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权握天下》》 · 易楚 · 2026-07-25
《权握天下》
作者:易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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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入宫门
《至略史·元宁卷》第一篇
文端皇后夏紫苏,元宁开国十勋王——永宁王之后裔,第十七代永宁王夏光擎之嫡长女,生于隆徽元年六月初九,初号宁昭郡主。隆徽十三年三月十一,入宫,敕封为端昭仪,同年五月十七,元宁第二十代皇帝阳云泰,奉母后昭惠太后之命,册封其为皇后,十四年二月初十,其于宁泰殿生下五皇子阳玄颢,上尊号“文端”,隆徽十六年九月十八,玄颢立为皇储……
“爷爷,为什么你将文端皇后列在元宁皇朝的开头啊?”
“因为她是我们至略国最好的皇后,元宁皇朝之后的皇朝仍对她礼敬有加啊!”
绿竹环抱的书斋中,一个慈祥的老者抱着一个可爱的女娃,面前摊着刚开头的史稿。
历史是记载兴亡得失的,万世千秋之后,当时的一切早已消散在人们的记忆中,只有那昭昭史笔仍忠实地告诉人们曾经发生的事情。
但史册上却永远留不下人心的轨迹,更留不下感情的痕迹。
当往事已逝,传奇可还留在不息的风中?
元宁皇朝是统治至略国的第三个皇朝,是在经历了近两百年的外族统治后,由阳氏家族建立的,定都成越。
在成越的中心坐落着元宁皇朝的皇城,巍峨壮观的高墙隔开了皇家与臣属的距离,“皇室必须有相应的威严,民众才会真正的臣服于皇朝的统治。”——当年,太祖的谋臣就是用这句话使太祖同意建筑这座面积巨大的皇城,尽管当时真正建起的只是几座宫殿,但是,用红墙划起的土地仍然是按照至略在全盛期的皇城面积圈起的,此后,这座空荡荡皇城在历代皇帝的经营下,陆续建起了规制不同的殿阁,从显示至尊威严的元仪殿,到精致优雅的华林斋,元宁的皇城几乎就是元宁皇朝统治的见证。
以两仪门为界,皇城被分隔成外朝与内宫,如果说整个元宁朝廷的中心是皇帝起居的太政宫,那么,长和宫便是元宁内宫的中心。作为皇后的起居所在,这里便是后宫乃到整个皇城的法道所在,元宁将皇城的管理之职尽付于皇后执掌,皇后的手中掌握着后宫之人与朝廷命妇的生杀大权,因此,长和宫有着几乎等同于太政宫的规制,与其他宫妃的寝宫不同,长和宫展现的是一种清冷的威严,重重的阶梯,高高在上的殿堂,本身就是一种压迫的气势,皇后的威严与权势是不容任何人有所轻慢的。——皇后之位的争夺向来是残酷的,有时甚至比帝位之争还过之。
在元宁皇朝隆徽十三年的正月,长和宫的位置再次出现空缺,后位的争夺也从新年伊始便开始了。
庆恩宫的寿仁殿中,隆徽皇帝正与母后激烈地争执,让退在殿外的内官与宫女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哀家决不答应!——元宁立国几百年,皇后从没有出身寒门小户的。皇上你再宠爱云贵妃,她也不够资格登上后位!”慈惠太后威严地坚持。
“那么,母后认为谁够格?”皇帝的声音挟着愤怒,却仍在维持礼仪。
“除了贞贵妃,后宫没有人有资格!”慈惠太后斩钉截铁地说,隆徽皇帝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母后干脆说,除了你的陈氏家族,后位没人能占!”
皇帝再也忍不住怒气,拂袖而去。
在去年年底,隆徽皇帝的结发妻子皇后王氏因“无子”被废,当时,后宫之中便已是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在拼命较劲,尤其是皇上最宠的云贵妃和皇太后的侄女贞贵妃,而王皇后的被废本就是这两派势力共同推动的结果。
隆徽皇帝阳云泰并不是一个毫无主见的人,即使他一向驭下宽仁,但是,在处理政事时,必要的杀伐决断,他还是有的,因此,在面对只是养母的慈惠太后时,他虽然没有忤逆之举,但是,也不会有丝毫的妥协。
面对皇帝怒气冲冲地离开,慈惠太后反而平定了心中的怒火,冷冷地看着一直摇摆的珠帘,飞快地计量着,在听到“皇上起驾”的声音之后,她沉稳的声音同时响起:
“来人!请谢遥谢大人来!”
谢遥是元宁的三朝元老,正一品的议政大臣,又是当今皇上的授业之师,在朝中的威望可想而知,慈惠太后宣召自是希望其在后位人选上支持贞贵妃。但谢遥若是那么容易就肯定立场,就枉费在朝中五十余年了。
与太后谈了两个时辰,谢遥才离开庆恩宫,回议政厅处理公务直到日落,这才返回家中。一进门,管家就禀告,永宁王妃与宁昭郡主,还有一位道长正在夫人房中等他,已用过晚膳。
永宁王夏光擎也是谢遥的学生,世子夏承正又和他的外孙女有婚约,两家的关系自是不同寻常,谢遥便更衣用膳后才去见他们。
“老爷,芷言可等了好一阵了。”谢夫人一见他就说,芷言是永宁王妃的名。
谢遥笑说:“我也是没办法呀!芷言也不是外人,再说,有个人陪你也好。”
永宁王妃许芷言只是笑着,不打扰他们夫妻说话,宁昭郡主夏紫苏也是好奇地看着。谢遥和夫人说了几句才看向客人,一见道长,他就愣住了。
“于光!?”
神算子于光,是名动天下的“神仙”,占卜观象精准无比,但一向行踪不定,所以谢遥才会如此吃惊,他也只在三十年前见过此人一面。
“道长怎会至此?”
于光淡语:“为一人而来。”他看了谢遥一眼,有点神秘地说:“此人可助大人解决眼前的难题。”
谢遥摇头,“我的难题——”他叹了口气,见另外三人都不解地看着自己,便笑了笑,缓和了一下屋里的有些紧张的气氛,转头问永宁王妃:“芷言是来商量婚事的吧?”
她点头,“承正的恩旨请下来了,他十天后就该回来了,所以我想把大事定下来,谢老认为呢?”
本来外孙女的婚事还轮不到谢清管,但是,这个外孙女却是自幼丧父,父家又关系复杂,谢清的夫人不想让女儿受苦,便将母女接回谢家,因为谢遥的身份,对方也就没拒绝,因此,这个外孙女的婚事便由谢家作主。
“我没意见,你和夫人商量就是了。”谢遥爽快地回答,又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承正生母请封的事,我想还是缓缓,这阵子,朝庭乱得很。唉——”
夏紫苏好奇地问:“这有什么关系啊?我们这是有例可循的呀?”
谢遥无奈地说:“这会儿太后和皇上对上了,我是怕这事被哪一方利用,对你们王府不利。”谢遥知道紫苏虽然才十三,但却是永宁王府的主事人,所以,如实以告。
永宁王妃只有紫苏一个女儿,世子是庶出之子,按照旧例,在夏承正继承王位的同时,他的生母也可以获得诰命敕封,但是,此时,后位之争方起,永宁王府又是元宁举足轻重的名门世族,一不小心,便会被牵入其中,而现在的永宁王府因为前代永宁王的去世,可以说是元气大伤,是经不起权争的折腾的。
紫苏点头,三年前永宁王夏光擎在边疆遇刺身亡,世子又必须镇守边关,王妃体弱多病,当时年仅十岁的紫苏就不得不担起王府的一切事务,因而,她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对谢清的意思也是一点便透。随即,王妃便定下了婚期——二月初六,这是于光算的,自然是无人有异议。
而于光也未与谢遥深谈,留下一封信,便与永宁王妃她们一同离开了。
翌日
“宁昭郡主?”夏紫苏疑惑地念出纸上的字——谢遥递给她的。
一大早,谢遥就来到王府,一言不发,先递给她一张纸,要她念出上面的内容。
“谢老,您到底有什么事?”王妃也不解地发问。
谢遥叹了口气,沉重地说:“这是昨天于光给我的信。”
“那又怎样?”紫苏还是不明白,倒是她的母亲脸色微变,有些了悟。
“于光昨天是来见紫苏的吗?”谢遥看着许芷言。
她点头。“做什么?”他追问。
“将我命格的批文给我。”紫苏回答。
“什么内容?”谢遥忙问,但又想起这太唐突了,便连忙说,“不方便就算了。”命格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即使是血缘至亲,有时也不知道彼此的命格,更何况他是外人,又是神算子的批文。
永宁王妃也的确犹豫了一下,但仍是点头,紫苏从荷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遥。
“生就富贵,一生尊荣,权握天下,如意顺心。”谢遥没有念出来,但已是心惊,很快就将批文还给紫苏。
他沉默地在厅中来回走动,显得十分烦躁。
半晌,他的目光锁住紫苏,有些踌躇地开口:
“紫苏,你想作皇后吗?”
紫苏瞪大了眼睛,她的母亲也完全愣住了。
“我——不知道!”
紫苏期期艾艾地回答,却是实话。
她自幼就是养尊处优,富贵荣华于她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而且,她才十三岁,再老成也是个孩子!
“谢老——你想送紫苏入宫?”许芷言回过神问道。
“是。”谢遥没遮掩,如实地道出心中所想,“如今,与其让皇上与太后正面冲突,不如找出一个让两方都能的折衷办法——另选一位出身与才德品貌都无可挑剔的皇后。”
“那也不是非紫苏不可啊?”芷言反驳。
谢遥轻轻摇头:“所有人都知道,于光曾说过,宁昭郡主命格贵重;而且光擎当年是为救皇上而死的,让紫苏为后,皇上必定不好反对;再说,太后一直坚持皇后必须出身士族,也不好反对永宁王府的郡主。——除了紫苏,没有人能让两方无话可说。”
母女两人无法反驳,沉默了。
忠君——是永宁王府的第一家规。
不能让朝庭和后宫内讧,至略虽是国力强盛,但仍有古曼、兆闽、周扬等强国虎视眈眈,片刻不能放松。
无论愿不愿意,紫苏都要入宫。——这是为了国家,为了皇上。
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永宁王妃执掌王府多年,哪会不了解现在的朝局,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平静地一笑,隐于袖内的双手紧握成拳,面上只是淡淡地回答:“谢老,你也知道,我就只有紫苏一个亲生骨肉,宫中现在什么状况,你我都清楚,你容我考虑一下!”
谢遥不好拒绝,而且,若永宁王妃不同意,此事是不可能成功的,他只能点头,永宁王妃微笑:“紫苏,送你谢爷爷出去!”
“是!”紫苏乖巧地答应,起身恭送谢遥,走到二门前,谢遥停下脚步,微笑着对紫苏道:“郡主不必再送了!”他称了紫苏的品阶,而没有如往常一般直呼其名。
“谢爷爷?”紫苏何其敏锐,微微皱眉,抬头看入谢遥的眼。
谢遥轻叹,知道自己有些为难这个孩子了,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是无可奈何啊!他轻轻抬手抚上紫苏的长发,淡淡地笑着:“女孩十五及笄,是出嫁之龄,但是世族家门的姑娘一般十三岁就会成亲,你今年也十三了,永宁王走的时候还没为你订婚,等世子完婚、袭爵之后,永宁王府就要为你议婚了!这会儿,王妃恐怕已经在操心了!”
紫苏默默地听着,清澈的眼神却渐渐黯淡,待谢遥说完,她勉强地一笑,明白了他的意思:“谢爷爷,您是说我的婚事会很麻烦,是吗?毕竟永宁王府今非昔比,大哥又是庶出。”
谢遥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对紫苏道:“让你入宫的确是另有目的,但是,于你本身,却未必就是一桩坏事,你一向聪明,想一想就明白了!”
“我明白!”紫苏平静地回答,微微低头,表示送客,谢遥也低头回礼,在下人的引领下离开永宁王府。
望着谢遥的背影,紫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沉默着,身旁的侍女不敢打扰,都低头垂手安静地站在两旁,直到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紫苏才转身看向来者,秀气的双眉不悦地皱紧,但是,来者的话让她一惊,急忙赶往后院。
“郡主,王妃娘娘咳得很厉害,要不要请大夫?”来的是王妃房里的侍女。紫苏急道:“还不快去请!这种事还要问吗?”一边斥责侍女,一边赶往母亲的寝室。
永宁王妃并没什么大碍,大夫叮嘱了几句便请退了,紫苏服侍母亲喝下药,见母亲的脸色缓和下来,才略略放心,许芷言笑了笑,安抚女儿,随即轻轻地挥手,让屋里的人退下:“都下去,我有话和郡主说!”
“母亲!”见母亲要坐起身,紫苏忙上前扶持,又加了靠垫,才重新坐到一旁。
许芷言握住女儿的手,苦笑:“摆明了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紫苏低头轻叹,很现实地说:“母亲,我们似乎没得选啊!”
“是啊!”许芷言闭上眼睛,知道现实是不允许她做其它选择的,但是,她沉思良久,还是下定决心,睁开眼,望着女儿,非常认真地说道:“婚姻是人生大事,尤其是对女人,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婚事!您不必顾虑什么,只要你想,为娘一定支持你!”
紫苏看着母亲坚决的态度,眼中一热,她立刻转开头,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下唇紧紧咬住,硬是压下澎湃的心潮,随即冷静地开口:“母亲,我入宫!”
“紫苏!”芷言惊呼,“你……”但是,她却无法说出任何劝阻的话语,紫苏回了母亲一个淡淡的笑容,用一种期待的语气向母亲保证:“母亲,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我会过得很好!我会像圣烈大皇贵妃一样,建立一份经天纬地的功业!我不会辜负自己的家门!”
“紫苏!”芷言摇头,“你真的认为圣烈大皇贵妃过得好吗?”
紫苏低头,笑了笑:“我不知道,但是,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最好的!对任何人都是!”她随即便挣开母亲的手,站起身,对母亲说:“您休息,我去安排准备大哥的婚事!”
在元宁皇朝的历史上,圣烈大皇贵妃夏汐澜是个特殊的人物,在太祖皇帝阳渊昊开创元宁基业的过程中,她一直追随左右,更有着“第一智囊”的称号,功居至伟,她的弟弟是太祖麾下的“第一大将”,也是第一代永宁王,但是,在元宁皇朝建立之后,太祖在册封后宫时,她却拒绝了后位,将太祖生平最爱的女人推上后位,在这位顺淑皇后病逝后,她又担起抚育年幼的宣祖的责任,并在临终前,向太祖进言,以“嫡庶尊卑”为由,请立宣祖为储,而且让自己所出的皇三子睿王发誓不继帝位。宣祖即位后,本想晋其为皇后,但是睿王却上书拒绝,他没有说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对宣祖进言:“后位从来就不是母亲所希翼的!陛下如此做,就是在侮辱母亲!”对这番近于指责的言语,宣祖并没有发怒,只是收回了晋位的旨意,但以抚育之恩,将皇贵妃的园寝升格为温陵,并尊其为大皇贵妃,一切仪制等同皇后,宣祖一生中,所提到的“母亲”都是指这位圣烈大皇贵妃,对自己的生母顺淑皇后反倒只是依礼而敬。
“紫苏……”王妃再次拉住他的手,“陛下是位明君,谢清想做什么,他会不明白吗?连你我都能猜到的事情,陛下怎么会不知道?你入宫,便会成为直面陛下的一颗棋子啊!你可以吗?你若是真的怎么样……我……”
“母亲……”紫苏打断母亲的话,她怎么会不明白母亲的担忧,但是,到了这一步,她们又能如何?就如她之前所说的——她没得选啊!
“母亲,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但是,最起码的,我入宫对王府是有利的,对我自己,未必就是不好。”
勉强露出一抹笑容,与母亲相似的容颜上却是一股轻淡的冷漠。永宁王妃许芷言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因此,尽管出身大家名门,也总是带着一股让人怜惜的柔弱气质,再加上本就是清丽秀雅的容貌,就更让人觉得她是个温柔如藤萝的女子,紫苏的容貌承自母亲,却更多了几分绝尘殊色的清丽,但是,身为永宁王府的郡主,夏家特有的冷漠高贵的气质在她身上也是一览无遗,执掌家门之后,她身上的清冷之气犹甚,原本尚有的几分柔和也在这几年中被磨砺得一干二净。
再一次挣开母亲的手,紫苏没行礼便退出寝室,永宁王妃只能无奈地靠坐在床上,轻叹之后闭上了眼睛,压下因心痛而起的晕眩与仿若天地消亡的空虚。
接下来的几天,紫苏没有进母亲的房门,她一直忙碌着准备兄长的婚礼,直到兄长返回家中,她才随兄长一起去向母亲请安。
永宁王世子夏承正是庶出,在嫡母与妹妹面前,他一向是沉默的,但是,当他看见一向与母亲亲近的妹妹却在请安后立即退出时,他还问出了口,芷言无可奈地摇头,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承正,紫苏要入宫了!”
“啊?”夏承正不敢置信地轻呼,“册后吗?”
“应该不会!”芷言摇头,“紫苏恐怕会开先例!”
永宁王府的郡主鲜少会成为后宫,嫡出的郡主更是从未进入后宫,而且,但凡是夏家的女子,一旦入宫,至少也会是贵妃的品阶,而这一次,永宁王妃并不认为皇帝会给女儿很高的品位。
“是因为我吗?”夏承正不安地问道,他很清楚,这三年来他能在边疆建功立业,稳掌兵权,在京中的嫡母与妹妹一定付出更多的心血。
芷言摇头,随即正色言道:“承正,你就要承袭永宁王的爵位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才是一家之主,不能表现出一丝软弱!”
“是!”夏承正恭敬地回答,却还不是太有信心,这让芷言微微皱眉,她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再次认真地对他说明:“承正,本来我是想着,虽然你不擅在朝中与人周旋,但是,领军打仗,你可以说是青出于蓝,再加上应酬的事情,紫苏和你未过门的夫人都可以帮你,永宁王府不有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却不行了!是谢老提议让紫苏入宫的,他虽然会帮着紫苏,但是,并不是可靠的力量,只有你才是紫苏真正的保障!一旦紫苏入宫,永宁王府的一切也就被推到了悬崖上,你和紫苏必须相互呼应,才能度过这一关!你明不明白?”
夏承正认真地听着,但是对嫡母的话,他还是如实地回答:“母亲,我知道要帮紫苏,但是,怎么帮?我不知道啊!”
芷言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便也只是微笑着点头:“承正,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要牢牢记住,从你承袭王爵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永宁王,是元宁第一名门的宗主!我也知道,因为是庶出,你心里总是有个阴影,但是,你必须表现出永宁王应有的器度与风范!别忘了,你是永宁王最引以为傲的独子!”
“是!请您放心吧!”这一次,夏承正沉稳地回答嫡母,眼中一片平静。
一离开王妃的房间,夏承正就去找妹妹,在紫苏的房间,他没有见到她,紫苏侍女告诉他,她在佛堂。
看着跪在佛前,闭目颂经的紫苏,夏承正沉默地站在佛堂门口,同是摆手阻止侍女的禀告,但是,感觉敏锐的紫苏很快就察觉了他,微笑着起身走向兄长。
“大哥?”看出他有话要说,紫苏便先开口,用疑问的语气为他铺路。
“你真的要入宫吗?”夏承正认真地问她,“如果不是非这样不可,紫苏,你不必委屈自己!”
“是母亲让你来的?”虽然是这样问,但事实上,紫苏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果然,夏承正立刻摇头:“不是!只是……紫苏,你的心里不是空的吧?”他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口。
紫苏惊讶地看向兄长,一瞬间的失措让夏承正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会这么想?”紫苏恢复平静,淡淡地笑着问兄长。
“去年谢清去边塞玩,与我说了一些事情!”夏承正回答她。谢清是谢遥的长孙,从小就与紫苏交好,对她的事知道得最清楚。
“你送了‘碧酿’给‘他’,谢清抱怨了很久,连他拿不到的东西啊!”夏承正看着妹妹,平淡地说着,他不常与妹妹亲近,现在说起关心的话来,心中也倍感别扭。
紫苏笑了,她看着院中的梅花,轻轻地笑了,一向清冷的绝美容颜因为这个笑容而多了一份梦幻的感觉,她没有看向兄长,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叙述着:“没错!我送‘碧酿’,因为‘他’说了一句让我认为是承诺的话!可是……终究只是我的认为!……当然或许不是这样,但是,他负不起,我要不起,是肯定的!大哥,是‘他’先放手的,所以,就这样吧!”
她说得淡然,平静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要放手,就彻底放开,心中不要存一丝留恋。——夏承正明白,这是夏家人的特点,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他做不到,但是,紫苏却可以执行得彻底,这就是两人真正的差别,无关出身,而是一种心性。
见夏承正关心的眼神仍未放开,紫苏温和地笑着,劝慰兄长:“大哥,不用把事情想得太糟!入宫未必不好!”
听她这么说了,夏承正也只好点头:“我相信你的本事,要我怎么做,你说一声就可以了!”
“只要大哥把兵权掌在手中就可以了!”紫苏轻松地回答,回了一个调皮的笑容,让夏承正也不由地笑了。
元宁皇朝极重视出身,夏承正虽然是永宁王的独子,但是,世子的身份却是五年前才得到的。永宁王倒是极喜欢这个儿子,时时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一直将他当成世子来教育,王妃也极疼爱他,便是后来紫苏出生,母子的感情也很好,但夏承正庶出的身份十分尴尬,一些世族公子借此讥笑他,从懂事起,紫苏便一力护着兄长,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族中,都不准人怠慢兄长,夏承正是不无感激的。在永宁王遇刺身亡后,远在边疆的夏承正因为王妃的命令,无法回京,朝中所有的事情都是紫苏与王妃在办,即使远在千里之外,夏承正还是知道,王妃悲伤之下病倒,王府的一切事务都是年幼的妹妹在处理,政治不是什么会让人愉悦的事情,从往来的信件中,他看得出紫苏的变化,因此,对紫苏,他心有愧疚,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在以后的时间里,他一直全力帮助妹妹。
有人曾说,虽然文端皇后鲜少动用娘家的势力,但是,永远都不可能否认,永宁王手中的兵权便是她最可靠的保障,这一点,无论在后宫斗争中,还是在朝廷党争中,都是她最犀利的锋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昭郡主秀毓华门,温恭淑仪,敕封昭仪,赐号为端。钦此。”
在夏承正完婚、袭爵后不久,永宁太妃便上疏皇帝,请求将女儿送入后宫,隆微皇帝很快便下了这道倍受争议的旨意。
紫苏平静地接旨,并按照礼部的通知,准备在三月十一入宫,而没有理会周围的流言。
“陛下,您封宁昭郡主为端昭仪?”隆微皇帝的异母弟弟湘王阳云珥不敢置信地问兄长,他手握南疆兵权,这次是回京述职,正准备返回,却听到这个消息,于是又进宫还向皇帝确认,他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从小与皇帝一同长大,感情很好,隆徽皇帝也就很好脾气地回答:“是的!从下旨到现在,母后、各个太妃、宗人府、朝臣、皇亲、宗室,全来问过了!你的消息够慢的!”
“陛下,这有违礼制!”湘王焦急地进言,“且不说宁昭郡主是正二品的嫡出郡主,历来任何一个王府的郡主入宫,至少册封妃位,永宁王府就更不用说了,您如今只册封她为三品昭仪,简直就是在侮辱永宁王府!从太祖皇帝至今,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样事情!”
“你难不成要朕直接册封她为皇后?”隆徽皇帝不悦地说。
“也没什么不可以!”湘王却认为这个想法不错,“永宁王府的郡主何等尊贵,册封为皇后是理所当然,朝中不可能有人反对,母后娘娘也无话可说!那么后宫就可以平静下来了!”
“云珥!”隆徽皇帝冷冷地唤他,“朕的想法,你不是不知道!朕一直希望削弱世族的影响力,这个时候,世族却将一个如此尊贵的女子送入后宫,他们的想法简直是不言而喻!”
湘王这才想到兄长一直以来的谋算,不禁一惊,随即便明白:“无论是母后,还是云贵妃,都不可能比这位郡主更亲近世族了!那您为什么还让她入宫?”
“历代皇帝从没拒绝过未亡人的请求,朕可不敢做这种事!更何况,先代永宁王是为救朕才身亡的!当年,也是他的拥立,朕才能成为储君,朕怎么能拒绝永宁太妃的奏请?”隆徽皇帝无奈地说明,“而且,永宁太妃说希望女儿换个环境,以便渐渐淡忘丧父之痛,她自己体弱多病,难以继续照拂女儿,言辞哀戚,朕怎么好拒绝?”
“那么,臣弟只能祝福您了!这位郡主可是怠慢不得的!而且,紫苏可是很漂亮的!”湘王与永宁王也算熟识,见过那位年幼的郡主,因此,也就笑着对兄长说。
“她叫紫苏啊!”隆徽皇帝点头,“说起来,朕还没有见过她呢!不过,母后却没有多说一个字,看来她倒很有名望,让人无可挑剔!”
“她很聪明,而且,前任永宁王身亡之后,王府是她主持,不是一般的闺阁千金!皇兄,她是个不错的谈话对像!”湘王很客观地评价紫苏,“不过,紫苏可比您小太多了!”最后一句却是在调笑了,让隆徽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给朕早点回南疆吧!”皇帝半真半假的恼怒而言,湘王笑着行礼告退。
在湘王离开后,隆徽皇帝却陷入了沉思,心中兴起了另一个念头,不住地思忖计划的可行性。
“永宁王府吗?”
与此同时,永宁王府中正在筹备郡主入宫的事宜,永宁王妃杜倩容还是忍不住向紫苏问道:“仅仅是昭仪之位,你还是接旨吗?”她与紫苏本就是闺中密友,心中自然为好友抱屈,紫苏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杜倩容也知道,自从接掌王府之后,本来相当活泼的紫苏便愈发的寡言,见她如此,也只能轻叹,默默地帮她收拾。
“带这么多书?”见紫苏几乎将所有的书都收好,准备带入宫中,倩容不禁讶然,紫苏微笑:“不带这些,我怎么打发时间啊?”
轻浅的笑容中有一丝落寞的自嘲,让倩容心疼极了——所有的女孩中,她本该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啊!
一顶大轿,十名宫女,紫苏被迎入了皇宫。越过重重宫门,从此,她再也不能离开这辉煌的后宫,即使失宠,即使被废,即使被赐毒药!
没有好奇地观察皇宫的样子——从小到大,入宫次数虽不多,但是紫苏对皇宫并不陌生,尤其是后宫,毕竟每逢太后、皇后生辰,她都会随母亲进宫。
“昭仪娘娘,广秀殿到了,请下轿。”有礼却疏离的声音。
紫苏缓缓地步下暖轿,没有理会身旁宫女要扶她的手,默默地走到台阶前,仰首望着广秀殿的牌匾——十分普通,这只是品华宫的一座殿,住的都是些品级不高不低的妃嫔。站了一会儿,紫苏便安静地走进广秀殿,打量着自己的住所。
“昭仪娘娘,您是否要改换殿内的陈设?”又是那个声音,紫苏看向出声之人——身着蓝色的宫服,而不是普通宫女的绿色,她是个尚仪。
元宁皇朝的后宫等级森严,决不允许有丝毫的逾越,九品妃嫔,四位内官都有制而立——一品贵妃、二品妃、三品昭仪、四品婕妤、五品美人、六品淑媛、七品充容、八品贤华、九品采女,一位内官是太政宫总管与长乐宫总管,由内侍担任,二位内官是其余各宫总管,也是内侍,三位是各司主管和皇后、贵妃的尚宫,四位是各殿的尚仪。
尚宫和尚仪是女官,大多是些年纪大的宫女担任,但紫苏见到的这位尚仪颇为年轻,似乎刚过二十,样貌也很清秀。
“你姓什么?”紫苏的声音十分清冷。
“奴婢姓容。”她恭敬地回答。“容尚仪是吗?”紫苏淡淡地笑了。
“是。”容尚仪依旧有礼地回答,一直低着的头不着痕迹地微微抬起,匆匆看了新主子一眼。
好美的女孩!
晶莹剔透得仿若水晶!但——
那抹轻浅的笑容却有种她看不透的意味——
她真的如总管所说,只有十三岁吗?
“都不用改了。你们先下去。”紫苏冷淡地吩咐,走进内殿。
从今天起,她就得住这了。
第二章 后位之争(上)
《元宁实录·仁宗卷》
后初授三品,无宠,然事上恭谨,内外咸服,时政局突变,后秀毓华门、温厚恭良,帝册后以安内抚外,制衡各方。
夜已深沉,紫苏却了无睡意,不想让宫女们注意,她只能静静地躺着,回想进宫以来的这些日子。
入宫的第二天,她按例去给太后请安,慈惠太后字字含刺,句句带警,此后,更是变着法的冷落她,她已知道太后不喜欢她,毕竟,她是想要自家侄女做皇后的,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会放弃。
而云贵妃则是在暗中使坏,广秀殿已是宫中无人敢来的地方,整日都是冷冷清清的。
这恐怕是争斗的两派唯一一致的地方吧!
她还真不简单!
紫苏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不是自嘲,而是无奈与苦涩。
想她自幼娇生惯养,备受宠溺,十岁之后执掌王府,虽然辛苦,但也是言出令随,外人更不敢有所轻侮,这会儿,她的处境还真是以往想都想不到的。
“一定要争啊!”
今天谢遥来见她,无奈地劝她。
看样子,情况失控了。
接着,傍晚时分,就听宫女们在“窃窃私语”,好象是皇上在朝上发了很大的火,直说立谁为后是皇室宗族的事,朝臣不准再议。
真的得争吗?
紫苏静静地望着床顶的绣图,心思却是百转千回,她哪会不知道,自己入宫本就是一招险棋,虽然自己一再说是没有选择的一着,但是,事实,她是可以选的,只要自己能眼看着王府败落,她本可以选一条安全的路走,可是,她还是选了一条可以保住王府声望、却了危险千百倍的路。
一不小心,自己与家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整个寝殿一片黑暗,连一丝声音也没有,紫苏的心也因为始终找不到一个突破口而渐渐焦躁。
“争也要争得巧,不能太惹人注意!”紫苏暗暗地计算着,她入宫只是为了平衡局面,但是,谁知道皇帝有没有别的想法,一直想铲除世族影响力的皇帝只怕不会愿意她登上后位,成为世族权势的代言人,但是,她必须做到!
紫苏很清楚,就算自己的背后有世族的支持,但是,谁也不能说就一定可以,连一向对她照拂有加的谢遥都只是含糊以对,更何况一直在观望的世族?而且,这些年来,世族的势力不断被削弱,到底能不能帮上忙,还真不好说。
作为世族的一员,紫苏太清楚那些的本性了!——望着黑暗的房间,紫苏收敛起笑容,默默地心中对自己说:“要争了!就先争到后位吧!”
紫苏闭上眼睛,掩住了其中清冷淡漠的神采。
——在后宫中找到一条活路,对她应该是不难的。
一夜无眠,紫苏有些憔悴,但仍得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似乎也无心应付她,一会儿都未多留,回到寝殿,她还是无法入眠,便坐在长榻上看书。
“大总管,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一阵哭喊声打破了品华宫一向的安静,接着又是一阵哭喊与惨嚎,让紫苏再也看不下书。
“容尚仪!容尚仪!——”她扬声唤人。——她看书时一向不喜欢有人在身边。
容尚仪很快就来到她面前,等候吩咐。
“怎么回事?吵成这样?”紫苏有些动怒了。
容尚仪神情颇为踌躇,但不得不按规矩回答主子:“娘娘,是盛泰殿的一名宫女失手打破了殿内的一个花瓶,总管正在教训。”
“宫中是这么教训奴婢的吗?”紫苏冷冷地问道。
“这——昭仪娘娘,品华宫的总管是云贵妃的亲信。”容尚仪低声回答。
紫苏看着她,忽然淡漠地笑了。“难怪巧美人都不出声呢?”盛泰殿的主人是巧美人。
她拿起书,似乎到此为止了。容尚仪轻手轻脚地退下,刚到门口,就见紫苏一下子放下书,起身向外走。她猛然一惊,忙跟出去。
广秀殿的门外,品华宫的总管吴和正在对一个宫女拳打脚踢。一旁的内侍宫女都看着,却无人上前。有几个宫女远远地望着,眼中还有泪花。
就在吴和打得起劲时,
“住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让所有人一惊。
只见紫苏站在殿前,背着光,无人看清她的神情。
“怎么?一个个都忘了规矩了?”容尚仪斥责。所有人才回过神来,跪下向端昭仪请安。
“吴总管,你也教训差不多了,就看在本宫面上罢了。”紫苏缓缓地开口,并未让众人起身。
吴和一向有恃无恐,闻言,十分傲慢地回答:“娘娘刚入宫不久,这些琐事就别管了。再说,您也没权管这些。”接着又嘀咕了一句。
“容尚仪,传内宫执事。”紫苏下令,“本宫有无权力?——也轮得到你这个奴才教训?”紫苏的声音很冷,但又不见丝毫怒气。
内宫执事是宫中掌刑罚的部门,后宫妃嫔都有权召唤。
内宫执事很快就来了,广秀殿一下子成了后宫的焦点,各方的眼线都密切注视着。
“不知昭仪娘娘有何吩咐?”内宫执事长赵全恭敬地询问。
广秀殿的宫女已搬出一张椅子让紫苏坐下。
听到赵全的问题,紫苏冷哼一声:“你说宣你们能有什么事?”
