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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千年情牵》》 · 白兰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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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矜小手拍打着,咯咯笑着从唐谦怀中挣脱,一下扑到我腿上,仿佛耍赖似的抬头对我笑。

第四卷 江南 第七十一章 抉择(上)

那一夜,杨广没有回来,大概是安排着合适的地方会见合适的人去了。

外面北风呼啸着,窗子被震得时不时响,我逗弄着子矜玩,不要紧,就算没有全世界,孩子是我的,永远不会变。

刚刚洗过澡,脱衣服的时候发现,居然全身都被汗湿透了,想一想不可思议,这一天,我到底是怎么过的都没有印象,只觉得我好像在玩蹦极,一下到顶,一下又失重的跌下去。

“子矜,”我轻轻道,“你会一直陪着娘,对不对?”

子矜望着我,眼睛眨也不眨,我笑着盖上去,这么睁着眼睛,一会儿还不干涩的掉眼泪。我抱起他,幸好幸好,我有子矜。

今生今世,乃与君绝,不复相思。

次日晨,颇为意外的,杨素来访。

他一身洗的褪色的长衫,鬓角斑白,眼睛依然清澈见底,好像扔进一颗石子会渐起清波。

我笑道,“这可是著名的富甲天下的越国公?看起来倒像个村里的教书先生。”

杨素道,“可惜杨素没那个福气——王妃,别来无恙?”

我道,“是晋王告诉您我在这里的?”

杨素点头道,“正是。不瞒您说,晋王让杨素来,就是让我劝劝您,好让您安心的留在他身边。”

“哦?”我淡淡道,“您到是直接。”

杨素晒然一笑,道,“我不说王妃也猜的到。晋王这是病急乱投医,杨素不忍心拒绝,可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我不作声,他说的若无其事,不过是想让我卸下防备,论口才我远不如他,但至少可以不开口。

杨素望着我,久久道,“真的这么坚决?”

我点点头,道,“是。”

杨素道,“王妃,咱们认识,也好多年了吧?”

我道,“杨大人,您今天找我来若是叙旧,我同您把酒言欢。但若是——就恕不奉陪了。”

杨素叹道,“那今日就叙旧,王妃若真不肯留,自此以后,青山绿水,恐怕也相见无期。”

我点点头,道,“相忘于江湖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杨素突然道,“要下雪了。”

我诧异的看看外面,虽然有些阴,可也看不出要下雪。

杨素道,“我几十年行军打仗,别的不成,看天气能跟地里的农民比,闻一闻就知道下面会是什么天。这雪看样子会下上一段时间——太子妃出殡下葬正赶上这么个时候,满天满地的白,够清冷的。”

我抖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冷意,叹口气道,“死了的人,人没了,不过那么一具皮囊,冷热又什么相干,姐姐此刻当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幸福生活着;活着的人,既然没有哀悼的心,看见了也没人觉得凄凉落魄。”

“死去何所寄,托体同山阿。”杨素缓缓道,“王妃想得开总是幸事。”

我淡淡一笑,端坐在那儿,像他一样凝视着外面,也不知道到底几个时辰过去了,只是发现外面零星的似乎有雪粒落下,飘飘洒洒,轻盈灵动。又过了片刻,地上薄薄的一层白,空气越来越湿,但并不冷,甚至有丝暖意。

连环进来,换了壶茶,热气腾腾的薰到脸上,让人想睡。

杨素打破沉默,道,“王妃,我略知一二——”

我打断道,“杨大人,我们说了——”

“我知道,”杨素沉声道,却不容置疑,“但是这些话是我个人要说的。”

我冷冷道,“一样,您若坚持,我也只有逐客。”

杨素不理会我,道,“晋王乃是几百年才得一见的雄君圣主,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自秦皇汉武以来,天下无人可同晋王匹敌,王妃,此乃杨素肺腑之言。可若说晋王也有瑕疵,”杨素眼中寒光闪烁,道,“那就是情之一字。要当个雄主,用情过深,困囿于儿女私情,不啻于自掘陷阱。王妃,我曾认为您进退有度,淡定清静,是晋王良伴,如今看来,杨素看错,您乃是晋王的劫,是晋王的孽。”

我又惊又怒,腾的站起来。

杨素口若悬河,厉色道,“杨素后悔,当初曾于暗中撮合您与晋王。如今看来,任何一人是晋王妃,都好过于您!”

我喝道,“你走!”

杨素站起身,指着我道,“你耽误的是一代英主,你是历史的罪人!”

我冷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杨素道,“你认为你走不打紧,可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当初你走,基本无人知,我们所有人都能帮着晋王善后。可现在呢?你们一路而来,知道的人有多少?晋王怕你担心,忧虑的事情从不跟你说,你可知道?区区江南沈南新之死就让你魂不附体,你认为晋王是拿你当诱饵诱惑于他,可你怎么就没认为晋王乃是为了保护你才暗中派人日夜看管?晋王妃,你知道不知道晋王如今在朝中的情况?难道是杨素和晋王一手遮天吗?不是!外有高大人,柳大人等一系列太子近臣把持朝政,内有皇上最心爱的兰陵公主暗中协助太子,晋王现今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杨素何曾想富甲天下?可不富不成,你越是污烂混浊臭不可闻,才越让人放心,才越能韬光养晦。你还要给晋王找麻烦,不错,晋王对你情意无人不知,皇后因此对晋王青睐有加,可是多少人又想利用你伤害晋王?你是他的弱点,大大的弱点。你逃,能让人做多少关于晋王的文章?你死,又能让人做多少关于晋王的文章?满天下,除了在晋王身边是安全的,到哪你都不安全,晋王也不安全,你懂不懂?规规矩矩的,就不成吗?到底你想要什么想怎么样?”

我手脚越来越冰凉,听到后面,眼前一阵阵黑,扶住桌子道,“杨素,你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就算是个晋王的附庸了,对吗?”

杨素见我摇摇欲坠,语气渐缓,道,“我只是想劝您留在晋王身边,现在的形势,于情于理您都不该再闹。”

我道,“你知道我打算怎么做?”

杨素道,“猜的出一二,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别打断我,王妃,你上吊不是为了自己死,是拿自己死要挟晋王让你走,对不对?”

我被杨素这般奚落,不由的怔怔道,“杨大人,您有鸿鹄之志,可总也得容许天下有燕雀吧?我也不知道您所谓的略知一二是知道多少,不过按您逻辑,您知道不知道也都一样,总之晋王是天将降大任的斯人,我是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的祸害。我应该做的,就是他说一我不二对吗?我……我……”我发现自己说话找不着北,心中更加气苦,想着昨日种种,当着杨素却不想露出——露出也不过是被他继续斥责。

“王妃……”杨素长叹一声,神色温柔道,“刚才杨素是故意,否则您怎么可能听我说话?臣与您相交也算多年,对您怎么会真的一点不解,您对晋王……”他摇摇头,继续道,“可我刚才所说,也是事实,晋王现在也很累,他在朝中的‘外忧内患’真的是不对您说而已,您体谅、迁就一点,当非难事,可是对晋王而言,就是莫大的鼓舞。”

我百口莫辩,这一天一夜五内俱疲,肝肠寸断,在人眼中就是一个不分轻重的蠢女人。

“杨大人,”我轻轻走到门口,依在门框上,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道,“我想问您,是不是我的感受都可以忽略?我希望您如实的回答我。”

杨素站起身,在屋子里面踱步,道,“也非如此,王妃,可是您为什么不肯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您去想晋王所做,是为天下、为历史。他的胸怀、抱负,杨素虽虚长几岁可甘拜下风,为能在世之年遇见如此明主而兴奋,他作为‘普通男人’的那颗心,全给了您——您到底还有什么不能忽略的?难道您要的比一颗心还多?”

我灰头土脸,早早就知道不能跟杨素说话的,跟他说,最后的结果一定就是无言以对。连我自己都觉得都是我的错,不明事理贪得无厌。

可是,我抬头望着杨素,幽幽道,“杨大人,如果我就是做不到呢?”

见他不答,我叹道,“您出了一道特别难的题,顺着这个思路下来这个题只有一个解,就是我要留在晋王身边,其余的统统都是错误的答案。可是这逻辑从最初就有一个悖论,您的命题中为什么一定让我作为一个变量,去进行变化呢?杨大人,您偷换概念,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我去怎么做,而是我根本不想再在你这个逻辑中扮演任何角色任何变量,我说明白了吗?”

杨素凝视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苦笑着转过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道,“杨大人,我能体谅您所谓的晋王的难处,也想尽量帮助,说到底夫妻一场是缘分,可是力所能及的我做,力所不逮的,您不该强迫我去做。”

“真的那么不可挽回?”杨素走到我前面,风中卷动的雪落到了他头上、肩上,他低下头,望着白茫茫的大地。

我摇摇头,又想到他看不到,于是道,“不可。”

“晋王……”杨素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对不起,”我实心实意道,“杨大人,我……爱晋王,可我更自爱。”

“王妃,”杨素道,“我非常非常不赞同您,但我钦佩您。”

我笑道,“我这人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到哪祸害到哪,连我自己都厌恶,您钦佩什么?”

