到她走了他低头打开红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看清上面的数字才大吃一惊,他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的几句话里面似乎包含着离别的意思,他看着她离去方向,寒风峭立中冯坤心中无限的感慨。

酒楼巨大的包厢里,方文秀靠坐在椅背里闭目养神,乍一看就跟睡着了一样,她和人约会的时候总是习惯早到,无论对方是什么人。

包厢的门被推开,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进来,他们在门口停了一下,一个男生疑惑的小声的对另外一个人说:“小平?……”

张小平嚓嚓的走过来,她的体重总是让她的脚步声有种很重的感觉她大咧咧的说:“没事,她就这样,没事就喜欢闭眼睛。”

方文秀心里升起一点笑意,张小平已经已经挨到她跟前,蹭蹭她的肩膀喊她:“老板!”

方文秀乍然一睁眼,仰视着刻意装扮一新的张小平说:“来了。”

张小平两手抓着手里的小坤包,笑的有点羞羞答答的:“嗯,你昨天又没睡好?”

方文秀没有回答她,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和张小平一起来的人,张小平赶紧转过身来介绍:“老板,这是我男朋友吴维。”然后又对一边小伙说:“吴维,这就是我老板,方总。”

张小平谈恋爱了,平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以方文秀在她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她一定要在结婚之前把男方带来给她看看。

吴维二十七八岁,五官普通中有点小英俊,难得的是他身材挺拔,而且穿着合体,这个合体不是说他穿着的多么精致美观而是在这种场合他穿着一条毛料黑色西裤,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铁灰色的鸡心领毛衣,不夸张,不随意给人观感舒适,很是合理。

一个人十八岁之前的相貌是父母给的,不可改变,但是十八岁之后的容貌气质却是可以自己修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你一望就心生欢喜,马上生出结交之心,有的人既是很漂亮,但是你看见他就会生出各种各样负面的情绪就是这么回事,可以说吴维的第一面给方文秀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张小平一介绍完,吴维主动上前一步,朝方文秀伸出手:“方总,你好!”方文秀伸手与他握了一下也说:“吴先生,你好。”

吴维放下手顺手又拿出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方文秀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放到手边,招呼吴维坐下,没有回他名片而吴维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来,并没有讨要的意思。

按理说,这两个人论岁数方文秀比吴维还要小了一两岁,但是方文秀今天的身份是张小平的上级,难得吴维一开始就摆好自己的立场,而且行事圆滑已经可以看出这个人具备了一些在这个社会上行走的能力。

短短一下见面礼仪过场后,方文秀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了一两分城府,心里稍稍点了头,这是方文秀对吴维的观感。

而吴维同样也在进门第一面就开始在衡量方文秀,方文秀这一年在外貌上有了很大的改变,她留了很多年的短发被留到齐耳的长度,因为遮住了两边的脸颊使她的气质看起来更加柔软,衣服也不再是以前精炼的着装,越来越女性化,一身雪白的高领毛衣,脖子处堆了一层层的褶皱,烘托着她的线条更加的娇软。

吴维进门第一眼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椅子里,一开始他以为她是睡着了,乍一看她浑身的气质如一个家世良好,被娇养的闺秀一般恬静,和他在心里构想的商场上果敢断绝强势的女强人形象大有出入,直到她乍一睁眼,浑身气质又是一变,她说话声音低缓,但不会让你听不见,可也只会让你听得清晰的程度,而且节奏缓慢,整个身体的节奏和语速都很慢,和时下很多的职场女性有很大的不一样,没有咄咄逼人气质但却让人看不透。

吴维自问也混迹社会多年,大多能通过一个人第一眼就能大概判断出这个人两三分的状况,但是这个人他却看不出来,他从方文秀的脸上肢体动作上,什么也没看出来,而这个人据说才二十六岁,这是吴维被方文秀招呼着坐下以后心里的唯一感觉。

一个看不透,让吴维起了一两分敬畏之心,从坐姿到说话都严谨了起来,所以一个人别人对你的态度如何其实都是自己决定的,跟你的身份年纪其实关系不是很大。

这边一介绍完,那边张小平已经跑出去亲自泡了一杯浓茶进来端给方文秀,什么也没说放到方文秀面前,然后自然而然的紧挨着她坐了下来,亲近之情自然流露,方文秀欣慰的看着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菜式陆续上桌,开席之后,方文秀又陆续问了吴维一些话,无非是他在哪里高就,家里有什么人,婚礼准备的情况,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实这些东西也都是个形式,张小平的这个对象,是家里父母介绍的,以张小平的家里情况人还是八分可靠的。

酒过三巡,方文秀问了吴维一句话,问的时候她笑眯眯的很随意,她问:“吴维,小平漂亮吗?”在一堆拉拉杂杂的问题中,这才是方文秀的主题,父母可以考察一个女婿的人品背景,那么这个人对自己另外一半的最初最本质的出发点就让她来看看吧。

方文秀看着吴维,吴维却下意识的把目光转到张小平的身上,张小平腮露潮红,这姑娘害羞了,可以说吴维的目光还是平静的,但是平静之中又暗藏着一种隐秘欢喜,他只是笑笑,看着张小平笑笑,回头对方文秀说:“好看。”

挺平常的一个问题,也挺平常的一个答案,但中国人的思维往往不太重视事物表面那一层意思,而是感觉那种看不见的意思,方文秀的心里已经知道,行了,这人应该跟她的审美观有几分相似,他喜欢张小平的出发点是正当的而且也比较单纯。

张小平一脸娇羞,眼睛黏糊在吴维身上,吴维却不看她,面上装的正经严肃,心里可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一点头,方文秀含笑看着他们,多少看出一点长久的味道。心里安慰,再也没有问什么。

最后饭局结束后,方文秀在酒店门口和小两口分手,这回张小平才回到吴维的身边,凡是跟着方文秀久了的人,多少都会沾染上一些中正之气,张小平虽然正直最青春不太懂事的年纪,可她知道要和自己爱人保持距离,两人挽着手规规矩矩站在那里,方文秀认真看了他们一眼,最终笑着告别,欣喜中多少带着点遗憾。

本来她以为张小平最终的归宿很大的可能是钟伟的,但是几年下来却事与愿违,多少为钟伟有些遗憾。

☆、第三十三章

这一天似乎注定是多事的一天,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方文秀都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和张小平他们告别后,她拿出手机来却发现上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两个魏母,两个是王震,剩下全部是魏恒的。

魏恒这几年被她惯得在她这里有些脾气大,还肆无忌惮的予取予求,方文秀先选择给魏母回了过去。

话筒在那边被倒了一下手,魏母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文秀啊!”她和方文秀说话语气总是要比别人软三分,带着无限的爱护,甚至多过对她的孙子和小儿子,每次方文秀一听心都会之为之一软,语调也不自觉的就软了两三分。

“唉,伯母。”方文秀回她。

魏母在电话里接着说:“文秀啊,你上次说,你妈妈带着你弟弟回老家了,回来没有啊?”

方文秀举着电话笑了一下说:“没有呐,我妈妈说春运人太多,想过完年再回来。”

老太太在那边一听似乎来了精神,她说:“那你今年过年回我这里来过好不好?”

方文秀停顿了短短一下,她怎能忍心拒绝这样一位老人这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她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她其实还能陪她多久,而严丽华那边却正是当年,这么一想,她也就做了决定,笑着答应了一声:“好。”

老太太高兴了,大声说:“那就说好了啊,三十就和魏恒一起回来,不对,你别管他,自己来,就这么说定了啊。”

方文秀笑着应了,那边老太太快速的就把电话挂了。

方文秀笑着扣了电话,想到什么又摇摇头,转而又给钟伟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把定好去黑龙江的机票退了,然后才又给王震去了一个电话。

让方文秀没想到的是,王震尽然回来了,约她见面并且还很急,方文秀答应了,让冯坤开车去见面的地方,路上给魏恒把电话回了过去。

原来魏恒找她也是过年这个事情,估计是被魏母逼着打电话过来问的,语气不好不坏,不太在意,有些心不在焉,方文秀估计他在干别的事情,把自己刚才和魏母的通话告诉了他。等方文秀要挂电话的时候,那边魏恒又似乎反应过来,叫了一声:“方文秀!”

方文秀举着电话问他:“怎么了?魏恒?”以前她是很少叫他的名字的,但最近这一两年在涉及到私事的时候她开始叫他魏恒了。

方文秀不知道魏恒其实很喜欢她叫他的名字,可能她总是对他有种真挚的爱护之意,所以那种味道很特别,魏恒在别人那里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魏恒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又说:“没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方文秀摇摇头放下电话,其实她都已经放下了,魏恒自己反而倒是患得患失起来,可怜的人,她笑了笑。

王震约方文秀见面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茶座,时间已经快到午夜,茶楼普通而安静,方文秀找到他的时候大吃一惊,这个人才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不见却好像老了十岁一般,他明显清减了许多,面有憔悴之色,皮肤粗糙,眼角出现了几条细纹,只是细观他的气色,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有了清明之意。

王震看着她走过来就笑了,嘴角出现两条纹路,方文秀收起惊讶之色在他面前坐下,也不问他好,开口就说:“回来过年吗?”