“奴才愚蠢!”赵全惶恐地回答,“娘娘要处置哪个奴才?”
紫苏冷淡地开口:“各宫总管可有管教各殿奴才的权力?”
“回娘娘,各殿的奴才各有主子,除非是空殿,否则,总管是不能管教的。”赵全十分流利地回答。
紫苏点头:“那么,如若越俎代庖呢?”
“那就是以下犯上,罪同忤逆。”
“辱骂妃嫔呢?”紫苏再问。
“那是不敬大罪。”
“处罚呢?”
赵全看了一下吴和,已明白了,他垂下头回答:“重打一百大板,贬为马奴。”
紫苏站起身,冷冷地对吴和说:“听清楚了?本宫不管你越俎代庖的事——那与我无关,就凭你刚才骂的话置罪。”她看向赵全,“就按你说的执行!”
“是!”赵全领命。
吴和不敢置信地大喊:“你知道我是云贵妃的人吗?你敢——”
“住口!”紫苏怒斥,“就凭你这个‘你’字,再加一百大板!”她冷语,“你是云贵妃的人又怎样?本宫可是宗亲郡主。你听着,二百大板除非你死了,一下都不准少挨,否则,本宫就去宗人府告你一个不敬宗室的罪名,看看到时候有谁救你!”
说完,她就走近殿内。内宫执事们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开始行刑。
吴和只挨了八十大板就没气了,赵全禀告时,紫苏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全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被紫苏唤住:“你叫什么?”
“奴才赵全。”他恭敬地回话。
“嗯——”紫苏点头,递给他一个瓷瓶,“这个,你给那个宫女,早晚各用一次,伤好得快些。”
“是。”他忙接下。
紫苏又指着小几上的两只锦囊说:“蓝色是赏你的,绿色是赏其他人的,你拿出去吧。”
“谢娘娘!”赵全忙不迭地谢恩,出去。
太政宫的总管孟涛在接到这个消息和云贵妃的请求后,悄悄地进了皇上的书房,正在批奏章的隆徽皇帝不在意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回皇上。”孟涛一字不漏地将刚发生的事情禀告,皇上放下朱笔,沉思良久,在孟涛犹豫是不是先退下时——
“朕要见见端昭仪,你去把她带来。”
“现在就去吗,陛下?”孟涛很惊讶。
“是,你还不快去!”皇帝催促。
“是。奴才马上去办。”孟涛立刻赶往品华宫。
第三章 后位之争(中)
容尚仪一见到孟涛,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向她请安。
“免了!”孟涛有些着急地挥手,“皇上请端昭仪即刻见驾。你快去通报!”
容尚仪不敢耽搁,立刻走进内殿。
处置了吴和,紫苏竟然很轻松地说要休息,容尚仪只能服侍她睡下,心中却是十分紧张,她不知道主子的想法,但是,处置云贵妃的人,她以后还能在宫中平安无事吗?
容尚仪满怀着心事,走到床边请紫起身,唤了好几声,她才醒过来,眼神还很茫然。
“娘娘,皇上请您即刻去见驾!请您快准备吧!”容尚仪低声催促。
紫苏回过神,明白地点头,起身。容尚仪马上让外间候着的宫女进来为她更衣梳妆,一转身,她便捕捉到紫苏一闪而逝的笑意,但是,再看,却又不见了,让她一时拿不准主意,想了想,还是决定——那只是自己眼花!
随着孟涛来到太政宫的一座偏殿——中和殿,紫苏被告知在此等侯,其他人都随孟涛离开了,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紫苏打量着殿内的摆设,暗自镇定心神,但始终无法将早已汗湿的手松开。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一个慈祥的声音响起,紫苏循声望去,一位身着明黄衣袍的男子正笑看着她,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温文尔雅。
臣妾参见皇上!”紫苏跪下行礼。——明黄色为元宁的至尊之色,除了皇帝无人能用!
出乎意料的,紫苏放松了心情也平静下来。
隆徽皇帝看着眼前的女孩,表面虽是平静,心中早已思绪如潮,不知该如何开口。
“平身吧!”他扶起紫苏,凝神细看她的容貌。
眼前的女孩有着十分精致秀雅的容貌,世族出身的人大多有着不俗的外表,但是,一般刚成人的孩子总是稚气未脱,举手投足都会带着故作优雅的自命不凡,穿上正式的礼服就更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这个紫苏显然与那些人不同,虽然可以说是人年幼的女孩,但一身的华贵朝服却与她十分和谐,似乎她本来就该是尊贵不凡的,不见一分稚嫩,只有让人自惭的高贵气质,他惊讶的发现,这个女孩已然冷静下来,眼中一片凝淡。
——孩子吗?也许早已不是了!能够执掌永宁王府的人又怎么会孩子呢?
隆徽皇帝的心中隐隐升起一份不悦的情绪——在永宁王府渐渐败落的时候,这个女孩凭什么维持如此高贵的气质?
带着三分试探、三分恶意、三分算计,还有一分的真心,他坐到榻上,不再斟词酌句,认真而又冷淡地开口:
“朕知道谢老与永宁王府的关系密切,也知道将你送进宫中是为了平息朕与太后的争执,更清楚这是两全其美的最好办法,但是朕不想立你,也不想如此结束这场后位之争——一年之后,朕会在征询永宁太妃的意思后为你赐婚,不会让你失了郡主的尊贵身份。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紫苏低头不语。
“朕会将这个决定告知太后与云贵妃的,你不用担心在宫中的处境,但是,不要再做今天这种事了!”他走向殿门,打算离开。
“陛下是打算削弱太后的势力,还是与整个世家贵族为敌。”紫苏忽然开口,让隆徽皇帝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紫苏镇定地看着她的君王与丈夫,希望他解答自己的疑惑,更准确地说,要让他接受自己的交易。
两人对视良久,隆徽皇帝笑了,他走回紫苏面前,说:“朕真的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孩——从容貌上就能看出高贵与品位,但是,你要知道你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的眼神如果太冷漠,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可怕的——而你的眼睛不仅冷漠,还太清澈了!”
紫苏愣了一下,而皇帝则笑着离开了中和殿。
坐上銮驾,隆徽皇帝的笑容便收敛了,莫测高深的神色下,他正在评估紫苏,他自然知道紫苏的意思,只是,他可以与她交易吗?可以用皇权与她的势力做一个交易吗?
有一个太过聪明的同伴并不什么好事啊!
握紧双手,隆徽皇帝还是下定了决心。
回到寝殿的紫苏再一次笑了,松开汗湿的手,她知道自己肯定能赢了!
毕竟,无人知晓,她掌握着另一件足以洞察皇帝心思的事情,而现在,她更确定,皇帝的心思就如她想的一样。
现在缺少的只是一个楔机。
隆徽十三年四月初二,至略第一大河发生决堤,时值春汛,淹没良田数万顷。由于治河官员多是云贵妃一系的人,朝庭官员再次涉入后位之争,而太后一派已占据绝对优势。慈惠太后的势力也再次抬头,要求立贞贵妃为后的舆论喧嚣尘上,云贵妃一派疲于应付陈氏家族的进攻,朝庭之内这次是旗帜分明地分为两派,而紫苏则无人提起,唯一会为紫苏说话的一些人由于谢遥的称病告假,而无人出声。
广秀殿内,永宁王妃与紫苏正在品茗,姑嫂二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
“谢爷爷是这么说的?”紫苏先打破沉默不语。
“是。爷爷十分自责,让你卷入这件事,现在皇后之争发展成这个局势,已经无法收拾了。”永宁王妃是谢遥的外孙女,此时十分抱歉。
紫苏轻轻摇头,站起身来回跺步,随即就释然了。
“嫂子,也许这才是我唯一的生路。”紫苏笑了笑,“而且还是太后和云贵妃自己送给我的。”
“什么意思?”王妃不解。
紫苏说了一句不是解释的解释:“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读书人是天底下最可怕也最可用的人。”
“啊?!”
永宁王妃在那日见过紫苏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只得去求教外祖父,到了谢府才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
被丫环领入书房,就看到好些官员。
“外祖有客,我还是回避吧。”王妃忙要走,却被谢遥拦住。
“不用。都是亲戚,又是为一件事来,一块谈!”
“是啊!小表妹做了王妃就不认我们这些人了。”其中一人更是笑着抱怨。
永宁王妃这才看清书房里的是哪些人,的确都是关系极好的亲戚,而说话的正是自己的表哥——谢遥的长孙谢清。
“表哥,你什么时候从书院回来的?”王妃惊喜地问道,也引来其他同辈人的笑闹。
“小表妹只认得谢清一个啊?”
“我们也是表哥啊!”
永宁王妃哭笑不得,她年幼之时就遇父丧,一直住在外祖父家中,和这些表哥十分亲近,而且出嫁时,他们大多在外,此刻见到就更开心了;长辈们也由他们。
最后还是谢遥出声提醒大家来的目的,才回到正题。
“爷爷,紫苏身份那么尊贵,你怎么能让她这么委屈地入宫啊?”谢清有些疑惑。“我也是把事情看得简单了。”谢遥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算;未说出口的是当时很大的原因是于光的提示。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大哥,还是看看怎么办比较重要!”谢清的弟弟谢淇中肯地开口,他转而问表妹:
“紫苏,不,昭仪娘娘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是的。”永宁王妃连忙点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娘娘要我请外祖为云贵妃主持公道,还说要全力为她的人开脱。——我真是搞不懂了!”
“啊?!”其他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谢遥大笑,一扫连日的沉闷,“不愧是永宁王府的掌权人啊!看样子,我们都白担心,娘娘早已为自己找到生路了,还是一条康庄大道!”
“爷爷,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照娘娘的话去做?”谢淇皱眉问道。
“是。”谢遥十分肯定,“你们看吧!紫苏一定会成为皇后的!”
元仪殿是元宁皇朝的正式朝堂,重大事情都必须在此经百官讨论,再由皇帝决断。这次河堤决口,自然也要在此讨论出一个结果,但是,因为身为议政厅大臣之首的谢遥称病,连续几日的讨论都不了了之,隆徽皇帝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一见谢遥上朝,马上就宣布今天必须定出个结果来!
“陛下,臣以为今日是无法讨论出结果的。”
就在百官不敢出声是,谢遥却提出了出人意料的反调。
“谢老为何如此肯定?此案早已证据确凿,只是要众臣说出处理的方法,有何难办?”隆徽皇帝不悦地说,若不是因为对谢遥一线敬重,只怕他当场就会给人难堪。
所有人都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谢遥却是成竹在胸,从容地开口:“陛下若是要以当前的证据给涉案之人定罪,那臣现在就可以说出结果——腾河决堤,工部勘察的结果是因为偷工减料,依法而断,三州的河道总督渎职当斩,平湖道、图林道的监察史失职当革职查办,三州两道的所有官员都应予以严惩,同时,因为其中大部分官员都与云贵妃交好,应对贵妃娘娘进行薄惩——”
“谢相所言甚是,请皇上速下决断!”吏部尚书陈博济不待谢遥说完,就立刻附和。
“舅舅,谢相的话还没说完呢!”隆徽皇帝没好气地对陈博济说。
“就是,陈大人,你也让老夫把话说完嘛!”谢遥抱怨了一句。——陈博济是慈惠太后的哥哥,立场不言自明。
谢遥的这番话足以让一大堆人心惊胆战,也让另一大堆人欣喜若狂;而他接下来的话也是同样的效果。
他接着说道:“可是据臣所知,这两年户部给河道的钱似乎与帐目有些出入——去年议政厅按陛下的旨意下令户部为苍州河道加拨七十万两官银,可实际上苍州河道只收到五十万两,而且并不认为自己被克扣了——苍州河道总督是臣的侄儿,到今述职,前两日与臣闲聊时无意中说出此事,当时臣也没注意,事后才发觉此事——”
“此事当真?”隆徽皇帝大惊。
“千真万确!谢鸿就在殿外,陛下可亲自查问。”谢遥躬身回答。
“传谢鸿!”
“去年苍州只收到户部所加拨的五十万两官银,是全额到款,有帐目可查。”
谢鸿在元仪殿的话引起轩然大波,户部尚书被革职查办,决堤案开始扩大。
户部尚书陈博枫是太后的弟弟,又是贞贵妃的父亲——一场朝会过后,形势开始逆转。
退朝之后,隆徽皇帝给太后请安,正逢后宫妃嫔都在庆恩宫的含明殿陪太后看戏,尚不知道情况有变的慈惠太后再次提起立后之事。
“皇上,按照惯例,废后一年之内就要重新立后,以定后宫的秩序,我看,陛下还是早些立贞贵妃为后吧!”
因为绝堤案久悬不决,如今又有新变,隆徽皇帝的心情极为恶劣,回答的口气也十分生硬:“母后,贞贵妃不是皇后的好人选。立后之事还是稍后在说!”
慈惠太后也动气了。
“皇上心中除了云贵妃还有皇后的人选吗?”
“至少云贵妃的父亲没有克扣治河的经费!”隆徽皇帝被太后的话气得开始口不择言了,“母后娘娘,您还是好好处理陈家现在的麻烦吧,别忘了,您不是朕的生母,真逼急,朕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决定!”
说完这些话,皇帝拂袖而去,所有人都被弄得目瞪口呆。
紫苏第一个反应过来,顾不上向太后请辞就追了出去,在含明殿的门口追上了正要登舆的隆徽皇帝,她跪下大声对皇上喊道:
“陛下三思,太后娘娘也许说得不对,但她毕竟是您的母亲啊!您用这种语气对太后说出这种近于威胁的话,后世史书将如何记述您?”
“陛下,请您想想成宗皇帝吧!尽管他雄才大略,功勋卓著,但就因为对嫡母章懿太后的软禁而为后世所诟。”
“陛下,太后虽不是您的生母,但对您有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更有拥立之功,皇上您于心何忍啊?”
隆徽皇帝怔仲了一下,顿时感到双脚重如千钧,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第四章 后位之争(下)
就如紫苏所言,慈惠太后与皇帝的关系一直很亲密,隆徽皇帝七岁时,生母嘉贵妃过世,先帝下诏,命当时还是仪妃的太后担抚育之责,太后一直是尽心尽力,对皇帝更是关怀备至,就算是确有私心,但多年的亲情岂能一笔勾销,更何况,隆徽皇帝十二岁时,先帝有意立其为皇太子,当时,先帝在废元后许氏后已晋封仪妃为后,因此,有朝臣上言,皇长子,并非嫡出,应立皇后所出的皇三子为太子,一时间,争执不休,关键时刻,太后上书,称皇长子才能卓越,具帝王之才,乃储位的不二人选,再加上永宁王的拥立,先帝才得以正式册封其为皇太子。
正因如此,隆徽皇帝对太后一直是孝敬有加,此刻,虽因皇后之争心烦,但一听紫苏的话,不禁有了几分愧意;不过,一国之君也不好承认自己做得不到,犹豫之下,隆徽皇帝就在含明殿前进退不得了。
“端昭仪,你怎么能如此与皇帝说话!”
一声斥责出自太后之口。只见太后与众妃已站在殿门前,一个个都脸色沉重,慈惠太后更是十分不悦。
“你将当今皇帝与成宗皇帝相比,难道是说哀家与章懿太后一样,曾干涉朝政,逾越本分吗?还是说,皇帝如成宗皇帝一样冷酷无情?”
慈惠太后的话说得十分重,连一些妃嫔的头上都出了冷汗,紫苏却是面不改色,恭敬地向太后回话:
“臣妾当然不敢如此,可是,太后娘娘,陛下乃九五之尊,一言一行都要记入史册,今日,陛下若一走了之,臣妾等是知道这是因为陛下太生气了,对太后并无不孝,但后世之人不知啊!说不定单凭今日之事就说陛下是个不孝罪人。”
“放肆!”慈惠太后厉声怒斥,正欲发作,隆徽皇帝已经单膝跪下,引来所有人的惊呼。
“皇帝……你……”慈惠太后不知该说什么了。
“端昭仪说得没错,朕刚才对母后失态了,请母后恕罪。”隆徽皇帝愧疚地请罪。
慈惠太后忙上前亲自扶起皇帝,和蔼地言道:“作皇帝有时难免有火,其实母子也不用讲那么多礼——这人不舒坦时,不向最亲的人发泄,向谁发泄?”
“谢母后!”
“好了,都进去陪哀家把戏看完!”慈惠太后笑道,同时也将紫苏拉起,“端昭仪的话虽不太合适,但这心没错,以后说话前要先想想。”
“谢太后教诲。”紫苏低着头,轻声回话。
所有人都说笑着走进含明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当晚不知多少人要失眠了。
容尚仪是个很谨慎的人,这从她二十多岁就成为尚仪上可以证实,在皇宫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否则是无法活得太久的,因此,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的主子是个天真的小女孩,此后更清楚自己是无法揣度出她的心意的,只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她忍不住想紫苏询问一些。
“昭仪娘娘,您怎么敢对皇上说那样的话?”
她问得很小心,紫苏也并未介意,放下手中的画笔,从纸上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缓缓开口,却又是一句容尚仪听不懂的话:——
“我还是个孩子嘛?”
接着,紫苏便继续未完的画,一笔一笔,细细地勾画出一幅《秋芙蓉》。
孟涛第二次来到广秀殿,一样是奉旨意而来;这一次他立刻见到了紫苏。
“奴才参见昭仪娘娘,给昭仪娘娘贺喜了!”他规矩地向紫苏请安,心中却对皇上交代的话大为不解。
“孟公公请起,不知什么喜竟有劳您亲来道贺?”紫苏也很客套地笑着问他。
孟涛笑容满面地回答:“皇上今日点了您的牌子……”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紫苏的笑容一僵,便机灵地住口,思忖着什么时候将皇帝的交代说出比较好。
紫苏的确是一惊,她心中自嘲自己真成小孩子了!随即,她扯出一抹微笑,“本宫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嗯……娘娘,皇上说,他对您说过的话现在仍有效!”孟涛忙将皇上的吩咐道出,却见紫苏淡漠地一笑,走回内殿,容尚仪恭敬地向他行礼,他只得离开广秀殿,回太政宫覆旨。
而隆徽皇帝听他说完情况后,也只是一笑置之。
皇帝临幸妃嫔可以有两种途径,一是点牌子,将妃嫔召至寝殿或其他宫殿;二是直接到妃嫔的寝殿,第二种方式也是对妃嫔极为宠爱的表示,但隆徽皇帝从不曾到妃嫔的寝殿去过,即使是最宠爱的云贵妃也是点牌侍寝,紫苏更不会例外了。
焚香、沐浴、更衣、梳妆,漫长的准备之后,紫苏才坐上软舆,前往皇上指定的清音水阁。
清音水阁在太平湖上,因此,还要坐船。
“昭仪娘娘,皇上从不在清音水阁宠幸嫔妃,连云贵妃都不曾去过呢!”容尚仪在听了旨意后很兴奋的告诉紫苏。
紫苏隔着纱幕看向远处灯火摇曳的水阁,很美,但又有中虚幻的感觉。
“是隔着纱的缘故吧!”紫苏暗忖,还是很紧张——毕竟今夜太重要了,即使对一个普通女孩也是一生中最难以望怀的一夜。
“端昭仪,清音水阁到了,请下舆。”孟涛恭敬地在软舆旁禀告。
一个人缓缓地走进水阁,紫苏还是很不安的,周围很静,而且一个人也没有,她完全不知道皇上在什么地方,只能顺着路走下去,直到看见站在窗边的隆徽皇帝。
“臣妾参见陛下,吾皇万岁!”紫苏在门口参拜宫礼。
隆徽皇帝这才转过身,脸上是一派安详的笑意。
“起来吧!紫苏——朕记得你是叫紫苏,对吧?”
“是!”紫苏起身。
隆徽皇帝示意她坐到桌旁,桌上是丰盛的酒菜。
“以后,朕就唤你紫苏,可以吗?”他笑了笑,“朕实在是叫不出‘爱卿’之类的称呼!”
紫苏也尴尬地笑了,轻轻点头,同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喝杯酒吧!”隆徽皇帝为她斟了杯酒,紫苏接过,却未饮,疑惑地看着他。
隆徽皇帝放下酒壶,也收起了笑容。
“你是第一个到清音水阁的妃嫔,知道为什么吗?”隆徽皇帝看着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紫苏轻轻地摇头,心中隐隐猜到,但是,她并打算将那件事说出来。
“因为这里是朕与爱人立誓的地方,当爱人死后朕当然不会让别人来。”隆徽皇帝看着她的眼说道。
紫苏真的被惊住了,她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坦率。
“很奇怪?”隆徽皇帝笑了,“紫苏还没爱过吧?这也是朕一直想送你出宫的原因——这个皇宫是容不下爱情的,而人要是没有爱情,一生都会很空虚的!”
“这不像陛下会说的话!”紫苏回应他的说法。
“不像?因为朕是皇帝?——紫苏你选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就算日后你有所爱之人,你也无法守护他!”
紫苏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有些激动的皇帝。
隆徽皇帝笑了,收敛自己有点失控的感情,对她说:
“朕决定册封你为皇后,条件是——你要协助朕将陈氏家族整垮!”
紫苏的手一抖,差点将酒杯摔了。
“陛下当真不顾太后的情面了?”她放下酒杯,冷静地问道,虽然明知是多此一举。
“紫苏那么聪明,还猜不出朕的心?”隆徽皇帝向她举起酒杯,等待她的答案,许多彼此心知肚明的话都未出口。
良久,紫苏重新拿起酒杯,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
宫廷黑暗的夜里,又多了一桩隐密的协议。
容尚仪悄悄地来到景昌宫,云贵妃早已遣开宫人,独自听她回禀。
“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容尚仪是她安排在紫苏身边的一颗暗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后的位子不是她能得到的,与贞贵妃不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将目标放在后位上,她很清楚,应该联全皇后达成自己的心愿,但是,她的心性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出身在普通商人家中,又是庶出,云贵妃是从宫女一步步升到现在的位子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能依靠的只能是皇帝,现在,如果皇帝不想支持她了,她除了放弃,便再也没办法了——现在这个时候宠幸端昭仪,皇帝是在确认她可以立为皇后吗?
“贵妃娘娘,皇上今夜点了您侍寝!请问是不是开始准备!”宫人的声间响起,云贵妃也收拾起心绪。
——一切等见到皇帝再说吧!
太后的势力因户银之事自身难保,谢遥等人原就支持紫苏,因此,当隆徽皇帝宣布要册封端昭仪为后时,朝庭宗室皆无人反对,慈惠太后也默允了。
就在众人筹备立后大典时,太后的堂弟——议政厅辅政大臣陈亦到庆恩宫谒见太后。
“全复有事吗?坐吧!”太后好心情地问他——全复是陈亦的字。
陈亦谢恩后坐下,马上就问道:“娘娘为何不阻止立后一事?这对娘娘,对陈氏家族都是个莫大的威胁啊!”
慈惠太后脸色一变,对这个直率的堂弟只能无奈地一笑:“哀家何尝不知,端昭仪比云贵妃棘手百倍!可是,哀家没有立场反对啊!而且,皇帝已经做了让步,哀家总不好再逼了。”
“娘娘,您错了!臣见过宁昭郡主,她是个很有决断的女孩,手段智谋皆是一流。一旦其掌握后宫的大权,她绝对是不会任人摆布的,她有能力将一切控于掌中,那时,再加上永宁王府与谢遥的势力,还有什么做不到呢?”陈亦激动不已,对慈惠太后的想法很不屑。
慈惠太后也未动怒,只是挥手要其冷静。
“后位已成定局,你就不要在说了。哀家累了,你退下吧!有空去贞贵妃那看看大皇子。”
陈亦只得退出庆恩宫,在宫门前他叹了口气,心中自语:
“太后娘娘啊太后娘娘,您是想争储位啊,可是,娘娘,您怎么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拥有如此大势力的皇后岂会将储位让出——除非她没有孩子!不,就算她没有孩子也不会让大皇子成为储君的啊!”
“臣妾是来恭喜娘娘的。”云贵妃笑着向紫苏贺喜,紫苏只是笑着,并不说话。
“娘娘是出身高贵的世族,所以不会有人反对,而臣妾是卑微的平民,所以就不配戴后冠!”云贵妃半是自嘲,半是怨恨地开口,“想不到,想不到,到最后连陛下也放弃了!”
容尚仪看不下去了。想阻止她说下去,却被紫苏拦下。
紫苏平静地问了她一句:“陛下应该为您而与整个世族对抗吗?”
“有何不可?”云贵妃笑着反问。
紫苏愣了一下,就听云贵妃大笑着说:“你根本就不爱陛下,陛下也不爱你,这只是一场交易!否则你不会对我的话如此无动于衷!你真是个可怜的小女孩,连爱情都没尝过就要将一生埋葬在着个皇宫中!为什么不听陛下的安排呢?”
云贵妃笑着要离开,紫苏却开口了:“一定要不顾一切,倾其所有才算爱情吗?
“云贵妃请谨记你的身份。本宫还未正式受封,所以我不计较您今天的行为,但请记住本宫的一切都不需要也轮不到您来评价。”
云贵妃低头听完她的话,无语地退出殿内,心中明白,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与她联手的了。
蓦然地,云贵妃想起了皇帝的话:“朕会立端昭仪为后!后宫的事情,朕不便插手,以后,你好自为之!”
——听到的那一刹那,她如坠冰窟,曾经那么宠爱自己的皇帝却说出如此冷淡的话语,她无语相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她不该以为皇帝会永守护自己,毕竟,从一开始,自己不知道,那个被自己视为天的皇帝,只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情感从来就无法确定真假,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能让人安心啊!
容尚仪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目光紧盯着紫苏,紫苏见状,微微一笑。
“容尚仪,你懂爱情吗?”她问得很轻,也很淡然。
容尚仪回过神来,收回失态的目光,但是心中却十分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容尚仪没爱过吗?”紫苏笑着追问,让容尚仪尴尬地点了头。
“奴婢是在宫中长大的……”容尚仪解释。
“我也是在家规森严的王府长大的……爱情真的是个好遥远的名词!”紫苏望向前方的殿门,那里可以看见一方湛蓝的天空,而她看着似乎有些出神,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所有的人都说宫中是不会有爱情的,可是,这宫中……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人!”
她看向容尚仪,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一个人,你会为他不顾一切吗?”
容尚仪想到她刚才对云贵妃说的话,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不用顾虑什么,本宫只是问问!”紫苏笑言。
“会的!奴婢会不顾一切的!”容尚仪说出实话。
“是吗?”紫苏一笑,“可是,我做不到……”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只是如此而已,没有任何的情感流露出来。
容尚仪低下头,对这个是自己的主子的小女孩充满了敬畏,心中第一次对“母仪天下”着个词有了切实的理解——也许那就是真正的息喜怒不形于色吧!
没有人知道紫苏到底想什么,其实她只是想到隆徽皇帝说的话——“紫苏你选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就算日后你有所爱之人,你也无法守护他!”而且,她的心中也作了回应——
“是的,我无法为爱不顾一切,可是,我会,一定会,守护我所爱之人,让他们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这是她对自己的第二个承诺;第一个承诺是在她父亲的丧礼上,她对父亲,也对自己承诺,一定要守住永宁王府的声望,决不让它随父亲的去世而有所坠落!
隆徽十三年五月十七,端昭仪夏氏晋封皇后。
第五章 储位之争(上)
《元宁实录·顺宗卷》
仁宗五子九女,帝最幼;皇长子英戾王,生母贞充容陈氏,皇三子瑞悼王,生母庆慧皇贵妃安氏,二者皆有皇宠,志在储位,帝虽嫡出,幼即敏于慧,仁宗怜爱之,然无备位之意。
后位确定并不意味着后宫的斗争就此平息,相反,后宫状况的突变使得很多朝臣有了一种很奇妙的预感——一场政治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一时间,朝臣与后宫的联系变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之前由云贵妃支持的寒族出身的官员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元宁皇朝自立国之初就确立了以出身为标准的等级制度,世族名门都是当初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之后,还有几百年来的一些贵戚权臣,这些人的身份一旦确立,就不容更改,即使是再大的罪责也不会失去身份,而普通的臣民只是寒族,没有任何的特权;永宁王府则是有“元宁第一名门”之称的世族大家。
因此,一种巧妙的平衡开始了,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让宫廷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赵全站在树林里,神色有些着急,却不是很慌张,看到走近的身影,他也恢复了一贯的稳重,迎了上去。
容尚宫走向约定的地点,心里却想着该怎么对赵全说,还没想出个定案,就见赵全迎了上来,她也忙笑着加快脚步迎了过去。
“容尚宫,恭喜了!我还想着,你升了尚宫还会不会理我的约呢!”赵全笑着说。
容尚宫也是一脸笑容,说得很慢,似乎在斟词酌句:“只是随着主子,有什么恭喜的?赵大哥以前的恩惠我一点一滴也不会忘了的,您的事,我自然也不会马虎,只是……”
她敛起笑容,有些为难。
赵全明白地点头:“你说,我听着就是!……嗯……娘娘早忘了我谁了吧?”
他也有数,干脆直接问她,免得她为难。
“那倒不是……我提到你时,娘娘只‘嗯’了一声,也没问我什么就拿了本书看,后来我又提了一次,娘娘还是没说什么,倒是看了我一会儿,刚刚,娘娘午睡前倒说了一句‘赵全是从太后宫升出来的人,执法倒还公正!’……我都不知道怎么应!”容尚宫如实道出情况。
赵全愣了愣,半晌,很是叹服地开口:“想不到皇后娘娘住进长和宫不到七天,已经将宫中的人事掌握得如此清楚了!”
容尚宫看着他,试探地开口:“赵大哥,你只想到这些?”
赵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阿容,你在宫中也呆了不少年了,几时见过这皇宫里有人随便就信任谁的?”
容尚宫有点明白了。
“更何况,皇后娘娘出身永宁王府,那个地方比皇宫好不了多少!娘娘心里应该有谱了,你就不用再帮我做什么了,省得自己遭殃。”赵全提醒她。
“我知道了!”容尚宫犹豫了一下才说,“娘娘比其他一些主子好很多,我不会有事的。”
“别把你的主子当什么好人!”赵全警告,“她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小女孩,你以为老永宁王的侍妾都去哪了?能掌住元宁第一名门大权的人总有些手段的!还有吴和的事;我看她早就对死人见怪不怪了。”
容尚宫神色一敛,默默地点头。论见识,论城府,她都比不上赵全,听他的不会有什么大错,而且,他说得也有道理。
“别想太多,反正我们做奴才的多听少说就不会有什么事!皇后娘娘也算是个正直的人,不会太苛刻——她的身份也不容她对人苛刻。”赵全安慰她。
“嗯!我得回去了!”容尚宫笑着说。
“好。”
赵全在树林里又呆了一会儿,才离开。
“天要变了!”
