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放开那个受》》 · 非天夜翔 · 2026-07-25
先前还是张远山半抱着游孟哲,现在赫然成了游孟哲扛着张远山,此间形势极其复杂,既不能被御林军抓到,又要寻地方检查张远山伤势,实在是焦头烂额。
两人跑到一处,离事发之处已距甚远,张远山再扛不住,一头栽倒下来,蜷起身子不住喘气,继而猛地一阵痉挛,四肢伸得笔直,瞳中映出天际一轮明月。
“叔!”游孟哲惊慌道:“你怎样了!”
没有解药,孙斌说这毒世上已无药可解,怎么办?!游孟哲脑中一片混乱,张远山就要这么死了?他就……这么个死了?死在这里?不可能!
“叔。”游孟哲道:“你醒醒,放血有用么?我给你吸出来,叔?哑巴,你别死啊!”
张远山摇了摇头,游孟哲心里一惊,扒开他的黑袍,扯下他的单衣,黑气已蔓延到他的肩膀,再这么下去,毒气攻入心脉必死。
那黑气还在一寸一寸蔓延,游孟哲已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张远山从怀中摸出一物,安静看着游孟哲,放到他的手中,那是一块白玉璜。
游孟哲道:“这是什么?”
他还以为这是解毒的物事,翻过玉璜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上书四字,锦绣河山。
游孟哲:“这是干嘛的?”
张远山握着游孟哲的手,令他五指并拢,示意他留着,眼中带着复杂而眷恋的情感,游孟哲道:“你快死了!”
游孟哲随手把玉璜扔到一边,静了片刻,躬身去听张远山的心跳,耳朵触到他胸膛的时候一阵冰冷,冷得游孟哲直打哆嗦。
这是阴寒之毒,游孟哲想起在玉衡山上,跟游孤天学过的。毒分阴阳二性,虽调和之法千变万化,然而毒性不离其宗,热毒与寒毒所用材料也不同。蝎,蜈等毒乃是热毒,而蛤,蛇等又是寒毒。植物向阳者乃是阳毒,喜阴者则呈阴性毒。
这阴毒实在是太也阴毒,不到半刻钟时分,张远山已冻得嘴唇泛蓝,全身冰冷,游孟哲摩挲他的手,忽就想到自己的转阳真诀,既解不了毒,是否能驱毒?自己体内的真气若与张远山相连,不定能沿着他的经脉,将毒血驱出体外。
不管了,死马当做活马骑,游孟哲把张远山抱到一处假山后,先得避开容易被发现之处,免得干到……双修到一半被人一吓,得了马上风可不是玩的。
“叔。”游孟哲道:“我这就给你解毒,你千万得撑住。”
张远山闭着双眼,微微喘气,游孟哲伸手就解他腰带,扒开他的外袍,张远山健美的身材穿着雪白单衣,于月光下修身而干净,俊朗。
游孟哲正解他裤带时,背后忽有一人布袍声响,余长卿声音响起,道:“怎么回事?!”
游孟哲被吓了一跳,忙自转身,见是余长卿,比划道:“你去追人!别在这里!”
余长卿一手按刀,单膝跪地检视张远山,色变道:“太傅中了毒?”
游孟哲道:“余大哥,我现在要给他解毒,以后再给你详细解释,你快走,别让人过来!”
余长卿说:“怎么解毒?要我帮忙不?”
游孟哲眼中现出哀求神色,余长卿一怔,继而不再问,跃上墙头道:“不在这里!刺客朝那边去了!”
外头火把林立,御林军去得远了,余长卿翻出御花园,追向另一个角落。
游孟哲继续扒,将张远山的里裤扒下,自己脱了长裤,只着外袍半遮半掩地裹着,翻开孙斌先前给的包裹,找出鱼儿膏就朝张远山胯间抹,忽地就愣住了——
——张远山硬不起来。
24、尾火虎
“叔。”游孟哲道:“你硬一下。”
张远山:“……”
张远山无法回答,游孟哲握着他那物左玩玩,右揉揉,偏生就是硬不起来,彻底没辙了。
怎么办?怎么办?!!游孟哲真想仰天咆哮,忽想起包袱内还有从玉衡山上带下来的药!忙抖了一地匣子瓶子,翻出一枚朱眼冰蚕,这冰蚕专护心脉,乃是走火入魔时用的。当即给张远山喂下去,托着他下巴嚼了嚼,又取了枚九转还阳丹,手忙脚乱地看说明书,只见匣内一行小楷写道:此丹可令人回光返照,短暂还阳。
太好了!游孟哲大喜,把九转还阳丹也给张远山塞进嘴里,张远山无法吞咽,游孟哲只得抠出药和冰蚕,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再抱着他脖颈喂了下去。
张远山喉头一动,吞下药,出了口气,游孟哲心道有戏,为他按摩胸腹,又俯身吻他。脑中一边思考那夜余长卿的撩人深吻,一边与张远山唇舌交缠。
张远山的呼吸渐热,一手发着抖抬起,放在游孟哲的肩上,像是想推开他,游孟哲又伸手去套玩他胯间,那熟睡的阳根似乎有点抬头的迹象,游孟哲套了几下,张远山血行不足,半软半硬时,游孟哲忽又想起一事。
两人唇分,张远山略睁开眼,呼吸渐重,冷不防又被游孟哲喂了颗春药。
张远山:“……”
游孟哲俯身在他胸膛上又蹭又吻,舔他乳头,张远山胸肌不似赵飞鸿结实,却也有点硬硕的美感,腹肌更是瘦削整齐,吃了春药后脖颈微微发红,小麦色的肌肤泛着汗水。
此刻朱眼冰蚕护着心脉,血行化开,张远山右臂至右肩,直到胸口处泛着一层黑气,更有种妖异的美感,春药药效发作,额上渗出汗水,眼神迷离间胯下阳根硬挺。
游孟哲二话不说,双手油膏抹开,把张远山那硬直阳根抹滑了,剩下的油抹在他小腹上,翻身就骑了上去。
张远山微微颤抖,游孟哲坐上去那会只觉他阳根粗长尚在赵飞鸿之上,粗也罢了,关键是那男儿雄根硬得如铁棍般,插进后庭时抵在阳心上,竟还未曾全根进入。
这也太长了点,游孟哲脸颊上浮现出难耐神色,深吸一口气,正寻思是否再朝下坐,让他进得更深,却见张远山胸膛黑气渐渐退向手臂处,手掌流出黑血。
不会罢,这么就解毒了?游孟哲想起那九转还阳丹,多半是还阳丹的功效,那不就不用双修了?
算了,都骑上了,好人做到底罢。
游孟哲:“这就来了,叔,做好准备,一二三……走!”
游孟哲被张远山那物顶得小腹隐隐作痛,提腰跪着起身,再朝后坐,再起身,令张远山阳根在自己体内缓慢抽插,龟头顶中自己阳心时,舒服得微微颤抖。
纯阳真气解禁,先前被张远山封住的半身经脉被真气冲开,两人真气交汇,游孟哲闭着双眼,俯下身去,竭力控制二人体内真气,驱使着它冲刷张远山的经脉,沿手少阳三焦行进,血行加速,将毒血一并带了出来。
张远山急促喘息,一手不自然地痉挛,黑气逐渐消退,地上满是腥臭黑血,到得最后游孟哲低声呻吟,手掌分开张远山五指,与他十指交扣。
黑血淌尽,两人的手上满是鲜血,张远山喉结动了动,凝视游孟哲。
游孟哲趴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一只手搂着自己的腰,于是抬头看他,小声道:“好点了?”
张远山没有回答,搂着腰的左手顺着游孟哲的单衣上捋,摸过他的背脊,揽着他的脖颈,二人温热嘴唇相触,继而吻在一处。
张远山的真气十分奇异,犹如狂风一般无定型,刹那卷过游孟哲全身经脉,游孟哲凝神感受,却又无从捕捉,片刻后张远山手肘撑着起身,抱着游孟哲的腰,把头埋在他肩上不住喘息。
热流淌进游孟哲体内,一股,又一股,足足五六下搏动,温热的精\液注入游孟哲体内,游孟哲咽了下口水,心想射这么多,估计也憋得太久了。
“有线索么?!”外头传来呼喝声。
抱在一起的张远山与游孟哲同时一震,游孟哲险些岔了气,心想果然有马上风这回事,张远山却摸了摸游孟哲的背脊,示意他镇定,不须紧张。
游孟哲起身让张远山抽出,天边乌云掩来,遮去月色,游孟哲低头看张远山脸色,看不清楚他表情,忍不住恶作剧般在他唇上亲了亲。
张远山仿佛笑了笑,抱着他起来让他站定,手指在他唇上一按,示意他别说话。
两人各自穿好外袍,游孟哲又给张远山系上腰带,张远山侧身在假山外一瞥,继而牵着他几个转身,四处看了看,带着他绕过大院小院,从后门离开了皇宫。
马车正等在皇宫后门外,管家一见张远山登时吓了一跳,忙迎上来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游少爷怎么也在?”
张远山摆手示意别多问,与游孟哲钻进马车内,放下车帘,手指敲了敲,示意启程。
游孟哲撕下单衣,给张远山包好手上伤口,张远山却仍倚在车窗边直喘,衣袍未理好,锁骨以下至胸膛处仍浮现出情潮的通红,游孟哲担心他余毒未清,问道:“没事吧?”
张远山那阵情欲乃是缘因九转还阳丹的大补,还阳丹中混了吊命的千年老参,雄王鹿茸,更有天山火蟾等数十种珍贵药物,在腹中化开后强行吊命,化血疗伤,提神造血,活骨生肌,令他全身灼热。
再吃了一枚春药,张远山如何消受得住,只刚驱了寒毒,下一刻又差点走火入魔,游孟哲却不知就里,趴到他身上,侧头看他双眸,只怕又生变故。
张远山喘的气趋于滚烫,怔怔看了游孟哲片刻,忽地紧紧抱着他,将他按在车厢软榻内,低头来吻。
“唔……”游孟哲双腿被张远山左膝分开,整个人被压在身下,张远山那唇舌灼热,一瞬间似乎要将压抑了十数年的感情尽数释放出来。那炽烈的情欲犹如山洪般涌向游孟哲,他不禁抬起双手,搂着张远山脖颈,专心地回吻。
吻了片刻,张远山神智恢复一丝清明,忙挡开游孟哲,喘息片刻后拉开车帘,吹了回冷风,做了个手势,游孟哲也看不懂,只得由他。
“叔。”游孟哲道。
游孟哲猴子般又去扒他,张远山一手挡开,不敢再看他。
回到府后,张远山示意游孟哲去歇下,自己一阵风进了后廊,小厮惊叫道:“老爷!”
哗啦一声,一桶水浇下。
游孟哲在一旁张望,张远山又提了桶水,将自己从头浇到脚,于春夜中站着喘气。游孟哲要过去,张远山忙阻住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房。
少顷有小厮来请游孟哲去洗澡,忙活了大半夜,孙斌也不知去了何处,游孟哲一身是汗,袍子上还带着不少杂草泥土,入内泡了会热水,舒了口气。出来时路过张远山房外,又见张远山站在墙前,面朝他娘的画像,嘴唇微动,仿佛有点激动,额上仍满是汗水,脖颈通红,双眼蕴着泪水,喃喃无声说着什么。
游孟哲道:“叔。”
张远山转过头,仿佛想朝他招手,犹豫片刻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回去睡下。
游孟哲穿过走廊,在花园内看了一会,只见院中池塘上数盏水灯载浮载沉,灯水涟漪成一色,照亮了元宵的黑夜。
张远山究竟在想什么……游孟哲枕着手臂躺了会却睡不着,想起去年夏末下山之时,自己又长大一岁了。这短短半年里经历的事,较之在玉衡山上的十六年加起来还多。漂泊来漂泊去,依旧还是觉得有点无聊。
游孟哲逐渐能明白孙斌当时说的“没劲”了,花花世界,繁华盛世看过后,竟然也生出点腻味,那一刻他有点想回家。
然而却不是动了想回玉衡山的念头,而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住下,有个人陪着,每天说说话儿,做什么都行,在赵飞鸿家,张远山家,自己都是客,甚至就连在玉衡山魔教,也像个暂时寄养的客人。
他的家在哪里?
仔细想来,孙斌说带自己走,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游孟哲隐约又觉得有点不靠谱。余长卿呢?也提不起兴头来。跟着赵飞鸿倒是不错,但他与自己的父亲是大仇人,总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张远山家里既有钱,人又好相与……宇文弘……对了,宇文弘呢?
游孟哲说不出地想念宇文弘,他才是与自己过去有着无法抹去的联系的人,他亲眼看着自己长大,还是母舅家的人,现在回沧海阁去后也不知如何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宇文弘身上有种家的味道。
游孟哲从怀里摸出临别时宇文弘给他的石头小狗,看了一会,起身穿着单衣出外。
夜已近二更,满府下人都已睡下,外间打盹的小厮一个激灵,起身要跟,游孟哲摆手示意在这坐着,穿了件薄袍出去散步。
张远山的房里还亮着灯,游孟哲凑上前去,外房里守夜的忙起身,游孟哲摆手示意无妨,推门进了内间。
一盏灯火泛着淡淡的黄光,张远山打着赤膊,半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耳根,脖颈,胸膛仍泛着红。春药与九转还阳丹的作用还未消,张远山呼出的气带着一股甜味。
“叔?”游孟哲到床边去,张远山看了他一眼,正要起身,游孟哲却爬上床来,说:“我帮你,咱们来双修罢。”
张远山吁气时微有点抖,于被中屈起一膝,内里竟是□的,游孟哲侧头端详他神情,随手解开衣裤,钻进被窝里,他的肌肤稍凉,而张远山赤\裸的男子身躯滚烫。
张远山眼神迷离,微微摇头,游孟哲道:“双修而已嘛!”
张远山咽了下口水,思绪中仿佛充满挣扎,最后游孟哲吻上来时,张远山闭上双眼,一手搂着他与他接吻。
游孟哲手指摸到张远山胯间,那□硬得如铁棍一般,还流了不少汁水,俗话说人瘦屌大,马瘦毛长……张远山身材瘦削,那物也显得健硕而硬挺,游孟哲揭开被子,摸了几下就满手腻液,低头吸吮时张远山又是不住震颤。
胀满的龟头鼓得饱满,射出好几股精液,游孟哲俱吞了下去,伸舌沿着他的阳筋舔了一圈,通红的□青筋纠结,仍未有半分疲软的意向。
游孟哲跨在他腰上缓缓坐下去,这次较之在御花园中的草草了事来得更专心,也更舒服。两人全身赤裸,彼此抱在一起,张远山伸手来摸游孟哲的头,让他骑在自己的腰间,轻轻抽顶。游孟哲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片刻后张远山撑着床翻身,抱着他把他放躺下,从身前缓缓进入。
“啊……”游孟哲舒服得不住呻吟,抱着张远山的脖颈,主动迎上他的唇,张远山插入时十分小心,真气犹如一股旋转的气流,聚拢了游孟哲全身真气,将经脉中的真力卷到一处,小腹处传来阵阵暖流,游孟哲不住震颤,紧紧抓着张远山手臂。
张远山叫不出声,只像野兽般猛喘,游孟哲忽然觉得这么做也挺带感的,哑巴做起这事来居然半点不含糊,隐约压抑着的喘息就像一只狂野的凶兽在对着他咆哮,注视他的双眸中充满占有欲。
不知做了多久,两人浑身都是大汗,游孟哲已嚷嚷得嗓子都哑了,张远山才停了动作,专心地吻上他的眉毛。静了一会,抬手指在床边敲了敲,风铃清脆作响。
外头小厮取了被子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抽走下面潮湿的被,游孟哲满脸通红,正想回自己房内时张远山却摆手示意不用,让游孟哲靠里床,自己睡外侧,抱着他入睡。
翌日清晨游孟哲感觉到张远山很小心地抽出手臂,给自己掖好被子起床。
外头小厮在伺候张远山洗漱,游孟哲睁开眼,听到管家小声说话,伸了个懒腰也下床了。小厮忙过来伺候,游孟哲一身真气流转,体内经脉舒畅,活动筋骨只觉十分惬意。外头府里下人在收拾昨夜挂的花灯,张远山则穿一身深黑武袍,站在庭院中打拳。
游孟哲洗漱完了出来,只见张远山一套武功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屈膝,翻掌前推,打得很慢,然而扬掌并指,化指为拳间,犹如苍穹雄鹰,一举手,一投足间有种翩翩天地间,潇洒一沙鸥的壮阔气势。
游孟哲看了一会,上前摆了个起手势,学着张远山拉开拳势,发现体内真气行径与这套拳脚路子竟是互相吻合,打着打着催动真气,思维空明,仿佛背生鹰翅,双目也清澈了许多。
片刻后张远山收拳,游孟哲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入内吃早饭,桌上问道:“叔,你这哑病能治不?”
下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张远山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老爷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管家躬身道:“劳少爷费心了。”
游孟哲说:“也没什么药能治?”
张远山略一沉吟,思绪仿佛被拉回了久远的过去,管家道:“十六年前倒是……”
张远山微蹙眉,管家便不再说下去。
游孟哲道:“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张远山想了一会,叩了叩桌子,下人收了席,管家将游孟哲请到书房。取出一封信给游孟哲,游孟哲本以为是与治哑的药有关,要么是亲娘留下来的手札,孰料却是另一封信。
信上是一行漂亮的行书:
孟哲:
昔年与晴儿一见如故,却不知她后人流落在外,如今与你相逢,可见缘分二字,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远山膝下无子,孑然一身,愿收你为义儿,不知你意下如何。若不愿也无妨,我为人不喜勉强,你我叔侄相称,一切照旧就是,心中不可有丝毫负担。
远山字
游孟哲心想张远山还这般会拐弯,特地写就个信给他,管家在一旁垂手看着,不知游孟哲怎生作想,开口道:“恭喜游少爷。老爷这封信,是在一个月前就已写好的。”
游孟哲明白过来,张远山终究还是考察了自己品行一番,只不知若他知道了自己骑过赵飞鸿,又把赵飞鸿的把兄弟给骑了,这笔糊涂账该怎么算,若张远山知道前因后果,也不知如何作想。
但仔细想起,张远山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虽不能开口说话,确实是把自己当亲人照料,游孟哲心底也很感动。
管家试探着问:“老爷虽说不是豪门大户,在京师,西川两地也颇有点根底,来日少爷前途无量自不用说了,现看来游少爷可是有什么放不下……”
游孟哲心想你不是豪门大户还谁是豪门大户……答道:“不不不,我是想,叔待我很好,但我爹……”
管家笑道:“这不劳烦少爷费心,老爷早就备好五千两黄金,八千两白银,还有绸帛玉器,五色彩礼,只要少爷点了头,立即派人送上少爷家中玉衡山去。”
游孟哲心想这是下聘还是结亲呢,道:“我爹他……”
管家哂道:“老爷说咱们其实算不得江湖中人,平素也不怎管江湖事,不用按道上的规矩来,游少爷家世显赫,老爷写封信,元管家会亲自去与游教主说,少爷不须担忧。”
游孟哲点了头道:“那就好。”
管家将游孟哲请出前廊,一路走到后园听竹小院,张远山依旧坐在亭子里,摊开针盒,管家领着游孟哲进亭子里去,笑逐颜开道:“少爷喜欢得紧。说再好不过了。”
游孟哲道:“义父。”
张远山看了游孟哲一眼,眼神中带着欣然与喜悦,点了点头,示意他坐,游孟哲问:“我得做点什么?”
管家笑道:“不须再做什么,这样就成了。”
张远山做了个手势,管家道:“是,这就去送信。”
游孟哲心道张远山也太好相与了,认个干爹还不用磕头行礼的,张远山起了水泡茶,一切照旧,让他伸出手来,扎针散功。
游孟哲七想八想,这事儿内情怎么感觉牵涉可多,赵飞鸿联络武林正派去剿灭魔教,张远山身为他的把兄弟,认了魔教少主当干儿子……双方再打起来,不就更为复杂了?还是说张远山为了保自己,修书一封送上玉衡山,从此不再过问两派中事?
但赵飞鸿能集结武林同盟,张远山在其中出的力也不少,说不定他主意一改,双方就打不起来了。
银针扎入虎口,先前封住的经脉昨夜两番云雨后尽数被解开,现在又得重来。游孟哲道:“不用散功了罢。”
张远山摆手,提笔写就一行字:散了功后,为父传你家中武学,保你能成一代高手。
游孟哲点了点头,觉得张远山这么个好说话,心里终究还有点过意不去,开口道:“爹。”
那声爹叫得十分生硬拗口,然而张远山却十分高兴,笑了笑,伸手过来摸他的头,游孟哲又道:“你们还想上玉衡山去打我爹么?”
张远山摆手,游孟哲欣喜道:“不打了?那把我师父也喊回来吧?”
张远山眯起眼,摇了摇头,游孟哲明白了,说:“你不插手他的事?”
张远山想了一会,不置可否,最后点了点头。
游孟哲叹了口气,但想到张远山既然不管,赵飞鸿多半也做不了什么,不过回来之后两人多半会起点争执……这义兄弟间是不是早就说好了的?游孟哲又隐约猜着点内情,这该是商量好的,张远山要留下他?免得让他牵扯进去正道与魔教的纠纷中。
可是自己终究是游孤天的儿子,在玉衡山上过了十六年……
游孟哲十分矛盾,张远山也对自己很好,事实上赵飞鸿与张远山对他,都令他感觉到与游孤天相处时没有的温暖。
那一下午,游孟哲便坐着让张远山扎穴,两人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数天里,张远山凡事都与游孟哲一起,似乎多了个儿子欣喜溢于言表,夜里让游孟哲睡他房,两人睡一床,盖一张被子,却不做旁的事。
游孟哲全身经脉,要穴已有七成被扎了针,真气逐渐回归丹田,行动无碍,却一身三脚猫的武功全没了,行动也十分迟缓,整个人懒懒的,仿佛回到了昔日在山上的时候。
如此一个月后,赵飞鸿还没有回来,游孟哲问过好几次,张远山只答无关紧要,游孟哲也不便再催。
京师春来花好,十里桃花开得绚烂繁华,游孟哲当真是找到玩的地儿了,一到春天,赏花的人多,踏青的人也多。不用习武,手头又有钱,还有人前呼后拥地跟着,张远山宠他,就连出行也带着他一起。游孟哲只想把从小没玩够的全补回来,今日天空万里碧晴,和风吹过,小厮们带了个大风筝,游孟哲抬着头扯线,张远山则在他身后护着,以免摔了。
游孟哲一身武功尽失,不免有点笨手笨脚,几次靠在张远山的胸膛上,两人抬头,看着风筝渐渐飘起,一只大鹰带着连串小燕,尾羽在春风里飞扬。
张远山揽着游孟哲的腰,贴在他身后,左脚划圈,退后一步,游孟哲也跟着退后一步。张远山又横挪,游孟哲被带着横挪,哈哈大笑道:“你做什么!”
张远山莞尔,游孟哲跟着他的步法左移右移,口中呼出热气,古药方上有云,春日风筝戏强身健体,脚步腾挪,口呼春燥,于身体大有裨益。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野外停了好几辆马车,纷纷拉开车帘,官家闺秀交头接耳,张远山笑着转头看,官道上登时倾倒了一大片。
游孟哲被看得颇有点不自在,说:“咱们过那边去罢。”
张远山笑着点头,游孟哲牵着风筝,一路走一路放,那时路边聚了不少仰慕张远山的官家子弟,女子更有不少,纷纷小声说“太傅”“太傅”,张远山却连看也不看他们。
“太傅赐个字吧。”有人笑着取了扇与笔来求字。
张远山蹙眉微有点不耐烦,摆手要走,家丁纷纷过来拦住他,呼喝道:“做什么做什么!”
