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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寂寞妖红》》 · 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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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怜悯她是个弱女子吗?澶,你一贯的处事手段并不是这样优柔寡断!”

玲珑路过窗前,故意放慢脚步,少相难得地涨红了脸,神情急切,从半闭的窗缝处,玲珑看到齐王走到他身边,安慰地拍他的肩头:“隆,你想得太多了。”

不知为何,房里的气氛突然有些变化,玲珑不知哪里出了错,可就是感到不对劲,似乎此刻自己不方便进去。

齐王的手犹搭在少相肩上,少相不回头,将自己的手也覆上去,叠在齐王手背,叹:“澶,我无论想什么,做什么,一切是为了你考虑。”

“我知道。”齐王道,也不缩回手,两人便立在原地,齐王对着少相的背,少相覆着齐王的手。玲珑在窗外凝了身形,心口突突地跳,有恍惚暗窦丛生。

“谁在外面?”齐王突然喝,他收回了手。

玲珑几乎失手砸了茶盘,静一静,立稳了,轻快地答:“是我。”

她一步步走过去,不快不慢,不抖不顿,虽然内里五脏绞挤成一团,可脸上冷漠沉静。不,她只是在做平时模样,此时不可故弄玄虚突显异样,把茶放到书桌上,照例回头欠欠身,像是要等待听命,没有人说话,她便再出去。

身后有四道眼光,玲珑的汗已湿了后背,她知道他们同在注视她,眼里带着猜疑小心,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或者,以后将会想到些什么?

一直以来,少相是齐王府的常客,共事一朝的臣子难得有如他们一样亲密无间的关系,所有人只认为这是少年人脾性相投,年轻臣子私交很好。

竟,却是存了这些事情。

出了书房,玲珑额头渗出密密汗珠,梦游般地回了唐流的房间,在床前的湘妃榻上坐了,痴呆呆一言不发。

唐流见她去而复返,脸上这副表情,心里也奇怪,侧了头看她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自她们相识至今,玲珑也许淡漠,冷若冰霜,但她从来不会忧郁失态,如这样戚戚茫然。

想了想,唐流叹:“生死荣辱,一切都是天意,经此一病,我也早承认自己是个命薄的人。”

“哦,不是的。”玲珑蓦然惊醒,苦笑:“唐姑娘,你别多心。”

唐流勉强笑,垂了眼。

房间里顿时沉默,玲珑慢慢收了杂念,又去看她伤口,忍不住,问:“原来你和骠骑庄的人有牵连。”摇了摇头,苦笑:“骠骑庄这桩祸事才是惊天动地,若少相不肯放过你……。”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停住。

“罗庄主如今怎么样?”唐流追问,心里很担心:“骠骑庄其他的人真的都死了?”

“罗永城现押在刑部大牢里,一共钦定人犯十名,除了罗永城被擒外,七死二逃。”

死了六个?唐流不响,老王头、胡存生、大刘、麻黄、疤子李,还有不大在庄里的沈算盘与小飞,这些人里面死了六个。她默默地,落下泪来。

“其实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她喃喃说:“那次我已觉出事有蹊跷,朝廷早知道骠骑庄的动作。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但是知道不对劲,我本该拼了性命去提醒他们的,令他们有所查觉,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你哪里会知道这许多?”玲珑劝:“你自己也在死亡名单上呢。唐姑娘,也许就如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命。放心,罗永城未必会死的。”

“为……?”唐流惊,抬头看她,原是想问:“为什么有人说罗永城颇有来历,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但又顿住,想起两人各有立场,何必造次为难她,便把余话咽了回去。

她这一吞一吐,玲珑立刻明白过来,遂在她肩上轻轻拍一记,重取了药水来为她擦伤口,大夫开了剂清洗药,须一日擦拭多次。她也不嫌麻烦,一得空便给唐流擦一次。

齐王始终没有来看唐流,那一日与少相争论结果也不得知。玲珑闷了心思,自己事事谨慎,比以前更仔细周到。

又过了一月有余,她硬扶了唐流起身,支撑了在花园廊里散步,免得她落下褥疮之症。

这日,在园中长廊里遇到齐王。

此时已入春季,他穿了浅青府绸长袍,穿枝缀梅累累苏绣,金冠束发,腰下垂了蔓络连环盘龙璧。负手立在花园一角眺景亭上,玲珑扶了唐流从廊一侧走过去,远远看到了,只好硬了头皮迎面上去行礼。

“不必了。”齐王长袖一挥,问:“唐姑娘的伤疗得如何?”

“回禀王爷,唐姑娘痊愈得很快,大夫说,这次所幸未伤及筋骨,且创口灼得虽猛但时间不长,败了五脏里的毒气就好。”

齐王点头,对玲珑:“你先退下。”

玲珑只得把唐流扶到亭子里坐了,自己候在亭下。远远看去,齐王与唐流相对而谈,两人表情俱是温和,不过三言五语几句话,齐王抽身出了亭。

“没有出什么事情吧?”玲珑匆匆赶上去,扶住她:“王爷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要放我走,只等我伤一好,立刻便送我远走高飞。”

“哦。”玲珑长长松口气,不由笑:“这多好,唐流你终于可以逃出去。”

“他说我一直以来太过强硬。”唐流喃喃地,眼光投在亭外的一丛牡丹上,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以前只要我事事听他安排便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是吗?”玲珑突然又想起她的身份,忍不住问:“以前他是怎么安排你的?”

“我也不明白。”唐流收回目光,看她:“或许他说的听从安排只是要我老实地去做妾。”

园中阳光充沛明媚,照在她苍白纤瘦的面颊上,秀丽轮廓上点点斑驳伤痕,细致娇嫩已不复往昔,容色恹恹憔悴。玲珑不由想起初次见面时她的模样,虽然暴怒刚烈然而生气勃勃如红杏,所谓的争到末路大约就是这样的一种情形。

“你后悔吗?”她轻轻问:“如果往日重回,你会不会听从他的安排老实地做妾?”

唐流不答,她仰起脸来,对着阳光,淡淡一笑,楚楚可怜里透出些许坚定,唇角微抿,掩不住的傲气。

在玲珑尽心尽力的服侍下,唐流渐渐康复,所有伤病只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布在手足、后背上,还有面上盖不去的一块疤,眼看她日益回复生气,玲珑却惘然若失起来。

黑夜里她打点了一些没穿过的衣裳,又把多年来自己攒的银钱用手帕包了。“我知道你不会再接受王爷的赠予,但人总要生存下去,这些日子的相处也算是场缘份,若你肯把我当做朋友的话,就不要拂了我的一番好意。”

她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唐流枕旁:“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哪一天会离开,这点东西先放在你那里吧。”

“谢谢你。”唐流手指触到干爽温柔的棉布包裹,心底深处亦柔软了一片,轻轻说:“我刚从大火里被人救出来时,躺在铺了草垫的床板上,浑身痛到发狂,耳旁有无数声音窃窃如潮,唯有个算命为生的老妇的话是听得最清楚,她不住说,破相是好事,破相是好事。”她停住,看玲珑脸上有一丝不忍,便拍了拍她的手,接着说:“现在想来倒真算是好事,你看,齐王放我一条生路,而玲珑,我很高兴能与你相交。”

“那么答应我,以后无论有什么难处你一定要来找我。”玲珑拉了她的手:“我本是个孤儿,名叫詹蓉,入府时他们给我改了名字。其实,我并不喜欢玲珑这个名字。”

“可你的确是玲珑剔透。”唐流说:“虽然你外表冷漠,但,我向来不认为女孩子脸上巧笑嫣然,行动里娇声细语,万事上委婉求全才算得真正玲珑。”

可惜相聚时日已不多,两人恨不得要夜夜秉灯长谈,叹相识太迟,有许多知心话来不及一一吐露。玲珑是个细心人,怕唐流身子虚弱劳累,一入夜便借故有事,催她早早睡了。自己走出屋来,到院子里透气。

室外满袖清凉,她心里即喜且悲。自小时候起,无论是詹蓉还是玲珑,俱是孤芳自赏独来独去,王府里的女孩子都知道她的怪脾气及好武功,离得她远远的,一年到头寒喧的话也不会多说几句。没料得遇到了唐流,倔强更胜过她去,反而一见投缘,俩俩相敬互爱。

这处楼房驻在府内西侧,她立在墙角处思前想后,忍不住悲中从来,叹与唐流相聚何浅。侍她离去后,从此又是缄口寡言的度日,且她那日撞破齐王少相隐情,虽然事后彼此若无其事,但终究落下祸根,以后在王府的日子只怕要更加艰难几分。

正在伤神,忽听到墙上衰草忽啦啦,声音奇怪。她立刻警觉起来,慢慢靠过去,贴在墙面低头看脚下影子,墙头上一篷马齿兰迎风颤颤,瑟瑟中她看到有人头在其中一探,又突地缩了回去。

玲珑不慌不忙,半袖出藏在袖中手肘处的短剑,静静地候在下面。

一直等了半柱香的时间,那人才行动,小心翼翼地伏在墙上,以极慢极稳的速度渐渐攀进来,玲珑眼见他一点点溜下墙(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待他完全立定,月光看清楚身形后,把短剑塞回袖内迎上前去。

那人突然查觉身后有人,大吃一惊,转身瞪住她。

“你叫傅长青吧。”玲珑轻轻说:“只是这么晚偷偷摸进来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刺杀齐王?”

“不,我是来还唐姑娘东西的。”长青总算镇定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金柄嵌珐琅宝石的匕首给她看,恳切道:“她的伤势怎么样?要不要紧?能不能让我去看看她?”

月光下他满面浅浅伤痕,是个吃了许多苦的男人。玲珑想起曾经翻阅他的资料:傅青城,城东香烛店老板之子,十八岁弃商从戎,骁勇刚猛,钦封震远将军一职,终因官场排挤,于二十八岁愤然辞官不知所踪。

“如何?”长青见她脸色犹豫不决,不由着急:“我有些很重要的话要亲口告诉她,请姑娘千万疏通。”

“好吧。”玲珑想,人都已经站在面前了,让他见一面也好,总算此人也是唐流的朋友。

她担着风险,把他领进去,先自己进房间把唐流摇醒,再唤他进来。

16 前仇旧事徒追记

唐流半睡半醒间听到长青夜访,虽然有些诧异,还是起身整了衣裳坐好。

长青大步入了房间,见她坐在床沿,脸上明显一块伤疤,手上也是斑驳不清,只觉胸口一热,突地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道:“唐姑娘,请受我一拜。”

这下不光是唐流,玲珑也吓一跳,她本来立在门旁把风,见到他如此激动,忙过来拉他:“傅公子,请不要这样。”

长青抬了头,虎目含泪:“唐姑娘,全怪我多心冤枉你,害你被烧成这个模样,你要打要杀,拿我出气吧。”

唐流叹气,过来亲自扶他,微笑:“长青,怎么这么说,难道我现在很难看?今天我明明才照了镜子,与原先并没有什么差别呢,你可别太自责了。”

她这么一说,长青更难过,他咬牙道:“实不相瞒,骠骑庄一早步下机关,本来以为万无一失,可朝廷不但知道了这事,竟然连举事时间也一清二楚,兄弟们才出手便被擒被杀。故此,我以为内奸是你,才下了这种狠手。”

“是吗?”唐流有些意外,继而苦笑,也难怪,她是最晚到庄子里的,又是身份暧昧来历不明,说到最可疑的人当然非她莫属,问:“那现在你可明白了?究竟谁是内奸?”

“……。”长青看了眼玲珑,不响。

玲珑听他们说起机密,识相地说:“你们聊吧,我去房外看看有没有人。”

“不用了。”长青却阻止她:“请姑娘留下。”

玲珑知道他这么说根本不是出于信任之类的原因,不过是怕她出去报信或偷听,索性留在眼前省力,于是停住脚步,听他继续往下说。

“唐姑娘,我只是不放心,来看看你的伤,还有,把这个还给你。”长青说着,把怀里的匕首给她。

唐流接过来,用指尖轻轻抚摸匕首鞘身,金吞口、嵌宝拼花,脸上既是茫然又感慨,半天才道:“谢谢你,这柄匕首的确对十分重要,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她俯下身子,把脸贴在匕首上,凹凸冰冷,自觉万般凄凉。

玲珑看她脸上惨然,心想:这柄匕首果然对她意义非凡,又听长青问:“齐王会不会为难你?唐姑娘?”

“不会。”玲珑看唐流犹似在梦中一般,替她回答道:“王爷不日就要放唐姑娘走了,你不必担心她的安全。”

“那就好。”长青重重松了口气。

一眼瞥到他如释重负的模样,玲珑忽然起了个怪念头:如果我说齐王不肯放过唐流,今晚他会不会窜过来射杀我带她逃走?她忍不住去看他的手,一手叉在腰间,一手紧紧握着剑柄,腰间鼓起一块,大约藏着小镖铁针之类的暗器。明白了,但不觉得生气,说:“傅公子,很高兴唐姑娘有你这样肯拼命救她的朋友”。

这里长青听她没头没脑这一句话,立刻也明白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唐流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不动声色地交了锋,自己把匕首插到腰间,又按了按颈子,衣襟下面有金锁隐约沉沉。临别时,平一共交给她三样东西,现在只有那件外袍是失落在火灾中了。

“时间不早,我先走了。”长青道:“唐姑娘,我只是想把东西还给你,再说一声对不起。如果以后再相见,如果傅某那时还留得这条命在,自当尽一切薄力听候差遣。”

“什么?”唐流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不知内中根由,玲珑却是明白了,她清脆地说:“傅公子,何必强不认输?如今局面胜败早定,纵然你拼得鱼死,这网去是坚固异常,不会抽了一丝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公子,说句实话,你与罗庄主,还有骠骑庄这些人的身份来历我全知道,你心里想的事情我也猜得出。只是,我告诉你,这些念头全错了,有些事情一早注定,只怕你再争强斗勇都是无济于事的。罗庄主这次是死罪难逃掉,我劝你别再想着去费心思救他,还是先救自己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长青心里一沉,冷冷瞪着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我知道的东西比远你想得到的要多。”玲珑悠悠道:“傅青城,我不过是看在唐姑娘的面子上奉劝你几句真心话,别再固执已见了。三年前你罢官是第一次争强,罚去骠骑庄便是结果;而这次你们设计布局的结果还是惨败,你自己成了朝廷名单上的钦犯,你还想怎么办?再把命填上去?”

她停了停,是因为对面长青的面色已呈铁青,灯光下他脸上每一条伤疤都在发怒。

“你还要去救罗庄主?”唐流也问,关心道:“长青,你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没有,一分把握也没有。”长青双手紧紧捏成了拳,他一字一字道:“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放弃救罗庄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含屈忍辱地活在这个世上,我不会容许自己过这样的日子,罗庄主也决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

两个女孩子都被他暴烈的模样镇住,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长青也并不要她们说话,他把指节掐得‘咯咯’地向,自己一径说下去:“这位姑娘,既然你是知道我的来历的,你也一定知道曾经在我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不错,我出身低微,我父亲只是城中一个卖香烛的商人,没有显赫的背景家世,但这并不代表我必须注定庸碌一生。十八岁那年我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报名参军,辗转争战沙场,才入军时要好的弟兄们死得七零八落,我也剩得伤痕累累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肤,才为自己挣得了个震远将军的称号。”

提起以往艰辛但荣耀的旧事,他深深地呼吸,眼睛难得地涌出热情,玲珑默默地听着,看烛光下他瘦削的侧面,不知怎么的,心里也有些激动。

“可从边疆回朝后,我并没有受到公正的待遇,重臣排济我,嘲笑打击不断。为什么?只是因为我并非名门之后,在他们眼里,我如同一个小小奴仆一步升天,根本不配得到这么高的礼待!”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掌击在床边螭龙灵芝长案上,震得案上烛台也跳。

唐流凝视着他清俊的面容,忽然道:“长青,有人曾经劝我,自生下落地后,各人的命运一早天定,乌鸡是永远变不了凤凰的。原来,令你恼怒的也只是这句话。”

“胡说八道!”长青喝:“什么乌鸡凤凰?谁规定的?我偏不相信。”

“我们知道。”玲珑轻轻说:“傅公子,不要再生气了,我们明白的。”

只是她不明白,当自己低下口气说话时,会显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温柔软弱,有一丝无奈与落寞,异样的楚楚动人。长青分明是感到了,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止声不语。

两人面对面站着发了一会呆,还是长青开口说:“天色太晚了,我也要走了,这位姑娘,谢谢你……”

“我叫詹蓉。”玲珑说:“傅公子,别客气。”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明亮,唇色娇艳似园里的花瓣,烛色里朦胧地开了朵笼烟芍药。

长青却觉得眼前一亮,似有星辰烁烁闪光,承受不住忙低了头:“那,詹姑娘,在下告辞了。”他转身逃也似地就要走。

“慢。”唐流在身后叫住他:“长青,请听我一言。”

“什么?”长青只得又收了脚步,不敢去看玲珑,只问唐流:“唐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唐流吞吞吐吐,看了眼玲珑,想了想,转身到案上取了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张折了,过来塞到他手上:“长青,我知道你心意已决,也帮不了你什么忙,这张纸请回去后再打开细看,希望它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长青把纸片小心藏入怀中。

“真巧。”玲珑笑一笑,也道:“我也有样东西要送给傅公子。”

她也去到案前,在纸上写字,一样地把那纸叠了,赠给他,幽幽说:“傅公子,这是我能尽的所有绵薄之力,相信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初次见面,请恕詹蓉放肆,我只劝你最后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傅公子千万保重,有时候也许忍得一时之气,便能到将来重见天日呢。”

“是。”长青应了,脸上竟然潮红,忙转身出了门。

玲珑在门口眼看他跃到墙上,黑夜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一直看不到人影,才抽身进门,不自觉地,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长青是与我一样的。”唐流也在叹气,说:“你看,我们都不肯放弃,认死理,只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摔得体无完肤才好。”

“不会的。”玲珑闷闷地说:“他已经体无完肤了,他这是在搏命,希望他……。”

“希望他能度过难关,死里逃生。”唐流替她说不下去,看着案上柄烛已烧得只余残红,担心道:“希望我给他出的主意能有用。”

“你写了什么?”玲珑问。

“我……。”唐流突然红了脸,反问她:“你又写了什么?”

这下轮到玲珑红脸,但她立刻又敛了羞色,坚定道:“我不能说,但这个办法一定是有用的。”

“哦。”唐流看她神色,显然是不方便追问的,于是重又躺下去,许久仍睡不着,黑暗里忐忑不安着,不知道刚才写的那个办法是否有用。

她不知道,此刻长青已回到城中的藏身之所,点了灯,从怀里取出纸条,两张纸的内容竟是一样的,上面写着:欲制齐王,先擒少相。

玲珑这一晚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尽是长青说话时的样子。她翻过王府的档案,知道他以前曾经多么风光,甚至更胜过现在的威虎将军。昔日震远将军回征,皇上帅众臣亲迎至城门口,赏下了黄金豪宅御赐宝剑。但荣华向来袭卷如潮,有涨有退,不过一年后,突然消声匿迹。

若说他是得罪了重臣,不如说他是受重臣所不屑。出身门第是为官者的基石,贫贱的香烛店之子怎么能同世家子弟同席而坐。众人齐心协力地要其下台,布了重重机关令他在皇上眼前失了宠,一夕之间逼他辞官走人。

黑暗里唐流听到玲珑长叹,极低极微,她的卧榻本就平置在床边,于是伸手过去搭在她臂上:“詹姑娘,一切都会好的。”

玲珑立刻反握了她的手,思忖半天,道:“唐姑娘,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吧,不如明天向齐王请辞,早点离了这里才好。”

“为什么?”唐流奇怪。

“对不起,有许多事情我无法向你细细说明,只是请相信我,唐姑娘,早点离开这里吧。”

唐流沉默,夜里极静极静,只听到她呼吸沉沉,终于,叹:“詹姑娘,你要我走,是不是与那张纸上写的东西有关?”说完了她屏息等着,果然,玲珑的手心微微一颤。

“你是怕长青动手后我会受到牵连吧,谢谢你。”唐流说:“我会走的,如果在这里出了事,也会连累到你。”

玲珑闻言松了口气,耳听得窗外远远更敲四下, 渐渐拉着唐流的手坠入梦乡。

两日后,唐流果然去向齐王辞行:“我身上已经大好,实在不想在王府多住了。”

“也好。”齐王一身青衫,蝉纱罩衫上绣斜金桂万年青,手上白玉班指精致,他立起身来,面向窗外:“唐姑娘,我只是想你明白,一直以来我是希望你远离事非的。”

“我明白。”唐流淡淡道,她用眼角扫着旁边的玲珑,心里有些难过。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唐姑娘,这些东西请收下。”齐王挥手,玲珑端上包裹。

唐流伸手便要推,然玲珑突然握了她的手,用力捏一下,唐流怔住,玲珑乘势把包裹放在她手上。

“这样就好。”齐王见她收了东西,倒有些心慰,一笑:“我也不废话了,玲珑,送唐姑娘出门。”

玲珑带着唐流往后门走,一路上,唐流问:“刚才为什么捏我?包裹里难道有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只是些珠宝与衣物。”玲珑说:“唐姑娘,我知道你很傲气,不会接受齐王的东西。所以我把我自己的东西也包在里面了,要你收下那些珠宝,是为了留下些防身之用。”她走到府角清僻地方,看了看四周,停下来,坚定道:“这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唐姑娘,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王府,此处容不下你,也同样容不下我,所以,我需要给自己留下条后路,如果哪天我们再见面,希望你能收留我。”

17 柔情空投寂寞无处诉

直看到唐流身影消失于视线,玲珑才关了门,背过身来怅然若失,复又现了以往冷漠表情,回到王府总管处听命。

“玲珑你原先的工作是什么?”大总管黄震问她,他是个花白胡须精瘦的老人,齐王府资历最深的总管,喜欢眯了眼看人,一线寒光凌厉。

“我向来负责在书房外听命。”玲珑说,心底突然一沉,黄震从来不多话,但若开了口,每一句便不是空话。

“嗯。”他点头,鸟爪一般的手抖了抖袍襟,闲闲道:“那从今以后你跟着王爷办事吧。这些年依我看,女孩子里数你最细心,难得也很稳得住气,功夫亦勉强可以过得去,王爷身边很需要这么一个人打理琐事。”

“是。”玲珑暗暗叫苦,嘴里只得应了,行了礼站直在堂中。

“你来府里也有近十年了,规矩早该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只是跟了王爷身边,一切须尽心尽力,比以前只在门外听声应个景可不同,若有一点点闪失,自己也该知道后果。”

“是。”

出了房间,玲珑背上密密一层汗,长叹一声,悲哀无限。齐王果然已有怀疑,调了她去身边,明面上随时差遣,暗底里只怕种种考验试探难逃。

只是这样的日子哪一天才能穷尽,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唯唯诺诺,她突然想起长青说的话:“什么乌鸡凤凰?谁规定的?我偏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她极轻极轻地自言自语:“但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此时,诺大的行宫里只剩下齐王、少相两府的人,以及近千名精兵守卫,是为了围捕骠骑庄的漏网人员。齐王每日命人细细搜山,几乎是一寸寸地查看地形。附近的几处村落已翻来覆去搜了几遍,仍是没有找到名单上的两个人。

行宫府坻中,齐王手按名单,皱了眉头,指下点了傅长青与小飞的名字,想了又想,忽然抬了头,问:“今天是几月几日?”