杨素低沉的笑道,“记得杨素刚来的时候说的吗?杨素想当个教书的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是不能够。其实不是不能,是杨素终究放不下啊,放不下,可您能放下。”

“这是讽刺我了,”我道。

“不是,”杨素摇头道,“痴嗔贪怒,人纠缠其中,就在这尘网中挣扎不休,总说走,谁真能走,说抛下,谁真能抛下,抛下恨易,抛下爱难。”

我道,“没出息的人都像我这样,因为有的少,所以抛的易,拖泥带水久了,让我也爽利一次吧。”

杨素清朗一笑,道,“王妃何必自谦。”

我深呼吸一口气,感觉有雪粒伴随着空气进入空腔,凉爽惬意,精神一振,拍手道,“不罗嗦了,杨大人,如果你认为我活着我离开对晋王那么大伤害,你就算杀了我也成,可是,我绝对不会留在他身边了。我同晋王,个性差异太大。”

可以相爱,不可相守——我同他,不过是这么个结果。

是我不可以为他牺牲吗?我呆呆的望着苍白的天,出神的想,兜兜转转,绕到了最初,我可以给他我的命啊,可是我不能承受他给我的一切。

还是那句话,我爱你,可与你无关。

第四卷 江南 第七十一章 抉择(下)

那一夜雪纷纷扬扬,彻天彻地的下。

杨广推开我房门的时候,我刚给子矜脱了衣服,唐谦逗弄着子矜,让他咯咯笑个不停。见杨广进来,唐谦立刻从床边起身行礼。

杨广道,“唐谦,你把孩子先抱下去,我有事情要跟王妃谈。”

我情知这次对话在所难免,默默的看着唐谦抱着裹的严严实实的子矜离开。随后望着杨广,心平气和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杨广静静道,“杨素跟我说了你的选择。”

我笑道,“他这人传话到快。”

杨广并不觉得我的话好笑,他走到我身前,轻轻的挽起我散开的头发,道,“我知道你都听见了。”

我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杨广淡淡一笑,道,“不然我找杨素做什么,这家伙,平时伶牙俐齿的,结果关键时刻连你都不能说服。”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可还是声音颤抖道,“你知道我在那儿?”

杨广道,“嗯,你踢到小石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闭上眼睛,长叹道,“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情之所致心无旁骛,该那么隐秘的事,有个人近身都不知道,若是被别人发现,可怎么得了。”

话已至此,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杨广微微蹙眉,脸上是一抹罕见的哀伤和平静。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睛,漆黑深邃的让人疼。他道,“我很抱歉。”

我道,“我能理解。”

他道,“如果我说我狼狈不堪你信吗?”

我点点头,道,“嗯。”

杨广苦笑道,“那种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受,自己出丑的样子都被你看见,我浑身好像有无数根针扎着,就盼着你赶紧走。”

我涩涩道,“我不走还能做什么,我也不爱听。”

杨广伸开双臂把我温柔的搂在怀里,抚摸着我的长发,在耳边道,“如果我说我知道心碎了的感觉你信吗?”

我蜷在他怀里,喃喃道,“嗯。”

他叹口气,道,“为什么今天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抬起头,梦呓道,“都到了最后了,你怎么可能还骗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静静的注视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问道,“你哭了?”

杨广摇摇头,道,“出汗了。”

怔怔的,我们四目相对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突然,他打横抱起我,走到床边,轻轻的把我平放在床上,然后坐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声音沙哑道,“玉儿,我们真走到了这一步?”

我道,“嗯。”

他道,“我把你用镣铐铐起来,然后建一个牢房关押你好不好?”

我叹道,“人家都是金屋藏娇,你怎么就能想到这么一个主意?”

他道,“金屋银屋你都会跑,只有牢房可靠点。”

我笑道,“那你干脆砍下我两条腿算了。”

他忽然也躺下来,头躺在我胸前,道,“我怎么砍你心上长的腿?”

我把玩着他的长发,又黑又密,女人看了都会嫉妒,那么自然的垂洒在床上,半晌道,“杨广,你没做错什么,答应我别再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很难过很难过,我宁愿记得一个双手叉腰斥责我蛮不讲理的你。”

他没说话,两只手放在我腰上,我立刻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你是正义使者。”

杨广手没拿开,只是顺势抱住我。

我用力的眨眼,才不会让眼泪掉下来。

“玉儿,”沉默片刻之后,杨广突然道,“我忽然发现我很怕你。”

我笑道,“瞎说。”

“真的,”杨广叹口气道,“我曾说过我再也不让你走了,可是——可是我发现你在我身边好多事我做不下去,明明我觉得很正确的事情,你眼睛清清亮亮的那么一看我,我就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如坐针毡的别扭,然后很多我想走的捷径全因为你改了。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如今在朝中我看似意气风发,其实危机重重,如果我在顾念着什么,我就真的……这皇宫中的争斗最龌龊肮脏,玉儿,我站在你跟皇宫之间,进退维谷,疲惫至极。”

“要么抛弃我,要么抛弃这一切,”我抚着他脸颊、眼睛、鼻子、唇,此刻就觉得魂牵梦萦,“你选择了这里。”

“我不是为了——”

“我明白。”我打断他,轻轻道,“今天杨大人说你是不世出的英主,而我就是你的劫、你的孽。你说过那么多次,我怎么会不懂,你瞧不起青史留名,又如何看得起这富贵浮云,你只是想踏踏实实做事,做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功在千秋利在社稷的大业,对不对?”

“大业,”杨广轻笑道,“说你最不懂我,你又最懂我,我若登基,年号就是大业,乃我爱妻所拟。”

我深呼吸,杨广立刻支起身体,道,“我压的你难受了?”

我摇摇头。

他躺到我旁边,把我扳过来,侧身对着他,道,“我不舍得你。”

我道,“嗯。”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道,“你是我见过最倔强最完美的女人。”

我惊讶道,“我完美?”

杨广刮下我鼻子道,“算了吧,你离完美十万八千里,我没有过这个奢望。我是说你苛求完美到了一定地步。”

我看他一眼,道,“不错,我该高的不高,该低的不低,眼睛一大一小,我知道你早就对我看不顺眼了。”

“又闹,”杨广轻笑,半晌迷惑的望着我道,“我不舍得你,玉儿,我们一直这样不可以吗?”

我摸着他青色的下巴,摇头道,“其实你都想明白了才过来找我的,不是吗?我们现在这样心平气和,是因为分手就在眼前所以格外留恋。但若在一起,就会继续不断的争吵,你受不了我的苛刻,我受不了你的背叛。”

杨广攥住我手,轻轻咬道,“有些事情你可不可以装不知道?你知道我是全心对你的。”

我手又酥又麻,抽不出来,只能任他咬,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可以,我不愿意自欺欺人。”

“我对你,”杨广低低道,“真是又爱又恨,爱你的至纯,也恨你的至纯。”

“喂,”我抗议道,“我今年都多大了,你就算夸我,也不用纯吧。”

杨广抬起头,眼中充满笑意,道,“我佩服极了你这把风马牛不相及扯到一起的本事,让人哭笑不得,就想把你欺负哭了。我说你纯粹,你又歪哪去了。”

我轻轻瞪他一眼,把头枕在他胳膊上,顺着滚到他怀里,这个怀抱,深呼吸,这个味道,无论多么不舍,就要说再见了。

“萧玉儿,”杨广把我头按在他胸口,声音沙哑道,“你会后悔的。”

“不会,”我闷闷道,“自大狂,我一定不会后悔,我会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爱我自己。”

“那你就会想我想疯了。”

我停住所有动作,只默默的感受他的心跳,然后偷偷吻上他心的地方。对,我会想疯了你的,可是有一种感觉却叫相见不如怀念,我愿思念如狂,也不想留下让嫉妒、猜疑、彷徨最终把我整的人不人鬼不鬼,刻薄变态,心中扭曲;我愿到了最后的时刻还能保留一颗纯净的心,相信美好相信勇气相信执著,太炽热的势必迅速成为灰烬;我愿让一半的热度成为爱你的恒温。

一辈子没有多长,我会恪守着我的爱情平淡满足的生活,日日夜夜,青灯古佛,诵经祷告,替你祈福。

“说话。”杨广道。

“说什么?”我问道。

他道,“说什么都成。”

想了一会儿,我道,“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杨广叹道,“说点甜言蜜语给我听。”

我呆呆道,“我喜欢你。”

“继续。”

“我很喜欢你。”

“继续。”

“我非常喜欢你。”

“继续。”

“我特别喜欢你。”

“继续。”

“我会很想很想你。”

“还有。”

“我不会后悔。”

“没听见。”

我“噗哧”笑出来,道,“要不你写个草稿,我照着念。”

杨广手划到我腰上,不等他任何动作,我就觉得痒痒得受不了,笑道,“求饶求饶。”等缓过来,我抬头望着他,突然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指甲似乎要掐入他的肉里一般,“我恨你。”我道。

他同样紧紧的抱住我,让我难以呼吸,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掌,仿佛要把我揉碎了一样,他道,“不许。”

我道,“我就是恨你。”

他道,“你再恨我我现在就掐死你。”

我舔着他脖子道,“那我干脆先一口咬死你。”

杨广呼吸加重,越来越快,突然猛的松开我,一下坐起来,喘息着斜靠在墙上。

我慢慢的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纠结在一起,跪在他身边,又缓缓低下去,头枕在他大腿上,圈住他的腰。

“萧玉儿,是我不要你了。”他沙哑道。

我道,“嗯。”

“那我为什么还觉得心里闷得慌?”