游孟哲笑嘻嘻道:“我来写我来写,太傅是我爹。”
那少年送了扇子过来笑道:“张公子?公子帮写个。”
游孟哲接过笔,微一沉吟就写,张远山也不拦他,看着他在白扇上写了七个字“人不风流枉少年”,直看得嘴角抽搐。
游孟哲那字说难看也不难看,就像他的琴路一样,总是另辟蹊径,偏生又自成一家,自古字体瘦金有瘦金的美,草书有草书的疯气,游孟哲认真写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说不出得突兀,七个字歪鼻子竖嘴,吊胳膊斜腿,说惨不忍睹罢,又彼此搭配,别有一番工整。
说好看罢,又总觉得看了说不出地犯膈应,犹如胃里憋着个嗝老打不出来。
张远山看得无奈,随手接过扇子,提笔在扇面一按,游孟哲哇地惊呼,原来字也能改!
张远山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笔锋较之游孟哲的更浓重,几乎完全覆盖了游孟哲的字迹,刷刷几下笔走龙蛇,随手重写了一次。
“谢太傅赐字。”那少年笑吟吟收了扇子,身后又有一穿着武袍的英俊男子笑道:“孟哲?”
“啊!余大哥!”游孟哲眼前一亮,问:“你也来了?”
张远山微微蹙眉,余长卿换了武袍,先前远远站着看他们,此刻才走来打招呼,仿佛与那少年是一起出来踏青的。
果不其然,余长卿答道:“我和朋友出城走走,正碰上你了,见过太傅。”
余长卿躬身抱拳,张远山负手而立,一点头便算见过礼了。
游孟哲端详那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当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也不好多说什么。
“再过几天大哥要去武举了。”余长卿笑道:“你来不来看?没了你,可不知胜算有几分。”
游孟哲倏然想起武举,说:“当然!我来给你打气,在哪儿比试?”
跟余长卿一路的那少年脸色就黑了,余长卿详细说了,游孟哲连声应允,又看了张远山一眼,张远山示意你随意。
两人谈妥后余长卿方告退,那少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离开时远远地与余长卿吵起来了。
张远山似乎也不太喜欢余长卿,但终究没说,当然也无法宣诸于口。
起码这点是好的,游孟哲心想不会像赵飞鸿一样骂他结交损友,且张远山的脾气也很好,对着外人从不理会,对游孟哲时不到短短片刻,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两人寻了处僻静地坐下,系好风筝,这些天里游孟哲多少学会了一些手语,虽有点词不达意,却不再需要管家,能直接与张远山交流了,虽说张远山只是哑巴,并非聋子,但游孟哲觉得打手语好玩,索性也时不时和张远山比划。
游孟哲比划道:(武举)能去看么?
张远山做了个手势:你已经答应了,又为何问我?
游孟哲拇指戳了戳自己嘴角,作了个口型:爹。比完这手语后有点迟疑,在想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表述,张远山则静静等着,看他想说什么。
游孟哲想来想去,既没想好要说什么,又不会表达,抓耳挠腮的,只得作罢,张远山笑了起来,做了个手势:儿子。
游孟哲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远山,停得一停,张远山又比划道:带你去。
25、箕水豹
三月初三,大虞武举。
自虞太祖李谋以一介武人得天下,如今已是第四百八十六个年头,文武二举经多年发展,呈现出空前的繁荣之势。
直至今载武举,入选人数已多达近四千人,自二月初二龙抬头应举日起,就有大批武人于各地涌向京师,入京赴选。一时间举子空前,超过了两年一次科举的规模。
京师也迎来了有史以来赴选人数最多的一年武举。武试与科举相似也分四级即童试、乡试、会试、殿试。二月初二会试后,四千人留下近百人,等候三月初三的武举殿试。
这近百人中便包括了余长卿,余长卿身为京师府捕快,有进入会试的优先权。不须先在地方应考。俗话说习得好武艺,货与帝王家,天下太平,入朝为官倒是威风八面,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江湖客一面瞧不起朝廷俸禄,一面又对良田千顷,娇妻美眷趋之若鹜,可见天底下也不全是我自横刀朝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觉之辈。高官厚禄较之大侠气节,明显前者更占优势。
但武林人折节下交朝廷,朝廷却不一定瞧得起他。会试分内、外两场,内场考策略,以兵法,营阵,天文,地理为主。外场则考弓马,举石,擂台三项。内场不过者不许应试外场,如此便筛去近半目不识丁的武人。
鸡飞狗跳,答非所问的试卷经考官手上走了一遭,又筛去千余只晓武功,不通谋略之辈,饶是如此,余人也有近百。
而被筛下的武人却不回乡,各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三月初三的殿试。
殿试只有外场,弓马举石俱已在会试中考过,剩下一场最简单,也是最精彩的擂台。殿试当天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皇宫开放宣德门,于午门校场上设三席。先是禁军,御林军围得铁桶般水泄不通,都骑军又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看席上武旗飘扬,在明媚春光中翻飞。
虞国帝君李益居席中九五之位,元宵夜宫中有刺客的风声走漏出去,京师坊间巷内早有议论,如今李益只得亲来辟谣。
先前一场皇宫刺客案令禁卫军们不由得紧绷了心上那根弦,到处都是江湖客,要再来场行刺可不是闹着玩的。李益却道无妨,虞国民间高手寥寥,不足为患,真正的高手都在宫廷中。
今年宣德门一开,涌来观看的百姓只怕近万,御林军统领提心吊胆,及至看见一人坐上客席,方真正放下心来。
那人正是张远山,张远山武艺卓然,深居简出,数年来还是第一次赏光武举,有他坐镇,料想生不出何事。
张远山难得地身穿黑金战铠,日上三竿方至,朝九五位旁的御林军统领一拱手,示意游孟哲就坐,游孟哲兀自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张远山随手摸了摸他的头,比了个手势,让他坐下别捣乱。
一时间三个看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游孟哲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这排场,看台下黑压压的全是御林军,看那架势没有万儿也有八千,外面更是成山成海的百姓,看得十分惊讶。
“太傅好。”
“太傅。”
“什么风把太傅吹来了?”
左右纷纷有官员朝张远山问好,张远山扫了一眼,朝游孟哲打了个手语,游孟哲笑道:“我爹问各位大人安好。”
六部尚书,朝中要员纷纷呵呵笑,得了张远山的招呼,见好就收。
游孟哲到处看,片刻后又转头看张远山,阳光灿烂,洒在张远山一身黑金战甲上,这男子身材英伟,游孟哲还是第一次看他穿甲胄,冰冷的腕甲,护胸下肌肤灼热,仿佛能感受到他赤裸肌肤的温度,张远山容貌俊朗,简直就是天生的衣裳架子,无论是袍是铠,一上身都显得极其好看。
“哎,爹。”游孟哲又摸又蹭,只想没话找话来说。
张远山侧过头,把耳朵凑到游孟哲唇边,听他说话。
远处女眷席上还坐了不少官家小姐,宫中妃子,各执团扇,视线都聚焦在游孟哲与张远山身上。游孟哲穿一身天青色袍子,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眸似点漆,盘领上还别着枚光华流转的夜明珠,别住狐裘围脖。
张远山则眉目英气俊朗,二人简直如玉璧般完美无瑕。
游孟哲叽叽咕咕,张远山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忍俊不禁地笑笑,拍拍游孟哲的后脑勺。
“这位就是太傅的义子?”前席有人回头问。
张远山不予置答,仿佛根本懒得与任何人说话。
游孟哲嘿嘿笑道是是是。
未几,校场中嗡嗡嗡的声音一静,太监唱道:“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看台上百官起身致礼。
“吾皇万岁!”校场中轰声雷动,御林军,百姓山呼万岁,场面壮观无比。
“众爱卿平身。”五步外李益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文武百官纷纷坐下。龙椅左侧是抱着太子的皇后,右侧则是张远山,再过来是游孟哲。
游孟哲与皇帝之间只隔了张远山一个人!看台上起码有五十名官员,皇后右侧坐的是皇子,公主及国舅家人。张远山与游孟哲的左边依次是大学士与六部尚书,下一排又是武将。
张远山竟然与皇帝挨着坐,可见荣宠至极,不对,这皇帝没别的弟兄了?游孟哲又想起大虞封藩一事,料想其他的王爷都封出去了,只有张远山留在京师,这么说起来关系也够奇怪的……
“远山,这就是孟哲?”明朗的声音传来。
张远山点了点头,一手揽着游孟哲肩膀,侧过身让李益看。
皇帝还认得自己不?游孟哲心中一惊,想起元宵那天在御书房里孙斌的行刺,当时两人在书架后动手动脚,大吵大闹,皇帝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万一认出来怎么办?
呵呵呵……游孟哲僵硬地微笑。
李益有点尴尬,问:“孟哲能……能说话?”
张远山:“……”
游孟哲:“……”
张远山漫不经心地手指轻叩游孟哲肩膀,游孟哲明白了,意思是让自己别怕,已经是近两个月前的事了,多半也记不得才对。
游孟哲心想发现就发现了,反正自己也是被抓的,到时解释清楚就成,于是想了想,诚恳道:“能,能说话。”
李益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那边皇后已忍笑忍得艰难,游孟哲说:“你……好。见过皇上,万岁,万岁!”
众人:“……”
皇后一杯茶到了唇边,噗一声大笑。
张远山以拳支额,登时笑了起来,笑得乐不可支。
李益大笑,摆手道:“你……嗯,很有意思。”
张远山笑得俊脸通红,朝李益连连拱手,示意担待担待,不识规矩,看了游孟哲一眼,又忍俊不禁,随手拍了拍他的背。
李益递来一枚玉佩,说:“远山,那天你掉在御花园里的。”
张远山接过,转手交给游孟哲,游孟哲道:“这就给我了?”
张远山点头,李益右手侧又有一名公主笑道:“我还是头次见太傅笑呢。”
张远山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众人随意,那俊朗笑容登时倾倒一片女眷,李益身穿黄铜战甲,张远山则穿乌金铠胄,当是今日最显眼的二人。少顷李益亲自给游孟哲介绍了席间皇宫家眷,言下之意竟是把游孟哲当天家人看待。
游孟哲不识规矩,挨个问了好,众人也不嘲笑他,胡乱应着就过了,皇后还赏了游孟哲一对玉骰子,太后没来,依次见过后李益便端坐,张远山示意可以开始了。
李益下令,金锣当地一响,校场上又是排山倒海的一阵呼喝。御林军排开方阵,游孟哲随手胡乱系上玉璜权当腰坠,张远山眉头微蹙,侧身帮他将玉璜系好。
游孟哲朝下张望,见看台下上来两个人,跃上擂台。
唱令官朗声道:“泰州林芜,西川关展岳——”
看客议论纷纷,李益打趣道:“你那玉璜可得戴好,张家的传家宝别磕碰没了。”
张远山认真把玉璜系在游孟哲腰坠上,点了点头,游孟哲道:“这是传家宝?!”
李益点头笑道:“大虞不认人,只认这玉璜,你看。”
说着李益取出腰间玉璜,游孟哲就着阳光看到原是一对,两璜正好合成一对,反面上刻八字:盛世天下,锦绣河山。
皇后抱着三岁的小太子,笑道:“收好了,来日给皇儿做个伴。这是咱们大虞立国以来的规矩。”
游孟哲缓缓点头,众官员纷纷斜目,心想这厮不过认了个干爹,简直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世上再没这般好的事了。
下头哐当哐当地打个没完,霎是热闹,游孟哲看了一会,你来我往俱是花把式,游孟哲虽真气尽失,但师从赵飞鸿与张远山已颇有些时日,再加上昔年在玉衡山上所学,对手深浅还是看得出来的。
头一对打个没完,耍猴般也看不出究竟,游孟哲便凑过去朝张远山说:“爹,这俩不怎会武功啊。”
张远山侧过脸,点了点头,以手语朝游孟哲说话,然而游孟哲见张远山英俊,阳光照在他眉眼间,心里一荡,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
张远山:“……”
游孟哲笑了笑,张远山蹙眉要揍,游孟哲忙避让,张远山也懒得与他解释了,示意他看就看,别啰嗦。片刻后牵着他的手,搁在他膝上,游孟哲手背有点凉,张远山大手反复摩挲,暖了不少。
游孟哲又小声道:“喂,爹,帮余大哥说两句好话罢。”
张远山瞥了他一眼,不答。
游孟哲又拱又蹭,猴儿般地朝张远山身上贴,张远山按着他脑袋,让他坐好,那边李益又笑道:“闹什么呢?”
太子见了游孟哲那模样,便也凑过来要李益抱,李益只得笑着让小太子坐自己膝上。
张远山索性把游孟哲揽着,让他趴在自己膝头,朝李益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不用管他,游孟哲马上道:“我爹说,有个叫余长卿的人品,武学俱佳……”
张远山:“……”
游孟哲暧昧地朝李益笑道:“你懂的,嗯?”
众人:“……”
诸人俱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李益却仿佛想起了什么,说:“余长卿?”
游孟哲道:“哎对对,就是那个,嗯?嗯?想起来了?”
张远山那模样像是要发火,游孟哲还是很聪明的,马上不说话了。
“余长卿……嗯,朕记得。”李益吩咐道:“唐泽将军,武选名册拿来给朕看看。”
李益声音不大,其余人却都十分诧异,游孟哲本不知李益平素性格说一不二,尤其武举,科举这种事绝不会听人撺掇,况且游孟哲表现得也太明显,难道里头真有什么猫腻?
护国大将军唐泽交上名册,李益当场就在席上翻看,张远山有点诧异,看着游孟哲做了个手势,游孟哲贴到他耳边小声扼要解释,略过玉玺丢失一事不提,只约略说到余长卿立过功。
李益抬眼注视游孟哲,游孟哲吐了吐舌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李益若有所思,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下面擂台上已换了数对,不知不觉竟是过了初选。
“司隶余长卿——”
啊就是他了!游孟哲一颗心悬着朝下看,只见余长卿依旧穿那身红色捕快袍,手执一把漆黑钝刀,打擂的人都要换过武器,以免血溅擂台对帝君大不敬。
“枫关李侯——”
又一人跃上擂台,一身战铠,显是行伍出身,四周御林军轰然喝彩为他壮声势,相较之下,余长卿的声威便逊色不少。
声渐低下去后,游孟哲衔着张远山手指“必儿——”一吹,悠扬撩人,声音是从龙椅附近传来,台下看客俱骇了一跳。
余长卿发现游孟哲所在,衔着手指也是“必儿——”一吹,爽朗大笑,招了招手,腕上缠着一根绳结,正是游孟哲先前赠他的刀穗。
游孟哲又是“必必儿——”一吹,余长卿也跟着一吹,两人那哨声有来有往,情意绵绵,看客尽数哗然。
张远山哭笑不得抽回手,手指头戳了戳游孟哲。
台下余长卿抽刀,抱拳,朗声道:“讨教了!”
余长卿号称万里浮萍,虽不专修内家功法,但终究有点根底,一把长刀抖开犹如花蝴蝶般穿梭来去。步法飘忽好看,纵跃,提身跨步,一步一错俱有章法,端的是潇洒翩然。
周围叫好的大部分是女子与少年,李益只沉默看着,不予评价。皇后问道:“远山,你身为太傅,你觉得此人刀法如何?”
张远山看了一会,朝李益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刀法中看不中用。
游孟哲翻译道:“我爹说,他这刀舞得实在是好极了!”
张远山:“……”
“是呀。”皇后身边长公主道:“母后你看,李侯被他压着打呢。”
张远山又做了个手势,李益对哑语半通不通,平时张远山觐见都带着管家,偶尔与李益独处时都以纸笔代谈,今日来观战,本想游孟哲既然读得懂手语,索性便不让管家入席,孰料游孟哲奸诈狡猾,竟是来了这一出。
张远山随手打了几个手势,看着李益,点了点头,本意是:缺陷多,但总的来说还可以。
游孟哲趁机翻译道:“我爹说这刀法浑然天成,真是……无法形容了,陛下看着办吧。嗯,嗯?”说着又朝李益挤眉弄眼。
张远山:“……”
张远山朝游孟哲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在欺君!旋即并手为掌,在游孟哲脖颈上一切,威胁他:小心被杀头!
游孟哲捂着胸口,一副“我心欲碎”的表情,张远山鸡同鸭讲,当即又没了他办法。
“太傅说什么?”长公主好奇道。
游孟哲道:“没什么,爹说那李侯的武功中看不中用,上阵时容易掉脑袋。”说着猴向张远山,揽着他的脖颈,亲昵地又蹭又拱,小太子也学着游孟哲的样去揽李益的脖颈,一时间天子席上笑成一片。
游孟哲死皮赖脸地撒娇,张远山只得由他,端起酒喝了口,又喂游孟哲喝了些。
皇后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远山这么高兴。”
游孟哲乐呵道:“是啊是啊呵呵呵。”
余长卿确实也有点真本事,初选几下就摆平了对手,下台时又“必儿——”一吹,笑着跃下去。
李益道:“余长卿昔年家中还是大户,内场谋策也还可以……”
游孟哲抬头张望,李益那话自是说给皇后听的,皇后微笑着取过书卷,长公主眼前一亮道:“是捕快?”
李益点头道:“王老的关门弟子。”
台下又开始打了,这次是两对两对上,各占半个擂台,输家下台,赢家继续厮杀,连着十来场过去,一下便淘汰掉六七成人。
游孟哲知道这擂台也不能决定什么,不过是让考官看看众人实力而已,日渐偏西时,最后一场果不其然来到。
余长卿连着车轮战了四场,已有点气喘,最后的对手是名彪型大汉,能打到这时的举子虽不一定就进三甲,但起码给看台上的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料想仕途无碍。
留下的另一大汉名字游孟哲也未听清,战至这时,虽是最精彩时刻,但观者都有点不耐烦了。余长卿名声不响,那大汉更是南夷人士,京师没几个人认得他们。反而意兴寥寥。
李益与张远山,护国大将军唐泽却都聚精会神,看着场下。
日头西晒渐灼,游孟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绯红,听见李益说:“余长卿确实有点根底。”
张远山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游孟哲看也不看便翻译道:“是很有根底……哎呀,哎呀。”话未完,耳朵被铁钳般的手指钳住,大声呼痛。
长公主与皇后笑得花枝乱颤,张远山钳着游孟哲的耳朵,忽然也忍俊不禁,把他抱在怀里,拍了拍他,手指在游孟哲脖颈上写道:勿多言,天子早有决断。
游孟哲明白了,余长卿这次功名是跑不掉的,却终究还是想帮他点什么。
余长卿在擂台上斗得力疲,然而越是在筋疲力尽的关头,便越能看出一个人的习武根底,到得这时候,所有虚招,刀法都已不实用了。唯剩下实打实的攻与防,双方都紧盯对手动作,寻找一切可能的破敌之机。
那大汉使一把重锤,显也是力斗许久,身心渐乏,能打到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在撑着,若无第一,拿个第二已是意料之外的好成绩了。心中一不恋战,脸上便生去意,连着数下都被余长卿闪过,到得最后余长卿抽身跃起,从那大汉头上空翻而过,抽刀反手一撞,那大汉一个踉跄扑下擂台。
旁观者俱是无奈唏嘘,又带着点失望之意,未料一场武举竟是如此收场。
余长卿汗如雨下,虚脱般不住喘气,躬身抱刀朝看台上一个团揖,面朝北边天子席单膝跪下。
游孟哲大声道:“好!”
于是四周掌声稀稀落落,卖了游孟哲个面子。
李益招手,主考官快步上前,恭恭敬敬捧着本名册,低声对着名册诵道:“余长卿,祖籍江州人士,现居京城,司隶兆尹,章武七年入京师府领捕快一职,父余林已殁,家中唯一老母……”
余长卿行完礼,不卑不亢站在擂台中央,脚下站的那地方已汗湿了一小块。
“长得倒是有仪表。”李益朝皇后笑道。
皇后点了点头,余长卿长相英俊,又有武官英气,较之先前那些满脸横肉的,面青唇白的,皮枯脸瘦的,鹤发童颜的看上去靠谱得多。
主考官声音不大,唯看台附近一小片听得见,当是念给皇帝听的,又续道“……章武八年,京师民事受司隶府参,罚二十棍;为人性轻浮简慢……”
游孟哲一蹙眉,张远山马上制住,不让他打岔,连连摆手示意不妨,就连皇后也朝他笑了笑,玉手在袖边轻摆,点了点头。
凡举子都要被参上这么一本,余长卿平素虽不检点,但说的也是轻的了,未有作奸犯科的污点,家世祖上三代也持身甚正,游孟哲听完后发现余长卿的祖父居然还是海运槽守,数十年前还是个大官,只不知为何家境没落至此。
“还挺风流。”李益随口淡淡道。
长公主插口道:“男人风流也是常事……”
皇后脸一黑,小声训道:“这话也说得的?!”
长公主尴尬噤声,和游孟哲挤眉弄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余长卿。”李益直到名册诵完后方开口道:“你家传武学乃是逐日枪?有甚绝学,都拿出来演演。”
这也是循例,武举头名若有家传武学,须得自行演武一场,余长卿休息片刻后体力稍复,躬身领旨,抽出兵器架上长铁枪,正摆了个架势时,忽听台上游孟哲笑道:“我陪你练练!”
一时间看台上无数目光都聚集于游孟哲身上,游孟哲征求地看张远山,张远山略一沉吟,示意去就是。
于是游孟哲快步跃下看台,爬上擂台去,那笨手笨脚行径,引得周遭人不住小声笑。
“你……”余长卿笑道:“贤弟快下去,别添乱。”
游孟哲摆手,抽了把铁棍掂了掂,左右脚一个踉跄横着走了两步,摇摇晃晃站稳,单掌一推,看台上响起小规模的笑声。
“我没有内劲。”游孟哲道:“学了点棍法,与你比划几下招式如何?点到为止。”
余长卿马上就明白了,游孟哲生怕自己疲劳,舞起枪来内力不继,两人若只走招数,不以内力互拼便无问题。
“这个……”余长卿略一沉吟,忽听高处传来李益声音:“耍几个枪花看看就成。”
皇帝恩准,余长卿双手持枪一扬,说:“那便从命。”
游孟哲反手背持长棍,小声道:“你相好的呢?”
余长卿眉毛动了动,调侃道:“不就在我面前么?”
游孟哲揶揄道:“滚!我说那天放风筝见了的那个。”
余长卿笑道:“被你气走了,还不动手?”
游孟哲道:“放马过来——咤!”
一声落,游孟哲抖开长棍,跟着赵飞鸿习武日久,八八六十四式腾龙棍法早已烂熟于胸,一棍直取余长卿胸膛!
余长卿喝了一声好,腰马一扛长枪,如旋风般荡开,身随枪走,一棍一枪将触未触之时,在空中荡了个圈,游孟哲棍意大开大阖,余长卿枪法则有横扫千军之势,初时看客还不稀奇,及至见游孟哲一式“青龙搅海”时俱忍不住大声喝彩!
那式凝赵飞鸿毕生棍法于大成,棍意圆融无缺,棍端自下至上,撩起黄昏时满皇城的暮色,闪着一道弧光,犹如搅翻了江河湖海,一棍当头!