容尚宫刚回长和宫,就遇上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刚服侍紫苏起身,一个内侍就在外殿禀告:“皇后娘娘,宣政厅执事请求晋见,有紧急之事。”
紫苏本来还有点没睡醒的样子,一听到禀告,不禁一凛,眉头微紧,不过,她只是淡淡地吩咐:“让他到钟仁殿候着。”
容尚宫示意一名宫女出去回复,自己忙与其他几位老尚宫为紫苏梳妆停当,换了件外衣,紫苏才从午睡的祥清殿起驾至钟仁殿。
长和宫既是皇后宫,自然也就与妃嫔的寝宫不同,一来,元宁虽不允后宫干政,但皇后贵为国母,且俱是出身名门世家,而且开国之初,皇帝离京之时也会令皇后主持大局,所以,外臣进入后宫,或皇后召见朝臣也是可以的;二来皇后要掌管后宫,甚至许多宗室之事也须皇后出面,自然需要许多的人员协助。——因此,长和宫有外宫与内宫之分,和皇帝的太政宫一样,以九座正殿将宫室分隔成几个区域,只是太政宫前六殿为外宫,也就是元仪、正仪、晏明、钦明、致宁、兴宁六殿,也是元宁中枢所在,后三殿才是皇帝起居之所即朗清、昭信、甘露三殿;长和宫则以前三殿为外宫,分别是明德殿、钟仁殿、显毓殿,外臣只能到此三殿,再入内即是逾礼,其罪当诛。
宣政厅并非外朝,乃是后宫中掌管皇后诏命之所,犹如朝中的议政厅,紫苏将宣政厅执事放到钟仁宫确是出人意料,容尚宫竟想起了吴和的事情,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皇后娘娘千岁。臣奉宣政厅长官之命,呈上公文一封,请娘娘加印!”那执事恭敬地行礼,并呈上一黄册。
容尚宫在宫中已久,一眼认出那正是对后宫妃嫔的诏谕,升降废册俱用此书,紫苏却不清楚,从尚宫手中取过黄册,看了一会儿,她神色未变,将黄册放到一边,淡淡地问道:“这上面是什么内容,你知道吗?”
那执事老实地回答:“回娘娘,是宣政厅按皇上之意所拟的降贞贵妃为婕妤的懿旨。”
“是吗?”紫苏的语气更淡了,但是,她起身,不容反驳地命令:
“把这个拿回去!让宣政厅长官将《内制》第一条亲笔抄上一百次,再亲自来见本宫!”
随即,她就就离开了钟仁殿。
《内制》第一条——内宫之事,承皇后之意,秉《宫法》而治,虽皇帝,太后亦不得干预。
容尚宫明白皇后的意思了,其实,明眼人都明白年幼的皇后是要立威信了,只是,众人也不免在想,有必要拿皇上开刀吗?
此事立刻传遍了宫廷内外,谢遥也有些惊讶地来见紫苏。
“皇后娘娘,您太大胆了!陛下是您的丈夫,您怎么可以违背陛下的意思呢?”身为紫苏的长辈,谢遥说话总比较方便,也比一般人少了几分顾忌。
紫苏却未将此事看得很严重,简单地回答:“谢老,无论何时,陛下的第一个身份都是君王,然后才是其他,本宫也是一样,皇后该做什么,怎么做,本宫还是有数的!您不用担心!”
“可是,娘娘,陛下是您在宫中唯一的庇护啊!”谢遥不无担忧。
“是吗?”紫苏淡淡地反问,“当年,文肃皇后还是明宗皇帝一生唯一的女人呢?最后又如何?”
“娘娘拿文肃皇后自比吗?”谢遥一惊。
“环境也没什么不同啊!”紫苏轻笑,“谢老,您不知道吗?——女人若只依靠男人保护,总有一天会被牺牲的!”
“可是……”谢遥有些懂了,但仍皱眉。
“没什么可是的,谢老,您若真帮我,就继续将户银之事查下去,无论皇上怎么说,您只要抓住陈家不放就行。宫中的事,我会处理得非常完美的。”紫苏放轻声音,又交代了几句。
“是,皇后娘娘。”谢遥恭敬地回答,正要告退,却被紫苏叫住。
“谢老知道皇上到底要宣政厅拟了什么旨意吗?”
谢遥一笑:“娘娘,宣政厅是掌管皇后诏命之所,懿旨未下,臣又怎么知道呢?”
紫苏点头,笑意深了些。
“您回吧!”
谢遥离开长和宫,不禁摇头,心中思忖:“文肃皇后吗?唉!倒真有几分像,不过,能想到这些,娘娘就比文肃皇后聪明了!”
随即,他抛开这些,想着该如何处理户银案才能达到紫苏要的效果。
文肃皇后赵氏,出身南华赵氏,元宁皇朝明宗皇帝的结发妻子,明宗承泰元年立为皇后,与明宗育有三男二女,明宗一生未再纳女子,承泰三年起,南华赵氏开始掌握朝廷大权,引起朝臣不满,但明宗因皇后之故,未予处置,承泰十二年,与古曼开战,大将军赵同临阵退缩,致元宁军队死伤惨重,永宁王,德王,骠骑大将军战死伏胜关,朝中舆论哗然,明宗下旨将赵同满门抄斩,以儆效尤,德王妃上奏,乞废后以安人心,明宗未准,承泰十二年十月初六,明宗出猎,康仁太妃以“妒忌、碍帝贤”之罪,赐皇后死药,皇后薨,明宗哀痛难逾,承泰十三年正月十一驾崩于昭信殿。
慈惠太后一直是个贤惠的女子,自从做了太后,她就不曾插手后宫的事务,更不曾干涉皇帝的决定,只是在庆恩宫里享受着皇太后应有的尊荣,偶尔动用一下对皇帝的影响力,也正是因此,她与皇帝才能维持和睦的母子关系,所以,她尽管知道长和宫的事,却一直沉默,即使是紫苏或皇帝每天给她请安,她也不曾提过一句。
宫廷中的女子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当然,并非每一个都是如此。
“太后娘娘,您一定要出面才行啊!”贞贵妃泣不成声,“陛下要废了我的贵妃之位啊!您一定要劝阻陛下啊!”
那一声声的哀求让慈惠太后皱紧了眉头,庆恩宫一向清静,这会儿,她还真有点受不了那噪音,尽管那是她的侄女。
“行了,吵什么!”她不悦地斥责,“一大清早就跑来,吵醒哀家又不说清状况,你在想什么啊!”
“娘娘……”贞贵妃有点胆怯了,“皇上让宣政厅拟旨,要降臣妾为婕妤!”
“胡说!”慈惠太后冷言,“只有皇后才能让宣政厅拟旨,皇帝是个明君,怎么会随意干涉后宫的升降?你趁早给哀家回去,像这样跑到庆恩宫像什么话!没规矩!”
“娘娘!姑妈!”贞贵妃急了,“是真的!我的消息不会有错的!这会儿,那旨意就差皇后加印了!”
慈惠太后一惊:“你窥视宣政厅的旨意?”
贞贵妃不解地点头:“我在宣政厅有个人。”
“胡闹!你想找死啊?”慈惠太后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入宫这么久,哪些事不能做你不清楚吗?
“窥视旨意?多少宠妃因此被废、被赐死,你居然还敢做?你白背《宫法》、《内制》和《后训》了!”
贞贵妃总算明白过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慈惠太后冷冷地继续说道:“你不要把皇后当作王氏,她是宗室郡主,一出生,身份就不知比你贵重多少,掌握分寸她比你厉害!你安安分分地做你的贵妃,心思放到皇子身上,日后总有尊贵的时候。”
贞贵妃连连应声,匆忙退出庆恩宫。
慈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这个侄女怎么就不明白轻重缓急呢?”
服侍多年的江尚宫道:“贵妃娘娘还年轻,见识不足也是难免。”
“皇后不比她小?”慈惠太后冷斥,“她就是没心机!活该被皇后拿来开刀!”
第六章 储位之争(中)
当晚,隆徽皇帝召了紫苏侍寝,自然也是为了谈此事。
“紫苏到底打算如何?”他直接问道。
紫苏轻笑:“没什么!陛下怎么能直接授意宣政厅呢?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隆徽皇帝一笑:“朕不是在帮你吗?”
紫苏看了他一会儿,心中暗忖,皇帝到底是想帮她,还是想将后宫的权力架空!不过,隆徽皇帝只是看着她,并无什么特别之举,她也只能暗暗警戒,面上也未露一分。
“谢陛下厚爱了。”紫苏笑言,“可是,陛下,您的理由也太牵强了!自古就没有父母之罪牵连出嫁之女的。陈氏家族再如何,也不能牵连到太后与贞贵妃,这也是律法规定的。”
隆徽皇帝只是听着,然后道:“你怎么想?”
“臣妾在想贞敬皇后对容妃的处置。”紫苏淡言。
“贞敬皇后是朕的祖母,朕还记得她总是十分严谨,那种皇后的威仪是朕再也没见过的。太后也告诉过我容妃的事。那时,容妃正倍受宠爱,可是她却派人打听宣政厅的情况,被贞敬皇后发觉后,就被贬至永巷为奴了。”隆徽皇帝回忆。
“一石三鸟啊!”他笑说,“树立皇后之威;警告宠妃;还废了贞贵妃——朕还真没挑错人!”
“陛下是明君!”紫苏回应。
隆徽皇帝坐到她身边,正色言道:“朕告诉你一件事,昨日礼部侍郎上奏,乞朕早立太子,以定人心。”
“是云贵妃的人吧!紫苏很肯定。
“是。这会儿谈储君,只对云贵妃的三皇子有利——谁让紫苏一直不见喜呢?”隆徽皇帝回答。
“陛下再拖一下吧!等科举之后再定储位可以吗?”紫苏请求。
“可以。”隆徽皇帝答应,但又提醒,“不过,还是那句话,朕想立三皇子,这储位,朕不会帮你的。”
“臣妾明白。”紫苏说得很淡。
说完此事,隆徽皇帝很轻松地与紫苏笑言:“朕记得,贞敬皇后也是出身永宁王府,只是她非嫡系,对吧?”
“是。”紫苏点头,“永宁王府鲜少让女子入宫,即使入宫,也大多是旁系。”
“也是怕树大招风吧!”隆徽皇帝猜测,“一般来说,紫苏应该早已定下婚约才对,怎么例外呢?”
“臣妾出生时,父王还在与兆闽大军对阵,自然无暇考虑臣妾的婚事,后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就错过了。”紫苏边思索,边回答。
当宣政厅执事到贞贵妃的景荣宫宣读懿旨时,贞贵妃差点晕倒。——
“贞贵妃以一品之尊,不思为表,竟违《宫法》,窥探旨意,本宫念及皇子,不加重罚,降为淑媛,移居明秀殿,以儆效尤。”
慈惠太后对哭诉的侄女只安慰了一句:“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贤睿宫的归属最重要。”
贤睿宫即太子的居所,在中宫位定后,储位又成焦点,尤其是隆徽皇帝即位以来,一直未曾立储,理由更加充分,不过,在皇帝一句“先查户银,大考之后再议储位”之下,争执暂时平息。
三年一次的恩科是元宁寒族学子唯一的晋身之路,隆徽皇帝也十分重视,尤其是主考的人选,那是一点都不马虎,与往年一样,由谢遥担任主考,其余人选由谢遥提出,永宁王妃给紫苏请安时说起此事,没说别的,只说到谢遥的身子。
“外祖的身子也越发的不好了,听外婆说,这夜里也不睡不踏实,真不知那十几天外祖能不能吃得消!”
紫苏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安慰:“不会有事的!谢老是主考,主要是监察、督促,不会怎样的!你安心就是!”
“今年,齐朗表哥也要参加大考,外祖本想避嫌的,可是监察司说什么不在五服之内,不必!”永宁王妃想起,当笑话说给紫苏听。
紫苏想起以往的事,不禁奇怪地问:“他早该入仕了,怎么还要参加大考?”
“齐家姨父三年前过世,齐朗表哥要守孝,所以拖到这会儿,外祖开始劝他不用参加大考,可他说,那是姨父的遗愿,外祖只得依了他!”
“是啊!小时候,我们在一起读书,只有他是真的在学,我们这些人,都是打发时间的!”紫苏笑说,永宁王妃也笑出声,两人说起以前的趣事,好不开心!
晚上,紫苏让嫂子用完晚膳再走,一盘盘皇家美食让人眼花缭乱,永宁王妃笑说:“臣妾还以为上次立后时的宴席已是绝好,想不到今天有开了眼界!”
“也就是想让你尝尝鲜,不然,本宫也不传这一桌全席!”紫苏笑说,招呼她随意用。
容尚宫在紫苏身边布菜。
“嫂子,这是新到的海鲜,本宫记得你最喜欢吃了!”紫苏招呼她,自己也正要尝一口,却马上放下筷子,掩住口鼻。
“这么腥,能吃吗?”紫苏对容尚宫斥责,容尚宫一愣,随即跪下回答:
“娘娘,御膳房的菜都经过尝验,奴婢们怎敢拿不洁的食物进献?”
永宁王妃奇怪地吃了一口,说:“娘娘,这海鲜很正常啊!”
紫苏皱眉,放下手,却马上离席,很不舒服的样子,永宁王妃与尚宫们忙跟上去,容尚宫恭敬地问:“娘娘,要不要传太医?”
“还问什么!快传!”永宁王妃扶住紫苏,大声吩咐。
“是!”
扶着紫苏坐下,永宁王妃才问道:“娘娘……是不是有喜了?”
紫苏一愣,脸登时红了,随后说:“等太医诊脉后就知道了!”
皇后传太医是件大事,所有的妃嫔马上到长和宫问候,连太后也派了人来。
三名老太医隔着纱帘为紫苏悬丝诊脉,好长时间还得不出结论,永宁王妃有写着急了,责问:“只是诊个脉,你们还要多久才能得出结论?”
为首太医与另两人商量了一下,才跪下回禀:“皇后娘娘是有喜了!臣等恭喜皇后娘娘!”
一听到这个喜讯,殿内的奴才马上跪下给紫苏道喜,顿时,道喜声由内向外传遍整个长和宫,那边早有人向太后、皇上报告去了。
江尚宫接到消息,脸色顿时难看,却也只能很无奈地、小心翼翼地向慈惠太后禀报,慈惠太后一愣,正要翻书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她合上书,吩咐江尚宫去长和宫祝贺。
江尚宫一走,慈惠太后的手握成拳,指节有节奏地叩着书桌,低垂的目光让人完全不清楚她的情绪,殿内只有她一人,寂静的环境正适合思考,在宫中那么多年,慈惠太后每逢紧要时刻都是一个人独处,直到想出一个妥贴的解决之法。
她很清楚,本来情况对云贵妃最有利,但现在,皇后有孕,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不过,是否是大逆转就不好说了,可是,无论如何,对自己的家族和刚降为淑媛的侄女都无半点助益,而且,还有无穷的阻碍。
“这一次,哀家决不会将帝位让出的!”慈惠太后自言自语道,保养得宜的脸上是一种不择手段的阴狠。
当年,先帝独宠长子,慈惠太后也是因抚养皇长子之故,才得以立为皇后,为了保住后位,在立储的关键时刻,她听从永宁王的“建议”,主动拥立隆徽皇帝。
“陛下钟爱皇长子殿下,娘娘若违圣意,臣真要为娘娘担心了,毕竟娘娘的后位可有不少出身和势力都不逊的后宫在觊觎!娘娘若失去皇上的爱护,不知……”
——当年永宁王半是劝说,半是威胁的话,慈惠太后永远都忘不了。
于是,她只得上书拥立隆徽皇帝。
隆徽皇帝却没有那么多烦恼,十分开心地到长和宫慰问紫苏。
皇嗣繁多对皇室总是喜事,尤其隆徽皇帝即位以来还没有嫡子,朝臣见皇帝高兴,自然也立刻向长和宫敬贺,一时间,宫廷内外一片喜气,至于喜气背后的真心,只有天知道!
云贵妃是最恼怒的人,可是她还是得去笑着恭喜皇后,只是回到自己的景昌宫,发了一通火,她立刻将自己倚重的辅政大臣刘桑弘找了来,商量对策。
刘桑弘也是眉头紧皱,本来,他们计划利用恩科大考之际,大造舆论,让隆徽皇帝在恩科之后,立刻立三皇子为太子,现在,皇后有孕,讲究礼法的读书人都会拥立嫡皇子,而且,皇后背后的势力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只能用陛下的话作文章,在皇后产子前,让陛下确立太子!娘娘,恩科十月结束,那时,一定要让陛下早作决定,越早对娘娘和三皇子越有利。”刘桑弘仔细地分析。
云贵妃却不满意:“谢遥会让我们成功?刘大人,你怎么如此天真?”
“如果联合太后的势力呢?”刘桑弘提醒。
“与太后联手?你认为本宫会吗?”云贵妃冷言。
“娘娘,为了三皇子的前途,您就算暂时向太后低头又有何不可呢?”刘桑弘不以为然,“您要知道,现在,只要对三皇子有利的人,就是您的朋友!”
云贵妃默然。
与此同时,慈惠太后也想到了与云贵妃联手的可能性,细想之后,她没有犹豫什么,立刻行动。
“江尚宫,哀家要去景昌宫。”
“太后娘娘已经在景昌宫呆了一个时辰了,另外,辅政大人也进了景昌宫……”赵全详细地禀报,紫苏只是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行了!”紫苏打断他的话,“意料之内的事,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赵全点头,退了出去。
两天前,紫苏忽然下旨,任命赵全做长和宫总管,别说赵全,连容尚宫都没想到,紫苏也没解释,倒是赵全自己琢磨出了些意思——皇后用他不外两条原因:一是当初的事他办得利索漂亮,皇后欣赏他的能力;二是皇后要用自己在太后身边的人脉。
十月初九,大考结束,十天后放榜,本该紧张的紫苏却很悠闲地招待起了客人。
“朗表哥,早就知道你来京了,只是,你要参加恩科,不敢打扰,所以,今天才请你来。”紫苏很开心地对齐朗说。
齐朗也是笑说:“娘娘此时还能如此从容,小民也就放心了。”
“朗表哥,你存心的!明知我是什么意思!”紫苏佯怒。
“小民惶恐!”齐朗忙谢罪,只是根本就没掩饰脸上的笑意。
“娘娘,您还有心情玩闹?”永宁王妃打断他们的对话,“齐朗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外祖那儿的状况!”
齐朗不在意地耸肩,道:“王妃,皇后娘娘与姨丈都没急,您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嫂子,朗表哥一向知晓轻重!——现在还不必担心,对吗?”紫苏安抚她的焦躁。
齐朗淡笑:“不就是太后与云贵妃联手吗?王妃急什么!只是‘拖’字诀而已!”
“那么容易,谁不知道?”永宁王妃气极,“现在是拖不下去!”不明白这两人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玩猜谜游戏!
“还真气了呀!”齐朗失笑,“王妃陪太妃回趟汜州吧!回来时,一定是心情大好!”
汜州?
永宁王妃不解地皱眉,随即了悟,笑开。
紫苏也是一笑,说道:“这下嫂子可以安心了!”
第七章 储位之争(下)
永宁王妃立刻告退,紫苏也未止,齐朗便一个人留在长和宫,与紫苏商量事情,两人从小就熟识,说起
话来自是无所顾虑,心中想到的便讲出,以供她参考。
“娘娘早就想到了吧?只是,借助外家之力,心中有所顾忌,今日借我的口说出,自然好些。”齐朗笑说,道出紫苏的心理。
紫苏也未否认,笑了笑,道:“从小,我的计算就瞒不过你!”
齐朗耸肩,不太在意:“娘娘从小就心思缜密,这么点小事还用别人出谋划策吗?”
“也不是这样说的!”紫苏摇头,“再说,这也不是小事!”
“哦?”齐朗微讶,“只要将立储的时间拖到您生产后,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时间我不担心!怎么说,维侯都是陛下的亲舅舅,而且,杜氏家族鲜少向陛下开口,陛下怎么也不会驳回,母亲出面,维侯也不会推托,但是,拖下去能不能有效,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齐朗明白了:“您是说,陛下并不想立嫡皇子?”他不禁皱起眉头。
“陛下钟爱三皇子,你不会没听过这种消息吧?”紫苏失笑。
齐朗想了想,忽然笑道:“若仅是如此,娘娘就不必担忧。”
“为什么?”紫苏不解。
齐朗解释:“陛下偏爱哪位皇子并不重要,皇位的传承从来就不是以此为据,陛下是位明君,他定会考虑周全,以天下为重。”
“以天下为重?”紫苏笑着摇头,“景瀚,若陛下真以天下为重,他根本就不会让我入宫!”
景瀚是齐朗的字,紫苏唤他的字,也就表示,她需要他的意见,而非玩笑了。
齐朗微讶,但是,很快就明白了,他皱眉问道:“娘娘,若真是如此,陛下应该是为某事所惑了?宁可暂时安抚世族,也要达成某事了,是吗?”
紫苏没有避而不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景瀚,宫中不比家中!我这里的一举一动可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齐朗一凛,半晌方道:“娘娘,您不能放任下去了!尤其是现在,太危险!”
“危险?”紫苏轻叹,“景瀚,我刚掌后位没多久啊!”
入宫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对她安危的关心。
“皇后娘娘,无论如何,您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储位失了,可以再争!可是,您的命只有一条!”齐朗认真地对他说,眼中满是担忧。
“我尽量!”紫苏点头,这一切并不是她所能掌握的,她只能说尽量了!在皇帝态度不明的时候,她手上的筹码实在是太少。
齐朗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睛,清楚地说道:“娘娘,您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说完,齐朗起身向紫苏行大礼。
“这是做什么?”紫苏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此时行礼是何意。
齐朗半真半假地回答:“这表示,从今往后,我会效忠于您;也是祝贺您将成为掌握大权的皇太后。”
“行了!你少逗我了!”紫苏笑道,“你是看我不太高兴吧!”
她摇头,很是无奈:“怎么就没人认为我会生下公主呢?”
“因为您一向顺利!”齐朗两手一摊,“而且,您必须生下皇子!”
“本宫知道!”紫苏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否则,本宫和这孩子都将面对最残酷的命运!”
慈惠太后与云贵妃的势力联手在朝野大造舆论,要陛下尽快在所有皇子中选定太子,隆徽一向宠爱云贵妃
,对太后也是极为孝顺,因此,他差不多已经决定同意朝臣的建言,可是,就在此时,远在汜州的维侯忽然上书,道:“储位不定,人心确有难安之虑,但皇后已妊,置嫡子于不顾,实非有道之举,虽有祖训,亦伤人伦,况当日嘉娴皇后早有先例,于国,陛下应守尊卑之法;于家,陛下当尽孝顺之意!吾皇正值春秋盛年,待诸皇子年长,细辨资质,再定储位亦无不可。”
维侯身份不同寻常,隆徽皇帝年幼丧母,对舅家向来尊崇,而维侯一向行事谨慎,从不轻易开口,故而,隆徽皇帝对其可谓有求必应,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连维侯都请出来了,朕还能说什么?”事后,隆徽皇帝对紫苏如此说,“永宁王府的人脉的确是让朕大开眼界了!”
紫苏笑说:“陛下是忘记臣妾的母亲出身何处了?”
隆徽皇帝恍然大悟:“是啊!永宁太妃是维侯的嫡亲表妹,而且是在侯府教养长大的。”
“陛下,”紫苏忽然正色道,“臣妾是一定会让腹中的孩子成为太子的——不是为了帝位,而是为了能生活下去。”
隆徽皇帝不由地皱紧眉头。
“如果臣妾所生的是名皇子,而陛下却没有将其立为太子,那么,就请陛下赐臣妾与皇子死药吧!因为,您的太子是绝不会放心有这样的弟弟活着的!”
一个拥有强大母族势力的皇子,如果不能成为储君,那么,他要么将储位与皇位一并夺回,要么就只有不明不白地死去,决没有第三条路。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
隆徽皇帝默然。
“陛下,臣妾身后可倚仗的势力可以帮助您完成心愿,但对一名普通的皇子却是致命点啊!”
“皇后娘娘,您认为这样有效吗?”赵全有一丝担忧,“皇上真的会因此而暂缓确立储位吗?”
自古有言:“无情最是帝王家!”
紫苏笑而不语。
“陛下是位仁慈的皇帝,怎么可能置自己的妻儿于危险的境地?纵使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不到最后的关头,也不会正式宣布的,这就是娘娘要的效果!”齐朗淡淡地道出解释,谢清等人也不由地点头。
齐朗未说出口的话是:“如果陛下真的能为某事将大政方针放在一边,那么,他必然是个重情的人,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伤害自己的骨肉呢?”
“的确,时间拖得越久对娘娘越有利,而且——越急越容易出错!”谢清笑说。
谢遥却有几分顾虑,他皱眉道:“此事先放下,我实在担心陈氏家族的事——这事也是迫在眉睫了!”
可年轻一辈的人却不在意,齐朗和谢清相视一笑,谢淇出声解释:“祖父也就是担心会不会动摇人心而已,其实,陈氏家族只是普通的官宦家族,世家是不会关心他们的衰败的,而一般人家更只会幸灾乐祸,毕竟他们是外戚!”
“可太后依然健在。”谢遥提醒。
元宁历史并不乏一夕覆灭的家族,显赫的外戚更是易于如此,但那大多是在后妃死后才会出现的局面,此时,慈惠太后尚在,隆徽皇帝又是孝顺之人,罪名很容易落到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头上,一个不小心还会成为替罪羊。
“太后一向贤惠,一定会大义灭亲的。”谢清说得不痛不痒,齐朗也很无辜地一笑置之。
谢遥这才略略放心,对这几个晚辈的心思暗暗佩服,便说起另一件事:“景瀚是打算在京,还是在外?”
“都无所谓!看旨意吧!”齐朗一言带过,很是轻描淡写。
谢清笑道:“景瀚必在一甲之列,我看在京的可能性较大。”
“庶吉士?”齐朗摇头,“姨丈会为难的,而且,也没什么样意思!”
“你的意思是……?”谢遥有些疑惑了。
“等见过皇后娘娘再说吧!”齐朗回答。
放榜之日,齐朗得知自己的确在一甲之列,而且是探花,倒也高兴,当然,比起寒门学子得知高中的兴奋,他自是平静许多。
未待皇帝赐宴,紫苏便先召见了他,还有谢清等人,用的是“家宴”的名义。
“你很看重这位探花?”隆徽皇帝不在意地笑说,“你的军师吗?”
“算是吧!幼时玩耍,朗表哥一向是出谋划策之人。”紫苏并不隐瞒。
隆徽皇帝点头:“朕看过他的策论,的确是个人才——谢老也很看重齐朗,已经特别推荐过。”他脸色一敛:
“他是世家看中的执权人?”
紫苏微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知道,一直以来,世家为了掌握实权,都会格外培养一些世家子弟,如谢老。”隆徽皇帝说得很认真,也非虚妄之言。
紫苏依旧无言相对。
她知道这是真的,执掌永宁王府三年,她自然也接触过这些事,而且可以说也是亲身参与其中过——历代都是如此,元宁也不例外:皇位是阳氏家族的,可权力,世家贵族也不会拱手奉上。
如果说阳氏的皇权可以遮天蔽日,那么,名门贵族的族权就绝对可以覆盖大地。
“紫苏,知道朕为什么想立三皇子吗?”隆徽皇帝淡淡地开口,“就因为三皇子的背后没有任何操纵的细线,那些细线,一条一条,全掌握在一扇扇朱红高门之后、一层层轻纱帷幕之内的手指中。”
“陛下!”紫苏惊呼,但当她对上隆徽皇帝淡漠的眼神反倒平静下来,以一种审慎的语气说道:
“陛下,帝王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任何尊荣的背后都必须有庞大的支持,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您怎么会如此抵触?”
“这不是什么默契!世族是在分享皇权的威仪!紫苏,任何一个帝王都有不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朕也不例外!”隆徽皇帝盯着紫苏的眼睛,说得无比认真。
——“但是,朕不能不低头——向你,也向你背后的权势!”
——“当年,助朕登上皇位的是你的父亲,朕做不到全然的绝情,至少是对永宁王府,朕不会对你如何的!”
——“不过,朕也不会再失去应有的平衡了!”
紫苏沉默地听着,看似恭顺地低头,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种被牵制的无奈与痛苦——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想,一切都必须按照计划,如有违抗,将什么都有无法拥有,因为,你面对的是真正的权势!
不过,她不像隆徽皇帝那样,想与之对抗——权势没有错,拥有权势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世上任何一件武器,可以杀人,一样可以救人,端看你能不能拥有它,又是如何运用它的!
隆徽皇帝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紫苏说过的——朕的第一个身份是皇帝!”
紫苏愕然,看着他离开,甚至忘了行礼恭送。
尽管两人谈话时并无第三者在侧,可谈话的一部分内容仍在一夕之间传遍宫廷内外。所有人都在悄悄地议论着帝后之间的这场谈话,猜测着皇帝到底有何深意。
慈惠太后与云贵妃在无人时终于笑了——成功的天平似乎开始重新寻找倾斜的方向了。
紫苏沉默着,对例行请安时妃嫔们复杂的眼神视若无睹,如平常一般,淡淡地笑着,让她们退下,然后,她换了衣服,在显毓殿的偏殿等候齐朗与谢清等人。
待谢清等人来了,行礼过后,他们依序入座,上完菜后,紫苏便让所有宫女、内侍退下,只留容尚宫和赵全侍奉。
见状,谢清只是品味着樽中的美酒,带着笑意的眼中看不思绪;齐朗沉静地坐着,似乎无所谓地等待时间流逝,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先开口,一时间,偌大的殿内一片寂静。
“这是做什么?比谁的定力好吗?”紫苏笑着打破沉默。
“尊卑礼法——娘娘不问,草民等岂敢开口?”谢清放下酒樽,轻笑着回答。
“好吧!”紫苏笑说,“本宫想知道,各位兄长是打算在京还是外放?”
所有人都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依旧是谢清开口:“草民浪荡惯了,已禀明祖父,既要入仕,还是在外州如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认真无比。
“在京虽近,却难以施展,况且,远水未必不能救近火。”齐朗也淡淡地说道,显然是附和谢清的意思。
紫苏的手在桌下绞紧,指甲已在掌心掐出血丝,面上却笑着点头,淡淡地,却已表明赞同。
其他人已明白了,虽不太明了原因,但是,那些已不重要了。
很快,大多数人都告退了,只剩下齐朗、谢清、谢淇,还有夏承思。
紫苏看向夏承思,对这个堂兄的举动有几分不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远房堂兄一向沉默,与他们并不亲近。
夏承思看到她投向自己的目光,起身行礼:“皇后娘娘,草民请求留京。”
紫苏微讶,看着他并未回答。
夏承思认真地说:“皇后娘娘,世家子弟入仕是多愿留京的,您没考虑过吗?而且,草民父亡母病,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请娘娘让草民留在京都。”
紫苏沉吟不语,看向齐朗与谢清,两人均轻轻点头。
是的,他们需要有人留在京中,以吸引各方的视线;但紫苏仍有些犹豫:
“留在京都,可是谁都不护你的。”
“草民知道。”夏承思跪下,弯腰行大礼。
“好吧!”紫苏同意。
“谢皇后娘娘!”他谢恩之后便离开了。
待他离开,齐朗他们才放松下来,不再一派轻松的模样,反而皱起眉头,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陛下到底想如何?”齐朗问道。
知道他问什么,紫苏摇头:“陛下似乎对世族的权势感到威胁了!而且,对储位,他本就未做承诺。”
“那陛下想做什么?”谢清感到好笑,“铲除世族吗?”
“根本不可能做到!”谢淇讶异,“陛下在胡思乱想什么!”
齐朗把玩着精致的酒樽,淡淡地开口:“赵公公,太后有什么反应?”
赵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回答:“很高兴。”
“那是自然的。”谢淇不解他问这种问题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她还能高兴多久。”齐朗的声音十分冷漠,“本想给陈氏家族留条生路的,现在看来……”
谢清点头:“我们仁慈,可别人却未必对我们仁慈。”
“不管怎么样,暂时,我们所有人都要收敛锋芒,免得被拿来作牺牲品。”谢淇总结。
“是的。所以,我希望你们离开。”紫苏无奈地说,“一旦皇帝要找你们的麻烦,谁也帮不了什么的。”
“在外也没什么。”齐朗并不在意这些,他关心的是:“倒是娘娘,您要小心了!不过,有承正表哥在边疆,明里,谁也不敢对您如何!但是……还是要小心点!”
紫苏明白地点头。
谢清与谢淇见齐朗似乎还有话要对紫苏说,便起身告退。紫苏也让赵全和容尚宫退下,与齐朗单独谈话。
“娘娘,请宽心等待最好的时机。您是高贵的皇后,保持您的器度,对您和嫡皇子而言,那就够了!陛下
的心思,您不必去捉摸,一切还有姨丈在。”
“我明白,景瀚。”
“——珍重!”