王震笑笑,亲自给她倒上一杯茶说:“哪里有时间过年,后天就走。”

方文秀端起茶来喝了,反手又给他斟上一杯说:“怎么这么匆忙?家中父母总是要陪一陪的。”

王震叹口气,感叹的说:“没时间啊。”他端正一□体说:“方文秀,我跟你说,以前我不觉得,但是这一年我却越来越觉得时间之宝贵,我就觉得我这话你能听懂。我说的对不对?”

方文秀也端坐着身体,没说话,点点头,意思是我明白,不需要说出来,王震也明白了,没再多言,端起茶杯默默的喝了一口茶。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方文秀开口问他:“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王震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说:“我这次回来是跟你伸手来了,我回来的这一路上吧,想来想去也只有你最合适,别人我也可以伸手,可只要开口一两次味道就变了,没意思了,也就是你了,最合适,你懂。”

方文秀笑笑,伸手到大衣里掏支票本说:“我今天正好给人开支票,就顺手带在身上了,也是机缘,你要多少?”

王震说:“你说了算吧,反正我这里多不嫌多,少也不嫌少。”

方文秀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低头填好支票递给他,王震拿过来看了看,收到身上。

方文秀这才关心的问了他一句:“你还好吗?”

王震端着茶杯,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似乎一言难尽,方文秀仔细看他的气色,对他说了一句话:“尽量抽出时间来看看书。”

王震却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只是摇头感叹:“我哪里还有看书的时间哦,我现在才知道,在中国想要做点事真的是太难了。”

方文秀低头沉思了片刻问他:“明年三四月间,我抽出时间来去你那里一趟,你方不方便?如果方便你把你需要的东西给我开个清单,我尽量给你带去。”

王震一听就高兴了说:“那太好了,我回去就弄个清单给你。”

方文秀点头,算是敲定这件事了,该说的说完,王震一改以前的作风,两人就都没再开口,一壶茶喝完就散了。

离春节放假还有几天,转天方文秀到办公室后,把张小平了叫进来,拿了一个文件袋给她说:“给你的,算是我给你出的一份嫁妆。”

张小平在她面前向来是没大没小的,拿过来喜滋滋的打开就看了,结果一看被有点吓住了,那是本市新商业区一家门市铺面的房产证和转让书,面积不是很大,也没到最佳的升值时机,以方文秀看不算是多值钱,给这孩子一点身家以后防身正好。

张小平这孩子的家教还是很好的,她不敢要,推回去还给方文秀,嘟着嘴摇摇头说:“我不敢要。”

方文秀也没惊讶,只是挥挥手示意这丫头给她泡壶茶过来,然后坐进椅子里慢悠悠的对她说:“你既然把人领来给我看了,我自然要有个领导的样子,人的日子长着呐,悠悠几十年,我给你一点东西,不过是我对你一种美好的寄愿,望你一生平安,不受生活所困,并不在我给你这东西本身的意义,你要是明白呐,就好好收下来,不要辜负我。”

张小平这姑娘虽然身上有股愚憨之气,但她并不真傻,端了茶回来,周身都弥漫着一种感动的气息,可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说:“老板,你给人就给人呗,还非要每次都要把话说得这么云里雾里。”

这就是中国人典型的口不对心的表达方式,方文秀知道她是听懂了的,于是挥挥手,让她赶紧拿了走,不要再在这里婆婆妈妈的。

张小平真的对方文秀不太好意思的说了声谢谢,抱着东西出去了,到了门口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没忍住感动哭了。

方文秀笑了笑,看着这丫头出去,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道,第二天这姑娘第二天又把东西拿了回来,站在她跟前扭着两只手嘟嘟囔囔对她说:“老板,吴维他不让我要,让我给你送回来。”说完眼睛都不敢看方文秀,下巴都快垂到胸脯上了,好像干了一件多对不起方文秀的事情一样。

“哦?”方文秀这回倒是有点好奇了,问她:“这是为什么啊?”

张小平说:“吴维说,他是男人养家糊口这种事他能做,不用别人接济,他还说他有能能力养活我,要是我看不上他,指望他一步登天,就让我找别人去。”

估计这两人昨晚上吵架了,张小平嗓子还嘶着,说话跟蚊子一样哼哼,不过方文秀还是听清楚了,她一抚额头,终于闹明白了原来是伤了别人的自尊心了。

方文秀在座位上稍一坐正身体,倒是对吴维瞬间高看了两分,这样一个有几分骨气的年轻人,现在还真是少见了,所以愈加显得可贵,方文秀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对张小平说:“既然是这样,我就不送你东西了,但你结婚我不表示一下也说不过去,这样,明天你们两个做东,请钟伟吃个饭吧。”

张小平不懂,问方文秀:“为什么啊?”

方文秀好笑的看着她:“人家钟伟从你进公司起帮了你多少忙?你要结婚都知道请我吃顿饭,请请钟伟又怎么了?”

张小平还是不明白,但方文秀也懒得跟她解释,挥手打发她出去,过了一会又把钟伟叫了进来。

钟伟一来方文秀就开门见山的问他:“张小平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说完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有点看他笑话的意思。

钟伟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摸了一下鼻子说:“当然知道的,请帖都发了。”

方文秀顺嘴开了他一句玩笑:“你就没什么想法?”

钟伟这两年却也是练出来了,他严肃的说:“没什么想法,我要是有什么想法,她男朋友不是要来揍我了?”

方文秀一笑,知道自己是操心多了,于是转而就跟他说起正经事,她对钟伟说:“是这样,你给小平的未婚夫介绍一些国家电业局的人认识吧,我看他是做电力资质咨询这方面的,这人有点骨气,不要我给小平的结婚礼物,可我总要送点什么给他们的,送他点人脉关系吧,我想这个他应该是接受的。”

钟伟笑着答应了,说完这事,方文秀稍一停顿,面容一转带着几分严肃的问钟伟:“钟伟,你跟着我来这里几年了?”

钟伟微微一愣说:“快三年了。”

方文秀点头:“嗯,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吗?”

“记得。”钟伟说。

方文秀说:“那你明年就回去吧,回华山建筑去,从基层做起。”方文秀注意看着他,停顿的这一会功夫,又说:“当然,你也可以不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给你出资金,现在的人脉你随便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去。”

钟伟坐在那里,看着方文秀片刻之后肯定的说了一句:“我回去。”

方文秀点头,她了解钟伟八分,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于是不再多说,低头示意他可以走了,钟伟却在那里没动,他问方文秀说:“方总,你是不是打算要走了?”

方文秀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她说:“你记住,当你生而为人,除非你死了,否则你哪里也走不了,人生是个退无可退的境地,我走不到哪里去。”

钟伟终于满意的笑着出去了,此去以后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给吴维做了一些人脉关系,使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和方文秀在后来的日子里结成了莫逆之交,友谊长存一生,第二件事就是他下基层后某一天带回一个姑娘来给方文秀看,终于了却了他的人生大事,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可能除了钟伟有一些预感以外,谁也没有看出来,方文秀正不动声色的把她身边的人都打发了,每一个她都尽力做出合理的安排,钟伟有一点没说错,她是要离开了,她对钟伟说的离开和这种离开不是一回事,任何事物都有有始有终的过程,她只是知道一件事情快要走到终点了,就快要到她起身离局的时候了。

☆、第三十四章

很快就过年了,三十那天方文秀下午就到了魏家,去时两手空空,魏母却见她就心生欢喜,两个人确实是有大有缘分的。

方文秀先去见了魏律清,然后出来陪着魏母说了一下午话,两人谈话涉及广泛,儒释道三家都有论及,一场谈话下来,魏母如何不得而知,却让方文秀受益匪浅,一时心怀大开,而魏母也是心情大好,两人的情谊不可言说,可见与人之间的相处往往要先有恭敬之心,然后有共同的语言是最能调和相处的一种方式。

直到傍晚一家老小才陆续回来,魏恒先进门,魏母依然和方文秀说话,他进来往那里一坐,没特意招呼他,魏恒看他妈跟方文秀和颜瑞色,对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心里有点不舒服,赌气旁边坐了一会,只是在意他妈不搭理他这档子事,两人说什么也没有认真听进去,后来看实没搭理他,自己没意思的跑到楼上回自己房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没多久大嫂进门,大嫂到底比魏恒得到的关注多一些,魏母和方文秀都和她说了几句话,方文秀魏家经常出入,都没把她当外人,三人随便说了几句,大嫂就起身到后厨去帮忙看着了。

吴悦走后,魏母对方文秀说:“魏斌去年一走就没了音信,知道她担心,怕她琢磨出心病来,有时间你劝劝她。”

方文秀想了想说:“无妨,她的心病,只要一朝大哥回来,大喜之下自然消于无形。”

