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老实说，我研究过正确无误的亚里士多德，福音学者，圣明的柏拉图，

我把这些美名都看成是绰号。我看这些谈论人类灵魂的哲学家们不过都是些

个鲁莽灭裂而嚼舌的瞎子，他们力图把自己说成是独具慧眼的人，别的好奇

而发疯的人把他们的话信以为真，也自以为有见识。

我敢说笛卡尔和马勒伯朗士都在这些荒谬大师之列。前者让我们相信人

的灵魂是一种本质在于思维的实体，它总是在思维着，它在母胎里就从事于

构思漂亮的形而上学观念和完美的普遍的公理，随后便又都忘却了。

至于马勒伯朗士神甫，他坚信我们把一切都看成上帝；有些人赞成他，

因为最唐突的神话最容易被思想贫乏的人接受。所以有许多哲学家便在灵魂

上大作文章，从事虚构；终于有一位明智的学者很虚心地论述了灵魂。我准

备按照我的理解简略介绍一下这种论述。我很明白大家不会同意洛克的意

见；很可能洛克有理由反对笛卡尔和马勒伯朗士，而他反对索尔邦①却反对错

了。我是按照哲学思想来谈，并非依据信仰的启示。

我只能从人类的观点来思维；神学家们从神的观点来决定，这完全是另

一回事：理性跟信仰性质相反。总之，这就是洛克意见的简述，倘若我是神

学家，我就把它删节了；我现在暂时采取作为假说，作为简单哲学的假定，

这是从人类观点来谈的。问题就是要想知道灵魂之所以为灵魂：

第一点：灵魂这个词是人人会说却不懂的词；我们只能懂我们对之具有

观念的事物；我们对于灵魂、心灵，一点观念没有；所以我们根本不懂灵魂

或心灵。

第二点：我们因而就爱把那种感觉和思维的能力叫做灵魂，就好像我们

把生活能力叫做生命、把欲望的能力叫做意志一样。

① 天文学家昂果斯骑士（Lechevalier d’ngos）曾经花去好几天仔细观察了一只双头蜥蜴。他确信这只蜥蜴

有两个独立的意志，对于它单一身躯都有同等的影响力量。有人给这只蜥蜴一块面包，只让它的一个头看

得见，这个头看见面包便想去攫取，另外那个头却要躯休停住不动。——开勒版

② 波利尼亚克（MelchiordePolignac，1661—742），法国主教，手腕灵活的政治家和唯心主义思想家，著

有《反卢克莱修论》，反对唯物论。——译者

③ 梅米乌斯（CaiusMemmius），古罗马作家。——译者

① 索尔邦（LaSorbonne）即巴黎大学的别名，来源于古代巴黎大学神学院创建人法王圣路易御前神甫罗贝

尔?德?索尔邦的姓名，此处指该神学院而言。—— 译者

后来又出现了夸夸其谈的议论家，他们说：“人是由物质和心灵合成的；

物质有伸延性、是可分的，心灵既无伸延性也不可分；所以，——他们说，

——它的性质不同。这是一些彼此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在”的组合，是上帝

不管它们的性质如何硬使之联系起来的。我们看不大清楚身体，更看不见灵

魂，因为灵魂根本没有什么部位，所以它是永恒的。因为它有纯粹的和精神

性质的观念，所以它的这些观念并非是由物质而来的，也不是自生的，是上

帝所赋与的；所以说灵魂生来就有上帝、无限等等的观念和一切普通观念。

依然是从人类的观点来谈，我回答这些位先生说他们都是博闻强记的。

他们先告诉我们说有一种灵魂，然后又说灵魂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出物质这

个名词，然后又斩钉截铁地说明物质是什么。至于我，我却跟他们说：你们

既不认识心灵也不懂物质。你们把心灵只能想像为思维能力，把物质只能理

解为若干属性、颜色、广延、体积的某种组合，而你们就高兴把这个叫做物

质，而且你们连物质和灵魂倒底存在不存在还没有把握，却先就把二者的界

限划定了。

议论到物质，你们严肃地指示说物质里边只有广延和体积。

而我呢，我要虚心地告诉你们，物质可能有千百种属性都是你我所不认

识的。你们说灵魂是永恒的，不可分割的；你们对其实是有问题的却提出假

定。你们差不多就好像一位中学教员，他生平没有见过表，忽然到手一只能

报时辰的英国表。这个人，是一位良好的逍遥派，看见时针划分和指示时间

不差分秒，大吃一惊，又见一颗按钮，用手指一按，便? .? .作声，报出时针

所指示的时辰，更惊奇不已了。我说的这位哲学家定然以为这只表内有一个

灵魂掌管着表，带动表内那些机件。他便夸夸其谈地发表他的意见，用运转