“回王爷话,四月初八。”玲珑踏上一步,答。

“哦。”齐王点头:“传我的话,让人去请少相过府一叙,说我有事商量。”

他说这话时,玲珑手心攥了一把冷汗。算了算,平时里,有事无事,少相每天一早来齐王府议事。但今天已过午时仍不见人影,只怕,长青已经动手了。

果然,下人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匆匆赶回来:“禀王爷,少相府出事了,昨夜晚间后便不见了少相人影,至今仍没有消息。”

“什么!”齐王大惊,修长的指尖也发抖,面上张口瞪眼,哪还有平日冷静傲气的模样。

一旁,玲珑暗暗想:“果然是一段孽缘。”

“快去找!”齐王已是暴怒,长袖奋力拂过桌面,纸笔砚镇甩了一地,大喝一声:“找不到人,你们一个也不用活!”

下人飞也似地奔出去,书房里只剩了玲珑,她低了头跪在堂下将地上东西慢慢拾起。

耳旁听到齐王呼吸急促,此时他已面对窗外,从背影看,束发玉冠上垂下两条丝络无风微微地颤,玲珑愈加凝神小心,把东西收拾放回桌面,自己垂手立在一侧。

许久后,齐王猛然转身,面对住她。

她并没有退缩,抬头与他对视。

咬着牙,决不能露出半分怯意,虽然他的眸子已深黑如玄洞,千年未化的凝墨里埋住银箭,略一闪动,寒光刺人心脾。

“去,再唤些人来,我要亲自去少相府查看。”这是齐王最后对她说的话。

一路上他再不多说一个字,紧紧抿了唇,阴沉沉地看每一个人。玲珑跟随左右,替他向少相府一众仆人问话。

“少相房间是昨夜三更时熄的灯,一般早晨他不出声叫人,我们不会进房。”少相府总管战战兢兢地道:“今天等到中午时都不见唤人服侍,实在觉得奇怪,开门进去一查,人已经没了。”

齐王冷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自己抬脚进了房间。

少相的房间精雅如其本人,不动声色的奢侈与华丽,流云飞蝠刺绣纱帐垂束在床架旁,床上锦被叠得整齐,并没有任何人躺过坐过的痕迹。

屋子里也很干净,少相定是个有洁癖的人,一丝不乱,任何用品摆设,连案上拳头大的一块田黄石也放得位置美观。

齐王走过去,将晶莹软糯的田黄石握在手中,细细地搓揉。

众人候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垂首贴耳地听他下命。

然齐王只是不响,他掌心抵着石,面容也似石化,冷冷地,扫一眼众人,再去看房间,只有在目光触到那些少相日常用具及衣物时,才温软几分。

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一点一点移动目光,许久许久,久得连玲珑也自觉身上仿佛要结冰,终于,门外有人奔来传话。“刚才在门外发现一贴纸条,请王爷过目。”

玲珑上前将纸条接过,呈给齐王。

他接过细看,一面脸色又变,白中透出青色,齿间狠狠地咬住唇上。

“来人。”他喝:“不必再找了,全部回去听命。”

众人呼出口气,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未丢小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小心翼翼退得一个也不剩。

齐王立在原处,眼中却发出光,如一只逼到绝路的狼,。

他手心用力,将纸条捏成团,眼却盯着玲珑,淡淡道:“我命你看守唐流的日子里,你可曾离了她一步?”

直到今日,玲珑才真正庆幸自己是玲珑,若是别人,此时一定免不了脸上露出吃惊、惶恐或是心惊肉跳,可玲珑从来面无表情,她回答说:“自得命看护唐姑娘后,玲珑递药端水总是在眼前。”

“果然?”齐王冷笑,双目如钩,似要在她眼里寻出蛛丝马迹,然仔细钻透后,他只看到一个面色恬然冷静的女子,与往常一样,漠然无情。

“是。”她索性抬了头,与他平视:“王爷,是不是玲珑做错了什么事?”

如此镇定,齐王咬了牙。他性格素来深沉谨慎,这次可算阴沟里翻船,毫无防备地让已是掌中物的逃犯反败为胜,并将心上人捉了去。虽然肚里已怒火三丈,可面上还是勉强忍住,重重地‘哼’一声。

“你先下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

“是。”

玲珑垂首退下,顺手把房门关上。

齐王紧捏了拳,指上青白,几乎将手中田黄石挤碎。

转目四周,从满墙架的书籍、淡描青花香炉、闪青云纹卷边及地长幔、一路走到搭在床边龙凤双戏衣架上,上头挂了件宝蓝色折枝牡丹外袍。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将田黄石重新放置书案上。

房间里燃了瑞脑冰香,熏得一室清敦明净。他伸了手,抚在袍上,心里百感交集,多少次,他看隆立在前面,忍不住想探手过去,用指尖感受袍子纹理,连同底下的坚劲身体,但,每一次,都在半空凝住,因为,这样做是不可以。

同朝称臣,又是年貌相似,他们的关系自相识起便比其余众人亲近,况隆本是个极体贴伶俐的人,三十不到的年纪已在朝中纷纭万般头绪里立定姿势,待人接物温文有礼,对上对下手势平整。而齐王却是朝中著名的冷面郎,性情骄傲,风流自赏,与众臣相交常有冒犯,幸得隆时刻在身后周全打理,费尽心机相佐相助,其间所有的苦心与用意,他又岂会不明白。

只是,他们毕竟是两个男人,且身居要职。这一段隐情别说大白天日,便是细微风声也不能透露出了半分。

触动心事,齐王又长叹一声,转头向别处,却看见床沿枕旁有一截物事幽幽生光,上前细看,却是他曾经送给少相的一只翡翠斑指。这一下不由心头郁郁地痛,这些年来,外人只见少相赠美女于齐王,只看作是少年权贵之间的风流勾当,只他知道这确是隆的一番试探,无数次他无意回首,却见隆眼中神情异样,如窗纸将破未破,可,终也不能破了这一层。

他张开了手,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若要少相留命,须以罗永城交换。

一股怒气涌上胸口,几乎要挣破胸腔,傅长青竟知道少相于他的重要性。无论这个举动是偶然还是一早预谋,不管是不是有人看出他们之间的暧昧,这一招却是真正戳入他的弱处,引发痛不可挡。

“隆。”他低低叹:“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房间外玲珑虽然没有见到他的模样,所有的心情也能猜出几分,只是不料得齐王伤心愤怒至此,念及唐流的安全以及自己的处境,不由忐忑不安起来。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齐王才开了门,脸上已回复常色,淡淡地向门外众人道:“传我的命,所有人立刻打点准备,天黑前一并迁入骠骑庄。”

骠骑庄如今已是一片废墟,房屋坍塌成大堆残桓断壁,偶尔衰草迎风萋萋,碎石砂砾下埋着破布瓷片,若仔细看,还能找到片片碧血凝迹。

众人奋力清理出块空地,在上面撑起帐篷,张灯结幔将家具用品搬入。

齐王并没有入帐休息,夕阳西下,远处一片云霞红彤。他仍记得扫平骠骑庄的那个黄昏,刀剑利刃雪白轻盈,人血却是腥红粘稠,一共十余名钦犯,他却设了近千名官兵围攻,本欲一网打尽杀一儆百,却不料罗永城老奸俱滑布下暗道,连他派入的密探也毫不知情,最后一刻傅长青从地道逃脱,才引出如今后患无穷。

“王爷。”身后有人低低提醒。

齐王回了头,看住黄震:“去把程氏兄弟叫来。”

他一侧目,又向玲珑:“我有一件事要差你去办。”

“是。”

待所有人来到面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玲珑:“你们三个速去京中刑部,将这信交给刑部刘大人手中,再将犯人罗永城解来。”

“是。”程氏兄弟是王府中一等一的高手,生得虎背熊腰,擅长金钟罩铁布衫等硬功。

“玲珑是个女子,也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差事,你们兄弟俩一路多多照应,别出了什么差错才好。”齐王道,他看住她:“你们速去速回,一路上不可有任何耽搁。”

“是。”玲珑心头突然一片明净,果然,他怀疑到她,这一桩差事不过是要调她出去,免得她在身边听到任何他的布置安排。

其实稍一细想,这也不算得太意外,齐王向来深思熟虑到严密,这一次被长青制牢,怎么不会怀疑到身边的人,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只怕唐流也要受牵连了。

程氏兄弟紧紧跟在她身旁,明责保护不如说监视更为恰当,玲珑暗叫不妙,但无能为力,只得被他们一左一右伴着上马而去。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坎坷风波,本来骠骑庄余党不多,没有人稍阻了他们的行程。

不过半个月时间便赶到京中,入了刑部,刑部侍郎刘荣正在会客,听到下人禀报,忙将他们请进书房。

玲珑等人进去时,房中并不只刘荣一人,窗口处立了一个年轻人,身上官袍服色为二品,面容英俊正气,正展开一柄短剑细细地看。

“这位便是威虎将军。”刘荣一展手:“不知几位赶来有何贵干。”

“我们奉命带了齐王的密函。”玲珑道,她看了眼平将军,想了想,将怀里信取出递上。

刘荣于灯下展开看了,不由皱眉:“虽说皇上一早有命,骠骑庄一切事宜俱交于齐王处理,但犯人已入了大牢,再解回原地却有些……。”他想了又想,将信看了几次,终于还是点头:“齐王既然写了这信,自然有其用意,也罢,我马上命上去解罗永城来。”

玲珑不响,她不过是来办事的,这里也没有她插嘴说明之地,偶然一抬头,她竟发现对面的平将军正在看她,他容貌清秀挺拔,为官者中难得有这种眉目朗朗的神情,他对着她,欲言又止。

只一会功夫,罗永城已解到,玲珑早听得他的大名,如今眼前实见,不过是个四十多岁面目平凡的汉子。衣衫褴褛也掩不去双灼灼虎目,不知多久没有梳洗过,满面浓须几乎盖住半边面孔。

玲珑发觉他走路一瘸一拐,不由皱眉:“刑部用过刑了吗?”

“哪里。”刘荣忙上前解释:“据说当初擒拿这犯人时颇费了些力气,刚抬到我这里时浑身是伤,派人费了大力调理才刚刚好些,只这条腿伤仍未痊愈。”

“那就好。”程氏兄弟不耐烦:“既然人已送来,我们也必须走了,齐王一早有令,必须快马加鞭一刻也不停。”

“好好好。”刘荣不敢怠慢,便要送他们走。

“慢。”平将军本来一直在旁边细听,此时突然开口,他淡淡道:“押解犯人一路上不休息也是对的,但这半个月赶到京中,纵然人不疲累只怕马也早乏了,不如换了坐骑再走,一路也好轻松些。”

18 算流年 总辜负

他抬了头,慢慢地将手中短剑还鞘,又道:“顺便烦劳诸位替我带封信给齐王。”

谁敢说个不字,程氏兄弟只得应声:“是。”

刘荣去马房安排事宜,又命人在院中架囚车配链锁,程氏兄弟分头照料,一人去布置坐骑一人守了罗永城,只有玲珑侍在书房里,看平将军在桌上铺纸研墨,挽袖提了笔,却不落字,转头问她:“骠骑庄落逃的两名犯人仍是没有眉目吗?”

“是。”玲珑答。

他点了点头,方低头疾书,不过一会功夫便写完,装入信封用火漆点了口,递给她:“务必将这信亲手交于齐王。”

玲珑取了信,见他似乎仍有话要说,便垂手站在一旁,然而他犹豫了半天,仍是沉默。

出门时天空下起了牛芒小雨,细细银尖似地纷纷迎面扑来,众人披了兜帽斗篷御寒。罗永城被束在囚车里,密密雨脚转眼湿了一层布衣,他满面胡须融融,根根沾染了雨珠,蓬头垢面如只恶鬼。

玲珑见他双目炯炯,乱发粗衣犹看人灼灼,气度从容,倒也颇有几分有豪迈气概。怜他毕竟是唐流的朋友,雨天湿气重,这一路淋过去怕是迟早会得病。

自己下了马,向左右要了一条毯子,上去将囚车顶半盖住。

“哟。”程氏兄弟取笑她:“玲珑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可惜用在这种死罪的犯人却是浪费。”

她不响,仔细将毯子固定住,索性又吩咐人端热水给他喝,程氏兄弟渐渐不耐烦起来,喝她:“不好好赶路,婆婆妈妈磨蹭什么?”

罗永城忽然道:“谢谢你,姑娘,不用再麻烦。”

他声音敦厚沉重,并不如外表是个粗鲁无礼的汉子,玲珑倒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方便回话,略点了记头便抽身走了。

一路上再也不得休息,急冲冲日以继夜马不停蹄,回到骠骑庄已是一个下午。下了马,人人疲惫不堪,玲珑瘦得远远看去脸上只余一双眼睛,毫不歇息,理了理衣襟大步入齐王帐中复命。

齐王从火漆封口处取了信,展开来只看几眼,禁不住从鼻孔里 ‘哼’一声,冷笑:“那位平将军可曾向你打听过什么人?什么消息?”

“没有。”玲珑道。

“哦?”齐王看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也难怪,量他也算不到事情竟会这么巧。”

玲珑听得混沌,抬起头,更显出眼瞳黑如点漆,下巴尖尖。

“玲珑你把事情办得很好,这一路上果然没有担搁。”齐王这些日子里似乎也清减许多,他原本秀如坚玉,现又似凝了千年冻冰,面无表情时,看得人寒彻心底。

他清脆地弹指两记,早有下人候在帐外,听到动静立刻走进来。

玲珑奇怪,进来的是一个小孩,不过十岁左右年纪,穿一身简单雨前青粗布袍子,腰间束了玄丝络,容貌秀美可爱,小小的面孔粉团里揉了蔷薇花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活泼喜人。但已经懂得些世故,进帐后毕恭毕敬地向齐王行礼。

“这是我新买的小奴巧言,进府才半个月,仍不懂规矩。玲珑,现在我把他交给你,该管该教,一切由你做主。”

“是。”玲珑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管教新奴向来不是她的差事,自少相失踪后,齐王手段招招诡异叵测,她猜得他已经疑心,但如同所有的谜题,面上分明却不知根底。

于是只得带了那孩子回自己帐中,携了手问他身世来历。

这孩子想必一早已经过调理,不似寻常才初入府的孩童般天真懵懂。额上还覆了柔软绒毛,眼睛却是聪明警惕,他只肯说:“我叫巧言,姑姑,我什么事情都会做的。”

他自然不叫巧言,如同玲珑本来也不是玲珑,可为奴为婢后,没有人再会保留自己的原路,曾经与将来,完全是两回事。难得这孩子年纪小小已经明白这个道理,玲珑心头沉压了回忆,眼前仿佛是自己,十岁时梳了柔顺的麻花辫,然性子自有主张,扳转不到伶俐扭曲,于是十岁时便僵硬了面孔,终日里只会说:是,与不是。

外头像是要下雨了,空气重涨得人心口蒙蒙地堵,玲珑看着眼前的巧言,晶莹的面孔半仰如污泥里开了朵白玉兰,她勉强笑:“好孩子。可惜我并没有什么事情让你做。”

三日后,齐王才派人传她,连巧言一起带过去,立在眼前垂首听命。

“这些日子你们相处得不错吧。”他微笑。

玲珑遍身恻恻地寒,记得以前齐王是不拘言笑,冷酷骄傲,旁若无人地孤芳自赏。可最近他似换了一个人,像是不得已落身到纠葛里,不屑、无奈、勉强,打起精神应付这些人、这些事。每一个他根本都看不起,暗暗地嘲讽蜿蜒漫生,自心头涌动至唇角,他看着她,如成人陪孩子玩一个游戏,虽然心里讨厌、嫌弃幼稚,却还是一步步耐心往下走。

“傅长青已知道罗永城来了骠骑庄,他约我明日当面换人。”

“是。”

“玲珑,今夜你与巧言同留在我帐里,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

果然,他非要扯了她进去,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玲珑倒也不惊不忧,其实自那天给了长青纸条,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针锋相对。也许她算不到齐王的安排布置,但有了少相这子棋,纵然齐王万分不甘,满身傲气,只要牵连到了这个人,不怕他不屈身相就。

这一晚齐王迟迟不睡,他手执书卷坐于案前,心思不知落在何处。玲珑将琉璃烛灯续了又续,兽口熏炉里换了淡馨的静神香。巧言毕竟年纪小,睁大圆圆的眼候在帐口,眼皮熬不住上下打架。

玲珑看不过去,把他领到帐角的锦凳上坐下,小孩子实在累坏了,不一会儿歪了头沉沉睡过去。

夜半时齐王终于放下书,神色略略有些憔悴,他惯爱戴各色宝玉斑指,更衬出手指修长白皙,此时他便自己把十指翻来覆去地赏,慵懒疲倦入骨。

偶尔,他抬起头,看一眼玲珑。

帐里灯光晕黄,照得他眉峰根根可见,所谓风华绝伦亦不过是如此。玲珑不由想起少相,亦是翩翩公子风流秀雅,这两人原都是皎皎青竹雪兰般的富贵王孙,却可惜………。

“玲珑。”齐王忽然唤她。

“是。”玲珑正拈着银丝缠花簪子挑灯芯,闻声不由抖一抖,略偏了,灯芯爆了朵花。

“过来。”齐王道,声音低沉微哑。他凝视她,照例嘲讽地高高挑了眉,眸如秋水,唇紧抿成一线,夜灯下面色苍白与唇色渐渐融为一体,五官仿佛自一大块无瑕美玉中凸透雕出。

玲珑警惕地回视他,似乎查出些不妥机关,但他眼神迫着她,无奈,只得移步过去,站在他面前。

齐王道:“你在书房听命已近十年,以前一直未曾留意过,这几日细看,果然是个极仔细妥贴的人”。一边说他一边转动指上斑指,笃定冷静:“只看你照料唐流一事便可得知。”

“玲珑向来只是听命行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好。真会说话。”齐王笑。

帐外有风,滴溜溜沿了铁马笼灯,顺着门口流苏垂幔隙缝往帐里钻。四周悄无人声,约摸早已过了三更天,玲珑浑身每一丝神经都抽缩到极末,看齐王向她含笑,说:“你可知道,唐流曾是本王的妾。”

不等她回答,又径自接下去:“这可不是废话,你怎么会不知道,玲珑,你是什么都知道。”

他伸了手,抬起她下巴,玲珑只觉微微一凉,颈下洁白修长如抵了段雪刃。

“玲珑你可曾看到唐流身上的那些伤?肩上的,背上的、手上的,她身上一定已是疤痕累累,当你服侍她淋浴时,有没有碰到过那里?伤疤虽然已经结痂痊愈,但底下肌肤全毁,汗毛也长不出一根。”

他一边淡淡地说,手也不停,在她颈间来回轻划,似是抚在唐流的伤处,如此缓慢有力,玲珑几乎错觉自己身上也有了无数条疤,深深浅浅的褐色阴影,然而触手却异样光滑。

“玲珑,你并不想那样,对不对。”他声音越发厚重,如贴了她的骨,一路蜿蜒迤逦蠕动:“虽然你是如此地与众不同,每年王府设宴欢乐,我坐在上头,看下面女子敷粉描黛,她们只恨衣裳不够时新珠宝不够光彩。唯有你,从来不声不响缩身在暗处,玲珑,你不愿向我邀宠,可这并不代表你不在乎自己是个女人。”

他顿了顿,虽然她依旧面无表情,但皮肤不知不觉已起了密密的寒粒子,寂静里突突轻跳,他分明感到了,于是笑一笑,颇为满意。

“你想要个好归宿,更可靠的、妥当的男人,王府不过是你讨生活的地方,你每一天都在想如何离开,恨不得立刻插翅逃离。玲珑,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玲珑不响,她咬了牙,横了心听他往下说,大不了今夜摊牌清账,只一个死字她还偿还得起。

“我向来只用留得住的人,纵然是唐流,她当日要听从了我,便不会走到这一步。她若是不想留在我身边,迟早,我也会放了她去。”

他终于将手指从她颈上移开,去桌上端了茶盏,挟了茶盖轻轻研沫:“玲珑,我对下人向来赏罚分明,你们有什么念头我一切心中有数,既然你这么想走,我也一定会遂了你的愿。”他放了茶,抬头,眼里蕴含深意:“不过,你得替我做这最后一件事,明天,待我救出少相后,自然会还你一个如意。”

他起了身,锦衣纹皱,轻叹道:“我累了,就让巧言留在这里,你退到帐外去吧。”

玲珑听命弓身出了帐,完全木知木觉,脑中尽是齐王所的话,连同他一双闪闪的眸子,事到如今,他哪里是在警告她,他只是在知会她一声,是罚是赏一早胸有成竹。

齐王并不下令让她离开,于是端了张椅子坐在帐口,看苍穹中繁星无数,耳旁风啸不止,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阴云密布,齐王早早起身梳洗,束金冠披弹花乌蓝长袍,腰间紧扣玉带,玲珑叫人做了些清粥细点端进帐里,服侍他慢慢用了,才出了帐门。

果然,他只派一人驾出囚车,玲珑抱巧言同骑了马,五人出了骠骑庄。

与长青约定的地点是半山腰一处平地,风从身旁树林深处吹来,刮得人脸颊生生地疼,巧言被山风吹得眼泪汪汪,玲珑紧紧将他揽在怀,环臂护在面前。

一直到现在,她仍不明白为何要带了这孩子来,然越是太合情理的事,底下越暗藏险象。低头看了看巧言红朴朴苹果般的脸,如此柔弱可爱,对他的担心更甚过自己。

在空地中心,齐王勒停了马,转目四周,树林梢叶翻飞如波动,林子里似有人影幢幢。他冷笑,一挥手,赶囚车的人下了马,玲珑这才看清楚他的面目轮廓,原来是管雷,王府里最出色的武夫。

今日他穿一身黑衣,头上裹了布,脸上只露出双凶狠的眼,凌厉如狼似虎。手上环背大砍刀,一下马便架在了囚车里罗永城的头上。

与此同时,树林里有了动静,远远地有三个人走出来。

傅长青与少相走在最前,后面紧跟了一个年轻人,三人俱是徒步,傅长青手里执了柄短剑抵在少相喉口。

眼见他们缓缓走过来,齐王与玲珑不由动容,两人各有各的关切揪心,不知不觉面色沉重。

傅长青比上次见面又黑瘦些许,他本是威风凛凛的勇士气概,如今只剩了钢精铁骨铮铮,十指坚定稳当,短剑离少相肌肤始终只半寸距离。

少相却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容貌依旧儒雅秀美,如明珠乱投草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用根银簪子绾了。

齐王仔细打量他上下,见面上几条纷乱红丝,像是曾被硬物刮伤,双手束缚在身后,每一走动牵得眉头微皱,于是目光渐渐阴鸷起来,转头冷冷看了长青,道:“很好,傅将军果然有信用。”

“我已将人带来了,希望齐王也不要失信于我。”傅长青手上略紧,剑刃一收,少相纤白的颈上立刻添一道红线。

玲珑心里暗暗叫苦,她早算好骠骑庄一共逃出两名钦犯,长青可能会有帮手,但眼见他们居然全部站了出来,丝毫不设防备埋伏,一派武夫作风,不由大为嗔怨,只怕换了人以后会脱身不得。

“不急。”齐王突然笑,万丈阴云里一线光芒,稍露既逝,道:“我们还要再等一个人。”

“什么?”长青大吃一惊,喝:“齐王忘了我书信里的警告了吗?你还要等什么人?”