魏母听了琢磨一下,笑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倒是看得开,不过我也是多操心,万事放下,随他们折腾去吧,不管了,不管了。”

方文秀抿嘴笑,老太太又是嗔怪的看着她道:“你和魏恒的事,我也不管了,随你们吧,你能做我儿媳妇,是魏家和我的福分,做不成,就是这样,时时见到你,我心里也满足了。”

临近晚饭时分,老太太特意看了看时辰,进去请了老爷子出来,老爷子出来专门到一楼的一个房间里请出去世先祖的挂像出来放到桌上,设香案,摆上贡品。

老爷子做这些的时候,方文秀自然的上去帮忙,这些事情她多年之前乡下和祖母都要做的,过程她都熟悉,这也是她入城以后第一次感觉一个年节过的像是那么回事了,所以做起来格外的认真虔诚。

老爷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全程心无旁骛,闭口不言,但一直知道方文秀身边帮忙,等做完了,看了她一眼,严肃而苛刻的一眼,没有特别满意,但是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方文秀从那一眼里却是知道的老爷子是爱护她的,所以对她的要求要苛刻严格一些,永远不会对她露出满意,只会不停的提高对她的要求,这才是真正的爱护,不用任何言语她自然能感觉到一种温暖,所以教化,教化往往要因人而异,人的智慧分好几等,有时候越是对严厉的,其实才是真的为好,真正的爱护,只是现在人的智慧往往都难以体会一件事物深层次的原因,很难理解这些了。

魏律清弄好香案,老太太站一边看时辰,魏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大嫂从厨房出来,却焦躁的跑到门口去,魏书恒还没有回来,他这个时候错过时辰是大不敬的,她着急的跑到门口去迎这个儿子。

好魏书恒估计紧赶慢赶到底是掐着点回来了,吴悦估计是等的怒火攻心,屋里几个都听见她门口又打又骂儿子。

魏书恒着急忙慌的门厅换了鞋几下跳了进来,应该是挨了她妈几下,跑的比较急,吴悦跟着进来,脸上还有怒容,魏老爷子却这个时候对她说:“不要急,晚一点半点没关系,你跟他都先静一静。”

老爷子说的和颜悦色,语气及其和缓,本来急躁的吴悦羞愧了一下静了下来,连魏书恒都赶紧整整衣领,理理头发端正了一下神态。

这回一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方文秀不好再待,毕竟是人家祭拜祖先,她没有资格待这里,想去厨房避一避,魏律清却叫住了她:“你也留下,两家的关系,你也算是的半个子息,祭拜祖先也是应该的。”

于是方文秀留了下来,站吴悦的身后,魏律清站香案前带领全家老小,磕头行礼,虔诚恭敬的完成了简单的祭拜仪式。

祭拜完了就开餐了,吃饭的时候魏恒离着方文秀八丈远,全家都看眼里,却没有吭声,魏家从上至下不知道从时候已经把魏恒和方文秀两的婚约看成一件随缘的事情,从来没有人提,更别提逼迫魏恒了,也就只有他自己傻兮兮的四面楚歌一般。

吃完饭全家又都移到客厅喝茶说话,魏恒拿着遥控器坐的最远,去折腾电视,方文秀也才注意他从进门后好像就没有怎么说过话,魏家没有一个不知道他跟方文秀怎么回事,可谁也不说,也就魏书恒胆子大,他敢说。

魏书恒上军校,能吃能长的时候,最后一个下桌子,跑到客厅里,发现他奶奶身边的位置被方文秀占了,就一屁股坐魏老爷子坐的沙发扶手上,正好对着魏恒的方向,这话他不知道琢磨多久了,张嘴就来,他说:“两人还没成呐?”他这话是对魏恒说的,完了他又转过去对老太太道:“奶奶,我可是也姓魏,按说起来文秀跟才是一辈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气氛瞬间就凝固了一下,然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似乎是魏恒,他几乎下意识的伸手就削了魏书恒脑袋一下,蛮横的骂了他一句:“你有什么事,滚一边去。”

剩下几个,只有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变化,老太太笑了起来,笑容高深莫测的挂脸上,吴悦是最没忍住的,就她笑了出来,剩下方文秀八风吹不动的坐那里,反倒是伸手把魏书恒拉回来身边安置好,顺便顺了顺他头上的板寸道:“不要胡闹,好好坐着。”简直就是把他当孩子了,可是很奇怪的魏书恒都不一定听他妈的却听她的,当真老老实实的她身边坐了下来,不一会就掏出个手机跟方文秀摆弄起来,两人叽叽咕咕的凑一起不知道说什么,魏恒几次往那里看,脸色不太好看。

方文秀的注意力被魏书恒抓走了,老太太安坐了一会,往大儿媳妇那里一看,吴悦接到信号,心领神会的用眼角示意了老爷子的方向一下,老太太抿嘴一笑,转过身来朝着老伴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老魏,今个过年们娘几个搓搓麻将好不好?”

老爷子望着电视屏幕,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这一声嗯的,从老太太到吴悦都像得到特赦一样,瞬间欢喜起来,吴悦第一个跳起来,招呼摆桌子,老太太看她弄的差不多了,拉着方文秀就起身,她喜欢她,上麻将桌当然要她陪着,方文秀起身,魏书恒自然就跟着去了,比较有意思的是麻将桌就摆客厅里,因为空间有限,因为祭拜祖宗的香案还摆那里,不得已只好把桌子摆魏老爷子坐的沙发后面。

四一上桌,坐定以后,方文秀往老爷子方向看了一眼,很自然的说了一句:“伯父,你也来。”

方文秀这一声比魏书恒刚才那一出更加具有震撼效果,所有都停下手里的动作,震惊的看着她,就连一晚上都不搭理她的魏恒也愣愣的看了过来。

方文秀知道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但是她没什么反应,依然很镇定,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震落了魏家几个的下巴,老爷子先是回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的站起来,说了一句:“好啊。”就过来了。

魏书恒赶紧起身给他爷爷让座,颠颠的搬了个椅子坐到方文秀的身边说:“给你带财啊。”

魏老太太震惊过后,忍不住问老伴:“你不是说这个是低级趣味吗?”

老爷子笑呵呵的说:“但是它也兼具了娱乐性质。”

所有都笑了,这才是一种家庭气氛,发自内心的一种温馨的真正的快乐,大嫂吴悦偷偷的向方文秀竖起大拇指,方文秀朝她笑笑,心领神会了下来,老爷子下半年退下来了,他这种级别的人退下来,其实不好随便走动,他又是当放则放的,经常跟他生活一起的家人都习惯了他人在各位心目中,高大刚强的形象,可能没有会觉得他也会寂寞,需要一些平实的欢乐。

一家人都围到了麻将桌上,就剩魏恒一孤零零的那里,最后吴悦看他可怜把他招过来坐旁边压阵,其实就是她输钱了让魏恒掏,一会气氛就和乐了起来,一直打到将近午夜要放鞭炮了,各位才不得已起身。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魏书恒拉着方文秀出去放鞭,按理说这种事一般都是家里的男丁干的,可是魏书恒和魏恒似乎一直不太对付,魏书恒没有招呼魏恒,反倒是拉了方文秀兴致勃勃的出去了。

魏家的院子里挂起了几盏红灯笼,两棵大愧树中间有一块足够大的空地,魏家二老连吴悦带魏恒都出来了站门口。

有办事员搬出鞭炮,用一根竹竿挑起来,魏书恒站那里掐好时间,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点燃了引线。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方文秀回头望去,又是一年过去时,灯火下魏家二老面色淡然,或许他们经历过世间的繁华,破落,身此时只剩下一片平静,吴悦眉眼之间有几分没落,她的丈夫不知道执行什么任务,音信全无,她有忧愁,而魏恒则幽幽的看着她,目光一眨不眨的落她身上,他又是想什么呐?

方文秀回身望向幽暗的夜空,吐出一口气说:“新年快乐。”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没有人听见。

放完鞭炮,魏书恒还是拉着方文秀坐院子里,唠叨他暗恋的女孩子,按理说以魏书恒这样的男孩子何须暗恋这一说,但事情总有特例的时候,跟他一个学院的女孩,家里背景比他还高,也漂亮,某天魏书恒惊鸿一瞥就觉得自己完了,他或许不懂什么叫爱情,但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所有被身体里的荷尔蒙冲昏了头脑青春期发情男孩子的症状,他都有点,以方文秀看来他实可笑的很,可惜这孩子就爱拉着她说,家里没有一个能说,谁让他有寂寞又憋不住呐。

两人坐院子里的长椅上,挨得很近,从后面看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味道,至少一直从落地窗里看着他们的魏恒看出这么点意思。

方文秀耐心的听着魏书恒终于抒发完,然后告诉他:“一个男人不要轻易动心,因为懵懂无知的年纪,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人们经常会回想某一个时间段自己的选择和判断,大多都会生出羞愧或者后悔的心态来,那是因为们的思想不断成熟,对事物的看法不断改变,至于说爱情。”她笑笑说:“那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若不信就看看你的父母,爷爷,奶奶和身边的人,多想想什么是爱情,最好不要犯让以后自己想起来后悔和羞愧的错误。”

方文秀带着笑容恬淡的说完,发现魏书恒正灯火下直勾勾的看着她,她笑了起来,伸手他额头上一点道:“还有,一个男人,要么不成家,要成家就要有养家糊口的自觉性,人世之中不管是身居何种高位,也总会有钳制的和事物,当不如意的时候,不是说拍桌子瞪眼睛来一句老子不干了,就是大丈夫,能忍得下气,心里想着有妻儿父母,能忍别所不能忍,那才是大丈夫的所为,才算是一个有价值的人,明白没有?”