乾坤的天神来做比喻，并且在他的课堂上大讲美妙的钟表灵魂论。他的一个

字生打开了表，只见里边有些机件，人们却仍旧坚持钟表灵魂论的学说，认

为是已经证实了。我就是这个打开表而人们称之为人的学生，我并不给我们

还根本不懂的东西大胆下一个定义，却努力把我们想要认识的事物逐渐深入

地加以研究。

我们拿一个刚生下的小孩儿来说吧。我们逐步地观察他理解力的发展。

承蒙你们指教，说上帝特意儿创造了一个灵魂在胎儿刚满六周的时候投进他

的体内，说这个灵魂来的时候就有一些形而上学观念，所以也懂得心灵、抽

象概念、无限，认识得很清楚；总之一句话，灵魂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物。

但是灵魂一出娘胎却又人事不懂；整整十八个月中只认识乳娘的奶头；到了

二十岁，人们又要他回忆他在和其躯体结合时所具有的种种科学观念；他常

常是很闭塞不通的，简直一点科学观念也领悟不出来。有些个民族就连一点

科学观念也没有。笛卡尔和马勒伯朗士的灵魂在杜撰这类幻想的时候实际上

是在想什么呢？我们不要固执于哲学家的空想上，还是注意观察小孩子的思

想意识吧。

她母亲分娩他和他的灵魂的那一天，他家里生了一只狗、一只猫和一只

黄雀。到十八个月头儿上，我把狗已经训练成一只猎犬；在一年上，黄雀会

哨一口调子了；那只猫，在六个星期头儿上，已经是满身的玩意儿；那个孩

子，满了四岁，还什么都不懂。我呢，我是个粗卤的人，目睹这种不可思议

的差别，又从未见过儿童，便先以为猫，狗和黄雀都是绝顶聪明的创造物，

而那个小孩儿却是个无知 无识的机械人。可是渐渐地，我发现这个孩子有观

念，有记忆，他的欲望跟动物的一模一样；于是我便承认他跟动物一样也是

一个有理性的创造物。他用自己学会了的几句话对我传达各种各样的思想观

念，就跟我那只猎犬用各种不同的吠声很准确的告知我它的各式各样的需要

一样。我发现儿童在六、七岁的时候在他的小脑子里所组合的观念跟我的猎

犬在它脑子里组合的观念一样多；终于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就长了无数的知

识。这时候我又应该怎样看待他呢？以为他天性完全不同了吗？不，绝对不

是；因为你们看一边是一个蠢才，另一边是个牛顿，便以为他们总还是天性

相同，只是才能大小不同罢了。为了使我自己更相信我这种似乎正确的意见，

我便在狗和小孩儿醒着的时候和睡着的时候观察他们。我使他们过量失血，

于是他们的思想意识与血同时消失。在这当儿，我呼唤他们，他们都不应声

了；我若再给它们抽几缸子血，我这两个机器，先前本来有大量的观念和各

种情欲，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后来我又在他们睡着了的时候观察他们，

发现狗吃得过多便做梦，他在梦中追逐野兽，捕得猎获物后便又狂吠。那位

青年，在睡梦中跟他的情人谈情说爱，寻欢取乐。倘若他们两个都吃得不过

饱，两个谁也不做梦；最后我看出他们感觉、知觉、表达思想意识的能力都

是在他们身上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也是逐渐衰退下去的。我发现他们俩之

间比某一才子跟某一笨蛋之间更相似百倍。那么我对于他们的天性会有什么

想法呢？我的想法就是在埃及女祭司来想像出灵性、灵魂永生以前各个民族

所想像的想法。我甚至认为——而且也似乎很可能——阿基米德可能跟一只

鼹鼠同类，不过种属有别罢了；同样，一株橡树跟一粒芥菜子也是由同样的

本原长成的，虽说这一个是一棵大树，那一个是一棵小小的草本植物。我简

直以为上帝把部分智慧纳入部分为思维而组织起来的物质，我简直相信物质

按照它的感官锐敏的程度而具有感觉，相信是感官按照我们的思想调整感

觉；我认为有贝壳的牡蛎的感觉和感官不多，因为它的灵魂依附在它两扇贝

壳上，五官感觉对于它便没什么用处了。有许多动物只有两种感官；我们有

五种，这也不多。可以设想在其他世界上有些旁的动物具有二三十种感官，

而且另外还有若干种更完善的动物有无限的感官哩。

我觉得这就是最自然的推论的方式——也就是说猜想和推测方式。一定

是经过很久的年代，人类才变得相当机灵，能够想像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它就是我们，在我们身上为所欲为，又不完全是我们，在我们死后仍旧