两人都明白,这也许是隆徽皇帝在世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齐朗只能说这些了,他默默地行礼告退。
从小的默契让紫苏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离开,一如当年他返乡为祖父守制时。
第二天,三司舆论开始对陈氏家族发难,甚至连多年的旧帐也一并翻出,一条一条的罪状俱是触目惊心,
仿佛不将陈氏铲除就会愧对天下苍生。
“读书人啊!”齐朗漫不经心地评价,“难怪连帝王都怕昭昭史笔!”
谢清笑道:“那些人都将圣人之言当成人生真理,不贯彻就有愧于心。”
“不过,皇后娘娘也是这样——喜欢用舆论——跟你学的吗?”谢清有些好奇地试探。
“这是永宁王生前说过的话。”齐朗淡语,不想如他的意。
“好了,不跟你兜圈子,你和皇后娘娘的定力一向是最好的。”谢清认输,直截了当地问:“你昨天和娘娘说了什么?”
“叮嘱几句而已。你以为说什么?”齐朗不太在意地说。
谢清摇头,知道是白问了,便转回正题:“失去了太后的牵制,云贵妃会肆无忌惮的,你考虑过吗?”
“你不会真的认为云贵妃是对手吧?”齐朗失笑。
“轻敌是兵家大忌。”谢清很认真。
“的确!”齐朗点头,“不过,想让皇室宗族对一个卑贱奴婢的儿子称臣,云贵妃还要花很多的功夫,再说,三皇子并无帝王风范,云贵妃又太张扬,皇族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你还担心缺少牵制她的人?”
齐朗仔细地分析给他听,谢清不得不承认其中的道理。
“所以,祖父近来才频频与皇亲接触!”谢清了然一笑。
“其实……这也是不得已之举!”齐朗苦笑,“于我们无益,唯一有益的是皇后娘娘!”
“什么意思?”谢清有些不解。
“你不觉得太过平衡的局面对皇后娘娘很危险吗?”齐朗解释,“尤其是在陛下觉得世族的力量有点太过份的时候。谁知道陛下会怎么想?”
谢清愣了半晌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说不出任何话。
“相信陈氏的事情能给娘娘一个真正掌握后宫的机会!”齐朗轻笑。
不几日,皇上在御苑赐宴,所有恩科进士俱得此荣,还有就是世族中被推举的贤良子弟,齐朗第一次见到隆徽皇帝。
“探花出身世族,策论更是见识不凡,朕的确是有幸!”隆徽皇帝对齐朗很是赞赏,只是也有几分冷淡之意。
齐朗并不在意,温和恭顺地按臣子应有的分寸应对,连隆徽皇帝也不由地在心底叹服,不过,这并未让他改变主意。
宴后,授职的旨意依次下达,所有人都注意到,所有世族出身的人俱被外放为官,留京的都是些出身寒族的进士,这是空前绝后的一次,在元宁皇朝只此一次。
同时,隆徽皇帝正式命刑部、大理寺会同宗人府处理陈氏家族的罪责,慈惠太后病倒。
一时间,云贵妃的景昌宫门庭若市,紫苏以害喜为由,深居简出,云贵妃的势力再次抬头,甚至在一段时间里达到鼎盛。
“娘娘,请就寝吧!”容尚宫提醒在书桌前的紫苏,已是二更天了。
紫苏沉默地起身,就寝。
容尚宫只能默默地熄灭宫灯,离开寝殿,她知道皇后在想什么——今天早朝时,皇上宣布,“考察皇子,只论才德,不分嫡庶”。
“好吧!陛下,就如您所愿——反正,也不急于一时!”紫苏躺在床上,默默地在心中说,她抚上已隆起的肚子,“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坐到皇位上的。”
隆徽十四年二月初十,皇后于宁泰殿生下五皇子,皇帝赐名玄颢;礼部按例为皇后上尊号,皇帝钦定——
“文端”。
无人知晓,那一天,在宁泰殿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元宁皇朝太医院的医案记录上,文端皇后分娩的记录也很简单,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皇后生下嫡皇子后,发生了十分危险的事情,在换了几位太医之后,皇后才渡过危险,这也导致了文端皇后一生再无子嗣。
怀抱着年幼的皇子,紫苏与皇帝一同在正仪殿接受百官朝拜,但是,紫苏微笑的表情下,并无一丝喜悦,与她冰冷的手心一样,她的心也是冷的。
史书上记载,这是文端皇后第一次在太政宫接受朝拜,那时,她年仅十四岁。
第八章 惊天之变(上)
《元宁史记·后妃列传》
庆慧皇贵妃安氏,仁宗贵妃,生于农耕良家,应选授职内人,供奉东宫,时仁宗尚居储位,安氏以姿容见宠,育长宁公主、章容公主、瑞王,历经孺人、昭训、良嫒,仁宗即位,授意中宫王氏册其为妃,加号云,旋晋贵妃,居景昌宫,隆徽十六年,安氏行咒术,暗谋帝位,宗人府定罪,文端皇后废其位,谪入永巷,隆徽十八年,仁宗驾崩,安氏于永巷相殉,后复其位,加庆慧之谥。
时间的流逝是刻板的、规律的,日月交替,东升西落,日子就在不经意间度过了。
坐在书桌前,紫苏将看完的信收回信封中,仔细地收好,目光投向窗外,初升的太阳照着积雪,银光流转,煞是耀眼;而一身便服的紫苏,比起那夺目的美丽,也是丝毫不逊色,和初入宫时不同,原本的清涩已全然褪去,但那份澄澈的高贵气质却未减一分,她长高了些,也稍略的瘦了些,整个人更显飘逸。
——一年了!距她生下皇子已经一年了!
想到这儿,紫苏的眼中显出一丝疲惫,这一年来,她一边要照顾幼子,一边要与云贵妃对抗,在朝中虽有谢遥相助,但也十分吃力,后宫中,她时时面对云贵妃的挑衅,可以说是身心俱疲,却不能有丝毫松懈。
而隆徽皇帝至今仍未册立皇太子,储位的争夺没有一刻稍停,可是,紫苏能依靠的人除了谢遥就再也没有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隆徽皇帝对嫡皇子仍是十分重视的,毕竟,元宁的传统嫡庶之分严格,嫡皇子的皇位继承权优于其他皇子也是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只有在嫡皇子出生时,皇帝才会亲至太庙告祖,表示皇统有继,而其他皇子出生时则不会。
“皇后娘娘,乳娘将嫡皇子抱来了。”容尚宫躬身禀告,紫苏连忙起身到前殿。
元宁皇朝不允许皇子与生母太过亲近,皇子百日一过,就抱离母亲,居于别院,即使是皇后也不能例外,虽说想见时可命人传唤,但也有诸多不便,因此,紫苏才格外欣喜。
还不满周岁的玄颢长得极其可爱,又不怕生,整日笑吟吟的,隆徽皇帝可说是视如珍宝,紫苏抱过孩子,亲昵地哄了一会儿,方才仔细地询问乳娘,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交代:
“再过几日,嫡皇子就要‘抓周’了,这几天,你要格外小心照顾!”
“奴婢明白。”乳娘不敢怠慢,记下皇后的交代。
紫苏不舍地将孩子交给乳娘,又重复了往常的交代,才让乳娘带着玄颢退下。
景昌宫中,云贵妃却是十分的生气:“不过是一个‘抓周’,居然搞得那么盛大!干什么?真当他是真命天子啊?”
被召来的刘桑弘只得劝说:“宗人府一向看重嫡庶之分,娘娘又何必动怒?”
言下之意,是宗人府负责的,与别的无关。
可云贵妃也不是好唬弄的,冷冷地回道:“陛下就不看重了?不看重会特地将他的服色仪制与皇子区别?除了没住进贤睿宫,他和皇太子有什么区别?”
刘桑弘无可反驳,只得岔开话题,说些别的要紧事。
“抓周”只是家事,虽说也很隆重,但只有皇亲参加。端正地坐要一堆东西面前,玄颢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却没伸手,只是东看看西看看,所有人都觉得有趣,不知这位嫡皇子会抓些什么。
紫苏想起母亲说过的,她抓周时是看了好久才下手的,不禁一笑,坐在她身旁的皇帝见状,低声问她,她也低声地告诉他,隆徽皇帝不禁也失笑。
就在这会儿,玄颢开始动了,就见他先拉过一盒东西,又将一颗夜明珠拨动那个盒子旁边,然后一手抓住一盒朱砂,一手抓住一支狼毫,一屁股坐在夜明珠和那盒东西上,冲着皇帝和皇后呵呵直笑,一旁的记录官高声宣布[奇·书·网-整.理'提.供]:“隆徽十五年二月初十,嫡皇子行‘抓周’礼,取朱砂、狼毫、夜明珠及……”
他顿住,让助手上前打开那盒东西,看过方继续:“及至略全地图鉴,见证有皇帝、文端皇后、云贵妃……”
未等他报完,殿内就议论开了,紫苏也诧异非常,只有隆徽皇帝开心地上前抱过玄颢,连连道:“好!好!好!……”
众人明白过来,是皇帝将图鉴放入其中的,连忙上前恭贺,有些人已在猜测,皇帝是否故意为之,以暗示什么。
紫苏也有些糊涂了,待一切结束,她唤过赵全,吩咐了几句,赵全点头退下。
什么都没有变化,一切依旧,紫苏不禁再次佩服起齐朗来,远隔千里,他仍能判断出皇帝此举决不带来任何改变,并要她沉静下来,切不可心浮气躁。——“陛下年过五十方得嫡子,偏爱有之非关国本。”
齐朗与谢清等人都在地方为官,不过,通过书信,他们仍在为紫苏出谋划策,只是,相隔太远,消息难免慢了些,紫苏的耐性也是因此越来越好了。
相峙的等待是最难熬的,但紫苏却更担心母亲的身体,天刚暖些,永宁王妃就上奏,永宁太妃病重,紫苏派了太医,又赐了药,可始终不见好转,太医只能摇头,她无奈,知道母亲的身体也是到极限了。
一大早,紫苏就看到永宁王妃的上笺:“太妃思女心切,请娘娘驾临王府,一偿母意。”
紫苏忙向皇帝请旨,当天就去了王府。
显赫的銮驾向昔日的家园行去,紫苏却是满心的沉重。
没有歇息片刻,紫苏直接赶往母亲的寝室,永宁王妃知道她们母子必有话要讲,便未跟随,指挥下人招呼皇后随从。
王府的下人见到紫苏进来,正要唤醒太妃,却被紫苏摆手制止,行礼之后,便退出去了,紫苏轻轻地坐到床边,看着母亲不太安稳的睡容,不禁心痛难已,也许是母子连心,永宁太妃很快就醒了,看到好久未见的女儿,欣喜万分,心知自己不久于人世,顾不上行礼,便拉着女儿的手说话:“女儿大了,也是做娘的人了,可为娘真的还当你是那个绕膝玩耍的小女孩啊!”
“再怎么样,我都是您的女儿!母亲!”紫苏强笑着安慰。
永宁太妃却笑得很苦涩:“我这个母亲最对不起你!紫苏,我真的对不起你!”再也维持不了笑容,永宁太妃哭了出来。
“娘,您说什么呀!您怎么会对不起我?”紫苏手忙脚乱地安慰,“您一向是最疼我的,您忘了?小时候,每次,我和谢清表哥他们偷溜出去,父王气得要动家法,您怕我受不了,忙出来劝,劝不了,您就说‘养女不教,母担其责’,要替我,父王只能不了了之!”
说到幼时的事,紫苏和母亲都有几分笑意,太妃笑说:“你还敢说,这招可是你想出来的,鬼机灵!”
紫苏笑着将脸贴上母亲的手,就如小时候向母亲撒娇一般。
永宁太妃轻抚女儿的头发,感伤地开口:“紫苏,娘说对不起你,不是什么胡话!——你父王身亡,兄长又不能回京,我这个王妃本该担起一切的,可是,我没有,连你父王的葬礼都是你前后奔波,一力操持的!——那时,你还不到十岁!”
“那时,您病了,母亲!”紫苏宽慰她,但永宁王妃却只是摇头:
“娘真的很没用!看到你将一切处理得体面完美,我就更不想出面了,甚至连门都不出。”她愧疚地想起当时的情况,“我知道,那时你有多苦!你从未管过事,却得一下子将所有的事都处理妥贴,还有那些千头万绪的人情往来!”
“娘!我是永宁王府的郡主啊!那些是我应该做的!”紫苏并不觉得母亲有什么错。
永宁太妃对这个贴心的女儿真是怜惜万分:“不是的。那些不是你该做的!——与世家周旋、为承正排除对手的暗箭,甚至你还不得不卷入一些阴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看着自己的女儿越来越沉默,不再天真,不再快乐,我才发现,我竟然让自己和女儿成了牺牲品,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紫苏无话可说,半晌,才开口道:“娘,女儿迟早都要面对那些事的。”
“可不是那时啊!”永宁太妃闭上眼晴,“还有你入宫!如果不是因为王府,你根本不用搅进太后与皇帝之间,你可以……”
“母亲!”紫苏打断母亲的话,缓和了一下语气,才对她说:“一切都过去了,您不用想那么多,安心养病,好吗?”
永宁太妃无语,只能默默地点头,紧紧拉住她的手。
紫苏靠在母亲身边,喃喃低语:“娘,一切都过去了……你知道吗?谢清表哥和倩仪表姐成亲了,当年,他们可是彼此都看不顺眼的,真不知维侯舅舅想什么!……还有,景瀚也定亲了,关中卢氏的千金……”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永宁太妃顺着紫苏的话往下说,“你是一向聪明,自然看得开;至于名利权位,我也不担心——你自己能应对!”
知女莫若母,永宁太妃说得并非虚言!毕竟也是永宁王府的主母,有些事情,她还是明白的,女儿的手腕她也是见识过的。
“我最担心的是,”永宁太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许异常的红润,“你考虑得太周全了!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却把自己逼入死角!”
“孩子,有时候也不并顾虑太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王府已经牵绊你至今了,不必连什么无关紧要的虚名都在乎!”
“母亲!”紫苏愕然地抬头。
永宁太妃轻抚紫苏的脸颊:“每一个母亲都希望孩子能拥有全天下最大的幸福!——你不是那些出身寒门庶族的女孩,她们想要的只是一生的平顺,若能富贵,更是无所求了!你想要的,已经没人能给你了,只能由你自己去拿!——所以,能随心所欲就随心所欲吧!别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不幸福!”
“母亲……”紫苏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了,俯在母亲怀中,无声地流泪。
“娘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娘可真想看到!那时,我的紫苏应该就能真正地笑了!”永宁太妃感叹,眼中是无限的憧憬与淡淡的遗憾。
紫苏没有抬头,也许是不想让母亲看到她依旧淡漠的笑容,她只是十分坚定地回答:“夏家的女子生来就是骄傲的,决不会任人欺侮!”
“是啊!”永宁太妃笑着说,但眼底无奈的苦涩却更深了。
我的紫苏,我该为你做点什么了!不能让你总是一个人面对一切!
佛祖,请宽容一个母亲最后的自私打算!
一切罪孽因我而起,也由我一人承担!
开道的声音远去,永宁太妃闭目靠在床头,自紫苏离开,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永宁王妃与淳国夫人走进她的寝室。
“母亲?”永宁王妃试探地低声唤她。
永宁太妃缓缓地睁开眼,已有了决定,她淡淡地微笑,示意她们坐下,永宁王妃在她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淳国夫人却依旧谦卑地站着,这是她的习惯,也是长年谨守本分的结果,她是现任永宁王的生母,虽说母以子贵,如今是一品夫人,但只是妾室的她在太妃与王妃眼中并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人,所以,也就由她站着。
“倩容,”永宁太妃唤媳妇的名,淡淡地吩咐,“让谢老找个机会,尽快把齐朗调回京。”
永宁王妃惊讶地看着婆婆,不知该不该答应。
永宁太妃的笑容很淡漠,与紫苏适才的笑容出奇相像:“皇帝似乎真的认为,他的想法很重要,尤其是在某些事上!”
永宁王妃心惊,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婆婆并不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否则,岂会让十岁的紫苏当家主事,但此时她才明白,太妃只是深藏不露,她敛首答应:“媳妇马上就去见外祖。”
永宁王妃在心中自嘲,觉得自己真是太幼稚了,难怪谢清他们总说自己是个小孩子!能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并将大权紧握在手的王妃,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更何况,永宁王府的男子大多是常年在外,所有事情都得由王妃处理,包括在许多世家只能由当家掌权之人处理的事情。
紫苏静静地坐在窗前,面前是一把古朴的七弦琴,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紫苏晓音律?”隆徽皇帝忽然出声,其实,他已来了一会儿了,并未让人通报。
紫苏一惊,转身向皇帝请安。
“不用多礼了!”隆徽皇帝笑说,随后问道,“太妃如何了?”
紫苏神色一黯,又想到一事,便说:“母亲恐怕……臣妾想去天华寺为母亲祈福!”
“那就去吧!”隆徽皇帝点头,“为人子女最可悲的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能尽点孝心就尽点吧!”他有些感伤,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
“谢陛下!”紫苏谢恩。
“紫苏还没回答朕呢!”隆徽皇帝笑了笑,又提起先前的问题。
紫苏一愣,随即回答:“以前学过,不过很久没动了,都忘差不多了。”
“所以才发呆吗?”他调笑,紫苏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天华寺是宗室专用的寺院,皇室成员大多在此举办法事,或是为人祈福,而且,许多被废的后妃也会在此剃度,以了却余生,一些贵族女子因种种原因,也会如此。
紫苏在方丈的陪同下,虔诚地焚香敬拜,请求佛祖保佑母亲。
随后,方丈将紫苏请入准备好的厢房。
“娘娘,是否如往常一样?”方丈了明大师与紫苏早就认识,故有此一问。
紫苏尚未入宫时,也常到此为母亲祈福,后来为父亲举行法事也是在此,每次都会与了明大师下一盘棋,两人是忘年之交。
紫苏摇头:“大师,我现在可没有心情下棋。”
了明大师修为甚深,听了这话,便知紫苏此来必有深意。
“大师,陛下的废后王氏是在此清修,对吗?”紫苏询问。
了明大师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娘娘,此地皆是世外之人。”
不过,到底是忘年之交,他退出厢房对一小沙弥道:“去后寺,让空缘来服侍娘娘。”
紫苏望着他的背影,轻浅地笑了。
空缘就是废后王氏,紫苏默默地打量着眼前清秀的女尼,并未出声,先沉不住气的却是空缘:“皇后娘娘要见贫尼,所为何事?”
“我要见的是废后王氏。”紫苏回答。
“有何区别?”空缘奇怪地问她。
紫苏淡笑:“世外之人岂会有所希翼?”
王氏低头:“果然是永宁王府的郡主!”
“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要借助王氏的力量。”紫苏淡淡地说,仿佛不是她有求于别人,“我要让我的儿子成为储君。”
王家虽只是普通的官宦之家,但却是元宁最受人尊敬的书香门第,寒族子弟入仕者,十之七八皆是王门弟子,在朝中也颇具实力。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对王家并无任何好处。
“因为,”紫苏轻笑,“只有本宫,会让王家再出一位皇后。”
王氏不得不考虑紫苏的提议。
王家不是淡薄名利之辈,否则,又岂会执意让她入宫?这个条件,家人必然不能拒绝。
“于我呢?”经历多了,王氏也学会了为自己考虑。
“一生平顺!”紫苏回答。
王氏点头,她本不是善于计算的人,这个承诺对她就够了。
既已谈妥,紫苏起身,却被王氏唤住:
“娘娘,王家的女孩从不擅长权谋,请您不要实践对王家的承诺!”
“我不想再有自家的女孩步我的后尘了。”
紫苏默然,看着她不语,半晌,没做任何表示走出厢房。
在她身后,王氏感激地跪下,一丝不苟地恭敬弯腰、俯身,向她行大礼。
第九章 惊天之变(中)
紫苏与王氏见面的事无人知晓,赵全跟在紫苏的身后,心中不禁叹服:自己的主子竟然在不动声色间掌握了更多的筹码,而且,至今仍能不焦不躁!他也窃喜,自己果然选对了主子。
就在他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时,他忽然看到假山旁闪过一张熟悉的脸,他脚步一停,悄悄地走开,不一会儿,他从假山后绕出,赶上正在御花园中散步的紫苏一行人,凑近紫苏,悄声禀报:
“娘娘,齐朗大人调任都察司正,陛下已下旨了。”
紫苏停下脚步,所有跟随的人也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神色平静如常,命令赵全:“请谢老议过事到长和宫。”
“谢老,是谁要景瀚回京的?”紫苏眉头紧皱,有些担忧。
她知道谢遥是很看重齐朗的,不会让他轻易涉险,白白牺牲性命和前途,应该是谢遥无法拒绝的人要求的。
“是永宁太妃的要求。”谢遥如实禀告,但对此事,他也有乐观的看法:
“娘娘,景瀚回京虽有些冒险,但也未尝不可。——此事是陛下先提出的,臣只是表示赞同。”
“这样吗?”紫苏略略放心。
“陛下也需要安抚一下世族的不满,而调齐朗回京不失为上策。”谢遥解释,“而且,吏部考绩,齐朗属上品,调任也是情理之中的。”
紫苏点头,但仍有些不解:“母亲为什么要让景瀚回京呢?”她自言自语般低语,却想不出满意的答案。
谢遥无声地在心中感叹,他明白永宁太妃的意思,可身为外人的他又岂能插手此事,只能让紫苏自己领悟了。
紫苏的脑海中灵光一现,但随即就被她否定了,定了定心神,她问谢遥:“景瀚打算何时完婚?”
谢遥摇了摇头:“卢家老太太病倒,这婚事得拖上一阵子了。”
紫苏冷淡地点头,他们都明白,卢家是想左右逢缘,谁都不敢得罪。
“谢老,若联合王氏的力量,嫡皇子有几成把握?”紫苏想听听谢遥的看法。
谢遥想了想,道:“五成。”
紫苏微微颌首,笑了笑,又提了另一个假设:“将陛下的考量排除了呢?”
谢遥一惊,但他还是回答道:“那样,除非有奇迹,嫡皇子才会失去帝位。”
“本宫也这么认为。”紫苏笑语。
“娘娘,您有何打算?”谢遥有些心惊地问道。
“怎么样才能让猫儿心甘情愿地去吃辣椒?”紫苏淡漠地笑着,“谢老,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辣椒沾上猫的屁股。”
谢遥愣住了。
紫苏站起来,走到窗口,已经入夏了,外面景色如画,紫苏缓缓地对他说:“谢爷爷,这是你教的啊。”
谢遥看着窗前的皇后,也想起了当年的情况,那是在紫苏的父亲死后没多久,刚处理完葬事,永宁王府的几个小妾就不安分起来,紫苏被弄得心烦不已。
那天,紫苏到谢府议事,早到了一会儿,谢遥正在花园逗猫,见到她,就问了一个问题:“紫苏,你说猫儿吃不吃辣椒?”
“当然不吃!”紫苏很肯定。
谢遥笑着招过下人,下人抱过猫,看了一下谢遥的眼色,便将一罐辣椒酱涂到猫的屁股上,随后,将猫放下,那只猫痛苦难当,凄厉地惨叫,不停地舔自己屁股上的辣椒。
紫苏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谢遥说:“谢谢!”
“娘娘,陛下是一国之君啊!”谢遥提醒。
“一国之君也是人。”紫苏依旧看着窗外,淡淡地言道。
“陛下不该真的认为他的意见很重要。”紫苏转过身,“我完成了他的心愿,可是,他却认为,这样,他就是最重要的人物了!荒唐!竟然想与整个世族为敌!也不想想,失去世族支持的皇室会遭遇什么样的情况!”
谢遥沉默了,出身世族的他本就代表世族的权益,虽效忠皇帝,但当皇权与世族的特权发生矛盾时,本能地,他要维护世族。
“其实,世族的特权,于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也是为国家考虑。”作为议政厅的首席大臣,谢遥不得不承认,陛下打压世族的行动还是有不少支持者的。
紫苏摇头苦笑:“陛下哪是为国家考虑?谢老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这样下去的后果!”
谢遥再也无可反驳了,他明白,隆徽皇帝的行动毫无计划,只是近乎无理地不让世族子弟担任重要官职,又一次次地剥夺世族的既得利益,世族已是怨声载道。
“陛下并不愚蠢!”紫苏重新坐回位置,轻轻地将衣裳理好,连腰间的丝绦都无一丝紊乱,她没有看站在下首的谢遥,右手缓缓地搭上雕饰着飞龙的扶手,垂下头淡淡地低语,但声量足以让谢遥听清楚每一个字,“也许在很多臣子眼中,陛下只是个不算昏庸的君主,可是,他一直都是很清醒的!对帝王而言,文韬武略并不是最需要的素质,那么多的臣子不就是为皇帝做事的吗?行军征战、抚定民心,甚至于捉笔行文,每一件事都有人做,皇帝其实只要做一件事——用人!
“陛下一直以来都是明智的,赏罚分明,十分公正,所以,他的身边从不乏为他尽心尽力的臣子,而他也能真正地接纳他们的建言;可是,现在的陛下却被私心杂念蒙蔽了心神,他在深陷在自制的泥淖中,不能自拔,而看到身边的人都是干净清爽的模样,他也就认为,自己没有任何不妥!
“这种状态不能再持续了,必须让陛下明白他的错误。”
听着她的话,谢遥渐渐领会了她的意思,同时,也有了明确的思路。
“老臣遵旨。”谢遥低头,而这句话已不是平常礼节性的答复,其中多了许多复杂的意味,比如敬意,比如臣服。
齐朗调回京都,但官阶只是四品,每日的公事也不过就是整理报告,十分清闲,不过,都察司正却有真正的权力,对官吏的升降有绝对的影响力,因此,公事以外的事却是很多。
齐家也是望族,齐朗的父亲又曾官居二品,京中自然有住处,齐朗的调令一下,谢遥便派人将那处旧宅收拾了一下,齐朗回去京后便一直住在那里,由几个老仆人服侍着。
应酬完,齐朗回到家中,老管家便呈上了一堆拜贴,他不在意地随手扔到一边,并不打算细看,但刚离手,就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不禁微微皱眉,重新拿起细细翻看,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打出封套,取出里面的便笺,阅后,他沉吟了一会儿,老管家正好指挥下人进来,要服侍他就寝,齐朗挥手阴止,道:“先不忙,我还要去趟永宁王府。”
“这会儿?”老管家讶然,“少爷,都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去吧!”
齐朗淡笑着摇头:“永宁太妃亲笔邀请,连皇帝陛下都有不会拖延的!快去让人准备。”
“是。”
“齐朗表哥,母亲一直在等你。”永宁王妃陪着齐朗走向太妃的寝室。
“太妃有什么吩咐吗?”齐朗问道,“派人说一声就是,还等我到这么晚。”
永宁王妃摇头:“母亲没说。”
到了寝室门口,永宁王妃放轻脚步,走进去,服侍的人一见他们,便道:“太妃娘娘说了,齐少爷一来就叫醒她,这会儿,正等着呢!”
王妃点头,领着齐朗进了内室。
“齐朗来了,坐吧,我这药味重,委屈一下了。”永宁太妃招呼齐朗,又对王妃说:“你让下人都有出去,你在门口守着,我有话跟齐朗说。”
“是。”王妃应声出去,让下人都有出去后,就让人在回廊上摆了个座,按婆婆的吩咐守着。
“书桌上有本《圣清杂史》,你拿过来。”永宁太妃轻声对齐朗说,齐朗虽不解,仍将书取来。
“读过吗?”太妃问道。
齐朗点头。
“那你最喜欢谁?”太妃淡淡地问他。
圣清是至略国的第一个皇朝,这本《圣清杂史》是后世著名史学家谭庆秀所撰,按时间顺序依次为皇朝的重要人物作传,十分真实。
“张翊君。”齐朗想都没想便回答,毕竟这也不是秘密。
张翊君,圣清的一代名相,也是《圣清杂史》中最后一位丞相,自他以后,“圣清无相矣!”——谭庆秀如此感叹,因为此后,为相者皆碌碌无为;张翊君去世后不到八十年,圣清灭亡,后世史学家曾研究,若无张翊君的一番努力,圣清就不会再有那近八十年的统治。
太妃点头,看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景瀚可愿效张翊君?”
“愿!”齐朗回答得很肯定。
“此心永不更改?”永宁太妃再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无比。
齐朗也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心灵一般,良久,他看着永宁太妃的眼睛回答:“此心若变,短折而终,永不超生!”
永宁太妃垂下头,笑了:“齐朗,不要怪我,我只是一个母亲。”
“晚辈不怪。”齐朗浅淡的笑容没在一丝不满,“这也是晚辈一直以来的想法。”
《圣清杂史》上记载了一段野史:张翊君为相二十年,施行了一系列改革,之所以能够取得成效,在于得到当时圣清摄政——孝仪公主的支持,而孝仪公主与张翊君不仅是合作密切的君臣,还是彼此相爱的情人,因此,张翊君才一直为孝仪公主充当谋臣,使其掌握天下三十余年,张翊君去世后不到五年,孝仪公主也病逝。
永宁太妃病逝!
隆徽皇帝为此罢朝一日,以示哀悼。碍于礼制,紫苏不能亲自致奠,便派遣容尚宫代她前去。
容尚宫返回宫中,脸色苍白,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娘娘问了好几遍了!”赵全皱眉提醒,紫苏也的确有些不悦了。
“娘娘……”容尚宫期期艾艾地开口,“一些朝臣在灵堂打了起来。”
“啊!”所在人都有一愣,紫苏也不例外。
好一会儿,紫苏才重新开口:“怎么回事?说清楚!”
“奴婢刚准备回宫,就听见一个官员感叹,说‘永宁太妃病故,边疆再如何,永宁王也该回来!毕竟王妃年轻,娘娘又不便出面!’王妃也在,自然也听见了,就不高兴地沉下脸,这时,另一个官员冷哼了一声,说‘忠孝怎么写都忘了!连这种话都有说得出来!’,好些人都附和,说边疆战局有变,自然要以国为重,临阵换将也是兵家大忌!可另一个人又冒了一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那场面就开始乱了,就那时,一个人揪住了说这话的人,很气愤地嚷嚷:‘你小子读过几本兵书?上过几次战场?不就是考中了进士吗?在这里……’”
“说重点!”紫苏打断她的话。
容尚宫打住,想了想,说“那人说‘你们这些人夺了我们的官职不说,现在居然还想争兵权!’说着就动手了,然后一群人分成两派都动手了!”
紫苏听完,脸色虽平静,却也很沉重,没表示什么,只是让她下去休息,随后,她招过赵全吩咐:“你注意一下太政宫的状况,有消息马上来通报!”
赵全忙领命。
紫苏坐在殿中,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权是她最重要的筹码,绝对不容有失!这点是永宁王府历代相传的秘训,紫苏早已熟记于心,所以,他们的父亲死后,她的兄长并未回京,直到兵权确定,才请了恩旨,而这一次,谢清和齐朗在信中也说明,“不宜回京”,而且,“很巧的”,边疆又有了新情况,自然,兄长也就没回来。
但是,这会儿,怎么出了这事?
是云贵妃争权吗?
不是!她不需要这么夸张!
可是,这种低劣的手段也不像是别人的!
紫苏暗自思忖,渐渐有了些头绪,不禁愕然。
接到监察司的奏折,隆徽皇帝也愣了好一会儿,不禁摇头,看了一下同时送来的都察司正对此事的处置意见,提笔批复:“议政厅照此拟旨。”
让内侍将这些较紧要的奏折先送往议政厅,隆徽皇帝才开始处理其它不太急的奏折,正在这时,候在殿外的孟涛恭敬地禀奏:“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隆徽皇帝不禁诧异——紫苏从不曾主动到太政宫的。
“快请她进来。”
隆徽皇帝合上奏折,离开书案。
紫苏走进御书房,敛首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隆徽皇帝伸手扶起她,笑道:“免礼。”说着,将她引到偏殿落坐。“紫苏有事吗?”隆徽皇帝先开口询问,其实,他大概也猜到她是为何事而来了。
紫苏浅浅地笑了一下,道:“臣妾想知道,在永宁王府闹事的是哪些人?”
隆徽皇帝看出她的不解以及一丝苦涩,安慰她:“朕已经处理了,紫苏不必为此事伤神!”