魏书恒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至少他沉默了片刻,方文秀觉得他会思考至少他将来也许会少走一些弯路,欣慰的笑眯眯的看着他,后来魏书恒坐正了,面向前方,伸出一只长手来穿过方文秀的肩膀,搂住她,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文秀,其实我觉得我两人才真的合适的,我至少听你的话。”

方文秀逗他:“那你的那位孙俪呐?”

魏书恒叹气:“那不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吗?其实细想想也就是那么回事,都没跟人家说过几句话,我到底喜欢什么啊。”

方文秀但笑不语,魏书恒沉默的看着黑黝黝的天空,方文秀又陪着他坐了一会,看时间实太晚了,就起身进去了。

方文秀到底是个外人,明天初一一大早她还是要走个形式来给二老拜年的,所以今晚上她要回去,她进来的时候没看见魏恒,跟老太太说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了车钥匙,阴阴的说:“我送你。”

方文秀怎会看不出魏恒情绪不对,不敢招惹他,和所有人告别后,坐上他的车子走了。

路上方文秀都没太注意,直到进了市区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往她家去的路,扭头看了一眼魏恒,发现他的脸阴的要滴出水来一样,但还是问他:“这是要去哪?”

魏恒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像他阴沉的脸,反而有些吊儿郎当:“反正我也不想那在睡,正好拿你做借口出来。”

方文秀好气又好笑,知道是惹到这位了,多说无益,也就闭嘴不吭声了,车子一直开到魏恒的公寓楼下。

魏恒下车,打开车门看着方文秀,方文秀和他对视半晌,知道他要发作的,他们之间走到现在,有一个人先发作出来,可能有些事说清楚会好一些,也就跟着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魏恒进门换鞋,开灯,好像特别有条不紊,特别镇定,可方文秀就是能够感觉到这人身上传递出来的气息,知道他这个时候特别的危险,于是全神贯注的盯着他。

魏恒走到客厅里,开始站那里脱衣服,大衣,毛衣,衬衫,方文秀过去一件一件的给他捡起来,再一抬头看见他光了上身,开始脱裤子,终于觉得事情大不对头了问他:“你干什么?”

魏恒停住脱裤子的动作,认真的看着她两秒,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把他拉了过去,他冷静的有些吓人的说了一句脏话:“干什么?干你!”

接下来方文秀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就被魏恒按倒了那块她最喜欢的纯羊毛地毯上。

方文秀就是再不知事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最让魏恒恨的是,她到这时候还是一脸镇静,她冷静的问魏恒:“你把我当什么了?”

魏恒咬牙切齿的恶狠狠的道:“把你当什么?当是战友,是盟友干吗?他们干吗?老子为了你都快憋成处男了。”

魏恒红着眼睛,起身去扒方文秀的裤子,直到这个时候方文秀还试着跟他讲理:“魏恒,我不逼你,只是还差一点……”两人打架一样,一个誓死保卫自己的贞操,一个誓要扒下对方的裤子,四只手来往,围着一条裤腰带较劲。

方文秀哪里有魏恒劲大,眼看裤子就要保不住,终于大喝一声:“你还差一点做事正确的出发点,你只要明白了,我马上就走!”

魏恒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方文秀,见她眼里黝暗而沉静,莫名心头火就又旺了几分,大声吼道:“走,往哪走?自从遇见你,老子身边就全是眼线,从刘时忠,到那个秘书,就连那个招的小助理都是,知道吧,那个小王八蛋本来就是大哥勤务兵,当初还他妈的弄个狗屁大学的毕业证,他妈的他根本就是正规军校毕业的混蛋犊子,老子去酒吧跟人喝个酒,不出半个小时大哥就到了,老子这几年一个女都没碰过,你还想往哪去,你们既然都那么希望我把你娶了,老子也认了,娶就娶了。”

魏恒越说越气,发狠的扯方文秀的裤子,方文秀倒是被他一番话说愣住了,只这一下,眼见着城门就要失守,魏恒已经把她裤子扒拉下一半了,她一回神,伸手一扯魏恒的胳膊,顺着他的手劲一拉,趁着他的重心不稳,抬脚登上他的肚子,一拉一蹬,整个把魏恒掀翻了过去。

魏恒被掀翻出去,躺地上有点发蒙,他不知道方文秀幼年时跟随祖母打了几年太极拳,稍微懂点皮毛,真要打架她可能不是魏恒的对手,但趁他不注意一招制住他却是可以的,方文秀起身,两下提上裤子,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丢脸狼狈过,脸红的能滴下血来,转过身,看魏恒还要站起来,正跃跃欲试的要扑过来,上去一脚踢到他的裤裆上,彻底让他趴下了。

方文秀整理着自己衣服对魏恒说:“今天你不冷静,我不和你谈,我只是觉得有一点,有的东西你怕是想错了,他们这么管着你也不一定是因为我,你作为孩子本身行为方式有问题,做父母长辈的总要想办法纠正。”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他,魏恒跪那里捂着裤裆,手指头颤颤巍巍的指着她,有口难言,方文秀最后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拉开大门出去了,只是转身的一瞬间,一点点笑容从她脸上一晃而过,魏恒没有看见。

☆、35

魏恒是个性情中人,同时自尊心极强,还不是一般的高傲,他若是对方文秀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也不会干出扑到她的事,方文秀就是知道这一点并没有真的生气,倒是觉得通过这个事情,魏恒最多再跟她折腾几下,然后他就是别扭也会自然而然的成了,她是知道他的性子的,本就做好了包容他一生的准备,对以后的事情还是非常坦然的。

于是方文秀带着这种心情初一去魏家拜年,结果一天没看见魏恒,魏母留她住了几天,直到初六离开魏恒都没露面,魏家上下也有意思,没一个关心他行踪的,方文秀也没往心里去,直到初八上班了,魏恒依然没来,她终于打了一个电话去问他的行踪,才知道这家伙原来干脆跑到国外去了,说是去度假,短期不会回来。

魏恒的行踪方文秀是让别人去打听的,这人把魏恒的话传回来的时候方文秀有片刻的呆怔,随后就扔诸脑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过完年是二月中旬,魏恒直到三月初才回来,他回来就回来,不知什么原因还特意给方文秀打了个电话,兴高采烈的让方文秀去接他。

方文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听着电话里那的兴致高的有点不太正常,到底还是按时开车到机场去接他了。

那天下了一点春雨,给雾霾了几天的天气带来了一点清新,进机场之前,外面的小雨没停,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方文秀还特意外面多留了一会,可能是心里有所期盼,觉得这可能是个好兆头。

然而世间的事,早就有一句话叫做福祸相依,福和祸从来不是分开来的,福气来的时候,往往就是种下祸根的时候,好事里面夹杂着坏事,坏事里面也蕴含着好事的开端,顺境逆境从不是简单表面现象,所以所谓兆头从没有什么好坏之说,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事坏事,可惜这么简单的现象能看明白的实是很少。

从美国过来的国际航班晚点了两个多小时,方文秀等了两个多小时,见到魏恒的那一刻,自嘲的笑了起来。

魏恒从航站楼里出来的时候,推着一个行李车,上面放了四五个大行李箱,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他这个走到哪里,都很不得空手来去,从来不愿意拉拉杂杂带一堆行李。

方文秀多看一眼就明白了,他身边跟了一个女,春寒乍露的季节里,她穿着衬衫短裙,外面套了一件羊绒大衣,裙摆齐膝,长筒皮靴,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单手挎着一个小皮包,走起路来微微垂头,时尚,冷漠,高贵的气质,所过之处吸引了多少男人的目光。

这可能就是当初王震给她比过的葫芦一样的女人,方文秀自嘲的笑了起来。

直到魏恒走近,笑容依然没从方文秀的脸上退下去,只是看起来是一种礼貌的微笑。

魏恒看着方文秀咧嘴一笑得意而嚣张,方文秀观他浑身的气质都有些发散,一个得意就容易忘形,忘形就容易神散,神散就没有个样,方文秀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魏恒洋洋得意的跟方文秀介绍:“何聪,发小。”

方文秀朝她微微点头,微笑着道:“何小姐好。”