活着。所以我们便逐渐发生一种很大胆的观念。起初，灵魂这个词意味着生

命，而且是我们与其它动物所共有的。随后我们的自尊心又为我们另外杜撰

出一个灵魂来，使我们为别的创造物想像出某种物质形式来。人类这种自尊

心探索知觉和感觉能力，到底是什么，在人体内被称做“灵魂”，在畜牲体

内被叫做本能。若是物理学家能告诉我什么是“声”、“光”、“空间”、

“物体”、“时间”，我便可解答这个问题。我要本着贤明的洛克的精神说：

哲学的作用在于我们缺少物理学光辉照耀的时候作出决定。我观察自然现

象，但是我要对你们老实说我并不比你们更理解那些最初的本原。我只知道

我不应当把我能够归之于一个已知原因的事物归之于许多其他原因——特别

是许多未知原因。然而，我可以把思维和感觉能力归之于我的身体，所以我

便不应该在一个我对它毫无认识的叫做“灵魂”或“心灵”的能力里边去寻

找这种思维和感觉能力。你们抗议这种说法；那末你们觉得敢于说身体能思

维便是反宗教吗？洛克会回答说，但是你们敢于限制上帝的能力，你们自己

在这里就犯下了反宗教的罪名，你们又有什么话可说呢？什么人在世上又能

肯定说上帝不能把感觉和思维赋予物质、而非对神大大不敬呢？你们这么软

弱又这么卤莽，竟敢断言物质根本不能思维，因为你们不能理解一种物质，

不论是什么，都能思维。

大哲学家们，你们肯定上帝的权能，你们说上帝能把一块石头变成天使，

按照你们自己这种说法，难道你们不觉得上帝在这一场合只是把思维能力赋

予了石头？因为倘若构成石头的物质不在了，这便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位

被创造出来的天使。不管你们转向哪一边，你们必须承认这两件事，就是你

们的愚昧无知和造物主广大无边的能力；你们的愚昧无知反对物质可以思

维，而对于造物主的能力来说，这一点断然并非不可能。

你们都知道物质不灭，你们却否定上帝有能力在这种物质里边保持其给

物质装配上去的最美的品质！没有物体，上帝未尝赋予体积的广延也能自己

存在，因为有些哲学家都相信真空；没有物质，在那些相信“体化”的基督

教徒当中，以为偶然事故也完全能存在。你们说，上帝不能制造自相矛盾的

事物。还应该知道得比你们所知道的更多：你们枉费心机，除了你们是物体

和你们都思维这两回事以外，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其他的事物了。在学校里

有不少的人学会了什么也不怀疑，把三段论法当做了奇迹，把迷信当做了宗

教，便把洛克看做是反对宗教的危险分子了。这些迷信之徒在社会里就像懦

夫在军队里一样：他们庸人自扰而且还散布恐惧。应该发一点慈悲心为他们

解除恐怖；他们应该知道哲学家的意见永远不会损害宗教。光来自太阳，各

个行星绕日而行，这已经是确切不疑的事了，可是圣经里说光是在创造太阳

以前就造出来的，说太阳停落在迦巴翁村庄，人们读了仍觉受教不浅。本来

已经证实虹必定由雨形成，可是圣经上说上帝在洪水泛滥之后把虹放在云彩

当中表示不再有洪水，人们读了圣经依然尊重圣经的记载。

三位一体和圣餐的神秘奥义虽然与已经证明的现象相反，却仍受天主教

哲学家们的尊敬，他们都知道理性跟信仰性质有别。地球反面的民族已经被

教皇和宗教会议取缔，但是教皇们又重新承认了地球反面，并且还把这个基

督教传布到地球对面去；设若在那儿遇到一个人，就像当时所谈的那样，对

我们说来是头朝下脚朝上，而且就像很稀有的哲学家圣奥古斯丁所说的，他

会从天上掉下来，人们就以为这个宗教必定被摧毁。

而且，我再对你们重说一遍，在信笔行文时，我对于任何意见都不保证，

我不负任何责任。在这些空想里边，或许有些推论甚至幻想是我所偏爱的，

但是没有任何偏爱不能立刻捐献给宗教或祖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