紫苏默默地点头,但未告退。
“紫苏!”隆徽皇帝挽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军队是国家的根本,不要将军队牵涉进朝廷的事!军人的使命是保卫他们的国家!军人的荣耀在于对君主的忠诚!政治,不是他们该知道的事情,也不是他们该涉及的领域!你明白吗?”
紫苏看着他,静静地听着他的话,直到他说完,她才开口:“让军队效忠并服从一切指令,那也是陛下必须考虑的!”
紫苏屈膝跪下:“陛下,永宁王府对皇室的忠诚是不容怀疑的,臣妾自然不会以元宁皇朝的安危为注!——这是臣妾对您的保证。”
紫苏站起,看着隆徽皇帝,问道:“陛下,您能对臣妾保证什么吗?”
隆徽皇帝无语。
“那么,请您不要再要求什么了!因为,臣妾早已说过,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臣妾与嫡皇子能活下去!”
“太过强势的后妃与外戚都是帝王最忌讳的!”隆徽皇帝皱眉警告。
紫苏笑了,这是隆徽皇帝第一次真正说出这一点。
“陛下,只有君弱臣强的时候,帝王才会格外注重君主的权威:‘权臣不可怕,真正的帝王就要善于驾驭权臣!’——陛下不会不知道高宗皇帝的这句话吧?”
隆徽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放开手,紫苏行礼退下。
回到长和宫,紫苏淡淡地笑了,在心中默念:“以最敏感的军权作饵!——景瀚,你也太大胆了!”
容尚宫看到紫苏的笑容,心中也就放松了,那种笃定的笑容表明,一切都在掌握中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娘娘……”犹豫了再犹豫,容尚宫还是迟疑地唤了一声,但又不敢逾越本分问出口。
“想问什么?容尚宫,你想知道什么?”紫苏笑容不变,容尚却有些心虚地低头:“奴婢不敢!”
“其实也没什么敢不敢的?你从本宫入宫就跟在本宫的身边,也可以说是本宫的心腹了。”紫苏微笑,手指轻扣桌面,“这事很简单,有人想用不孝的罪名夺本宫兄长的兵权,自然引来一场争执,本宫以退为进,让陛下明白不要动那个心思,所以,本宫现在的心情很好!”紫苏不避讳地笑说,当然也没说全,不过,至少可以让不少人相信。
容尚宫若有有思,但是,还是不太明白,紫苏却没再给她机会,摆手道:“你先退下吧!本宫累了。”
“是!”容尚宫忙行礼退下,看着她的背影,紫苏不由轻叹。
心腹?在这个后宫中,心腹往往是最厉害的杀招啊!
景瀚,安排下这一切的你可还对谁有信任?
人心是最复杂也最容易明白的东西啊!
面对隆徽皇帝忽然下的调令,谢遥终于放心了。刚开始听齐朗说这个计划时,他是一点也不敢苟同,可是,听齐朗分析了几句,他就被说服了,虽然还是很不安,但是,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不过,直到真正得到预期的结果,他才放心下来,尽管,昨天紫苏就说了,陛下会清醒了。
回到家中,齐朗已经在等他了。
“如你所料!”谢遥笑说,“只要这次考绩是上品的,全都有了新的任命。!”
齐朗点头,很满意这个结果。
“你也有调令。”谢遥继续说,“少府詹尹,正三品。”
“调我到少府?”齐朗愕然。
少府,说白了,就是皇室的私库,掌握整个皇室的用度,可以说是与皇室最亲近了,当然,也算是皇帝的亲信,许多世家子弟都想到少府任职。
齐朗有理由惊讶,毕竟,怎么看,皇帝也不像太喜欢他的样子;只是,隆徽皇帝还真的是很欣赏他的,只不过,当时有心结在,这会儿,心结解了大半,自然也就想重用他了。
云贵妃接到这个消息,虽然心下是气急败坏,可是还是力持冷静地让宫人去请刘桑弘,刘桑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猜到,这个结果必然与皇后去太政宫有关。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们才拥有今天的实力!眼看着就能让皇儿入主贤睿宫了!居然,让陛下的心血来潮给毁了!”云贵妃冷冷地将手握成拳,“皇后,你真的以为单凭你的力量就可以让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孩成储君吗?我们就好好斗上一场吧!”
“贵妃娘娘,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切都还是有转机的!”刘桑弘深思之后,缓缓地分析,“陛下有言在先,立储不分嫡庶,您要相信三皇子的资质,也要相信,陛下是绝对不会舍弃您的!”
云贵妃不由地笑了,对于这点,她还是很自信的:“那是当然,陛下怎么会舍弃我?”
“嫡皇子还小,‘国赖长君’,只要以此为立足点,还是能得到朝中舆论的支持的。”刘桑弘也非一般人,冷静地为她分析朝局,细细计算有多少人可以相信。
云贵妃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自己的尚宫在外禀奏:
“娘娘,皇后有旨:所有三品以上的后宫立刻到长和宫。”
“有什么事?”云贵妃疑惑地问,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据传旨的尚宫说,是关于选秀的事。”
“选秀?”
紫苏看了一下眼前的妃嫔,见已到齐,便淡淡地交代:“五年一次鳞选宫女,自然是不用你们操心;不过,为陛下选择新秀却是不能马虎,你们的后宫的品级都算高的,本宫怕看漏了好的,你们也一起来看看!选中的都是主子,也不能让奴才去调教,所以,你们还要负担一下调教之责,都明白了吗?”
“臣妾明白。”所有的妃嫔齐声答道。
“大皇子、二皇子还有三皇子都行过冠礼了,也该尽早完婚才好,云贵妃、荣妃,你们自己留心一下,看中了知会本宫一声。贞淑媛不能去,安昭仪,你就代她看一下吧!与她商量一下。”紫苏吩咐。
“是。”安昭仪忙应声,她是慈惠太后的外甥女。
“你们没事就退下吧!”
“是。”所有人行礼后离开长和宫。
云贵妃颇有深意地回头望了紫苏一眼,端坐在上位的紫苏只是笑着目送她们离开,对云贵妃的回头仿佛没看到。
云贵妃转过头,离开这座宫殿,她没有如其他妃嫔那样,从侧门离开,尽管那样会近很多,她从长和宫那富丽堂皇的正门走出,然后转过身,望着这显赫的宫殿,她冷冷地笑了,十分嘲弄地看着“长和宫”三个大字,感到无比可笑:
长和?这是全天下最难的事!在这座尊贵的宫殿中,上演过多少幕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权位之争?
文端皇后,今天坐在那高贵无比的位置上的你,又是如何渴望保住你现在拥有的尊贵呢?我想你一定不曾向任何人低过头!你的骄傲渗透在你的每一滴血中,揉在你的骨髓中!在你的眼中,我看到是不在意的笑!——你已不再视我为对手了!
你竟是如此自信!
真想知道,等到我比你尊贵的那一天,皇后娘娘,你要如何维持你的高贵!
总有那么一天的!
看到云贵妃最后回头的眼神,紫苏知道——她不会放弃的!
她缓缓地起身,离开已经空荡荡的宫殿,在心中说着任何人都不会听到的话:
“云贵妃,再不放弃,你会输得很惨很惨!你还不相信啊!已经狼狈不堪的你为什么永远都有精力来对抗呢?是不是即使一无所有了,你还是不会绝望?”
第十章 惊天之变(下)
夜幕深沉,本该是所有人都沉浸有梦乡中的时候,可对后宫中的女人而言,这个时辰却是最难平静的时刻,甘露殿的灯火是所有眺望的目标,那意味着皇帝的宠幸,想像着皇帝正在温柔地怜宠某个女人,有哪一个女人能安然入睡呢?
当然,也不是没有,比如长和宫中的皇后。
守在小夹间里,容尚宫倚在靠垫上,闭目假寐,旁边有两个小宫女候着,她是刚刚被选进宫的,最初的伤心艰难过去后,自然就是一种天真的好奇。
“容尚宫,皇后娘娘得宠吗?和我一起入宫的姐妹都有说,她们的主子被点召侍寝,可皇后娘娘怎么一直都没有过啊!而且,她们都说,娘娘们没被点到时都是坐立不安,还会拿奴才出气呢!”一个小宫女轻声问道。
容尚宫笑着摇头,却没睁开眼睛,同样轻声说道:“小丫头,有些事你不懂,也不需要懂。娘娘是个好主子,跟着她是你们的福气,呆个五年就回家吧!”
另一个小宫女却撇了撇嘴,道:“回家?我爹把我送进来就是想靠我得荣华富贵的!”
容尚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慢悠悠地说:“别抱希望了,就你这姿色连采女都够不上!”
“回去又能怎么样?我情愿在宫里一辈子!”那个宫女很认真地说。
“那我呢?”第一个宫女跃跃欲试。
容尚宫闭着眼睛想到当初的自己,劝道:“后宫的女人不好当。本分地做好自己的事,否则,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就消失了。”
她说得淡漠,却让那两个女孩不禁一阵颤栗,噤声不语。
“莹淑媛、和充容的侍寝次数最多,上次的贡绡各赐她们四匹。”紫苏合上“瑞霖簿”吩咐赵全。
“是。”赵全记下旨意,让旁边的内侍赶紧去办。
“看来这一次的妃嫔皇上还是满意的。”紫苏笑着起身,赵全忙跟上,容尚宫也紧随其后。
“娘娘,奴才实在不明白……”赵全试探地开口,毕竟,他希望自己能是她在宫中的心腹,他有自知之明,自然明白,她的心腹是齐朗与谢清一帮人。
紫苏走出长和宫,如往常一般沿着太平湖散步,心情很好地回答了赵全:“选秀吗?这是制度。”
赵全不再言语。
他还是觉得,紫苏的这个举动是很有深意的。
在宫中,受宠不算什么,那是你的本事,别人说不出什么,最多就是在暗地里咒你,而专宠就不同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妖媚!尤其是在宫中还有极具权势的后妃的情况下!
莹淑媛与和充容正是这种情况。自她们入宫以来,隆微皇帝就对她们十分宠爱,渐有专宠之意,连一向备受宠爱的云贵妃都被冷落了,何况一般的妃嫔?
紫苏倒不在意,还赏赐了些东西,但并没有提升她们的品位,只是一如对其他妃嫔那样沉静淡漠;而正得宠的那两人却渐有目空一切之势,不过,不要说紫苏,就连一向没什么耐心的云贵妃也没对她们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一场较量开始了,而任何人都没料到,这是一场惊天巨变的开始,除了一个人。
看着跪在阶前给她请安的两人,紫苏只是沉默着,向来凝淡却也温和的面容上不见任何情绪,纤细的手指轻抚着左腕上的金镯,仿佛要将上面精致的雕纹细细感受一遍似的。
“皇后娘娘……”莹淑媛惶恐地出声,却被紫苏扬手打断。
“迟了一个时辰,你们请的是什么安?”紫苏淡语,并未动怒,不过,所有人都不清楚她是否真的没生气。
“臣妾昨夜侍奉陛下,今早没能起来,请娘娘恕罪!”和充容不顾莹淑媛的阻止,硬生生回了紫苏。
容尚宫不禁微微皱眉,紫苏却依旧不动声色:
“昭康太后亲著的《内则》你们没背吗?”
《内则》只有短短七百余字,简明浅显,后宫妃嫔记不全其它律例的大有人在,但《内则》却绝不会有人背不出来,而且,它本身就是写给妃嫔看的,其中不乏深刻的见解。
“那种装饰门面的东西有什么好背的,难不成背给陛下听啊?”和充容不屑地回答。
紫苏点头,笑了,但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起身返回内殿。赵全挥手让一旁的执事官去处置那两人。
“皇后娘娘禀《宫法》处罚:莹淑媛、和充容各自亲笔默写《内则》、《后训》各二十遍,明日请安时交上,另外,和充容到永巷跪席面壁三个时辰,以思其过。”
“皇后娘娘,你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而已!——见不得其他人得宠!妒忌可是大罪,即使是皇后,犯了也是要被废的!”和充容不服地挑衅。
“和充容。”紫苏停下,转身对和充容说,“本宫欣赏你的勇气!有一句话叫做:‘无知者无畏!’,你就是如此!看看你的姐姐,可被你吓着了!你也是官宦家的千金小姐,应该也读过书,难道不知道,在后宫之中皇后就是绝对的主宰吗?”紫苏平淡的神色与语气都让人猜不透她此时的想法,但是,无论如何,站在一旁的赵全与容尚宫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凝淡的话语一变,紫苏恼怒地冷斥:“元宁皇朝立国以来,还没有嫔妃敢如此对皇后说话,你真是很有胆量!”
她对执事官下令:“让宣政厅立刻拟旨,废去和充容的身份,遣送永巷执役!”
“皇后娘娘,臣妹不懂事,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臣妾一定会好好教导她的!”莹淑媛诚惶诚恐地为和充容求情,她们是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只是两人的性格却是大相径庭,一个温柔婉约,一个刚烈好强。
紫苏淡淡地一笑,道:“你可以去永巷教她,教好了,回一声,本宫自会让她出来!”
和充容却是很高傲地昂着头离开长和宫,根本不理会为她求情的姐姐和发话的紫苏;莹淑媛难堪地低头不语,紫苏只是冷冷地看着,目光缓缓地转向莹淑媛。
“臣妾告退。”莹淑媛低声请退,紫苏没有为难,只是说了一句:
“莹淑媛,有时候,坚持己见对自己比较有好处。”
“谢娘娘教诲。”
“娘娘,这样合适吗?和充容正得宠……”容尚宫有些担忧,一旁的赵全也是。
紫苏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她正在临帖,只是淡淡地开口:“陛下还是是偏爱温婉的女子,对她,不过是一时新鲜。”
“容尚宫,你先退下吧!”紫苏一向喜欢清静,容尚宫也不敢多言,行过礼便退到殿外。
“皇后娘娘,你可是有吩咐?”赵全低声询问,猜测紫苏不会无故留下自己,但是,紫苏却没正面回答,漫不经心地问赵全:“你看过史书吗?”
赵全一愣,随即回答:“奴才一入宫先在文渊阁伺候,识得几个字!”他答得小心,不知紫苏是什么意思。
“知道世祖的第二位皇后是怎么死的吗?”紫苏的声音依旧平淡。
赵全又是一愣,答得更小心了:“《世祖实录》上记载,这位皇后对世祖行巫蛊暗祝之术,被世祖幽禁之后自杀,世祖降低了她的葬仪,并收回一切尊号与册宝。”
“知道的很清楚嘛!”紫苏轻轻地回应,赵全却还是听不出她的意思。
“咒术是宫中大忌,但是,听说失宠的后宫总会希望错助这种力量,得回皇帝的宠爱,但是,也有人会为了其他更可怕的目的对陛下行咒术,你明白吗?”紫苏抬头看向赵全,赵全皱紧眉头,不敢回答,半晌,他忽然恍悟,惊骇地看向紫苏,紫苏却微微一笑,继续临贴,随口道:“明白就出去吧!”
“请娘娘放心,奴才这就出去。”
宫中的日子有时候也很平淡,初入皇宫的年轻妃嫔在一片安宁中度过了一年的时间,也迎来了一件出人意料的糟糕事情——皇帝病了!而且是不明原因地病了!
“到底怎么样?”紫苏在一次次得不到答案后,终于动怒了。
几名太医惶恐地跪下,却是不知所措,他们都是医术精湛之辈,但是,他们的确是不知皇帝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皇后娘娘……”一片寂静中,一名太医声音颤抖地开口。
“说!”紫苏冷言。
那名太医被一吓,飞快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臣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病症,但臣曾在先人的一些医书见到记载,臣猜测,陛下可能是被咒术缠上了。”
“咒术?”紫苏一凛,眉头皱得更紧了。
“立刻宣召谢遥进宫!……还有齐朗!”
“咒术?”谢遥怔住了,但也明白,这决非不可能!兹事体大,他也有些无从下手了:
“这若是真的,可就难办了!咒术不同寻常,根本没有头绪啊!”
“不错!”紫苏紧皱的眉头显出心中的焦虑,“后宫倒是可以搜查一番,但这种事,皇族宗室也是可能的,实在是很棘手。”
“不!很简单!”齐朗也沉吟了一番,但开口时,却是淡淡地笑了。
紫苏与谢遥却是万分不解,也很听惊。
“为何?”谢遥问道,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老化了。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齐朗轻语。
两人依旧不解。
“景瀚,你就说明白点吧!”紫苏苦笑。
“让刑部、大理寺与宗人府彻查此事,草木皆兵也无妨!另外,就请皇后娘娘彻查后宫!”齐朗看着紫苏,缓缓地解说。
紫苏顿悟,看着他不语;谢遥也明白了,但同样不语,认真地思索着。
齐朗并不着急,轻浅地笑着。
半晌,紫苏闭上眼睛,道:“就这样了。”
“是!”谢遥与齐朗应道。
旨意一传出,朝野哗然,人人都是风声鹤唳,谣言的版本之多可谓空前,而后宫更是紧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娘娘,现在怎么办?”赵全的冷汗直冒,从小就在宫中的他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旦有意外,紫苏是不会保他的,而且,这件事与她根本扯不上干系。
紫苏只是点头,问了一句:“人呢?”
“还在永巷。”赵全有些失态了,也让紫苏笑了:“赵全,沉住气!”
赵全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引领紫苏前往永巷。
看着眼前的女子,紫苏有些对不上号了:“和充容?”
“是的,娘娘!”赵全确定。
紫苏看着一脸憔悴的女子,心中有些不忍,但是也没有迟疑,示意赵全行动。
赵全取过准备好的药,硬给她灌下,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女子已经倒下,紫苏安然地坐在一边,垂下目光,右手靠在耳侧,不语,却也不看,直到女子僵直地一动不动,赵全上前探过,向她点头确定,她才起身离开。
“把事情处理干净!”紫苏淡淡地交代,意有所指。
当侍卫从景昌宫搜出符咒时,云贵妃愣住了,看着皇后薄怒的样子与跪在殿中的宫女,她心中明白自己大意了,在这个宫中生活了三十年,却被一个最简单的圈套陷入了死亡之境,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紫苏,无论如何,这一役,她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即使隆徽皇帝想护她,宗人府也会直接干预的,更何况,手握后宫大权的皇后也不会任由皇帝庇护她。
看着年轻的皇后,云贵妃不得不心服,她并不是怨天尤人的女人,虽然谈不上有愿赌服输的气度,可是,后宫的规则她还是明白的,失败了就不会有翻身的机会,因此,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紫苏,一言不发——此时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重要了。
那宫女恐惧地缩着,低低地抽泣,一句话不敢说。
面对那道犀利的目光,紫苏的目光更冷,两人僵持的气势让宫人心惊胆战,直到多年后,目睹这一幕的宫人仍然会心有余悸地说着这一幕情景,两个同样强势的女子,胜负已定,但是,却同样高傲地不愿低头。
“来人,将这宫女和云贵妃一起送往宗人府!”紫苏终是下令,冷眼看着内宫执事将两人从自己面前带走。
很快,隆徽皇帝就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宗人府呈上奏章,他没做任何批复,留着不发,但是,朝臣很快就知道了一切:云贵妃与一些宗室、朝臣连手,并行咒术,欲致陛下于死地,让三皇子即位。一道道奏章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隆徽皇帝谁都不见,一个呆在太政宫中,除了近侍,连紫苏也见不到他。
“孟涛,你信吗?”隆徽皇帝问道。
孟涛不敢回答。
“宣齐朗过来!”
“朕不相信!”未等齐朗行礼,隆徽皇帝便直接开口。
齐朗愣了一下,然后,依旧行礼,之后才说:“陛下,证据确凿,您不能再偏袒云贵妃了。”
“朕不想听你说这些!”隆徽皇帝淡漠地说。
齐朗沉默不语,自从升任少府詹尹后,他对皇帝有了不少了解,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可是,他也在自己的立场,于是,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立储吧!您可以大赦!”
隆徽皇帝冷冷地笑了:“朕可以不立嫡皇子!”
“陛下,当您根本没有计划与强大的权势相对抗时,为什么还要做毫无意义的对抗呢?”齐朗心平气和地说,但也是真的不了解皇帝的想法。
隆徽皇帝默然。
“连王氏也站到你们一边了,朕手中似乎是一个筹码也没有了……”他苦涩地笑道,“齐朗,这招并不高明,可是,却永远有效!”
“陛下,事实就是事实,尽管有时候让人很难接受!”齐朗不动声色地回答。
隆徽皇帝看了他好久,淡淡地道:“希望日后你也能如此说!”
齐朗微微皱眉。
隆徽十六年九月十八,帝于元仪殿行立储大典,册立嫡皇子玄颢为皇太子。
立储大典开始时,赵全走进了莹淑媛的德祥殿,很快就离开了,无人知道他去过那里,当天夜里,莹淑媛急病猝亡,据说,她临终时十分痛苦,喊着妹妹的名字,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但是,这一切只是宫人们的口耳相传。
庆恩宫
“不知道吗?”
“奴婢不知道这件事?”
“那就是赵全了!”
“娘娘?”
“不明白吗?云贵妃怎么会做这种事?和充容又怎么会死了?只怕行咒术的是和充容,但是,她身处永巷,怎么能得到那些工具?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莹淑媛的死!云贵妃并不愚蠢,只是,她的目光全放了储位上,却忘了自己身处后宫,也许是这一年来的顺遂如意让她忘形了,她不该忘记皇后才是后宫的主宰,是她自己给了皇后这个机会!——皇后用了最有效却不是最高明的一招!”
第十一章 火中龙吟(上)
《元宁实录·仁宗卷》
储位方定,帝后即成反目之势,十二月,帝后始和,其间储位未尝有动摇。
隆徽十六年十二月,古曼遭遇百年不见的雪灾,损失惨重,大量灾民被迫离乡流浪,各国关闭边境城镇,拒绝接纳流离失所的灾民,小股冲突出现。
隆徽十七年正月二十三,古曼国主驾崩,“四子夺嫡之乱”起,内政荒废,大量流民开始有组织地袭击邻邦,夺取生活物资。
隆徽十七年三月初六,古曼十二皇子平乱登基,改元成佑。
隆徽十七年三月初九,古曼与西格结盟。
隆徽十七年三月二十,古曼以平民被杀为由,向至略宣战。当日即取至略北疆三城,永宁王一力坚守遂城,两军成对峙之势。
隆徽十七年四月初五,西格以结盟为由,向至略宣战,遂城被围,粮草、消息俱断,帝闻讯病倒。
“陛下,您好些了吗?”紫苏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将药盅交给旁边的宫女。
隆徽皇帝摇头,轻轻地挥手让内侍与宫女退下,无力地问她:“遂城有消息吗?”
紫苏想了一下,才如实以告:“还没有!陛下。”
“你似乎并不担心?”隆徽皇帝发现了,很是奇怪。
紫苏低头不语,好一阵子,她才开口:“陛下不要太操心,安心休养才好!”
“军事上的事,朕真的不是太清楚,你让朕安心,也要能安心才好啊!”他笑说。
紫苏也笑了,道:“陛下,臣妾现在无论说什么,您都不会真的安心的!臣妾何必说呢?”
隆徽皇帝看着紫苏,神情无比认真,他淡淡地笑了,笑容却十分苦涩:“朕不是个好皇帝!紫苏是这么想的吗?”
“怎么会?”紫苏不解地回答,“您是个明君!”
“真的吗?”隆徽皇帝不信,“朕不够强势,也不够明智,不是吗?”
紫苏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
“陛下,父王曾说您是位难得的仁君,有包容天下的气度!在先帝的皇子中,父王最为敬崇的就是您!”
她说出前任永宁王的看法。
“可是,一个仁君能有什么作为呢?”隆徽皇帝淡语,“朕没有决断的气魄,没有面对一切的胆识!紫苏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臣妾惶恐!”紫苏低头回答。
“朕知道自己的状况!——朕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隆徽皇帝说得云淡风轻,“朕已经不在乎了!很久很久以前,朕就不在乎了!”
“陛下不要这么说!”紫苏劝慰他。
“紫苏为什么入宫?能告诉朕吗?朕一直想不通!”隆徽皇帝绕开话题,“不要说是为了平息争端!”
“因为,对永宁王府有利,而且……”紫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不入宫,臣妾将面临一个难堪的选择。”
“什么意思?”隆徽皇帝不解。
紫苏并不想说,但不得不解释:“对所有的世族的而言,臣妾不是什么好的婚姻对象。”
隆徽皇帝恍然大悟,有些感叹地说:“紫苏,朕真的很佩服你!你似乎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可是,”他话锋一转,道,“朕真的没有办法喜欢你!你看透一切,毫不留情地打击对手的弱点;尽管你掩饰得很好,可是,你朕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你冷漠的眼神!”
“紫苏,是不是只要能达成目的,你连自己的感情也会利用?”
紫苏愕然,不过面对等待她回答的皇帝,她答得很轻,却也很坚定:“陛下,我不会伤害我爱的人,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所爱的人!”
“朕不是,所以,你也毫不愧疚。”隆徽皇帝笑道,“那么,对你而言,有谁是特殊的存在吗?”
紫苏皱眉,似乎不解他的意思,看着他,等他解释,但隆徽皇帝却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无意说任何话。
良久,隆徽皇帝开口,但是,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有何旨意,臣妾自当遵从。”紫苏回答得很制式。
隆徽皇帝也没计较,说出要求:“不要杀云贵妃母子!无论如何,也不要杀他们!”
“陛下,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可怕!”紫苏低语。
“朕知道!”隆徽皇帝笑了,“可是,无论如何,朕都希望他们能活下去!朕亏欠云贵妃的太多了。”
紫苏沉默了,轻轻地点头应允。
“朕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隆徽皇帝缓缓地对她说,“但是,至少,你还没有对朕食言过!——永宁王府的女子都是高贵而骄傲的!朕明白!”
紫苏听着,没有任何回应!
“陛下,遂城捷报!”孟涛在外殿兴奋地禀报,打断了帝后的谈话。
“快进来!”隆徽皇帝连忙发话,紫苏则端正地坐着,眼中也有一丝欣喜。
接过红羽捷报,隆徽皇帝迅速拆开,看了一遍,高兴地吩咐:“马上传所有议政厅大臣!”
“是!”
“那臣妾告退了!”紫苏起身行礼。
隆徽皇帝却未允,拉住她,道:“你也听一下!来人,架屏风!”
内侍忙将一面八幅的绣屏展开,将即将晋见的朝臣与皇后隔开。——这是礼法!
“永宁王的奏章上说,安阳同守谢清以民夫伪装军队,佯攻西格的大营,再以小股精锐袭古曼粮仓,挑起混乱,遂城守军再乘势出击,一举击退古曼。”隆徽皇帝将奏章给大臣传阅,很是高兴地赞道,“有此良才,真是江山社稷之幸!谢老,这算得上是青出于蓝了吧!”
“陛下谬赞了!”谢遥谦辞,“臣那孙儿只会玩弄小聪明!”
“战场之上,只要能赢,手段如何就不必论了吧!”右议政尹朔笑说,同时禀报:
“刚才也接到靖平将军的快报,西格军队出现骚动,他抓住战机出击,成功歼灭西格大部精锐。西格军也已经开始撤回自己的国境了!”
隆徽皇帝点头:“战事也算告一段落了,下面就是抚民和嘉奖的问题了!你们各自拟个条程上来。还有,边疆的防务不能因此懈怠,传谕所有将领,要加紧训练休整!”
“臣等遵旨!”谢遥等人恭敬地回答,退出皇帝的寝殿。
“你早就知道谢清的计划了吧?”待大臣退下,隆徽皇帝方对紫苏开口。
紫苏让内侍撤去绣屏,笑道:“臣妾哪知道他的计划?只是,相信他的能力罢了!”
看着紫苏的笑颜,隆徽皇帝也淡淡地笑了,让她退下:“你也几天没合眼了,去休息吧!”
“臣妾告退!”紫苏行礼退下。
“紫苏,你的身边有这么多的能人,你将如何驾驭他们啊!朕真的好想知道!那应该就是朕作为帝王最缺乏的才智吧!”
“不过,朕更想知道的是,除了你的骨肉,你真的会爱谁吗?”
隆徽皇帝靠在床头,闭目沉思,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回到长和宫,紫苏便得知齐朗与夏承思求见,换了衣服,她便传召他们入殿。
齐朗来见她并不稀奇,可夏承思却是头一次来见她,紫苏的确有些好奇。
“堂哥算是稀客了!有事吗?”紫苏一边笑问,一边示意他们起身免礼。
夏承思却有些踌躇,为难地看着齐朗,似乎希望他能开口。
“我说夏大人,你别看我呀,这事我可不好说!”齐朗淡淡地说,眼中却满是戏谑之色,摆明想看热闹。
无奈,夏承思只得开口:“臣奉王少寒大人之请,要向永宁王提亲!”
“咳!”紫苏被茶水呛到了,忙放下茶,接过宫女递上的丝绢,擦了一下,摇头笑道:“提亲?难道我大哥在外面有孩子了?”
永宁王与王妃成亲不到一月就分别,王妃并未育子,而老王爷只有紫苏与永宁王这一对儿女,所以,紫苏才会有此说法。
夏承思是个老实人,不会玩弄词藻,不禁语塞。
齐朗帮他解了围:“永宁王在遂城纳了一个女子,前几日听说那女子已经产下一女。”
“王家就这么着急!”紫苏冷言,“连本宫都不知道的事,他们居然打听得如此清楚!”
“王家也的确出了不少力,依臣之见,他们只是在邀功。”齐朗分析。
紫苏没说什么,只是吩咐赵全去宗人府:“看看永宁王府有没有送帖子去!”
元宁的律令,所有皇族宗室一旦有嗣,必呈报宗人府,方入宗籍。
“堂哥是王家的弟子?”紫苏淡淡地询问。
夏承思如实以告:“臣师从王素大人。”
“堂哥以为王家后辈如何?”紫苏想了解一下。
“君子之家也不过五代!”夏承思冷静地回答,显然并不看好王氏子弟。
紫苏点头,道:“无一可取?”
夏承思想了想,才回答:“娘娘,治世良臣是循吏,而非清流!王家子弟皆过于清高,作文章可以,其余,实在不佳!”
正说着,赵全已经探问清楚,回来禀告:“娘娘,宗人府并未收到永宁王府的帖子!”
紫苏对夏承思说:“就这样回王少寒吧!”
“是!”夏承思应声退出。
齐朗一直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却未表示什么,紫苏这时才问他:“怎么看?”
“娘娘不是已经决定了吗?”齐朗说得很不在意,“只是利用而已,况且,王氏还配不上永宁王府!”
“……”紫苏欲言又止,看着他,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她挥手让所有人退到殿外。
“你想说什么?”紫苏缓缓地开口,隐于袖中的双手紧紧地绞握在一起。
齐朗没有回答,看着她,好久好久,他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臣就这不值得你信任吗?”
“不是的!”紫苏立刻否认,但还是有几分心虚,“只是,景瀚一向不喜欢阴谋!”
“宁昭郡主也不曾妄伤人命!”齐朗淡言。
“看来,”紫苏缓缓地笑了,自嘲之色显而易见,“我们都变了!”
齐朗笑着起身,对她说:“娘娘,毕竟不是事事都如儿时游戏般轻松!臣比您更早触那些令人不太愉快的事情!”
齐朗的神色淡漠,显然也有过难受的经历。
两人不禁都低头不语,似乎都在回避对方的目光,不想从对方的眼中得知自己不愿知道的事。
良久,齐朗有些失望地叹息。
“以王家的人脉为后盾,当发生事情时,舆论自然是在您的掌握之下。”齐朗缓缓地言道,开始还原紫苏的想法,“再以选秀打乱宫内的布局,那两姐妹也是您精心挑选出来的吧!接下来,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暗示一下莹淑媛,再稍稍改动一下她提供的工具,将事端引出,最后,只要臣提出那个计策,一切便完美地结束了!”
“不过,皇后娘娘,您既然确定臣一定会提出那个建议,又怎么会认为臣还是那个不喜阴谋的景瀚呢?”齐朗真是是动怒了。
紫苏听到他的质问,再也无法平静,她霍地站起,走到一旁,不想面对齐朗。
“那么,臣告退!”齐朗见状,也不想说了,行礼,打算离开。
“等一下!”紫苏出声阻止他离去,她明白,齐朗今天一旦离开,日后也就不会再来了。
齐朗转身看向她,紫苏坐到一边,示意他过来。
“我不想瞒你的!”紫苏看着他,难过地解释,“只是……只是我习惯了一个策划一切!”