那位叫何聪的女士,应该是把方文秀当成魏恒的秘书助理之类的物了,整个躲在大墨镜后面,双手抱胸微微朝着方文秀点了点头,嘴唇都没动一下。

方文秀收起所有的想法,相当给魏恒面子的上去推了行李车,往外走去,到了外面,又去把车开过来,把四五箱行李都塞进车里,累出一身汗,回到车里两人早就已经坐到后座上了,她也没什么表示,当真把自己当小工一样,目不斜视的开车就走。

一路上车里气氛沉默,那位何小姐可能是心情不好,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魏恒可能想观察一下方文秀的神色,几次看后视镜,方文秀认真开车,什么都没看出来,就连后来市区堵车了,她都没有一点焦躁的神色,他那种得意神态就慢慢收了起来,看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

一路无话到魏恒的公寓楼下,这回方文秀却连车都没下,何小姐自己开门下车,径直往楼里走去,一句话都没有,高傲冷峻的背影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的帐,活该都该匍匐在她的脚下一般。

方文秀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她走远,八风吹不动一般的平静,魏恒下车从后备箱里掏出一堆行李,刚想起身去跟方文秀说点什么,方文秀却在这时候发动车子,慢慢的开了出去,后视镜里留下她一张眉头深锁的面孔。

魏恒站在那里,望着车屁股渐渐远去,停了一下,忽然贱兮兮的笑了,还越笑越高兴,最后甚至吹起了口哨,大力士一样搬着一堆行李上去了。

方文秀开着车子回到城市的车流中,经常的堵车的城市,车子走走停停没有一刻顺畅的时候,就如生人一般,总是曲折环绕难有畅通坦途的时候。

半个小时后,方文秀在车流中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王震,开口就问:“何聪是谁?”

王震那边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有种空旷的回音,他停顿了几秒钟,才问道:“你见着她了?”

方文秀说:“嗯,魏恒过年跑出国,带着她一起回来的,刚去机场接的机。”

王震似乎愣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说:“等一下,一会给打回去。”说完他那边就挂了电话。

方文秀这边收了电话,依然在车流中走走停停,心里难得升起了一股烦躁,车外噪声涌动,空气混浊,到底为什么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在这个时代下的人,交通便利,咨询发达,物质丰富,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得来太容易的东西到底让人们失去了什么?停车的间隙,她降下车窗,目光投到外面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车阵中,思绪不觉飘远。

就在这走神的功夫王震的电话很快就打了回来,方文秀拿着电话看着片刻,迟缓的接了起来,王震说:“文秀,我也不瞒你,何聪是跟我们从小一个院长大的,大家小时候一起读书,我们都是同学,你见过了应该也知道了,那时候她是我们这帮半大小子的梦中情人,魏恒也喜欢过她,不过后来她嫁给了个老外,就出国定居了。”他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刚给美国圈里的朋友打电话,打听了一下,她最近离婚了。”

说到这里他就没再往下说了,可能为方文秀有点遗憾或者难过,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安慰她。

方文秀安静的听他说完,然后平静的说:“知道了,谢谢。”完了就把电话挂断了,然后她镇静的收起手机,发动车子,一路回到公司,接着上班下班,异常的平静。

晚上下班回家,严丽华又下厨做了晚饭,一家人如常一样热热闹闹的吃了晚饭,方文秀又检查了方恒信的功课,直到安排他睡下了,才回了房间,严丽华下楼去了,家里安静了下来。

不大一会的功夫,刚下楼去的严丽华却又回来,推开方文秀的房间,看见她坐窗前喝茶,问她:“今天怎么了?”

到底是母女连心,方文秀表现的一切如常,但还是被严丽华感觉出来了什么,她虽然某种程度上一个粗糙,不太感性的女人,但往往也是这种人却在她愿意的时候有最纤细的神经。

方文秀是从来不对自己的母亲隐瞒什么的,但是她这具身体里荷尔蒙作祟,引起的烦乱她还真是难以言说,看着严丽华停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别担心。”

严丽华看了她片刻说:“晚上少喝点茶,睡不好。”她没多追问,又下楼去了。

方文秀见她走了,才又转回来把身体靠近椅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试着让自己沉静下来,这一场春雨,初时淅淅沥沥,入夜以后反倒转成中雨,雨水敲打玻璃上,噼噼啪啪连绵不绝,往时凡有这样的境界,她早已静心,今日却随着雨声越加的心烦意乱起来,听的多时,终于乍然一睁眼,心想:“罢了罢了,既不静心,可见心以乱,合该她是欠魏恒的,找他去说清楚算了,何苦在这里较劲。”

方文秀起身拿了一件外套,下楼,严丽华还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穿好衣服下来知道她要出去,这么多年她没有见到方文秀这样毫无缘由的半夜出去过,立刻紧张起来,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干什么去?”

方文秀恨自己不争气,她对严丽华和声说:“有点事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要是晚了会给你打电话,不要担心。”

严丽华自然是不放心,方文秀再三向她保证,严丽华到底是放她出去了。

严丽华不放心方文秀出去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天气有些反常,入春以来的这一场春雨,下的缠缠绵绵,还有些越来越大的趋势,下雨路滑,怕她开车不安全。

方文秀一路开车入市区,看见车窗前雨水越来越密集,烦乱之心更胜,心里感觉不好,可不知道一股什么劲就支撑着她非要走着一趟不可,到了魏恒的公寓楼下,她稍稍停来一下,还是开车门下车上去了。

门铃响过三声,魏恒来开门的时候,方文秀额头滴着水珠,她不知道自己现面白如纸,神态实有几分凄惶。

就是这样魏恒看见她,反而得意而高傲的来了一句:“有事?”

方文秀没打算跟他计较,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魏恒正暗地里集中精神,他其实也紧张的手心冒汗,可是,世间是事往往都出一个可是,但是这一个转折点上面。

就方文秀要开口说话的当下,屋里何聪身上围着一条浴巾,将将掩住身上的重点部位,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肩,沐浴而出,看见两人只是微微一愣,然后理所当然转向魏恒问:“魏恒,吹风机呐?”

一股热血直冲方文秀的脑门,她就是再好的修养也在魏恒这里用完了,魏恒的作为触犯了她为人的底线,她心里就是异常的清楚魏恒和这个女人没有什么,但是这种行为,为人不正,行为不端,一个女人何以可以在一个单身男家里如此作为,和他的侥幸,自得,放纵大有关系。

于是她什么也不想说了,转身就走。

方文秀一路下楼,雨里来回淋了两趟,衣服终于湿透,拿着车钥匙往里插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她是伤心了,心被伤了,心智就乱了,气脉也跟着一乱,手就抖的厉害,她坐那里深呼吸了两次,再一抬头就看见魏恒冲出来,朝着她的车子跑过来,她看着他,窗外一幕如一幅平面画,他在那里,他跑过来,就是这样罢了,豁然觉得万事怨不得,都是自己,自己把自己陷下去,她的情绪都是自己造成的其实管魏恒什么事呐?

于是一下骤然心定,抬手就□车钥匙,很顺利的就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留下魏恒一人站在雨里,愣怔在那里,他看见方文秀脸上的泪水了,那一下他彻底惊住了,他心里方文秀是个大喜不惊,大悲不言的,她那么从容,那么包容,她尽然能哭了,他觉得天要塌了。

☆、36

这一晚,魏恒有些心虚,但倒不是说过的多么惶惶不安,他回去以后,钻进自己的房间安静的待了一晚上,没有睡,然后第二天收拾的人模狗样的上班去了。

但是到了公司以后,他发现他找不到方文秀了,不是说这个人没有来上班,她来了而且也没有迟到,但他就是找不到她,他让人去叫,左等右等不见来,自己跑去找,又不在办公室,问人,人家又会告诉他,方总在某某部门,一会就回来,但他要是等,却就是不见她回来,亲自打电话过去,打了半天没人接,最后一看发现她的手机根本就在桌子上没带走。折腾到下午,方文秀干脆就出去办事了,一下午没回来,魏恒愣是一天没摸到人。

到了晚上方文秀的手机干脆关机了,魏恒还没厚脸皮到敢到她家去找,等到再转天过来,方文秀干脆就没来上班,也联系不上了,到了第三天,魏恒再去她办公室找,小平却干脆告诉他方文秀休假去了。

魏恒找来人事部的了解一下,方文秀这次休假,连着去年和今年的年假,报备的清清楚楚。

这样下来魏恒有些想不通了,以他对方文秀的了解,她是个责任大于私情的,根本就不会把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以他对她的了解,她都不应该会躲他,因为她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会让她惧怕的,也不是个矫情的。

一天,两天,三天魏恒发现他开始想念这个人,他开始想起他初见她时,那个头发凌乱的女孩,向他低头示弱,想起她后来在他面前侃侃而问:“魏总,你求的是什么?”想起她夜深人静,安静的站在夜色里,等待司机来给她开车门,她镇定,稳如泰山的气势,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点烟,想起她抓住他的手果敢断绝的告诉他:“这就是以后的人事部长。”想起她的那次见龙在野,想起她铿锵的对台下所有的人说:“有一种美德叫做成全,那是比创造更加伟大的品格,叫做妇德!”