眼泪静静的划下来,我道,“赶明找太医来给你看看,开几付药,吃吃就好了。”

杨广问道,“太医有治这种心病的方子?”

我点点头,在他腿上蹭着道,“有啊,太医什么都会……杨广,”我玩着他的衣角,道,“谢谢你,放我走。”

他道,“玉儿,我怎么会放你走的?”

我无比温柔的迎上他的眼神道,“因为我已经成了你的阻碍,再下去,好景不再,或成仇人,不如身后有路,早思回头。”

夜半时分,雪停了,雪月一色,明亮中带着清冷,一树梨花,影影绰绰,风过处,淡淡洒落,恍恍惚如仙境。

我们和衣拥裹在一处,仿佛要把以后夜夜恩情殆尽。各自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不知到底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这一次,是杨广主动放我走了。

我撞见他同陈舒月在一起,他竟比我还觉得狼狈痛苦,让我意外,可见,我真的是让他太累了。我苛责的,他做不到,他要做的,我受不了。

江山同我,连我都觉得要选江山。

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杨广杨广,我默默的不停的念着这个名字,还未分别,我已经开始想你。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二章 大火(上)

傍晚时分,我斜斜靠在长椅上,晚风清凉,吹动一院芬芳,落的满身花瓣,闭上眼睛,惬意的飘飘欲仙。

遥想半年前,和杨广那一夜抵死缠绵还历历在目,诺,别想歪了,只是款款情话和或温柔或用力的拥抱,情深时,喜欢用身体的欢爱表达,可是若更深一步,除了爱还有恨还有悲还有苦的时候,反而不想那样做,因不舍得时间飞逝。

次日晨,在他默许下,我就悄然返回了江南。柳言带着我、子矜、唐谦、连环、沈福。一路上,不准夜行,必住官府,吃饭都要先行试毒,我啼笑皆非,情知是出自杨广的授意,他的保护欲每每对着我格外强。

杨广同意我带着子矜走,他可能还会有别的子嗣,可是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尽管不舍,他把子矜给了我,我感激不尽。

到了江南,柳言替我们置办房产,再怎么说,他道,我永远是她心目中的晋王妃,不能太过潦倒。我没言语,对于他们而言,或者觉得我是个下堂妇一般的凄凉落魄了?可我不在乎这些,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又能如何?

柳言认为我太过苛刻。苛刻,我真的是那样吗?如果所有人那么说我,或者我是有一些了,可我就是想纯粹的、干净的活着,这是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杨广所爱的无非是我的真,若连“真”都不能保有,我如何还能奢望他的爱?扪心自问,我也算是以退为进,走出他生活,在他心中,胜过于在他身边,却渐渐为他不喜。

柳言走后,我稍作安顿,和唐谦几人也长谈一番,我希望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过各自的生活,我已经牵连了她们太多好年华,歉疚日深,坚决不愿再这样。唐谦不置可否,抱着子衿不理我。我叹道,看看,身为下堂妇,连你们都不肯听我劝。

连环泪眼盈盈,道,“王妃——夫人,你也知道连环本是孤儿,你不带着我,我又能去哪?你说过……不会再抛开我。”

我把她头揽在怀里,道,“傻丫头,我不是赶你走,是怕耽误你,这样,若你信得过我,我就是你姐姐了,姐姐帮你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总成了吧?”

连环脸色绯红,低声道,“只要能跟在你们左右就成,我没娘家无依无靠,你们就是我家了。”

我搂着她,望着唐谦道,“你呢?”

唐谦望着我,神色恬淡,微微一笑道,“夫人,咱们一起这么多年了,你那么不了解我脾性?”

我瞪她道,“又跟我来这个,唐谦,你难道真的就——”原谅我骨子里的传统,我实在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孤单的生活。

唐谦道,“我抱着子衿晒太阳去了。”说完转身出去。

沈福道,“夫人,唐姑娘既然执意如此,您又何必多说什么。”

我摇头叹道,“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一时可以,一世呢?她该有自己的幸福。”

沈福沉默片刻,道,“沈福也是会跟在夫人您身边的,这是我家主公的命令,保护您一辈子。”

他提到沈南新,我顿时语塞,我并非淡忘沈南新之死,若杨广说不是他所做,他就一定会去调查,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给我一个交待……毕竟,我相信他。

“夫人,”沈福道,“您——到底想做什么?这么着急打法我们。”

往事在这么一个傍晚纷至杳来,我伸个懒腰,天色越来越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花。

暮鼓晨钟,声声交替间时光荏苒。也是半年前,我怀揣着智觊大师的书信来到这个小小的尼姑庵。小庵堂位于半山腰,隐匿于群峰树栾之间,没什么香火,总共也不过几间屋子,中央是供奉菩萨的正殿,虽然面积不大,但朴素别致,颇有圣洁之气,其余几间规模雷同,小的可怜,好在刘梦得早就教育过我们,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院子里铺的青石板,一左一右种着两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一树白色的槐花沉沉坠着,氤氲香气满庭院。每间房的窗台下面,都有几盆花,我叫不出名字,姹紫嫣红,分外动人。平日里几个师姐妹做了功课,空闲时刻就坐在院子里,聊上几句。

这里没有桂树,也没有菊。

我的师傅法号逸慧,五十一岁,一双眼睛晶莹圆润,身材消瘦。她看过智觊大师的信后,和蔼的望着我道,“既然是故友相托,你且在我这里住下吧。”

我恭敬道,“多谢大师,敢问我何时剃度?”

逸慧师傅莞尔笑道,“你带发修行就是了。”

我一愣,道,“这怎么可以?”

逸慧师傅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道,“出家人讲的是心静,你心静了,不剃头发有何干?你若不能抛却世间种种,仅来我佛门当作遁世,那剃了发又有何用?”

我诚惶诚恐不敢再说什么。

逸慧师傅沉思片刻,道,“你是圆字辈,法号圆情,你看可好?”

我忙跪下谢过师傅。

师傅收我后不久,就收拾行囊,云游四海去了,就留下我跟三个师姐,那三个师姐年龄都比我大上将近十岁,很是照顾我。日子过的悠闲自在。

唐谦动作迅速,我才安顿下来,她就三下五除二的卖了我们才买了不久的宅邸,改在山脚下一个村庄买房住下来,她带着子矜、连环、沈福四个住在一起,外人看起来一定觉得颇为怪异,这是个什么组合?但是唐谦解释道,一定要住在村子里,这样以后子矜才会有小伙伴,有先生,有正常的生活。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也就不多说什么。

几乎每天,唐谦都会抱子矜上山看我,我开始怕师姐们心中有意见,可后来发现,师姐们分外疼爱子矜,说来也是子矜的福气,他虽然出生就没有爹,相认了没多久又分开,可是真心爱他的人却特别多,老天保佑,让这个打小奔波的孩子能够一辈子平安健康。

几步到了自己房间内,打了个哈欠,暮霭沉沉,何以如此困乏?泡了壶茶,我斜靠在床上,微笑的看已经看过几遍的柳言来信。好象一年前那样,他给我写信,说故人状况,说陌上花开。

他道,晋王每天公务繁忙,睡眠极少,但是行事越见成熟,江南地区日趋稳定,诸多名士或为晋王的礼贤下士感动,或为晋王的才华横溢折服,纷纷归于其下,都愿为江南的长治久安贡献绵薄之力。智觊大师已到江都,准备收晋王为弟子,这件事引起相当强烈的轰动,若说儒生们已经对晋王心悦诚服,如今释、道两家芸芸众人也以到晋王的四个道场讲学为荣,一时之间,江都晋王府智者云集,蓬勃生气,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我合上信,无限神往的想象着,年轻的晋王曾鲜衣怒马,雄姿英发,既率十万大军直捣建康,南面平陈,一统天下,又刚柔并济,以文治稳人心。

智觊大师既然决定收杨广为徒,我呼口气,终于放下悬了半年多的心,一方面是为杨广高兴,另一方面则是认为智觊大师肯这么做,必然是认为沈南新之死并非杨广下手。

柳言又道,晋王恪守承诺,不会去见夫人或者打扰夫人。但是晋王派人日日清扫夫人的屋子院子,如今繁花似锦,团团簇簇,晋王下令除了打扫的人不许任何人去里面,只有他自己,偶尔会去那儿过夜。

我闭上眼睛,心中说不出到底是甜还是涩。对于出家,我们这些常人总是有着自己最世俗的理解,更多的是遁世的智慧和理性,而不是对于神秘感的虔诚向往,所以难怪师傅不肯给我剃度,我来此不是因为六根清净,根本是因为过于情重,让我剃度,才叫亵渎佛门。