齐朗沉默地看着她,想听她说清楚。
“从来都没有人会帮我!我必须一个人完成一切!……你明不明白?谢老他们虽然会提醒我,可是,决不帮我完成什么;母亲又什么都不管;大哥远在边疆;你……你也不在!我只能一个人去想,去做!近四年,差不多四年,都是如此!我必须一个人面对那些世族,面对那些官员,面对永宁王府的亲属……”
紫苏说着,想起以往的情形,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水。
“我不想的,景瀚,我真的不曾想过要利用你!”紫苏反复地说着。
齐朗深深地自责,他从不知道这些,他习惯地伸出手想安慰紫苏,但忽然想起,此刻两人的身份不容逾礼,他缓缓地收回手,在紫苏面前跪下行礼:
“皇后娘娘,臣明白您的意思,请您不要再难过了!”
“景瀚……”紫苏沉默了,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说话。
“我说过会效忠于您,那不是玩笑,请您相信!”齐朗的声音轻而缓慢,但也很坚定,“而且,您应该知道,我也有我的骄傲!为您谋划是一回事,可让您欺骗是另一回事!我们都不是天真的孩童!我们的双手都曾沾染血迹!我向您保证,您不会,永远也不会再独自一人!”
“景瀚……”紫苏不知该说什么了。
齐朗扬起浅淡的笑容,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什么都不必说:“请您相信,无论何时,我都站在您一边!”
紫苏笑了,如同做错事的孩子得到同伴的原谅般开心,她抬手示意齐朗起来:“我一直在担心,你和谢清表哥要是知道我做的事情,不知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我完全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想听实话吗?”齐朗轻笑。
“当然!”
“从小到大,你就是我们中最特别的女孩——不像倩仪表姐那样事事争强,也不像倩容表妹那般文静婉柔,不过,不可否认,你始终是我们的核心之一,可是,我们所有人都把你当作保护对象,那时,我们还都不会刻意地算计什么!接下来,我们都分开了,各自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就像上次分别时,我和随阳说的——‘我们都只记得最开心的日子,只看到自己的改变,却完全忘了,我们都是必须改变的人!’——实话就是,我们都变了,所以,谁都不会对你的所作所为表示异议!说实话,如果你一点没变,我们才会觉得恐怖呢!”
齐朗淡淡地开口,让紫苏释怀——随阳是谢清的字,他们之间一向只称彼此的字,而女孩则是随自己的意,对他们称字或如幼时一样都无妨。
紫苏笑出声,齐朗也轻笑,在这个权力的中心,能够如此放松的时候并不多,能够全然信任的人就更少了。
“王家的亲事不妨考虑一下,无论如何,现在开罪他们都不是好事。”齐朗中肯地建议。
紫苏自然也明白:“如果大哥真的有女儿,我会和他们商量的。”
“谢清表哥也许会回京!”这时,紫苏才想起这个消息。
齐朗对这个消息却也不是很惊讶:“承正表哥的奏章,臣也看到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他随即想到另一件事,笑说:“那样,倩仪表姐也要来成越了,不知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是老样子?”
“我听嫂子说,倩仪表姐现在可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紫苏也想起这事。
齐朗摇头,悄声说:“不见得!随阳的信中可说,她比当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说,维侯是怕家丑外扬,才拉他做牺牲品的!”
紫苏忍不住大笑,殿外的宫女内侍不禁好奇地向内看,好半天,紫苏笑着说:“改天,我一定把这句告诉维侯舅舅!”
又说了一会儿,齐朗才行礼告退,紫苏一边抬手让他退下,一边低声密告:“京中的局面一定要稳住!”
齐朗微微诧异,但也明白地答应。
——巨变将至!
第十二章 火中龙吟(中)
隆徽皇帝对有功之人下旨嘉勉了一番,谢清被升为易州太守,正二品,按元宁律例,他必须先回京向吏部述职,之后,才能得到正式任命,前去赴任。
既是有功,又是高升,谢府可就热闹了,更何况,谢清娶的是维侯最喜爱的孙女,不仅大臣要来道贺,不少宗室皇亲也来凑热闹,谢清和妻子打从回到成越就被这些人情往来烦死了,因此,一接到永宁王的邀请,两人简直是高兴极了。
永宁王府门第高贵,等闲之人是连想都不想去的,所以,即使永宁王这次又立显赫之功,因王府没有发出请贴,王府还是很清静的。
“唉……我说倩容,你怎么不早点请我过来啊?在家里,每天光是笑,就弄得我快抽筋了!”谢夫人杜倩仪夸张地抱怨,她是王妃的堂姐,又曾在京中待过,与王妃的关系颇为亲密,说话自然随意些。
永宁王妃笑说:“我这不也是才忙完吗?你都没看到,王爷回来时都带了多少东西!”
杜倩仪闻言看了一下远处正与谢清说笑的永宁王夏承正,冷笑道:“有女人孩子,东西怎么会少?”
王妃淡淡地一笑,并不想在这件事多说什么,不在意地对杜倩仪说:“仪姐,要看看小郡主吗?那孩子长得倒齐整,很讨人喜!”
“免了!”杜倩容忙推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小孩哭了!”
不过她好奇地问:“那女人呢?”
“仪姐想见她?”王妃轻笑,回头吩咐侍女:“请二夫人过来。——也请淳国夫人过来吧!”
侍女应声离去。
倩仪看了一下时辰,问王妃:“还有人吗?”也不早了,却不见她有传宴的打算,总不会让他们回去再吃吧?
“王爷还邀请了齐朗表哥!”王妃笑答。
“齐朗表哥也来?”倩仪不禁惊讶,“我的王妃娘娘,你真的是接待我与随阳吗?我倒觉得,今天更适合叙旧。”当年一群世家子弟中的核心便是谢清与齐朗,再加上她们姐妹与紫苏,
“总得有人陪着吧!”王妃一言带过,却也笑道,“叙旧也不错啊?只是皇皇娘娘不在,要不然今天还真到齐了!”
倩仪正要调笑几句,王妃的侍女已经来回话了,说淳国夫人已经用过午膳歇下了;二夫人也有些不舒服,请王妃见谅。
“架子倒不小!”倩仪淡笑着说。
王妃却叹了口气,轻轻摇头,语气不无同情,道:“昨天,皇后娘娘派人来,说是想给小郡主定亲,对方是王少寒的幼子。”
“王家?”倩仪微微皱眉,“不是太合适吧!”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在元宁的身份区分中,还是寒门,哪能配上永宁王府。
“承正表哥怎么说?”倩仪想到了一层,很感兴趣地问倩容。
“王爷自然是不乐意了!总是自己的女儿!”王妃笑说,神色却只是淡淡的。
“可是,不是那么简单吧?”能成为一群人的核心成员,倩仪也不会笨,“紫……啊!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有考量的吧!承正表哥可从来不曾违背过皇后娘娘的意思——怎么?这一次,想开个先例?”
王妃连忙摇头,又气又恼地道:“仪姐,你胡思乱想什么呢?王爷,不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吗?皇后娘娘总不会害王爷的!”
倩仪失笑,道:“你们请我和随阳,不是要我们当说客吧!”其实她一开始就猜到了,这会儿,不过是明知故问,玩笑一番罢了,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至少在她看来,紫苏是不会愿意让自己的侄女失了身份的,而且,紫苏也没说非如此不可,只是说有此打算,以倩仪对紫苏的了解,这样说,就表明她还没有这种打算,但是,面上却不得不做出这种姿态。
王妃笑而不语,只能算是默认了,很多事,也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只要彼此明白就足够了。
倩仪冷笑,对王妃道:“其实,不就是个商人女生的女儿,嫁到王家也没什么!”
“可那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哪就舍得呢!”王妃淡语,没有抱怨,却让倩仪明白她的委屈。
倩仪若有所思点头,低语:“你呢?”
王妃一笑置之,不是太在乎,一个庶出的长女在世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作为永宁王妃,杜倩容怎么也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至于妾室,身为永宁王,房中连几个姬妾都没有的话,在外面会难堪,她也能理解,可是,理解是一回事,心中的妒恨与恼怒却是另一回事,尤其,那个女人的来历让她隐隐地有些不安,丈夫的心性如何,她也很明白,所以,她更多的是觉得费解与疑惑,而非恼怒,只是,这些话都只能放在心里,即使是对倩仪也不能说出口。
与永宁王在一起的谢清此时也在听着永宁王的说明,夏承正倒不是很在意那个妾室,只是,初为人父,对女儿哪能没有娇宠之意,因此,才想推掉这门亲事,谢清沉思良久,才很慎重地对他说:
“承正表哥,据我所知,王家在立储的事上尽了不少力,要不然,皇后娘娘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将云贵妃击倒,太子殿下也不会如此顺利地登上储位,所以,皇后娘娘不可能很坚决地拒绝王家;不过,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毕竟我还没却晋见过皇后娘娘,你不如问问景瀚,他应该知道;还有一件事就是,王妃的态度如何?家事是女人管的,我们不能说什么,只要她们将家治得平稳有序,我们就没资格过问,那是妾室的孩子,按礼法,你更不能太关注,你这样大手笔的操办,王妃心里会怎么想?不在意那个妾室,总不会不在意倩容吧?”
夏承正正要回答,下人便来禀报齐朗到了,两人便打住话题,先迎接齐朗。
“王妃,齐大人到了!”侍女也向王妃禀报。
夏承正和谢清、齐朗一起走了过来,对妻子笑说:“倩容,传膳吧!”
王妃与倩仪都站起身,王妃笑着应承,示意下人去办。
“承正表哥是舍不得女儿了?”听完永宁王的话,齐朗马上明白,淡笑着开口。
夏承正与他们的交情也不错,并不隐瞒,点头道:“总是长女,我不想太委屈了孩子!”
谢清也不是太明白,问齐朗:“皇后娘娘也不用这般委屈自家侄女吧!再说,王家又不是太重要的人家。”
“可王家掌控着朝野的舆论!”齐朗淡淡地指出,“王爷,是我劝娘娘接受的!不过皇后娘娘只是说会与您商量此事。”
“齐朗,你可真会出主意!”倩仪讥诮地开口,“别告诉我,就这么点事,你和皇后娘娘两个一起还摆不平!”
“求稳吗?”谢清老道一些,有些明白了,不禁脸色微变,“会有大事发生?”
众人闻言,脸色都不佳,全看着齐朗,而齐朗偏偏一言不发。
齐朗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走到门前,负手而立,缓缓地说:“不要直接拒绝王家,先拖着,王妃知道如何做吧?”
谢清放松情绪,笑道:“看来,王家不太会做事!”不想把气氛弄得太紧张,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总是自家的孩子!而且,扯上关系,日后也许还得麻烦!”齐朗转身对他笑说,却还是没透露他们最想知道的,倒不是瞒着他们,只是有些事让他们自己去查比较她,毕竟,无论是谢家还是永宁王府都有自己的消息网,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
永宁王也不再说什么,笑着招呼他们,所有人也就不提此事,开心地笑闹一番。
离开永宁王府,与齐朗分手后,一回府,谢清便去见祖父。
“陛下自从中了咒术,身体就一直没好过来!唉……”谢遥也是明白人,对长孙的疑问只是如此一答。
不过,谢清已经得到答案了,心中也暗暗计算了一下,一贯的轻松神色也不见了。
“因为云贵妃的势力仍在,所以,皇后娘娘还是要步步为营!——的确麻烦!”谢清皱眉低语。
“是啊!陛下当时就是不让查下去,而且,三皇子也没受什么牵连!所以,云贵妃虽然被贬入永巷为婢,可仍有不少势力!”谢遥也很明白这点。
谢清若有所思地看着祖父,谢遥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谢清才起身告退。
“和祖父说什么呢?”倩仪已倚在床上,见谢清回房,放下手中的书,笑问。
谢清笑着回答:“能说什么!”
京中发生的事,倩仪也有所耳闻,今日,永宁王妃又给她详细说明了一下,再加上齐朗的话,她也大概晓得如今是什么局面。
“这般情势,只怕齐朗和祖父当时也没料到!”倩仪笑说。
“是啊!他们错算了陛下对云贵妃和三皇子的信任!”谢清淡淡地摇头轻叹。
倩仪受不了地瞪了他一眼:“我说,你学谁不好,倒学齐朗说话留三分,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喜欢猜谜!再说,我们是夫妻,好不好?”
谢清也受不了地看着她苦笑:“听没听过‘群龙无首’?只要没了目标,再大的势力也只是乌合之众!”
倩仪还是不太明白:“可云贵妃不是已经被……”她忽然住口,看着谢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睡吧,倩仪!”谢清也不多说,解衣就寝,轻轻搂住仍处于震惊中的妻子。
尽管云贵妃被废,但隆徽皇帝依旧宠爱三皇子,所以,三皇子的生活还算好,虽不能与以往相比,但也不至潦倒不堪,只是日日的惴惴不安仍让人难受,隆徽皇帝见爱子日益憔悴,便与谢遥等重臣商议,想将其遣往封地,刘桑弘本就是云贵妃一系的人,自然不会反对,毕竟,此时京都已经在皇后的掌控之下,尹朔为人正直谦和,不愿涉入皇家内部的事务,隆徽皇帝最担心的是谢遥的态度,不过,谢遥只是说:
“陛下的长子、次子尚未前往封地,单遣三皇子似乎不妥,不如将三位皇子一同遣往封地,也好让年长的皇子尽早熟悉情况,以便日后辅弼太子。”
隆徽皇帝自是无异议,很快便将旨意发下,让三位已经封王的皇子前往封地。
对三位皇子而言,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元宁《皇律》明文规定:皇子一旦离开京都,未得圣旨,不得擅离封地。虽然,名义上,是前往封地,实际上,与贬谪无异;而且,皇子在封地内并无任何权力,除了享受大部分的赋税外,封地内的所有事务都由皇帝派遣的官员负责,而那些官员往往还身兼监视之职,所以,皇子在封地的日子也不是十分自由,只是,既已离开权力中枢,危险自然也就少了很多!许多不想卷入皇位之争的皇子,往往在行冠礼之后,即请旨前往封地,也算自在逍遥。
紫苏当日就知道了这一消息,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她心中却明白,自己又赢了一回!抱着年幼的儿子,她心情很好地逗着儿子。
“娘……娘娘……”三岁的阳玄颢口齿还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乖巧的声音仍让紫苏开心极了。
“快点长大哦!我的颢儿要快快长大!……”那样才能保护自己!紫苏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
“皇后娘娘,永宁王妃与谢太守夫人求见!”当值的内侍在殿外禀告。
“快请!”紫苏惊喜万分,一边将太子交给乳娘,一边起身往外迎,伺候的宫人都吃惊不已,因为平常即使是皇帝,紫苏也只是按礼制起身迎候而已。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永宁王妃与倩仪都依礼参拜,紫苏笑着让她们免礼起身。
“倩仪表姐,大喜之事也不通知一声,嫂子都在本宫面前抱怨不知多少了!”一落座,紫苏便先指责了一句。
倩仪明白她在开玩笑,便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道:“娘娘,请您明鉴!《女德》有言,‘事父母以孝,事夫君以敬,唯顺而已!’深闺之中,父母之前,简礼已决,臣妾岂敢出忤逆之语?况且您尊贵无比,岂能随意惊扰?”
紫苏笑出声:“倩仪表姐,几年不见,你连《女德》都背得出来,看来舅母果然是调教有方!嫂子,改日一定要好好请教一番!”
永宁王妃笑道:“据臣妾所知,将《女德》抄了百遍之后,尚无不记得内容的人!”
“真的吗?”紫苏问倩仪。
倩仪点头:“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她!”眉目间有些淡淡的怨。
紫苏与王妃都是聪慧之人,也都明白其中的渊缘,相视一下,两人都有几分内疚。——倩仪并非正室所出,只是其父与一青楼女子一夜风流的结果,只是,那女子生下她即病逝,托人将其交给其父,幸好,倩仪与其父极为貌似,再加上当时其父身边的爱妾也很喜欢她,才以那名妾室之女的身份留在杜家,紫苏口中的“舅母”自然是杜家的正室夫人,为人严谨、那夫人只有一个儿子,听说此事后,说倩仪出身不佳,应严格管教,以免辱没家风,摆出家训,要教养倩仪,不过,当时倩仪的养母正得宠,也就不了了之,后来那个妾室病故,其父便将其送回汜州交给正室。
“皇后娘娘,”永宁王妃岔开话题,“王爷想在京中多留些日子,只是兵部催得紧,您能不能向陛下陈情,说明一下?”
紫苏倒没回答,说了另一件事:“大哥的那房小妾怎么样?”
“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孩,性格还算柔顺!”永宁王妃说得比较中肯。
“也够有心计的!”倩仪加了一句,也是实话!——夏承正为人厚道,再如何也不会私自纳妾,让妻子难堪,其中必在内情。
“大哥有说什么吗?”紫苏没有说什么,只是再问了一句。
永宁王妃低头,道:“他只关心小郡主!”
紫苏轻笑:“那嫂子就赶快为大哥生个孩子吧!大哥不知会多高兴呢!”
“娘娘的意思是……?”王妃不解。
“大哥还是避嫌吧!上道陈情的奏章,就说为母亲守制!”紫苏说得十分明白,王妃虽有疑惑,但也只得答应。
“嫂子,永宁王府只需要一位女主人!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紫苏淡淡地说明,却也是郑重地要求。
王妃愣了一下,苦笑:“皇后娘娘,臣妾明白。”
紫苏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夫妻之间的事,旁人如何插手?
王妃也不多说什么,笑着起身告退,倩仪却未动,似乎还有事情,紫苏便笑道:“嫂子,去看看太子吧!再待一会儿!”
“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只有二人时,倩仪直言以对,道出自己的的问题,她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云”字。
紫苏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叹气:“本宫答应陛下了!”
倩仪点头,不再说了,只是凑近了些,低语:“陛下可还召妃嫔侍寝?”
紫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语。
倩仪笑了笑,道:“陛下还应保重身体,娘娘要劝劝了!”
紫苏也笑了:“倩仪表姐,你可是越来越贤惠了!”
倩仪只是一笑,说:“陛下将三位皇子分别封于吕州、涿州、汜州,骨肉分离,更伤身啊!听说,陛下还派人去了汜州,要祖父照顾三皇子呢!”
紫苏神色间有些不解,跟不上倩仪的思路,有些许的领悟,但又不敢肯定。
倩仪也不说清楚,和紫苏扯了好一会儿,见王妃回来,便一起起身告辞。
等待,有时能真正清楚事情的真相!
紫苏没有去追问倩仪,只是安然等着某个消息,因为有此准备,接到消息时,紫苏并未慌乱,只是命人准备,她要去太政宫。
——隆徽十七年八月十一,三皇子于前往封地途中,染疠而亡。
PS:看到yuhoo的留言,我特地补充两句:本人不喜欢滥情的人,男主角暂时无,不过有一群出色的男人会出场,不过,不会都与女主角有情感纠葛,如果以是否与女主角有爱情为标准确认男主角,那么,只有一个。
第十三章 火中龙吟(下)
《元宁史记·诸王世家》
瑞悼王玄煜,仁宗第三子,端宗太宁元年生于东宫,母良媛安氏,太宁四年,仁宗登基,分封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为王,王号为瑞,王母有宠,仁宗偏爱于王,有立储之心,王亦聪慧,朝中颇孚人望,然生母低贱,亦闻微词,仁宗未明言于臣,仁宗隆徽十六年,王母贵妃安氏行咒术于帝,废,帝未加罪于王,同年,帝以嫡皇子为储,大赦,隆徽十七年,帝遣获封诸王至封地,未至,王身染疫疠,八月十一,薨,谥“悼”。
因隆徽皇帝身体一直不好,朝臣担心三皇子的病逝会对皇帝产生巨大的打击,便先向皇后禀告。
“欺君之罪,你们谁担?”紫苏冷言,不过,也未太为难他们,“本宫去!你们先退下。”
明知其中有问题,紫苏还是应了下来,倒不是有恃无恐,而是,此事的确与她有关,与其让皇帝迁怒于他人,倒不如自己担下,而且,她也很想知道,皇帝是否真的那么珍惜云贵妃所出的三皇子。
紫苏静静地站在昭信殿外,等候皇帝的宣召,双手交叠于宽大的衣袖内,凝淡的目光投向正前方,却没有看着哪一点,尽管紫苏一向淡漠,可是,所有人仍感觉到此刻不同寻常的肃穆。
孟涛是知道实情的人,也是他建言朝臣暂时不要向皇帝禀告的。
“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他垂首对紫苏说。
紫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来之前,赵全已经查出事情的原委——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走进宫殿。
“你还来做什么!”
隆徽皇帝一见到紫苏,便冷冷地斥喝,同时抓起手边的药盅砸了过去。
不知是紫苏大意,还是她根本没想到,药盅正好砸碎到她的身上,黑褐色的药汁沾染上她的衣裙,她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也未行礼。
隆徽皇帝却还不解恨,将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全部向紫苏砸去,紫苏略略退了一步,直到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出手,颓然地倒在床上,才走近他。
“你来做什么?”隆徽皇帝闭上眼睛低语,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臣妾来告诉您,三皇子已染疠身亡,请您节哀!”紫苏低声回答,“不过,看来,您已经知道了!”紫苏的心里不由冷笑,面上却未动声色。
“你答应过朕的!”隆徽皇帝闭上眼睛,轻声地说。
紫苏看着他,平静地开口:“是的!臣妾信守诺言。”
“是吗?”隆徽皇帝反问,大笑着坐起,眼中满是犀利的冷漠。
“你真的有一帮忠臣良将!根本不用你开口,他们就已经将一切处理得完美之极!”他冷冷地开口。
紫苏却未说任何话,任由他对自己发泄。
丧子之痛,有几人能忍受?
但是,现在的她又岂能将一切掌握于手中?
或许该说,有意无意间,她放任了那可能的万一!
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他可以对自己下手,自己为什么不能对三皇子出手?更何况,自己根本没出手!
隆徽皇帝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有万丈怒火,却又无从发泄!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恼火什么?为了云贵妃吗?从一开始,宠她便只是一种习惯,而非真心,扪心自问,他根本不在乎她,放纵她的所为何尝不是因为她的作为根本就无用呢?为了三皇子吗?也许……毕竟自己一直疼爱着那个孩子,可是,真正让自己有怜惜之情的,似乎还是紫苏生的玄颢,因为,真的很愧疚……
看到紫苏目光中冷淡的嘲讽,他忽然觉得很无力,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她?当初,他不是连自己的骨肉都不顾了吗?
——“你退下吧!”最终,他淡淡地对紫苏如此吩咐。
紫苏默默地向他行礼,退出昭信殿。
孟涛送走皇后,便立刻走进昭信殿,看到满地的狼籍,并没有惊讶,只是吩咐外面的宫人进来打扫,自己则将一些凌乱的物件放回原处。
“孟涛,准备一下,朕要去天华寺。”隆徽皇帝忽然下令,并立刻起身,孟涛一惊,手中的东西又掉了一地,不过,他很迅速地回答:
“是!”随即服侍隆徽皇帝更衣,让宫人准备御驾。
“陛下,您的心绪甚乱,佛祖也无法平息您的心境吗?”了明大师双手合十,立在隆徽皇帝身后,满殿的华严圣众,亦无法让隆徽皇帝感到如平常一般的安详。
“朕的执念终是无法消除。”隆徽皇帝从佛像前起身,自嘲地对了明说。
了明对世事早已是洞若观火,对此,也只能宽慰他,道:“陛下乃是一国之主,心中自然有无数的执念,若是全然消除,元宁也就国将不国了!”
“慈悲筏济人出相思海。”隆徽皇帝苦笑,“朕还是出不了这无边的苦海。”
了明宣了一声佛号,道:“陛下当为先去者幸,您如此牵念,只会为其再造孽债,别无他用的!”
隆徽皇帝摇头:“丧子之痛,并非如此即能平息的,何况……”
了明无法回应他的话,只能重复地吟诵大悲咒。
“让朕一个人待会儿吧!”
静静地坐在佛像前,隆徽皇帝面对庄严的佛像,轻声低语:“朕必须找回失去的平衡,才能真正看清迷雾中的道路。”
“朕首先是元宁的皇帝,朕必须为元宁找到一条真正的前进道路!”
他必须平静下来!他必须看清一切!
身心俱疲啊!这个皇帝的位子,自己还能坐多久呢?嗓子里涌上一股甜腥的热流,捂住嘴,硬是压下那股欲呕的感觉,可是洁白的丝帕上还是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看着丝帕上的血渍,隆徽皇帝淡淡地笑了,将手帕收入袖中,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只温润的瓷瓶,他心中一颤,将瓷瓶取出,瓶身素净无瑕,没有任何的标记,上面犹有自己的体温。
佛像前的供案上,那瓶子安稳地摆着,隆徽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瓶子,整整一夜,当孟涛进来伺候他回宫时,他又收起了那只小巧的瓷瓶,心中一片平静。
在回宫途中,隆徽皇帝便昏迷了,御驾一入宫,太医们就开始施救,可是,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比如生死,比如荣衰。
“陛下有旨,召皇太子殿下晋见!”
等候已久的众人终于听到旨意,孟涛引领着年幼的储君走进朗清殿。
“儿臣参见父皇。”四岁的阳玄颢一丝不苟地行礼。
“玄颢,知道你将负起什么样的责任吗?”隆徽皇帝躺在床上,轻声询问。
“儿臣将是一国之君,要对元宁百姓的生活负责,要让他们过得好。”阳玄颢回答,稚嫩的声音却也十分坚定。
隆徽皇帝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交代:“玄颢一定要做个明君,要孝敬母后,听取顾命大臣的意见,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就去问母后,明白吗?”
“是!”玄颢认真地听着,不过,他也不是很明白,“父皇不教儿臣吗?还有,什么是顾命大臣?”
“朕不能教你了。”隆徽皇帝苦笑,“顾命大臣就是朕指定教导你的人,在你行冠礼前,他们会帮你处理朝政,你要向他们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皇帝,你的母后也会教你的。”
“儿臣明白了!儿臣会听母后的话,也会听顾命大臣的教导的!”玄颢答应。
隆徽皇帝点头,最后吩咐:“玄颢要做一个勇敢独立的君主,无论是母后,还是顾命大臣都只能帮你到你行冠礼,你要认真地学习,明白吗?”抓紧儿子的手,隆徽皇帝也用尽全身的力量,面对年幼的孩子,他还能如何呢?这一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自己无法……
“是!”玄颢似懂非懂地答应。
隆徽皇帝也明白,只是他真的快不行了:“玄颢一定要记住父皇的话,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宣皇后进来吧!”
紫苏进来后,隆徽皇帝一言不发地让宫人退出朗清殿,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示意紫苏靠近些,将左手里握着的东西放到床边,正是当日在天华寺,他看了一夜的瓷瓶。
“朕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赐你这个,朕想了很久,有几次连诏命都写了……可是,到最后,朕还是毁了诏命。”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朕下不了手!紫苏,朕做不来这种决断!”隆徽皇帝自嘲地失笑,“明知道应该在你生下玄颢的时候除掉你,可是,朕还是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紫苏的眼神一冷,但随即便苦笑:“你不需要做,已经有人代劳了!臣妾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这一次,隆徽皇帝沉默了,眼中却是一片清明之色,他也许是过于仁慈了,但是,并不表示,他看不清事实,紫苏的神色一黯,勉强露出一抹笑容:“陛下,您对臣妾已经够好了!如果,您真要臣妾殉葬,臣妾也不会多说一个字的!”虽然笑得勉强,但是,这番话却绝对是发自紫苏的真心,因为,她从来就不曾有过更大的奢望。
“你……真是个孩子!”隆徽皇帝淡然地笑了,“可是……”他没说下去,话锋一转,对她吩咐:
“朕有两件事要拜托你,一是让云贵妃为朕殉葬,二是好好教导玄颢,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臣妾遵旨!”
两人间又一阵沉默。
“因为你背后的权势,朕失掉了一贯的平衡,也将平抑世家的策略给打乱了,紫苏,告诉朕,这是你的计划吗?”隆徽皇帝认真地问出心中的疑惑,这是他想了很久的结果。
紫苏无语,只能看着他,隆徽皇帝明白了,笑着摇头:“朕想了好久才明白!紫苏到底是永宁王府的郡主啊,朕失算了!”
“陛下!”紫苏唤道。
“不用说了!”隆徽皇帝摆手,脸上是释然的笑容,“紫苏,把你的才智用到国事上吧!朕希望你能将元宁皇朝变得更加强盛!你一定能做到的!”
“陛下!”紫苏惊讶不已,但是,她是认真地回答:“臣妾不会让您的失望的!”
“咳……”一阵急促的咳嗽让隆徽皇帝难受地皱紧了眉头,紫苏忙取过一杯水,服侍隆徽皇帝喝下,又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让他舒服一些。
“朕……没事了,皇后,你也退下吧!”隆徽皇帝喘息着让紫苏退下,紫苏却没有照办,只是静静地退开几步,脸上是一抹轻浅的笑容。
“紫苏?”隆徽皇帝不解地看着她,心中却是一紧。
“陛下,臣妾一直以为,您是一仁君,即使发生了让臣妾十分难过的事情,臣妾也以为,那与您无关,可是,现在,臣妾才知道,您是一位出色的皇帝!”紫苏轻缓地说着,隆徽皇帝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故作不解,只是淡淡地苦笑。
“为什么?”他笑着问道,紫苏也笑了:“陛下,我是永宁王府的掌权人啊!”
永宁王府,元宁的第一名门,与皇室的关系是最紧密的,这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的现象,无人知晓的是,元宁皇朝震惊天下的秘毒无不出自永宁王府,从圣烈大皇贵妃起,永宁王府的掌权人无不精于用毒,紫苏也不会例外!
隆徽皇帝轻叹:“朕用尽心思也没瞒过你啊!”身为元宁的皇帝,他岂不知对紫苏下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为了皇朝,他还是勉力一试,用了好大的功夫解除她的戒心,又用了一沾即中的秘药,可是,还是没成功。
“陛下,您是一位明君,因此,臣妾不相信,您会如此轻巧地放过臣妾——您对人心的揣摩真的……”紫苏淡淡地回应他的话。
执掌王府的三年中,除了世态炎凉,紫苏更明白人心的复杂,因此,无论隆徽皇帝说什么,她都抱着一丝怀疑,毕竟,一切都还有转寰的余地,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可以废立储君,她也是不得不防,为了儿子,也为了自己。
“陛下,臣妾自认,入宫以来,对得起您!无论臣妾以往是否让您难堪,臣妾都对得起您了,您让臣妾一生只能有玄颢一个孩子,就是玄颢,也是臣妾好不容易保住的,而臣妾从未向您报复,所以,今天,臣妾不打算死!”紫苏冷言。
“若是朕要你陪葬呢?”隆徽皇帝同样冷言。
这一次紫苏轻轻地笑了:“陛下,您的遗诏有两份,完全相反的两份,可是,在臣妾走进来的时候,只有一份了!”
“呵……”隆徽皇帝放声大笑,直到笑得泪流满面,他还在笑,紫苏也没有制止,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的笑声渐渐平息。
“朕做了该做的一切,朕已经尽力了!”隆徽皇帝轻轻地对自己说,紫苏也听到了,看着他一脸解脱之后的平静,她默然低头。
隆徽皇帝对她笑道:“紫苏,朕死后,把清音水阁毁掉!为朕陪葬吧!”
紫苏点头。
“你似乎并不好奇?”隆徽皇帝看着她平静的神色,有些怪奇。
“方泽,字向明,河荆方氏的庶子,是您在东宫时的侍卫。——谢老告诉过臣妾。”紫苏回答,“云贵妃与他有五分相似。”对于一个皇帝,能称之禁忌的,也只有宠爱佞幸,即使那个人并不是佞幸之辈,只要被上位者格处地宠爱,也会被人视为佞臣,方泽的悲哀就是得到了一个太子的爱,无法拒绝,那就只能面对死亡了。
“是啊!谢老是朕的老师!”隆徽皇帝想起,在那段日子里,谢遥不只一次地提醒过他,不要因为小事而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那时,年少轻狂的自己并未在意他的话,直到变故发生,自己才明白那个老者的一片苦心——疼爱自己的父皇虽然痛心疾首,但是,终是没有宣扬此事,只是命太子妃秘密地处决方泽。
“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面对死亡!”闭上眼睛,隆徽皇帝疲惫地摆手。
紫苏行礼退下,没走几步,便听到隆徽皇帝再次开口:
“紫苏,谢谢你!”没有利用这件事!——他没有说出口。
紫苏却明白,她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道:“臣妾很佩服您当时的选择!”