一个安静的时候魏恒开始林林总总的回忆起这些往事来,后来他发现他和方文秀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已经七年了,他有时候会想,什么是爱情,其实恐怕不是他理解的那么肤浅而简单,生的道理与真相他甚至都还没有触摸到,有那么一个人总是会刺激着他成长和认知更多更大的世界,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幸运,多数时候走出思绪的时候他都会留下一口长长的叹息。

说起来方文秀也并没有刻意的要躲着魏恒,几天以来她一直东忙西忙的采购给王震带去的东西,王震在湘西某个贫困县主管教育这一摊,伸手管方文秀要了不少东西,那里贫困落后,衣服,文具,课本那里都需要,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

方文秀临走之前,参加了小平的婚礼,这孩子定三月八号妇女节这天结婚,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事,可能缘分合该如此,当天方文秀去得早,为了赶飞机也走的早,而魏恒有事被耽搁了一会,一个走的早一个来的晚,当天也错过了。

方文秀以女方领导的身份到场,婚礼开局被要求做了证婚,被主持拉着要她讲几句祝福语,她这人和别人不太一样,也因着自己年轻不好讲的太严肃,因此对这对新人讲了一段算是玩笑也富有深意的一段话,她当时对站在跟前的一对新人说:“你们今天是男婚女嫁,我们古造字非常有意思,每一个字都有它深刻的含义里面,我们的文化每一个字里都有它蕴含的能量,今天开个玩笑,所谓男婚女嫁你们体会这几个字的写法,这里面其实蕴含着这样一层意思,所谓男婚就是一个男人昏了头,找一个女人在旁边看着他,而女嫁,一个女人旁边是什么,宝盖头下面那个字,豖,是猪的意思,也就是说女嫁就是一个女人站在一个猪舍旁边养一只猪,这就是男婚女嫁。”

她话音一落,下面哄堂大笑,新娘掩嘴笑的不行,反观新郎却憋的一脸通红,方文秀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含笑看着吴维,意思是告诉他不是要讽刺,这里面的深意,要不要想一想,吴维她的目光下过的片刻,终于释然一笑,方文秀含笑转身下了台去。

仪式完场后,开餐之前,方文秀悄声离场,没想到却被小平的妈妈看见了,匆忙进去通知了女儿,小平衣服都没换,出来送方文秀,这孩子可能意识到今天不同往日,婚前婚后的身份有些不同,而且知道她要远行,对方文秀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

方文秀看着这个自己点拨指点的孩子,以往处处护着她,到底有些不舍,最后对她说:“女人要少说话,事多是由话引起,有时出口会伤人,多做少说,不要邀功,夫妻之间没有功劳。”

好在这孩子还懂事,知道她这是殷殷嘱托,期盼她过的好,明白了就体会了其中一二分的意思。

方文秀这边匆匆而别,那边魏恒开宴之前将将赶到,送上礼包之后才知道方文秀已经走了,就此又错过了,那一刻魏恒不知道为什么深觉惆怅,仿佛环顾四周空空落落,寻寻觅觅不知所为何来的境界,微妙而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小平婚礼过后,魏恒就再也没有见过方文秀,时间越久他反而越不好意思打电话给她了,多少有些心虚不敢的意思,直到一个星期以后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因为钟伟辞职了。

小平结婚去了,钟伟辞职回华山建筑去了,魏恒马上让人去打听,果然冯坤也不干了,方文秀这是把她身边的人都安排好了,魏恒终于意识到方文秀是要走了,而且早就安排好了。

魏恒不信邪,一个人只要活着,有家有业的她能跑到哪里去,可是他心里也明白,方文秀这种离开和消失是两回事,但其实也是一回事,他给度婚假的小平打电话,火冒三丈的问方文秀的行踪。

但其实方文秀也没有矫情的想躲开魏恒,从没刻意隐瞒自己的去向,小平一问就说了,魏恒这才知道方文秀是到王震待的那个山喀拉里去了。

魏恒挂了电话后,很冷静的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吩咐人订机票,第二天就直飞湖南奔湘西去了。

魏恒在长沙找朋友借了一辆路虎,也没通知王震,一路开过来,从高速公路,一直开到国道,最后开上县级公路,到了地头已经是半夜了。

南方的空气潮湿寒冷,尤其进山以后,魏恒半生没有吃过苦,根本没有想到他到的地方条件如此恶劣,他夜半更深而到,整个县政府大楼黑漆漆一片,只有门卫处一阵昏黄的小灯,值班的人却不见踪影,他以为他够冷静,没想到一路走来,几千公里,心境却一再被外界的环境打乱,他站在黑乎乎的院落里给王震打电话,王震却告诉他他在下面一个乡里调研,今天肯定回不来,让他自己到县招待所住下,他明天回来,再问方文秀的去向,又被告知方文秀在下面一个更偏僻的镇上,魏恒忽然有种一拳打棉花上无着力点的感觉,忽然一股心气就泄了下来。

魏恒找到招待所,开了个房间,房间里被褥潮湿,地板发霉,对他来说,条件从来都没有如此恶劣过,可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点都不后悔走着一趟,胡思乱想一夜,早晨勉强睡过去,到了中午才被王震的一个电话吵醒。

中午的时候魏恒和王震终于在县政府院子里见了面,南方的日光是非常明媚的,尤其是空气相对清新的山里,日头下,魏恒不自觉的眯起眼,看着王震从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里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当时当景,魏恒明知那是王震,却恍然觉得又不是那个人一般。

王震从远处走来,白衬衫,黑西裤皮鞋上沾了不少干泥巴,魏恒觉得他瘦了好多,正个清减了不少,他有一种感觉,他的身上好像随着肉掉下去的还有一些东西,所以这个人看起来,精神气质都很清瘦。

王震走到魏恒跟前,看了他一会,笑了起来,伸手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烟来,跟自己的一样,递给魏恒一根,然后给两人点上,揣回自己的口袋里,呼出一口烟气才对他说:“你来了?”他似乎对魏恒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

“嗯。”魏恒对着他喷出一口烟回道。

“饿了吧?”王震又问他。

“嗯。”魏恒又回了一声。

“走吧,我带你吃饭去。”王震转身就走,魏恒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王震带着魏恒去了食堂,没有为他搞一点特权,也没有刻意的招待他,自己排队打了两份饭,食堂的师傅对他特别客气,看着他去了红烧肉多给了一勺,王震笑着道谢,魏恒在旁边看着,简直觉得这个王震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带着陈年油渍的桌子没有影响魏恒的胃口,一盆饭吃的干干净净,等吃完了王震收了两人的碗去水池洗了,回来看着还坐在那里的魏恒,笑了笑说:“文秀在下面的一个乡里,离这里大概由五六十里的山路,她说大概明后天能回来,是去找她还是在这两天跟着我,等她回来?”

魏恒两只手支膝盖上,歪头看着王震那张笑眯眯的脸,半天后他平静的说:“跟着你。”

“哦?”王震似乎有点出乎意料,问他:“为什么?”

魏恒说:“想看看你究竟图的是什么?”

“好!”王震这一声好像是答应他,又好像是叫好一般。

下午王震带着魏恒去上班,他办公,魏恒就在那张会客的不太讲究的皮革沙发上睡觉,魏恒睡的迷迷糊糊,不知道王震在干什么,只知道他一直不知道写些什么,不是电脑里打字的那种写,是用钢笔写,一直沙沙的笔摩纸张的声音,他好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迷迷糊糊的似清醒又似梦里,他也听见有人来找王震办事,来的人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来要钱反映问题的都方言口音重,声音低下又带着几分不平的情绪,还有一种来串门的,就伴随着喝茶的声音,多有点阴阳怪气,探东探西的口气。

王震对这两种人,也是两种态度,前一种,听得仔细,态度很客气,实在问题严重,他多少都会给拨点钱,后一种他干脆连话都懒得说,让人家说说没意思了,自己走掉了。

魏恒迷迷糊糊的听着,睡睡醒醒,到了傍晚王震终于下班了,把他叫了起来带他出去吃饭,这回王震终于大方了一回,带他到县政府旁边一家饭店里吃羊肉火锅。

两人在小店里,守着热乎乎的火锅喝着当地自己酿造的米酒,喝到酣畅处,魏恒对王震的说:“说吧,你要多少钱?回去要钱要物,只管跟我说一声。”

王震笑了笑说:“魏恒,我管辖的县下面有十镇六乡,而每一个乡下面又有六到八个行政村,有几个村还没有通公路,你能给修几条公路吗?”

魏恒说:“能。”

王震又说:“下面还有一两百个村小组,多数年均收入不足千元,能让所有的孩子都不失学,至少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吗?”

魏恒愣了一下,还是说:“可以。”

王震又问他:“那能让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的所有孩子都能上学吗?”