我伸个懒腰,小心翼翼的收好信。按照信上所说,今天乃是师徒行礼的大典,想必晋王府内一片喧哗,热闹无比,一夜欢庆。抬头四望,我这里只有窗外的蝉声,不知哪位师姐的诵经声,静下心来,还有花开花落的声音,风过树梢的声音。

一个人洗漱后,就早早躺下,睡前,闭着眼睛,习惯的替杨广祈福,但愿今天他一切顺利。

半夜的时候,慢慢觉得身边燥热,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然觉得不对,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一片红光,心中顿时了悟:起火了!我急忙抓起罩衫,穿上鞋就去开门,不想拉了一下,门却纹丝不动,再用力,门依然不动,难道是高温导致了变形?我深呼吸口气,热辣火烫,闭眼凝神,然后睁开仔细看门闩处,却大吃一惊,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我蹬蹬后退几步,又冲到窗边,这时火势已越来越大,窗缝间有黑烟涌入,才碰到窗,手就被燎起了一排小火泡,顾不得疼,使劲的推窗,果不其然,窗子外有人给钉了木板,凭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打断后冲出去。

我退到床边,桌上尚有昨晚没喝完的半壶茶,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停止慌乱,可心跳依然如擂鼓。事到如今,傻子也知道,绝非意外起火。我房间和另外几间房相连,不知师姐们情况如何,我听不到外面的声响,耳中只有火势越来越大所响起的噼啪声,就算有人声,也会淹没于这样的热度里。

到底是什么人?我苦苦思索,仍然不得要领。我离开了杨广隐姓埋名,杨广亦从未同我联系,根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我的消息,半年了,若是对我下手,又何必拖到现在?若是对我下手,何必不直接一刀毙命,而要大费周折的制造一起火灾?

空气越来越热,我眼前开始晃动,想大口喘气却又不敢,每每呼吸之间嗓子像被刀割裂一次,疼痛难忍。难道……我头趴在桌子上,希望衣服的过滤能让我呼吸好过一些,我会死于此?我猛的抬头,一下眩晕,挣扎着站起来,我要尽量的自救,这样师姐们若是发现我没有逃出去,来救我,我得坚持到她们来的时候,我的孩子还没有长大,我要看着他健康的成长,娶妻生子,我……

我不顾一切的披着被子撞门,一下,两下,发角呲呲作响,已经被烧焦,门还没有动,我跌坐在地,靠住墙,歇息一下,火势更大了,铺天盖地的,我仿佛置身地狱,四周是越来越高的火焰,

匍匐着,我爬向桌子,大概是因为缺氧,头脑越来越模糊,感官逐渐迟钝,我想爬到桌子下面,蜷缩起来,我好热,好渴,心中突然出现扬广的面孔,模模糊糊的,像在对我微笑,我想看真切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他好像递给我一条项链,表情尴尬别扭。

他好像手提着张丽华的头,狰狞恐怖。

他好像在树下站着,大雨滂沱,就等着我,说一句别走。

他好像守在我床边等我醒来,掩住面孔,不让我看见他潸然流泪的样子。

他好像抱着我,告诉我他一辈子会保护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

忽然间一切都不见了,只觉周围寂静清冷,再不难受,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二章 大火(中)

就好像一个人下楼梯,明明下面就该是一楼,可是螺旋状的楼梯不停的扭曲着向下,怎么也跑不到门口——我在一片雾中摸索,没有方向,跌跌撞撞的乱走,到处都是白茫茫。

玉儿。

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欣喜的往前跑,可又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驻足之后左顾右盼,急切的想哭,就又听见有人道,玉儿。

杨广。我脱口而出,那个声音虽然有些空蒙,但是第二次,我就可以肯定是他。

杨广!我大喊,手揉着眼睛抽噎起来,你出来,我害怕。

我思绪混乱可却觉得似乎有所依,无论同他如何,就算表面上对我恶劣至极,可实际上他对我从来是不离不弃的,照顾我,保护我,只要有他在,就可以全然的放心。

我停止抽噎,似乎又听到他一声叹息。

眼前有个地方突然出现光亮,我把裙子提起来就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王妃……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柳言。

柳言神色憔悴,道,“幸好您没有大碍。”

“我……”我声音粗嘎,费力道,“你……”

柳言勉强一笑,道,“刚才大夫来过了,您没大碍,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拼命用力,才轻微的摇了摇头,挣扎道,“你怎么……会在?到底……”我打破了自己想要坚守的誓言,乞求的望着柳言道,“他呢……?”原来生死一线间的时候,人会忘记一切,只记得根爱相关,刚刚,那片白茫茫中,我听到的,分明是他的声音。

“柳大人,”门“吱呀”的被推开,唐谦端着药进来,看见我清醒之后,欣喜道,“太好了。”

“给我吧,”柳言站起身背对着我,接过药,虽然不能起身,可我看着唐谦的表情,就知道柳言一定暗示了她什么。果然,唐谦看我一眼,便道,“王妃,我先出去照顾子矜了。”

我手在被子里微微抖动,心口抽搐,他们到底在隐瞒我什么?

待唐谦出去,柳言缓缓转身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小桌上。

我佯装镇定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言叹道,“我知道,不对您解释,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幸,我也想对您说明。”

我双眼望着他,一脸的盼望。柳言仿佛没有看到一样,道,“简单的说,其实从您来到这里,晋王就一直派人在山中巡逻,谨防任何万一,他自己……有空的时候也会来山上看看,只是您……不知道。”

柳言眼神柔和哀伤,继续道,“昨天,是智觊大师收晋王为徒的大日子,您也知道晋王府的人手素来不多,晋王讨厌乱,一时间如何能抽调来多少人?就有底下不明就里的人私自把您这里巡逻的人调了回去。到了晚上,晋王才发现那些人全在自己府内,我劝他不必如此紧张,他根本不听,不顾一切的骑马夜奔到这里,扔下了一府的人,幸好智觊大师没有怪罪晋王无礼,反而替晋王妥善处理后面的事宜。我们到了半山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晋王拼了命的往山上赶……您也知道,您的屋子被钉上了,我们到的时候,整个屋子都燃烧了,晋王直接就冲了上去,一掌打碎了燃烧到一半的门……”

我浑身都开始发抖,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听话,自己抽搐着,表情怪异,颤抖道,“我……我没事……他……”

柳言默默的望着我。

我用力的挤出一个笑,道,“我……”

柳言没有继续看我难看的笑,低沉道,“您当时已经昏倒在地,衣角烧着,我们两个看见这样的情景,我……至少柳言是一时间吓呆了。燃烧这么久,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如何禁得住晋王全力的一掌,还在我恍惚间,房顶最大的那根梁晃动了两下,直直的就向您身体压过去。”

我手攥的紧紧的,想遏制住自己的颤抖,可是劳而无功。我当然没有被砸倒,身体健全,没有什么不适,那么——

“我刚从错愕中惊醒,就发现晋王已经一下覆盖到了您身上,他……双手撑地,硬生生地替您抗住了房梁。”

我再也克制不住,泪如泉涌,沙哑的喊道,“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柳言双手捂住脸庞,我是第一次看见一贯岿然不动,温文儒雅的柳言如此失态,他手肘无意打在桌子上,竟然一下掀翻了桌子,“哐啷”的,药碗清脆的打碎在地,柳言一滞,缓缓的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对上我的视线,他躲闪下,道,“对不起,我下去让他们重新熬一份……”

“不——”我扯着喉咙喊道,毫不顾忌任何疼痛,“我要见他!”

我想坐起来,奈何虚弱,动弹不得,柳言看样子并不想让我动,我把下唇咬出了血,全力的滚到了地上。

“王妃!”柳言慌忙的将我抱起,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我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你不想我给你添乱,可是……你必须立刻把我抱到他身边,我……你还当我是晋王妃,这就是命令……”

柳言眼睛突然一暗,沉声道,“好,既然您下令,柳言也不算不遵从晋王的命令,我现在就带您过去。”说完,我身体陡然一轻,已经连同被褥一起一卷的被柳言打横抱住,他抱着我,一脚踢开门,大步流星的向对面的屋子走去,门外站着的唐谦、沈福愣了一下,便跟了上来。

这里似乎是个客栈,想是被柳言包了,只有我们几个。

柳言又一脚踹开了门,屋内,一灯如豆。

我全身颤抖的,死死盯着床,床幔半垂,里面躺着的,便是我刻骨铭心爱的男人吗?

“放我到他身边。”我梦呓般道。

柳言抱着我到了床边,把被褥扔到地上,掀开被子,将我轻轻的放在杨广身边。

我侧着头,痴痴的望着他,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以及苍白消瘦的脸颊,右脸,从眉梢到嘴角,一条长长的疤痕。半年,[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没有看到他的面孔,不想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相逢。

“他……”我轻轻道,“睡着了吧?”

柳言站在床边,涩涩道,“那根房梁,正砸到晋王头部,顺着头又滚到身上,他站起来,抱住您,冲出火场之后才交给我,说了句……‘不许有任何问题……’就昏了过去。”

“这样……”我喃喃道,但不肯将视线从杨广身上转移开。

“是柳言无能……没能保护晋王和王妃……”柳言一声叹息。

我不理会旁人,手努力的,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摸到杨广的手,暖暖的,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手心,久久,才道,“大夫怎么说的?”