“放心,我不过是在等一个女人,傅将军,说来她也算是你的故交,既然设了这样一场对局,不把所有相关人等一齐请来,岂不是太可惜。”他嘲讽道:“我早料到这种打蛇三寸的手段从来是妇人专爱,傅将军一介堂堂男儿,自然是想不出来的。”

玲珑被他说得心头发寒,双手抓了缰绳十指泛白,正自惊愕腹疑,不料身旁突然有一物击来,齐王右手本是按在腰间玉带盘扣上,此刻一捺一提,竟然从腰带夹层里抽出软剑,兜头向她面门挥卷。

19 千百柳暗花明

这一下全无预兆,玲珑本能地扭身向侧闪避,软剑贴着面颊擦过,只这一瞬间,齐王已探手过来,将巧言当胸一把拎过去。

玲珑只觉怀中一空,心里大叫不好,迅速翻身挺坐,然齐王的软剑如灵蛇舞动,马上又翻腕回手,这次直奔下盘,削金切玉的一泓秋水宝器,干脆淋漓地斩入她胯下坐骑马首。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玲珑哪有时间招架,周身急沉,已同喷血的伤马一起抛跌在地上。

长青惊见变故,再也沉不住气,眼睁睁看着玲珑倒在地上,身上鲜红一片,也不知道她是否受伤,情不自禁踏前一步,眼里满是关心。

“哈哈。”齐王顿时仰头长笑,软剑一抖,迎风立得笔挺,他一手揽了巧言,向长青冷笑:“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到底是认识的。”

玲珑已从地上翻身跃起,长袍上满是尘土与马血,听到齐王这番话,不由神情狼狈。然而抬头看到长青焦急关切的神色,心里又是一暖,抽出袖中的短剑,咬唇立在一边。

“原来你要的人是他。”齐王在马上向她道:“玲珑,你可曾听过这句话?欺主叛奴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他执了剑,居高临下地面对住她。

长青不由担心,扬声道:“詹姑娘,请到这边来。”

“别怕。”齐王道:“我现在还不想杀她,你看,我等的人已经来了。”

他仰了下巴一指,众人顺方向侧目看过去,却见一个女子长袍宽袖,俏生生从林中走出来。

风吹得她鬓角细发飞散,头上用方巾帕裹了,上宽下窄的一张瓜子脸,容貌本来颇秀美,但脸上隐约点点疤痕破了相,尤其近左额上的一块铜钱伤疤,赫然明显。

隔了一个多月,玲珑又见到唐流,却是悲大于喜。她静观这些动静,心里早已全部明白,这一次齐王设了陷阱,立意要将所有知情于他和少相的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怕只怕今天不但救不了罗永城,长青玲珑唐流俱是劫数难逃。

“姑姑。”齐王怀里的巧言突然叫起来,童声幼嫩清脆,随风声传得很远。

玲珑蓦然停了呼吸,转过来看这孩子,一脸急切欢喜,在齐王怀里挣扎着要下地。

“怎么,你不知道唐流有这个宝贝侄子?”齐王一手紧紧勒了巧言,一手已翻转手腕,将剑刃抵着他脖子。“傅长青。”他淡淡道:“天下并不只有你一个人会得用人质。”

说话间唐流已经走到马前,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紧促,死死盯住马上的巧言,半天,叹:“熏儿,你让姑姑好找。”

“你自然找他不到。”齐王说:“当日他被卖入太常寺为奴,所有祭祀仪礼间,与我倒是常常见面。”

“你想怎么样?”唐流凝视他:“他只是个孩子。”

“我以为今天是来做交易的。”齐王一挑眉,向长青:“傅将军,现在你手上只有一个人,而我却有两个,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长青咬了牙,眼光自囚车里憔悴不堪的罗永城转到马背上眼眶通红的熏,又看看唐流,离得这么近,她面上伤痕清楚可见,一时挣扎犹豫起来。

“如何?”齐王却是轻松,笑:“我的时间很紧,傅将军还是请快些决定吧。”

“两个换一个,或者我们不换了。”唐流突然截口道:“堂堂少相的性命,怎么会抵不上两个平民。”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涨得桃红,冷冷地看齐王:“我们的时间也很紧,还是请齐王快些做个了断。”

“你想要胁我?”齐王怒,瞪她:“只怕还没这个本事!唐流,你可知道什么叫做了断?本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可惜,你自投死路逼我下手。”

他大喝声:“管雷,吹哨叫人过来。”

“是!”管雷瓮声应,一手去颈里摸了只铜哨出来,又去解脸上裹布。

“小人。”长青怒骂:“你居然布了陷阱!”

“彼此彼此。”齐王盯着他手上的剑,侧刃抵在少相颈上,有鲜血缓缓淌下来,他心里怒到极处,唇上却是嘲笑:“围栏困兽,我倒看你们能支持到什么时候。”

然而他渐渐笑不出来,对面傅长青神色已变,不光是惊愕,却还有几分欢喜,只见他慢慢舒展了眉头,看齐王身后,骇叫:“怎么是你?”

齐王立即转头,可身后的人动作更快,扑过来一掌击在他坐骑臀上,骏马仰蹄立起长嘶,将齐王与熏一起抛在地上。

一旁唐流眼尖,飞身过来抢抱了熏,玲珑持短剑紧跟在后,护在她身边。

齐王倒在地上,动作也快,一把探掌向熏摸了个空,自己知道出事,奋力翻身滚到一旁,手里软剑挥舞罩住身形,挺身一跃而起。

管雷攻不近他身边,于是箭步转身回去,冲到囚车旁,阔背连环砍刀‘磅磅磅’地狂斩囚车木栏。

“沈算盘,小心别伤了庄主。”长青叫,眼看大局已定

,他再顾不得少相,也冲上来帮忙。

那一头唐流抱了熏,避到安全处,熏才脱了危险,惊魂未定,小嘴一扁,‘哇’地哭出来:“姑姑,我以为你不要熏儿了。”

“胡说。傻孩子。”唐流亦红了眼,抱牢他哄个不停。

只有玲珑冷眼立定,举剑盯住齐王,眼角瞟见管雷、长青连同他带来的年轻人都围在了囚车旁,三人已将囚车砍烂,罗永城手足上俱是锁链,管雷从怀里取出把钢精锉刀,边锉边道:“长青、小飞,还好你们都活着。”

“是呀。”那年轻人原来叫小飞,喜得手舞足蹈,在管雷身上拍一记:“沈算盘,还是你最聪明,居然混到齐王府里去了,我们都以为你也死了呢。”

“嘻嘻。”管雷笑,低头锉个不停。

玲珑看看齐王,他已挽了软剑站直身体,眼睛却盯住她身后,玲珑转了头,原来少相独自立在原地,他本来一双清美的桃花眼,此刻更是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明明一切已经结束,为何她总觉得非常不对劲?心口突突急跳,像是被猎人瞄准了的麋鹿,本能地,她张口就喊:“傅将军,要小心。”

‘啪’,已经晚了,与此同时,低头锉链的管雷突然丢了锉刀,双掌拍出,一左一右,结结实实地打在长青与小飞身上,一记前心一记后背,两人同时飞跌出去。

耳旁罗永城狂吼,玲珑大惊失色,她反应极快,知道中了圈套,立刻抽剑奔向少相,可管雷离得更近,先她一步冲到少相面前,手上一闪,袖里一柄小刀将少相身上绳索切断。

玲珑自忖不是管雷对手,再欲返身向囚车,齐王已守在一旁,软剑一挥,卷住罗永城的脖子,他轻笑道:“抱歉,罗庄主,叫你的手下白白空欢喜一场了。”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骠骑庄全盘皆输,再无机会翻身。

罗永城长叹一声:“沈算盘,原来内奸是你。”

“不错。”管雷笑,单手行了个官礼,才道:“在下原衢州通判管存苑,得齐王慧眼赏识,潜入骠骑庄已有七年,只等着立功效主这一天呢。”

“呸!”长青与小飞已摇摇晃晃立起来,他嘴里渗出血水,心里却比刀剜油烹还要疼痛,恨恨道:“狗贼,原来是你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对不住,傅青城。”管存苑摇头:“咱们各卫其主,我只是在做我份内的事。”

“现在你可以吹哨了。”齐王点头:“管存苑,这次剿灭骠骑庄乱党,你的确立了大功,回府后我自会好好打赏,我早说过,我对下人向来赏罚分明,是好是错,既不会亏待也不会白白放过。”

玲珑浑身寒冷如浸冰窟,齐王这话分明是向她说的,虽然自己早把生死抛之度外,然而还有这些朋友与孩子,她转头去看唐流与熏。

果然,耳旁齐王又道:“存苑,今天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过,等会看紧了,全部给我抓起来。”

“是。”管存苑操刀护在少相身前,一手已摸出口哨,聚唇细吹。

哨声尖亮,随风声盘旋在山腰中,隐隐有回声。

罢、罢、罢,大不了是一死,玲珑心里异常难受,她忍不住要去看长青,他也正在看她了,两人目光相遇,如有千言万语,然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唉。”身后突然有人幽幽地叹,声音柔软,语气却坚定:“管存苑,你原来是个傻子。”

“什么?”管存苑一怔,忘了继续吹哨,寻声看去,唐流已把怀里的熏放下地,理了理他小脑袋上的一缕乱发,抬头向管存苑:“我在骠骑庄的日子时,虽然不大看到你,可总是听码子胡说,骠骑庄最聪明的人是沈算盘,可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见利忘形的傻子,给一点针尖大的好处,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说八道!”管存苑向来以精明自负,哪里忍得这小小女子当面奚落,冷笑一声,道:“唐姑娘这是在动什么脑筋?现在再使奸用计是不是有些太愚蠢了?”

“愚蠢的人大约不是我。”唐流笑,她拉了熏的小手,眼睛却看齐王:“既然走到这一步,我们所有的人都已是绝路,王爷必定要赶尽杀绝了。这些年,你一直用心良苦地藏了这个秘密,今天竟被人点破心思,怎么会不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灭口呢?”

“住口!”齐王惊怒:“唐流,你父亲与我素有交情,我一直不想杀你,也希望你不要逼我做这件事。”

“我逼你了吗?”唐流不理他,又去看管存苑:“你觉得我能怎么逼?你不是曾经叫沈算盘吗?这个玄机可算得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管存苑皱眉。

“不必听她废话。”齐王抢喝:“管存苑,快吹哨唤人。”

“你看,他多么怕你明白过来。”唐流越说越肯定,索性‘咯咯’轻笑起来:“沈盘算,你真看不出自己的处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只须相信我一句话:如果你把人都唤了来,现在这里的人,除了齐王少相以外,就全都是死尸。”

“什么?”管存苑本来不信,但见她神情异样笃定,又转头看齐王,急怒攻心的模样确实与平日不同,渐渐倒有些疑神疑鬼起来,干笑几声:“王爷放心,小人不会听信这女子挑拨离间。”

“不错。”少相插话:“快吹哨,别同她废话。”

“少相也想到我要说什么了?”唐流转而冷冷看他,道:“其实这一切始作俑者都是少相呢,当初若不是你把唐流交到骠骑庄,怎么会有今天这桩事情?也许你早知道骠骑庄要出事,故此特意把我安插进来,待哪日事发好一并乘机除了去,对不对?”

“你疯了!”少相板脸道:“我要杀一个婢女还不容易,何必多此一举。”

“你是怕齐王生气吧,正如他所说的,我父亲与他素有交情,你怕杀了我向他不好交待呢。”

“闭嘴。”齐王喝:“管存苑,我命你快吹哨。”

“是。”管存苑应,心里到底犹豫起来,哨子塞在唇间,眼睛却看住唐流,吹得声如呜咽,根本没用力气。

“吹呀。”唐流也看住他的眼睛,故意道:“吹得大声些,早些把人都叫来,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哨子突然哑了声音,管存苑停了动作。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齐王与少相的秘密?”唐流一字一字地,大声说:“人人都说齐王少相可共用一个女人,好一段风流少年荒唐韵事,难道从来没有人看出其中的奥妙?”

“住嘴!”少相突然涨红脸,抬腿便要向她冲过去,怒骂:“你给我闭嘴!”

“隆,小心。”齐王叫。

玲珑一手提了短剑,护在唐流身边,冷冷瞪住他。

“哈哈哈……”罗永城静静地听了半日,终于仰天大笑起来:“小丫头,你可有点意思,居然连这种事情也看出来啦。”他被关押了许多天,声音倒还洪量,说:“齐王与少相这档子苟合胡搞的丑事,老子早明白啦,只是懒得对人说罢了。”

他朗朗地说了这几句要命的话,引得齐王勃然大怒,手中软剑一递,将他喉间割出条伤痕,鲜血直溅到乌蓝袍襟上。

“管存苑,这下你可明白了?”唐流道:“今日算你倒霉,知道了齐王最私密的隐疾,只怕等会大队人马一到,齐王为了顾全颜面名声,索性连你也一块斩了呢。”

“呸!”管存苑这才明白过来,不由面如土色,此刻就是切了耳朵也是与事无补,他本是局外人,也从没有想到过会有这种事情,被唐流使计将齐王少相的秘密向他当面抖出,再想不听也已经晚了。

“你这贱人。”他又恨又悔,无论如何,现在已是身陷泥沼,正如唐流所说,不管他再如何忠心听命,只怕齐王为了保全名声,到底只有杀他这一条路了。

20 不枉攒眉数度

“管存苑,不要轻信她的反间计。”到了此刻,齐王仍能镇定,他努力平缓口气,哄管存苑:“这女人天性狡诈,为了逃命,是什么话也说得出来的,休要理会她,快吹哨唤人,等骠骑庄所有余党入网后,我自会重赏于你。”

“是,小人明白。”管存苑嘴里婉转,到底没有什么动作,他眼珠转得飞快,手里捏了哨子,心不在焉地犹豫不决。

沉默中少相触到他阴郁眼神,不由心神不宁起来,他渐渐发觉不妙,抽了个空,突然拔足向齐王方向狂奔过去。这一下虽然机敏,但少相毕竟是文人弱士,他身形才一动,管存苑便已发觉,一手横空而出,揪住他背心衣裳,一把拖回身边。

“你这是做什么?”齐王怒。

管存苑被他当头一喝,这才清醒过来,低头一看,原来自己一手捉了少相,另一手不知不觉已将刀背抵在他胸前。

“我……”他傻了眼,这几下全是无意识的行为,偏偏再也无法解释说明,思前想后,一咬牙,索性立定决心,手腕托起,将刀身横在少相颈前:“王爷,小人并不是存心要无礼,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今日之事,小人至死也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了半个字。”

“你疯了!”少相被他紧紧制住,急怒之中脸上一路红到耳根,喝他:“你还不快给我放手!”

“王爷,小人断不会伤害少相一根汗毛,只要你肯放我走。”管存苑额上滴下汗珠,他胡里胡涂走到这步绝路,现在倒也不想再发财升官,原本只有命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不会为难你,管存苑,只要你放了少相,我们万事好商量。”齐王纵然怒火攻心,但也知道此时断不可轻举妄动,拼命忍了气,柔声道:“孰轻孰重本王还分得清,管存苑,你潜入骠骑庄剿灭乱党,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与本王联手,先将这些人拿下。”

“真是懂得安抚人心。”唐流冷笑:“只是不知道与虎谋皮的胜算会有几分?”

“闭嘴!”管存苑听得更是心慌,双目通红,咬牙道:“他若是虎,你也是狼,我是谁也不会相信了。”

他用力提了刀,仿佛这才是唯一可靠的东西,牙关磨得‘咯咯’地响,脚下渐渐往后退,边退边道:“全部给我退下,王爷,我保证只要脱离了险境,一定会放了少相。”

他虽说得诚恳,齐王哪里肯信,一路拖了罗永城步步逼过去,也不敢离得太近,始终隔一段距离。

长青与小飞自然也不放心罗永城,如影紧随其后,一众人挪步移向平地边缘,眼看快要进入树林。

管存苑心里一喜,只要进了树林,靠了枝叶屏障便能摆脱逃生。他脚下用劲,奋力加快步子,耳听得树叶哗哗,肩上有东西轻拂上来,以为已经触到树杆,正要拧身过去,然眼角一瞟,一团黑影夹带风声从侧身袭来,他暗叫不好,闪身避开,那人手上飞舞了金丝软鞭,一记抽到他手背上,环背砍刀‘当啷’地落了地,管存苑吃痛不过,松了少相,一手捂住伤口,转头便跑。

齐王一见得空,立刻叫:“隆,过来。”

然而黑衣人动作不停,一记赶走管存苑后,另一手已破空而来,将少相一把扼住喉口。

所有人都停住动作,看黑衣人手上软甲手套,指上套节尖钩,轻轻抓了少相的脖子,立刻流出血来。

“住手!”齐王这才寒了心,声音不自觉地颤抖:“有话慢慢说。”

黑衣人并不说话,一手指了罗永城,招一招,作了个交换的手势。

“这……”他脸上蒙了黑布,一路包了整个头,只眼部用网格纱罩,齐王看不出他本来面目,也丝毫摸不出他的来历,但看这举动想是骠骑庄的人,不由犹豫起来,看少相眉头紧皱,颈上分明有血痕流下,心痛难当。

半天,他终于狠狠地点头:“让我放人可以,须得你我面对面单独进行,这些人都离到空地那一头去,不得过来。”

黑衣人点头,转头向长青等人,似乎在等他们的意见。

“好吧。”唐流道,拉了拉长青衣袖:“傅将军,事已至此,先救人才是重要。”她看一眼黑衣人,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总也想不起来,于是扬声道:“这位朋友,并不是我们存了小人之心,今日齐王设下机关太多,实在不敢再信他的话,可否允许我到你身边来,咱们一起交换人质?”

黑衣人看住她,慢慢地点点头。

“还是我去吧。”玲珑一把拦了:“傅将军与小飞都受了伤,你有熏,我虽然没用,总有几分力气,若有什么变故倒可以抵挡一阵。”

“好。你小心。”唐流拉了熏,与长青小飞果然走得远远,在平地那一头停下,转身看他们。

黑衣人慢慢放了手,看住少相,将软鞭缓缓绕在手腕上,仿佛在说:“如果你敢动什么邪念,我长鞭三尺,总能将你抽倒在地。”

齐王无奈,也放下软剑,让罗永城慢慢走过去,与少相相交而过,各自走到对方地盘上。

罗永城足上早被铁器磨得血迹斑斑,勉强走到他们面前,突然向前扑倒,幸得玲珑一把伸手搀了,与此同时,齐王拉过少相,聚唇长啸,坐骑飞奔上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将少相拦腰抱起,放在马鞍上。

再等长青众人回来,齐王已借力跃上马背,驾了马,扬尘而去。

“庄主,你要紧吗?”长青小飞一左一右支撑住罗永城:“哪里伤了,严重不严重?”

“没什么。”罗永城叹,他身受牢狱之苦,身疲力竭,略喘了几口气,抬头向黑衣人打招呼:“这位兄弟是谁?可否现出面目,也好让罗某知道今日的救命恩人模样?”