魏恒不说话了,他答不出来,或者说他做不到,王震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明天陪我下乡去吧。”

魏恒跟着王震真的去乡下走了两天,有的村落在山里,根本无法把车开上去,魏恒也跟着王震一起爬山,弄的一身又是水又是泥,都没有生出厌烦和退却的心理,那天小饭店里和王震的对话确实震撼了他。

魏恒亲眼看见了危倒的,四处漏风连一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的校舍,一处大山深处的学校,四五十个个学生,两三个老师上六个年级的课,而王震告诉他这样的学校有很多。而方文秀这次来就是押了一货车的物资来给这些孩子送衣服,课本,学习用品。

魏恒还看见一个村里,一家超生被计划生育的拉牛扒房子,家里的男人拿着菜刀和人家拼命,王震去调解挨了一拳头,还有两家为了挣田头的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发展成两家斗殴,王震到地头上给两家苦口婆心的做工作,真实的乡间老百姓可不管他是主管什么的,他只是代表政府的官员。如此真实而又焦头烂额的真正的生存状况。

两天以来,魏恒几乎一直沉默,王震让他吃他就吃,让睡,倒农村家的炕头上就睡,他只是想,只是看。

回去的路上,一路颠簸,王震车上却睡的香甜,两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到了县城,两人下车后,站在院子里抽烟,魏恒这时候终于对王震说:“以后,你做到哪里,我就跟倒哪里,只要你开口,一定尽我所有的力量。”

王震看着他,没说话,魏恒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说:“不是为了你,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王震这时候才开口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方文秀来了之后告诉了我一句话说,她说,只要你来了,今后,会助你十年,十年后却是护着你。”

魏恒抬头看王震,王震朝他点点头:“是的,她知道你会来,或者说是她是有意引你过来的。”

当天方文秀并没有回来,魏恒也没有去找她,住县城招待所里等他,第二天王震他们好像要开什么党政会议,他去他办公室里溜达了一圈,顺便站走廊里听了一耳朵,探头看了一眼,王震里面发言,语调严厉断绝,铿锵之声贯彻整个走廊,完了下面却基本没有卖帐,所有人都蔫蔫的,没有一个应和的声音,魏恒外面听的直摇头,王震这种作风可想而知人缘是相当差的。

当天晚上方文秀终于回来了,三人在招待所大厅碰面,她从乡间回来,风尘仆仆,灯光下看见魏恒神色平静,魏恒来之前本来有很多的话想对她说,本是一腔情义,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却都化为虚无,那种激情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都沉静了下去,后来他忽然明白,其实在方文秀那里任何语言都徒劳,她是个不会被语言打动的人,从那一刻起,他才开始真正的有一些了解了她。

魏恒上去问方文秀说:“回来了?”

方文秀回他说:“回来了。”

然后魏恒说:“回来就好,还有没有事情没做完,要是还有事我等你,要是明天能回去,现在就去准备。”

方文秀说:“明天可以回去了。”

“嗯。”魏恒应了一声,两人平平淡淡的一段对话完,魏恒就真的回房间准备去了。

☆、37

晚上方文秀跟着王震去吃饭,吃的差不多了的时候,她问王震:“魏恒说什么了没有?”

王震笑看着她道:“他都没有去找你,你还能猜不出来他说什么了?”

方文秀没接他的话,笑了笑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还是抬头看着他,王震只好说了,他学着魏恒口气绘声绘色的道:“以后,你做到哪里,我就跟你倒哪里,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我所有的力量。”完了他问她:“你这可放心了?”

方文秀听了,沉默良久,淡淡的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王震抿了一口米酒,眯着眼睛看她,忽然说:“方文秀,你是个什么人呐?”

方文秀停了一会忽然伸手,抓过王震的酒瓶子豪饮一口道:“世俗嘴贱之人。”

王震哈哈大笑起来,后来两人你斟我饮,喝了不少,回去的路上酒的后劲上来,都有了几分醉意。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慢慢的往回走,方文秀看着前方的黑暗说:“我又想嘴贱一次,你要不要听。”

王震说:“当然要听。”

方文秀停下来,看了他片刻,肩膀晃了晃似醉非醉的样子,再转过身去接着走问道:“你知不道,我们清末的时候有个红顶商人叫胡雪岩?”

王震说:“当然知道。”

方文秀说:“胡雪岩这一生,有两个人对他至关重要,可以说没有这两人就绝对不会有胡雪岩,一个是王友林,一个是左忠堂,你是想做王友林还是左忠堂。”

王震被一问愣住,方文秀回头看他一眼,知道这一问把他困住了,于是接着说道:“魏恒是个龙一样的性格,天马行空,难以拘束,你是王友林的时候他能助你,你是左忠堂的时候,你能不能困住他?”

王震抬头望天,说不好答案,方文秀说:“时一过境就迁,历史永远不可复制,但道理恒古不变,心存大善,纵是万事缠身,不可有一念不忍,事事体察,覆霜而知坚冰至,将来你们有所成就的时候,请你心怀慈悲,不要对他手软。”

王震惊住了,瞪着方文秀,方文秀看他一眼最后说:“人世这一遭,无论你是身居庙堂,或乡间百姓,最后的归宿都无非是一个善终罢了,这是我们看得见说得出的道理,既然为人就做好一个人的根本吧。”

话说到尽,留下无限未尽的境界,两人就此无语,一路回去各自散了去休息。

第二天,王震过来送行,方文秀和魏恒两人都不是拖沓之人,行李极少,两个包包往车上一丢就行,魏恒昨晚定了晚上的机票,两人早早的就要出发。

临别之时,方文秀送给王震两本书,两本线装的《易经》和《道德经》,她笑眯眯对王震说:“本来想昨天晚上就给你的,顺便最后一次嘴贱一起贱完就算了,谁知道后来贪了几杯,回去就醉倒了,留到今天还要来贱一次,你听不听都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王震在一边呵呵笑,顿时感觉到方文秀身上洋溢起来的洒脱之意,方文秀却话头一转就随之就严肃起来,她说:“你可知你为何行事艰难,处处难通,去年你回去,我告诉你有时间多看看书,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读书就是用来明白道理的,方正之人,人们会敬你但会远你,你虽正直却终不成事,你可明白?清末名臣曾国藩到老的时候他才体悟,说了一句话:他要行事,要花八分的精力来做人,两分精力才是用来做事的。这两本书,任中一本你体会一二就够你万事亨通的了。”

方文秀的寄语,如师如友,王震低头手摸书页,感慨万分,觉得任何言语都表达不了他的心境,忽然他手一顿反应过来惊讶的抬头对方文秀说:“文秀,这是古书啊,这可不行,你跟我说的道理我明白了,我会自己买书回来看的。”说着就要推回去。

方文秀把手一挡一笑说:“这是我祖母的遗物,怕是真的有至少有百多年的历史了,给你就是让你知道它的珍贵,最起码的恭敬心就有了,你明白道理的那个最初的心态就有了,自有深意,你慢慢体会。”

说完,她伸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啊掏的又拿出来一件东西,她把一个穿红线的着铜钱递到王震眼前说:“这个也给你,这个也是我祖母她老人家,临终,走的时候给我的,她怕我今后入世要吃亏,给我这么个铜钱就是要时时提醒我,做人要外圆内方,今天也给你了,我这个人就是太罗嗦,拉拉杂杂的身上不是装着我爸爸的打火机,就是老祖母的留下小物件,看来哪天我妈要是也不在了,我又不知道要弄她的什么东西装在身上,啰啰嗦嗦的什么都放不下,其实很讨厌的,给你一些,我也洒出去一些,轻松一点,你捡起来就帮我背上了,麻烦你了啊。”

王震哭笑不得的接过来,认真的揣进口袋里,心怀感激,却又不那么沉重,过后才觉得方文秀实在是会为人。

方文秀看他收起来,才拍拍身上,像是拍掉一身的尘土,说:“好啦,好啦,嘴贱完啦,以后没的说啦,走啦,走啦。”说完当真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再见也不说一声。

魏恒其实早就坐到驾驶室里,把他们的对话从头看到尾,如身在局中,又身在其外,听了一二分,心里升起点难以言明的滋味。

车外王震看向他,两人眼神一交流,和方文秀又是不一样的境界,不需言说,男人之间的情谊从来不是说出来的,王震一拍车门说:“走吧!”

魏恒点了点头,回了一句:“走了。”低头发动车子就那么走了。王震一直看着他们不见,才低头转身揣着两本书一个铜钱回去了,远处高山静立,又是一场别离演绎散去。

车子开出去好远,两人终于能安静的处在同一个空间了,魏恒反而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方文秀上车就钻到了后座里,魏恒心里不太舒服。

回头看了好几眼,方文秀平平和和的坐在那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真就打算不理他了,后来魏恒憋不住了有点争宠一般的对方文秀说:“那么好的书,你都送给王震了,也从没见你送我点什么?”