柳言道,“大夫说,晋王伤在头部,内有淤血,随时可能醒过来,也随时可能……”他声音一颤,没往下说。

我不理会他,只是贪恋的望着杨广,贪婪的被他拉住手,贪婪的看着他胸口安静而平稳的起伏,这个男人,明明生命力最旺盛,明明最暴躁,明明觉得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就自己的命才宝贵,怎么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我嘴角突然绽开一个微笑,望着杨广道,“这下好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我心平气和,转过头,缓缓的环视了他们几个,道,“既然药也没有用,你们出去吧,让我跟他单独呆会儿。”

他们默默地,依次走出去。最后一个人关门的时候,我把头轻轻靠在了杨广的肩膀上。死别,经历过一次的人都会心底隐约有个想法,那就是,日后还会经历更多,坦白讲我假设过,假设过如果杨广四十九岁那年我会如何?尽管日子漫长,可我总要靠想象度过时间。结果是我想象不出,有时候一下子自己就不能自抑的哭出来,有时候却麻木的似乎没感情,此时此刻,他在我身边,为了我而生死未卜,我却觉察不出痛苦,对,和任何人出事不同,杨广不是别人。

杨广一旦不能醒来——柳言、唐谦,我对不住他们两个,要让子矜拖累他们一辈子,十八层地狱,杨广,我陪着你。

十指相扣,我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安宁。居然在你生命垂危的时刻我才敢这样放心大胆的爱你,放心大胆的抓住你手,而不怕你甩开我。

“杨广,”我声音依旧粗嘎,含混的道,“我知道,刚刚一定是你把我叫醒的,对不对?”我不需要他回答,只要能听到他淡淡的呼吸声音就心满意足,“你知道吗,你就是我在一片白雾中的光,我一直貌似清醒,其实混混沌沌,可是你居然一直肯在我边上看着我,保护我,不讨厌我。”

停顿片刻,我微笑着,费力的道,“其实,我很喜欢你骂我,我是不是很变态?可是你骂我的时候,我才能感到你关心我。谁让你总是用凶的方式表达爱,就不能怪我总喜欢有意无意的挑衅你了吧?”

我大口大口的呼吸,头有点晕,休息会儿,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杨广,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这辈子只告诉你一次,我不是真正的凤凰,我是个乌鸦,你被骗了……你不生气……?那好,我再告诉你,我来自千年之后,你那些无耻下流淫秽不堪的事情,我早就都看到过……还不生气……?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君王忍把平陈业,换得雷塘半亩田,你呀,明明四十九才会横死的,我还打算着,等到那个时候,再回到你身边,跟你一同赴死。杨广,你知道我一向最胆小,手指头破个口子都会不停的哭,边哭边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不是说过又鄙视我又心疼我吗,你要是有事,我就真的要死了,我还不想死,你别让我死好不好?”

沉沉的,他在我身边一动不动,置若罔闻,我小口的咬他肩膀,道,“坏蛋,不理我。你想……我若死了,子矜就没有娘了,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的,多可怜,以后有别人欺负他,可没有人去保护他。我知道,其实你这个人最护短,你的都是好的,你的别人不许碰,连欺负我都只有你能欺负,你一定不舍得别人欺负你儿子的,对不对?”

三日三夜,我在他耳边喃喃不休。

他们每个人进进出出,劝我离开。可我甚至没有听到,到底是谁在和我说话,只是继续专著的对杨广说着我到现在还显得青涩而羞羞的情意。

第四天的时候,柳言强行要把我带走,我抓着床沿不肯松手,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么大力气,竟然让柳言都无能为力,"奇"书"网-Q'i's'u'u'.'C'o'm"叹道,“王妃,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大夫来看晋王了,您可以不可以让开一下?”

我迟疑间,柳言迅速的将我抱起来交给唐谦,道,“大夫要来这里,你们先回去,王妃不吃点东西不许她在过来。”

我怒目瞪着柳言,他霸道的将我们推出了门,然后请进大夫。

回到屋内,桌子上是清淡的粥,唐谦喂我吃了一小碗,然后倒了点热水,替我擦脸。我呆呆的望着对面,等待门开的霎那。

“王妃,”沈福突然开口道。

我不看他。

只听“扑通”一声,我缓缓回过头,发现沈福垂头跪在地上。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二章 大火(下)

“王妃,我对不起你。”沈福道。

我不解。

沈福抬头,望着我,一脸惨烈,道,“我早知道了主公是谁人所杀,却隐瞒不说。”

我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问道,“是谁?”这个问题在我心中虽然隐忍太久。

“是宣华夫人。”沈福一声长叹,紧闭双眼,潸然泪下,手重重的捶在地上。

“宣华夫人……”我喃喃道。

沈福睁开双眼,低声道,“不错,就是宣华夫人……那天……半年前那天拜祭完隋太子妃,回去的路上,我们撞见的……撞见的宣华夫人和晋王,沈福根在您后面,听到了她的声音的时候,就全明白了,所以那天,沈福……沈福才会那么失态。”

“是……”我低声道,那天沈福好像苍老了十年,当然不是因为我那么一句话,恐怕是知道了真相——他最尊敬的主公,被自己的妹妹派人误杀。

沈福道,“主公和宣华夫人年龄相近,在那些个皇子公主中,感情是比较深的,直到主公被陈后主驱离朝廷,才和她越走越远,没再见过面……密林中,沈福就已经在怀疑,虽然您也在说,晋王乃是一报还一报,杀了主公,我当时便想,箭上的毒乃是我大陈宫廷密致,世人罕有,晋王怎么会有?可是我实在想不到陈哪个身份贵重的人会对主公下手,就也只能认为晋王势力庞大,搞到毒药也不新鲜。到了船上夜间遇袭,沈福再一次加深怀疑,因为那次的毒——我依然熟悉,是我们才会有的。”

“你没说过……”我望着他,平和道,“就因为你们的宣华夫人……你们陈以前的公主殿下会有那种毒药,你就认定是她,不会太为武断吗?”

沈福摇摇头,半晌道,“宣华夫人自小要强,主公以前就劝她不要太偏执,可她从不肯听。无论是密林还是船上,敌人目标是您,不是主公,宣华夫人那么做,很符合她性子,乃至……乃至……”他垂下头,攥住拳头,道,“今天的事,也是她行事的风范。”

我默默不语。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有些矫情,死去的人说也说不活,睡着的人叫也叫不醒。

“王妃,”沈福坦然道,“沈福说对不起您,是因为我没对您说事实真相乃是因为自己私心。我觉得主公为救您而死,而主公的死根晋王也有所关系,您……就不能跟晋王在一起,就不能过的快活。”沈福字字句句好像锤在我心上,“我原打算永远不说,让您去猜疑晋王,有这样的疑心横亘着,谁也不好过,您不好过,晋王不好过,我才觉得好过点,才觉得替我家主公出了口气。”

我苦笑道,“看不出,原来你有这么多心思。”

沈福惨然一笑,道,“是,我没盼过您好。”

“不怪你,”我低下头,盈盈道,“这件事,扯到头,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可我违背了主公的心意,”沈福道,“我老在琢磨,主公那么大智大勇,当时是不是就猜到了?所以不允许报仇,只让我保护您——主公的心愿是您过的好,我却是希望您过的差,越差越好。”

“你总算说出来了。”

我和沈福齐齐抬头,柳言疲惫的站在门口,道,“我也在猜,你该知道。”

沈福站起身,道,“我对不起王妃,但是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你们是我家主公敌人,从来没变过。”

柳言不以为意,道,“那天在密林深处,除了我们、沈公子的人之外,就是宣华夫人的人了,他们表面上是来送信的,但事实上可能已经知道晋王找到了晋王妃,就是特意来寻找机会下手的。暗中那一箭,晋王基本确定是谁人所为,他一直不肯说,一是他不喜辩白,二是……”柳言望着我,微笑道,“晋王忌恨是沈公子救了您,别人不了解,您该了解,这一点,他耿耿于怀,极为窝火;至于三,是因为晋王并不想跟宣华夫人关系破裂,说到底,他需要宣华夫人。”

柳言继续道,“晋王曾经警告过宣华夫人,不许她对您再下手。”

我诧异的看柳言一眼,他神色尴尬道,“当然,说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可是目的……是这个。”

我并不较真,或者杨广说的是:我不喜欢我的王妃,可是,你看,你杀了她,我有大麻烦,就算是个活死人,我也得活供着,你说对不对?

“沈福,”我轻轻道,“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福沉默良久,低声道,“或者就像您心里想的一样,我说不出。”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决定走了,对不对?”

沈福摇头道,“不,我不走,我答应过主公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只是我要回长安一趟。”

我问道,“你回去做什么?”