黑衣人不响。

唐流在一旁仔细看他,身体坚韧修长,刚才是故意做出冷酷模样,此时动作轻柔,一举一动干净利落,自己突然想到一个名字,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却,又终于忍住,她咬着唇,低了头。

黑衣人默默地看她,许久许久,才解下头上面罩。

“平将军!”玲珑大吃一惊,眼前男子分明就是她在京中所见给齐王下书的人。

平只是沉默,他解下手上嵌甲爪套,同软鞭卷在一起,向罗永城抱拳:“罗庄主,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罗永城自然明白他与自己本无联系,一切出力原因不过是为了唐流,面对男女隐私也不好明说,他看了看唐流,见她低头不语,耳旁隐隐红云绯色,于是客气道:“难得官中也有如将军一样正气仗义的朋友,这是罗某人的福气。”

“哪里。”平微笑,他始终看着唐流,从她脸上的伤疤到手上斑驳肌肤,眼里全是怜惜。

旁人如玲珑小飞,虽然不知道其中隐情,但看了这样怜爱表情,也渐渐觉查过来。玲珑尤其欢喜,想不到一路颠簸苦难,唐流身边竟会有这样的良人真心相随,笑着走过去拉了她手,说:“好不容易脱了险,又遇到故人,你很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平怕她难为情,忙道:“齐王此刻定是回去叫人了,等会一定卷土重来,我也带了队人马候在林子外面,大家先过去集合才好。”

“不错。”罗永城连连点头,他脚上重伤,任长青与小飞合力扶了,唐流抱起熏,玲珑持剑断后,一齐向林外走去。平故意慢了脚步,等唐流走到身边,低声说:“你身子还弱,让我抱这孩子吧。”

不等她回答,一手已把熏儿抱过去,再不敢与她对视,将熏儿负在肩上,大步向前带路。

熏儿睁了双圆圆乌黑的眼睛,在陌生人怀里倒也不生疏害怕,骨碌碌打量平半天,忍不住用小手摸了摸平的软鞭与爪套,突然转头向唐流叫:“姑姑,等我长大了也要使这种鞭子。”

“哈哈哈。”罗永城边走边笑:“好的好的,乖孩子,你不用着急,这以后的好事情多着呢,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

众人都听出他是话里有话,平红了脸,唐流低头,玲珑与长青相视一笑,然转头看到罗永城笑眯眯的模样,竟是对着自己,她一愣,立刻满面羞红。

平带了一队人马驻在山脚的村庄里,特意包了一整栋驿馆,差人给他们治伤,又安排了房间给众人梳洗。

“你们放心,这一些人都是我的亲信,不会多嘴多舌。”

唐流与玲珑共用一个房间,两人忙了一整天,汗水尘土满身,向馆里的人讨了木桶热水干净衣裳沐浴。

两人同褪了脏衣物,玲珑见唐流清瘦到可怜,长发披散全身,几乎覆盖了大半身体,然而露出来的地方,从手臂到后背,块块疤迹明显。不由微红了眼眶,叹道:“唐姑娘……。”

“叫我阿流。”唐流笑:“经过这么多事后,我能叫你詹蓉吗?不知道我们两个谁的年纪更大一些?”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呢。”玲珑苦笑:“我是孤儿,被人收养时只是个小小婴儿,能勉强算出年纪已经不错了。”

“那我叫你蓉儿吧。”唐流怕引得她伤心,忙安慰:“如今我也算是个孤儿了,大家命运相似。”

一提到命,两人突然没了声音,耳边只剩下水声哗哗。此时已近黄昏,房顶上有一处小小气窗可以看到绚丽晚霞的天空。唐流盯着那里,痴痴出了神,半天,长叹一句:“蓉儿,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玲珑勉强笑:“何必说我,你也可以的,阿流。”

晚上,平设了桌酒席请众人吃饭。

罗永城举杯道:“这次蒙将军舍命相救已经算是罗某的造化,只怕在这里多呆一天便会给将军多添一天的麻烦。天亮前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为好。”

“现在外面所有交通要道已全设了齐王的人,你们没有路可以离开。”平皱眉:“如果罗庄主真想不再生出麻烦,不如继续留在我这里,齐王少相权势再大,只怕还不能拿我怎么样。”

“将军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山腰换人的?况且你无缘无故来骠骑庄,难道朝廷不觉得奇怪?齐王只怕也已知道,事后将军准备如何向他解释?”玲珑轻轻问。

“玲珑姑娘真是细心多谋。”平一笑,赞赏地看她:“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骠骑庄却是奉了太后懿旨办事,齐王少相亦插手不得。”

“什么!”别人倒也罢了,罗永城一听这话,蓦然立起身,大喝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庄主。”平不慌不忙,对牢他的视线,淡淡说:“你的来历我早知道,请放心,我既然肯当面明说,自然不会为难你。”

“罗庄主,有话好好说。”玲珑奇怪,她转头看长青,面色严肃,却是紧张大于吃惊,呆一呆,再去看唐流,后者倒是满脸茫然,如同她一样迷惑不解。

“不错不错。”罗永城冷笑。

“将军,一直以来,罗某对你的人品气度可是佩服得紧。”他慢慢坐回原位,一字一字向平道:“尤其这次蒙你出手相助,这个人情罗某永远不会忘记,本来罗某也希望能交你这样的一个朋友,但是……”他伸手一指平身上的官服:“既然你是太后身边的人,罗某只好说声抱歉,以后若有什么情非得已的尴尬场面,请将军勿怪,咱们一切公事公办。”

“我明白。”平仍是微笑,举了酒杯:“罗庄主,虽然我不知道你与太后之间的纠葛是什么,但我对你的为人与旧事也早有耳闻,今日得见真人,请先受我这一敬。”

他一口饮干酒杯,以杯底示出:“请相信我,罗庄主,虽然身受太后重托,但我只是公事公办,绝不会为难你与骠骑庄的人。”

“那就好。”罗永城点头,也取了面前酒杯一干到底。

玲珑与唐流听得满头雾水,见桌上众人面目严肃,仿佛面对了什么重要之极的大事,猜不出什么道理,又不好多问,只得暗自腹疑,低头看眼前碗筷不出声。

唯有熏儿最高兴,他坐在唐流与玲珑中间。才坐下时,平挟了只鸡腿给他,此时便奋力捧了鸡腿,吃得嘴上一汪油,偶尔抬起头,对唐流笑:“姑姑,真好吃,熏儿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鸡腿了。”小嘴一张,牙齿上满满鸡丝。

“傻孩子。”唐流被他说得想笑又想哭,摸了他的头发,挣扎半天,眼圈还是红了。

“乖,那就多吃点。”玲珑见了鼻子也酸,立刻挟了另一只鸡腿放在他碗里,说:“放心,以后你姑姑会天天给你吃鸡腿。”

21 叹伊人端方如玉

入夜,把熏安置睡下,玲珑反握了唐流的手,问:“你和平将军到底准备怎么办?”

“又能够怎么办?”唐流苦笑:“先不说身份与地位的悬殊,且看今朝齐王恨我入骨,即便是我肯做将军的妾,恐怕齐王也不会饶我性命。”

“齐王并不能一手通天。”玲珑眉目间纹丝不动:“我曾经亲眼看到他呈上骠骑庄清剿名册,唐流已是个死人,如果此刻再说当初辩错尸体,齐王岂不是自打耳光。”

“再者……”她看眼唐流,顿了一顿,还是接下去:“又有谁肯相信他会看错你的尸身。”

今夜窗外一弯柳眉月,愈发衬得长夜清冷萧瑟,唐流站起来,抱了双臂,看淡淡月华射在手背上,莹白至刺目。

“不错。”她淡淡道:“谁都知道我曾经是他的妾。”

玲珑听她这话说得冰冷无味,立刻有些不安起来,轻轻解释:“阿流,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令你难堪。”

她走上去,拍拍唐流的肩:“到了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朋友。”

唐流其实并没有被她得罪,见她紧张,便想说没什么,可不知怎么的,话到了嘴边,偏偏吐不出一个字,只是觉得手背上那片白色愈来愈明亮,渐渐耀得眼涩。

她张了张口,又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玲珑更加不放心,走上前拉住她的手:“阿流,你同我之间是什么话都可以直说的,不是吗?”

“是。”唐流勉强笑,玲珑的手也是莹白纤细,然而温暖有力,有股力量从指上传来,一路向上,慢慢化开她喉间哽塞。

“我只是突然明白一件事。”她叹:“原来我是那么在乎过去的事情,如同自己的孩子犯了错,我不许别人看不起他,人家骂一句,我便争还一句,可在我自己心里,竟是一直以他为耻。”她忽然流下泪来:“蓉儿,多可怕,原来我到底还是自弃。”

玲珑唬得慌了手脚,急急上来抱住她肩:“阿流,别这样。”她口口声声的劝,越劝越是心灰。“你这是干什么?”终于自己也落泪:“才脱离危险,自己又和自己过不去。”

两人抱了头在房中流泪,连门外有人连连轻敲也未听到。

于是长青立在门外等了许久,隐约听里面人声唏嘘,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又轻敲几下,才见玲珑通红了眼,过来打开门。

他吃一惊,抬眼往房里寻,见唐流背身而立,似乎正在擦泪,皱眉想一想,心里有些明白了,转向玲珑道:“我在院子里等你。”

“好。”玲珑脸红。

她与他并肩向外走,院落只是个几丈见方的一块空地,平的手下将大门与角门守了,围得驿馆密如铁桶,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院子里的人说话并不能大声。

房外的月光朦胧似纱,玲珑的面孔也隐在这层纱巾下,长青睁大眼,看她纤细婉转的轮廓,月华中清丽如仙。

“詹姑娘,傅某向来是个武夫,笨嘴笨舌地不会说话,若有什么不妥当的言语,还请姑娘千万担待。”他很有些窘态,拱拱手,说:“只是明日我就要随庄主离开此地,临走前有几句话定要与姑娘说明,咱们不过萍水相逢,却蒙你如此出手相助,还累得姑娘与咱们一起成了逃犯,倘若不当面感谢姑娘,傅某实在心里难安。”

“哪里话。”玲珑微笑:“傅将军太客气了。”

长青怔住,他方才琢磨了半天才想了这一大堆话,一口气地说出来,却被她淡淡一句话化解得无影无踪。

“我……”他吞吞吐吐起来。

“傅将军为什么要离开呢?”玲珑叹:“方才听平将军说得很有道理,这方圆几里全是齐王少相的人,你们冒然出去,一定很危险。不如留在此地,等上一段时间,顺便罗庄主也好养伤。”说到这,自己‘呀’一声,问他:“今天齐王打你那一掌可还要紧?我似乎见你吐血了。”

“无妨。”长青说:“那是硬伤,一时血气上冲的缘故,其实并没有大碍。”

“你要小心。”玲珑柔声说:“既然拼到这一步了,就该更珍惜这条命才好。”

“是。”长青低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玲珑约出来说话,不错,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外冷内柔的女子,但自身尚在危难,哪里能做出什么允诺承担,想了半天,长叹一声:“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唐流等在窗前,看长青玲珑一前一后走回来,面上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在门外垂首道别。

她去替玲珑开门,眼里有几分欣喜:“蓉儿,长青人很好。”

“是,他们都很好。平将军,与傅将军。”玲珑仿佛十分疲惫,说:“只是这些好人都与我们无缘。”

“又出了什么事?”唐流听她说话没头没脑:“你们怎么了?”

“没有什么。”她叹气,去床上歪了,捂着被子不出声。

一直睡到下半夜,床前月光蒙蒙似汪了一道雾障,唐流看一眼,恍惚听到玲珑在耳根底下幽幽地叹。

为什么总是有这些那些的原因,令人们错过、分开、身不由已?唐流说不出,也不想问。隔着被子她触了玲珑的手,按一下,轻轻说:“总会好的。蓉儿,你不用担心。”

次日清晨,平叫人来请她们去大堂。

“齐王与少相已经回了行宫。”他开门见山道:“今天我必须去与他们见面,。”

“罗庄主与长青、小飞呢?”玲珑警觉:“他们在哪里?”

“放心,他们都在自己的房间,我素来很敬重罗庄主,自然不会对他不利。”平微笑。

玲珑突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他,这个英俊从容的少年将军,办事沉着稳妥,将所有人所有事一早掌握。

她微红了脸:“将军勿怪,玲珑多虑了。”

“玲珑姑娘的确是个仔细谨慎的人,有许多事情也瞒不过你。”平淡淡一笑:“其实我请姑娘来,本就是有事相托。”

“什么?”

“罗庄主坚持要于今天离开,不知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去劝劝他,此刻齐王正四处搜寻他们,出了驿馆可算自投罗网。”

“这……”玲珑犹豫起来:“罗庄主与我并不熟悉,只怕我的话他未必肯听。”

“那就要麻烦唐姑娘了。”平说,声音不知怎么的低下来,温柔地:“不知道唐姑娘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入了驿馆后,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对她说话。

唐流只觉突然整个房间也安静,像是无数双眼盯住她,不由也低了声音,道:“好的。”

平凝视她额上伤疤,连同手背上块块凹凸不平,眼光随了每一条伤口起伏,胸口如被铁锤反复重击。

“唐姑娘,昨天晚上我找来的大夫说你不肯让他看伤口。”好不容易,他才说得出话,然,才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哑的。

他仍是在乎她。

他始终放不下她。

唐流不敢接他目光:“不碍事,这些只是旧伤。”

耳旁有人轻轻叹息,隔了好一会,玲珑才发觉那人竟是自己。

她抬了头,勉强笑:“将军真是体贴妥当,阿流的伤本是我亲手照顾,的确已经复原得七八分,但若要彻底根治热毒,需再开几剂补药调理些日子。”

“我明白了。”平点头:“我一定会吩咐人好好替她配药。”

他只是看着唐流,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也只有她一人是重要。

“我先去罗庄主那看看。”玲珑轻咳一记,转身走了。

罗永城正在房里暴跳如雷,平专派了人守住他门口,也不带兵器,只笑吟吟地打着哈哈不让出门,惹得他恼怒无比。

“他这是想做什么?把我关起来?”一见玲珑进来,他立刻叫:“詹姑娘麻烦你替我传句话,如果他再不放我走,我便要动手硬冲了。”

“是。”玲珑软下口气哄他,其实此刻他三人都受了伤,哪里可能闯得出去。

“庄主的伤可好些了?”玲珑问,见他足上已包扎妥当,一侧脸,长青在一旁向她微微摇头。

果然,罗永城立刻反驳:“这点伤算什么,不过是擦破了皮,用得着大惊小怪上药包布条!”他一边说,一边要用手去揭开裹布。

“既然包了就让它去吧。”玲珑忙上去劝,自责起来:“实在是我多嘴了,庄主休要怪我不会说话。”

听她说得诚恳,罗永城这才停了动作,抬头看她,叹:“你很好,詹姑娘,是我自己脾气坏,你不要生气。”

他一手指了长青:“你是来找青城的吧,可惜他不能出门,你有话和他到里间去说。”

“哪里。”玲珑再大方也不由通红了脸,不敢看长青,在罗永城对面坐了,道:“我是来看庄主的。有些话也想对庄主说。”

“你请说。”

“昨……昨天晚上,傅将军告诉我说你们今天想离开这里?”

“不错。我们今天一定要走。”

“可是外面都是齐王的人,也许庄主并不怕他们,但这次毕竟是平将军救了我们,若被齐王的人看到你从这里出去,只怕会连累平将军呢。”

“原来你是他派过来劝我的。”罗永成冷笑,他脸上的胡须刮干净,一张线条粗硬的方脸,虎目狮鼻,看人时眼里精光四射,已实在不是个粗人模样。

“詹姑娘,有些事情既然你不知道,也就不能随便说话,我要走自有我的道理,罗某或许固执已见,但并不是个忘恩负义是非不分的人。”

“的确。”玲珑赔笑:“我只是个小女子,不明白许多事情,罗庄主必定是有自己的主意与道理,玲珑哪敢妄加评论,只是……”她停下,转头看一眼长青:“庄主并不是单人匹马呢,傅将军与小飞都受了内伤,需要慢慢调养,庄主是否也要为他们打算一下?”

“姑娘是怪我不替他们考虑?”罗永城皱了眉头:“这点倒不劳姑娘操心,罗某与他们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无论何事,罗某自会安置好他们。”

“是。”玲珑道,她看出罗永城本性刚烈偏激,脾气又执拗无比,明明心里动摇,嘴上却决不肯软下来。她只好微笑,准备继续用温言柔语劝哄他。

“罗庄主还是坚持要走吗?”突然,门一开,有人走进来,唐流顺手拉了张椅子坐下,道:“庄主好刚硬的脾气,吃了这些苦头,还是不肯改一改。”

一屋子人瞪圆了眼,看她闲闲地对着罗永城,老虎头上强攥毛,以硬碰硬。

“怎么,唐姑娘是准备要用激将法劝罗某吗?”罗永城一眼瞥见她面上伤疤,想起当初她不顾一切奋力劝阻的事情,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些什么,倒不好意思当面发火,干笑道:“这招怕是不灵险呢。”

“我便是做梦也不会想要在罗庄主面前使计。”唐流也笑,她斜头睨他:“罗庄主,脾气大性子强就是好事?不错,你知道的事情多,可光知道有什么用,如果你一直都对,我们大家就用不着走到这步了。”

所有人立刻低头,个个面上神情莫测。

唯唐流依旧不慌不忙,她笑一笑,径直对住罗永城闷怒的模样:“罗庄主,你说我这话可对也无?”

“好!好!你个丫头真厉害!”罗永城哈哈大笑起来:“唐姑娘,有时候你的泼辣手段连罗某都佩服得紧呢。”

“我不要你佩服我,我只要你听我这一句。”唐流道:“既然大家同生死过,才脱了险,可别窝里反,闹得不欢而散才好。”

“什么话!”罗永城听得大是摇头,才要说话,却见她一挑眉,伸出手指止住道:“罗庄主,这次你不听我的都不行,要记住,你欠我唐流一句话。上次在骠骑庄,我冒死从齐王手里逃出来给你报消息,你却固执不听,如今都已是这步田地,你难道还要我和比脾气吗?”

一提及骠骑庄,罗永城再说不出话。

他沉默下来,眼神逐渐黯淡,一旁长青与小飞面色早变,听唐流冰冷无情地接下去:“老王头、胡存生、大刘、麻黄、疤子李,庄主,我唐流还记着这些人呢。”

玲珑看罗永城低头不语,平日暴燥狠猛的汉子居然眼圈发红,忙偷偷拉唐流衣袖提醒她住口。

唐流却一缩手,只当不知:“罗庄主,我是不明白你的来历,以及你与太后的渊源联系。我只是个局外人,曾经在骠骑庄住过些日子,于我,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对你忠心耿耿,我自己也很敬重庄主的为人。今天,不管你是否把我当作其中一份子,我都要当面对你说这些话。”她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住他:“罗庄主,也许你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但长青也做过将军,没有人可以把别人的性命当作儿戏,如果你真的爱惜这些弟兄、爱惜你自己,就请别再胡乱意气用事,收了坏脾气好好听一听别人有什么想法。”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不看他一眼。

待玲珑回房间里,唐流已在逗熏儿玩耍。她取了纸笔教他写字,自己写一个,让熏猜一个,猜对了就赏一粒糖豆。

玲珑靠在门旁,看他们笑成一团,叹:“阿流,我真是服了你,罗庄主再也没有提过离开的事,只是他心情很不好,一个人面朝墙壁生闷气。”

“早该有人对他吼几嗓子了。”唐流淡淡道,想一想,突又轻笑:“其实他的脾气与我很相似,你看多奇怪,通常我们说别人总是更容易,自己要改脾气却很难。”

“我倒觉得我们两个才是真奇怪。”玲珑笑:“你容貌如此弱不禁风,却生了这副烈性脾气,而我通常最冷若冰霜,怎么每次出面说好话的人反倒是我?”

22 儒子心、锦绣口

平出去行宫,直到晚上掌灯,仍不见他回驿馆。

眼见天色逐渐暗下来,星斗层浮。玲珑越来越担心,指尖隐隐发凉,一直挨到晚饭时分,这星冰凉已漫延至全身,她不敢向唐流提,自己找机会出了房,去寻长青商量。

“应该不会有事。”长青沉呤:“料齐王与少相不会有这个胆子,敢对太后派来的人无礼。”

玲珑爱怜地看他,怪不得当初傅青城做官不成,朝野中本来容不下这种忠良循规之人。她轻轻提醒他:“会不会齐王发觉了我们的行迹,如果他认定平将军私藏钦犯,或许会铤而走险先发制人。”

“果然!”长青大惊失色。

罗永城仍睡在里间生闷气,外屋里只有长青与小飞,三个人不敢大声,细声细语说话。

“其实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玲珑皱眉,欲言又止。

“你是怕平将军……?”小飞性急,冲口道。

“嘘……”玲珑忙止了他的声音,叹气:“这话决不能出了口,若我们猜错了,岂不是要伤透唐流的心。”她想了想,忍不住又问:“平将军与罗庄主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如此似敌似友?”

她问得急促,然如投石入水,长青不响,小飞眼神游移变幻,到底全部沉默下来,他们甚至不敢再看她。

也罢,他们终究不相信她。玲珑住了口,如果换做唐流,此刻必拂袖而去,但玲珑向来温和内敛,或许是奴婢做得久了,真正一点脾气也无。她这样想着,脸上苦笑:“算了,我先回房去,省得阿流起疑心。”

“詹姑娘。”长青踏上一步,想要拉她袖角,小飞立刻阻身上来,抢道:“也好。詹姑娘真是细心。”

玲珑终于拂袖而去。

唐流正用小勺喂熏儿吃饭,像是要极力弥补失散这些日子里所受的苦,每时每刻把他宠得如珠如宝。

“熏儿都快十二岁了吧,你怎么还把他当成才长牙的小娃娃?”玲珑笑,看熏儿一边吃饭一边眼睛骨碌碌地溜桌上的樱桃,便去盘里拿了几粒给他。

“这孩子同我一样,命理太苦,注定是过不了几天好日子的。”

“什么话!”玲珑吃一惊,怪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唐流停了碗勺,转头看她:“蓉儿,平将军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以为我还会认定平安无事?”

只这一句,玲珑颓然叹息,暗骂自己竟以为能瞒得住唐流,勉强一笑,道:“阿流,我这玲珑的名字倒很应该送给你才好。”

“你在怕什么?”唐流盯住她,双目熠熠生光:“不错,平将军这么晚回来的确不对劲,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难道你是怕我会以为他救了我们另有所图?蓉儿,你放心,平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她复转过头去,继续喂熏儿吃饭,怅怅道:“他一定是出事了,想来齐王认定了我们在他这里,故意拖住他,偏偏平又不许我们出去。玲珑,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室内明晃晃支着几支烛灯,灯外罩了工笔流丽美人纱,映得所有人物珠晕昏黄。玲珑抱臂不语,手指抵了袖中的短剑,看熏儿嘴里塞了满满菜肉,大眼睛向她一转,笑得脸上圆嘟嘟。

“你是个聪明有度的人。”唐流道,她手上不停,声音平静:“不同我的莽撞横勇,蓉儿,你一直是主意最多最好,关键时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从照办。不过,先让我喂熏儿吃完饭好吗。”她的声音突然有一丝波动,如湖心骤然吹皱了一层,话头一转,轻轻说:“我小时候,曾听父亲说:万般苦魂最末是饿殍……。”

玲珑突然听不下去,扭头奔出房间。

平此次出来,身边不过百余名亲信,此时分为三班,各守了大门、角门与罗永城房间,每日早晚换人。

玲珑立在院子里,面向大门,呆呆看这些人换岗休息,带头的是一个长脸微须的汉子,遥遥向她打招呼道:“姑娘怎么不回房吃饭?”

她心中一动,立起身,走过去和他闲聊。

“平将军在哪里?为何我找不到他?”

“将军去行宫见齐王了。”他奇怪:“难道姑娘不知道?”