余长卿翻身在空中一个虚滚,继而倒拖长枪,叮的一声轻响,枪棍轻轻互碰,紧接着虚晃一枪回身闪避,再挟着逃势反手当胸一枪,秒到巅峰地破解了游孟哲棍法!
此刻所有旁观者俱已动容,棍枪来去虽未有风雷之声,却蕴含了武学的两个境界——兵谋与搏击,于夕阳下带着难言意境。
“再来!”游孟哲抽棍回守,荡开虚虚刺到胸前的长枪,继而顺势一抖,刹那棍端不住划圈,一圆化两圈,再化为四,化为八,刹那间虚影无数,连环棍法一招接着一招,前招未老,后招又生,绵绵不绝压向余长卿。
喝彩声响成一片,游孟哲棍法不快,却将余长卿去路完全封死,余长卿抽身后退,伏身一个扫堂腿,游孟哲抽身跃起,两人在半空中兵器叮地互碰,再交掌一拍借力跃开。
说时迟那时快,游孟哲弃棍,余长卿弃枪,两人各自双掌一拍,空手迎上!
游孟哲腾挪,错步,扬掌拍,砍,劈,掌法犹如雄鹰掠天,余长卿则以虎指御敌,短短顷刻间两人拆了数十招,看台上彩声雷动,游孟哲收掌,两人各立擂台一侧,遥遥一拱手,余长卿带着笑意,半笼在暮色中,半隐在阴影里,唇语说了句什么,手腕上的刀穗折射着五色的光华。
李益率先拍掌,大声叫好,四周掌声如海,二人又一齐朝天子席上行礼。
皇后点了点头,主考官带着东西下来赏,游孟哲得了两个金馃子,余长卿则得了一件缂丝蟒纹武袍与一双武靴,那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余长卿多半要钦点武状元了,不少见风使舵的官员纷纷过来打招呼。
天子与皇后离席,长公主又在席上远远看了会才走,游孟哲捶了下余长卿肩膀,笑道:“喝酒去?”
一老太监道:“陛下有命,请余大人到偏殿沐浴更衣,稍后还有吩咐。”
游孟哲蔫了,余长卿笑道:“待会事儿完了就来找你。”
游孟哲只得摆手道:“没事,过几天咱们再聚聚。”
余长卿笑着点头,又见张远山从席上下来,忙躬身行礼,张远山一身乌金铠在暮色中折射着光芒,牵着游孟哲的手,看也不看余长卿,带着自家儿子离开。
“爹,你不喜欢他是吧。”游孟哲拉着张远山的手一晃一晃,他的乌金护腕连着金属手套,覆住了半个手掌,乌金铠冰凉,手指却温热,摸起来有种奇异的触感。
御林军不敢拦,任由张远山随处行走。人渐少,禁卫关上内皇城宫门,日落西山,余晖染得全城火样的红。
张远山手掌在眉前轻轻一扬,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意思是:你很喜欢他?
游孟哲笑着两手握拳,拳面相抵,拇指屈了屈,意思是:我和他是好朋友。
张远山手指一挑,作了个“不屑”的动作,不再理会他。
游孟哲哈哈笑,扒在张远山身上,摸摸他的铠甲,又抱着他的腰,张远山站了一会,仿佛想到什么,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穿过御花园,张远山站在一间偏殿外,游孟哲探头探脑地朝里望,只见余长卿这会已换过衣服,李益赏的袍子一上身,登时精神焕发,英俊倜傥,站在殿内不知等谁。
“陛下驾到——”太监唱到,李益穿过前廊过来,见张远山与游孟哲站在假山后还没回去,便招手让他们过去,张远山摆了摆手,李益也不强求,转身入了殿内。
余长卿忙单膝跪地朝皇帝行礼,李益亲手将他扶起,赐座,声音远远传出来,只模糊听得出几句,譬如家中母亲如何等等。
游孟哲正偷听时,张远山又在他肩上戳了戳,游孟哲茫然转头,见张远山左手掌侧着一竖,右手食中二指比作个小人,在左手掌遮拦后动来动去。
游孟哲:“???”
张远山收掌,静静看着游孟哲,游孟哲半晌不明白其意,忽然就心有灵犀道:“真的?”
张远山无奈笑了笑,游孟哲拉着张远山的手,转到偏殿另一侧去看。
殿内未曾掌灯,流金般的夕照铺满地砖,半是金粉半是红,一扇屏风后站着秀靥如花的长公主,端着把团扇,安静听屏风外的兄长与武状元对话。
长公主发现他们在窗外看,轻招团扇让游孟哲进来,游孟哲摆手示意不来。皇帝要嫁妹,余长卿多半要当驸马了。
游孟哲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既为余长卿高兴,又有点失落感,自嘲般地笑了笑,张远山做了个手势,两人静静走出长廊,脚步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
张远山边走边看游孟哲,眼神一目了然:如今觉得如何?
游孟哲比了个手语,意思是:我为他高兴。
张远山一哂置之,游孟哲道:“真的!我碰上好事,当然也希望余大哥过得快活啊。”
张远山打手语:你碰上什么好事了?
游孟哲停步,认真打手语回答:多了个爹。
张远山没有再表态,带着他出了东华门回家,两人牵着手一晃一晃,于夜色中回了张府。
当夜一切照旧,游孟哲傍晚出了身汗,内力又被封住,恹恹地提不起神来,吃了晚饭就犯困,三月还有点倒春寒,游孟哲缩进被里,问道:“喂,爹,什么时候帮我散功?”
张远山单衣雪白,衬裤过膝,露出脚踝,站在案前亲手收拾游孟哲的玉璜。
游孟哲说:“要等我师父回来么?他怎么还不来?”
张远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赵飞鸿未曾来信,多半是在西川被什么事绊住了。
外间脚步声传来,有小厮低声道:“老爷,少爷。”
张远山微一蹙眉,手指一弹,劲风飞处油灯熄灭,唯余满地月色清冷。
游孟哲起身说:“怎么了?”
小厮没答话,张远山揭开被子躺上床,游孟哲莫名其妙,朝张远山处挤了挤,脚踝蹭他,摩挲时干爽的肌肤十分惬意,正要去摸他腹肌时,外头传来轻微的声响——
“必儿——”
“必必儿——”
游孟哲起身,张远山略有点不耐,坐起示意他多穿点再出去,游孟哲说:“马上就来。”
说着胡乱套了件袍子,穿上木屐,叩叩叩跑出长廊,张远山睡房在东厢,出去是条百步长廊,再穿过花园,进后院,转出柴房才是后门,游孟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了一会,跟的小厮忙打着灯笼,开门。
余长卿一身御赐的武状元袍光鲜,兀自还在必儿必儿地吹,游孟哲道:“都二更了,不回去睡?”
余长卿忙转身道:“孟哲。”
游孟哲笑道:“怎么?平步青云了?”
余长卿说:“喝酒去不?宫里刚放大哥回来。”
游孟哲忙道:“不了,我陪我爹……我义父。”
余长卿说:“我要当驸马了,孟哲。”
游孟哲笑道:“是呵,恭喜你。不用再被欺负了。”
余长卿点星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看着游孟哲,又看他的手,一时间欲言又止,最后说:“谢谢你,孟哲。”
游孟哲说:“哪儿的事,这次都是靠你自己的,哎,你知道不?皇帝听见余长卿的名字时,马上就想起你来了。”
余长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游孟哲说:“你能过得好,我挺乐呵的。”
余长卿沉吟片刻,而后道:“孟哲,大哥心里……”
游孟哲会意,忙道:“什么也不必说,好好当你的驸马,咱们不就是好兄弟么?”
游孟哲张臂,余长卿呼吸发着抖,上前来与他紧紧拥抱,那复杂的情感尽在这一抱中,彼此拍了拍对方的背。
那一夜的风情仿佛化作了年少时的情意与缠绵,春梦了无痕,于夜风中飘零飞散。
“必必儿——”哨声远远传来。
游孟哲忍俊不禁,知道张远山在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说:“我爹在唤我了。”
余长卿会意点头,说:“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着呢。”
游孟哲道:“你早点睡。”
余长卿摸了摸游孟哲的头,转身一挥手离去,游孟哲亲手把门关上,那一瞬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被拒之于外,似乎将某种情愫关进了自己的回忆中。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琉璃灯的橙光映着他稚气的脸庞,远远又传来张远山的哨声,于是笑着转身,回房睡觉。
再穿过后院的走廊,如水月光的花园里,游孟哲忽然停下脚步。
“什么人?”小厮警觉道。
26、角木蛟
游孟哲:“……”
那男人眯起眼打量游孟哲,声音带着柔和的磁性:“儿子看上去长高了些。”
游孟哲:“爹?”
游孤天摘下斗笠,就着月光端详他,游孟哲向前一步,像是想扑进他怀里,不知为何却又在离他五步外止步。
“爹。”游孟哲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掌,尴尬笑道:“你怎么来了?”
游孤天淡淡道:“接到张大侠的帖子,下山找你,该回家了罢,孟哲?”
要走了?游孟哲倏然就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东厢张远山的哨声不知何时已停了。
游孟哲说:“我再……住会儿嘛,爹。”
游孤天笑着摇了摇手指:“不成。”
木屐击地的“叩叩”声传来,张远山亲自来寻了。
游孟哲知道游孤天素来说一不二,只得道:“好罢,我去告个别……”
游孤天眸子里闪烁着夜的阴影与灯火的空明,“嘘”了声,神秘兮兮道:“别去了,爹可不想与武林正道扯上什么关系,走。”
“他也不算正道……哎爹。”游孟哲手腕被游孤天抓着,道:“你听我说……”
游孤天动作一顿,四周死寂般的安静,走廊尽头站着一高大身影,正是身穿单衣衬裤,趿一双木屐的张远山。
游孟哲一个踉跄站稳,张远山显是完全未料到游孤天会在这时过来,沉吟了很久,三方都有点尴尬,片刻后张远山迟疑着打了个手势,又侧身作了个“让”的手势。
游孟哲呵呵笑,说:“爹,义父请你去喝酒,坐下谈谈。”
游孤天笑道:“免了,有酒来日再喝,孩子他义父,人我带走了,后会有期。”
游孤天拖着游孟哲要走,张远山登时蹙眉,手指凌空一戳,疾速比划,游孟哲翻译道:“放……放开他。”
四周小厮各持木棍,包围了整个庭院,火把通明,更有人前去报信。
游孤天只扫了一眼,只得松开游孟哲,冷冷道:“张远山,当年看在你身为世家子的份上才让你三分,现又想做什么?”
张远山单手打了个手势,游孟哲翻译道:“她……她的信我看过了,你不能带……”说着张远山又朝游孟哲指了指,游孟哲欣喜道:“爹,他说你不能带我走。”
“少废话!”游孤天不再啰嗦,一阵风般掠过游孟哲身前,空手欺向张远山!
游孟哲:“!!”
“你们别打架!喂!”游孟哲道:“有话好好说啊!别动粗!爹!”
游孤天化作一道虚影在廊前一冲,张远山竟是丝毫不惧,白色身影跃上廊顶,并指为掌直切而下,双方拆了三招,游孤天抽身,袍襟飞荡呼啦啦退后。一时间拳脚交错,眨眼时已拆了十余招!
游孤天拳路阴狠,张远山则抬手间气势恢弘,双掌一并再分,虚招于四面八方而来,堪堪压下,游孤天一退再退,喝道:“有进境嘛,哑狗!”
游孟哲:“……”
游孟哲想起从前宇文弘的评价,在宇文弘记忆中赵飞鸿武功居首,张远山其次,只怕游孤天还要比张远山强上那么半分,怎么现在竟是被张远山追着打?
张远山与游孤天速度快得无以伦比,前一刻还在走廊上拼杀,下一瞬间便掠向后花园,小厮们不敢上前动手,只得远远地在外叫嚣,游孟哲跑来跑去观战,焦急大嚷要二人停手,却见一声巨响,游孤天合身撞破房门,张远山追了进去!
内里乒乒乓乓地乱响,到处都是碎瓷与断木,房中砰的一声炸开,桌椅残骸和着一股阴寒气流破窗直飞出来!张远山深吸一口气,抬掌于一张圆桌上一拍,轰然巨响,将那横飞碎屑尽数倒拍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毁掉的半间书房内,游孤天抬手一式“太阴蚀”,圆融圈掌,袖里乾坤术并着掌风,将纷飞墨砚,瓷盘,木案等杂物一卷,再次倒推出去!
那一掌挟着游孤天的两次发力与张远山的掌力,张远山不敢再硬接,抽身退后,花园中哗啦啦响成一片,又是一声巨响。
游孟哲见游孤天在那大肆搞破坏,也不知毁了张远山多少真金白银的家当,寻常人家也就算了,这么个折腾法,就连玉衡山魔教说不定也要赔得吐血。当即大为肉痛,大吼道:“爹!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远山倒是毫不心疼,一指走廊,示意游孟哲在里头等,别出来。
游孟哲:“……”
游孟哲道:“对不起,爹,我这就……”
书房内传来长剑出鞘之声,游孤天懒洋洋提着魔血剑出来,那是游孟哲从山上偷走的镇教之宝。
张远山朝游孟哲摆手示意无妨,接过管家递来兵器,双手一错,那兵器朴实无华,乃是两把一尺八分长的点穴橛,游孤天长剑圈转,洒出一片月光。
“喝!”游孤天清朗声音传来,两人又战在一起,这次双方以兵器互拼,张远山所用判官笔乃是纯铜铸就,对上削铁如泥的魔血剑只怕一招就断,换了乌金玄铁点穴橛,叮叮当当互撞之声不绝于耳,游孤天连着飞速六剑,张远山左手玄铁橛一封,右手持橛扫开,竟是实打实地将剑路全挡了下来!
游孟哲要喝彩又不敢,眼睁睁看着两人过招。
游孤天越打越是心惊,魔血剑在手时抢占了上风,孰料不到几下,又处于颓势,游孤天剑锋削,挑,劈,砍,尽朝着张远山手指招呼,只要被挨着一式,手指便要被削下来。然而张远山浑然不惧,长剑圈到手腕前时将兵器一撒,玄铁橛在空中呼呼转圈,同时扣指一弹,叮的一声刺到喉前的长剑荡开,清越声犹如龙吟阵阵作响。
“好!”四周小厮下人疯狂喝彩。
游孤天冷笑一声,抽剑后退,转身瞬间荡开一阵冰冷的气劲,张远山抬手抄住点穴橛,疾步追上,只见游孤天过招时不住后退,退向花园中的大湖,紧接着旋身一跃,掠上湖面。
游孟哲:“!!!”
他也会水上漂?游孟哲吓了一跳,却见如镜般的湖面一声轻响,游孤天足下内劲发散,一股寒气散开,所站之处结了一层冰。
那是魔教的秘经玄寒周天功,游孤天在湖面上掠出几步,四周冰花凝起,一层接一层地扩散开去。
张远山跃上湖面边缘,脚下一个打滑,噼啪声响,冰面裂开如蛛网般的细纹。
游孤天长剑一挑,邪魅一笑,示意再战。
张远山深吸一口气,一道白影掠出,追着游孤天,游孤天不恋战,只是一味游斗,被张远山追上了便回手一剑,只见黑影在湖面上飞来飞去,白影紧追其后,游孟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喊道:“小心!”
游孤天踏上湖心,张远山追了过来,游孟哲躬身时虚晃魔血剑,将脚下冰面轻轻一划,张远山追到那处时冰面哗啦垮塌,登时摔了下去。
小厮们尽数大哗,冲上前去救人,游孤天则脚下不停,飞奔向走廊,游孟哲一个下意识要跑,游孤天的声音却已到了耳边。
“认贼作父的小畜生,亲爹也不要了?”游孤天笑道,紧接着手臂一长,将游孟哲反手搂在身前,朝花园中一挡。
张远山浑身湿淋淋的,单衣衬裤俱贴在肉上,现出诱人的男子身材轮廓,上前一步,游孤天马上将魔血剑架在游孟哲脖子上。
“爹!”游孟哲吓得变了声调:“你别乱来啊!”
张远山停下脚步,游孟哲被挟持着当人质,开口道:“我我,我不是说你。”说着拇指朝背后游孤天比划,说:“我说他。”
游孤天礼貌笑道:“孩子他义父,人我带走了,麻烦府中下人让一让。”
府外马蹄声响,兵士高喝,一片混乱,游孤天夤夜闯入张府,显是惊动了御林军。
游孟哲道:“爹你太卑鄙了,这不是正人君子做的事啊……”
游孤天小声道:“说人正人君子是骂人的话呢,咱们是魔教,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游孟哲:“……”
张远山站了一会,接过管家递来的袍子穿上,不再上前,打了个手势。
游孟哲看明白了,管家却出声道:“游教主,老爷问您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就是。黄金我们已经送上山去了。”
游孤天说:“没有什么条件,就想把我儿子带回山上去,想他了。”
张远山登时蹙眉,仿佛十分愤怒,一手要打个手语,却堪堪忍住,管家看了一眼张远山脸色,开口道:“他……”
张远山抬手阻住管家,又做了个手势,管家道:“游教主,您带不走他,外头御林军,都骑军已经到了,您就算有再高强的武功,也不可能在天子脚下独来独往。不如坐下来喝杯酒,好好谈谈。”
“就是嘛……”游孟哲忙附和道,刚说完这句话,瞳孔登时抑制不住地收缩,觉得脖侧一凉。
游孤天手上剑刃微微使力,一缕鲜血从游孟哲脖上淌了下来。
“啊——!”
张远山刹那开口疯狂嘶吼,看到游孟哲被割伤时犹如疯虎一般,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发狂嘶喊。
游孟哲的呼吸一窒,游孤天险些拿捏不住剑,退后半步,张远山站着不住疾喘,眼中满是泪水。
“啊——啊——!”
张远山就像个疯子,握着兵器全身发抖,片刻后抬手,示意一切好说,眼中满是恳求神色。
游孟哲那一瞬间,眼里也满是泪水,小声道:“爹,你不是……来真的罢。”
游孤天冷冷道:“我从一数到十,一、二、三……”
张远山不住发抖,朝游孟哲疾速打手语。
游孟哲噙着泪,知道张远山说:爹很快来找你。
“五……他说什么?儿子。”游孤天调侃道。
游孟哲说:“他让我……记得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游孤天:“七、八……”
张远山情绪已稳定了不少,打了个手势,小厮们纷纷退开,管家出外通报,游孤天挟着游孟哲穿过花园,走出巷口。
骁骑军,御林军让开一条路,游孟哲说:“义父,我……走了,我会想你的。”
张远山缓缓喘息,开口时又是一声难听而沙哑的嘶吼,游孟哲的心揪着,十分难受。
游孤天拖着儿子快步跃出巷外,疾速奔跑,张远山却追了上来,游孤天回身道:“哑狗,你是不是疯了?又想做什么?”
说着把剑架上游孟哲脖颈。
“啊——”
张远山堪堪停下脚步,双手握拳,那声大吼中蕴含着无比的愤怒与痛苦。
游孤天嘴角一挑,带着游孟哲消失在夜色中。
27、角木蛟
玉衡山,定军峰:
游孤天:“看来你这次下山,学到不少东西了呢,儿子。”
游孟哲面无表情看着游孤天。
游孤天笑道:“哑巴了?跟着姓赵的几天,学成了正人君子;跟着姓张的几天,学成了个小哑巴。”
游孟哲没说话,下人端上菜,摆了满桌,游孟哲一竖筷子自顾自吃饭,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游孟哲怒道:“你拿剑戳我!”
游孤天道:“戳你一下怎么了,你还是我生的呢。”
游孟哲道:“他要不放你走,你还把我杀了吗!”
游孤天莞尔道:“当然不。”
游孟哲一腔怒气在游孤天那讨打的笑容面前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不过说到底,游孤天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仅把自己抓了回山而已,脖子上那一划拉伤口也好了。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别说划拉一下,就算游孤天真要杀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正人君子才说的,身为魔教应该奋起报仇划拉回去一道,但这不就反魔教了么?%¥#@&游孟哲自己也有点混乱了。
游孤天道:“吃完就去睡下。”
游孟哲说:“师父要来攻山了。”
游孤天道:“早知道了,没你的事,乖乖在房里待着就成。”
游孟哲吃完了,走出去几步,又看着游孤天,游孤天起身饮茶漱口,看了他一眼,目中神色意思:又怎么?
游孟哲说:“爹,你抱抱我罢。”
游孤天一口茶,把那举案齐眉的丫鬟喷了满手。
游孟哲过去,抱着游孤天的腰,游孤天漫不经心地在他背上拍了拍,说:“回去歇下。”
游孟哲叹了口气,认识了赵飞鸿与张远山后,只觉得游孤天有种恍惚的陌生感,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就连只短短认识了几天的宇文弘,感觉也比他熟悉。
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彼此眼里都有情意,像在看人;而游孤天的眼神始终是闪烁的,游移的,就像在看一件东西。
青华殿大殿套小殿,俱以青玉筑就,魔教在此建教前,相传玉衡山上曾是一座巨大的神殿,用以祭祀上古的一位青华神女。回廊幽深,两边插着火把,朝后殿走去,两壁青玉色泽渐浅,逐渐成为白玉雕栏,离开前山,进后山时一条横亘峰顶的走廊洒满阳光,外头是个占地数里的巨大花园。
空中庭院里鸟语花香,游孟哲落寞地在庭院里站了一会,蹲下来看草丛里的五色花儿。
一直在玉衡山上住着尚且不觉,下山在花花世界上走了一遭,回来时赫然觉得家里变小了,从前这花园还挺大,怎忽然觉得没几步就走到头了?
一阵风吹过,游孟哲起身茫然回头,说:“有人在吗?”
花园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游孟哲心里空空荡荡的,小时候那个总躲在自己背后的山神仿佛也没了。自言自语也没有听众,只得无精打采,回房去睡觉。
游孟哲的房间在青华殿最西边的一间,推开门进去东西还在,连逃下山那天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收拾,游孟哲随手拣了几件衣服去后山洗澡,出外时喊道:“来个人!屋里收拾一下!”
倚在门外嗑瓜子的丫鬟笑吟吟过来,说:“少主回来啦。”
游孟哲道:“唔,回来了。”
丫鬟去收拾东西,游孟哲肩上搭着里衣衬裤与袍子,朝后山走,谷地处有个温泉,平素他都在这里洗澡。
“少主。”有人在远处喊道。
游孟哲应了,那人便不再说话。
游孟哲道:“做啥?”
那人道:“教主让小的来听吩咐。”
游孟哲知道游孤天肯定是怕自己又跑了,站在温泉里编叶子船自娱自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头也不抬道:“不用了!你回去吧!我不会跑的!”
游孟哲把树叶船推来推去,无聊得要死,洗澡出来那教众也不知去了何处,回房发了会呆,外头有人来让吃饭,于是又出去到游孤天跟前吃晚饭。
夕阳西下,红光铺满青华殿外的整个校场,魔教上百教众在左右护法的带领下勤练武功,想是在备战。
晚饭桌上摆满吃的,游孟哲面前只有一碗米糊样的玩意。
游孟哲:“……”
游孤天自顾自吃饭,面前摆着鱼,肉,鸡鸭。
游孟哲用勺子搅了搅,说:“这什么?我就吃这个?”