沈福道,“我要去告诉宣华夫人,她怎么样杀死了她打小最爱追着的哥哥。”

我打了个突,道,“你这么做很残忍。”

沈福道,“我不能替主公报仇了,至少要让她去折磨她自己。这样我心中舒服一点,对您……也好一点,她知道,可能就会不再对您下手。”

我不言语。

柳言突然道,“也有可能,她更为憎恨王妃,更加疯狂。”

沈福瞥他一眼道,“如若她真敢如此,就是对我家主公大不敬,虽不杀她,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沈福,”我突然望着蓝天,悠悠道,“你说过,这是你们宫廷密致的,说过他大智大勇,那么,他身上真的就没有带着解药吗?”

说完,转过头,望着柳言,不再理会沈福道,“大夫怎么说?”

柳言微笑道,“大夫说,晋王能逃过一死,但是能不能醒,就不知道了。”

我眼泪汩汩的流出来,哽咽道,“这个混蛋,唐谦,抱我过去,我要去拿鞋打他,给他敲醒过来。”

又是七日过去,杨广依然不醒,我们给他灌流食。我已经没有大碍,起居正常如昔,除了头发剪成齐肩的,因为更长的都烧的不成样子了。

每天,我守候在他身边,心里觉得幸福甜蜜。忽然想起了天龙八部里面,阿紫说,她想把乔峰打残了,然后养他一辈子,原来很爱一个人,只求能跟他在一起,不让他走,照顾他一辈子也可以。

我趴在杨广耳边道,“杨广……你要是不醒,我也满意。你看你现在多听话,我说你不许起来,你就不起来,我骂你,你就乖乖听着而已。”

沉默一会儿,我继续道,“你这样救我,触动了沈福,才会跟我说下手之人乃是陈舒月,我现在其实并不恨她,甚至怜悯她,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错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哥哥,沈福真的要是告诉她了……”我叹口气道,“我还是想象不出来她什么心情,她跟我不同,她太强势了。”

“难道……”我累了,靠在他肩头道,“你非要让我跟你说,我这辈子不离开你了,你才肯醒吗?你到底在闹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不过……其实我又觉得,你就这样也挺好,这样是我一个人的……阴险吧?”

十天了,杨广依然静静的在那儿躺着,简直是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势。这几天,我不断地回忆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放在脑海中沉淀。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事,走马灯一样的变幻,有些散了,有些没了,走路的时候从不看两边,停下脚才发现花开满径,俯仰间美好无限。

我会偷偷吻他,舔舔他的嘴唇,脸贴着脸,那道疤痕碰起来痒痒的,像个小手一样抓挠着我心。陈舒月为了你要杀我,可若能有你心,全天下人要杀我都不怕。

“叩叩”的叩门声想起来,我从床上下来,整了下头发,道,“进来。”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三章 约定

柳言大夏天的,居然围着个披风,推开门,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自己到了一杯茶,对我温和道,“王妃,晋王今天情况如何?”

我笑道,“很好。”

柳言不置可否的笑笑,道,“王妃,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大事。”

我道,“是什么?”

柳言看着杨广,深思道,“我们坦白说,不知道晋王何时会醒来,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派人通知府内这里的情况,可是晋王长期不回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到时候……恐怕会有天大的乱子。”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低低问道,让他醒来,我多盼望,可是怎么才能够?

柳言凝望着我,我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湖的眼睛,忽然觉得深不可测,好像黑洞一般直直要把人吸进去,冷冽如冰,炽热似火的并存。猛的,我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眼前这个人——一路上走来,他看起来变化最少,一直静静的站在晋王身后,为自己那个天下一统的理想努力着,可是似乎他又是不知不觉悄悄蜕变的:萧梁宫内,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笑容像秋天最和煦的一个日子里的阳光;并州前后,他遇见了和他有着相同理想的杨广和杨素,双眼闪闪发亮,那是邂逅知音、为理想可能实现而激动吗?建康,是他亲口对我说会将一生交给杨广,但心却永远保卫我,送我远远离开;江南,他不动声色,在后面轻轻一推,我同杨广便宿命般的重逢;再后来……似乎他一直在边上默默的,可是换句话说,就是任何事情都在其中。

第一次认识,唐谦道,柳大人是极聪明极聪明的。

我却到今天才发现这个低调的白衣男人,远比想象的还要深沉。

柳言微微一笑,眼睛里面那些个湖面上的冰噼里啪啦的就碎了,他道,“王妃,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好不好?”

我呆呆道,“好。”

柳言道,“……晋王一直喜欢命令您的,所有事情只有他做决定的权力,您只能无条件遵从,对吧?”

我望着柳言充满笑意的眼睛,莞尔道,“不错。”

柳言凑近了我,低声蛊惑的道,“这次,您作个决定,等晋王醒来,也无可奈何,您看怎么样?”

我忍不住蠢蠢欲动,但是却知道,他说的像个玩笑,可绝对一点也不好笑。

柳言见我不回答,径自默默出神,并不介意,继续坦言道,“王妃,杨素大人对您说过的吧?您是如何的影响了晋王,这种影响在多方面,您肯定清楚。要说,杨大人同我开始都看好您协助晋王,可后来都愿意您跟晋王分开,对于江南促进您和晋王再相逢,柳言后悔不已。曾经,您与天下,晋王选择了天下,可如今看来,不过是种自欺欺人。”

我垂下头。

柳言道,“王妃,恕我直言,晋王现在已经不适合于朝堂的争斗,他揣着的东西太多,自己会把自己就绊倒。”

我抬头望着他,道,“说是直言,就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言没说话,看着我,睫毛微微一颤,良久,道,“我的意思是,您带着晋王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大吃一惊,道,“这不是天下大乱了。”

柳言解下身上的披风,一言不发的站在我面前,一身浅灰色的锦袍,我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我猛的站起身,抬起手哆嗦的指着他,却说不出话。

曾经,在密林有雾的时候,我把柳言误看成了杨广。

柳言长年的一身白,以至于这成了他的标记,好比杨广永恒的灰色,却没注意颜色之下,那两个人的身材那么的相似。

“你是要……”我颤抖道。

“偷天换日,王妃,”这个时候他居然能若无其事的微笑道,“您敢吗?”

我缓缓的跌落到椅子上,道,“你这么做,不怕有天大的祸事吗?”

柳言压低了声音爽朗一笑,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细细品味他这句话,这话人人都会说,可是他此刻说来却有一股古风在内,不是隋唐以后,而是秦汉以前,那种白衣如雪,易水送别的豪气。

柳言道,“柳言为救王妃,和王妃一起双双葬身火窟,只有被大火毁容的晋王一人回去。不错,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却是匪夷所思,所以一般人谁也不会怀疑,晋王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是我;晋王的事情知道的最多的人是谁?是我;晋王的理想最志同道合的人是谁?王妃,还是我。”

他不急不缓,继续道,“实不相瞒,大夫说晋王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汗流浃背,惶恐不已,失态处您也看到了,我突然就冒出的这个念头:晋王就算真的不在了,大业也不能停,晋王已经制定了那么多周密的计划,描绘了一张清晰的未来的景象,气吞山河。如果晋王没了,天下还有谁能去做那些事?若是没有计划过也不会觉得什么,偏偏我们彻夜殚精竭虑,为日后激动不已,眼见付诸东流,柳言决不甘心。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个念头就越来越茂盛,以致我不得不跟你商量。”他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继续道,“这个决定有两个好处,第一,如果晋王短时间内醒不过来……这李代桃僵,不至于使晋王心血付诸东流,就算晋王本人清醒者也会认可,大业胜于一切,这点,您可否同意?”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杨广不在乎评价不在乎富贵,最在乎的就是他胸中关于天下的那个理想。

“好,”柳言道,“我们接着说第二个,就算晋王清醒过来了,如我前面所说,他现在也已经不能良好的执行原计划中的很多步骤,他为您绕的路太多了,时间效率乃至结果都不能保证,这样一来,可能计划中间就会流产,比如说这次为了您他居然就甩下了智觊大师,幸而是智觊大师,要是别人呢?要是在宫中呢?恐怕麻烦就大了。所以说,晋王虽然制定了最完美的计划,可是他自己已经不能成为最完美的执行者。”说到这里,柳言一笑,带着点淡淡的忧伤,道,“之于朋友,我为晋王庆幸,之于同路人,我为晋王扼腕,您,也明白吧?”

我轻轻抬起下颌,点头这个动作却迟迟没有完成。

“所以,”柳言继续道,“我们现在来一出偷天换日,对所有人都好。”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气力,疲惫不堪,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你说的……”良久,我打破沉默,“都是对的,可是……”我努力的表达着,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道,“他若醒来,发现这一切,会不会……”

柳言摇头,道,“不会,晋王不能放下,是当局者迷,您替他放下了,晋王绝不会怪您。”

他说的信誓旦旦,可我终究是不敢同意,这个决定太冒险了,我怕杨广恨我一生,也怕柳言有闪失,更怕……有个念头我甚至不敢去想。

柳言叹道,“王妃,您是否会认为柳言贪图这天下至尊贵的那个位置?甚至等得到那个位置就会迫不及待的杀了知道真相的一切人,比如杨素、比如晋王、比如……您?”