谢遥告诉她,当年,端宗气极,要他立刻放手,非关其他,只是这种事,就算端宗不在意,下臣也会因此置疑他是否有资格正位东宫,毕竟,他只是长子,当时的皇后已有子嗣,而他一直被端宗视为唯一的继承人,绝对不能因此有失,那时,端宗的意思很清楚,先调开那人,待他登基,一切都随他,可是,隆徽皇帝坚持不肯,不愿让自己的感情与权力扯上关系,端宗让他好好考虑,可是回到东宫,他便想带方泽远走高飞,端宗因此大怒,将他软禁在御书房,直到处死方泽之后,才放他回东宫。
走出朗清殿,紫苏长叹了一声,走下台阶。
隆徽十八年三月二十七,隆徽皇帝驾崩,遗诏命谢遥、尹朔、永宁王、湘王、齐朗为顾命大臣,军国大事由皇后裁决。
后世史家都认为,仁宗皇帝并非贤明圣君,甚至有人夸张地说,他一生最明智的决定便是文端皇后摄政,因此成就了元宁皇朝的盛世之治,但是,细心的史学家也发现,文端皇后一生都对自己的丈夫心怀敬意,不容他人有丝毫诋毁,也许就如她对自己的儿子所言:“先帝生来就被视为储位的不二之选,但是,他太仁厚善良了,虽然用全部的勇气来承担帝王之责,可是,终究用不来帝王绝学!”
只是谁能知道,当紫苏看着清音水阁化为化烬,沉入太平湖,她想到的却是谢遥讲述的故事——隆徽皇帝远比别人想的有勇气,即使自己的梦想是禁忌,他也愿意付出一切来守护,宁可放弃别人钦羡的东西,也许正是那梦想破碎时沾染的血迹,使他可以清醒决断,却永远无法做到狠绝。
随着清音水阁一起消失的还有隆微皇帝曾经的那段经历。
第一章 小楼夜雨(上)
《元宁史记·湘王世家》
湘王云珥,字乐显,端宗嫡长子,母贤敬皇后陈氏。王少年英姿,精于兵法,二十拜将,经略南疆,三年大成,南民皆赞王贤达,然贞敬皇后偏心仁宗,端宗亦无废立之意,王无缘帝位,仁宗幼年丧母,贤敬皇后有母养之恩,与王情深契阔,托以西南,临崩又嘱辅弼重任。
元宁立国以来,皇位的传承除了依照嫡庶之别,同时也非常注重长幼贤愚,每一位君主在确立储位时都是十分审慎的,但是,因为元宁皇朝有着严格的身份等级区分,寒门与世族有着不可逾越的差别,皇帝在很多时候必须考虑掌握着实权的世族的意愿,以保证国家与皇朝的安定,因此,可以说,元宁的每一位君主都有着削除世族的打算,至少想让世族在政治上失去影响力,无法干预朝政,正因如此,他们在选择皇储时大多选择年长的皇子,甚至会选择自己的弟弟,尽最大的可能使与世族关系密切的后妃无法直接干预朝政,所以,虽然元宁皇朝的后宫女子拥有很多的权力,但元宁皇朝的历史上,真正临朝摄政的后妃却是少之又少。
根据后世史学家的研究,元宁皇朝临朝摄政的后妃有五位,分别是世祖的嫡母章德皇后、宪宗的养母钦仁太妃、德宗的生母显成太后、顺宗的生母文端皇后和景宗的嫡母恭和皇后,这五位后妃都是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女性,摄政期间都做出了不凡的政绩。——章德皇后的气度可以包容天下,钦仁太妃的慈爱之心如大海一样广博,显成太后具有一凌天下平定江山的智谋,恭和皇后拥有淡定沉着永不言败的坚韧,因此她们可以在危机四伏之际掌握权柄,也让皇朝可以安稳地过渡,并且不断前进发展,只有文端皇后让人无法评论,只能说她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女性,也许只能如后世最著名的学者陈观所言:“她是我们至略国最好的皇后。”
最好的皇后!
铲除异己,改革制度,重用酷吏,扩张领土,甚至被怀疑杀死亲生儿子的文端皇后仍被认为是最好的皇后,因为,无论任何情况,她都是清醒地面对一切。
“不为私情所动,不为权势所迷,不因聪慧而具自负之意,不因抱负而起贪婪之心。”——陈观是如此评说的。
而陈观也不得不承认:“文端皇后的统治充斥着阴谋与血腥,有着无可回避的杀伐之气。”
一切杀伐都在紫苏的身边发生,天下苍生虽得安宁,但是,她的身边却是争伐不止,而这一切在隆徽皇帝的丧期尚未结束时就开始了。
当议政厅的承旨将国玺与御印送到紫苏面前时,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从今往后,自己就是元宁皇朝裁决军国大事的决策者,直到她的儿子亲政,而丧期中,太子尚未即位,自己也没有临朝摄政,因此,玺印皆入内廷,定了定神,她挥手让容尚宫收下玺印,并让承旨入宣政厅待命。
“政出内朝,事属非常,还请娘娘早定大典之日,告正朔于天下!”顾命大臣晋见时,谢遥从容地上奏,隔着白色的纱帘,紫苏微微点头,正要同意,却看见齐朗与永宁王都有些不平常的神色,不由心中一紧,话到口边,又换了一番说辞:
“陛下丧期未满,本宫不过是未亡人,哀痛尚无以排遣,如何决定大事?各位都是先帝寄以厚望的重臣,这些循例而行的事就按旧例进行吧!”
“臣等遵旨,待占卜之后,臣等再行上奏!”尹朔连忙出声,谢遥也没什么表示,永宁王与齐朗也恭敬地行礼领命。
紫苏心中微讶,却也没有动声色,淡淡地问道:“湘王何时能到?”
湘王身为平南大将军,责任重大,,再加上隆徽皇帝的病情恶化太快,因此,虽然隆徽皇帝早已命其交接防务于副将,迅速回京,他也没能及时赶回。
谢遥想了一下,才上前回答:“按行程计算,湘王殿下明日即可抵达成越。”
紫苏也不是真的关心此事,便虚应一番,让他们退下,谢遥却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臣希望向娘娘禀告一些事例,请娘娘准允。”
紫苏却是有些惊讶,道:“也好,景潮,你也留下来,关于先帝的丧仪,本宫有些疑问。”
“是!”齐朗应承,尹朔与永宁王则向紫苏行过礼便退出长和宫。
不明白紫苏为何留下齐朗,谢遥踌躇一下,但是,最后,他还直接问道:“皇后娘娘,您为什么不想定下大典之日?”毕竟是从小看着紫苏长大,谢遥也不太客套。
紫苏心道:“我也想问呢!”口上却只是笑着道:“谢老,确立大典之日是有制可循的,本宫也不可事必躬亲啊!”
“皇后娘娘,老臣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湘王?”谢遥叹息,“湘王的才识出众,他一回京,一切都会有变故,所以臣才希望早定计划,您却……”
紫苏的眼神一冷,却只是不在意地道:“谢老多虑,湘王就是再如何厉害,也不能违背祖制家法,谅他也不敢违背先帝的遗诏!”
谢遥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久,才道:“也许是老臣多虑了!不过,还是请您三思!老臣告退!”
“景瀚,怎么回事?”谢遥退出之后,紫苏便问齐朗,她身在宫中,很多动态都无法了解,虽然能猜到谢遥有问题,却无法明白详情。
齐朗犹豫了一下,有保留地回答:“娘娘,权力的威严总是诱人的,最高权力更是有无数人想分享。”他同样是世族出身,很多事是无法明言,不过,说到这一层,同样了解世族的紫苏也就明白了——她是最佳的傀儡人选。
“我知道了!”紫苏没有多说。
在隆徽皇帝遗诏中指定的五位顾命大臣中,谢遥、永宁王和齐朗都与紫苏关系密切,尹朔是寒门出身,一向不愿牵涉进任何斗争,处事以中立为要旨,而湘王是唯一的皇族,是慈惠太后的亲子,拥有极高的学识与谋略,也是手握兵权立有战功之人,也可以说,他是隆徽皇帝在无可奈何之下,唯一能用的制衡之术。
现在,紫苏同样需要这个制衡。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只有皇太子登基首诏尚未议定,所以,娘娘,还要再等一会儿五位大人才会来晋见。”长和宫的总管赵全恭敬地禀告紫苏。
紫苏没有说什么,轻轻地挥了一下手表示她已经知道了。
此时,隆徽皇帝的丧期尚未结束,紫苏身穿丧服,殿中垂着白纱,以便外臣晋见,但是,此刻太政宫总管孟涛正跪在那里,似乎已经有一阵子了。
赵全默默地退下,面对此时淡漠的紫苏,他还是有一丝惧意,对这个主子,他有着太多的不解,但是,他从未怀疑自己的眼光,他相信她一定可以让自己显赫起来。
紫苏的手指轻扣着雕饰盘龙环凤的扶手,眼中有一丝阴冷淡漠,隔着白纱,她望着跪着的孟涛。
“娘娘……”孟涛忐忑地开口,想知道她到底有何打算。
“孟涛,你是谁的奴才?”紫苏终于开口。
孟涛一惊,但是仍镇定恭敬地回答:“皇后娘娘,奴才一直服侍皇帝,自然是陛下的奴才,您怎么这么问!”
“是吗?”紫苏冷笑,“本宫想知道,是谁将三皇子的死讯告诉陛下?”
“是……”孟涛刚想说话,就被紫苏大声打断。
“难道你想说是本宫吗?”紫苏气愤地起身,手重重地拍上扶手,“孟涛,到底是谁让大臣来找本宫的?又是谁在本宫到昭信殿之前就将这个消息告诉陛下的?你将本宫当成什么人了?你那点心思一定要本宫挑明了说吗?”
“娘娘……”孟涛大惊失色。
“你不过是太后安排在陛下身边的人,居然敢说自己是陛下的奴才!”紫苏收敛怒气,冷冷地言道。
孟涛的额上开始出现冷汗,双手紧紧地按在地上,却没有多少力气能止住身体的颤抖。
“本宫最厌恶自以为是、逾越本分的奴才!”紫苏冷冷地训斥,“你最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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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吧!”
“是………”孟涛慌忙退下,离开长和宫。
紫苏轻轻松了口气,招过赵全详细询问:“五位大人还未达成一致吗?”
“是,娘娘。”赵全躬身回答,“似乎是湘王与其他大人的意见不同。”
“湘王是吗?”紫苏点头,让他退下。
湘王阳云珥与隆徽皇帝是一同长大的兄弟,一向关系密切,即使慈惠太后与皇帝之间产生嫌隙,也没有影响他们之间一丝一毫的情谊,不过面对铲除自己母后势力的谢遥等人,他似乎就不是那样洒脱了。
“皇兄的遗诏中并没有提到母后摄政,谢相,难道本王有说错吗?”湘王望着谢遥,并不打算让步。
“皇太子才刚满四周岁,请问湘王要让殿下如何处理国政?”谢遥向他解释此举的原因,“就算是再如何聪慧,未行冠礼的男子也是无法独立地发号施令的,这是律法。”
“所以,皇兄才选了顾命大臣,就是要我们在此之前好好教导太子,代替他处理国事。”湘王针锋相对地提出反对意见,不过,谢遥毕竟曾是他的老师,言语之间,他还是带着恭敬之意的。
“身为臣下,怎么可能代替君主呢?湘王,您这话可是大不敬啊!”永宁王笑道,但话语却不是说笑之辞,“而且,这也是有先例可循之事,您为什么不同意呢?”
“本王不同意的原因就是永宁王同意的原因。”湘王冷言,对永宁王丝毫不留情面。
“永宁王,母后摄政对你们永宁王府最好吧?你该知道避嫌吧!”他冷冷地对夏承正道,让夏承正的脸色立变,十分难堪。
“湘王,你这话太过分了!”齐朗淡淡地言道,“永宁王与你一样是一品一等王爵,又是陛下遗诏中指定的顾命大臣,只要是顾命大臣在做的事,他有什么必要避嫌?倒是您,执意反对理所当然之事,让人不禁猜测您的真实意图!”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湘王冷言,“你真的认为自己够资格当顾命大臣吗?不过是个办事不牢的小子!”
“臣的确是年纪最小,不过,那又如何?现在是五位顾命大臣议事,臣与湘王并没有任何不同——都是陛下指定的顾命大臣!”齐朗也动气了。
他们从上午就开始讨论新帝的登基首诏,现在天都快黑了,仍然没有结果,而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他实在没有多少好脾气可以面对一直和他们唱对台的湘王。
“你……”湘王气极,正要发作,尹朔见情况不对,忙上前打圆场:
“大家都别争了,湘王,您说了这么久,臣也没听出您到底是什么想法,您不如说出您的想法,让大家讨论一下。”
的确,湘王一直只是说母后摄政不能用,但到底要如何,却是一个字都没说,这会儿,也该说出来才对。
“自然是由顾命大臣决定一切,上报皇帝与母后即可。”湘王说出打算,想将皇后排除在决策人之外。
“无稽之谈!”永宁王首先反对,而且,口气也很差,显然是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什么?”湘王气极地瞪着他。
尹朔也是一脸不赞同,他委婉地说:“陛下的遗诏中明言,军国大事由皇后裁决,您的想法与遗诏不符,不太好。”
“无论如何,由皇后垂帘摄政才是最好的办法。”谢遥还是坚持原本的主张,尹朔等人也点头附议。
湘王冷哼一声,近于不屑地说道:“各位似乎忘了,文端皇后也还不到十八岁!难道说,你们要将国事交给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吗?”
“皇后娘娘的确也是很年轻。”尹朔中肯地开口。
“那又如何?”永宁王平心静气地开口,“就算是显成太后,又何时曾真正做出什么决定呢?母后摄政本身就是为了避免君主权力的旁落,也是为了在权臣肆无忌惮之时能够有人出面处理,更重要的是,自从章德皇后开垂帘摄政之例起,每一位垂帘摄政的后妃都是接先帝遗诏裁决军国大事之人,陛下遗诏已然明言,可见先帝也是希望皇后娘娘能够垂帘摄政的!而且,皇后是永宁王府的郡主出身,最起码的判断力还是有的!——湘王殿下应该不会怀疑这一点吧?”
“本王只是觉得,将国家前途交到年轻的皇后手中,实在是无法安心。”湘王叹了口气,不再坚持了。
谢遥笑道:“还有我们啊!湘王,只要我们五人同心协力,一起辅助皇后娘娘,元宁一定能够强盛繁荣的!”
举重若轻、绵里藏针是谢遥一向的器度。
面对都不放松的几个人,湘王也只得同意“母后摄政”。
五位顾命大臣总算在天黑前到长和宫晋见文端皇后,向她禀告所有事情,紫苏沉默地听着,并未有任何疑问,似乎对他们的决定全无异议,湘王没有等她发话便禀告,要去向慈惠太后请安,便先行告退了,事情说完,尹朔也告退了。
“听说尹相从不卷入任派别,看来并无虚妄之处啊!”齐朗不禁感叹。
“没错。”谢遥点头,“尹相一心只想为百姓做点实事,对名利上的事,倒是不放在心上。”
“那湘王呢?”紫苏问道,“他是只求公义的人吗?”
显然是问在朝时间最长的谢遥。
谢遥不知该怎么说,答得非常谨慎:“娘娘,湘王是陛下最为信任的兄弟,对于权力名位,一直以来也并不看重,可以说是一位值得敬重的人物,不过,可能是与臣等及娘娘有些误会,他的心中有着抵触的情绪。”
“不错。我看他是为反对而反对。”永宁王也无奈地摇头,在战场上,他也曾与湘王并肩作战,明白他的为人。
“为了陈氏家族吗?”紫苏明白了。
“那就请谢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吧!”她淡笑,“你们五人还是要和睦才好!”
“是!”谢遥应承下来。
“可是我怀疑,是否会有效!”齐朗觉得不是很乐观,“他的背后还有慈惠太后,她可不是会牺牲自己利益的人!”“慈惠太后那里由我应付!”紫苏自然也不会轻忽这位长辈的影响力,不过,“湘王和太后要分开来对待,至少,现在,你们不要太与他计较。”
“臣等明白了。”三人齐声应道。
“谢老,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吧!”紫苏微笑着对谢遥说,“我和大哥他们再说会儿话。”
谢遥笑着起身,行礼告退。
江山代有人才出!现在也用不着他这个老头子事必躬亲了!
“将纱帘收了吧!”紫苏下令。
“陈氏家族已经不复往日了,难道娘娘还是在担心吗?”夏承正对妹妹神色间的担忧有些不解。
紫苏淡笑着对他解释:“大哥,母亲还活着时,永宁王府是谁在当家?”
“是母亲啊!”夏承正理所当然地回答,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却又顿时恍然大悟。
“虽然说皇后是至高无上的,但是,我真正能控制的范围,又怎么比得上在皇宫中数十年的太后呢?”紫苏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冷漠,“再说,辛苦经营了几十年,到最后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她怎么会甘心?”
“宫中的事,臣等是有心无力,娘娘只能自己来了!”齐朗笑说,倒不是真的担心。
“那么,是不是让英王与兴王尽快返回封地?”夏承正提议。
当年隆徽皇帝封长子为英王,次子为兴王,三子为瑞王,俱是二品王爵。
元宁皇朝的王爵分为五品,皇子受封时是依照母亲的地位区分品级的,但是只有立有战功的王才能拥有一品的王爵,依照战功,一品王爵分为三等,现在的王爷中只有湘王与永宁王是一品一等王爵,不过,永宁王是元宁皇朝开国功臣所受的爵禄,除非犯下叛逆大罪,否则就始终是一品王爵,而且在历代永宁王中只有三位未能立下战功,而不是一等王爵。
“按照旧例,大行皇帝丧期结束,回京奔丧的皇子必须返回封地,让宗人府去处理这件事就行了。”齐朗进言。
“我也是这么想的。”紫苏赞同,“这种事情我们还是不出面的好。”
“臣明白了。”夏承正听懂了她的意思,知道该怎么做了,“臣这就去安排。”
PS:既然各位都如此说,正文我还是以每天一章的速度更新。
第二章 小楼夜雨(中)
永宁王一走,大殿内就剩下紫苏与齐朗了,两人似乎一时间找不到话题,殿内一片沉默,紫苏没有让齐朗走,但又久久地没出声,不过最后,她还是先开口了。
“景瀚,听说你还没有将姨母接来京的打算,是吗?”用家常事开口应该好些吧?紫苏暗忖,对于自己将要说的话,她还没有把握。
“臣想,还是等国丧结束之后再将母接来。”齐朗从来不急,低着头平静地回答她的话,从入仕途以来,他与紫苏之间一直恪守礼制与君臣之分,询问应对更是极为刻板,鲜少有以往那种默契,尽管也曾为她谋划,可是他明白,紫苏已经可以独立策划许多事了。
紫苏在心中无奈地叹息,她何尝不明白随着身份的改变,一切都已不同,可是,她需要找回那种幼时的默契,因为在摄政的过程中,她需要齐朗:“那么你的婚事呢?”至于其他,她明白那会太过奢求。
齐朗心中一紧,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问题,但是,他还是回答了:“臣母退了婚书。”其中的缘故他也不明白,但是,隐约知道是卢家得罪了母亲。
“姨母还是如此直率啊!”紫苏微笑,齐朗的母亲从来乐天直率,看不顺眼的人与事向来是直言不讳,占住道理,不管是谁,都让人家下不来台,是位很令人尊敬的长辈。
“娘娘过誉了。”齐朗会心一笑,明白她的意思。
“长辈肯定都有值得敬重的地方的!”紫苏笑道,“就像谢老、湘王……”
“娘娘,湘王不能说是您的长辈吧?”齐朗提醒。
“也对!”紫苏点头,“小时候的习惯了!”她不由失笑,看见齐朗也轻轻摇头微笑,心中略略平定。
思忖了一番,紫苏看着齐朗的眼睛认真地开口:“景瀚,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选你为顾命大臣吗?”齐朗只是少府令,虽然亲近皇帝,但并非枢密重臣,品阶也不过正三品,托孤顾命,怎么也应该有他,可是隆徽皇帝却把他的姓名加入顾命辅臣之中。
“臣不知道。”齐朗如实地回答,当时听到遗诏,他还真不敢相信呢!
“因为你有安邦定国的才华,如果我猜测得没错,陛下从一开始就很欣赏你,只是当时,他失去了心中的平衡。——他毕竟是位明君。”紫苏很敬佩地说道,“其实,这三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些事情——如果,我没有入宫,陛下应该就不会失去一贯的平衡,他会做得很好。”
紫苏的话语间流露出浓浓的忧伤,也很自责。
齐朗想到隆徽皇帝曾经对自己的策论大加赞赏,不禁也很感激他,但是对紫苏所说的后半段话却有不同的见解:“世族的确有很多不好之处,历代君主都想削弱世族的力量,陛下想完成这一事业,他就该已经料到其中的困阻,仅仅因为您就失去平衡,陛下不太理智。”居于上位就应断绝私情,以天下为大爱之在。
“这倒是!”紫苏点头,“但是,我始终很佩服他。”居于上位并非他所愿,但是,至少,他是个有勇气的人,不像自己。
齐朗不太明白,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紫苏并没有说出她真正的意图。——也许是多年来的习惯了,即使很清楚齐朗对自己的忠诚,紫苏仍会绕上一大圈才说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领教几次后,齐朗也就明白了!幸好,两人都有绝佳的耐心。
不想再在这些事纠缠,紫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景瀚,陛下曾问我为何入宫,我只说了一个答案。”紫苏轻轻地诉说自己的想法,“至略是个伟大的国家,可是,我们却经历了近三百年的苦难:圣清灭亡之后,先是内乱,各个地方,只要稍要实力的人都想称霸一方,到最后,却是外族来统治,不,那不是统治,只是纯粹的奴役,但是,民众却顺从地忍耐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所求也不过就是吃饱穿暖,家门平安而已!直到那奴役的痛苦再也无法忍耐了,民众才揭竿而起,阳氏的祖先在那场动乱中获胜,可是,却也依靠了强大的臣属,在很多事情上不得不妥协,以换取皇朝的稳固!不过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的,最重要的是,民众对皇朝并没有全心的的信赖,他们不相信元宁能够与外族相抗衡,即使元宁的军队取得再大的胜利,他们仍在恐惧!”
“两百年的屈辱始终烙印在民众的内心,还有寒族与世族的严格区分,普通的民众怎么会真正拥护这个皇朝呢?——元宁皇朝的基础是摇晃的!”
紫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锁着齐朗的眼睛,齐朗惊讶的神色没有任何掩饰。——这是他当年说过话啊!
“我一直记着你说过这番话。这也是我入宫的原因之一。”紫苏坚定地说道。
“娘娘……”齐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如果,他的话是她入宫的原因,那么,他以后应当如何面对她呢。
——“我要让至略成为最强大的国家;我要让元宁成为最传奇的皇朝;我要让我的名字在千秋万代之后仍被人记得!”
——“我也要!我也要让我的名字流传千古!”
千载史册耻无名!
最初的出发点永远是最简单的!简单透明如最纯净的水晶!
——何等脆弱易碎的水晶!
——梦想之所被称为梦想,就是因为那个想法与现实有巨大的落差。
“景瀚,我没有告诉陛下,因为,我当时已经无法坚定自己的心了!一切都与我们当年的想像不同!我找不到坚持的理由!”紫苏的情绪有些激动,她不得不停下,以冷静一下,这时,齐朗才开口说话:“娘娘,我们想改变这个世界,但是,很多时候,世界先改变了我们!——也许只有那样,我们才有办法满足自己的欲望!”
当年的梦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彩,遥远得只剩下一个影子,甚至让人有时会怀疑它是否存在过,因为,他们都必须首先面对现实。
“只要我们没有超越自己心中的道德防线,任何手段都无所谓,是吗?”紫苏冷静地反问,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
“是!”齐朗没有丝毫的犹豫。
现实就是如此,也许当他们抓住梦想时,那个梦想已经不再那么让人激动,可是,如果没有那个梦想作为目标,他们的人生还能用来做什么吗?站在这个可以施展抱负的地方,他们怎么能够不去尽展才华?
望着齐朗,紫苏淡淡地笑开:“你们都是这样,似乎我做的决定都是对的!从来不指责我;即使我双手染血,也是对的!”
齐朗明白她在说什么,不由心疼万分,他无语地低头,掩去眼中的愧疚,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言道:“因为你的决定是对的!你的双手是不该沾染任何鲜血的,那一切是我们的错!”
涛天洪水直逼京都,一边是京都重镇与千万军饷,一边是十万良田与无辜百姓,已难两全,唯有炸坝,保全其一,隆徽皇帝难下决断,边关情况危急,可百姓又有何辜?谢遥找上永宁王府,初掌王府的紫苏在一夜之间做出决定,以“代天行令”的金剑为信,命地方官员强行驱逐平民于高处,随后炸坝泄洪,不肯离开的百姓死亡逾百,但隆徽皇帝并未问罪,只是下旨洪区免赋五年。
杀一人存百人,毁百户救十城,是非孰清?所有人对此事缄口不提,却不知紫苏心中时时都在受着煎熬,却还必须为了王府,不能有丝毫流露,以免遭有心人士的陷害。
那该算是权力给紫苏的第一课!
那时永宁王的丧礼尚未结束,齐朗、谢清都在王府,这个决定是在他们仔细考量之后告诉她的,但是,最终下令的人却是紫苏!
“那是最正确的作法,即使时光倒溯,再回当时,我们也还是只能那么做!我对那些死去的人是愧疚的;可是,我不后悔当时向你那么建议,你难道不是吗?”齐朗看着她说完这些话。
“是……我不后悔!”紫苏淡而坚定地回答。——只要是自己的决定,她是不会后悔的!因为,她已经冷静客观而且审慎地考虑过了!
默默地看着她,齐朗明白她已经做了决定,也明白,即使那个决定将要用鲜血浇注,她也不会改变了,他也明白,她对他说这些的用意,可是,他没回答,却向她行礼告退,只是在到了殿门时,他说了一句承诺:“娘娘,请记住我们曾说过话;还有,您不会是独自一人的!”
紫苏知道他的意思,无论如何,至少他和谢清会永远支持她。
——“如果上天要怪,我们和你一起领受天谴!”
——“无论如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陪你!”
回到寝殿,卸下繁琐的衣妆,紫苏抬手阻止宫女的服侍,对容尚宫说:“让她们退下,叫赵全过来。”
赵全很快赶来,恭敬地垂首等候吩咐,紫苏淡淡地笑着,对他说:“你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出宫一趟,就你和容尚宫跟着,也不要多余的人知道。”
“是。”赵全立刻就去准备。
赵全准备了一顶小轿,宫门的侍卫见是赵全也没有盘查便直接放行了。出了宫,赵全才问道:“主子要去哪里?”
紫苏却没回答,冷淡地反问道:“你出入皇宫很方便吗?”
赵全一惊,忙跪下禀告:“奴才是告诉守卫,娘娘派人去看望永宁王妃,奴才跟着去采办些新鲜玩意儿孝敬主子。”
“知道了!”紫苏的语气缓下来,“去凌波苑!”
“是。”
凌波苑是湘王在京郊的别苑,如今住着他最宠爱的小妾,他也一向在此处过夜。
因为只是私苑,凌波苑没有太严密的守卫,只有湘王的侍卫,赵全递上长和宫的令牌,求见湘王,那些侍卫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一见令牌就知道是皇后的人,忙通报正与小妾用膳的湘王。
“皇后派的人?”湘王掂量着手中的令牌,思量着手下的报告,一下子想明白了,不禁笑道:“本王倒是小看她了!不错,看来皇兄的遗诏是有几分道理!”
“王爷?”侍卫不解地唤道,不知该怎么做。
“请来的人进来吧,!你们都恭敬点。”湘王吩咐。
“是!”
“王爷,是什么人啊?”湘王的小妾郑云颜见他如此反应,好奇地问道。
湘王不想与她多说,便让她回避,郑云颜笑着行礼告退,尚未退下,紫苏就已经进来,见状便笑说:“打扰王爷与如夫人了!”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湘王依礼参拜,郑云颜一惊,俯身跪下:“贱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免礼!”紫苏坐下后,让两人起身。
“不知皇后娘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湘王站在一旁,直截了当地问。
紫苏没回答他的问题,笑说:“王爷请坐!”
“谢娘娘!”湘王依言坐下。
紫苏笑脸依旧,看向站在湘王身侧,柔顺地低头不语的郑云颜,道:“听说郑姑娘是当代第一才女,让湘王不惜一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今日一见,果然是色艺双绝!——湘王好福气!”
“娘娘说笑了!谁人不知娘娘才高八斗,心机城府更是高深莫测,微臣的小妾是风尘出身,当代第一才女不过是风月场中的招牌罢了!”湘王也笑着应对她的话。
紫苏失笑:“湘王这番话太委屈郑姑娘了吧?郑姑娘,你说是吗?”
郑云颜忙道:“贱妾出身低微,当代第一才女之名更是言过其实,娘娘如此说,贱妾实在是惶恐之极!”
紫苏淡淡地一笑,点头赞许:“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女儿,知书达礼,进退得宜!”
“贱妾家道中落,哪有什么教养?一切都王爷调教的!”郑云颜谦和地应答。
紫苏闻言,笑道:“的确!湘王的学识精深广博,天下闻名,本宫此次前来,就是希望王爷能好好教导太子,使太子成为一代名君!”
湘王微讶,他笑而不语,仿佛被这个提议吓致到了,实际上却是在思忖紫苏此举的用意与自己该不该接受,片刻之后,他对紫苏恭敬地说:“太子殿下有您这样的母后,日后定会有所作为!微臣才疏学浅,岂能胜任帝师一职?”
紫苏神色一敛,却只是垂下目光,什么都没说,厅内一片沉寂,郑云颜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湿,心更是跳得极快。
“湘王以为显成太后如何?”过了好一会儿,紫苏淡淡地笑开,询问湘王。
湘王微讶,思忖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紫苏的问题:“雄才大略,胆识过人。”
“本宫问个不太恭敬的问题——与历代圣明君主相比,显成太后可有逊色半分?”紫苏笑问。
这真让湘王愣了一下,他还从未想过这种对先祖大为不敬的问题,良久,他才开口:“显成太后不比任何一位圣君差。”
“那么德宗的治世为何并非太平盛世?”紫苏的话语不再温和。
湘王一愣,不敢回答,毕竟是祖先的是非功过,后世子孙岂能随意评说,紫苏笑了笑,冷语:“因为杜英深!”
湘王一惊,明白她的意思了,不禁脸色一变,却也无法不深思其中的深刻内涵。
杜英深出身湖安杜氏,是中宗为德宗选定的三位顾命大臣之一,德宗天嘉三年,另两位顾命大臣相继逝世,只剩下杜英深一位顾命元老,而杜英深因姐姐明贤皇后的失宠与显成太后结怨,对显成太后的所有政策都持反对立场,甚至引发元宁最大最严重的一次党争,德宗的两位皇后都被牵涉其中,一废一死,德宗心力交瘁而亡,显成太后在处置杜英深后,也因劳累过度而薨世。
“王爷近来的作为与杜英深有何不同?”紫苏冷冷地开口。
“微臣惶恐!”湘王跪倒在地,惊出一身冷汗。
“丧制、孝服、登基大典,哪一项谢老他们不是依祖照祖制家法?王爷却为何事事反对?您是希望太子事事不顺吗?”紫苏毫不放松,紧紧逼问。
“难道,王爷怀着逆心吗?”
“微臣没有!”湘王坦荡地回答。他的确不曾有过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就是对本宫不满!因为,陈氏家族的事与本宫关系密切!那么,王爷与杜英深有何不同?不过都是挟私怨不放,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的心胸狭隘小人!”紫苏冷言,“想我当年还以王爷是位明白是非公义的君子,极为敬崇!如今,真让本宫失望!”
湘王的脸色被紫苏的一席话弄得难看极了,青不青,白不白,好一阵子,他才回过神来,道:“娘娘言重了!臣受皇兄遗命,自会一心一意辅佐太子,使太子成为一代圣君,请娘娘放心!臣的所有谏言都是为了皇朝天下,决无私心!”他说得坦荡,连紫苏不由一怔。
紫苏冷哼一声:“本宫一介女流,王爷您这么说,本宫还能如何呢?只有相信了!”