游孤天瞥了他一眼,说:“这叫‘紫石乳’,你的经脉被张远山那哑巴狗封住了,爹解不开,先吃几天垫肚子,不能进荤腥,过几天给你洗髓通脉。”
游孟哲道:“什……什么意思?”
游孤天说:“你吃就是了。”
游孟哲尝了口那玩意,黏糊糊的,没半点味道,倒是带着股香气,把勺子一摔道:“我不吃!这怎么吃!”
游孤天深吸一口气,游孟哲有点怯了,游孤天忽然笑道:“乖,这是为你好。”
游孟哲惨叫道:“起码给个咸鸭蛋吧!”
游孤天示意教众道:“给少主个咸鸭蛋。”
那侍从道:“给少主个咸鸭蛋。”
传话的朝殿外唱道:“来一个咸鸭蛋——”
“咸鸭蛋——”
“咸鸭蛋——”
“鸭蛋……”
号令一波一波传下去,游孤天道:“乖,先吃着,待会咸鸭蛋就来了。”
游孟哲欲哭无泪,搅了搅那糊,肚子也饿了,吃了半碗,说:“不吃了,吃不下,得吃几天?”
游孤天道:“看情况,喏,你的咸鸭蛋。”
游孟哲什么胃口都没有了,挥手示意不吃不吃,回去睡觉。
翌日游孤天没再唤他,三顿游孟哲是在偏殿里吃的,都是紫石乳。
游孟哲咂巴嘴,被饿狠了,只得胡乱朝嘴里填,吃着吃着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虽然是明知游孤天在给他治病,要通经脉,却依旧有点扛不住每天吃这个。
一连几天,偏殿里只有游孟哲一个人,对着偌大的一张桌子吃一海碗糊。紫石乳里加了不少名贵药材,吃起来倒是香气扑鼻,也顶饱,然而吃得游孟哲就快疯了。
五天后,游孟哲在藏经阁里拍开嗡嗡嗡的蚊子,聚精会神地翻书。
魔教藏经阁里武学秘笈霉了近半,却都是不世出的真诀,连西川张家的鹰武也有,只是残缺不全。游孟哲找到赵飞鸿的腾龙棍法从头看下来,下半本还是游孤天亲手写的宗派渊源。
赵飞鸿是他的师父,赵飞鸿的师门当然也就是他的师门,游孟哲带着好奇心去了解,发现这门派流传久远,最早是在上千年前,东海一个舞棍杂耍的卖艺人受到海外仙山使者指点,创立了六十四式腾龙棍法。流传千年后,经江州黑甲战神韩沧海归纳成宗,又发扬光大,传到赵飞鸿手中时,六十四棍已有四棍遗失。
最后有游孤天的朱笔批注:沧海阁武宗。
游孟哲来了兴头,想起母舅家就是沧海阁,有什么关系?!
游孟哲又找了本书,哗啦啦地翻,这本是九宫门的,贼道之道,水上漂神技乃是东海渔民六百年前从海边仙子处习得,后成贼门,散布到整个中原……
“海边仙子”四字也有游孤天批注——沧海阁。
游孟哲又起身去翻武学流派的真经,游孤天藏书林林总总,足有上千本之多,游孟哲翻了几十本,几乎所有的武学都是源自沧海阁!
游孟哲又躬身拾起西川张家的鹰武朝后翻,鹰翱长空十三式……这个不是从沧海阁传来的了。张远山的家传武学乃是千年前另一名武技天才自创。
但更巧的是,这名创始人几度前往海外仙山,欲寻沧海阁阁主论武,最终无功而返,张家在西川开枝散叶,成一方大户。
两百余年前,鹰羽山庄被一场大火烧毁,独生子张慕入朝为官,死在一场叛乱中,最终不知去向。
后有一远房旁支再度振兴家业,册子记载到三十年前就没了。
连张家和沧海阁也有点说不清的关系,游孟哲逾发好奇起来,跑下藏经阁,进了游孤天的书房。
“爹!”游孟哲唤道。
房中无人,案上摊着书,是游孤天习练的太阴真诀,游孟哲翻了几页,揣在怀里回房去看。
夜间又是吃那紫石乳,游孟哲吃了一碗,实在受不住,又吐回去半碗,这紫石乳吃下去,吐出来,气味半点没改变,跟吃进去完全一样。就连吃完拉出来还是那模样,也实在不想吃了,回房点了灯看书。
“少主,这是教主吩咐人炖的玫瑰花露。”丫鬟端着个盘过来,里头是玫瑰花瓣,一碗清汤。
游孟哲面无表情喝下,继续看书。
“还有香叶乳。”丫鬟揭了个盅让游孟哲吃。
游孟哲吃了口,问:“哎,小兰,我问你个事,我爹啥时候想宰我呢。”
“啊?”丫鬟莫名其妙。
游孟哲道:“这不是喂猪喂鸭子填的香料么?这味儿,吃都吃出来了。”
小兰笑吟吟道:“少主快吃,这里都是珍贵药材呢,教主听说少主晚饭吃不下,特地吩咐人炖的。”
游孟哲吃完示意快出去,捧着书,看游孤天的秘笈孤本。
太阴真诀先修纯阳,后转纯阴,取的是阳极转阴,天人合一的秘诀,修炼功法须得与太阴星望朔相合,上弦,圆月,下弦俱有讲究。真气走一周天得一个月。游孟哲掐指一算,发现这功法霎是难修,且进境也慢,寻常武学俱是练一遭内息功夫花费一炷香至一个时辰,时间不等。
然而游孤天习练的内家功法却要花上足足一个月才走完周天,这么说来一年十二个月,十年里也才走了一百二十次全功。
太阴真诀习练有成后体内气息外释,止水成冰,当真霸道!
游孟哲朝后翻,发现这也是沧海阁传来的功夫!月圆月缺,与潮汐相生相伴……游孟哲哗啦啦地朝后翻,又发现还有下册。
原来玄寒真气驻体日久终究会损心脉,还须阴阳调和,服用大燥大补之药,方能压制阴寒内力,更有一步必须达到。
一旦将这最后一步达到,便将月轮满盈,阴阳互融,天人合一,跨上武学巅峰,但这一步非常难达到,就连太阴神功的创始人也没有达到。
那么这一步是什么呢?这一步只要修成,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它几乎不可能达到,这一步就是……就是……
游孟哲朝后翻,发现这一步确实不可能达到,因为下册只有几张纸,后面的就没了。
游孟哲:“……”
简直不知所谓,游孟哲把书随手一扔,倚在榻上,抱着膝盖一脚晃荡,心中对从未谋面的母亲,以及母舅家生出了无限的好奇。
沧海阁,是什么地方?宇文弘说回去习练,再回来的时候一定能打过赵飞鸿。根据魔教藏经的记载,沧海阁是天下武学之源,一定藏着什么神秘的东西。
而当年自己的娘就是从沧海阁来的,想必身上也带着许多秘密,她把赵飞鸿师门中失传的四棍给补上了。又上了玉衡山,在山上生下自己,因为难产而死……她在沧海阁里也觉得无趣吗?想到中原来走走散心?
她为什么会爱上游孤天?游孤天真的喜欢她吗?
一时间游孟哲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滋味,他起身摘下墙边挂着的笛子,擦了擦尘埃,凑在唇上就吹了起来。
笛声断断续续,片刻后流畅了些,在月下回荡,与那天赵飞鸿所吹的曲调相似,带着一股清冷孤寂之意。
三月十四,一轮圆月将树影投在窗上,外头有人叩了叩门,说:“少主,教主请您过去一趟。”
时近二更,游孤天很少在晚上让他去,游孟哲收了东西,到青华殿左侧游孤天的睡房里去。
游孤天坐在案前软榻上,看一本剑谱。
“爹。”游孟哲道:“要书吗?”
游孤天头也不抬道:“知道是你拿去了,不是要书。”
游孟哲站在底下,想过去坐,但又不太敢,觉得有点生份,游孤天更没有主动开口。
“你方才吹的那曲儿跟谁学的?”游孤天问:“再吹来听听。”
游孟哲哦了声,在架上取了根玉笛,站着就吹了起来。
游孤天深吸了口气,放下剑谱,一手支在额前,静静地听着。
月下西山,油灯的芯悄然无声浸灭,银光悠悠洒进殿中,游孤天始终闭着双眼,听他吹笛子。
游孟哲吹完一曲,游孤天道:“你怎么会这曲子?”
游孟哲道:“跟……师父学的,怎么了?你也听过?”
游孤天说:“你娘住玉衡山上那会,每天晚上就吹这曲子。”
这是游孤天极少的几次与游孟哲提起俞晴,游孟哲说:“你认识我师父么?”
游孤天淡淡道:“跟他不熟。”
游孟哲说:“那你怎么认识我……义父?”
游孤天笑道:“那哑巴狗,十六年前不是冲上山来了么?噢,那会你刚出娘胎没多久……”
游孟哲:“别这么说他!他哑了又不是自己想的!他对我好得很,比你……”
游孟哲意识到有的话不能说,忙闭了嘴,然而还是没刹住。
游孤天随口道:“比我好得多,想说就说,怕什么?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咱们魔教里有你这样的么?想骂就骂,想杀就杀,儿子骂老子有什么稀奇的?你要够本事,把我打得没法还手,喊你爹那才叫威风呢。怎不跟大牛学学?”
游孟哲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游孤天道:“去睡罢。”
游孟哲叹了口气,回房睡觉。
翌日依旧是三顿紫石乳,又有两碗香料汤,游孟哲傍晚吃完终于彻底疯了。
“起码给我个咸鸭蛋啊!”游孟哲怒吼道。
“咸鸭蛋要问教主意思。”小厮带着歉意道:“少主要么亲自去说。”
游孟哲大叫道:“我还有半点少主的模样么!在自己家里被你们看着,连个咸鸭蛋都吃不到!”
游孟哲摔了碗,大闹一番,回到房间,计划再次跑路,管他什么魔教,离家出走才是正经。
肚子里咕咕响,游孟哲连打个嗝儿都是香料的味道,吃了六天紫石乳,肚子里空空荡荡的。
游孟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偷偷下山去,这次走哪条路呢?上回那条?魔陵中有条密道……游孟哲想着想着,眼皮忽然就重得很,打算先睡会儿。
奇怪怎的这么困?游孟哲倒在床上,闭上眼,睡着了。
再睁眼时,游孟哲心里一惊,狂叫道:“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
“别叫唤。”游孤天被游孟哲一吠,险些把手里的瓷瓶打翻。
游孟哲镇定了些,发现自己正在游孤天的书房里,只是四仰八叉地被绳子牢牢捆在一张软椅中,两手反剪,绑在椅背后,胸口横着几道绳,捆得不太紧,还能稍稍活动一下,两脚则奇怪地分开,左右脚踝各一边被绑在椅手上。
“帮你洗髓。”游孤天对着架上的一堆小抽屉配药。
游孟哲道:“爹,不会很痛吗,把我绑成这样做什么。”
游孤天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游孟哲道:“要么先把我一棍子打昏吧……得多久?”
游孤天道:“一个月呢。”
游孟哲心里一惊,失声道:“一定很痛吧!”
游孤天邪魅一笑,调好药过来,捏开游孟哲的嘴。
“啊啊啊——”游孟哲杀猪般地大叫。
游孤天哭笑不得:“又不是毒药。”
游孟哲闭着眼,全吃了下去,游孤天又喂了他几口水,游孟哲终于彻底镇定下来,回想自己不是要跑路的吗?越想越不对,喘息着道:“爹,你给我吃的是啥药?我怎么觉得好热?”
游孤天道:“热就对了。”
游孟哲:“什么叫热就对了!”
游孤天手指解开游孟哲的衣领,轻轻一撕,呲啦声响,游孟哲啊啊啊地狂叫起来,配上那撕衣服的声音简直就是活脱脱一幕那啥戏。
游孤天做了个嘘的手势,说:“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游孟哲:“……”
游孤天随手扯开游孟哲的衣服,把他脱得全身都是破布,撕得干干净净,游孟哲全身赤裸,少年人白皙身躯被捆在软椅上,双腿大张,□以一个极其耻辱的姿势暴露在游孤天的注视下。
“你要干嘛!”游孟哲惨叫道。
“干你。”游孤天开始脱自己衣服,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游孟哲脑袋一歪,假装昏了过去。
游孤天笑了起来,说:“你是我养大的,还不知道你德行?”
游孟哲闭着眼,眼皮缝里偷瞥游孤天,游孤天身材挺拔白皙,胸腹肌肉轮廓优美,脖颈上红绳系着枚玉佩,玉佩挂在健硕胸膛前,抽了头上簪子,黑发瀑布般倾在肩前,脐下三分那物昂然挺立足有近尺,果然是人瘦屌大马瘦毛长,游孤天也不例外,游孟哲忽然思路就岔了开去,这尺寸较之张远山的不趋多让……等等!
游孤天手指拈了油膏,随手戳进游孟哲后庭,游孟哲感觉到冰凉的手指滑入,忍不住抓狂大叫道:“你不是来真的吧!爹!”
游孤天诧道:“这种事怎么来假的,放着现成的不做要用玉势?”
游孟哲:“……”
游孤天认真地给儿子润滑,游孟哲一身情欲被春药灼得火热,既耻辱又难堪,呻吟道:“爹你别……别这样,这是……有违伦常的……不行啊啊啊!”
游孤天双手撑在椅上,全身伏了上来,看着游孟哲的双眼:“什么有违伦常,这叫亲上加亲,懂么?”
游孟哲瞳孔倏然收缩,胯间一物毫不留情地捣了进来,继而忍不住大吼道:“啊——!”
游孤天被那么一吼,险些耳膜也被震爆,蹙眉道:“配合点。”
游孟哲难堪得要死,更该死的是,春药一发作,身体先自软了,游孤天那物顶进来不到几下,游孟哲的大叫便转为呻吟,一时间情迷意乱,满脸红晕,胯间也被顶得不住流水,自己阳物硬涨。
“运功。”游孤天道:“干完这次就饶了你,爱上哪去上哪去。”
游孟哲堪堪咽了下口水,喘气着提气,游孤天的抽插并着一股阴寒真气在他丹田中乱窜,游孟哲勉强运起真气,又听游孤天赞叹道:“还真遂了我的意,全身经脉尽封,真气尽在丹田中……”
游孟哲道:“爹,原来你……你……”
游孤天笑了笑,温柔道:“把你养大,就是为了今天。”
游孟哲:“啊!”
游孤天又以肉棒催了催:“快。”
游孟哲被顶得十分难受,体内连着多日吃那紫石乳,已十分滑腻,随着游孤天的抽插发出扑哧声响,感觉到沉甸甸的肉囊随着一捅到底而撞在自己股间,耻辱连带亢奋一瞬间淹没了他的神志。
“啊……啊……”游孟哲体内真力倒灌,卷成一个漩,随着每次游孤天的深顶而交换般地注入他的体内。
“啊啊啊——”游孟哲道:“干完了吗!”
游孤天道:“别催,放缓气息。”
游孟哲:“呜……”
游孟哲看着游孤天的双眼,游孤天胯下轻顶,每一下都撞正游孟哲体内最敏感的阳心,时而快速抽顶,时而以肉棒挤着他的阳心又磨又压,双眼却不带多少情欲,仿佛在欣赏他的神情,游孟哲头次碰上这种干法,只觉随着游孤天的抽顶而全身酸麻,情潮堆积到极致,会阴处连着自己肉茎上的阳筋酸软,濒临高潮般地阵阵牵动。
游孟哲不住颤抖,阳精一股接一股被顶得直流出来,泄精时竟是泪流不止,连声大叫。
游孤天闭上双眼,享受般地吁了口气,抽出那硬直之物,带出一股滑腻的精液。
“放……放我下去。”游孟哲求饶道:“爹,别玩了。”
游孤天不理会他,穿上一件袍子,内里全赤裸,就在书房中盘膝打坐,运功理顺游孟哲的真气。
游孟哲没有说话,只见游孤天身上白皙肌肉隐约泛着一阵暗青,继而肌肤泛红,显是阴阳相融。
足足半个时辰,游孤天呼出一口寒气,周遭竟是冷了下来,一缕雪花在空中飘扬。
游孟哲面无表情道:“快放了我。”
游孤天眉毛一扬,起身敞开外袍,扶着那物又顶了进来。
游孟哲:“……”
“啊啊啊!”游孟哲叫道:“爹你不能这样……”
游孤天把破布一团,随手塞进游孟哲嘴里。
游孟哲眼角泛泪:“呜呜呜……”
游孤天这一次猛干来得更快,也顶得更深,游孟哲不能出声,呼吸几次窒住,被游孤天干得脖颈通红,双目失神,高潮来临时嘴里塞着布,不自然地阵阵痉挛,红潮从脖颈蔓延到胸膛。
游孤天的呼吸竟也是变得微微急促,干得游孟哲又射了一次后,摘下他嘴里的布,手指刮了刮他的脸。
“你说话不算话!”游孟哲悲愤吼道。
“咱们是魔教。”游孤天不耐烦道:“说了多少次,魔教哪有说话算话的?”
游孟哲欲哭无泪,哀求道:“放我下来,爹,还有多少次?”
游孤天道:“快了,别吵。”说着又双掌上下相对,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消化游孟哲身上的真气。
游孟哲想起自己下山至今,体内依次已有孙斌,宇文弘,赵飞鸿,余长卿,张远山五人的真气,这么一来,游孤天是得益最多的那个,不仅被转阳神功催动内力进境,更获得了这五人的真气……当初下山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放自己走的!
原来这么多年,游孤天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器具!一个用来练功的器具!用来骗其他人功力的器具!游孟哲这一下全明白了,难怪一直对自己从无父子之情……他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他!
那一刻愤怒填满了游孟哲的内心,游孤天正坐着运功,游孟哲朝他怒吼道:“你这骗子——!”
游孤天运功正在紧要关头,被这么冷不防一吼,险些走火入魔,脸色一变,吐出一口血,勉力按下岔乱内息,游孟哲吓了一跳,不敢再出声。
游孤天脸色数变,再次理顺真气,呼出一口气后起身。游孟哲看着他瑟瑟发抖,什么胆子全没了。
游孤天团了团布,把游孟哲的嘴牢牢塞住,游孟哲心想这下估计再不会让自己吭声了。
“呜……呜……”
游孤天再次开始抽插,距离第一次已过了足足两个半时辰,五更时分,游孟哲边被猛插边想,他怎么能硬这么久!
游孤天随口道:“放松点,儿子,你看,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就自然多了嘛。”说着一个深顶,挤着游孟哲的阳心反复磨,游孟哲的呼吸不住颤抖,又射了出来。
然而这次游孤天还嫌不够,先前两次射在他体内后这次还想再干一会,整根抽出时带着一大滩滑腻汁液,再顶进后发出轻响,游孟哲刚射完一次,被持续抽插时颇有点受不了,难受得很,开始想法子抵抗。
游孟哲心生一计,趁着游孤天齐根顶入时猛地一抬腰。
游孤天马上闷哼一声,按着他的小腹慌忙抽出,那物险些被游孟哲的动作拧出血来。随手给了他一耳光,把绳子抽紧,坐到一旁去打坐练功。
第三次完,游孟哲已筋疲力尽,春药褪去,困得眼睛睁不开了。游孤天再走一次神功,只觉体内真力突飞猛进,窗外鸡叫,天边露出鱼肚白,当即收功,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翌日游孟哲睡得浑浑噩噩,午时游孤天端着一碗紫石乳进来给他喂了顿饭,游孟哲呻吟道:“放了我,爹,你怎么能这样……”
游孤天认真道:“快吃,不然待会嘴巴又塞起来了。”
游孟哲:“……”
游孤天给游孟哲喂了一碗紫石乳下去,游孟哲本已有点虚脱,吃了那药材熬的糊又精神了些,游孤天把他的嘴巴塞上,关在房里,自出去办事。
傍晚时游孤天又回来了,一入夜便脱了袍子,把椅子稍稍垫高,挺着坚挺阳物就朝游孟哲胯间捅,游孟哲简直快要崩溃了,手软脚麻,被足足捆了十二个时辰,不住呜呜哀求。
“想爹再用力点?”游孤天亲切道。
“唔唔!”游孟哲连忙摇头,游孤天笑道:“懂了。”于是接着猛顶,游孟哲当真是有苦说不出,被插得晕了过去。
“我的脚要断了!爹!”游孟哲求饶道。
游孤天取过一枚药丸,哄道:“先把这个给吃了,吃了就给你松绑。”
游孟哲不知道里头又是什么鬼东西,然而不吃也得吃,吞下去后游孤天居然还真的给他松绑了。
然而那药却是一枚麻药,游孟哲却没法动了,浑身酸软,就连抬一下手都十分艰难,游孤天在他身上盖了件袍子,横抱着他穿过长廊,把他抱到后山温泉里,游孟哲两颊通红,昏昏沉沉,倚在游孤天身前,伏在他肩上。
父子二人浸在温泉中,彼此肌肤滑腻,每一寸身躯紧紧相贴,游孤天在他耳边调侃道:“不是想让爹抱你么?”
游孟哲:“……”
游孟哲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腿根处被游孤天的手指侵入,满脸通红,低声呻吟,贴在游孤天大腿上的阳物在温泉水刺激下,又互相摩挲,竟是忍不住硬了。
游孤天把他抱在自己身前,分开他的双腿,搂着他的腰于水中缓缓抽插。
“呜……”游孟哲眼里笼着一层雾不住呻吟,游孤天仿佛有点走神,侧头注视他时下意识地想做什么,游孟哲马上就感觉到了,艰难地抬手,似乎要推开他,却没有力气,手臂无力搭在游孤天的脖颈上,只得搂着他。
同时间,游孤天的眼神微微涣散,吁出一口气,射在游孟哲身体里。
接下来的足足一个月里,游孟哲被抱到游孤天的床上,被干了又干,只觉得自己真的要被玩坏了,后庭被插得红肿,幸得白天能睡觉。
每天中午只吃一顿,俱是淡出个鸟来的紫石乳,游孟哲夜里疲劳至极,白天裹着被子,软绵绵地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夜里则被游孤天抱起来,初时几天还用绳子绑着,或是喂点麻药,后来游孟哲也学乖了,知道逃也逃不掉,反抗必然遭致镇压,只得配合游孤天双修,然而游孤天没完没了,每夜都要行房数次,游孟哲只觉这么下去,迟早要被游孤天给玩死。
游孤天不仅喂游孟哲吃春药,自己也每天晚上一枚春药,体质却出乎意料地好,越干越生猛,但每夜都是月落时停,不再继续。
游孟哲浑浑沌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一天晚上,游孤天打完坐,忽就不再上床了,披着袍子,腰带挽着,屈起一膝,露出健美的大腿,看着游孟哲。
游孟哲闭着眼,后庭阵阵胀痛,不闻动静,忍不住睁开眼。
“爹。”游孟哲道。
游孤天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游孟哲道:“什么时候放我。”
游孤天的目光十分复杂,仿佛在对游孟哲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孟哲,你这副模样,像极了你娘。”
游孟哲说:“娘怎么了,她惹你了?”
游孤天手指叩了叩椅背,若有所思道:“你娘就是这么个谁也瞧不起的小模样。她不知道赵飞鸿,张远山那俩货色都是贪图她的武功秘诀,贪图她沧海阁少阁主的身份。只有你爹我……”
游孟哲笑了起来,从这短短两句里猜出不少话外音,故意刺激游孤天:“我知道了,其实你挺活该的。”
游孤天也笑了起来,修长的眉一扬,唏嘘道:“她也去了,从前的事,也不必说了……”
说着起身走向游孟哲,单膝抵在榻边,健腿横在榻上坐下,将游孟哲肩膀搂着,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握着自己笔直阳物,凑到游孟哲嘴边,随口道:“爹这玩意干过你娘,现在又来干你,觉得如何?”