我情知这么说对他伤害很深,可事关重大,不得不说,“不错,”我目光炯炯的望着他,“不过我并非怀疑你的品行,而是那个位置……从古到今,就是最害人的,那上面的人,手足相残,天伦畸变,人心不复,你现在这般说,焉知以后不会改变?”

柳言笑道,“别人或者会,柳言不会。”

我扬眉问道,“为何?”

柳言静静道,“您忘了吗?柳言所中奇毒,伴随终身绝无解药,最多活到五十岁,就会不得不死,一旦人这样确切的知道死期,您还担心他奢求更多吗?”

我脸色惨白,喃喃道,“不错……我怎么忘记了这个……我对不起你。”

柳言一笑,不以为意,道,“何足挂齿,若非为解您怀疑,我也不愿再多谈此事,也正因为柳言太知道自己的底限,就格外的珍惜时间,要把该做完的做完。”

历史上,有记载是四十九岁,有记载是五十岁,那个隋炀帝被手下叛军所弑的年龄,我全身微微发抖,自从登基,就不舍昼夜,同时进行众多工程,不肯稍作歇息,穷兵黩武,最终让社会承受不住,而让自己还属壮年就死去的隋炀帝,莫非是眼前这个人,他聪慧异常,有一份鸿鹄之志,奈何天不假年,必须在五十岁之前完成所有,为此不惜毁了一代人,为此不惜让自己遗臭万年,为此不惜二世而亡,为的本来就是,给后世,奠定一份最伟大的基业,让碧波流淌在华夏大地,让长城扼守北面边疆,让寒门子弟有寻出身的机会,让尸位素餐者不得不滚下去,让南北一统,让天下归心,让未来的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笑,大好头颅谁人斫之?难怪那么豪迈不羁,那不过是二十多年前他就给给自己准备好的归宿。

我道,“若说,你会在江南很久,有机会不用面对那些个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但是毕竟是会有人知道的,比如杨素,比如智觊大师,比如萧怡,比如宣华夫人,比如晋王的父皇母后,他们要么是聪明绝顶,要么是至亲至密,你打算怎么做?”

柳言道,“杨素大人、智觊大师就算知道了,也会替我隐瞒,甚至协助我,绝不会泄露,他们都是无私之人,为的是天下,我们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宣华夫人,一方面柳言自信处理的了,不过一介女人耳,况且,沈福身在长安,会助我很多,您尽管放心;至于您的姐姐,”柳言叹口气道,“她是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就算不是为了帮我,是帮您和晋王。”

我问道,“怎么讲?”

柳言道,“这几年,她想透了很多,自觉有一件事对不起您和小殿下,王妃,三年前您离开晋王的时候,曾经等了晋王一夜,您知道为什么晋王没去吗?其实晋王考虑再三是要去见您的,但是她在晋王水中下药,才导致了最后的几年骨肉分离,晋王约摸也猜出了,虽未惩罚她,但是将她永置于长安王府,绝不相见,同为萧梁之人,她有事最后没辙了,会同我诉苦,怨过,恨过,最后反而看开了,这就是命。”柳言轻轻摇摇头,道,“她所受之苦,您也是想象不出的。若柳言冒充晋王,她只会全心全意地协助我,也为了偿还当初对您那一点点的债。”

恍惚的,我想起了半年前我们那一次短短的会面,原来,她那时似乎有话对我说而没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吗?历史上那位萧皇后,是她吗?纵然隋炀帝宠爱最深,也未曾殉情,看破红尘般的颠沛流离,随遇而安,就要看那天下是如何吗?最后青灯古佛,寿终正寝。

柳言没理会我的出神,继续道,“再说皇帝皇后,他们却最好骗,离得最近,也最远,大火毁容……疼惜且来不及,如何怀疑?”

我激灵一下,脱口而出,道,“大火毁容?!”

柳言微笑道,“不错,您如果同意这个主意,柳言便自毁容颜。您放心,”这个人总是那么的贴心的知道别人的心思,“长安那么多妙手回春的医生,不会让我真的一张狰狞面孔,他们会替我重新缝补一张脸,一张更酷似晋王的脸。”

我慌乱的坐到床上,手哆嗦着伸进被子,抓住杨广的手,我到底该怎么做?

一直没有人进屋来,只有我们三个,一个人浑然没事人一样的沉沉睡着,另外一个喝着茶,清风月明,只有我,翻江倒海。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从月升,到月淡,同样的姿势,我们维持了一夜,除了睡着的主角置身事外,另一个人的茶杯里早没有了茶,可还在那儿端着。

而我,疲惫的抬起头,对柳言笑道,“好,我们做个约定。”

第五卷 尾声 第七十四章 终曲

八个月后,又是一个冬天,南国罕见的飘落雪花,虽然远不能跟那北国风光万里雪飘千里冰封比,但别有一份韵致。

四月前,连环根村子里面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成亲了,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曾跟唐谦道,虽然咱们家人丁少,可也不能让人小看了,豁出去的花钱,越风光越好。唐谦笑道,夫人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孩脾气,你不过是个村妇,拿出那么多钱,找人惦记呢?不说别的,人家新郎都得让你吓跑了,以为自己娶了个山大王的妹妹呢。

结果我只能拿银子往连环手里塞,告诉她说,咱们别的没有,私房钱有的是,女人呢,一定要有私房钱的,这样才能想留留,想跑跑,说不让他纳妾,就不让他纳妾。

连环满脸通红,啐我一口,我瞪她没大没小,结果她扑哧的就笑了。

那样喜庆的日子,谁也不会生气了。

也因为连环根那个小伙子的成亲,村子里的人也不把我们这一家子当外人,里里外外,都亲热的很。

让人留恋的是,我们却要离开这里了。

“夫人,东西都捆绑好了!”屋外雇的车夫喊道。

我起身,想去屋里最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连环抓住我手,眼泪汪汪道,“真的要走?”

我抱她一下,笑道,“当真要走,你看你,都要有孩子了,还跟个小丫头一样,不许这样,让你相公看见了,会责怪你的。”

“他敢,”连环破涕为笑,眼中洋溢着喜悦,道,“夫人,谢谢您,他虽然没有钱没有才,但是老实稳重,真心待我好得不得了,我宁可一辈子这么辛苦,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也不会用到您的钱。真的带着他一起去个繁华的地方过有钱人的生活,也许幸福反而没了。”

我不得不佩服连环,她一直有着一份自己独特的处世聪慧,这样,我也就更放心了。握着她的手,我诚心道,“连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过得这样幸福我也就放心了,你看这天下虽大,可若真的有心寻找,哪到哪,也不过是一迈腿的距离。何况不用寻找,我们安定下来,就会给你信儿。”

“连环,”唐谦走上来也抱了她一下,道,“我们向来话不多,不过,我也算是你半个姐姐了,记得多给我们写信,你不想用那些钱没问题,可跟我们联系用钱你不许吝啬,必须的。“

“唐姐姐,”连环有抽噎起来,“你就是我整个的姐姐阿,跟夫人一样的!”

“玉儿?”外面,杨广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我们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杨广是四个月前醒来的,连环曾说,晋王不醒来,她就要陪着我照顾晋王,不能让我一个人辛苦,说什么也不肯去成亲。

我气急的大骂杨广,这个混蛋王八蛋,让我活活成了个小寡妇儿不算——虽然我心甘情愿,可总不能耽误别人一辈子吧?

在我骂着骂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道,“你……活腻了……?”

我一下停住了转圈,手中的枕头啪的掉在地上。刚才……我听错了吗?

“滚……过来。”他长久没有发声,凭着多年的了解,我才能辨认到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我猛的冲了过去,难以置信的看着床上那个才睁开眼睛,尚在虚弱中,就恨不得对我指手画脚的人,眼泪吧哒吧哒的吊在他脸上,哽咽道,“你醒了?”说完就一下扑在他怀中,哭个不停。

“你……起来……”他费劲的道。

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他一口咬定我必然在他昏迷的时候百般折磨,而他是不堪忍受才会在谩骂声中一怒而醒。我搂住他腰,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才不管他说什么,我笑道反正你现在是虎落平阳,龙搁浅滩,只能让我为所欲为。

杨广昏迷了四个多月,终于醒了。

稍微好一点,我就把这四个多月以来的事情告诉了他,其实,也就是一件事,即我跟柳言的安排。说的时候我心若擂鼓,诚惶诚恐,不想我说完了,他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我问道,“你不会很生气很生气吗?”

他斜我一眼道,“你们已经合伙把我给‘做掉’了,还问我生气不生气?不错,我很生气,能挽回吗?”说完又叹道,“我折腾你无数次,都比不了你这一次,玉儿啊玉儿,你们两个够狠。”

我见他神态,已然放下心来,笑道,“谁让你总命令我,这是报应。”

杨广道,“反正是柳言,我也不担心,他有足够能力执行我们的所有计划。”

我轻轻道,“他这个人,是执着而又落寞的。”

杨广点点头道,“是,他有同路人,可却没有知音,我一直不能够了解他心,取的是他的才与品行。”

默默的,想起了我带着杨广走的时候,柳言送了我们很久,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他沙哑着嗓音道,“夫人,您还记得在江南,我背着你们私下安排你们重逢的事吗?”