“我仿佛记得他是一早就出去了,难道将军准备在齐王府里吃罢晚饭才回来?想不到他们关系如此亲近。”

“哪里,将军与齐王平时不大往来,今日也不知为何,回来得这般迟。”那人想必也跟了平有段日子,他想了想,劝她:“也许再过一会就回来了,姑娘不如先回去吃饭,等将军一回来,小人立刻来通报你。”

“那倒不必。”玲珑道:“昨日进馆时,我见这处村庄虽然地处偏僻,人丁倒也兴旺,仿佛路西处还有个市集,不如我去买些东西罢。”

她抬腿要走。

“且慢。”那人立刻阻止,搓了手赔笑:“姑娘请停步,将军临走时曾交待,无论何事,馆里的人都不准离开一个,姑娘想要买什么东西?不如告诉我,我差驿馆里的人去为你采办。”

他脸上笑个不停,到底身子挡住去路,将她隔在门内。

无奈,玲珑又回了房间。唐流已经放了碗筷,给熏换了身细布衣裳,见她愁眉不展,不由叹:“还是出不去?蓉儿,行军最讲究军纪,那些人得了平的严令,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她立起来,从怀里取出柄匕首,轻轻拔出鞘,凝视道:“这原是平给我的。昨天,他请求我,无论到了哪一步境界,都要相信他,相信他一定能救我们出去,所有的事情都也能解决。”雪刃如一泓秋水,闪闪夺目,映得她眼里晶光流转。看了半天,慢慢合了鞘,抬头向玲珑一笑:“这些日子下来,我是早就决定这一生只能依靠自己,可是我同时愿意相信他这话,把生命交在他手里,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

“哪里。”玲珑道:“平将军是很值得信任的。”

匕首明明早已复还入鞘,可唐流脸上依然莹光溢彩,显得容色照人。许是因为这灯光,玲珑想,却又有些心酸,有男人可托付终身的女人才是真正的从容流丽,失神间,她想到长青与自已。

“长青也可靠。”唐流道:“蓉儿,我看长青忠猛有余谋算不足,而你的细致周密正好能弥补他的不足。”

“我哪里周密了。”玲珑被她说得喜忧兼半,叹口气:“如今平将军下落未知,齐王的人马说不定已逼到门口,我却连个办法也没有。”她想起一事,低头从靴管里抽出柄小小匕首,上来蹲下来递给熏儿:“好孩子,姑姑还没有送过你见面礼吧,把这个收下,如果以后遇到坏人来捉你,就用这个拼命捅他。”

“谢谢姑姑。”熏儿大喜。

“慢。”唐流突然箭步过来,半路凌空夺去。

熏儿小手抓了个空,呆一呆,看自己姑姑脸上严肃的样子,不敢违抗,小嘴到底嘟起来,委屈地眨着圆眼睛。

“我看这孩子小,有点防身的东西也好。你是怎么了?”玲珑也奇怪。

“不要给他武器。”唐流把匕首递还给她:“如果真出了事,我宁可熏儿被人活捉,也不愿意去惹恼那些人伤害到他,熏儿不是你我,任何时候,我情愿他能苟活下去。”

“好的。”玲珑听得难过,俯身过去揽一揽她肩头:“放心,有我在,熏儿决不会出事。我这个姑姑可不是好惹的。”

她们领着熏一同出了房间。

果然,院门处几个待卫正聚合在一起低长商量什么。

“怎么了?”玲珑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回禀姑娘,晚饭后门外突然聚了大群人马,把驿馆层层包围住了。”带头的人上来回话,道:“小人葛瑞,是平将军手下总领,将军早上出去时曾吩咐小人打点一切驿馆事宜。”他年纪约有四十,声音洪量气宇轩昂,想来也是平手下最精干得力的亲信。

“外面是不是齐王的人?”她问,看一眼唐流,眼里说:终于来了。

“夜太黑,看不清楚详情,奇怪的是他们只包围在外面,似乎没有想进来的样子。”

“葛瑞,你大概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唐流咳一声,道:“我们原本就是逃犯,门外的人全是齐王与少相派来捉我们的,而你们都是吃官饷的公人,自然不能反戈向朝廷,如果你们想立功,就直接上来动手,如果想置身事外,不如退到一边,让我们冲出去与外面的人交手。”

她向来直截了当,说完了眼色明利地盯住众人。

玲珑吃一惊,想不到她一上来就揭了底,本来还欲想探众人口气,此刻只好抽出双股短剑,挚在手里向众人打量。

“姑娘好爽快的脾气。”葛瑞苦笑,其实他是平最信任的一个手下,哪里会不知道她们的来历,他压低了声音道:“唐姑娘,咱们这里的弟兄都是与平将军一起出生入死打过边疆的老部下,绝对没有一个贪功近利之人。将军早上出去时的确交待不许让驿馆的人走出去一个,也同时说要在下带了所有人安全保护姑娘与罗庄主。如今无论是朝廷也好,强盗也罢,军令如有山,小的只听将军临走的吩咐。”

他向身后一点头:“去把罗庄主的人请出来,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用看人啦,大家一起想办法冲出去。”

这话倒也说得痛快明白,玲珑同唐流对视一眼,暗暗欢喜。尤其唐流,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脾气,遇坚则狠遇弱则柔,听葛瑞这么一番兜心的表态,她反而犹豫起来:“可是你们到底是官中的人呢。”她皱眉:“且都有家有口,怎么好为了我们摊下官司,坏了自己的生路。”

“谢谢姑娘体贴。”葛瑞笑:“不错,刚才那话倒是我自己的一番意思,手下的兄弟也艰难,不如我把他们找了来,大家说清楚了。平将军向来通情达理,肯定不也会勉强了下面的人。”

他果然把所有人召到院中,满满一群人。

“兄弟们,事到如今,大家恐怕都得说一句话了。”他笑起来固然春风满面,板脸时也铁面无私,煞是吓人,一指唐流玲珑等人:“这几位都是将军的挚友,吩咐咱们必须拼了性命保护的,但各位也有亲人牵挂,不好为了一句严命弄得家破人亡。这样吧,大家听我的口令,以我脚下为界限,有家室老娘须要照顾的往左边,单身无挂的往右边,你们分开立成两排。”

众人静静地听了,忽啦分成两队,再没有人一个多话多舌的。

“好。”葛瑞缓缓打量他们,转而走到右手处,问:“你们都是单身未婚的?家里也没有亲人?”

“是。”众人道,也有三四十人了,大多都是年轻的面孔。

“有订亲的没有?”葛瑞问。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在后面慢慢地伸出手:“我订下了,明年春天说是要办事的。”

那人是个清秀的少年,涨红脸,说:“不过没关系,那个女子我都没见过,是小时候订的娃娃亲,是丑是俊都不知道呢。”

“那也不能坏了人家的名声。”葛瑞板脸瞪他:“怎么的,长得俊你喜欢,若长得丑你就不要了?臭小子,咱们将军最痛恨不守信的男人,你给我乖乖到左边去,如果明年春天你不娶那女子,老子头一个不放过你。”

“哈。”众人哄地笑起来,拍拍打打地把那少年赶到左边去了。

“还有没有人订亲了?或是有了情妹子也要说。”葛瑞又喝。

“嘻嘻。”他面前有人笑出来:“葛头真周到,有没有情妹子都要问。”

“当然要问。”葛瑞正色道:“家里订了亲的固然是你们的未来娘子,有些自己看中的,就不是未来的娘子了?人家女孩子不顾羞怯颜面,跟你偷偷私下订了情,如果你敢不把这当一回事,得了好处就忘人,那跟猪狗畜生有何不同?你们给我好好记住了,一出门打仗,个个都是刀口上舔血晨不保夕,若有女子肯看上你们,那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兔崽子王八蛋,谁敢做出这种始乱终弃的混账事,老子第一个踹他溜肠窝心脚!”

“朴哧。”唐流纵然满怀心事,也忍不住笑出来。

玲珑嗔怪地白她一眼,不知不觉,自己嘴角弯弯。

“好!这话简直说到老子心里去了。”罗永城拍着巴掌叹:“姓葛的,你果然管人有一套,的确也是个人物。”

“谢庄主错赞。”葛瑞转头向他略略欠身,他果然百伶百俐,粗口文秀同步,一张面皮能缓能绷,前一刻还在口沫四溅地骂人‘兔崽子’(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后一刻已在儒雅万分地答谢还礼。

23 纷沓舞硝烟

这一下又走出来两个人,红脸低头走到左边,葛瑞在他们身后笑骂道:“装腔作势,偷偷摸摸不脸红,过了明路倒害臊啦,少给我做贞节相,全是他妈的鸡鸣狗盗。”

也亏了他,把一场生死抉择办得如同庆功宴。

“葛头你呢?”罗永城问:“把别人挑来挑去的,你也不小啦,就没有什么父母妻儿?”

“哈,小人自十六岁就出来参军了,一路上磕磕绊绊,哪有什么女人肯跟我?如果有,也等不及早嫁人啦。”他脸上笑,眼里却无笑意,向众人一抱拳:“也不怕诸位笑话,小人今年正好四十岁,不光没老婆,老娘亲戚也早死绝了,真正一条独杆光棍汉。”

“有什么好笑的。”罗永城道:“你与我一样,咱们倒是一对。”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唐流玲珑大皱眉头,长青咳一声,道:“葛头准备把这些有妻儿的人怎么办?”

“回将军话,小人自有安排,如今这驿馆外全部是齐王的人,定不会轻易放了咱们,军匪早已难分,需要用些方法才能让兄弟出去。不知将军可有什么指教?”

长青被他左一声将军右一声将军叫得尴尬,苦笑:“如今傅某只是一介布衣,且生性鲁钝,哪里会有什么好办法。”

“将军过谦了。”葛瑞收了笑,踏上一步,恭恭敬敬地向他施礼:“将军也许对小人没有印象,但当年,小人曾千方百计想投靠将军的部下,只是命运作弄人,行错了路。结果投到湘西王将军帐中,后来又转入平将军氅下。虽一路坎坷错过,小人对傅将军的大名始终唯有敬仰万分这四个字。”

“是吗。”想起当年,长青更叹:“你如此精干老练,到了任何人的手下总会出头。”

“将军这话错了,当初我在王将军手下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唉,这话不说也罢。”葛瑞笑:“军中最风行老乡同僚世家,小人既不是王将军的同乡,又是苦出身的泥腿子,怎么会有人肯提拔小人?将军当年做官而不得志,只怕也是犯了这无依无傍出身轻寒之过吧。”

他字字勾心,说得长青没了声音,罗永城也低头不响,

“那葛先生准备怎么安排帷幄?”玲珑问,她冷眼旁观,这位葛瑞侍卫,竟是平生难见的精明沉稳角色。难得他上通下达,胸怀大局,这次能不能逃生,还真只有靠了这个人。

“姑娘千万别客气。”葛瑞忙笑:“叫小人葛头就好,这先生两个字是要折煞人的。”

他重整了口气,向左手的众人道:“大家投靠平将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长篇狗屁的军纪军威的我也不想多说。咱们还是老样子,战场上奋勇当先,哪个孬货敢缩头缩脑或干出见风使舵的勾当,人人得而诛之。”

“是。”众人应声。

“蔡成忠。”他叫。

“在。”从右队里立出一个白面无须的汉子,声音细柔:“小的听命。”

“由你领着这些有家室的兄弟,先守在门口,等我的命令。”

“是。”蔡成忠领了众人过去。

“剩下的人都跟我来。”他手一挥,左边的队伍马上靠过来,不过三十余人。围在他身后。

安排停当,他去开门,晚上有些雾气,看得到门外黑阴里人影幢幢。

葛瑞又仔细四顾,才开口扬声叫:“我们是平将军手下士卒,奉命来此驻扎办事,对面是什么些人?快快报上名号来,若敢不敬犯上,扰乱公务,小心日后京中派兵与尔等清算。”

他声音本来亮如洪钟,夜幕里传出去很远,外面的人只黑沉沉积郁在原地。半天后,有一个纵马上来,看模样也是个军中小官。

“这里是齐王的人马。”他叫道:“平将军现在齐王处饮酒,先派小人来你处提押钦犯。”

“胡说。”葛瑞冷冷喝:“你当值多久啦?睁了眼说瞎话,如果真是将军的口谕,就该拿出关牍信物之类,空口白舌,谁相信你的混话!”

“信物在此。”那人道,手里把一件东西挥一挥,远远看似乎是一把剑。

“什么玩意儿?”葛瑞道:“走近些,离那么远,鬼才知道是什么!”

于是那人纵马上来,离得三五步之遥,停下来,将手里的东西向他一展:“请看,这是平将军随身的宝剑。”又一伸手,取出件黄澄澄的物事:“看好了,这是齐王的令牌,你既然是军中老人,一定能识得出来。”

“不错。”葛瑞看清楚了,铁青面孔道:“原来真是齐王手下,只是小人不明白,为何说是奉了平将军的命令来押钦犯,小人在将军身边并不见有什么犯人。”

“你大约不明白,平将军奉太后之命来此地办的,其实是桩秘差。我只问你,昨日将军一到此地,是否带回四男二女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

“是。”葛瑞想半天,终于道。

“就是这些人。这些钦犯狡猾异常,全是朝廷眼中的重犯,齐王几次围剿都给他们逃脱。故订下这个计策,由平将军出面哄他们入瓮,再派小的带人来团团围住。”

“什么?”长青小飞在墙角听得暴怒,立刻要去拔剑。

“慢。”玲珑忙上去阻住他:“听下去再说。”一边转头看唐流,却见她脸色苍白,但面上并无表情。

“果然?”葛瑞目光凌厉,盯住他看了半天,道:“你这说法太过突兀荒唐,好在人都在馆里呢,先容我去查看一下,如果真是朝廷的重犯,小人自当将其缚之于绳,呈献到齐王面前。”

“好。”那人想一想,叮嘱:“他们还不知道此事吗?你千万要小心,这些人危险异常,还是快将他们抓起来才好。”

葛瑞关了门,复回身到院中,面上凝重。

罗永城冷笑:“好一支忠勇守信的队伍,看来是罗某走了眼,平将军的人品不怎么样呢。葛头,你听命的只是将军一人,方才的话只当是放个屁,人都在你眼前,你就直接公事公办吧。”

他话音一落,长青小飞立刻拔了剑护在他面前。

“葛头,想不到咱们会走到这一步。”长青道:“你也算是受人俸禄替人解忧,叫人动手吧,我们绝不怪你。”

“慢。”葛瑞苦笑:“何必这么性急,我还有话说呢。”

他自己把佩剑解下来,‘咣当’丢在地上,摊开手,慢慢走上来:“诸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玲珑道。她上去立在长青身边,轻轻说:“傅将军,我看葛头另有打算呢。”

“不错。”葛瑞向她点头示谢,道:“小人跟了平将军已有四年,他的人品如何小人自然心中洞明,岂有为了别人几句话就能骗过去的道理。再说,齐王与平将军从不来往,说别人也就算了,若说平将军与齐王合力订下计策,那是打死小人也不肯相信的。”

他停了停,看众人眼里的怀疑神色略消下去,又道:“他方才出示将军的宝剑,那剑的确是将军的。可是,小人只知道一件事,平将军身平最重视言信,他若要来押解人,断不会用宝剑下命,若实在情非得已,也必会修书一封立下字条。所以,小人肯定,这些人不过是夺了将军的兵器来下命,一切说话并非将军的本意。”

他声音不高,朗朗而言,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所有人面上缓和,罗永城叹:“罗某方才的话说得太过轻率,只念着平将军是太后派来的人,偏见多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多多原谅。”

唐流始终不响,脸上才有了一丝血色,突又皱起眉头。

玲珑一直暗中观察她的神色,见状马上安慰道:“放心,平将军虽然落到了他们手里,但他是朝中高官,没有人敢为难他的。”

“罗庄主。”葛瑞拱手接:“咱们见面只有两天,真正说上话也只有十来句,请问你可相信小人,愿不愿意把所有的事宜全托于小人交办?”

“当然。”罗永城想也不想,道:“葛头你有勇有谋,比罗某强多啦,全部听你的。”

“多谢庄主抬举。”他笑,向长青小飞唐流玲珑等道:“其实小人的确想了条计策,需要大伙一起合作才行。如果其中有什么得罪或鲁莽的地方,请大家一定相信我,小人只是个军前卒子,身家名望是没有的,但小人愿以性命同人格担保,任何举动全是为了救大家出去。”

“你想要以我们为幌子,骗齐王的人放我们出去?”玲珑眼中晶亮,低低道:“这样多的人,硬闯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要把我们绑起来,当作交给朝廷的钦犯,骗他们让开一条生路?”

“不错。”葛瑞闻言一惊,不由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真心赞道:“姑娘的心思当真周全迅捷,小人的确只有这一条小计。今日平将军一定已被齐王扣下,他们不敢对将军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而小人只是个军人,与门外那些人都是同僚,只要费些口舌,量他们不会怀疑下来。首要之事,是先近了那些人的身,余下的弟兄才有机会分散出去,骗敌人到了面前,咱们再能硬冲狠拼。否则,此刻犹如在瓮中,若他们用了火攻箭雨,可就谁也插翅难飞了。”

“好。”众人环视,几乎异口同声。

于是他令人取了绳子,将罗永城、长青、小飞、玲珑、唐流等绑了,却把绳头塞在他们手心,又命另一人俯身抱了熏儿在怀里:“大家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我的指挥。”

玲珑双手缚在身前,手心里紧紧攥了绳子,仍不忘留心众人模样,罗永城长青唐流俱是不肯受辱的烈性情。如今被捆了双后,虽是演戏,却也有种委屈含怒表情,居然很是贴切真实。

熏儿是个孩子,被人抱了,又见众人表情严肃,大气也不敢出。

葛瑞想一想,走过来站在玲珑身后,低声道:“姑娘,我看你也是个聪明能干出类拔萃的人物,待会这一场大戏中小人难免会有照顾不足处,还劳烦姑娘费神助我一臂之力。”

“你放心。”玲珑道。

葛瑞遂转头向身后道:“大伙走得近一些,有家室的兄弟在最后,咱们一起往外走。一定要听我口令行事。”

“是。”众人低声应。

他便亲自押了玲珑往外走。

门外的人等了许久,见他们走出来,不是不怀疑的,他一招手,立刻有人围上来。

“怎么,你们把人押出来了?”等看清楚了,那人问:“犯人果然都在这里?”

“不错。”葛瑞沉声道:“怎么你不相信,咱们兄弟对将军可是忠心耿耿的,你要的人已经带出来了,咱们要见平将军。”

“且慢。”那人道:“诸位先都站着别动。”他向后一扬手,立刻有人快马上来,手里提一柄宫灯。

两人低低交谈几句,提宫灯的人又飞马回去。

“怎么回事?”葛瑞问。

“别多问,老兄,你差事办得好自然会有打赏,只是先等一等,等我请人出来验看。”那人道,却下了马,整衣襟袍角,恭敬地站了,向来路看。

葛瑞与玲珑对视一瞬,马上又顺他眼光看去。

那厢灯火点点来了一队人,当前有人提了琉璃珠繐龙凤灯,照得最前一匹马上人物眉眼清明,他穿了银青色盘龙对凤朱雀锦长袍,发上青玉冠,冠角丝络一直垂到胸前,然衣饰华美遮不去脸上伤痕,几道细细红丝在白皙光润的肌肤上赫然明显。

不过两天时间,少相气色仍未恢复,远远地,他看到唐流,牵住缰绳的手一紧,牙齿狠狠将唇面咬出红印。

葛瑞听耳旁玲珑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不由暗暗吃惊,贴了她耳边悄声问:“这是齐王?”

玲珑来不及说话,先前下马的人已经扬声道:“禀少相,平将军的手下已经把钦犯拿了。”

“不错。”少相冷冷地,将所有人盯住细看,一个个打量过来,最后才是唐流,他驱马上来,命人用宫灯照住她脸,自己在马上俯身冷笑:“唐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的确。”唐流也老实不客气地对住他,眼睛明亮,冷冷道:“少相真是邀功心切,居然亲自来押解犯人,不过我看你眼圈发暗面色发青,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言?”

“住口!”少相怒,他恨她已到极处,一时顾不得往常风度,扬起手在她身上就是一鞭。

一旁罗永城长青等怒吼,几乎要脱身冲上去,幸被身后的人紧紧拉了。

葛瑞几乎要出身冷汗,怕众人怒气中忘了约定,马上在后面一顶玲珑,将她推到少相马前。

24 囫囵云中袖

“请恕小人公务在身不方便拜见。”他道:“不知这几个可是齐王少相想要的人犯吗?”

“不错。”少相不疑有他,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很会办事。”

“小人葛瑞,是平将军帐前总领。”

“很好,你带着自己的人跟在后面吧,把人犯交给我手下。”他在马上鞭梢一摇,立刻就有人上来接手。

“请恕小人不能从命。”葛瑞怕他们看出端倪,忙阻道:“即是平将军下命要小的押人,小的只怕要亲眼见了将军的面才能把人犯交给别人。”

“哦?”少相冷笑:“都说平手下军纪最严,果然不是虚传,只是我与齐王两人的面子难道都抵不过平的一句话?葛总领,才说你会办事,怎么又糊涂起来了?”

“少相只怕不知。”葛瑞赔笑:“平将军治军最严,无论大小事情,一律须将军亲口交待或见书信字条才可。小的既然已把犯人带出来,若再不见将军的面就把人交出去了,日后会被拿下定罪的。”

“是吗?”少相平日也是眼风周全之人,朝中出名的心思细密,今日见他们这么听话的将人押出来,虽然觉得有几分容易,但总以为手下人不知上头事情,又仗了自己与齐王的官衔,量一个小小的军卒不敢违命,耳听他顾忌上头怪罪,居然也相信,点头道:“那你带了人跟在我们后面,只要你识时务,到了齐王处,我少不得替你说几句好话。”

“谢少相。”葛瑞佯装欢喜,笑嘻嘻地弓身行了个半礼。

他一使眼色,所有人紧紧跟在身后。

少相虽然信他的话,仍派人围在他们身边,他带出来约有二三百人,比葛瑞手下多出几乎三倍,

葛瑞只得押了玲珑跟在他马旁,边走边偷眼看地势。

一路上,少相问他:“我们来之前,平将军没有把犯人关起来吧?”

“是。本来小的也不知道这是人犯,还以为是将军的朋友。”

“哼。”少相冷笑一声,心里得意,在马上回头四看,见葛瑞身后的人一路紧跟,有些人眼光四处游视,并不低头专心赶路,不由奇怪起来,暗暗留心众人神情。

只见罗永城、长青、小飞等人都是双手前绑,与军中喜欢背缚的习惯大大不同,有一人身上抱了熏,却是小心翼翼,像是怕他会不舒服,哪有这么押解犯人的?他皱了眉头,又向前走出约一里地,来到大路口,许多军卒,甚至葛瑞自己都忍不住往下山处多看了几眼,少相是何等敏利精怪的人,立刻查出不妥,故意道:“葛总领,似你这么精明果敢的人,在军中倒也是少见。”

“蒙少相抬爱,葛某不过是个普通人,平将军手下像我这样的人物不知多少。”

“是吗?看来平将军如此善战多功,与用人有方大有联系。既然他手下如你这般能人众多,不如把你让给我,由我安排你到相府中做禁军都护,你看如何?”

“这……”葛瑞刚才不过是随口客气,哪料他居然上了心,嘴里只得继续敷衍道:“既得少相慧眼,葛某哪有不从命的道理。”

“那就好,看来你就是我的人了。”少相微笑,突然道:“快要到行宫了,我看你的人是早乏了,不如转交给我手下看管。”

“不必再说害怕平将军会怪罪的话。”他不等葛瑞说话,立刻接着道:“我说过你现在是我的手下了,等会平将军就是想怪你也得给我几分面子[奇·书·网-整.理'提.供],难道你是觉得我会空口白话,许你官职却言而无信吗?”