说着扶着自己肉棒,轻轻捅进游孟哲嘴里,顶到他喉咙深处。
游孟哲:“……”
游孟哲一动念,游孤天便知其意,漫不经心道:“你咬看看?咬一下,就别想爹放你走了。”
游孟哲唔了声,轻轻咬了下,游孤天眯起眼,像只狡猾的狐狸,那举动像在调情多于抵抗,便邪邪笑道:“当真咬?”
游孤天把阳物抽出,带着一丝津液,侧头端详游孟哲,游孟哲静静不说话,游孤天看了一会,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脸,起身穿上袍子,转身出去,当夜便没有再回房。
游孟哲觉得今天的游孤天有点不太一样,然而被连着每晚三到五次不等,足足干了一个月,初时的那点耻辱也没了,干这事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彻底麻木了,于是翻了个身,赤裸裸地趴着睡觉。
翌日游孟哲醒来时阳光照在脸上,四周静悄悄的。
药力过了,游孟哲踉跄起身,只觉身后难受得要死,扯来被角揩了揩胯间,滑腻腻的一片,甫一起身便觉浑身发颤畏寒,游孤天足足与他行房一月,那玄寒真气如丝般浸润了他全身经脉,与其余人的真气搅作一团,令他十分难受,只想找个暖炉烤一会。
麻药失效,游孤天昨夜竟是忘了喂他吃药,游孟哲终于等到了逃跑的机会。
他的嘴唇有点泛白,大腿根上仍淌着湿腻的液体,随手胡乱揩掉,手指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后庭,哆嗦着穿上薄裤,险些栽倒在地。
裹上一件游孤天的黑纱袍,袍角直拖到地,随手挽好后游孟哲凑到窗边去看,外头的看守教众已撤走了。怎么回事?没人?
游孟哲推开门,灿烂的阳光照了进来,身上暖和了不少,外头空空荡荡,他赤着脚走过白玉长廊,到青华殿前去。
青华殿里空无一人,就连左右护法也走了,怎么回事?游孟哲躲在石柱后朝外偷看,只见殿外的校场上满满的都是人,百余名帮众站成方阵,左右护法各站一旁,中央一张白玉石椅,椅中没人。
游孟哲心中一惊,这么大的阵仗,武林正派来攻山了!必须的!游孤天呢?躲哪儿去了?
游孟哲悄悄后退,转身一路跑过后山,后山最北面的一座建筑物是黝黑砖石砌成,门口有两只张牙舞爪的妖魔塑像,铁门锈迹斑斑,虚虚掩着。
这里是玉衡山魔陵,千年前传说玉衡山顶,青华神女的神坛后镇着一只远古魔尊,而年代久远,传说已逐渐被人遗忘,自魔教占据此处后便将它清扫了一次,当做历任魔教教主的藏骨之处。
游孟哲挤过生锈的铁门,摸黑进去,摸着墙一路朝里走,地上满是灰尘,已有很久未曾来过了,通道尽头是魔陵大殿,大殿两侧立着持刀塑像。殿中梯级排布上百个陵寝耳室,阴森森的一片,拱顶中央开了个天窗,一缕日光卷着翻飞尘土落下。
游孟哲道:“这个……游家列祖列宗,借个夜明珠用用,保佑我啊。”
游孟哲推开其中一个棺材,取出枯骨口中衔着的一枚夜明珠,转身跑向另一个通道。
夜明珠光华流转,照亮了方圆十步的墓室通道,游孟哲经过历任教主的棺材,站在西侧通道尽头,低头数脚下地砖,一、二……
数到第四十九块地砖,游孟哲躬身去摸墙上雕花,推进去后墙壁上一面暗门翻转,现出一条密道。
夜明珠的光照得这条密道阴惨而幽深,游孟哲深吸一口气朝里走,身上还带着紫石乳的气味,这处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的。
六岁那年,寂寞的他去问游孤天母亲埋在哪里,游孤天回答他在魔陵。
于是那时游孟哲便独自一人到魔陵里来,想找生母的鬼魂说说话,但棺材上的名字没一个认得,小时候的游孟哲走了很久很久,寻不见俞晴的棺材。
最后他误打误撞开启机关,进来密道,乱走一气迷了路,密道内通风又差,关了好些年后一股地下的污秽气涌来。
六岁的小孩也不知再朝前走就会闷死在这处,只觉越走越困,最后趴在地上睡着了。
后来是宇文弘抱了他回去。
十六岁时他又来了这里一次,出奇发现这条密道内有玄机,那次秽气散了三天,游孟哲才走进去仔细探索,发现曲折密道尽头的通路向下。他十分好奇,沿着路摸索。发现它通向一个奇异的机关阵,过了机关阵四周则有不少暗门,游孟哲研究了许久,打开其中一个机关,发现通往山下。
于是回去收拾东西,包袱一卷,欢天喜地地逃了。
而现在,他再次跑向那个密室。
这里没有阳光,走了一会,游孟哲又有点畏寒,气喘吁吁的只觉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跌跌撞撞进了密室,在地上一摔,夜明珠当啷啷地滚向密室中央。
游孟哲勉力起身抬头,密室中环着七尊石像,其中一个就是通往山下的机关,一边摸机关,忽然间听到人声。
“从这里……”
“杀出去……”
“堵住……”
游孟哲马上警觉抬头,大声道:“谁?!”
“谁……谁……谁……”回声在空旷的密室中碰撞。
背后暗门处一声闷响,听的出是拳头撞上墙壁,游孟哲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暗门,又是接连几声,像手掌拍墙,那声音只听得游孟哲不住肉痛,脸上阵阵抽搐。
墙后传来声音:“啊……啊……”
游孟哲心里一抽,大吼道:“爹!”
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张远山又开始嘶吼,墙后还有其他人的声音,纷纷喊道:“快开门!”
“有暗道!”
“从这里杀上山去,咱们就赢了!”
游孟哲心中一凛,张远山还带着人!带了多少人?正要开机关的手停住,迟疑不决,把门打开的话,不就把魔教的敌人放进来了?万一他们冲上山去,游孤天没提防,又该怎么办?
他急切地想与张远山相会,然而自己的身份是魔教少主,少主成了内应,把人放上山去,这么做算什么?
游孤天这么对他……按理说游孟哲该明哲保身,该走就走,但十六年来,好歹是游孤天把他养大,还是他生父,这么一来他就站在了整个魔教的对立面,成了叛徒。
游孟哲一时间脑海中彻底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这机关扳下去也是错,不扳也是错,生平从未有过这么难以抉择的时候。
“啊……啊……”四周静了下来,张远山的声音带着点茫然与焦虑。
迟早要对不起一边,游孟哲必须下决定,他从那声音里听出了自己生命里缺失的一份,哑巴的声线仿佛带着温情,填满了他心里的一块很久没有人触及的空白。
于是他扳下了机关。
轰隆声响,石门落下尘土,由中间至两边缓缓打开,暗道后传来震天响的胜利欢呼,游孟哲转过头,在夜明珠黯淡的光线中注视着那道缝隙逐渐变大。
随着石门缓缓打开,暗道里火把的光芒犹如一道金光,随着石门的缝隙缓缓扩大而照了出来,映在游孟哲充满憧憬的脸上。
嘎吱一声,石门卡住了。
28、角木蛟
游孟哲:“……”
张远山:“……”
游孟哲扑到暗室门前大声道:“爹!”
那狭缝仅供一只手臂通过,暗道内站了许多人,火把的光映了出来,议论纷纷,张远山不再出声,把手伸出来,却抓了个空。
一名炮灰脸彪形大汉叫嚣道:“怎么回事!别装神弄鬼!小心爷爷砍了你!”
张远山眉目间现出忿意,转身就是一掌,将那大汉打得鲜血狂喷直飞出去。
刹那周遭骇得噤声。
游孟哲转身去扳那机关,确实卡住了,怎么扳都扳不动,被连着日了整整一个月,本来就疲劳乏力,一使劲登时全身冷得发抖,呼哧呼哧直喘,倚在机关旁,嘴唇微微颤动,不住哆嗦。
张远山焦急地拍了拍门侧,叫了几声,示意他别折腾了,快过来。
游孟哲汗水浸湿了外袍,跌跌撞撞地过来,张远山明亮的眸子里充满焦急神色,手臂缩回门后,隔着门急促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你怎么了?
游孟哲摆手道:“有点虚,不碍事。”
张远山的手伸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眉毛拧成个结,又打了个手语,意思是:“你回去,这里别管了。”
游孟哲道:“不行!等我一会,我去想办法。”说着跑回去雕塑下,把夜明珠放在机关旁照里头的那条缝,缝里一切如常,也没什么东西卡着。
不对啊,怎么回事?游孟哲把那机关翻来覆去地扳,打不开,也关不上。
“我试试看别的。”游孟哲回头道:“你们等等。”
门后满暗道的人不作声,数双眼睛在狭缝里从上到下排布,看游孟哲捣鼓。
游孟哲去试另外一个开关,扳开时轰隆隆地一阵响,与狭缝相对的另一个暗门被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台子,台子上摆着一个玉瓮,马上有人在后面大喊道:“宝物!”
“是什么宝物!”
游孟哲呆住了,石门隆隆打开,里头的台子边上,居然还坐着个男人。
那男人一现身,刹那鸦雀无声。
“爹?!”游孟哲失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游孤天坐在台子旁,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勾了勾嘴角,调侃道:“来陪你娘说说话儿。”
游孟哲上前一步,台中玉瓮冰雪晶莹,游孤天一手按在瓮盖上,说:“你来了这地方好几次,怎就不知道你娘在哪儿呢?”
游孟哲道:“这就是她的……骨灰?”
游孤天看着狭缝后的张远山,调笑道:“哑狗,你也是为了这玩意上来的?”
张远山的眼眶通红,眼中神情极其复杂,游孤天随手提起那瓮,作势要摔,张远山登时瞳孔收缩,大叫一声。
游孤天乐道:“你除了空叫唤还会做什么?”
张远山被如此羞辱,愤怒之情溢于言表,许久后方缓缓平静下来。
游孤天同情地说:“过来罢,孟哲,还有一天呢,今儿晚上才是月圆。”
游孟哲退后一步,张远山勃然大怒,刹那间咔哒声响,游孤天手中亮出圆匣,按下暗器盒机关。
说时迟那时快,密室中飞出一道扇形金光!
张远山在狭缝后出手,暗器金鹰羽朝着狭缝外飞散,与游孤天放出的天绝地灭透骨穿心针相撞!
游孤天身影冲出那狭隘墓室,左手点倒游孟哲,提着他衣领后跃,同时再扬手,洒出针雨。张远山隔着狭缝几乎全无还手之力,猛然退后,石门后被暗器打中的人发出连声哀嚎惨叫。
游孤天笑了笑,双手横抱游孟哲,翩翩退入墓室,手肘一撞机关,轰隆隆响,墓室门关上,紧接着暗道石门缓缓打开,现出愤怒的张远山。
昏迷的游孟哲被游孤天抱在怀里,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游孤天又开了另一个机关,墓室转开第二道暗门,赫然是通向山顶的台阶,游孤天拾级而上,回到魔陵外头,那处已等着两个丫鬟。
游孤天吩咐道:“你们在这儿守好。”
“谨遵教主吩咐。”丫鬟福了一福领命。
游孤天把游孟哲抱回了青华殿,把他放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摸了摸他的脸,开始宽衣解带。
“教主!”外头有人冲进来,慌张道:“这次正道的狗崽子们人太多!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赵飞鸿那厮武功不知为何厉害了许多!请教主出战!”
游孤天随口道:“再挡一会,待我待会亲自去战他,多派几个丫鬟。”
青华殿外,赵飞鸿终于现身,一路冲上山腰,乌金棍扫过之处,魔教教众纷纷恐惧退后。
赵飞鸿朗声道:“游孤天!十六年之约已至!出来领死!”
游孤天刚脱了游孟哲衣服,听到赵飞鸿声音响彻群山,只得起身随手将袍子朝游孟哲身上一盖,转身出殿。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漫山遍野的红光灿烂,一缕夕照从西边投来,将游孤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华殿外的砖石地上。
以赵飞鸿为首的武林正派已攻破山腰防线,杀上山顶,然而距离青华殿仍有千步之遥。游孤天袍袖飘飘,一身黑纱在风里飘扬,站在大殿前犹如君临天下的王者。
赵飞鸿双手持棍,仰首眺望一百零八阶上的游孤天。
殿外校场上,魔教教众开始集合,七七四十九名教众摆开一个庞大的剑阵,拦住了赵飞鸿的脚步。
“赵飞鸿……”游孤天的声音远远传来。
赵飞鸿道:“有胆便出来,兑现当年你我赌约!交出晴儿的骨灰瓮,让我带回……”
游孤天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赵飞鸿的话,武林盟主身后,两千名江湖客屏息静听。
游孤天:“你儿子……”
赵飞鸿蹙眉道:“什么?”
游孤天:“我儿子……晴儿……”
赵飞鸿道:“什么?!声音大点!”
游孤天:“乖儿子……桀桀桀桀!”
那阵发疯般的怪笑令赵飞鸿握棍的手微微颤抖,游孤天不再言语,转身入殿。
“盟主?”身后追随者道。
“盟主!”有人大声道。
赵飞鸿刹那清醒过来,开口道:“谁愿与我同去破阵!”
同一时间,后山魔陵。
“杀啊——”张远山率领的另一队人终于冲出了魔陵。
“吃我一掌!”守在魔陵外的两名丫鬟异口同声喝道,同时从左右出掌,拍在打头那人胸口,那人脸上正带着胜利的微笑,冷不防中了阴招,笑着喷出一口血,扑倒在地。
一名小厮从侧旁取了个钉耙,把倒下的人扒到一边,两名丫鬟马步运功,蓄势待发。
“冲啊——”又有人出来。
丫鬟们:“吃我一掌!”
又一人倒下,小厮用钉耙扒开,清出场地。
随出随拍,不多时魔陵入口一旁就堆起了累累的肉山,丫鬟们正在等候下一波冲出密道的武林正派,冷不防一人声音响起:“吃老子一掌!”
说着身影掠过,一巴掌拍在丫鬟胸脯上,丫鬟马上追了上去,那人身影快得几乎看不见,片刻后又兜了个圈子绕回来,一巴掌甩在另外一名丫鬟屁股上,两名丫鬟大声尖叫,小厮握着钉耙去追,魔陵外一阵混乱。
“求援!回去求援!”
“大家杀出去!”魔陵内大声吼道:“一鼓作气!”
当即老老少少,形形色色的正派武林人高举兵器,从魔陵中杀了出来!
丫鬟大声尖叫,跑来跑去,奈何就抓不到那飘忽身影,少顷灰影一个翻身,跃上青华殿去,飞檐走壁地逃了。
青华殿内:
游孟哲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只见游孤天大步入殿,嘴角带着笑,解开自己外袍,现出白皙胸膛与健硕腹肌,注视着赤裸裸的自己。
游孟哲始终歪着头装昏,此时外头已是日月同晖,血色残阳还未落山,东天一轮满月已冉冉升起。
外头厮杀声震天,游孤天静静端详游孟哲许久,分开他的双腿,捅了进去。
游孟哲抓狂喊道:“爹——!”
游孤天淡淡笑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配合点,练完爹就放你走。”
游孟哲只觉一道阴寒之气直侵自己心脉,随着游孤天反复的□,全身冷得不住打颤,瞳孔缓缓收缩,上下牙关格格作响,说:“爹,你想……杀了我,我会死的……”
游孤天遗憾地说:“是啊,爹真是舍不得呢,以后就再没有人,跑到青华殿,大声喊爹了。”
游孟哲被点了穴道无法挣扎,瞳孔缓缓扩散,看着青华殿的天花板,游孤天深深一插,游孟哲呻吟一声,只觉玄寒真气铺天盖地如浪潮般覆盖了他的经脉,退潮时卷走了他体内的所有真气。
游孤天缓缓抽出后再深深一顶,游孟哲不自然地痉挛,手指屈曲,意识陷入模糊状态。生前的一幕幕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爹!”小小的游孟哲跑进青华殿,问:“你在干嘛呀。”
游孤天从书案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收起书,问:“练功了么?”
游孟哲点了点头,说:“外头花开了。”
“嗯。”游孤天淡淡应道:“桃花开了,自己去看罢,好看得很。”
游孟哲转身寂寞地走了。
偏殿中,父子二人吃饭时:
“孟哲。”游孤天看了儿子一眼。
六岁的游孟哲自顾自地用筷子搅汤,游孤天蹙眉道:“别玩了,快点吃,吃完去歇着。”
小游孟哲眼里噙着泪,游孤天看了他一会,不知他哭什么,自己草草吃完就起身走了。
夜里:
“教主,少主想娘亲了,在房里哭了一晚上。”左护法道。
游孤天淡淡道:“随他去,哭累就消停了。”
左护法点了点头,十分唏嘘。
三更时游孤天的身影映在窗格上,朝里看了一眼,游孟哲已睡着了。
游孟哲的目光涣散,全身冰冷。
游孤天停了动作,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唇舌交缠,两人体内的真气随着一吻而再度连接上,被抽空的痛苦与失落刹那被填充进来的真气再度取代。
游孟哲恢复神智,游孤天静静看着他,不再□。
游孟哲咽了下唾沫,游孤天道:“孟哲,其实你……”
“禽兽!吃我一掌!”孙斌的声音响起,游孤天双膝一提起身,右手反手一掌,孙斌从高处落下,双掌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下,游孤天稳稳屹立,一掌抵上孙斌两掌,砰的一声巨响,孙斌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摔在五步开外,继而喷出一口血。
“救我!”游孟哲忙叫道:“孙斌!”
“你他妈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孙斌暴躁大骂道:“你们一家子都……”
游孤天袍子一裹,腰带挽上,抽出架上的长剑,刹那间游孟哲感觉到一阵恐惧,游孤天动了杀意!
“快跑!”游孟哲吼道:“别管我了!”
孙斌还未反应过来,游孤天如雪剑光已到了面前,游孟哲急中生智,大叫一声脑袋一歪,装作死了。
游孤天被这么一喊岔了心神,还以为孙斌又有同伙,电光火石间转头时,孙斌已抽身后退,武服被剑锋带出一道裂口,暗道好险,差点就被开膛破肚,心知与这家伙交手只有被杀的份,只得马上逃跑,运起行云真气时仍不忘吼道:“你给我等着!”
游孤天不再说话,仗剑直追过去,进了殿后。
空空荡荡的殿内,游孟哲被捆在椅上,全身未着寸缕,两脚大张,朝着殿外,喊道:“救命啊——”
同一时间:
后山魔陵前,魔教的增援来了。六名魔教教众与上千名武林正道在后山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激战!
左右护法大吼一声,左护法使两把铜锤,右护法使一根锁链流星锤,将上百斤的铁球抡得呼呼风响,扫将开去时当者无不鲜血狂喷,内伤严重,到处都躺着伤患,战事渐趋白热化之时,张远山终于从魔陵中冲了出来。
“老兄弟!杀了他!”左护法怒喝道。
“上啊!”右护法应和道。
左右护法弃了旁的人于不顾,一抡铜锤,一甩锁链,合身欺向张远山!
是时只见张远山黑袍荡起,一步跃出魔陵,躬身落地,再一步前冲,左膝屈,右腿拖直,摆了个弓箭步,双臂一振,两掌一扬,迎面分别击中左右护法小腹!
“哇——”
“啊——”
左右护法身在半空,中了那一掌,登时喷出一口老血,倒飞出去!
张远山收掌,起身,反手抽出腰畔兵器判官笔,那笔呼呼风响,在手指间打了几转,霸气四溢,魔教教众们受其威慑力一震,无人再敢搦战,抢回受伤的左右护法,退入殿内。
“追?”有人问道。
张远山双掌分开,示意大家不可冒进,以免中埋伏,建议兵分两路,绕到前殿与赵飞鸿汇合。
同一时间:
赵飞鸿单枪匹马,杀进了七七四十九名武功高强的丫鬟摆出的剑阵,身后同盟一拥而上,一场大战在横飞的鲜血与残阳中展开。
这是一场残酷的战斗,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闯阵之人或是倒在丫鬟的脚下,或是抱着丫鬟,无力摔在血泊里。
“安娘——!”有人认出了一名丫鬟。
那丫鬟激动地大喊道:“白哥——!”
丫鬟弃剑,与那人拥抱在一起。
“小红——!”又有人带着哭腔大喊道。
“你是谁?!”一名丫鬟茫然收剑。
那人大哭道:“我是你表哥啊!”
丫鬟一刹那的错愕,便被侧面冲上来的人一掌打得鲜血狂喷,横摔出去,表哥怒吼道:“我跟你拼了——!”
场面一片混乱,片刻后有人大喊道:“万花门的女弟子叛了!”
赵飞鸿见魔教大势已去,最后呼呼两棍,不分敌我地扫飞了拦路交战的二人,反手将长棍一收,缓缓走上青华殿前的一百零八级台阶。
背后的战场上打得如火如荼,殿内死寂般的安静。
游孤天懒懒道:“翻江海赵飞鸿。”
赵飞鸿沉声道:“斩星河游孤天。”
光线黯淡,赵飞鸿抽棍在手,走进青华殿中央,青华神女带着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殿中三人。
游孤天扔了件长袍,盖在游孟哲身上,随手按着他的肩膀。
游孟哲眯着眼偷看,赵飞鸿双足略分,右手持棍背于身后,左掌遥遥前推,低声道:“放开他。”
游孤天气定神闲撤掌,按在腰间剑柄上:“你终于如愿以偿,闯进青华殿里来了。不过这些年里,你和你那把兄弟的武功,似乎没多大进境么。”
赵飞鸿道:“能败你就已足够了。”
游孟哲心想快打吧,啰嗦什么,打完放我走。
游孤天笑道:“还是靠着我儿子的转阳真诀,双修了几回,才攻得上青华殿里来,当真是高看你了。”
赵飞鸿微微眯起眼,冷冷道:“你将晴儿的骨肉养大,就是为了行这道德沦丧的邪门功夫,当真天理不容。”
游孟哲快点说完动手罢!孙斌呢?是跑了罢,应当不会被追上,张远山那哑巴呢?多半也快来了。
游孤天邪魅一笑道:“我道德沦丧?赵飞鸿,我倒有一事想对你说说,想听么?”
游孟哲心想:开战前说这么多是很危险的,古往今来的反派,往往不是因自身实力落败,大部分都死在开场白太啰嗦的原因下。
赵飞鸿道:“愿闻其详。”
游孟哲正想咆哮道还有完没完啊!却听游孤天笑了笑,缓缓道:“孟哲可不是我亲生的。”
赵飞鸿颤声道:“什么?!”
游孟哲:!!!
惊诧登时冲垮了他的理智,赵飞鸿道:“不是你生的?!晴儿不是……孟哲的爹是谁?!”
游孤天笑道:“晴儿上玉衡山前,就已怀上孟哲了,生辰八字在一封信里,你说,他爹是谁?”