方文秀一愣抬头看见他的一个后脑勺,忽然长叹一声,她人都一直在他身前影后了,还要给他什么?最后只是淡淡的说:“好啊,回去我也送你一本。”

傻乎乎的魏恒却是看不透,还得意的乐了一下,然后方文秀说:“你这车子好,我就是看见后面地方大,才钻到这来打算睡一觉,你不要吵我,让我睡一睡。”

方文秀这一说,魏恒彻底乐意了,方文秀到头睡了一会,他还特意停车弄出一条毯子来,小心翼翼的给她盖上,方文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巍然不动,魏恒却也不敢吵她。

一路来到长沙,直接开到机场已经是入夜,将将赶上飞机起飞的时间,魏恒把车钥匙留在机场的服务台,打电话让朋友来机场取车,方文秀睡了一路,下车后又紧赶慢赶的办理登记手续,始终没有来得及好好的说上话。

上了飞机,在飞机上吃了晚饭,因为他们坐的是头等舱,没有什么人,等空姐收拾走了餐具魏恒觉得这终于是个说话的环境,看了看坐在一旁望着窗外的方文秀开始拉拉杂杂的解释起来,他说:“其实我是去了美国才遇见何聪的,我们以前就认识,她在那里打离婚官司,一个女人家,在国外又没亲戚,我说什么都要帮她出把力气的,完了她心情也不好,她家里还不知道她离婚了,回家也不方便,我就让她先住我那了,那天你去吧也是赶巧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魏恒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然后仔细看方文秀的脸色,方文秀却始终连姿势都没变一下,看着黑乎乎的窗外,窗户上倒影出来的面孔无动于衷,始终没有变化,魏恒说完了一会,她才非常平静的说了一句:“我知道。”

魏恒一愣说:“你知道?”

方文秀终于回头看他,微笑着说:“是,我知道。”

“你不生气?”魏恒说。

方文秀拍拍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依然微笑:“不生气。”

魏恒不是个傻人,知道这是完了,她是真不生气的,其实也是,一个人她要是真的在意你她才会生你的气,她根本不在意你的时候她生你的气干什么,就像隔壁的老公偷情,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一个道理。

魏恒忽然无话可说,方文秀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叫来空姐要了一杯热水喝还顺便给他也要了一杯饮料,魏恒端在手上,喝的没滋没味,直到飞机降落了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飞机到站,两人办了手续,出了机场,方家的另外一个司机小曾已经开了车来接方文秀,眼看着方文秀就要走了,魏恒终于紧张的拉住她说:“方文秀,你明天会回公司吧?”

方文秀对他说:“会回去的,你放心。”

魏恒这才松了手,方文秀上车前还对他说:“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她的态度越是和蔼,魏恒越是心慌却无力挽回,只能看着她就那么在他面前走掉了。

方文秀走了多久,魏恒还矗立寒风中,忽然手一松,行李落地,忽然觉得万事皆空的惆怅无法言说。

就像魏恒预料的一样,方文秀第二天是去公司了,但她是去交辞呈的,她这几年在魏恒身边,从魏恒濒临破产一直到他身价上亿,她没有拿过他一点股份,交接的时候,只是把工资算算清楚,该多少钱,一分没少也没多的拿走了,留给魏恒的只有一本儿童读物版的《弟子规》和一封干干净净的用毛笔正楷写的辞职信封。

方文秀走出魏恒公司大门的时候,这两样东西正好递到了他的案头上,魏恒看了好久,最后拿起那封辞职信来拆开,读到一半忽然泪崩,泪水长流。

方文秀最后留给魏恒并不是一封辞职信,其实辞职这个东西,她信封上那三个子,“辞职信”就表达完了,她留给魏恒的可以说是最后的谏言,她其实在和魏恒的相处过程中,对他讲道理的时候最少,因为她知道一个老是对人讲道理的女人总是让人讨厌的,每每看他不对的时候都是找旁人去说。

方文秀最后对魏恒说的是:“魏恒,从幼听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你我缘分匪浅,我之辗转来到你的身边,始终想让你明白两件事,一是你为什么要赚钱,二是你赚了这么多钱到底要干什么?今日看来,你两件事皆以明白,总算到了我功成身退的时候。

临去之时,我之毛病,总是喜欢啰嗦几句,望你别嫌我讨厌,算是我最后的嘱托,今后再不会言。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物质丰富,诱惑空前,为人之道行之越是艰难,我说之一二,你记到心里,望能给心保持几分清明。

既已为人,有这几点要明白:

第一:文化教养,人要多读书,读书不是为了娱乐也不是为了获取知识,是要明白道理,一个人的身体是由你的精神支配的,只有精神获得解放行为才会中正而高贵。

第二:社会担当,我们生而为人,从出生就无时不刻的都在享受各种各样的资源,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国家安定,我们生活在一个群体里,要时刻的懂得回馈。

第三:灵魂的自由,一个人,应要做到不为外界的人事,物质所诱惑和动摇,具有理性和道德的自主性,超越而独立,坚持而勇敢。

最后,祝你知书达理,勇于担当,坚持不懈,内心高贵,平安。”

魏恒之所以会哭,是他终于明白到,在这世界上除了他老爸,老妈估计没有人还会殷殷嘱托他要多读两本书,懂道理,好好做人,这个世上,说真话实话的人都是让人讨厌的,谁也不说真话了,方文秀什么都明白了,反过来还是要告诉他这些,其实除了图他能好以外,还能图他什么。

看完那封信,魏恒没有出去追方文秀,他明白,有的人就是在那里,她没有走远,但是却是追不回来的。

时间在恒常的流逝,清明节过去,五一节过去,盛夏到来,天气开始炎热,魏恒再没见过方文秀,方文秀少蹬魏家的门了,来过,但和魏恒都会错过,她和魏家老太太的交往开始转往外面,他也知道她就在那里,但是却知道自己去找也徒劳无益,他自己有的心境达不到,方文秀是不会理他的,他如今也明白一两的分事理了。

其实在对待他们的事情上,魏恒觉得他们家的老头老太太那才真的是高明,真是无为而治,我不管你,但是又管着你,所以他始终都没有真正的出圈过。

五月后一天魏恒出去办事,正好路过方文秀她们的小区,忽然心里就跟长草一样,到底是没忍住,拐了个弯开进去了,保姆给他开门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非常有意思的局面,当时魏恒站在门厅里换鞋,严丽华从客厅里走出来,方恒信正好从楼梯上下来,三个人站了个三角形。

魏书恒见家里来了个生人,他从没见过,扭头看他妈,意思是问他妈,他该怎么叫人,严丽华看见魏恒也是一愣,魏恒是个知机的,张嘴管严丽华叫了一声阿姨,当时严丽华的脸色就是一缓。

严丽华问魏恒:“上门啦?你找谁啊?”她这话问的挺有深意,魏恒楞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找文秀。”

严丽华没什么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赵文秀哦?”

魏恒陪着笑脸点头哈腰:“是啊。”

严丽华没接腔,方恒信还直勾勾的看着她,儿子在她心里的地位比较高,于是对方恒信说:“这是你姐的对象,你要叫哥。”

方恒信一脸不可思议,其实他心里挺复杂,但他道理还是明白,礼貌的叫了魏恒一声:“哥。”

这一下,魏恒那才叫一个心花怒放,当真是水尽山穷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跟个二傻子一样唉了一声,声音大的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严丽华没好气的跟他说:“愣在这干什么,上去吧,人在楼上呐,魏恒兴高采烈的往楼上蹿,跑到一半,又想起来,转过来朝着严丽华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严丽华赶苍蝇一样烦躁的朝他挥了挥手,魏恒这才蹦跶上去了,方恒信一脸古怪的从头到尾看着魏恒跑上去,然后走下去问他妈:“我姐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严丽华烦躁的说:“早就有了,你以为她这些日子窝在家里干什么,又是喝茶又是打坐的,弄的好清静跟个世外高人似得,她要真清净了还用打屁的坐,还不是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点事闹的,烦死啦,你将来要是也这么闹,我一棒子把你打出去。”

你看最通俗的人其实才是最通透的。

不说这边知道姐姐有对象了方恒信心里不舒服,那边魏恒蹦跶到方文秀的屋子里,看一眼就把把他镇住了,方文秀的屋子里半个房间摆了两架子书,临窗铺着一块地毯,上面摆了矮几,几案上一整套茶具,方文秀倒是穿的朴素,旧T恤,灰色长裤,双腿盘了一个莲花座,端坐在茶几后面,手里捧着本书,书举到离眼睛二尺远,巍然不动。

一种宁静古朴的气氛扑面而来,震得魏恒不敢乱动,半天魏恒才挨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喘了一口长气,出声叫她:“文秀。”

方文秀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魏总来啦?”

魏恒说:“来了。”

方文秀又问他:“有事?”

魏恒点头:“有事。”

方文秀默而不语,把书放到身边,看着他,意思是:“你有事就说。”

魏恒学着方文秀想把腿盘上,他当然盘不成莲花座,勉勉强强的盘起来,一边想着借口,觉得想的差不多了就说:“是这样,王震那里窟窿大,我估计我今后十年都要给他打工了,今天给拨一笔,明天给他拨一笔总不是个事,我啊,就想专门成立一个基金,这笔钱数目太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是想请你回来,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