“小的不敢。”葛瑞倒被他说得怔住,眼看他一挥手,身后有人过来拉玲珑,再抬头看马上少相含笑面对着他,唇角掩不住地嘲讽神情,猛然心里明白过来,大叫声不好。

“怎么样?葛总领?”少相闲闲地笑:“自第一眼见你起我便对自己说这是个聪明人,只希望我并没有看走眼。”

他俯身看葛瑞,踌躇满志,身后有侍卫围绕过来,个个眼厉如狼。

只一瞬间,葛瑞手足冰凉,颈上已赫然多了一柄匕首,少相的手从马上伸过来,清灵秀美的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对住他:“葛总领,你说,我能否相信你?”

侍卫过来将玲珑猛力拉开,葛瑞下意识要拉紧她,‘呲’地一声撕破角衣袖。

很快,他们便发现她的绑缚只是虚名。“禀少相,这女人手上捏了绳头。”

“哼,可惜。”少相冷笑起来,叹:“葛总领,本来我真是很想重用你,看来终于还是要失望。”

葛瑞屏息不语,他看那些人用刀顶了玲珑,解下她手上的绳子欲从背后绑住她,刀面雪如银镜,一闪闪映得玲珑面色苍白,她紧紧抿了唇,挣扎着,被人从身后强按住。

眼睁睁的,看女子在面前受辱,葛瑞只觉有一股热血自胸前直涌上头,他猛得大吼一声,也不管少相手里的匕首,竟朝着玲珑身边扑了过去。

身后众人已经束手无策,眼见葛瑞与玲珑一个被制一个被擒,全部呆在原地。

葛瑞这一声大吼,如半空中一乍闷雷,少相惊得手腕发软,立刻把手中匕首刺向他。然而文人手足本来无力,又被葛狠命一冲,匕首自下而上,在葛瑞肩头至面上划了一道长长伤口,鲜血立刻喷溅出来,他也浑然不觉,手上剑光舞成一团,朝玲珑处挥动过去,嘴里犹自大喊:“大家动手!”

声音暴烈狂怒,临末突地哑绝,喉口微甜,舌间已混注了腻流铁腥,他自知不妙,牢牢闭嘴咬牙,持剑拼命将玲珑身边的人赶走。

身后众人受了他的影响,也立刻亮出兵刃,罗永城长青小飞唐流丢脱绳子,唐流当先一步,劈掌从一名待卫手中抢过刀,抢步向少相马前冲去。

“将这些人全部拿下。”少相见势不妙,勒紧缰绳向待卫群里退去。

唐流刀光霍霍,一路没命地砍杀,她立定决心要擒少相,只朝他的方向奋力前进,无数剑锋枪尖迎面挡来,几记相格相架,震得虎口疼痛,眼看少相的坐骑越离越远,渐渐隐没在人群里,急得汗也下来了,只得转回身去寻熏,见他被几名士兵抱了护在当中,倒也安全无碍。

此刻,长青已夺了一支长枪,红樱头飞点如灵蛇蛟龙,将周身杀出一片空处来,抑声叫:“都聚到我这里来。”

他不愧是武夫出身,功夫委实了得,虽然身上仍有旧伤,但招式泼辣狠厉,枪杆所到之处,待卫们毫无抵挡之力,尖刀长剑凭空比划几下,哪里敢真正招架。

那里葛瑞已把玲珑拉到身后,替她挡了周围进攻,他衣襟上湿了大片,看眼前白光道道,不仅仅是刀剑,自觉愈来愈头重脚轻,张开嘴,想对玲珑说话,却吐出口血。

“你要紧么?”玲珑害怕,问:“葛头,有什么事?”

“叫……叫兄弟们自已夺路逃。”他说,唇上一片鲜红,玲珑明白他仍在担心手下,忙高声叫:“大家不要恋战,先想办法冲出去。”

葛瑞点点头,手上虽然不停,脚步却已经踉跄起来,玲珑急了,持剑一手搀了他,一手对住敌人,叫:“傅将军!”

长青眼角瞟到她的窘境,把枪身一挺,架开几名侍卫的刀,足尖挑起地上碎石,‘嗒嗒’地将面前侍卫弹得头破血流,借了一息之时,拧身窜到玲珑旁边。

“快走吧。”玲珑道:“我们人少,先逃出去再说。”

“好!”长青沉声应,指挥对战向来是他的擅长,大声叫:“大家听我的口令,盾阵蛇击!”

这是军中惯用的散战阵形,众人本来百经沙场,听这话立刻精神一振,果然努力排列起来。三人为一组,背对背立成围桩,滚滚如风云涌动,一击一避进退有度,倒把那些平时养尊处优在皇宫的待卫们杀了个手忙脚乱。

长青自己长枪翻飞,配合阵势,挑出一条血路让罗庄主等人先走。

“你也快些带葛头走。”他向玲珑叫:“咱们以后再汇合。”

“好。”其实玲珑并不明白他所说的汇合之地在哪里,但情形迫人,只好扶了葛瑞夺路而逃。

唐流与三名士兵带着熏被一众待卫阻住,众人欺他们妇孺力薄,盯住不肯放松。那三名士兵早已身上挂彩,不过是拼了余劲在勉强抵抗。

长青眼见罗永城小飞玲珑等人已经突围出去,正要安排剩下的士兵逐渐后退,不意眼角扫到人群里,唐流头巾披散汗流满面,被逼得狼狈不堪。于是手上长枪轮得虎虎生风,一步步移过去救她。

少相在马上看得分明,罗永城等人已经逃出视线,人多声杂,暗夜里恐怕难以追踪,便提起鞭子一指唐流:“先把这些人拿下!”

待卫们得了命令,更加卖力围攻,唐流眼见拥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长青再舞得密不透风,只怕终是难以久持,于是叫:“长青,你不要过来,快带人走,能走一个就走一个!”

“为什么?”长青听不懂。

“再不走就全走不了了!”唐流急,见他并没有动作,于是,长叹一声,自己丢了刀,大声道:“还不来抓我!”又对身边的士兵道:“各位大哥,大家不要硬拼了,都放下武器吧!”

那三个士兵其实已经力竭,听她这句话,始觉腕上酸软,刀剑几乎是自己脱手而落。

待卫们也已战得汗流浃背,见他们突然束手就缚,倒也不敢轻易相信,用兵器抵了,团团围住。

长青这才明白她是怕牵连太众,于是只得喝道:“兄弟们,维持阵形,大家向外冲!”自己手上不停,轮起一圈棒影,垫在后面断路。

他本来孔武有力,步法忽左忽右,招式变幻不定,手腕抖动,长枪噗地一声,将一名侍卫贯胸而入,后面的人又冲上来,于是再不拔枪,挑了死人一戳到底,挺枪时来人腹上鲜血激喷,众人见他神勇,吓得面如土色不敢靠近。

少相始终在一旁观战,看长青动作迅捷有力,居然有杀出重围的本事,不由眉心紧锁,暗骂一声:“全是蠢才!”喝身旁的侍卫:“取箭射他。”

“是。”待卫不敢怠慢,于是弯弓拔翎,对准混战中的长青射去,无奈人影纷乱,又是夜里,几箭过去全射在自己人身上。越是错射越是手软,渐渐停下来。

“干什么?”少相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一定要把他射倒!”

侍卫又射,三箭破空而出,一箭直入长青腿上,顿时膝头一软,单腿跪在地上。

待卫们乘势一扑而上,刀剑俱发,长青挺枪一并挡住,不意身侧有人偷袭,长剑当胸刺没入三分。长青哼也不哼一声,还要挣扎,众人六七柄长剑大刀过来横在颈上,才被制住了。

“很好。”少相下马清点人数,一共伤了几十名待卫,另抓了唐流、长青与熏儿,还有二十多名平手下的士兵,一齐用绳子绑了,解回行宫。

齐王立在檐下,已经等了很久,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身上血迹泥土凌乱,不由奇怪,迎上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平手下的人居然造反,想要助骠骑庄的人逃脱。”少相恨恨地,指了身后给他看:“幸亏被我看出破绽,可惜只抓了这些人。”

齐王听了又是大皱眉头,叫人提了灯去细看手下,一路照过长青、熏儿,等到了唐流面前,面色已是铁青,咬牙盯着她,话也说不出来。

“澶,很抱歉,我还是让罗永城逃走了。”少相在身后婉转地叹,折腾了半天,他也累得不轻,垂了眼,长睫如蝴蝶般微微颤动:“上京后,我会自己向太后请罪。”

夜里有风,侍卫手中的宫灯半明半暗,淡淡一圈光晕,少相的脸也是半现半隐,轮廓纤丽,眉眼濯濯如春月柳,别有一番风采动人。

“唉……”齐王叹息,转而摇头:“无妨,隆,一切交给我办吧……。”话音未落,余光已瞟到唐流。她正冷冷地看了他,满满地不屑,立时牵起齐王心头隐疾,他哽了喉,忿然瞪住她,喝:“来人,把这女人先给我斩了!”

“慢!”长青立在一旁,他伤得不轻,腿上一瘸一拐,胸前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圆睁虎目,怒视齐王:“你敢动她一根汗毛,小心自己的脑袋!”

“哼。”齐王毫不在意,睨他:“你这话可不是痴人乱语?我不但要杀她,过些日子我还要杀了你。”

“是吗?”长青道:“你可知道她是谁?罗庄主又是谁?我只说一句实话给你听:今天你若杀了她,不过多久,太后自会斩下你项上人头陪她一同入棺。”

结局篇

25 人面桃花春谁主

长青是个耿直的人,向来不会说谎用心计,唐流固然是知道的,齐王少相又何尝看不出,且本来心中就有疑惑,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相互换了个眼色,齐王道:“你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唐流什么来历就算别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道吗?”

他看了她,冷冷地,眼里迸出寒星:“这女人不过是我的妾,要剐要杀,从来只有我一人可作主。”

“你放屁!”长青声音比他更冷更响:“罗庄主早已把唐姑娘的身世告诉我,她出身高贵,并不比你差了半分。”

他转头去看唐流,她也在看他,眼睁得大大的,错愕万分。

“唐姑娘,这件事恐怕你自己也不知道呢,但此事事关重大,我曾向罗庄主发过毒誓,决不对任何人透露出这个秘密,如果以后有机会,你自己问他吧。”

他闭了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少相死死地盯了他,眼如苍鹫,几乎恨不能放出毒剑来。长青坦坦荡与他相对,眼里却只有坚定。终于,少相长叹:“澶,先别轻举妄动。”

他过来拉齐王,轻轻耳语:“太后的确叮嘱不可伤了他们的性命。”

“那就先押下去。”齐王喝,他向来孤傲冷面,目下无尘,难得竟在一个妾的身上挫折,吃亏受气,不由面色迸发微青,少相见了大是不忍气,柔声安慰道:“要杀她也不急在一时,澶,你何必同一个女子生这么大的气。”

还是他下令把犯人押下去。

齐王府坻里设有私牢,他们将唐流、长青与其他士兵分开,单把他们两个关在一间密室里。面对面分隔到两牢房里,四无人声,阴暗潮湿的泥地上,唐流看长青靠坐在墙角,手捂了胸,似乎在皱眉,铁打的汉子至死也不肯呻吟出来,心里焦急,叫:“长青,你还好吗?伤口的出血止住没有?”

“没事。”他答。声音瓮瓮,像是忍了痛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来人呀!”唐流拉了牢栏大叫:“你们难道要看他流尽鲜血而亡吗?快叫人去找个大夫来呀!”

她一边叫,一边也知道这是废话,谁会听一个犯人的命令。渐渐地声音低下去,熏儿害怕地拉她衣摆,怯怯问:“姑姑,傅叔叔会不会死?”

小孩子天真,可唐流听得胆寒,抓了栏上滚木,急道:“长青,你可要忍住呢,千万不能出事,蓉儿还在等你呢。”

长青在那头听她声音凄惨,又提到玲珑,心里也是闷闷地痛,深深吸了口气,道:“唐姑娘,放心,我没事的。”沉默了一会,又说:“詹姑娘……?”

他犹豫着,喃喃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蓉儿一直希望你能带她一起走。”唐流索性一股脑说出来:“她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可你总不肯开口。长青,为了蓉儿你也要活下去呀。”

“嗯。”长青低声应,本来想说句什么话,可伤口一阵阵痛如刀剜,迫得他努力呼吸,仰起头,看墙上有一角四方气窗,几粒浮星闪闪生光,半天,叹了口气。

牢里恢复静寂,熏儿又怕又累,紧紧依在唐流身边,忍不住要打瞌睡。唐流将他抱在怀里,也觉眼皮酸楚沉涩,她本来手足处也受了伤,又浸了汗水,此时又痒又痛,人却疲惫不堪,抱了熏靠在牢栏上沉沉困倦,却总也睡不着。

约在夜半时分,牢外响起脚步,间有衣摆悉索,一路走进来。

唐流朦胧里惊醒,睁眼向声音处看,黑暗里牢门开了,有人提了宫灯缓步走进来。

淡黄灯光里,齐王陪了个蒙面人走过来,把琉璃灯对了她的脸,让那人隔了牢栏细细看。

唐流在黑暗里乍见如此明亮,顿时眼前一盲,立刻转头过去避开,这瞬间,那人已瞧到她脸上伤痕,似乎吃了一惊,看一眼齐王。

齐王立时感到,于是欠了欠声,解释道:“这是她在外逃亡时的烧伤。”

那人点头,又去看长青,见他伤痕遍体,身上污血斑斑,倚在墙角不知是睡还是晕,早已人事不觉。大皱眉头,也不说话,转头往外走。

待唐流适应了光线重回头看他们,只看见齐王弯腰让路。那人穿了身玄色长袍,头上裹了纱巾,一直披垂到腰下,纱质极轻极佳,在房中无风自动,飘飘逸逸地一个背影,比齐王矮了许多。

再要细看,人已经出去了,牢门关紧,房内复转黑暗,若不是走廊里犹有脚步声踟蹰,她几乎疑是自己的错觉。

清晨时,居然有人进来给长青看伤,清洗伤口敷药,并细细包扎。那人是个山羊胡须的老者,手上枯瘦似老藤,看了长青半天,不住地点头:“真是副难得的好身子骨。”他抚着清爽整齐的胡须,又来看唐流的伤,提笔写了药方才走了,待卫拿了方子煎出汤药,喂两人喝下。

到了晚上,又端来饭菜,居然菜色整齐,鱼肉鲜汤丰盛,唐流看了倒有些发呆,摸不透齐王少相的路子。

吃了饭,有人来带长青出去。

“别怕。”临走时,他看到唐流熏儿紧张的模样,勉强笑:“大不了打一顿,我倒不怕他们会杀我。”

过了约一个时辰后他才被送回来,不但毫无用刑的痕迹,居然还梳洗了一番,伤口也全部换了新药。

“怎么回事?”唐流奇怪。

长青还未开口,已有待卫打开牢门来拉她出去。

“算了。”长青叹:“你去了就知道了。”

“姑姑。”熏儿见她要走,大急,冲过来要拉她衣裳:“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旁边待卫拦腰抱住,按在一旁。

“住手。”唐流也急了,怒道:“我跟你们走,不许伤害他。”

她低头对熏儿道:“好孩子,在这乖乖等姑姑,没事的。”又在他圆圆的小脸上抚一下,转身跟待卫走了。

他们先带她进了一间侧厅,里面设了木桶热水,居然有婢女端着皂角手巾候在一旁。

“王爷有命,令婢子们服侍姑娘沐浴。”带头的婢女说,她有一张和善的圆脸,观之可亲。

唐流倒是欢喜,她只觉身上粘乎乎分不清血与污迹,先不管结局是死是活,能干干净净地赶赴黄泉也算不错,便让她们上来宽衣解带,上下濯洗一清。

梳洗完毕,开了门,方才带路的待卫仍守在外头,又领她到另一间装饰华丽的正厅。才进房门,迎面香焚宝鼎,花插金瓶,房内罗列了各色古玩摆件,在四周明晃晃龙涎香烛照映下,一片宝光氤氲。

正厅中间摆了张锦乡团凤椅,椅上坐了一人,唐流进去时,她正同一旁齐王说话,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头上云髻端庄,双股金丝绞花凤嘴钗,明珠压鬓,才一略动,随髻上宝钿幽幽生光。

看清楚她的容貌后,唐流呆在门口,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上前几步跪倒在地,道:“民女唐流谒见皇太后。”

“起身。”太后微笑,与那次在堂上相见时比,分毫不变,依旧满身雍容,举止沉稳凝重,也不细看她,一展手:“你身上有伤吧,赐座。”

唐流心头一突,慢慢在婢女搬来的椅子上做了,等到房间里人都退尽,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妥,此时她已换了干净衣裳,伤口包扎藏好,而太后仍知她受了伤,又对她的面伤不惊不问,诸如此类只有一个解释,昨天晚上来探牢的人是太后。

长青说:“唐流你不明白你自己的身世。”而太后蒙面在夜半来看她,这里头定是有些联系,她突然心头发怵,冥冥中如有一只莫测的手向她召唤:来,想不想知道那个秘密?

她咬住牙,紧张得牙膛发酸。

“唐姑娘,这些天你吃了不少苦吧。”太后道:“一直以来,我很喜欢你的脾气,难得女孩子也有如此傲骨。若不是你父亲犯事,哪会有这样的遭遇。”

唐流听她一味客套,只得欠欠身,不响。

“陈守规的确是个小人,只是你父亲平日做事也有失检点,尤其彼时皇上正为西夏之争忧虑万分,臣子在那个时节上犯了事,不管是否有心无意,岂不都是自寻死路。”

她侃侃而谈,末了,向唐流一笑:“你说,我这话可有道理?”

唐流索性闭了嘴,与她说道理,简直是多此一举。

“唉,我保不了唐泯,本来倒想把恩惠补施给他的后人,可惜,转眼间你又当堂杀人。唐姑娘,当了堂前所有众人,我便是想救你,道理上也是说不过去的。”

她虽然年纪已在五十开外,但容颜丰润,神闲气定,尤其一双斜飞的美目,波光粼粼,盯住唐流不放。

“是。”唐流只得勉强道。

“我只是想略贬你一下,等众人渐渐淡忘了,再回你一个妥当的归宿,但……”她突然敛了笑,正色道:“唐姑娘,不料你竟是这么一个麻烦的人,一路过来,惹出许多事端,自己吃尽苦头不说,倒叫我想替你脱罪也难了。”

“那就一切听从太后的处置。”唐流淡淡道。

“处置?怎么处置?你现在已是一个死人。”太后笑,侧目看一眼齐王,他锁了眉头,沉默不语。

唐流也闭嘴,沉着脸。

“幸好,千差万错,鬼使神差,反倒又成全回来。唐姑娘,我想,也是时候该补偿一下你的时候了。”太后眼里光芒一闪,她本来容色端丽笑语安然,但这一瞬间露出精明威严,唐流被她看得肌肤生寒。

“我看你体态端庄,举止稳重,本不是个做妾的模样,好在你原本就是齐王的人,不如,我做个主,把你扶正了吧。”

话音柔和亲切,在场的人全部吃一惊。齐王刷地面色雪白,唐流睁大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再做王妃,自然不能用你以前的名字了。我早想好,索性收你为义女,认做小公主,求皇上赐下封号赏地,择个良辰吉日嫁入王府吧。”

太后旁若无人,一口气流利说了,脸上依旧微笑:“怎么样?唐流,你看,我多疼你。齐王这样英秀伟岸的人物,多少名门淑女求之不得。我这么做,也算对得起你父亲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了。”

“不行!”唐流脸上怒红到底,又苍白回来,颤抖声音尖叫:“我不同意!”

“为何?”太后也不见怪,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我知道你与齐王素有误会,但是做为一个女人,重要的是从一而终,你原本就是他的人,如今再归于原处,便是你的体面与福气。且头一次见面,我就看出你是个懂礼节有骨气的女子。无论如何,可别忘了,贞节二个字才是女人的根本呢。”

唐流被她一通大道理说得面红耳赤,又搬出贞节的帽子扣在头上,一时张口结舌辩无可辩。她双眼含泪,瞪向旁边齐王,却看他脸上青白,眼神黯若死灰,紧紧抿了唇,至始至终一言不发。

“看来今天你也累了,此事稍后我再安排,先下去休息吧。”太后笑:“对了,你那个侄儿是不是叫熏?”

“是。”唐流喉口堵塞,勉强自己咽下去。

“我知道他本是你父亲部下的孤儿,小小一个孩子,无依无靠奔波坎坷,倒也怪可怜的,既然你这么疼爱他,也要为他将来打算。不如跟你一起嫁入王府,以后让齐王好好栽培他,说不定将来也是栋梁之材呢。”

此时唐流已是混沌慌乱,依稀听她这几句话,呆了许久后,方才明白这话竟是大有文章,明则体恤暗地里警告,热血腾然上涌,她又是眼前一黑。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到底你伤还没好呢。这样吧,来人,先把唐姑娘送入房间去,好好调养一下,有许多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太后嫣然含笑,到了唐流眼里,简直如恶鬼罗刹。她平时向来言语泼辣,但遇到了这种老谋深算的妇人,一言一语毫无破绽机会,根本插不进嘴,说不出道理来。

不容再说,已被婢女扶了,硬挟出去。

她们把她送到府里另一间房里,熏儿居然已经等在那里,身上换了宝蓝面明绸衣裳,坐在桌子旁,有美貌温柔的婢女纤纤玉手剥出水果喂到嘴里,熏儿惊魂未定,怯怯地张嘴接住,嚼了半天也没有咽下去。

唐流一进门,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扑过来:“姑姑。”

“熏。”唐流脸色如鬼魅,自己撑到桌旁坐了,有人端过茶了,她夺过一饮而尽,丢下杯子,犹自面颤手抖,半天,眼里落下泪来。

“姑姑!”熏害怕,圆眼睛里也胀了泪,轻轻叫:“你怎么啦?”

唐流不语,手撑了头,曲臂支在桌面上。慢慢地,方才正厅里所有情景重又回来,太后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话、齐王忿忿却敢怒不敢言的神情。一转目,又是熏可爱担心的面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所有忧虑担心委屈杂乱纷纷,再也忍不住,一口怨气冲上来,抱了熏放声大哭。

26 陈年老事 痴魂恩怨

众人得了太后命令,果然精心照顾她的伤口,每日汤水补药,端来眼巴巴地盯着她喝下,连同熏也吃食玩具不断,只是看守严密,软禁在房里,休想离开半步。

虽然佳肴良医,精心护理,唐流仍迅速憔悴下去,眼光呆滞,往往看牢墙角某处,许久不动。[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熏儿年幼,见她如此痴呆神散大是害怕,小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哀求:“姑姑,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熏儿?”唐流勉强笑笑,转眸对他一眼,又落在别处。

“姑姑,有人来看你啦。”

她再回头,却看到平立在门口,眼色深遂,他实在瘦了许多,唐流想不到,那个英武明亮的少年将军也可以这样清冷沉郁,神情静若古井。

他简直已与先前模样判若两人。

两人呆呆对视良久,熏儿看看唐流,又看看平,被沉甸甸的气氛吓到,转身跑开了。

“对不起。”平说。

唐流突然泪如雨下,奔上去拉住他的衣襟,哭道:“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现在才来?还记得那天你对我说的话吗?”