赵飞鸿道:“孟哲是……是……他是我的……”
下一刻。
游孤天拔剑。
一声清越金铁互撞之声绵延响起,赵飞鸿横棍,游孤天倾身,魔血剑与乌金棍撞出火星。
夕阳从窗户外投入,两人交手的影子投在地上。
紧接着长长的一声,魔血剑回拖,赵飞鸿抽棍一撒手,棍如磐龙般横扫开去,游孤天一击不得手便疾速退后!
两人只交换了一招便即分开,遥遥相对。
赵飞鸿心思已乱,持棍的手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游孤天笑道:“你看他眉眼中有几分像我?赵飞鸿,亲生儿子被仇人给上了不算,你自己也把自己儿子上了,滋味如何?”
赵飞鸿一时间愤怒至极,眉眼间蕴含着极大的愤怒,游孤天嘴角一勾,揶揄道:“若是被江湖中人知道,他们的武林盟主才是个道德沦丧,猪狗不如的禽兽,会如何作想?”
赵飞鸿勃然大怒道:“游、孤、天——!”
赵飞鸿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游孤天激将法奏效,潇洒一挥剑,赵飞鸿那大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与痛苦,棍风扫开,直追上去,每一下俱是拼尽全力的玩命招式!六十四式腾龙棍法中的圆融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疯虎般的夺命招数,仿佛每一招都要将游孤天立毙于棍下!
游孤天左闪右掠,跃上青华神女像,赵飞鸿大喝一声,在神女掌心处竭力一跃,半空挥棍,轰然爆响,将数百斤重的神像头打得直飞出来,惊天动地地落在地面!
游孤天回手一剑,边斗边走,一粘即退,拖着赵飞鸿不住在殿内绕圈,嘴上仍不忘道:“晴儿生下孟哲那天出血难止,临死前你知道她喊的是谁的名字?”
赵飞鸿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
“是你,赵飞鸿!”游孤天趁着赵飞鸿分神的刹那,回手雷霆一剑!
游孟哲已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甚至忘了再看二人比武,赵飞鸿才是他爹?!难言的惆怅与失而复得的欣喜刹那涌上心头。
游孤天嘴角略勾,那一剑势若疾电而去,千钧一发之时,赵飞鸿身侧掠出个黑影,右手持剑鞘迎上魔血剑,堪堪兜住剑锋,左手横拍向游孤天手腕!
张远山终于赶到!游孤天暗道糟糕,右手持剑柄一翻,左掌与张远山对了一掌,将他击得倒退半步,借力抽身后退,然而魔血剑却被张远山成功收走。
游孟哲心里暗暗喊道:救命……救命……
游孤天退到神女像前,两手手指一勾,扣住游孟哲喉头,张远山马上停步。
游孤天冷笑一声,说:“又来二打一的把戏?要不要脸?”
赵飞鸿沉声道:“你杀了他罢。”
张远山登时色变,赵飞鸿怒吼道:“你杀了他!犯下这等大错!唯一死已!游孤天!今日我赵飞鸿就与你同归于尽!”
赵飞鸿长棍顷刻间到了面前,游孤天未料刺激太过,赵飞鸿竟是破釜沉舟,舍弃性命。那一刻不知为何下不了手杀游孟哲,正要抽身后退时,赵飞鸿一棍就要将游孤天连着游孟哲一起打死!
就在游孟哲险些睁眼之时,张远山来得更快,心念一动到得跟前,手持魔血剑一挑,连剑带鞘拦住赵飞鸿那一式,闷响声中张远山虎口震裂溢血,赵飞鸿神智恢复刹那清明,忙将乌金棍生生朝旁一让,气劲炸开,游孤天受棍气一激,喷出口血,逃得一死。
张远山拦住那一式便马上收剑,游孤天怪笑数声,已消失在神女像后,逃了。
一群武林人高喊着抢宝分赃的口号散进后殿中,魔教教众纷纷躲进魔陵,左右护法殿后,逃向下山的密道。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远山,你都听见了?”赵飞鸿道。
张远山不解扬眉,赵飞鸿沉声道:“孟哲非游孤天亲生,他是我和晴儿的孩子。”
张远山静了一会,微微蹙眉,而后没有任何表示,躬身解开捆着游孟哲的绳子,伸指给他把脉。
赵飞鸿道:“他怎么样了?”
张远山摆手示意无妨,赵飞鸿长叹一声,叹息中带着难言的悲凉,躬身抱起游孟哲。
游孟哲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得索性继续装昏。
赵飞鸿说:“后续交给你了。”
张远山伸出手,摸了摸游孟哲的额头,亲切而温柔,前去安排其他人。
赵飞鸿抱着游孟哲,在殿中又站了许久,游孟哲的脖子有点痒,但正在装昏,又不敢挠,正寻思要怎么“醒过来”时,赵飞鸿已横抱自己走出殿去。
游孟哲心中一惊,该不会抱着他去跳崖罢。
忽然间赵飞鸿又停下脚步,张远山站在门口。
赵飞鸿道:“我带他回亭州。”
张远山眉头一蹙,仿佛有说不出的心思,缓缓摇头,做了个手势,游孟哲眼皮缝里看到了,意思是:把他交给我。
赵飞鸿道:“怎么?”
张远山迟疑片刻,指了指游孟哲,似乎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赵飞鸿道:“这处的事完了,你若无事,可过来探望。”
张远山一手想打哑语,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表示,摆了摆手,赵飞鸿从他身边绕过,深吸一口气,在漫山遍野的夕阳中走下山去,唯余张远山的背影久久立于青华殿前,没有转身。
29、亢金龙
马车摇摇晃晃,游孟哲冷得浑身直打颤,初时游孤天注入他体内的阴寒真气再度发作,不到三个时辰便玄寒入体,游孟哲难受至极,再没办法装睡。
那寒意犹如千万根针扎入他的心脉,全身受到游孤天太阴诀的侵蚀,足足一个月,体内阴阳二气严重失调,游孟哲张口呼救,竭尽全力,声音却很小。
“师父……”游孟哲道:“我冷……”
赵飞鸿从玉衡山上下来的那天,深锁双眉就一直没舒开过,他在车里摆了个炭炉,给游孟哲裹上厚厚的两层被褥。
游孟哲不住哆嗦,赵飞鸿把被子裹好,看也不看他,游孟哲的呼吸渐弱下去,嘴唇青紫,缓缓闭上双眼。
再恢复意识时,游孟哲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摸到赵飞鸿有力,健壮的肩膀,小腹下丹田处一股醇厚的纯阳真气注入,驱散了游孤天留在他体内的阴寒之气,牛芒细针般的寒气一碰上纯阳之力不住消逝,一如烈阳融雪。
游孟哲趴在赵飞鸿肩头,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感觉一轮暖日在气海中旋转,化解了全身的阴寒内力,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赵飞鸿浑身汗水,抱着游孟哲,不敢正视他的双眼,两人赤身裸/体地纠缠在狭榻上,那根粗大□捅在游孟哲身体中,缓缓几个来回,游孟哲终于从生死线上挣扎了回来。
游孟哲小声地呻吟道:“爹……”
赵飞鸿正濒临高/潮时被这么一喊,登时射了出来。
三天后,过江州入亭县,一路上赵飞鸿都没有说话,带着游孟哲回了他家。
游孟哲挺不好意思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与赵飞鸿相处。
游孤天不是生父,赵飞鸿才是。游孟哲心里涌起一股欣喜与感动,想起赵飞鸿从前待他的好,只觉人间终有温情。短短的几个月里,在这里学武,吃饭,父子二人上街买菜的琐碎小事还历历在目。
那天与赵飞鸿上京,一走就是三个月,如今回来,家里已到处都是尘和蜘蛛网。
“爹。”游孟哲站在院子里,惴惴喊了声。
赵飞鸿背对自己,站在堂屋内,面前桌上供着赵家的祖宗牌位,一声不吭。
游孟哲看了一会,心想赵飞鸿多半是还放不开,便去取了笤帚,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打扫。
赵飞鸿家境贫寒,没人伺候,游孟哲便自己动手,收拾出一间房,预备晚上和赵飞鸿一起睡。
“爹。”游孟哲从走廊探出个脑袋问。
赵飞鸿依旧没有回答,站在牌位前就像个雕塑。
游孟哲问:“晚上自己做饭吃么?我去买菜?”
赵飞鸿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点银两,游孟哲上前接了,出去兑成铜钱买菜,回来时见赵飞鸿已将堂屋打扫干净了。
游孟哲提着只鸡,两条鱼,还有一块肉,一坛酒回来。
赵飞鸿在院子里杀鸡,游孟哲抱着膝盖坐在石桌上看,两人都不说话,游孟哲吃了好几天咸蛋,路上又喝的粥,终于能开次荤了。
日渐西斜,厨房升起炊烟饭香,游孟哲趴在石桌旁,肚子咕咕作响。
“回来了!”隔壁老头子过来敲了敲门,游孟哲笑道:“回来啦。”
赵飞鸿以布擦手,出来礼貌地问过几声,那老头子带过来一篮咸鸭蛋,放下就走了。
游孟哲道:“晚上能吃这个么。”
赵飞鸿道:“过来祭祖宗。”
赵飞鸿数天来终于朝着游孟哲说了句话。
一只鸡,一大块水煮猪肉,游孟哲饿得前胸贴后背,在神主牌前跪下,上头有赵飞鸿师父的牌位,也有赵飞鸿的爹和祖父的牌位。
赵飞鸿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过来与游孟哲一起跪着,沉声道:“飞鸿不孝,犯下大错,幸亏寻回了赵家的骨血,以后定将严厉管教,望我赵家列祖列宗庇佑。”
赵飞鸿眼眶通红,游孟哲却看着供桌上那只鸡口水直流,食指大动。
“磕头。”赵飞鸿道。
游孟哲乖乖磕头,九叩首毕,拜过赵家祖宗,赵飞鸿便不再管他,起来摆桌吃饭,端过祭完祖的那只鸡,游孟哲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鸡,赵飞鸿切开后调了碟酱,盛饭,二人开吃。
赵飞鸿不提前事,游孟哲当然也不敢开口,狼吞虎咽地吃了饭,笑道:“可算有荤菜吃了……”
赵飞鸿道:“那厮给你吃的什么?”
游孟哲道:“紫石乳,连着吃了一个月。”
赵飞鸿叹了口气,游孟哲伸手来拉,赵飞鸿却雷亟般避开,游孟哲吓了一跳,说:“爹你……袖子上有饭粒。”
赵飞鸿自己伸指掸了,每每与游孟哲目光相触,俱十分不自然,避开他的视线。
别别扭扭吃完一顿饭,赵飞鸿又问:“好些了么?”
“还成。”游孟哲一顿饭下肚,身上又有赵飞鸿纯阳真气,终于彻底舒畅了,赵飞鸿又道:“好些就去睡下。”
“对了,爹,我娘……”
“别提她!”赵飞鸿倏然怒道。
游孟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忽有点恼火,这家伙十来年前上了自己的娘,接着便不闻不问,又把他扔在玉衡山上十六年,如今重新相见,却一句话不说。和游孤天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去,半斤八两,俩自私鬼。
先前游孟哲只觉得新的生活来了,起码有个嘘寒问暖,把他放在心上的父亲,如今愿望落了空,心里不由得有点失落。
“去睡下。”赵飞鸿随口道,起身收拾桌子。
游孟哲自己去烧了洗澡水,胡乱抹过身子,夏天蚊子多,嗡嗡嗡的到处都是,拍来拍去没个完。在房里坐了一会,被咬出好几个疙瘩,起身出去找艾草。
经过堂屋外,又见赵飞鸿跪在那一排神主牌前。
游孟哲看了一会,没理他,去旁屋里取了艾草,料想赵飞鸿不会再陪他睡了,便在他房内,自己房内各熏了些。
这种爹,还不如不要呢……游孟哲想起张远山,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游孟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只睡不着,本以为赵飞鸿会吹个笛子什么的,外头却没半点动静,夜半时游孟哲忍不住蹑手蹑脚起身,出外偷看。
只见月光照得院内满是银光,赵飞鸿手中握着一把剑,架在他自己的脖颈上。
游孟哲登时就吓傻了,想挥刀自刎?没必要罢!不就骑了几次,有这么严重?
赵飞鸿闭着眼,一咬牙,手上发力。
游孟哲:“!”
赵飞鸿再发力。
游孟哲:“!!!”
赵飞鸿几下咬牙抹脖子,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未几,赵飞鸿长叹一声,落寞地站在月光下,犹如英雄末路。
游孟哲怔怔看着,叫道:“爹。”
赵飞鸿虎躯一震,转身注视着游孟哲,游孟哲道:“你怎了?”
赵飞鸿提起剑,游孟哲吓疯了,顿时道:“爹,你要干什么!”
“孟哲。”赵飞鸿的声音带着难言的悲痛:“爹与你做出那事,已再无面目留在这世上,你眼睛闭上,来世爹再补偿你……”
游孟哲:“……”
他要杀了我!游孟哲刹那感觉到危机,倒退着撞开房门,摔在地上,赵飞鸿武艺卓然,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份,这家伙若一时脑筋钻了死胡同,只怕真会杀了自己!
“不行!”游孟哲嘶哑着嗓子大叫道:“你怎么能这么做!要死你去死!我又不知道你是我爹!关我什么事!”
赵飞鸿喘着气凝视游孟哲,持剑之手疯狂发抖,游孟哲刹那就火了,一不做二不休,大骂道:“赵飞鸿你这混账!老子是给你治走火才骑的你!你辜负了我娘还想杀我!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来啊!你下得了手就杀啊!一剑捅死我啊!你那□干完我娘又来干我,滋味怎么样啊!你下辈子也是做那阴沟里的耗子,别想再做人了!”
赵飞鸿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说不出的可怕,游孟哲停了声音,看着他,心里不住祷祝,快点把剑扔了,捂着脸哭着跑出去罢……快点快点。
过了很久,赵飞鸿终于平静下来,转身出房,游孟哲这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爬上床去,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息,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悲,又十分愤怒。
唉。
翌日起来阳光灿烂,四月已有点热了,赵飞鸿在院里石桌上摆开早饭,熬的白米粥,咸蛋榨菜。
游孟哲洗了脸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飞鸿昨夜遭那当头棒喝,想开了不少,招呼道:“吃罢。”
游孟哲坐下,赵飞鸿拿起个蛋磕了磕,边给儿子剥边说:“爹也想清楚了,从前的事都别放心上。以后好好做人,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也不惧旁的人议论。”
赵飞鸿一让步,游孟哲反而拧上了,问:“那我娘呢?”
赵飞鸿蹙眉道:“别再提她。”
游孟哲:“喂,老畜生,话可不是这么说,你是不是还欠我句话?”
赵飞鸿刹那色变,脸色变得铁青,游孟哲舔了圈嘴唇,一副讨打的模样说:“你忘了该说点什么?”
赵飞鸿起身去拿棍,游孟哲翻身一跃,迅速出了院墙,赵飞鸿火冒三丈追出来,游孟哲封住的经脉已被游孤天真气打通,又受赵飞鸿纯阳真气洗了次髓,一身功夫恢复了八成,虽不是赵飞鸿对手,爬个把墙,钻个把小巷,还是半点不含糊的。
赵飞鸿追了出去,怒吼道:“你这孽障!”
游孟哲站在巷子角远远嚷道:“来啊,老畜生!”
赵飞鸿急怒攻心,游孟哲一身魔气发作,出外扯了个不认识的人便道:“你知道么,赵飞鸿嘴上说是我师父,其实他是我爹……你看他要来杀我了!救命啊!”
游孟哲边叫唤边跑,赵飞鸿疾步追上,周围人不少指指点点在看热闹,游孟哲道:“你再敢动手,我可把那事给捅出来了啊。你试试?嗯?”
这附近的街坊都认得赵飞鸿,当即爆出一阵大笑,纷纷看戏般地站着,又有人劝道:“你师父是好人,哎,怎这么说话!”
游孟哲嚣张地喊道:“大家都评评理!他把儿子给扔在仇人窝里十六年,现在寻回来了,连个不是也没赔过,昨天晚上还想杀了我……”
周围哗然,赵飞鸿忙道:“没有的事!别胡说八道!”
游孟哲皮里阳秋,眉眼间一副小流氓的模样笑吟吟地看着赵飞鸿,赵飞鸿真是拿他没了办法,收棍道:“快回来吃饭!”
游孟哲道:“吃你的吧,谁想跟你过。”
街坊们纷纷开口说没啥没啥,赵飞鸿在这处一住十来年,多了个儿子是喜事,父子俩怎就这么过不去?
又有人说赵飞鸿脾气倔,你俩父子一个德行,说开了就没事回去回去,游孟哲听了也有点松动,赵飞鸿道:“回来,不揍你就是。”
游孟哲还有点迟疑,赵飞鸿道:“随你罢。”说毕转身回了巷内。
游孟哲又有点可怜他了,街坊不住推游孟哲,意思是息事宁人,回去罢。父子吵架常有的事,游孟哲这才回了家去。
赵飞鸿憋着一肚子火,发怒也不知从何发起,游孟哲又回去坐下,提防着赵飞鸿的动作,见他抬手时便自一让。
“说了不揍你便不揍你。”赵飞鸿随口道:“吃罢。”
死鸭子嘴硬,游孟哲还是没听他开口,吃了早饭,赵飞鸿便让他练武。
游孟哲这次可不听他摆布了,说:“干嘛练棍法,都会了。”
赵飞鸿蹙眉道:“你想做什么?”
游孟哲道:“我出去走走。”
赵飞鸿:“去什么地方?”
游孟哲不答,吃完饭自己出去溜达,亭县生活悠闲,大部分人俱是干半天活儿歇半天,游孟哲蹲在巷子口大梧桐下看人斗蛐蛐。赵飞鸿蹙眉远远看了一会,只得无奈回家去。
游孟哲只想把这些年里在玉衡山上欠的都玩回来,再不想跟着赵飞鸿练武了。奈何身上没多少钱,昨日买菜剩的钱买买吃的,又在茶馆外跟着不务正业的少年郎赌了几把,身上就空了。
去寻魔教的产业要钱?不成,他已经不是魔教少主了,回家寻赵飞鸿晦气才是正经。
赵飞鸿在桌前写信,游孟哲一进去便说:“老畜生,给点银两花。”
赵飞鸿起身要打,游孟哲指着他道:“哎,君子言而有信,你敢打我?”
赵飞鸿:“……”
“你……”赵飞鸿半晌说不出句话来,游孟哲道:“不给钱我出去嚷嚷了啊。”
赵飞鸿勃然大怒:“你去就是!给我滚出这个门,再别回来了!”
游孟哲道:“切,小气鬼。住京师那会要什么给什么,张远山他……”
赵飞鸿道:“既是如此,你去认张远山当爹就是!”
游孟哲叫唤道:“妈的!老子我还不想当你儿子呢!”
赵飞鸿起身,游孟哲早有防备,在书房外骂完便逃了。
游孟哲在家里转了一圈,随便拿了房里个花瓶,摘了几幅字画夹在腋下,看到赵飞鸿在院子外烧信,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写了信烧是为什么,不敢从他面前过,转身扒着墙,从后院翻了出去。
赵飞鸿写的是给亡妻俞晴的祭文,深吸一口气,烧完那信后负手站了会,知道游孟哲在报复他。转身去敲儿子房门,打算与他好好谈谈。
“孟哲?”赵飞鸿推开门,游孟哲不在,又不知去了哪儿,只得关上门,出外买菜。
游孟哲大摇大摆,带着字画和花瓶到城里当铺典当,估了五两银子,心想这家伙家什还挺值钱,于是拿着银钱去喝茶听说书了。
玩了一下午,听完说书又到桥边去看人斗鸡,一来二去,认识了几个败家子,游孟哲花二两银子买了只斗鸡,在旁边握拳叫好。
“上啊!上!”游孟哲猛催道。
傍晚时两只鸡斗得正酣,赢一场,输两场,游孟哲正拿着芦苇管子给那鸡喂水,远处男人声音道:“赵孟哲!”
游孟哲改了姓,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旁边有人手肘捅他,小声道:“你爹来了,快快!”
游孟哲意识到了,忙把那鸡塞给下午刚认识的,说:“放你那儿,别声张。”旋即一拍袍襟,懒洋洋起身过去。
赵飞鸿买了酒菜,让他回家去吃,打算好好谈谈,和解了。
立夏时分,黄昏长得让人慵懒,赵飞鸿就在院里石桌上摆了酒菜,给游孟哲斟酒,随口道:“那年我和你娘,远山就在这儿喝酒。一眨眼就十六年了。”
“唔。”游孟哲漫不经心地答了。
赵飞鸿说:“你娘那脾气也是个刁蛮的,现看起来,竟有八分传了给你。”
游孟哲只应付着,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赵飞鸿又叹了口气,说:“再过两年又是武举了,你既然过不惯这山林田家日子,就好好练武。到时爹陪你上京,去碰碰运气。”
游孟哲心想我要去武举用得着托你?张远山都收了我当干儿子,就算是看你面子上的,余长卿可跟你没干系,人家现在都当了驸马。找他还不成么?
游孟哲心想“妈的”,嘴上说:“好的。”
赵飞鸿见游孟哲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像是收拾住了,于是说了些从前的事,大体是认识俞晴那会,对她的印象,在何处玩,说了些什么。却一句不问游孟哲在山上的日子。游孟哲越听越觉得不舒服,赵飞鸿只要说一句从前是我不对,没去寻你和你娘云云,道个歉,游孟哲也就算了。
但赵飞鸿一直没这意思,游孟哲吃完就红着眼眶,说:“我困了,回去睡。”抹抹嘴,起身走了。
赵飞鸿只以为游孟哲听了旧事,想起素未谋面的娘,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当夜游孟哲辗转反侧,听到院子里传来温和笛声,疲惫睡下,心里说不出的孤单。
翌日赵飞鸿起来的时候,游孟哲连早饭都不吃就跑了。
“孟哲?!”赵飞鸿大声道:“上哪去了?”
赵飞鸿挨间看过,游孟哲不知跑去何处,只得出门去寻。
此刻游孟哲却已在亭县西边,怀里揣了几本武功秘笈,在卖赵飞鸿的那点家当,一本《经脉论》,一本《暗器拆手》,一本《短打真传》。朝一家武馆兜售,叫道:“武功秘笈要么?全是好东西,来看看罢。”
那武馆里都是年轻人,一武师认出游孟哲,登时噎得够呛,开口道:“你爹还没死呢!这就在当他的家什了!当心被揍死!”
游孟哲丝毫不惧,问:“要不要啊,秘笈哦,不要拉倒,我去卖城南那家,别扯这些虚的。”
赵飞鸿虽是武林盟主,但却只是在江湖间名头大,这些武馆都是少年人学艺用的,练了武或是去京师应举,或是在本地,江州处谋个武职,那武师是以只知赵飞鸿武艺了得,却不知其身份,招手示意游孟哲道:“来来,不贵的话我都收了。”
游孟哲道:“一本十两,三十两银子,喏,都是残本孤本了。”
那武师道:“抢钱了你!”