我道,“当然记得。”

他道,“您恨我吗?”

我摇头道,“还说这个做什么?我当时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心里是为了我的。”

“走吧!”柳言低声道,“此去经年,再无相会之期,只愿你们一切都好。”

我转过身,上马车的时候,听见柳言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次,有个理由我没有说——我心里也还是为了您的。”

我心中一震,猛然回头,却发现,那道灰色的背影已远去。

“想什么呢?”杨广搂住我腰,问道。

我靠在他怀中,汲取着他的味道,展颜道,“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其实,”杨广在我耳朵秘密似的道,“你曾经在我昏迷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只不过我却在一个白色的长长的通道中,不停的奔跑,听着你说,我特别的着急,可那条路太长了,长到我跑了四个月。”

我全身一滞,满脸通红,脱口而出道,“你都听到了?!”

他紧紧搂着我道,声音暧昧道,“不错,我都听到了。”

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后来我说的都是什么呀,那些个,那些个……

“果然,”杨广冷哼一声,道,“你到底说什么了,如实交待,看你那样儿就知道。”

“你居然诈我!”我提高声音道,这个男人怎么才清醒就又开始了,四个月的事情以后保不齐他都会让我写成报告以书面形式递交,他再审批核实。

杨广道,“没错,你就是什么都得告诉我,什么都不许瞒我!”

我不理会他的霸道,放下那颗心来,至少他不知道我边摸着他边唱十八摸,我就还有脸做人。

“你出来不出来?!”杨广在外面又喊。

听得出,他又要急了,我拍拍连环手,也不想再进屋看了,全是身外之物,没什么可留恋的,拉着唐谦,就到了门外。

两辆马车,我们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辎重,轻装简行的就要走了。

“夫人!”连环在门口大喊,“一定记得跟我联系!一定好好过!”

我看她一眼,嫣然一笑,用力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我的夫,我的子,都在那里等着我。

“驾——”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滚滚的绝尘而去。

我曾经对柳言说,我们有个约定,我要穷尽我下半生,游走于这天下,替你找到能够解毒的药,你要活着等我,等我带药来给你。

到了我们老成了核桃,抛弃这世间种种,一起游山玩水。

我靠在杨广的怀里,同他十指相扣,不管我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生命的目的地,从此以后,永不分离。如同我在新婚之夜同他所说,如今梦想成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路途颠簸,杨广搂着我,在我耳边道,“千秋万代,为了一个你,我摔碎了山河。”

_<完>_

第五卷 尾声 又是尾声又是楔子

“驾!”

一条笔直的大道尽头,只见一辆马车急急驶来。驾车的人近了,看得出是一位穿着灰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约摸不到三十岁,人长得俊秀中带着英气,沧桑中带着刚毅,美中不足的是,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大路两边,是高高的灌木丛,细看来,让人触目心惊,那些灌木丛中潜伏着,竟有数十人,穿着各异,但是都以黑巾蒙面。

“赵三哥,就是这车吗?”一个男人低声问道。

最前面,身材魁梧的男人眯缝着眼睛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道,“应该错不了,这个时辰,这个年龄,你看他虽然穿的简单,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儿骗不了人的。”

问话的男人啐了口,低声恶狠狠道,“操,这笔买卖之后,拿这龟儿子可得换他老子几座金山,寨里面一分,老子去镇上享几天福儿去!”

“你他娘的闭嘴,”赵三哥瞪他一眼。

“三哥,那我们现在就上?”后面有个手持双刀的人接口道。

被称作赵三哥的人看来是个首领,他摇摇头,沉声道,“等到了咱们面前的,记住,玩儿命招呼,不许有任何差池,不然不等回去大哥发落咱们,我就先让你们他娘的那吃饭的家伙搬家!”

众人默不作声,三十多双眼睛移动着盯住那辆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上!”赵三哥大喊一声,他一个纵身就跳向了马车。随后,三十多人跟着就喊着杀将出来,白晃晃的兵刃在中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驾着马车的灰衣男人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声怒喝,直直的就从马上跳了起来,马鞭一挥,就将几个要跳上马车的喽罗狠狠扫到了地上。拉车的两匹马大声嘶叫,马蹄乱打。

灰衣男人当机立断,先一把扯开了拴马的缰绳,放马跑开,避免马把车带翻了。而后喊了一声,“唐谦,保护好夫人!”随即冷笑道,“你们这种货色也敢来找我麻烦,真是活腻了!”

赵三哥虽然是第一个跳上马车的,但是他并没有动手,显然,灰衣男人那一挥露出的实力让他诧异,不想一个行商的富家公子居然能有这样的武艺。不过他有时间,三十多个弟兄缠住他,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个男人,而是车里面的人。

灰衣男人并没有过多的注意赵三哥,在他眼中,或者这是一个胆小的喽罗,弟兄们都抄家伙上了,他却躲在一边。

赵三哥缓慢的混在那些人之中,距离后面车中的人越来越近,只听一声娇喝,一个美貌女子竟然从车中出来,双掌一翻,对着赵三哥脑门就拍了下来。赵三哥微微一躲,轻巧绕开。显然那女子没有料到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个扎手的人物,可只是她瞬间愣神的功夫,赵三哥长剑一挑车门,泥鳅一样滑了过去,车内坐的是一名少妇,容颜清秀绝伦,虽然恐慌,却依旧镇定,怀中抱着一名看似两岁左右的男童,衣饰华贵,神情好奇,脖子上颇为不配的戴着一串粗粗的佛珠。

就是这个孩子了!赵三哥眼中精光一闪,长剑身后几下,挡住了美貌女子的攻击。

只听美貌女子喊道,“公子!扎手的在这儿!”

灰衣男人一声怒喝,转身冲向赵三哥。

赵三哥此刻已从少妇怀中一把抢过了孩子,纵身一跃,跳上树梢。灰衣男人正要跟上,只听车中少妇一声尖叫,喊道,“子矜——”他忍不住就回了头,就这一回头的功夫,那三十多个黑衣人又纠缠上来。

灰衣男人心知自己此刻去追那名男子,这些个人绝不会放过自己妻子。他一脸狰狞,那道疤痕扭曲起来,仿佛地狱中的恶鬼,下手毫不留情,用一把拣起的大刀,一刀一人,一人一命,那些蒙着面巾的人想逃却根本逃脱不了,凄惨的叫声响彻云霄。

到了最后,满地三十多具尸体,血流成河,腥气冲天,让人作呕。

灰衣男人全身是血,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缓缓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神情悲恸,沙哑道,“我竟然没能保护自己的儿子……”

少妇原本哀伤的快要昏厥过去,听到男人这么一说,克制住自己的痛苦,忙道,“别这么说,你身体才好没多久,比不得以往,若是以往……若是以往……”少妇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免得丈夫更难过。

美貌女子蹲在地上,毫不在意一地污秽,仔细地掀开面罩,看每一个人的面孔,眉头拧在一起,没有理会夫妻二人的哀伤,摇头道,“公子,夫人,都不认识,看起来好像是普通的山贼而已,怎么领头的那个人会那么厉害,而且他们不对公子、夫人下手,却抢走子矜,这是为了什么?”说完她站起身,到了少妇边上,安慰道,“夫人,他们是有目的的抢走子矜,这样看来,决不会伤害他,您大可先放心,我们现在开始抓紧时间找,实在不成去江都府知会一声,官府协同,还愁找不到一处山贼老窝?”说到后来,她眼睛千年玄潭一样的冰冷深邃,想来,这女子虽然镇定超于常人,但必然是爱极了那个被劫走的男童的。

灰衣男人注视着一地尸体,神情虽然黯然,但是显然已恢复过来,冷冷道,“今日之人,我杨晋发誓,终有一日,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将他一门,鸡犬不留,碎尸万段,锉骨扬灰。”说完,他转身抱住少妇道,“你放心,孩子,我一定找回来,这辈子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没食言过。”

少妇缓缓的闭上眼睛,靠在男人的怀中,点了点头,然后一软,就晕了过去。

“爹……”床上,一个二、三岁的孩童躺在那儿,额头是一块湿漉漉的毛巾,迷糊道,“都是我发烧了,才会……”

他边上,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给他掖了掖被子,温和道,“没关系,骋儿,我们最多不过晚几天出发。”

“少爷,”边上一名五十多岁的管家上来道,“门口的马车……”

男人皱下眉,不悦道,“你没看见骋儿现在的身体吗?先遣了他们,钱如数给,等骋儿身体好了,我们再出发。”

“那……”管家赔笑道,“咱们的货……少爷,一路上不少人盯着呢,改了时辰,安排的人手全都得去通知下……”

男人不耐烦的打断道,“那你通知去不就得了。”

床上的孩子睁开眼睛,小小年纪,眼睛乌漆抹黑的,因为发烧,有些迷茫,道,“爹……对不起……”

男人笑着握住他小手道,“你这孩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没准呀,”他故作神秘的道,“你这一生病,咱们爷儿俩没能按时出发,还逃过了一劫呢!”

男孩这才放心的笑笑,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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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故事的,楔子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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