她拼命摇他,狠狠地咬自己的唇,终于还是松了手,扑在他坚劲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平轻轻说:“我是来道别的。”

“是不是你让齐王来捉我们的?”唐流心如刀绞,这话长青说过,玲珑怀疑过,只有她始终不肯松口,可内心深处,她也在犹豫。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她紧紧揪了他胸前衣裳,捏得指节发白,颤声追问:“是不是你?是不是?”

“不是。”平大声道,脊梁挺直,目光坚定而悲哀:“阿流,我永远不会做那种事,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

唐流止了哭声,抬头看他漆黑的瞳仁。任何时候,只要看到平的眼睛,那就什么都可以相信。

“我相信你。”她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可是都没用了,你知道太后的决定了吗?”

“我知道。”平咬牙道:“我都知道。”他猛地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说:“阿流,我们的时间并不多,虽然我已经把门外的待卫劈晕了,可不久就会被人发现,我只赶是来告诉你罗庄主与太后间的秘密。”

“什么?”

“你知道三十年前,在当今皇上之前,曾有过一位太子吗?”

“我没有听说过。”

“那是当然,这位太子本是名婕妤所生,而且在十岁时就死了。”

“那……”唐流睁圆眼。

“不错,罗永城就是那位太子。”平冷冷道:“那时我们都还未出生,只有一些老臣知道这事,据说关于这位太子的争议自其出生日起始终没有停过,按齿序来算是先皇的长子。可生母来历低微,许多人都不同意立他为太子。”

他停了停,看唐流惊愕的面孔,苦笑:“先皇病逝时太子才八岁,病榻前将他托付给几个老臣辅佐。可惜,两年后,宫里传出恶噩,称太子得了天花,不治身亡。”

“难到这事与太后有关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是来骠骑庄前太后亲口告诉我的。”平道:“我专程赶来骠骑庄是奉了太后密令,为的是要把罗永城从齐王手上救出放走。”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唐流听得越来越胡涂。

“事情很简单,那人虽然不该活下来,可也不能死在我手里。”门外有人淡淡地道,她慢慢走进来,向身后喝:“所有的人都守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也不许靠近这房间。”

她自己宽袍长袖,动作雍容,如同入游御花园,闲闲道:“平将军,枉我一直当你作忠厚之臣,居然将我叮嘱你的宫廷秘事转告他人。怎么,你莫非是想让唐姑娘以此要胁我不嫁给齐王吗?”

唐流与平脸色齐变,两人立刻跪下行礼。

太后身后只跟了个贴身女官,进来后环顾四周,在房中挑了张椅子,铺上随身带的朝阳锦垫。太后缓缓坐下,方冷笑:“你好大的胆子,仗着自己是忠良之后,又立了些功劳,受到皇上宠爱,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难到你真的自信至此,认定我不会先斩后奏?”

她说得声色俱厉,平低头听了,面无表情,也不开口求饶。

“不错,是我下密函令齐王少相软禁你,也是我让他们去驿馆押解罗永城,作为臣子只须遵命行事,想不到,你因此心怀怨恨,竟在行宫里伤人乱闯忤逆犯上,你自己说,该不该当死罪?”

“我认罪。”平道,他仿佛已不在乎生死,口气冷淡而不屑,懒得多说。

啪!太后本来只有三分怒气,见他如此倔强,立时升到七分,一拍桌面立起来:“好,既然你肯认罪,休怪我不念你父辈与功绩,来人,把他推出去斩了!”

门外几名侍卫听到房里大乱,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溜小跑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发什么呆!还不把平将军推到行宫门外斩首!”太后喝。

“是。”侍卫们大惊,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只好上来两人按了平的头,反押了胳膊往外带。

“不可以!”唐流急,跳起来挡在门口:“太后,平将军是国家功臣,你何必迁怒于他。不如令人一刀杀了我,那就什么秘密也不会外泄了。”

“大胆!”太后板脸:“胡说八道什么,把她给我拖开去。”

“姑姑!”熏本来缩在墙角,见唐流被制,立刻大哭,小孩子也聪明,见刚才是这老妇人发号施令要抓姑姑,便扑过来使劲拉她的罗裙,稚气道:“求求你放了我姑姑吧。”

侍卫们又是大惊失色,奔过来把他拉开。

房间里乱成一团粥,大人叫小孩哭,人影晃动,间有器皿‘砰砰’砸地声,太后被吵闹得头也痛,无奈长叹:“先把他们都押下去,待我日后慢慢发落。”

众人推推搡搡地走了,房间复又安静,太后重新坐下,额角青筋犹自突突地暴跳,她按了额头,将身后女官端来的香茗推开,一抬头,见齐王立在门口,便道:“你来得正好,方才的事情你也都瞧见,依你看,我该怎么处置他们?”

齐王欠身,淡淡道:“平的父亲曾是先皇爱将,他本人也深受皇上宠信,如果只为了在行宫闹事这一条罪而处斩,想来日后并不能在皇上面前交待。”

“哦。”太后看住他,细细品味半天,道:“继续说。”

“臣以为,平将军一直忠君护主,此次公然犯上的原因全是为了唐流,不如把这个孽根拔了,既可保住宫中消息,也好给平一个警告,省得他们再纠缠不清。”

“是吗?”太后笑:“齐王果然冷心冷面,唐流原是你身边的女人,竟然也毫不怜惜,动不动就要伤她性命,莫非把我才说过要你娶的话都忘了吗?”

“臣不敢。”齐王一怔。

“你不敢什么?唐流不过是个小女子,她父亲也曾死前托孤,你不守信用照顾她也就罢了,还要劝我将之杀绝。澶,你就这么讨厌她?”她慢慢眯了眼,一字字接道:“ 或者说,你就这么讨厌娶妻?”

话锋一转,别有用意,齐王听出味道,心头狂跳,忙道:“臣……。”

“我不会冤枉你的。”太后凝视他:“你本是外戚之子,蒙圣恩封王进爵。在人前,是臣子,私底下,你母亲还是我的表妹呢,我怎么会去冤枉我自己的侄子?”

齐王闭了嘴,脸色渐渐苍白。

“难道你非要逼我仔细说明吗?”太后道,向身后女官示意:“去把管存苑带来。”

女官弓身应命。

只一听到管存苑这三个字,齐王额上立刻渗出冷汗,他上前一步,禀道:“那个无耻小人原是臣手下的逃奴……。”

“你原来知道我要说什么?”太后伸手止住女官,笑:“澶,还记得当初是谁推荐管存苑到你府上的吗?他是你手下的逃奴,却是我手下的忠奴呢。你若要定他无耻小人,也要先过了我这一关才好。”

她悠悠地从桌上端起方才女官准备的香茗,托在掌上转动看杯上的冰纹:“澶,暗地里皇子王孙风流荒唐的事情数不胜数,你看我认真管过哪桩?只是,切莫要坏了自己的体面名声。府里花灯夜宴歌妓小童是你们自己的事,出了府,所有规矩礼节一举一动不得越过雷池半步。”

齐王低头听了,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话:“是。”

“你以为这些年朝中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很少吗?”太后叹气,指点女官摆了张锦登放在椅旁,命齐王坐下,看着他俊美如玉雕般的轮廓,低低道:“众人都说少相与齐王是可以共用一个女人的,我却知道这不过是你故意所为。皇上喜欢起用少年臣子,早已引得朝中老臣不满议论纷纷,你们可别再留下什么话柄,惹人耻笑不说,传到了皇上耳中,于仕途尊荣也是大患。”

她故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是为了令齐王无法狡辩,见年轻的侄子脸上惨白到死灰,到底也不忍心,拉过他的手,安慰道:“放心,皇上耳中还没有进过这样的话头,至于是管存苑我也早将他家人安置到宫中,料他不敢在外面胡言乱语,今天只有我和你两人,这些体已话决不会有第三人听到。”

齐王点点头,眼角向旁一溜。

“放心,这是我多年的贴身女官,她本是个哑巴。”太后笑:“澶,你虽然稳妥仔细,少年人意气用事也是难免,以后你可要多加注意。”

“臣明白。”齐王今日脸色早已几变,唇上咬得通红,隐隐渗出血珠。太后看了直摇头,把自己的丝帕递给他:“管存苑告诉我,那天是唐流在所有人面前揭你的底,所以你才这么痛恨她,对不对?”

齐王不响,狠狠用丝帕擦在唇角,伤口越挣越大。

“所以我要你娶她,女人嘛,好好哄一下,总会回心转意过来。你们若能在人前相处融洽,以前所有的话自然也就成了气话,间接地堵了众人的口。”太后拦住他动作,从手上接过丝帕:“其实她并不是普通布衣女子。唉,其中细节我也不必向你解释,放心,我不会命你娶一个平民为妻,论及血统高贵,她还是配得上你的。”

“臣不明白……”齐王皱眉。

“你不必明白这件事。”太后道,声音已经冷淡下来:“澶,照我说的话去做,我向来不赞成杀人,并不是人一死,所有的事情就会完结。至于平将军,我自有安排,而你,只要听从我的劝告,不许再节外生枝了。”

“臣遵命。”

“好。”太后这才起身,坐了许久,自觉有些疲乏,扶了女官的手,叹:“派出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若是有了罗永城的下落定要尽快来报我。”

“臣来这里就是为了禀报这件事。”齐王道:“侍卫们已探到他们的藏身地,是在几里外的一处山洞里,臣已经命人将山洞重重围住。”

“一定要活捉罗永城。”太后叮嘱道:“得手后马上押来此处,这个人我要亲自审问。”

“是。”齐王应,恭恭敬敬地扶了太后,将她送出门外。

他的书房设在府中静僻一角,房外有几个贴身亲信把守,远远见他眉头纠结脸色异常,忙叫人添香上茶,围簇迎进房中,婢女上来宽带解衣,替他换了家常束发金冠与长袍。

“都出去。”齐王心事重重,不耐烦地喝退众人,自己在书桌前的湘妃枕榻上倒身而卧,双眼瞪住瑞云麒麟青铜香炉口中袅袅一注烟,呆呆出神。

书房里安静如眠,只有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回想起刚才太后的话,齐王脸上又是一阵潮红。如此昭然不堪,尴尬如裸身示众,他想了又想,越想越是怒气难平。

不知多久,房外忽然有动静,一人清朗道:“让开,我有事要与齐王商量。”

榻上齐王只觉眼皮突地一跳,立刻翻身坐起,少相来了。

他脸色也差,边说边匆匆而入,侍卫们倒也机灵,见他不悦,忙跟在身后赔笑:“少相只管往里请,您来这里是从来不必通报的。”

若是平日,齐王一早含笑相迎,可今非昔比,太后的话犹在耳边,他坐在榻上脸色复白,原来,不知不觉,众人都知道少相与他关系不比寻常。

“澶!”才进门,少相便道:“恭喜呀,我听说你快要娶妻了。”

他的声音并不轻,齐王顿时眉头一挑,如被刺痛般,瞬间沉了脸,他站起身,扬头示意后面侍卫关门退出。

“不错。”他上前几步,淡淡道:“少相的消息好快,太后不过在我府中稍提一句,你竟知道了。”

“你……”少相难得见他这样不冷不热阴郁表情,自己倒是一怔,随即怒不可遏起来:“听说你要娶唐流?那个贱人……”

“你说话可要仔细,她现在不是什么贱人,是我未过门的王妃。”

“什么?”少相倒吸一口冷气,退后几步,倒是止了声。

齐王见他脸上惊到雪白,更衬得鬓角发丝乌黑,一双秀目如月夜寒江,波光流丽仿佛含了泪花,心头又是一突,不觉软了口气:“隆,太后的人也在府里,你说话要小心。”

“好。”少相惨然,一步步走上去,面对面,看齐王笔挺如玉树,眼里冷若冰霜,哪还有一分以前亲切温柔的模样,蓦然发觉浑身疲倦入骨,脚步也有些踉跄起来,略偏了一步,与齐王擦身而过,在原先他坐的榻前停下,背对背地,轻轻问:“那么你是同意的,对吗?”

“是。”

“难道你不恨她吗?她与平暗地私通,还公然辱骂我们……。”

“那全是气话!”齐王马上截口道:“女人吃醋向来口不择言,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厉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隆,我们总要娶妻生子的,唐流也不错,太后已经认她做小公主,日后回京皇上还会赐下赏地封号,我是决不会吃亏的。”

27 连理错结 芳心恨语

“很好,原来你是不会吃亏的。”少相道,声音细不可闻,他忽地自己‘吃吃’笑起来,轻快婉转,但是过了大半天也没有停下来。

“隆,别笑了。”齐王害怕,蓦然转身扳转他肩头,竟看到他眼里已滴下眼泪。

“唉,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过是个吃惯亏的人。”少相一把拂开肩上的手,又转过身去:“如果你一定要娶她,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那女子平素与我交恶,从此往后,我们是决不可能再同以前一样做朋友。”

“这是什么话?”齐王皱眉。

“实话!”少相伸出手,他手指根根纤长如葱,简直比寻常女子的手还要秀美细嫩,拇指上套了个翡翠斑指,绿油油一汪莹碧,只是尺寸略大了些,套在指根处松脱脱,他看了几眼,咬牙取下来,递给齐王:“很早就想告诉你,这斑指太大,并不适合我,别浪费了这样一块好玉,你还是收回去等以后送给更适合的人吧。”

齐王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劝他,低了头,看他秀白的掌心托了斑指,玉雪碧青清爽明丽,心头立时热血翻滚,浑然忘了身在何处,走上前连他的手一起握了,俯下脸将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隆……”他不住地叹:“你何苦如此。”

“我只是累了。”少相仍不转头看他,但分明感到他的呼吸拂在手心,温和轻柔,一如以往无数个场合,两人交头低语,偶尔肌肤相错,也是这样气息撩人,有几次他的鬓发飞到自己颊上,如一只娇媚的手,轻轻滑抚,必须拼尽全力才可按制住不去碰触的念头。

一想起那些痛苦,他禁不住泪如雨下。

“你以为我不累吗?”齐王低声说,这也是他第一次去拉少相的手,柔软细腻的掌心可以挑起埋藏得最深的欲望,他轻轻的,用唇去吻它,说:“记得当初你我一见如故,整日相约吟诗听琴饮酒谈天,那确是我一生中最愉悦的日子。可是不久朝中便传出闲话,说我十七岁了,府里却没有一个宠婢姬妾陪寝,是否身患难言隐疾?一次偶感风寒,皇上甚至谴御医来查探我的身体,那种污秽羞辱的感觉,你可曾想到过?”

他埋头在少相的掌心深深叹息,少相浑身一震,咬紧牙关。

“当我病愈后,立刻来找你,不料一见面,你却做了件令我更吃惊的事。”他抬头放了手,看住少相侧面,白皙饱满的耳软早已涨得通红,柔声问:“隆,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少相想也不想,一字字道:“我送了个歌妓给你。”

“你看,多有趣,我第一个女人竟是你送来的。”

“不错。也许我是疯了,居然想要像皇上一样试探你。”

“我想这样也好,反正总要有些女人,别人送的,自己挑的,都不如从你府里送来的,也算皆大欢喜。”齐王说着,突然也觉讽刺,他仰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眼角泪水散珠般滚下来。

“澶?”少相这才转了头,拉住他衣襟,急劝:“别笑了。那全是我的错。”

齐王方止了笑,弹去眼角泪珠,若无其事道:“这不怪你,一直以来,皇上、官员、连手下人都喜欢向我送美人,只有你送来的女人我一个也不拒绝,统统留下陪寝。只要大家明白,我澶并不是身患隐疾,女人如衣服,不过是个装饰用具。”

他一口气说完,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难得如此坦白,自己倒吃了一惊,苦笑:“隆,你说,我累不累?”

少相沉默不答,两人凝在房间里,各有各的心事,猛然,听房外更鼓‘梆梆梆’敲了三记,齐王立刻清醒过来,道:“隆,你该回去了,太后的人也在行宫里,被人看见你三更时仍在我府中,怕是又要惹来闲话。”

“闲话?你也怕闲话?”少相本来柔情满怀,听到这里又是伤心,他一挥手,将翡翠斑指抛向齐王,喝:“既然怕闲话,就不要送我这么体已的东西,省得又要多事。”

齐王一怔,没有接,斑指打在他身上,正好击中腰间白玉扣,清脆一声,弹飞出去,撞上墙面,又忽落落滚在地上,停下时已经面上豁线,长长一道裂缝,突地‘咯啦’碎开。

“罢罢罢。”少相见了长叹,他跺脚转身离去。

只余齐王空对地上碎玉,脸上痛到极处,反而麻木冷淡起来,也不叫人收拾残片,自已回到榻上躺了。门外侍卫隐约听里面吵嘴,又见少相绝然拂袖而去,便知道齐王定是还在气头上,都不敢进来询问。众人屏了呼吸守听房里动静,等了许久,却也再无任何声响,于是有胆大些的侍卫蹑手蹑脚进去,见灯光下齐王已蹙眉沉沉睡去,地上有摊碎玉闪闪生光,那人也不敢打扫,怕惊动了他,轻轻吹熄灯火退下。

一大清早,太后已在窗前理妆,她向来讲究仪容保养,面汤里含了各色花瓣与新取的花上露水,然后敷以宫廷自制杏仁玉屑面脂。女官三净其手为她梳头,却嫌头油沉涩,她自有秘方。叫人取了水仙花茎,每日用小银刀切下一片,浸在盛了露水的玉碗中,直至水色粘滑,轻而不腻,所有碎发光整应手而齐,再经女官一双巧手,或绾或络,编成各种时新髻式。

光线也是重要,朝了面向花园的窗口,明净辉映,将脸上所有肌肤照得分明,丹青朱脂、茉莉玉棒、玫瑰香粉,百般用品一应俱全,完妆后换上百鸟朝凤花绫长裙,外披素色锦绮罩袍,抚了抚头上一整套八宝缠丝琉璃簪并耳旁玉络压鬓,前后各有女官捧镜对照,自己瞧了也是满意,方露出个笑容,忽然门外有人来报:“鸾祺公主今早突然进入行宫,现正往齐王府去了。”

“唉。”太后叹气,晨初喜悦一扫而空,命人:“随我去齐王府。”

鸾祺此时已立在齐王书房大吵大闹,居高临下地看牢榻上,急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澶,你竟要娶那个女人为妻?那个叫唐流的贱婢?”

齐王根本不想理会她,冷冷地从鼻间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怎么可以,你是如此尊贵的身份,那贱婢何德何能,皇祖母定是听了什么谗言,才会犯如此错误。不行,我要你和我一同去向她当面理论,那贱婢是做妾也不配,哪里当得了齐王王妃!”

齐王一夜未曾睡好,面色苍白,被她尖叫到心烦,喝道:“不许胡说,这事已经定了。还有,公主怎么会突然到此,又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行宫里的话居然传得这么快!是哪个多嘴多舌不要命的奴才给你报的信?”

“那人是隆!”鸾祺大声道:“我昨天就到这里了,是隆劝说我不要突然闯进来,会惹皇祖母生气,他把我安排在离这不远的驿馆里。昨天晚上,他亲口告诉我说你要娶那女人了。”

一听这个名字,齐王顿时哑口无言,他眉头更深,垂下眼,瞟向一边,翡翠斑指犹碎在原地。

“我要你去回绝这门亲事,澶,你不是一向很骄傲的吗,怎么会如此听话?是不是皇祖母逼你的?”

“住嘴!”太后匆匆赶来,劈面听到这句话,立刻板了脸:“鸾祺,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众人跪下见太后,齐王也忙从榻上起身拜倒。

鸾祺自持往日娇宠,上去拉了太后衣袖跪下:“皇祖母,求求你,别让澶娶那个女人。”

“你胡说什么!”太后大怒,她封锁了一切消息,是要把唐流之事办得隐秘,却被她这么大叫大吵公之于众,恨不得立刻给她一巴掌,好不容易克制住,道:“所有人都出去,澶,只你和鸾祺留下。”

待房里没有了别人,太后一指鸾祺,厉声道:“说,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还有,你什么时候进的行宫,为什么没有人向我禀报过?”

“我……”鸾祺大是委屈,但见皇祖母面色铁青,也不敢再撒娇,吞吞叶吐地回答。

“是臣把消息透露给公主的。”一旁齐王突然接口上来,他与唐流的婚事根本是太后密语,而少相不仅私自探听,又把消息透露出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这已是犯了宫中重罪,只好上前回话,自己满口应承下来,道:“公主贪玩,偷偷出宫到此,臣怕太后怪罪,把她安置在不远的驿馆里,想找机会回禀后再迎她进来,不料昨日小臣一时失言,才惹得公主吃惊。”

“是吗?”太后半信半疑,仔细看了鸾祺几眼。

这一瞬间齐王几乎要迸出冷汗,好在鸾祺虽然听他在说谎,但觉得是谁说的消息都无所谓,脸上倒也不奇怪,太后并看不出破绽来。

“澶,你真是令我失望。”太后摇头:“莫非昨天我与你的话都是白说了?还有你,鸾祺。”她冷冷道:“齐王娶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平日在宫里由得你骄横刁蛮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敢私自出宫,在大庭广众下不顾身份胡言乱语,全怪你父皇过分溺爱,把做人的规矩都丢了,还不肯知错!”

“儿臣没有错。”鸾祺也是犟性子,低头跪在地上,怨怨道:“鸾祺是急性了些,但澶怎么能娶那种下贱女人为王妃,当初您把她贬入少相府为奴时,她就曾不安份地勾引平将军,根本是个坏女人,难道皇祖母您就忍心看澶……”

“闭嘴!”太后大声喝止,气得耳旁玉络压鬓瑟瑟发抖,“谁允许你叫齐王为澶的?”她厉声责问鸾祺:“我早看出你没大没小,缺乏管教,在宫里胡闹,到了宫外更是无礼。齐王的名字岂是你可以整日整夜挂在嘴上叫的?不错,虽然你们年纪相差不很大,但按族谱算,他原是你的长辈,且男女有别,谁准许你这么一大早冲入他的寝室拉拉扯扯?若此事传了出去,不仅你与齐王的名声受累,连你父皇的颜面都要不保!”