游孟哲:“被我爹见着了可就不卖了,你看,这儿,这儿……上等的武学……”
武师翻了几页,见全是精妙武功,当即暗自心惊,好东西!于是和游孟哲讨价还价,《经脉论》看不懂,另两本十五两银子成交。
游孟哲揣着钱又去玩了。
如此数日,每天游孟哲早上起来就去游手好闲,钱花光了就偷点东西去卖,赵飞鸿也没发现有家贼,几次训斥,游孟哲俱是无所谓地听着。赵飞鸿又不能动手打他,脾气越来越差,训不听,不能打,当真是无可奈何,看又看不住,机灵古怪的,一不留神就跑得没影儿了,追都追不上。
“你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赵飞鸿训道。
游孟哲道:“明天,明天一定就不出去了,啊。”
赵飞鸿:“……”
同样的承诺已经翻了几十次,游孟哲也不知何处学来的,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就没一次正经的。赵飞鸿简直要气炸了肺,回房坐一会,出来平心静气想说几句道理,过去敲游孟哲房门。
“赵孟哲!”赵飞鸿道。
没人,游孟哲又跑了。
赵飞鸿险些一口血吐出来,罢了,拿他没办法,看了眼日晷,出门去收租。
赵家本在亭县置了几亩薄田,三代前也是江州大户,否则赵飞鸿怎能知书达礼,有风雅之骨?可惜百年前家门不幸,出了个败家子,把一大家的产业都败光了,剩下族中租田未动。传到赵飞鸿身上时就这么点田地,放给佃户,一年收点微薄租金,聊以度日。否则赵飞鸿也没那条件专心习武。
临近端午,赵飞鸿便去亭县十里外的田地看看,收了租回来,再买点糯米红枣酱肉,预备包粽子吃。
收了租回来,途径城南一间武馆,忽听院内传来少年人声音,正是游孟哲。
“《降魔棍法》、《崩山掌十六式》、《追影剑》……喏,你看。”游孟哲道:“城西那家买了我好几本呢,你们不要,以后当心被人上门踢馆,打得满地找牙我可不管。”
“还有这等功夫!”武师们啧啧称奇。
开武馆的老教头亲自翻过,端着碗茶喝了口,说:“你开个价,不许再卖别家,我们全要了。”
游孟哲道:“八十两银子,一口价。上回卖了你们的那几本,都练过了?”
赵飞鸿:“……”
赵飞鸿险些肺也被气炸了,铁青着脸站在巷外听了一会,游孟哲卖了武学秘笈出来,赵飞鸿已从巷子内离开。
当天赵飞鸿气得有点哆嗦,在书房里检视一轮,发现空了半个书架,平日竟没发现!天杀的!又去开箱子看,家当也被倒腾掉了不少。游孟哲偶有当着自己的面去拿书,赵飞鸿只以为他带回房去看,也不过问,没想到竟是把武学孤本全拿去卖了!
赵飞鸿脸色黑得像个门神,在院里石椅上坐着,直等到日渐西斜,游孟哲才打着饱嗝回来。
就说怎么每天晚上回来都吃不下饭,原是在外头山珍海味地吃饱了。
“咦,没做饭?”游孟哲问完这一句便直直走过去,回房。
赵飞鸿怒吼道:“给我站住!”
游孟哲道:“怎么了,哇你要打人吗,我喊了哦。”
赵飞鸿抬掌要打,双眼通红不住发抖,痛心疾首道:“孟哲,你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游孟哲道:“我怎么了……”
赵飞鸿咆哮道:“你居然偷爹的东西去卖?!”
游孟哲说:“你的不就是我的么,我是你儿子啊,大家客气啥……”
赵飞鸿:“……”
赵飞鸿转身去取棍,游孟哲不忘叫嚣道:“你打啊打啊,打死我罢,正好我去陪我娘,当年离家出走那会我把我爹那魔血剑都带出来了也没见他说什么……”
赵飞鸿本只是吓吓他,一听游孟哲口中说爹,竟是还想着游孤天,当即怒不可遏,反手持棍,怒道:“你想认那厮当爹!马上给我滚出去!”
游孟哲心中一惊,乌金棍转瞬已携着劲风到了面前,下意识闭眼侧身躲让。
然而下一刻,叮的一声轻响,一道灰色人影掠来,挡在游孟哲身前,说:“赵飞鸿,不许打他。”
那人一指弹向乌金棍,将棍风弹得偏离些许,赵飞鸿毫无防备,马上收棍。
游孟哲睁眼,大叫道:“小舅!”紧接着瞬间扑在宇文弘怀里,喊道:“你怎么回来了!”
宇文弘一手抱着游孟哲,笑道:“对,提前回来了。”
赵飞鸿蹙眉道:“放开他!”
宇文弘放开游孟哲,游孟哲马上躲到宇文弘身后,赵飞鸿冷冷道:“我管教儿子,用不着你插手。”
“你管教儿子我不插手。”宇文弘道:“但不许打他。”
赵飞鸿:“……”
游孟哲的救星终于来了,刹那间幸福得有点眩晕,抓着宇文弘到一边去,又抱又拱,宇文弘左手提着个包袱,随手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说:“你没事罢。”
游孟哲:“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不是说八月十五的么?”
宇文弘:“武功学好了,来带你走的。都答应过了。”
游孟哲开心得难以形容,心里简直要被喜悦撑爆,一时间问题太多,千头万绪也不知从何说起,抱一会拍一会,最后把宇文弘推在地上,骑在他腰间哈哈地笑。
宇文弘撑着坐起来,说:“现在我厉害了,能带你走了。”说着又朝赵飞鸿一指,说:“来,再打一次。”
游孟哲从身后抱着宇文弘的腰,宇文弘双目犹如星辰闪亮,带着笑意看赵飞鸿,双掌比划了个动作。
赵飞鸿说:“你赢了,不用打也知道,赵某如今不是你对手了。”
宇文弘点头道:“嗯,那我带他走了。”
游孟哲道:“不会吧,我怎么瞧不出来?”
赵飞鸿叹了口气,也不回房,就在堂屋外的阶上坐着,远远注视着他们。
宇文弘又坐了下来,问:“你想去哪?”
游孟哲朝宇文弘大腿上一骑,开口道:“还没想好,来,把这段时间里的事说说,你回我娘的娘家去了吗?那里怎么样?咱们这就去沧海阁?”
宇文弘比划了个动作道:“我在接天柱顶练了一百天的功夫,估摸着能打过他了,就赶紧回来接你。现在海水不是走那方向,得等秋天才能回去,大家都给我说了,八月十五,咱们一起回去一趟,老阁主也想见见你。”
游孟哲道:“现在不能回去?”
宇文弘摆手道:“得等枯潮,下次枯潮就去。”
游孟哲点头道:“成,我看看你……怎么和上回不太一样了。”
宇文弘笑了笑,他英俊的容貌没多大区别,一身灰袍却更破烂了,还打着补丁,仿佛经过不少风吹日晒,可见吃了不少苦。
游孟哲心痛道:“你怎么练功的?”
宇文弘说:“就是一个很高很高的柱子……爬上去,在上头呆个一百天,别被风吹下来……嗯,还得静心驱逐杂念,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游孟哲不禁动容,又十分心疼,凑到宇文弘面前,看他深邃的双眸,眸中清澈,内家真气仿佛已臻登峰造极之境。
赵飞鸿道:“沧海阁真是天下武学正宗,赵某穷一生之力,未能窥见这精妙之境万一。”
宇文弘客气道:“你也挺厉害的,以前我还打不过你。”
赵飞鸿不知该如何接口,游孟哲却嫌他在这儿碍事,说:“走,进来里头说,别理他。”
赵飞鸿:“……”
30、氐土貉
于是一场闹剧化为乌有,宇文弘提了包裹进屋里来,四处看了看,游孟哲让他在榻边坐下,搬了个圆凳在他面前坐好,说:“你没在这些时候我还去京城走了一趟……”
游孟哲把这些时候的事详细给宇文弘说了,宇文弘手指头抵着,听完后说:“对不起,孟哲,我回来晚了。”
游孟哲说:“没事,哎,别想太多……”
宇文弘道:“我这就去杀了游孤天,你等我一会。”
游孟哲忙叫道:“别!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么一走,又没人陪我了。”
宇文弘叹了口气,手指有点哆嗦来摸游孟哲脉门,说:“还好还好……转阳真诀其实不是这么练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对你……下次再让我碰上,一定杀了他给你出气。”
游孟哲道:“那该怎么练?”
宇文弘道:“转阳真诀和太阴真诀就是个双修互补的法门,双方真气调和,能达到阴阳归元的效果,这下他把你的内力全弄走了,哎不说了……”
游孟哲道:“我还有点啊。”
宇文弘点了点头,说:“他没给全取走,没关系,武功什么的不愁,我给你带了东西回来,你看。”
游孟哲这才想起宇文弘的包袱,打开看了下,里头有一摞书,几个小瓶子,又有一小包袱,游孟哲再打开,发现里头是自己的东西!
“哪儿来的?”游孟哲看到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宇文弘说:“我刚从东海下船,回来亭县,就到这儿走了一遭,没见人,他们说你去京师了,我就去京师跑了一趟,也没见着人,说你被你爹抓回去了,张远山也不在。”
游孟哲道:“噢,包袱是我留在那儿的。”
宇文弘点头道:“我就又上了玉衡山一次,那里都被正派的人占了,游孤天也逃了。想找你娘的骨灰瓮,老阁主吩咐我带回沧海阁去,结果骨灰瓮也找不着,有人说是被游孤天带走了,我就回来找你了。”
游孟哲道:“我说呢,原来是错过了。”
宇文弘道:“你点点,看东西还齐不。”
游孟哲说不出的感动,只看着宇文弘笑,宇文弘有点懵,问:“怎么了?”
游孟哲只觉得好玩,宇文弘跑了几千里路,见了面还会问他包袱里东西少了没有。随手翻了翻,说:“没怎么少……嗯都在的。”
宇文弘道:“你在练金刚指么?怎么有指虎?”
游孟哲道:“在江州给你买的,看看喜欢不?”说着拿那副黄铜指套给宇文弘试。
宇文弘小心戴上,说:“喜欢,很喜欢。”
指套是伸缩的,不用时朝手指根一推,薄薄的黄铜片缩成一个戒指,用时随手一甩,食中二指便戴上了。
“太喜欢了。”宇文弘翻来覆去地说:“真的很喜欢。”
游孟哲莞尔道:“嗯,我想死你了,小舅。”说着扑上去,把宇文弘压倒在床上,去亲他的唇。
宇文弘的脸红了,胯间也硬了,抱着游孟哲只不松手。游孟哲磨磨唧唧地蹭了一会,宇文弘说:“哎,我怎么也没给你买东西……”
游孟哲忙道:“没关系,别这么木。对了,你还带了什么?我正缺钱呢。带钱了么?”
宇文弘说:“没银子,但是有珍珠。”
游孟哲马上道:“太好了,能换钱么?”
宇文弘去取了包袱过来让看,说:“能罢。一会去试试,这个是生生造化丸,药母给的。”
“药母是什么玩意儿?”游孟哲莫名其妙,宇文弘打开一个瓶子,倒出枚小指头般大的药丸,说:“易经洗髓用的,先前赵飞鸿说让你散功,我就想说不定能用上,你身上真气太杂了,又没有阴阳调和,这么下去不好。”
赵飞鸿在窗外道:“有这等药?快给他吃下。”
游孟哲发现赵飞鸿在偷听,蓦然就火了,怒道:“老畜生!你鬼鬼祟祟地偷听什么!”
赵飞鸿怒道:“你这小畜生!”
宇文弘马上开口道:“别骂他,赵飞鸿,你打不过我,再骂他当心我揍你。”
赵飞鸿:“……”
游孟哲马上来劲了,狗仗人势,叫嚣道:“来啊,有种当着我小舅的面骂我啊!”
这下有了靠山,连骂也不能骂了,赵飞鸿险些就吐出血来。
游孟哲道:“别理他,咱们继续说。刚才说到哪儿?对,药母。”
宇文弘:“对对,药母,药母就是管药门的小姐姐,藏经楼有经母,蛊坛有蛊母,剑库有剑娘,她们都是管这些地方的。但是又归老阁主管。”
游孟哲点头道:“还挺厉害啊,分四个地方吗?”
宇文弘说:“还有接天柱,风娘看着,还有个叫天梯阁楼的,又有个幽冥洞窟,这俩地方很神秘,基本没人进去过,也有俩人看着,一个叫天尊,一个叫冥尊。到时回去了带你去玩,冥尊,天尊都和我认识,都是好哥们儿。”
游孟哲动容道:“听上去真了得啊,阁里就这么点人吗?”
宇文弘道:“不不,还有很多女弟子的,她们每三十年会派个人入世,收些根骨好的孩子回去。”
游孟哲点头,好奇道:“全是女的?”
赵飞鸿在窗外道:“沧海阁里几乎俱是女子。”
宇文弘点头道:“对。”
游孟哲怒道:“你怎么还在偷听!快走!”
宇文弘道:“你快走,赵飞鸿。”
赵飞鸿忍无可忍,转身走了。
游孟哲道:“那你怎么是男的?”
宇文弘道:“冥尊和天尊也是男的,男弟子也有,只是比较少。”
游孟哲满肚子的好奇,脑中一团乱,两人相对无言片刻,目光又回到那枚生生造化丸上,游孟哲说:“我这就吃了?”
宇文弘道:“随你,吃不吃都成,不吃我帮你收着,好几枚呢。”
游孟哲说:“但一吃下去,武功就全没了。”
宇文弘说:“没事,我问了经娘,她给你抄了不少本子,你看,这些都是速成的,你天生就是任督二脉自通,练起来快得很……我都给你带来了,都是练三个月就能成绝世高手的速成功夫。”
游孟哲:“……”
“内功有沧海挪移法,天魔功,神玄真经,龙皇真火诀,御星诀;轻功有凌波偷天步,幻月身法,剑诀刀谱有裂天剑,两仪天煌剑,暗器有群星逐日谱……”
游孟哲:“……”
宇文弘:“咱们练功要练速成的,而且要最好的。你看,这儿还有个叫太古玄真五式,只有五招剑招,但只要学会了,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打谁都没问题,嗯,以前有人只学了一招半,就打遍大江南北无敌手……”
游孟哲看得打了个嗝儿。
宇文弘又道:“上次看你挺喜欢剑的,天尊就二话不说,把他的剑送你了,喏,这个叫九仪天尊剑,只比咱们的镇派之宝沧海剑差一点点。”
游孟哲眼里转圈圈,接过宇文弘给他的一把剑,那剑折成三节,一甩之下剑刃伸展成二尺八寸,宇文弘忙道:“别在这试……”
话音刚落,房内桌子分成两半,轰隆一声垮了下来。
接着窗户哗啦垮成两块。
接着外头石桌哐一声掉下一块。
再接着,院外围墙现出一道整齐的平滑裂口。
然后对面巷子的母鸡咕一声从中断开,喷了漫天血。
紧接着巷子对面的整间房子里,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依稀有人大喊道:“大白天的闹鬼了——!”
游孟哲:“……”
宇文弘收好剑,说:“下次有敌人再试。”
游孟哲道:“还好没伤着人,这要是不小心碰到自己人也太危险了。”
宇文弘道:“是啊,所以得小心。”
游孟哲道:“我学你的功夫吧,正好你手把手教我。”
宇文弘道:“也行,我会得很,包你成高手。”
游孟哲去端了茶过来,问:“洗髓难受不,要做什么不?”
宇文弘道:“出点汗,不难受。我问过药母了,安全的。”
游孟哲这才放下心,就着冷茶服下生生造化丹,吁了口气。宇文弘整理好包裹,抱着游孟哲发呆。
游孟哲道:“有点困,又睡不着。”
宇文弘摸了摸游孟哲的头,说:“是乏了,一会儿就好。”
游孟哲身上不住出汗,只觉体内的真气一点点地消失,烟消云散,片刻后衣服浸湿了一大片,直像水里捞出来般,说:“躺会儿,脚酸。”
游孟哲脱了衣服,宇文弘也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胸膛,游孟哲又伸手要抱,宇文弘便陪他躺着,两人在被子里脱了外袍,抱着躺好。
游孟哲问:“这药能治哑巴不?”
宇文弘道:“不清楚……可以试试,他舌头在么?”
游孟哲道:“在的啊,挺软的呢。”
宇文弘道:“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闻而精在肾,舌不吟而神在心,鼻不香则意在肺,四肢不动意在脾。他先天没法说话,应是心脉受损,生生造化丹能通脉,之后应该就能说话了。”
游孟哲道:“但他武功说不定也没了。”
宇文弘道:“看他自己吧,难说。”
足足半个时辰后,游孟哲灵台中一片清明,心中干净如同赤子,倦倦地伸了个懒腰,宇文弘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怎么样?”
游孟哲吁了口气,只觉体内每一寸血管都清澈无比,全身如同被涤荡过得干净,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说:“挺舒服的。”
宇文弘道:“五谷生秽,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聋,生生造化丹洗髓的时候能去你先天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气,现在全身经脉都打通了,应该挺舒服的,我小时候也吃过一枚。”
游孟哲道:“真是好东西啊,仙丹。”
“吃晚饭了。”赵飞鸿在外头道:“能起来不?再躺会?”
游孟哲心情舒畅大好,也顾不得折腾赵飞鸿了,拉着宇文弘的手出来吃饭。院子里缺了一块的石桌被赵飞鸿用木板盖着,摆了几个菜,还有三杯酒。
“宇文弘。”赵飞鸿道:“如今你武技已登峰造极,定是天下第一了,我敬你一杯。”
宇文弘忙摆手道:“我我……我不喝酒。天下第一也不能当饭吃,没什么用。”
赵飞鸿坚持道:“一小杯,无妨。”
宇文弘道:“我真的不喝,我发过誓的。”
赵飞鸿笑道:“又是晴儿逼着你发的誓?”
“他不喝就不喝。”游孟哲不悦道:“我替他喝了,少废话。”
宇文弘叹了声,说:“嗯,上次喝了酒,也不知怎么的就挨打挨得很惨……”
游孟哲笑了起来,说:“为什么?被谁打了?”
宇文弘也有点茫然,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
赵飞鸿随口道:“以他的身手,谁能打他?自然是你那个无理取闹的娘亲。他生平最怕你娘。”
游孟哲嘴角抽搐,给宇文弘挟菜,宇文弘道:“对对,晴姐好凶。”
游孟哲道:“那你怕我不?”
宇文弘道:“不啊,我看着你长大的,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怕你?”
赵飞鸿淡淡道:“宇文弘,说实话,你当年是不是也仰慕晴儿。”
游孟哲静了,却只听宇文弘道:“当然不,我只把她当姐,我又没……算了我不能说,她不让我告诉你们。”
游孟哲好奇心倏然就起来了,问:“什么不能说?”
赵飞鸿也有点疑惑,眉毛蹙了起来,宇文弘忙摆手笑了笑,说:“喝酒不好。”
游孟哲与赵飞鸿云里雾里,总觉得宇文弘仿佛有什么秘密,游孟哲道:“那你喜欢我不?”
宇文弘脸颊有点自然红,点头道:“喜欢,最喜欢你的。”
游孟哲心花怒放,说:“我还认了个干爹,等他来了介绍你认识。”
“嗯,你的名字还是张远山给你起的呢。”宇文弘给游孟哲挟菜,饭桌上竟是没赵飞鸿什么事了。
赵飞鸿点头道:“当年远山起了两个名字,若生男就叫孟哲,生女的话,唤作梦泽,云梦泽之意。”
游孟哲完全不理会赵飞鸿。
许久后,赵飞鸿叹了口气,说:“这顿饭就当是给孟哲你饯别,你如今有了靠山,我也管不住你了……”
游孟哲吃着个鸡腿,咕哝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赵飞鸿登时又被噎着,游孟哲说:“我打定主意,就在这住下了,这是我家,你是我爹!我娘生我下来,十六年里你没养我一年,全是我那个爹给你养的儿子,凭什么?我得住回来,就不走,就得在这膈应你。”
赵飞鸿:“你……”
宇文弘提前警告:“赵飞鸿,你别骂他。”
赵飞鸿:“……”
游孟哲嘿嘿笑,当真觉得平生最快活,最无拘无束就是这时候了。
赵飞鸿不再多说,一副吃吧吃吧,吃死你们算了的表情。
吃过晚饭,游孟哲有底气了,拿着一大叠武林秘笈手抄本进了书房,朝赵飞鸿面前一摔,说:“赔你的秘笈,不用找了。”
赵飞鸿:“……”
那一大叠速成秘笈全是天级神功,上头记载的不少东西赵飞鸿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赵飞鸿翻了翻,出外时又见宇文弘带着游孟哲在院子里习武。
游孟哲比了个动作,宇文弘道:“对了,但是有点歪,我看看……嗯,过来点儿……”
宇文弘专心地调整游孟哲的掌势,说:“就是这样,你真聪明。”
游孟哲汗颜道:“我学了半天连这一招都没学会,你还夸我聪明。”
宇文弘安慰道:“没事,慢慢学就成,地久天长的,不急在这一时。你累吗?休息一会不?坐会儿罢。”
游孟哲道:“我爹教我棍法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休息……”
赵飞鸿不悦道:“自古严师出高徒,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磨练你,怎么能有出息?”
游孟哲道:“出息是什么?能吃么!”
宇文弘道:“出息不能吃,歇会儿罢。赵飞鸿你学不学?过来一起学么。”
赵飞鸿真是没了脾气,说:“孟哲,你认真点,别糟蹋了你小舅一身这么好的功夫。”
游孟哲怒道:“挽天河掌太难了啊!”
宇文弘继续给游孟哲调整姿势,点头道:“确实有点,以前我也学了很久。咱们沧海阁学武功不靠打骂,都靠兴趣和自觉的,反正在岛上也没事做,练着玩呗。”
游孟哲:“对嘛……休息一下吧。”
游孟哲像个大闸蟹,随便比划了几下就没什么兴趣了,又练了次宇文弘教的内功,内功倒是有点耐心,毕竟从小也练过,走了次周天就不练了。今天告一段落,于是和宇文弘牵着手出去逛街玩。
“我带你去买衣服。”游孟哲说:“你袍子都破了。”
赵飞鸿道:“我这有银钱。”
游孟哲:“花不起你赵大侠的,哎。”
赵飞鸿额上青筋暴突,偏生训又不能训,打又不能打,游孟哲还挖空心思,变着花样来给他添堵,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游孟哲带了一匣子珍珠珊瑚,和宇文弘去找当铺,边走边说:“我那个京城的干爹才叫有钱,家里那摆设……”
宇文弘边听边点头,虽一身灰袍穷酸,容貌却极其英俊,眉毛浓黑如剑锋,双眼带着棕褐色,嘴唇温润,鼻梁像玉一般,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就像个大小孩。与游孟哲走在一起活脱脱是两兄弟。
“小舅你长得真好看啊。”游孟哲道。
宇文弘道:“你长得更好看,孟哲。”
游孟哲笑着扒他,宇文弘道:“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心里喜欢得很,又不能出来和你说说话儿,憋得难受。”
游孟哲先是一怔,在芦河桥边停下脚步,看着宇文弘。
宇文弘有点茫然,看着游孟哲道:“怎么了?”
那一刻游孟哲明白了点什么,摇了摇头,笑了笑,揽着他的脖颈,宇文弘眉毛动了动,低下头,两人的嘴唇轻轻触在一处。
游孟哲道:“是这种喜欢罢。”
宇文弘拉着他的手,点头道:“对对,就是这种喜欢。”
哗,芦桥灯火映在游孟哲瞳中,只觉有种难言的浪漫,一时间反而什么也不想说了,就那么和宇文弘勾着手指,慢慢地走。
“以前你为什么不出来和我说话?”游孟哲说。
宇文弘道:“你娘不让,她临死之前……”
宇文弘一边说一边偷看游孟哲脸色,游孟哲会意,忙道:“没事,我不哭。”
宇文弘道:“我见你好几次去问,问完你爹……”宇文弘还没习惯过来,没法改口,索性就道:“问他你娘的事,回来趴在枕头上哭,我看了心里难受死了。”
游孟哲道:“现在当然没关系,你说说她罢,我好多事儿想问你呢。接着说。”
宇文弘说:“她临死前说,‘宇文弘,你以后得好好照顾他,但你不许出来让他瞧见’。”
游孟哲:“为嘛?”
宇文弘道:“不知道,她拼命掐我的手,掐得我胳膊都肿了,翻来覆去就说‘你答应我,不许碰他,也不许和他说话……你得保护他一辈子,你哪儿也不许去……他……他……’。”
游孟哲:“他什么?”
宇文弘:“没了,然后她就断气了。”
游孟哲:“……”
游孟哲:“我娘是不是老欺负你。”
宇文弘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她可能嫌我跟着她烦吧,哎。”
游孟哲道:“你让她回沧海阁去么?”
宇文弘说:“开始还……算好,后来那次喝了酒,她就骂我没用什么的,我劝过她几次,说阁主让她回去,但她生气了,对我又打又骂,把我打得很惨……”
游孟哲像在听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亲娘也显得十分陌生,就像在听旁的人的八卦,险些脱口而出“还好她死了”,还好堪堪回过神,说:“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吧。”
宇文弘揽着游孟哲的肩膀,在集市里闲逛,说:“没事儿,我耐打。”
游孟哲笑了起来,两人进当铺换钱,那老板道:“哟,今儿个又来了?这谁?你也是赵飞鸿的儿子?”
宇文弘道:“我?当然不是,我三十二了。”
游孟哲道:“别胡说八道,他是我哥今年才二十三,掌柜的,你看这玩意能换钱不。”
那掌柜一见夜明珠登时直了眼,马上喊店里师傅来帮着看,游孟哲要了个盘,稀里哗啦倒出一大兜,店里油灯黯淡无光,全是珍珠夜明珠的彩光。
“这是东海仙山的神珠呐!”掌柜险些血气爆脑,喃喃道:“这么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皇后娘娘大婚时钗子上镶的那个值一千两黄金……还没这个大……哈……你……家……”
游孟哲一听这话,马上把夜明珠全收起来,留一枚道:“当你个四千两白银就行,哈你家,去开银票,通宝钱庄的,兑成三百两一张二十张,剩下一百两给我换成四两一根的银条,留三十两绞成一两的碎银钿,快。”
游孟哲手里一有钱,当即胡塞海花,在集市上买了一大堆吃的看的玩意,带宇文弘去量身做衣服,全选最好的布料。
宇文弘小时都在沧海阁上住着,生性单纯,入世后又先跟着俞晴,再在玉衡山守着游孟哲几乎寸步不离,两人就像难兄难弟一般。游孟哲对玩的也不太熟,凭着简单所知一样样给宇文弘解释,两人什么都能停下来看看,这个买点,那个买点,直在集上逛到收集,才懒洋洋地提着一大堆东西回去。
游孟哲回了家里,门已经锁上了,指指墙头,随口道:“过几天咱们去江州玩。”
宇文弘抱着他跃过墙头落地,答道:“成,你想去哪就去哪。”
赵飞鸿峻声道:“你还知道回来!终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游孟哲道:“这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赵飞鸿:“……”
游孟哲把宇文弘让进房,探头又道:“管生不管养,管杀不管埋,呵呵。”说着把门随手关了。
赵飞鸿只觉再这么被气下去,迟早要吐血了。
一连数日,游孟哲白天起来倒不忙着出去逛了,等赵飞鸿出来练棍,游孟哲把一个匣子放在书案上,随口道:“还你的钱,不用找了。”里头是一大叠银票。
赵飞鸿也只能由得他,游孟哲吃过早饭就在院里和宇文弘说话。所谈无非是些没甚内容的话,无非是说些山精水怪,桃花杨树,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一类的无聊事。
宇文弘的话也不少,但说起话来答非所问,两人说着说着,又能扯到万里之外不相干的事情去,就像俩小孩儿在聊天一般,想到什么说什么。
游孟哲扎着马步伸指,宇文弘拿着块石头给他戳,说:“运内力,戳几下能戳出个洞来你试试。”
游孟哲一边以食中二指戳,一边说:“那会我还钓了个金龟。”
宇文弘说:“哦,我也知道那个,小小的,黄黄一只……专咬鱼尾巴,可凶猛……”
游孟哲道:“对对。”
宇文弘说:“海上还有一种大龟,专吃海里的怪鱼,我见过一次,那怪鱼背上还会喷水,大龟像个岛一样大,追着那怪鱼追来追去……”
赵飞鸿听得正入神,游孟哲忙以口型示意别说了有人在偷听,宇文弘点头不说了。
赵飞鸿听到一半没了,又等了会,两人都不说话,当即好生没趣,入内后游孟哲方道:“后来追上了吗?”
宇文弘道:“那大鱼被活脱脱地咬死了,整个鱼翻过来,肚皮白的,好多人去看……”
正说话间有人敲门,订做的衣服来了。
游孟哲欣喜去接,付清银钱,分出一套,说:“你快穿上。”
宇文弘换上那衣服,游孟哲选的最好的布料,又是量身定做,衬得他腰身笔挺,一袭淡白色绸缎制的锦袍,上面以暗色金线绣着只腾云貉。
游孟哲的衣服则是兔纹青袍,赵飞鸿听到人声出来看,见两人俱衣着光鲜,反衬得自己灰扑扑的,像个村夫。
“给你也做了套,试试合身不。”游孟哲看了赵飞鸿一眼,示意桌上的袍子。
“谢了。”赵飞鸿道。
游孟哲道:“哪里,我谢你才对,谢你……”
赵飞鸿知道游孟哲又要讨口头便宜,当即道:“打住了,你还有完没完?”
赵飞鸿换了身新袍子去买菜,这些天反倒成了个被使唤的,还不能怠慢了自己儿子。
回来时又见院里墙上画了个等身高的人型,脸上写着“赵飞鸿”三字,全身用朱砂,蓝线绘制出经脉,穴道,宇文弘一边讲解,游孟哲一边认穴,拿棋子扔穴。
赵飞鸿:“……”
晚饭时赵飞鸿道:“赵孟哲,大后天过端阳,明天带你去江州看龙舟。”
游孟哲看了宇文弘一眼,说:“喂,说话。”
宇文弘:“?”
游孟哲:“去么?”
宇文弘道:“你去哪我去哪。”
赵飞鸿本想单独与游孟哲谈谈,游孟哲却到哪都带着这侍卫,俩家伙跟连体人似的,无计只得道:“那就一起罢。”
31、氐土貉
五月初三,亭县江边黑压压的,尽是搭船上江州的百姓。
传说今年天子下江南,江州刺史预备下七艘大船,上千江帆接驾,端午当天更有千舟竞渡的壮观场面,局面之隆重热闹,当属百年来之最。
不少人从扬州、亭县、江南、东阿等地前往江州,观看这场龙舟赛,过端阳节。一时间河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船,浩浩荡荡逆流而上。
驰至扬州地界,越来越多的船涌向河道口,赵飞鸿未料过节竟是这般热闹,也未提前包船,只得跟了一艘小船前往江州。
小船人不多,整船只有十来人,过了扬州地界后河道稍稍宽敞了些,一轮烈阳照耀大地,两岸绿水青山,天空碧蓝如洗。
游孟哲与宇文弘卷起裤脚,袍角搭在大腿上,两脚浸在水里,坐在船头说话,赵飞鸿则在船舱内与一个老头子喝酒聊天。
“外头热,别烤着了。”赵飞鸿道。
游孟哲不搭理他,小声和宇文弘说话,宇文弘问:“你热不热?热就进船舱里歇着。”
游孟哲摆手,说:“不热,听说皇帝要来,不知我那干爹来不来。”
宇文弘道:“他对你很好是不,老听你说他。”
游孟哲点头:“好得不能再好了。”
宇文弘微有点郁闷,游孟哲忙拍他的背,说:“你也对我好。”
游孟哲拿着一叠铜钱打水漂,弹起来三个水花儿,宇文弘道:“你看我的。”说着食中二指挟着枚铜钱,轻轻一甩,铜钱刹那无影无踪,紧接着河面带出一道浪花,唰一声掠向水天相接的河道尽头。
游孟哲大声叫好,拍手道:“再来个!帅呆了!”
宇文弘见游孟哲开心,自己也笑了起来,双手手掌一搓,十指间夹着八枚铜钱,手掌一撤,哗一声水浪声响,八道白浪卷起,朝四面八方分开,场面蔚然壮观。
赵飞鸿从船舱内走出来,看了一会,动了切磋之心,开口道:“宇文弘,来过几招如何?”
宇文弘道:“我不喜欢随便打架。”
赵飞鸿摆手道:“不论输赢,纯粹想讨教几式。”
宇文弘说:“当年晴姐就说过,你的武心不纯。”
赵飞鸿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莞尔道:“晴儿的话能当真?她自己的武心也好不到哪去。况且,武道之心是什么,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游孟哲对宇文弘的武技也十分好奇,赵飞鸿一眼就能看出他很强,据说是天下第一了,到底到了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说不出地想看看这两人比试。
“过过招嘛,我看看?”游孟哲说。
宇文弘说:“成,让你看看。来罢,赵飞鸿。”
宇文弘袖子挽着,赤脚站在甲板上,袍襟在江风里飞扬,赵飞鸿取出乌金棍,说:“你不亮兵器?”
宇文弘示意不用,手指轻轻一甩,左手上黄铜指套闪烁着金色光芒。
赵飞鸿道:“如此便讨教了……接招!”
赵飞鸿乌金棍打了个圈,宇文弘闪电般出手,那一式快得无与伦比,赵飞鸿兵器尚在半空,宇文弘两指便点中赵飞鸿空门,右手不动,只用左手便破解了棍势,两指挟着赵飞鸿乌金棍端朝后三尺处。
两人动作登时凝住。
游孟哲不明白,赵飞鸿却再清楚不过,宇文弘点中那处正是他棍法唯一的破绽,使力最弱之处。
“你怎么做到的?”赵飞鸿蹙眉道。
“天下万法可破,唯快不破。”宇文弘道。
游孟哲完全没看懂,一头雾水。
赵飞鸿眯起眼,收棍道:“再来。”
宇文弘收指,赵飞鸿回身挟棍一旋,喝道:“哈!”
宇文弘轻飘飘一掌,从绝无可能之处翻手按下,穿过赵飞鸿棍势,一掌按在他肩头。
“好!”
这下游孟哲看懂了,那一掌真正是翩若惊鸿,简简单单一式,却集合了世间武学精妙,达到了大巧不工的真正境界。
赵飞鸿再不言语,以棍撑地,飞身跃起,宇文弘已化作一道白影直追上去,两人一拉开距离,登时引起四周船只中的乘客们惊呼。
是时江风凛冽,赵飞鸿与宇文弘的袍襟都被吹得在风里飘扬,沿江上百小船飘然而上,游孟哲只觉眼前一花,交手二人从这艘船跳到那艘船,两道身影快得无与伦比,赵飞鸿身影掠向百步外的一艘大船。
宇文弘停下脚步,在另一艘船上站定。
二人背后,滔滔江水滚滚东流,群山缓慢后退。
赵飞鸿喝道:“接我一招!”
紧接着于江面上挥出了天崩般的一棍。
江浪骤起,卷起丈许高的水墙!宇文弘双掌圈转,掌心蕴含一股柔劲,刹那间整条寒江仿佛受这柔劲驱动,卷成一个漩涡,宇文弘道:“喝!”
清朗声音落,宇文弘双掌前推,一道水箭受那掌力推动,破开赵飞鸿棍威劈出的浪墙,去势未消,卷着江水直摧而去!
赵飞鸿猛然翻转乌金棍,耍成一道圆屏,竭力一推,抵住宇文弘掌威,正面撼上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响,连带着整艘脚下大船微一倾荡。
霎时江面上近千人响起震天彩声,有生之年得见这等高手过招,无不疯狂呐喊。
赵飞鸿一收棍,摆手示意认输,宇文弘认真一抱拳,跃回小船上,到游孟哲身边坐下。
“你怎么练的功夫?”游孟哲诧道:“吃了什么增长功夫的仙药么?”
宇文弘说:“在接天柱上待久了就练出来了,那里的风很大,非常大。”
游孟哲道:“我能去练不?”
宇文弘色变道:“万万不成,很容易摔死的,整个沧海阁里也没几人敢上去。”
游孟哲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事,叫唤道:“你当时就没想过,要摔死了我怎么办?!”
宇文弘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跟冥尊说了,要是回不来,嗯……他会替我来照顾你,他比我厉害。”
游孟哲鼻子有点酸,不悦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事,知道么?你要回不来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宇文弘看着游孟哲许久,仿佛有点感动,最后点了点头。
赵飞鸿自成名后鲜有一败,如今竟是与宇文弘实力悬殊,这等高强武技,实在是超出自己太多,当属睥睨天下再无敌手,半晌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当天抵达江州,铺天盖地的尽是大雨,一时间江水暴涨,上百艘船拥挤不堪,天子下江州巡城,今年端午是有史以来人最多的一年,看那架势全城足有五六十万,还有更多船只源源不绝地泊岸。
天地灰蒙蒙的一片,及至午后大雨倾盆,简直是从天上朝下倒水,寒江洪流犹如与天相接,千洪肆虐,万马奔腾,冲得无数船只在水中摇摆,简直是壮观至极。
渡口处人越来越多,人潮加上大雨,泥水到处冲刷,一片混乱。
江州参知也未料有这许多人,只得派了一千二百名江州军,用锁链将泊岸的船只连在一处,大船牵小船组成一个船阵,再架上跳板,跟随天子南巡的御林军也被派出来维持秩序。
上万人缓缓登岸,场面蔚为壮观,哗哗大雨,又到处都是人,游孟哲连眼睛都睁不开,听也听不见,狼狈不堪,被人挤着朝跳板上走,险些摔下去,一只手紧紧抓着他手腕。
“当心点!”赵飞鸿喊道。
游孟哲被淋得找不着北,幸好赵飞鸿与宇文弘一边一人,把他夹着才没被人群挤散,上岸后走了近一里地,人才渐少了些。
黄泥带着大水从高处冲下,傍晚时天色黑得吓人,数人被淋成落汤鸡,终于顺利进了城。
“你知道张远山么?!”游孟哲站在城门口,冒雨朝一名御林军喊道:“他来了没有!”
“快走快走!”那兵士无暇与他多说,揪着他衣领把他推到一边去:“别在这堵路!”
“哎!”赵飞鸿怒道:“别碰他!”
宇文弘要动手,游孟哲忙阻住他,城门守得极严实,搜身问话,过一个进一个。又淋了许久,进城一看,大街小巷都在白花花地淌水,幸得江州疏水做得好,倾盆暴雨下街中积水只淹到脚踝。
天昏地暗,涌入江州的百姓以万人计,赵飞鸿揣着银钱先去雇马车,雇不到,只得沿街边走边看。
游孟哲都快被大雨给砸扁了,一肚子火,骂骂咧咧道:“你那把兄弟呢!”
赵飞鸿大声道:“他还是你干爹呢!靠爹靠娘不如靠自己!”
游孟哲没辙了,大街小巷全不是他认得的那个江州,就连躲雨的茶馆里也是人满为患。赵飞鸿把人带到东街,挨店问了一路,客栈全满,最后还是游孟哲指路云来客栈,三人方找到个临时歇脚的地方。
“两间上房。”游孟哲道。
“客官对不住了啊。”店小二端着两碗开水,大声道:“小心开水——”
游孟哲道:“哎你等等,叫你们掌柜……”
店小二看也不看他,说:“掌柜的在里头,什么房都没有了……来了来了!”
游孟哲气不打一处来,朝店里走,找到桌后掌柜,开口道:“这是咱家的产业不?”
那掌柜道:“等等等,谁家的来着?”
游孟哲道:“魔教的!我是游孟哲,少主,给腾两间房成不?”
掌柜道:“你不是姓赵了么?”
一句话噎得游孟哲半天出不得声,心想这消息怎么跟长翅膀似的……见了鬼了。
游孟哲道:“我付账嘛,给双倍钱。”
掌柜道:“都付账啊!少主!”
游孟哲:“……”
“等等等……你管我叫啥来着?”游孟哲道。
那掌柜的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摇了摇头,游孟哲明白了——逗他玩呢。游孟哲抬眼看宇文弘,手指朝着掌柜戳了戳,正寻思要不要动手。
宇文弘会意捋袖子,那掌柜忙嚷嚷道:“别乱来啊!报官的啵!打了你们也没房住!”
游孟哲一口老血又憋了回去,闷声道:“算了。”
真是落汤的凤凰不如鸡,游孟哲回了前堂,宇文弘道:“我去找个房子,把人全扔出来。”
游孟哲忙摆手行不通,两人站在屋檐下看雨,赵飞鸿还冒雨在外头挨间敲门,游孟哲道:“回来罢!待会雨小点再出去!先吃晚饭!”
赵飞鸿远远喊了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招手示意他们过去。游孟哲面无表情地看,天顶滚雷一炸,方圆百里明亮如昼,哗哗大雨中赵飞鸿跑过来,护着游孟哲过去。
终于找到一家歇脚的客栈,狂雷电闪,整座江州城犹如在惊涛骇浪中飘摇。小客栈内光线阴暗,掌柜在柜台后打着个小算盘,头也不抬。
赵飞鸿过去付了钱,正好有两间上房,店里连个小二都没有,一切自己动手,幸得吃住都在一条街上,赵飞鸿过隔壁去买面,游孟哲终于得以喘口气,和宇文弘坐在厅堂里烤火。
“这雨下得这么大,龙舟还能看成么?”游孟哲问。
“来得快,去得也快。”掌柜懒洋洋道:“明天又出大太阳了。”
游孟哲忽然觉得那人声音有点熟悉,转头瞥向掌柜,眯起眼端详他,掌柜嘴角斜斜一勾,痞气地朝他翘了翘。
游孟哲总觉得这人看上去熟得很,正待起身时赵飞鸿却回来了,掌柜把算盘一收,回内间去。赵飞鸿端过来三碗在隔壁买的热腾腾的牛肉面,回身帮掌柜闩上门。
外头风雨飘摇,游孟哲边吃边想那掌柜,总觉得是个认识的家伙,绝对不是游孤天,游孤天很高……易容术能改变模样,却不可能变矮。
到底是谁?
电闪雷鸣,也不可能出去逛了,吃过饭便得早早歇下,游孟哲把窗户闩上,与宇文弘睡一处,赵飞鸿则住另一间房。孙斌想做什么?这里就是他的店?隔壁赵飞鸿还没睡下,不宜轻举妄动。
“他来这做什么?”游孟哲小声问。
宇文弘耸肩,游孟哲知道也不可能问出什么来,只得道:“睡罢。”
游孟哲睡里床,宇文弘穿单衣薄裤,斜斜靠在外床,玩游孟哲给他买的指套,两人的衣服搁在椅上烤火,火光映着他俊秀的侧脸。
游孟哲枕在宇文弘的肩上,听见隔壁房开门声响,赵飞鸿脚步下楼,开客栈正门出外,不知又出去做什么。
宇文弘察觉到游孟哲心思,开口道:“他可能去找张远山了。张远山来了江州是不是?”
游孟哲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有可能,皇帝南巡,张远山或许会跟着来,到时去亭县看他。
“张远山也喜欢我娘是不。”游孟哲说。
宇文弘一手揽着游孟哲,答道:“嗯,他俩都喜欢你娘,但我没亲眼见到,因为当年我追下来的时候,你娘已经生赵飞鸿的气了。”
游孟哲被勾起好奇心思,问道:“他们怎么都喜欢我娘,是因为她长得美么?”
宇文弘道:“不是啊。因为她不小心把情蛊给打翻了,刚好那时候张远山和赵飞鸿都在。”
游孟哲:“……”
宇文弘:“……”
游孟哲失声道:“你说什么?!那玩意叫什么来着?!”
宇文弘忙示意游孟哲镇定,解释道:“你还记得以前山上装金龟子的那个匣子不?”
游孟哲茫然道:“记得啊,一个玉的小方盒。”
宇文弘:“那盒子就是你娘带来的,原先里头装的就是情蛊。”
游孟哲:“!!!”
宇文弘:“情蛊,就是……呃,用七情花研磨出的粉,闻到以后就会喜欢上……面前的人,会喜欢她一辈子呢。”
游孟哲惨叫道:“不会吧!还有这事儿啊!”
宇文弘说:“千万别说出去啊,你娘不让我说。”
游孟哲:“这也太坑人了,把这俩家伙一辈子都坑里头了啊。”
宇文弘道:“其实不用那玩意,赵飞鸿也有点喜欢你娘的,但他这人满肚子坏水……”
游孟哲蹙眉道:“仔细说说吧。”
宇文弘想了想,努力回忆十七年前的往事,那时俞晴先是独自下山,来到中原大地,宇文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追过来的。
那会儿俞晴已经认识了赵飞鸿,赵飞鸿当年还只有二十岁,英俊潇洒,虽是武人,却文韬武略,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自有一股贫寒公子哥儿的气质。俞晴一见之下便即心折,在亭县住了一段时间,期间又认识了张远山。
张远山当年对俞晴也略有好感,但还未到谈情说爱的程度,也在亭县住了一段时日。并邀请二人上西川去,俞晴当年与赵飞鸿许了终身,想与他置份产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赵飞鸿志向远大,怎会甘心归隐山林?又有刚结识的拜把子兄弟支持,只想成就一番大事业,亭县家中门庭若市,尽是前来结交的武林人。俞晴在那处住得不耐烦了,又嫌赵飞鸿不关心自己,于是大闹了一场,宾客们不欢而散,令赵飞鸿颜面尽失。
为此事,赵飞鸿与俞晴彻底闹翻,两人还未成婚,也就无所谓休不休的问题了。那天宾客散后,赵飞鸿关起门教训,俞晴性子刚烈,又等不到赵飞鸿娶她,还被责骂了一顿,登时忍无可忍,报复性地把装着花粉的匣子砸了赵飞鸿一头。
当时在场的只有三个人,一是赵飞鸿,二是张远山,三是俞晴。
事后张远山捡起匣子,默默地带着俞晴走了。
俞晴又在西川住了半个月,赵飞鸿后悔莫及,一路追到西川,但俞晴赌气般地不告而别,这时宇文弘才赶到。
“到底是花粉的作用,还是咋了。”游孟哲已经有点糊涂了。
宇文弘说:“都有点用吧,我猜赵飞鸿他……呃,多半想得咱们沧海阁的秘笈……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你娘自己说的,她说赵飞鸿不是个好东西,问过她好几次沧海阁的来历,里头都有些什么。”
游孟哲点了点头,要说旁的人这么做他还不信,但赵飞鸿毕生沉醉于武学武功,又是武林盟主,有点野心也是理所当然。反正当年的人都死了,也没必要计较太多。说到底赵飞鸿和游孤天也有点相似,只是赵飞鸿做得堂堂正正……游孟哲想起了游孤天,又问:“然后她就到玉衡山上去了?”
宇文弘嗯了声,搂着游孟哲说:“她那段时候脾气很不好,又哭又生气的,赵飞鸿一路追着找她,她说要让赵飞鸿记得她一辈子。就上玉衡山去了,你爹收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