“我……我……”这些话说得极重,鸾祺听得羞愧满面,眼眶通红,论辈份,她的确该称齐王为表舅,只是两人年纪差了六岁,她又从小与他亲近,不知不觉已怀了爱慕之心,若不是碍了这层亲戚关系,早就向父皇开口求取婚事了,如今被太后当面诉责,与其说羞涩,不如说是绝望,她支吾半天,‘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太后瞪她:“难道我说错了?鸾祺,我曾与你父皇谈过,眼看你一年年的长大,规矩礼仪却没有学到半分,整日溜出宫去玩耍,这样下去实在叫人担忧。只有请你父皇尽快挑选驸马,我看你只有嫁了人后才会懂些道理。”

“不……儿臣不愿嫁人。”鸾祺俯地大哭:“皇祖母,您就让鸾祺守着你过一辈子吧。”

“我只怕公主后悔守不住。”太后丝毫不为之所动,她是何等眼力,早已看出鸾祺对齐王别有情怀,乘了这个机会,索性拉下脸来,正色道:“女人总是要嫁人的,你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可到底还脱不了是个女人,万事须要记住自己的本份才好!”

说罢,也不看她一眼,转身甩袖而去。

鸾祺听得几欲断肠,扑在地上痛哭不已,将齐王书房里铺得波斯地毡湿透一片。齐王起身立好,其实鸾祺的深情他早有觉查,平日里避之不及,此时见她一味埋头伤心,也不方便亲自去碰她,皱眉唤来婢女道:“好好服侍公主。”

自己整了整袍襟,走出书房回寝室梳洗更衣。

众婢女上前搀起鸾祺,扶到湘妃榻上,见她哭得金钿歪斜鬓角蓬松,脸上胭脂也花糊,忙找来面水擦脸,又打开玉篦嵌宝匣,匀粉调脂重绘妆容。鸾祺也哭得累了,随她们手上摆弄,暗地里却仍不甘心,思前想后,咬牙切齿,等收拾完了,推开众人,自己大步走出去。

她也不知唐流人在哪里,只得去少相府坻打听,进了大厅,却见少相坐在椅上,一手执卷,眼光落在别处发呆。

“隆,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呢!”鸾祺又哭,上去拉住他衣袖:“澶真要讨那贱人进门?我们可不能让那坏女人太得意了!”

“是吗?”少相淡淡地道,无精打采地苦笑:“如果澶自己愿意,又关你我何事。”

“可是澶一定是不愿意的。”鸾祺急:“那女人曾是他的妾,他连碰都不碰她,怎么会喜欢她呢。隆,澶值得最好的女人,他的妻子应该是出身高贵的女子。”

“我不关心。”少相转过头去,复又掌了书卷细看,可每个字竟都不识,盯住许久,浩然长叹一声,把书本又抛开。

“你怎么了?”鸾祺奇怪:“昨天晚上你告诉我时,还是那样冲动,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你不关心澶了吗?”

“我不关心。”少相冷冷看她:“昨天晚上我大约是多喝了几杯,有些话说过了头,今天早上起身后就全忘了。”

“可是…………”鸾祺见他翻脸推得一干二净,傻在当地倒也没了主意。呆了半天,恨恨道:“好,你们都无所谓,只有我是在意的。那个唐流人现在在哪里?我要去仔细瞧瞧她,这些日子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竟骗得皇祖母如此重视。她现在哪里?齐王那儿?还是太后那儿?”

“你大概不知道。”少相闻言冷笑:“她现在在齐王府的私牢里,连同当初骠骑庄的余党关在一起。”

“什么!”

“很不可思义,是不是?”少相笑,眼中却是冰冷:“我也不明白呢,只是太后的命令无人敢违抗,公主,如果你真那么在意,不如自己去查看一下,那女人如今的模样只怕真要令你大吃一惊了。”

28 道仇怨最容易

唐流一夜未曾熟睡,天亮时,她低头看怀里熏儿红朴朴的小脸,对面牢栏里平端坐支肘闭目养神,窗口一缕初晨阳光投在他脸上,轮廓清秀,两道睫毛丝丝可见,如此英俊,与初见时分毫未变。

她叹气,转头到墙角,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们入牢时已是下午,长青单独关在牢里,见阿流进来,大是不解:“怎么回来了?”一眼瞟见平,更是吃惊:“你怎么也来了?”

平苦笑,侍卫打开牢门,把他与长青关在一起。

“驿馆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长青不放过他,满身的伤口已被包扎整齐,他忍痛站起来,盯了平道:“为什么齐王会派人来抓我们?请将军给我一个解释。”

这个疑问在他心头盘绕了许多天,如骨梗喉不吐不快。

平抖衣而坐,淡淡道:“傅将军,罗庄主的来历你是清楚的吧?”

“那又怎么样?”长青一愣。

“那就是了。”平不慌不忙地道:“那我就从来这之前开始说。”

他仰头示意长青坐下:“你身上有伤,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傅将军,请耐心坐下听我解释。”

“好。”长青席地而坐,双眼眨也不眨地看他。

“骠骑庄出事后,皇上立刻下令回朝,只留下齐王少相驻扎此地追踪余党,我自然是护驾一起走的。”他顿一顿,看了眼对面的唐流,道:“到了京中后,也曾打听过消息,又见了上报的名单,以为一切大局已定,不是我小看罗帮主与傅将军,只是你们人单力寡,齐王少相领功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长青连连皱眉,到底没有反驳出来,而唐流在对面低头细听,又见他眼光瞟来,明白他指的大局已定,包括了自己逃出骠骑庄,两人再不可能见面,心头一软,也向他凝视看过去。

“可是,不久太后召我入宫,于殿前告知我以前一段秘事,原来罗永城就是三十年多前的太子晟,因误会流落到民间。”

“哼!”长青突然冷笑:“什么因误会流落民间?简直是一派胡言!”

“事实如何我并不全知。”平淡淡道:“我不过是在如实转述当日情景而已。”

“好,你继续说!”长青忍气道:“我也想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这位晟太子年纪排行都在皇上之前,若是身份公开必然会引出朝中大乱。因此,太后请我潜入牢中将其安全救出放走。”

“还是胡说八道!”长青听得眉毛倒立:“她会这么好心?她根本是要制庄主于死地而后快。”

平不理他,继续道:“我曾疑问太后,为何不向皇上讨旨放人,太后回答说如果这样,势必要将罗的来历和盘托出,且此次骠骑庄阴谋弑君失败,皇上正在火头上,怎么肯轻易放过他们。”

他叹气道:“太后说先皇一直曾对这个太子宠爱有加,驾崩前曾留下口喻,无论何时,都要保全太子性命,并逼她于病榻前发下毒誓,日后负责太子平安。”

“这倒是。”长青从鼻子中哼出话来:“若不是有这段毒誓,庄主早就死在她手里了。”

“我得了这个古怪的命令,自然好好计划筹谋,故意与刑部侍郎刘荣走得近了,才要伺机动手。谁知这个时候,却在刘荣处遇到玲珑姑娘。”一听到玲珑的名字,长青脸色顿时缓和,他侧了头,盯住墙角出了会神。

“我这才知道少相已被擒为人质,齐王来讨罗永城回庄内交换,其实这样更好,毕竟在京城里认识我的人多,而去天牢劫狱也比较冒险。”他摇头道:“于是我写了封信给齐王,让他切莫轻举妄动,同时当夜入宫向太后禀明原因。”

“所以她又派你跟到骠骑庄去救罗庄主?”唐流轻轻问:“可是依你所说,一切早就安排好,怎么齐王又会来驿馆捉人?”

“救出你们后,我本来也以为一切顺利,临出京时太后曾给我一封密函,说是等救出人并安顿好后,令我亲自将此函交于齐王,命他们即刻带人动身回京,这样罗永城才有机会逃出去。”说到这里,平的眼睛黯淡下来,叹:“我居然也以为这真是一封搬师令,而太后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封信里有名堂,对不对?”唐流柔声道:“太后并不想这样放掉罗庄主,她在信里让齐王少相扣住你,再去你的地方拿人?”

“也不尽然。”平向她勉强一笑,轻轻说:“齐王根本没有看那封密函,他早已做了安排,只等我进入大厅,才说了几句话,立刻命人将我团团围住,强制软禁在府里。”

“可怜的平。”唐流叹:“太后使得是计中计,也许她不但怕齐王伤了罗庄主的性命,也怕你真的把他放走。”

“是。”平苦笑:“更想不到的是,太后竟是与我同时动身离京,当我在驿馆与你们饮酒时,她也已到达行宫,命令齐王摆下圈套等我自投罗网。”

“真是个阴险狡诈!”长青用力拍向墙面,震得一蓬灰尘扬起,他恨恨道:“果然最毒妇人心。”

平听他说话偏激,皱了皱眉头,沉默。

“不过幸亏有你手下一班弟兄帮忙。”长青感激:“他们护着罗庄主逃出去了。”

“葛瑞的确是个人才,我也希望罗庄主能够走得脱。”平道,他的声音不喜不悲,可唐流却听出异音,她细细地将这话在齿间默默重读。仰了头,窗洞外一轮圆月,夜空极蓝极深,月亮却是极淡极浅,苍白如脸。乍然,她感觉到凄凉,是种深藏后凄凉,向前,了无头绪;向后,延绵至无穷无尽。

“你在想什么?”平问她。

唐流蓦地回过神来,还是清晨,熏依旧睡得香甜。平已经睁开眼,他温柔道:“不用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于是那种凄凉又汩汩地流淌出来,恍惚伴有昏眩,卡在喉间突突作呕。她努力地咽下眼泪,没头没脑地说:“我曾很用心地跟人学跳舞,总想有一天可以跳给喜欢的人看,可现在都没有机会了。”

“总会有机会的。”平从木栏间伸过手:“不要难过,阿流,总会有机会。”

他眼里并没有多少坚定,更多的只是悲伤与怜惜。

唐流也从栏间齐出手臂,努力探向前,两人指尖隔了一尺距离,再也碰不到,虚空里触不到他的体温,她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牢门外渐有人声噪嚷,更衬得牢房里一片死寂,唐流缩回手,擦干颊上眼泪,才听出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道:“给我开门,若有人再敢违抗我的命令,等齐王来了全部拉出去斩首。”

鸾祺简直要气疯了,这群死脑筋的侍卫,一遍遍向她讨要齐王命牌,于是她摘下腰间御赐环璧丢过去,险些把一名侍卫脑袋砸开花。

然后她劈手夺了他腰间钥匙,将牢门打开,冲进来寻找那个更令她厌恶的女人。

牢房里光线阴暗,一瞬间她眼前几乎全盲,好不容易看清周围,圆眼睛鼓鼓的,来不及生气,惊愕异常。

“是你?”她指了唐流,不置信:“你的头发?你的脸……”

唐流反而不伤心了,她仰头看鸾祺,让她看整张脸。

“我的天!”好半天,鸾祺才能够说出话,转而尖叫起来:“皇祖母真是疯了,她竟逼澶娶你这个丑八怪做王妃!”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弯腰气喘道:“丑八怪……丑八怪……”眼角迸出泪花。

平脸色铁青,才要喝止,身后有人已抢先一步。

“闭嘴!”长青吼,如半空一记闷雷,鸾祺浑身一抖,笑声嘎然而止。

“平将军?”她这才看清楚他们,奇怪:“你怎么也在这?”又瞪长青,似乎觉得眼熟,想了想,道:“啊,你是那个骠骑庄里的男人!”

“臭女人!”长青冷冷道:“要是再敢说一个字,我就亲手剥了你这层蛮皮!”

鸾祺傻住,从小到大,哪里有人敢这样骂她,一时措手不及,倒没了应对方法,被长青虎目狠厉地罩住,呆了半天,总算清醒了,“啊”地一声叫出来。

“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她脸上通红,受惊多于恼怒,向身后众人发火:“你们没有听到他辱骂本公主么?还不把他拖出来打一顿。”

“是。”侍卫们嘴上答应,大家磨磨蹭蹭地,根本没有人上前动手。

“你们都造反了!”鸾祺气得浑身发抖,夺了一人手上鞭子,兜头兜脑向众人狂抽一气,侍卫们大叫冤枉,抱头逃出牢房。

鸾祺仍不解气,提了皮鞭转身向长青面上抽击,打得木栏‘啪啪’地响,木屑灰尘弥漫。

“混张!疯子!王八蛋!”她搜肠刮肚地找出所有记忆里最恶毒的骂人字眼,始终觉得不够痛快,恨恨道:“我定要让澶一刀杀了你!”

吵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公主的模样,唐流与平面面相觑,她怀里的熏儿早被惊醒,小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鸾祺上窜下跳热闹非常,大眼睛忽闪了半天,‘咕’地笑出来。

“怎么回事?”齐王喝,他早已听过下人禀报,匆匆赶来,见鸾祺大失仪态,也是皱眉:“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澶!”鸾祺哭诉:“这人胆敢辱骂我,我要你替我作主。”

她扑过来拉住他衣裳不放:“这种坏蛋,一定要割了他的舌头。”一边哭,一边去拔他腰间匕首。

“真是莫名其妙。”齐王头痛,一手按住匕首,一手去阻她:“公主不要胡闹。”

“我不依!”鸾祺哭:“今天你不割他的舌头我决不答应。”

正在哭闹纠缠,门外侍卫分开条空路,一名高髻宫装女官走进来,手里拎了条丝绳,扬声道:“传太后口喻,请鸾祺公主立刻回府,若敢抗命,可用此绳缚之。”

一听太后有令,鸾祺不敢再闹,她停下来,看着女官手里的丝绳,跺脚急:“皇祖母疯了……”

女官怕她继续出言不逊,忙将绳子一扬,道:“公主,请。”

鸾祺这才害怕,咬住嘴唇,低头走出去。

齐王不由松了口气,重整了衣襟,见那女官仍在一旁,问:“还有何事?”

“太后命我带唐流过去。”

齐王点头,命人打开牢门把她拉出来,转头见平神情颇为担忧,于是淡淡道:“将军不用替她担心,我看倒是将军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想一想,又失笑道:“对了,今天早上行宫里又来了几位客人,其实也不算陌生,都是你们的故人呢。”

他一点头,侍卫们立刻领命。

平、长青、唐流顺他眼光处看,不知不觉齐齐睁大眼睛,牢门打开处,罗永城、葛瑞、玲珑,满身是伤,被人一把推进来。

“蓉儿!”唐流首先叫,她冲过去抱住玲珑,后者已是摇摇摇欲坠,脸上疲惫不堪,苍白赤红靛青凌乱,玲珑轻叹:“阿流,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嗓音大变,几个字说得吃力,喉咙里呜呜沙哑,吐字艰难。

“你怎么了?”唐流难过,手指下玲珑的身体弱不禁风,也不知道她吃了什么苦头。

“不用担心。”齐王冷冷道:“他们藏身在一个山洞里,我只好想些办法去把他们请出来。”

“你用烟熏!”平冲口道。

他指了葛瑞肿红几乎睁不开的双眼,满身乌灰烧灼,愤怒:“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吧!”

“不错。”齐王微笑:“平将军好眼力。说实话,我这个办法,还是借鉴自与你猎兔的经验呢。”

话音未落,唐流猛然转身,扬手狠狠向他脸上掴去。

两人离得太近,齐王根本无处躲避,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招架,一记抓住她的腕骨,仍是慢了半步,指尖扫到面颊,火辣辣地发痛。

侍卫们见势不妙,冲过来用绳子将她绑住,齐王已瞟见唐流指甲上的红迹,知道脸上定被划出伤痕,咬牙忍住,挥手让从人退下,自己过去一把捏了她的颈,贴在她耳边,低低地,声音只有她能够听到:“放心,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杀你,我一定会娶你做王妃。唐流,我保证,你很快就会明白做我齐王妃的‘好处’!”

离得那么近,唐流可看到他眼珠漆黑,世上再不会找到这样绮丽炫美的两粒墨玉,然而混杂了冰雪、刀剑、烈火与剧毒,残酷无情如地狱鬼火,火星四溅。

29 千变如簧语

太后的眼神却似泓秋水,温柔亲切深不见底。当她用这种目光看过来时,唐流几乎要相信她说的都是真话。

“罗永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她微笑地让女官端来茶点,放在面前桌上,盈盈道:“你这孩子,脾气实在倔强,吃了这些苦头都学不乖。”

唐流听她说话婉约体贴,已完全是长辈疼惜小辈的口气,倒也猜不透她的意思,低头沉默。

“其实仔细想来,你同鸾祺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她比较孩子气,完全是被惯坏了。”太后虽然年老,服饰优雅端庄,但偶尔一蹙一笑中仍可看出年轻时的风情,尤其眉梢略挑时,更衬出眼角弯弯,含了无数细碎笑意,浅浅诱人。她只留了那名哑女官守门口,自己亲手为唐流倒茶布点心。房间里安静暖和,窗口处阳光明媚,隔了粉白宫墙,远远不知何处传来女子娇滴滴歌喉:“昭华蛾眉,皓腕宫腰。怎生得、样样俱俏,银灯下、别有轻妙。张陈赵,奇葩艳妆,未敢夸好。”

太后停了动作,侧耳细听,她仿佛想起些什么,叹道:“这也是先皇以前最爱听的曲子之一,可我的长公主霜羽,却终日只肯唱一首曲子。”她伸手抚了鬓角宝钿,轻轻哼唱起来:“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唐流纹丝不动,然心头一沉,不知不觉手指已贯力,紧握成拳,指尖刺入掌心。

太后依旧是笑,贴近她,柔声问:“你可曾听过还有谁天天吟这首词?”

舌尖香茶凝滞苦涩,唐流拼尽全力才咽得下去,她睁大眼,一字字道:“我爹爹。”

“唐泯倒是个痴情种,可惜,出身实在太过低微。”太后叹,难得她至今仍在微笑,秀媚如狐,指尖拈了块牡丹花样的橙酪递给唐流,嫣然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父亲做官前曾是个厨子,他最拿手的玫瑰银丝糕在京中可谓首屈一指。”

不知是否唐流多心,只觉她唇角斜斜,说不出地嘲笑讽刺,触目惊心,她突然浑身发抖,跳起来挥袖将太后递过的橙酪一击而飞。

“你怕什么?”太后也不动怒,淡淡道:“纵然唐泯是个小人物,你母亲却还是我膝下的长公主,你的身体里有了这一半血液,便注定不是个平凡人。”

“是你杀了我爹爹!”唐流大叫,指住她:“陈守规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谄害我爹爹,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给我坐下。”太后这才敛了笑,厉声道:“我若要杀唐泯,早在你出生时就可以动手,何必等这些年后再多此一举,这个道理你也想不通?”

唐流被她骤然喝住,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呆呆跌坐回去,脑中一片混沌,哪里还分辩得出真假。

“我早说过,你父亲确有过失,罪责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而我能做的,只是等待事情过去后,再想办法把你救出来。”她看住唐流,无比怜爱地道:“可是想不到你脾气这么犟,竟然会当堂刺杀陈守规,把我的计划全部打乱,众人面前也不好替你说话,只得眼睁睁放任你又受了那么多磨难,脸上也烧成这样。唉,让皇祖母好好看看。”

隔了茶食桌,她探手过来触摸唐流的脸,不料唐流突然侧脸避开,令她拉了个空。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太后叹:“好孩子,你要明白,当初此事可是滔天大罪。若被皇上得知,不光是唐泯,连你母亲也难逃一死。于是我偷偷将你送出去交还给唐泯,又赐他四品官职,为得是不让你沦落到民间去受苦。”

她边说边叹息,用丝绢抵了眼角,仿佛已经潸然泪下,又道:“好在你虽百般坎坷,终于还是回到我身边,放心,一切都有我替你作主,改名字、换身份、嫁齐王,你便又是个金枝玉叶的小公主。”

抬头见唐流脸上雪白,犹未从震惊中醒转,便乘机上去拉了她的手,柔声哄:“别怕,一切问题都有法子解决,就是你脸上的这块伤,我也可叫人剪出金泊花样遮住,再补上香粉,定然衬得你容色美奂美仑,只怕宫里所有的女人都要争相效仿。”

她掌心柔腻幼滑,在唐流伤痕累累的手背上一搭一搭地轻抚,唐流只觉似有条赤链蛇反复爬过,恶心、厌烦、不洁,她随手推开去,站起身转头就走。

“让她去吧。”太后向闻声赶来阻拦的女官摇头,气定神闲地端了茶杯,啜一口,看唐流身影穿过窗口,侍卫们紧跟着她,重新送入牢中。

她坐在原地,捧了冰纹茶盏,脸上再无一丝笑意。也只有在对面无人时,她才会露出疲倦,心事重重,因而更看得出年纪,再精致华丽的衣饰妆容亦无法掩藏。

她已经老了。

如同一个普通老妇,常常忘记些小事情,有时独坐在阳光下,她甚至会不自觉地瞌睡过去,醒来时又突然地眼花,心头大跳,疑窦暗生。

然而事情却是层出不穷,一桩桩夹头扑面,并不比年轻时少了一件,还有这些陈年老事,原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她放下茶杯,叹口气,面无表情。

“去把罗永城带来。再叫人换一桌点心。”

罗永城被烟熏坏了眼,一路流泪不止,宫人用露水替他洗濯,方才半睁开,模糊看到太后,冷冷“哼”一声。

太后已在旁边细细打量许久,半天,忍不住长叹:“晟儿,你怎么苍老至此。”

这句称呼已多年未用,此时说出来,两人都不自觉地吃惊。

罗永城本来满腔怒气,被一声晟儿叫得闷沉到底,他捺耐脾气看太后,纵然锦衣玉食,修饰有度,到底与三十年前那个娇艳媚人的女子判若两人。先前玉石般透明盈润的肌肤沉静至老练象牙色,然轮廓保存完美,如一只浓妆艳壳,不动声色里,逐渐被岁月吸髓一空。

“来,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桂花云片糕。”太后亲手端了玛瑙盘,艳红金丝玛瑙底上堆云彻玉般齐码了雪融融的点心,色彩鲜亮诱人食欲。

罗永城沉默,记忆深处某些儿时印象浮升上来,他伸出手去,却又停住,粗壮质糙的手指不再是曾经粉团般的旧貌。原来他竟失去了这许多快乐,风尘阅历后,生命只余苍凉无穷。

“晟儿,你一直在恨我,对不对?”太后道:“只是我没有想到,过了这些年,你仍在奋力将之付诸行动。”她侧了头,眼里有些哀伤:“记得以前你也曾叫我母后,每日奔来我房中玩耍,一手抓了糕饼食物,一手去牵子楚。他个头才长到你肩膀,话也说不大清楚,而我坐在椅上看你们抢糕饼打闹,一看就是半日,这一切,好像才过去不久。”

罗永城低头,静静地听,在飞奔而去的光阴那头努力寻找两个孩童嘻笑模样,然而只寻到多年积压的委屈、伤害、疲乏与痛楚,他猛然甩头道:“那些都是假的,子楚才是你心目中唯一的皇子,我根本不该被生下来。虽然父皇疼爱我,你表面上照顾我无微不至,然而背地里,你甚至不愿意请人教我读书写字!”

“你并不喜欢读书写字。”太后淡淡道:“晟,你忘了,你只喜欢舞刀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