“好!”湘王也是豪爽之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话,干脆与紫苏将话说开,“娘娘,微臣既然蒙先帝信任,临终顾命,自然不会置国家于不顾,微臣绝非杜英深,这点请娘娘放心!但是,臣无法保证其它事情!”
“哼!王爷说得好坦荡!”紫苏不屑一顾,“只可惜,说了等于没说!”
湘王笑了笑:“微臣有微臣的立场!娘娘应该明白!”
紫苏定定地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王爷只要不是对付我们孤儿寡母,本宫就感激不尽了!”
紫苏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对太后娘娘,本宫不是不愧疚,但是,生在宗室,本宫太明白一切了!——我必须为我的儿子考虑!”
湘王不由皱眉,看着紫苏的恳切的神色,一时猜测不透她是否当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与太子的地位,但是,这种想法是应该的,他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只能一言不发地听着。
紫苏苦涩地一笑:“王爷,紫苏的亲人并不多,一直以来,紫苏为了亲人可以不择手段,伤害过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是,我不后悔,只要他们能够开开心心地话着,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我也就满意了!”
“王爷的心情,本宫怎么会不明白呢?那种看着亲人受到伤害,却无能为力的心情,本宫怎么会不明白呢?”
“当年父亲被周扬国的人刺杀身亡,可是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据,当周扬的使臣到王府吊唁时,王府上下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可是,本宫却得硬拦下他们,还要对周扬的使臣以礼相待,那时,本宫已经麻木了!面对杀父仇人,却为了国家利益,本宫连闭门不纳都不可以!”
“为了至略,为了元宁皇朝,那些我们自己在意的东西又算什么?”
“王爷,如今太子年幼,正是人心浮动之际,如果顾命大臣之间无法合作,我们的国家就危险了!”
湘王一愣,竟是无话可说了!
紫苏见状,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本宫言尽于此,王爷的见识自然比本宫这一介女流高明!至于帝师之事,还请王爷再考虑一下!”
恭送紫苏离开,郑云颜柔声对湘王说:“王爷本也不愿与其对抗,为何不答应娘娘呢?”
之前,湘王刚说到这事。
湘王摇头:“无论想不想,愿不愿,该做的还是要做!”
“可教导太子又有何妨呢?”郑云颜不解。
“你自然不懂其中的深意!”湘王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
“那王爷告诉妾身啊!”她撒娇地倚入湘王怀中。
湘王饮了杯酒,淡淡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娘娘要的是我手中的兵权!”
“啊!?”
“不知这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建议?”湘王冷笑。
“赵全,从今天起,庆恩宫和湘王的一切事情,本宫都要知道!”上轿前,紫苏忽然下令。
赵全不解,但是还记了下来。
“就让湘王去坚持己见吧!”看着凌波苑通明的灯火,紫苏在心中冷笑。
PS:罢工两天校园网终于恢复,今晚我会更新三章。
第三章 小楼夜雨(下)
《至略史·元宁卷》第一篇
隆徽十八年六月二十八,皇太子阳玄颢于元仪殿行登基大典,改元崇明,至正仪殿颁登基首诏,告天下臣民:先帝庙号仁宗,尊母后文端皇后为皇太后,徽号仁宣;奉先帝遗诏,皇太后临朝摄政,军国之事,无论巨细,悉决于皇太后;谢遥、尹朔、永宁王、湘王、齐朗为先帝顾命之臣,立内阁,辅弼幼主、太后,直至帝及冠礼。
“孩儿参见母后娘娘。”刚结束登基大典,阳玄颢就在五位顾命大臣的陪同下,到长和宫给母后请安。
紫苏很高兴地看着儿子,点头示意他起身,让他到自己身边来:“皇帝,一切可还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请母后娘娘放心!”阳玄颢的声音十分稚气,但也是中规中矩。
“太后娘娘,微臣有事禀奏!”谢遥上前行礼。
“谢老请说!”紫苏让儿子坐在自己怀中,亲密地说笑着,不是太在意谢遥的话。
“如今陛下已经登基,娘娘已经是皇太后的身份,这长和宫是皇后的宫殿,尽管陛下现在并无皇后,但是,按照法度,娘娘还是应该搬出长和宫的,微臣请娘娘示下,”谢老镇静静地说出事情,紫苏只是愣了一下,便笑道:“谢老说得对,哀家理应搬出长和宫的,只是,不知该搬到何处?”
齐朗是负责少府的,对皇室的事务自是比其他人熟悉,而且,紫苏的目光也放在他的身上,他便上前禀告:“一般来说,皇太后一般都居于慈和宫、庆恩宫或是钟康宫,现在慈惠太后居于庆恩宫,钟康宫自宪宗建成以来都是由太妃居住,不适合娘娘。”
“那就只剩下慈和宫了,也就不用商量了吧!”湘王淡淡地说道。
“此言差矣!”齐朗一脸笑意地摆手反驳,“慈和宫位于长和宫的正后方,一直以来只有皇上的亲生母亲,而且还要是皇后才能居住,湘王,您算算这慈和宫空了多久?”
自中宗开始,元宁皇朝即位的皇帝都非正宫皇后所出,慈和宫自然也就无人居住,空置许久的宫殿哪能立刻住人?
其实这些繁琐的规矩都是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元宁立国之初,是由嫡长子继承皇位,直到宣祖时,因皇后无子,便立皇子中最为英明的二皇子,也就是成宗皇帝,因为成宗的生母是被章懿皇后所赐死,再加上章懿皇后屡次干涉朝政,成宗便以“嫡母虽贵,生母为亲”之名,不让太后居住慈和宫,将原本的庆恩殿扩建后,更名庆恩宫,让太后居住,后来又将章懿太后软禁在庆恩宫,此后,皇帝大多是嫡皇子的身份即位,只有世祖、荣祖、英宗、武宗不是嫡皇子,他们都按成宗旧例,令嫡母居庆恩宫;到了宪宗时,钦仁太妃既非生母,亦非嫡母,但是,宪宗的生母生下他不到三个时辰就薨世了,昭熹皇后便命无子的慧妃抚养,后来在慧妃的努力下,宪宗以九岁之龄登基,尊养母慧妃为皇贵太妃,由其临朝摄政,但太妃一直住自己原本的寝宫,宪宗亲政后,觉得孝道有亏,但又不能违背礼法,便在慈和宫的西面建钟康宫,供其颐养天年,当时,钟康宫并不比慈和宫差,此后,钟康宫也住过几位皇帝的养母和比较重要的太妃,但从未扩建整修过,也就不比当年了。
“那不如就让娘娘先继续住在长和宫,等慈和宫整修完毕,再搬,如何?”尹朔提出折中的办法。
“不行!”湘王反对,“长和宫乃是后宫法道所在,太后虽然尊贵,但是却也不是皇宫的女主人,怎么能住在长和宫?”
“这倒是!”紫苏点头,同意湘王的说法,不过,她也说道:“只是湘王也不能让哀家住进那还没整理的宫殿吧?”
湘王也无话可说,眉头紧皱。
“臣倒是有一个想法。”齐朗开口打破僵局,“章德皇后临朝摄政时,虽说是居于庆恩宫,但是,实际上却是住在太政宫的偏殿,一来方便朝臣晋见,二来也方便指导陛下,娘娘不如先搬进太政宫的一座偏殿,除了必要物品,其它的东西仍放在长和宫,待慈和宫整修完毕,再真正搬离长和宫。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的确是两全其美!”永宁王首先表态。
“我看就这样办吧!”尹朔也无异议,
“好吧!”湘王也同意了。
“那么,不知娘娘有没有想好要哪一座偏殿?”谢遥问道。
“就中和殿吧!”紫苏想了一下,告诉他们。
说完这件事,紫苏微笑着问湘王:“王爷,皇帝现在还是个孩子,先帝不在,您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又是皇叔,不知您是否愿意担起教导的责任?”
湘王没想到她追得如此紧,根本没想好如何拒绝,现在又提起,还说得冠冕堂皇,他只好将昨晚的话再说一遍:“微臣才疏学浅,实不能担此重任!”
紫苏笑道:“倒不真的要王爷来教什么,只是要找一个人来监督皇上与老师,王爷就不要再推托了!”
“微臣……”湘王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但又不想接旨,话停在一半,接不下去。
“就这样了!谢老麻烦你拟旨上来!”紫苏直接做了决定。
“是!”谢老答应。
“微臣谢娘娘恩典!”湘王只得应下。
湘王与尹朔告退后,紫苏让阳玄颢也回去休息,谢遥这才问道:“娘娘似乎将湘王逼得很紧?”
紫苏轻笑:“我只是怕哪一天,被他手上的五万大军逼得太紧!”
“大哥,找个合适的人选赶快接替湘王,让兵部快点下文!”紫苏对永宁王交代,“一定要快!”
“谢老也是!”紫苏看向谢遥,“太傅可以慢慢决定,先将湘王的名位定下来!”
谢遥皱眉,面有难色:“娘娘,南疆事关重大,湘王经略多年,不便轻动,臣以为,还是不要如此匆忙为好,而且,永宁王对南疆也不是十分熟悉,人选也好定啊!”
紫苏看向兄长,永宁王轻轻点头,表示谢遥说得的确是实情,紫苏抿紧嘴唇,半天才道:“也好,那就,也不理会南疆防务的事,一切仍由湘王决定,但是,湘王监督皇帝学业的事不能改!”
“是!”永宁王与谢遥恭敬地领命。
“臣等告退!”谢遥与永宁王退出长和宫,齐朗向谢遥示意,自己还有事请示,昨天他也已经告诉过谢遥是关于少府库存的事情,谢遥微一颌首,便离开了。
“帝师的人选,娘娘可决定了?”齐朗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你说呢?”紫苏好笑地反问。
齐朗似乎松了口气,笑道:“你会不会把人逼到死角了?”
“我现在已经在死角了!”紫苏没好气地说,若非如此,她何必去惹湘王,她现在就是要让湘王陷入孤立,让他去争,只有如此,她才能安全。
“湘王只怕也有数!你不是说要和睦吗?”齐朗笑问,抓着她的话柄不放,却只是开玩笑。
紫苏笑得很开心,反问:“我说的有用吗?我现在这个太后,不过是挂个裁决军国大事的名义,别说湘王与谢老不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说到最后,紫苏的神色变得凝重不已,隆徽皇帝的遣诏拟得蹊跷,紫苏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会让自己有机会摄政。
“您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怎么行?您要知道,您现在的处境,需要吸引更多的人,否则,您是无法摆脱约束的!”齐朗笑道,“不过,你知道郑秋吗?”
“和你同年的那个状元嘛!”紫苏记得,那年的事情,她是印象深刻。
“他在翰林任职,很有才华的一个人!”齐朗推荐。
紫苏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帝师?你不想当吗?”阳玄颢尚且年幼,此刻成为帝师,也就意味以后可以得到他更多的信任,尤其齐朗还年轻,算起来,他可以主持大局的时候正是阳玄颢亲政以后,紫苏以为,他应该是很感兴趣的,而且,她需要为儿子找的太傅不仅要有才华,更要使阳玄颢能够与同心同德,她不能在做事的同时,还要应付来自儿子的威胁与异议,因此,齐朗是必不可少的人选。
“当然想!”齐朗实话实说,“只是多找一个人而已!省得有人说话!”
“改天先让哀家见见吧!”紫苏不急着答应,。
“等娘娘安顿好,臣再领他晋见。”齐朗遵命,接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开始照本宣科:“先帝驾崩后,少府清点各宫……”
齐朗离开长和宫后,又与谢遥等人处理公事,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下人早已准备好晚膳,还有几个客人,只等他回府了。
“郑兄!吴兄!两位久等了。”齐朗拱手为礼,郑秋和吴靖成是他在考场上认识的,已是好友,倒是旁边的三个人,齐朗并不认识,“这几位是……”
郑秋一向寡言,也不擅交际,那三人并不是他带来,他便坐回原位,一言不发,齐朗也知道他的性子,不计较他的失礼,看向吴靖成。
吴靖成是和他们同年考中恩科的进士,与郑秋一样出身寒族,但是,他长袖善舞,如今已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前途很被看好,他笑着为齐朗介绍:“这位是监察司主簿于第中,这位是他的同僚冯息,这位是都察司判书柳如晦。——都是我的酒友!”
“酒友?”齐朗失笑,“你今天是要打我家中那壶‘碧酿’的主意了,是吧?”
“那是自然!上次你说只有你我二人,会糟蹋美酒,今日,我可带够了人了,别吝啬了!大家都是朋友嘛!”吴靖成陪笑着说,自从齐朗一时不慎漏了口风,说自己家中有一壶“碧酿”,吴靖成就十分垂涎。
齐朗皱眉:“那我得考虑一下,这份友谊是否值得了!”
“别这样!齐兄,你也知道,‘碧酿’是永宁王府特制的佳酿,一半要进贡给皇上,另一半留在府中,我们这些人真是只闻其名,难得一见,你就别小气了!你和永宁王府的关系好,一壶酒而已!”吴靖成摆出一付谄媚的模样对齐朗道。
齐朗白了他一眼:“拜托!别说得那么轻易!这壶酒也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
“酒就是用来喝的!齐兄就别吊他们的胃口了!”郑秋摇头,“我可是饿了,齐兄忙了一天,不累吗?”
齐朗笑道:“我不正在调剂吗?林伯,去把‘碧酿’拿来!”
老管家忙应声去取,不一会就取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小心地放在桌上,看那瓶的大小,估计也就够几个人浅酌恰情一番的,齐朗也不吝啬,打开之后,自斟了一杯,就请各人自便,其实,碧酿虽然珍贵,却是齐朗少时常喝的东西,永宁王妃对他与谢清向来大方,想喝多少都有,不过,永宁王府鲜少外赠碧酿也是实情,这份也是紫苏私下送给他的。
“‘碧酿’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们今天是在饱口福啊!齐大人真是慷慨!若是在下,此等美酒是断然舍不得拿出来的!”柳如晦细细地品了酒,不禁笑说。
很久没品酒了,齐朗也很满足地饮了杯中的酒,笑道:“独自饮酒是伤身的,这壶‘碧酿’我也是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不过,今日遇上同道中人,分享一番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听说只有打了大胜仗,永宁王府才会拿出‘碧酿’犒劳军士,而且,此酒也鲜少外赠,不知齐兄这壶是何来历啊?”于第中好奇地问道。
齐朗微微愣了一下,才淡淡地回答:“也没什么来历,不过是当年回乡之时,故人所赠。”
“看来传言也非空穴来风!”郑秋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齐朗却听出了些许深意,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吴靖成见状,也放下酒杯,问郑秋:“郑兄也听到传言了?”
“没错!”郑秋淡语,齐朗的神色一敛,随即便轻笑着问吴靖成:“靖成,是什么传言?”
“也还不是什么不堪的流言,说是齐兄与太后之间是青梅竹马,关系匪浅!”吴靖成如实相告,却也小心翼翼地观察齐朗的神情。
齐朗倒没什么表示,点头笑说:“倒也不假,只是,怎么连郑兄也知道了?”
郑秋一向不管闲事,对这种小道消息更是漠不关心,居然连他也略知一二,就太奇怪了!——显然他还不止是略知一二,倒像是一清二楚!
“传得如此之快的消息,绝对是人为的!”冯息说得直截了当,有些不满的意味。
齐朗却没动声色,静静地饮一口酒。
齐朗一向注重舆论,吴靖成从一开始就与他成莫逆,他也用吴靖成的才能笼络人才,于第中等人既然被他领来,就是自己人了,说话自然也就预设立场了,倒是郑秋,虽与齐朗交好,却从不管这些事,只与他谈论文章诗赋。
“应该是湘王吧!”吴靖成在其他几个的怂恿下,试探地开口。
齐朗眉头微皱,冷冷地斥责:“这种话能说吗?对皇室不敬可是死罪!靖成,你说话也太不注意了!”
吴靖成很难堪地低头不语,几个人见齐朗似乎不想再说,又闲话了一番,便讪讪地起身告辞,只有郑秋依然坐在那儿。
不一会儿,吴靖成却又转回齐府。
“齐兄,你觉得这三个人如何?”吴靖成坐回位置,很认真地问道。
“柳如晦值得一交,其他两人就免了吧!”齐朗笑说,吴靖成点头,但还是追问:“那传言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告诉太后娘娘,她应该能处理!”齐朗简单地说,并未放在心上,这种空穴来风的流言杀伤力并不不大,只是,传言背后的用心需要好好思量,这些,齐朗并不打算告诉他们。
郑秋插了一句:“你似乎很相信湘王?”他看得出,齐朗方才斥责的话语确实有几分真心。
齐朗笑了笑,说:“湘王是从小看着我们的长大的人,我们都很尊敬他,而且,他不会为了私怨而置国家于不顾,我相信他!”
“这么肯定?”吴靖成却有些怀疑,他出身贫寒,见多了世态炎凉,对人心还是很怀疑的。
齐朗笑了笑,不想与他们说这些事,而且,其中的内情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他转向郑秋,笑说:“郑兄,知道你不喜欢官场的是非,我为你找了好差事!”
“什么?”郑秋有点兴趣。
“教书!”齐朗笑言,“不过,你的学生可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
“帝师?”吴靖成先反应过,讶然失色。
“很奇怪吗?”齐朗见郑秋也是一脸惊诧莫名的神情,不禁失笑。
“论学识,论身份,论资历,怎么也算不到我啊!”郑秋坦言。
“不错,而且,一直以来,不都是由王家人担任帝师的吗?”吴靖成也说道。
“王家人自然会有,但是,帝师不会只有一个!”齐朗笑着为他们解说,“再说,一切都要看宫里的意思,王家人也不是每次都是帝师!”
“靖成,你跟柳如晦说一声,注意陈家的动态,另外两人就不要太深交了!”齐朗交代。
郑秋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默默地饮着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齐朗也不在意,和吴靖成说完,将他送走之后,才又看向郑秋,有些无奈:“还没找到人?”
郑秋低头看着酒杯,轻轻地说:“萍水相逢而已,哪能那么快找到!”
“找到了,你又打算怎么办?”齐朗盯着他,认真地问。
郑秋又一言不发了,齐朗看了他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开口道:“我说的事,你觉得如何?”
“帝师吗?”郑秋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现在真的不想做!”
“师兄!你的才华不在我之下,我真的希望你能帮我!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找到又如何?你该知道,她早已嫁人了!”齐朗只能无奈地重复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
“见不到她,我无法死心!即使知道只是一场游戏,我还是不死心!”郑秋十分坚持,即使心如刀绞,他还是希望,能够再看一看心中那个人。
那么纯真甜美的她,真的只是玩一场感情的游戏吗?
齐朗看着他,只能轻轻摇头,很多事情,他真的不能说,郑秋不明白,但是,他是世族出身,他太情楚了,很多世族女子在出嫁前都会将感情视为游戏,只要不出格,家人也多由着她们,毕竟,她们都是重要的棋子,只要听话,其它的事情,是没人会管的,在郑秋看来深刻的感情,在她们眼中,也许仅仅是一个赌约、一份谈资、一个笑话,尤其是对郑秋遇到的那个人……
“郑秋,字守天,祖籍汜州丹城,父早亡,由寡母抚养成人,隆微七年考取会试,隆徽十三年考中状元……”赵全将郑秋的资料细细地报告给紫苏,但才开头就被打断。
“这种资料吏部多得是!哀家还用得着你去查吗?”紫苏不悦地说。
赵全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张纸呈上,退在一边不语。
紫苏看了之后,脸色有些不好,但是,很快就恢复了,让赵全退下,随手将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紫苏眼中的阴霾却渐渐散去。
第四章 碎月无痕(上)
《元宁史记·湘王世家》
隆徽十八年十月二十六,仁宣太后颁发谕旨,任尹朔、齐朗、王素、王少寒、郑秋、方允韶为帝师,王为督师。
尽管郑秋不太情愿,但是,齐朗一旦定了主意,就是谁也改不了的,最后,郑秋还是随他去中和殿晋见太后了。
跪拜行礼,郑秋第一次真正看清皇太后,而坐在书桌后的紫苏却只是很冷淡地招呼了他和齐朗,让他们坐到一旁,随即又继续批阅手中的奏章,齐朗一时也不清楚紫苏要做什么,但是看到在一旁伺候的赵全脸上的神色,齐朗有了一丝了悟。
“景瀚!”紫苏放下批好的奏章,淡笑着唤齐朗。
“臣在!”齐朗忙起身应答,郑秋也跟着起身。
“这就是你说过的郑秋?”紫苏看了郑秋一眼,倒也没什么厌恶的表示。
齐朗更确定紫苏一定是知道什么了,这种不明朗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安,不动声色间杀机立现,对他和紫苏都不陌生,但是,他却也只是恭敬地回答:“回禀娘娘,正是!”
“哀家看了吏部的档案,郑大人为何事隔六年才参加殿试?以大人的才学与年纪,真让人费解!”紫苏问得清楚,对齐朗推荐的人她也不想太为难。
郑秋却是心中一紧,看到齐朗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他更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重大,略略思考了一下,他回答:“因为微臣被私情所困,无法参加恩科殿试!”
他说了实话,直觉告诉他,这样比较好。
紫苏看了他一会儿,才笑说:“郑大人当年殿试时所做的策论,先帝是赞不绝口,但据哀家所知,入仕以来,郑大人似乎是无所作为啊!”
“微臣只是一介文人,胸无大志,所作所为也只求无愧于心,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微臣便已知足。”郑秋亦非泛泛之辈,答得不卑不亢,这让紫苏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景瀚应该告诉你了,若是哀家真的让你做帝师,愿意承担哪一部分?”紫苏问道,“除去武学与骑射,礼制、律法、义理、兵法,你最擅长哪一个?”
“回禀娘娘,是律法!”郑秋回答。
“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紫苏淡淡地吩咐。
“是!”郑秋依命退下。
紫苏深深地看了齐朗一眼,对赵全说:“你们都出去!”
“是!”赵全与所有宫人也匆匆退出中和殿。
“娘娘?”齐朗不解。
紫苏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郑秋的确是个人才。”齐朗坦言。
“人才又如何?”紫苏冷言,“这种人才能用吗?他要是知道真相,你能肯定他还会忠心吗?而且,一个不小心,会害死倩仪表姐的!”
谢清的夫人、他们自幼的玩伴杜倩仪正是郑秋恋恋不忘的人。
“不会!”齐朗忙说明,“倩仪表姐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他也明白,只是还放不下!”
“是吗?”紫苏反问,但是却已经放心了。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紫苏同意,“不过,景瀚,对他,你要负责,出了事,你也要解决,明白吗?”
“我会的!”齐朗答应,这一点他比紫苏还清楚,既然是他推荐的郑秋,万一出事,他必须承担更大的风险,紫苏让他解决也就是给他机会了。
退出中和殿,齐朗正好看到站在阶下的赵全,赵全没有如住常一般低头行礼,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块,随即又移开,赵全低下头,如平常一样恭敬,仿佛方才的对视没有发生过,齐朗也没说什么,走向等候的郑秋,两人一起离开皇宫。
正是这三个人,引发了仁宣太后摄政期间的第一次流血的政争,而齐朗与赵全之间的长达九年的政治斗争也由那时开始的。
“……六位帝师中,大臣都对方允韶的任命感到不解,似乎也没有多少人了解方大人……”赵全将朝中的动态一一报告给紫苏,但说到这件事时,他停了下来,看向紫苏。
“怎么不说了?”紫苏没有搁下笔,只是看了他一眼。
赵全忙说:“娘娘让奴才调查了五位大人,却从没提过方允韶大人,奴才不太明白娘娘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紫苏冷言,“做好你的本份就行了!”
“是!”赵全忙继续报告。
紫苏听着赵全的报告,手下却也没停地批着奏章,但是,她更多的心思却在想着齐朗说过的话。
——“决不能让内官干涉外朝的事务,内官是您的耳目。耳朵与眼睛怎么能有自己的意志?那样您还能看清、听清什么?”
齐朗知道赵全一直在为紫苏监视宫中的情况,近来更是开始调查官员,他还是有些不满的,但是,紫苏却没有让赵全停止,她有她的考量,但是,齐朗的话也不无道理!
——赵全似乎是想弄权了!紫苏的心中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赵全刚报告完所有情况,紫苏便让他退下:“下去休息吧!不要想得太多!”
“是!”赵全听出了紫苏的意思,一时间竟冒出一身冷汗。
步出中和殿,赵全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只是警告,他自然听得懂,下次只怕就不只是如此了!赵全明白,这一切非关信任与否,而是紫苏不会允许任何人干涉她的决定。
他不该有逾越的想法!他想要掌握权力,只能另想办法了!
朝廷不比后宫,有着更广阔的天地,人际关系也更为复杂,他就不相信,这位太过年轻的太后能够像驾驭后宫一样,掌控整个朝廷,将天下掌握在手中!
尤其是现在还有五位顾命辅臣呢!
赵全为人冷静,行事谨慎,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内官最起码要会察言观色,否则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赵全就更是个中翘楚,所以能以不到三十的年纪成为长和宫总管,再加上他很小就在慈惠太后身边,对朝政也有自己的认识,因此在被紫苏警告后,他立刻收敛行为,以免真的触怒紫苏,可以说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懂得忍耐,他没有足以自傲的东西,更早已没有气节傲骨,在深宫之中,只有自己能保护自己,只有将权力握在手中,自己才能真正的安全,才可以享受人生。
“太后娘娘,皇上驾到!”赵全低首禀告,十分恭敬。
“快请!”紫苏正在休息,但是一听到禀报,就让儿子进来了。受宫中礼法的约束,紫苏能见到儿子和时间很少,所以她特别珍惜。
年幼的阳玄颢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即使身穿代表至尊的龙袍仍是难掩稚气,见到母亲,他很开心,用稚嫩的声音笑着唤母亲:“母后娘娘!”
他跑到紫苏面前,紫苏高兴地将他抱起,笑问:“皇帝,今天过得好吗?六位老师都见过了吗?有没有听话啊?”
“孩儿过得很好,母后娘娘!”阳玄颢开心地回答母亲,“孩儿也见过老师了,还按母后娘娘说的,向老师行了礼!孩儿很听话的!”
“颢儿真乖!“紫苏笑着夸他。
母子俩正说着,旁边阳玄颢的保母低声提醒:“陛下,您应该给太后娘娘行礼请安!”
阳玄颢这才想起规矩,忙离开母亲的怀抱,十分规矩地向母亲行礼:“孩儿给母后娘娘请安!母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紫苏温和地答应。
“谢母后娘娘!”
紫苏伸手让儿子到自己身边来,一边吩咐周围的宫人:“都下去吧!”
“是!”
将儿子抱在怀中,紫苏笑着问他:“颢儿最喜欢哪位老师啊?”
“嗯……孩儿比较喜欢齐大人!”小皇帝想了一会儿,说出答案。
“为什么?”紫苏有些奇怪,齐朗并不太会哄小孩子的。
“因为啊……那个长着白胡子的王大人好严肃,让人害怕;另一位王大人说的话孩儿没一句听得懂的,他还一个劲地说;尹大人和方大人就没怎么开口;那位郑大人……孩儿……觉得他……很可怕!”出生在皇宫之中,阳玄颢即使年幼仍有足够的眼力察言观色。
“那齐大人又怎么让你喜欢了?”紫苏明白儿子的意思,也就没多说,笑着转开话题。
“他会笑啊!他会很耐心地和我……不,是朕!他会很耐心地和朕说话,让朕明白他在说什么!”阳玄颢十分开心地说。
“是吗?”紫苏听着他稚气地解释,一脸微笑,不过,她也很认真地指点儿子为君之道,她笑着说:“皇上要认真地听每位老师的课,决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不听!不管你喜不喜欢那个人,只要他说得对,你就要听!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位好皇帝!”
“孩儿知道了!”阳玄颢答应。
“你要是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就要问清楚,直到自己完全明白才可以!”紫苏要求。
“是!孩儿一定按母后说的做!”阳玄颢一向乖巧,对母亲的话更是言听计从,此时当然是立刻答应了。
阳玄颢又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向母亲行礼告退,深宫之内的礼法规矩,即便是皇帝也无法违背。
阳玄颢一走出中和殿,他的保母就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服侍他坐上銮驾,坐定之后,小皇帝才看到殿外台阶下正跪着两名大臣,是谢遥与永宁王夏承正。
“谢老与舅舅来见母后吗?”阳玄颢有礼地问道。
“是,皇上!臣与永宁王要和太后娘娘商议朝政之事。”谢遥应答如仪。
“那朕就不耽误你们了!舅舅有空也常常来见朕才好!”阳玄颢笑说。他与永宁王并没见过几次,但是常听宫人说起他的事情,自然也就想与其亲近,小孩子总是很崇拜一些有力量的人!
“是!”永宁王忙答应。
“我们回宫吧!”阳玄颢下令。
“臣恭送皇上!”谢遥与永宁王嵇首相送。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谢遥与永宁王拜见紫苏之后,便有宫人搬了座让他们坐下,这是顾命大臣的特权。
“太后娘娘,请问您为何事召见臣等?”谢遥问道。
紫苏拿起手边茶几上的奏章,让赵全递给他们:“这是谢清表哥的奏章,还附上古曼的国书,你们的意见,哀家也看了,不过,哀家看不懂,你们能不能解释一下?”虽然说紫苏这个太后现在还不能独立解决事情,但是,五位顾命大臣也不想授人以柄,从来都是随奏章附上他们合议之后的意见,让紫苏做最后的批示,至于扣留奏章更是绝对不敢的。
闻言,谢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双手接过奏章,解释:“古曼请求开放遂城、安阳、通城、灵煌、九曲五城,让古曼商人进行贸易,以交换生活必需品。这本是两国之间的惯例,但因去年的战事,先帝下旨停止此例,今年也就没有再办,但古曼地处北方苦寒之地,人民都以畜牧为生,粮食缺乏,如今已临近十一月,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就快到了,且不说食物,严寒的冬季,若无取暖之物,人畜都是必死无疑,这也是去年战乱的根源……”
“这些哀家都知道!”紫苏打断他的话,“内乱之中商人必然是囤积居奇,取暖之物自然是我国的黑煤,北疆更黑煤最大的产地!这些哀家都知道!所以,谢老,您要解释的是,你们顾命大臣到底是什么意见?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你们的意见哀家看了五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怎么这些字放到一块儿,哀家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紫苏很无辜地问他,心中却对他们如此做有一丝欣喜,毕竟这种事情可以增加她的权威。
黑煤的价值极高,一直是至略国库最重要的收入,而且不允许私人经营,只有几个世家大族可以涉及一二,永宁王府便是其中之一,紫苏对这些事自然是了如指掌。
永宁王对这些经济事务并不了解,便缄口不言,谢遥只得继续解释:“我们与古曼的战后谈判还在进行,黑煤交易是最大的争议点,古曼希望能以平价进行交易,所以,一直都没有结论!现在允许他们进入国内,并不合时宜,但是,北疆之人大多要以此为生,如不同意,不仅国库收入受损,百姓也会短了生计!”
紫苏早就知道,因为左右为难,他们根本没有结论,不过,面上,她还是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眉思量。
“大哥,你在北疆那么多年,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紫苏转而问永宁王。
夏承正也很惊讶,不过总要说点什么,便将想好的话说出:“黑煤在北方是冬季的必需之物,十一月下半月开始,直到来年三月,如果没有足够的取暖之物,是活不下来!因此,如果不允许古曼交易,绝对又要起战事!”
“古曼为什么一定要与我国交易?我记得西格也是出产黑煤的!”紫苏问道。与同盟国交易总比与交战国方便。
“古曼一向都是从我国进口最大份额的黑煤,运输也最为方便,从西格到古曼却有很长一段都是崇山峻岭,大江急流,运输极为不便,不仅费用高昂,而且很危险,运到古曼之后,价钱就不用说,古曼商人曾计算过,即使我们用最高的价钱卖给他们,他们的成本也比从西格购买要低。”谢遥详细地给紫苏解释其中原由。
“而且,”夏承正又想起一件事,“古曼现在的皇帝也不是等闲之辈,西格的用心不言而喻,只怕他也不会想与西格牵涉太深。”
“大哥见过他?”紫苏皱起眉头,认真思考。
“他曾代表古曼总理采购黑煤之事,臣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夏承正谨慎地回答。
“大哥对他的评价看来不低!”紫苏笑说。
夏承正笑了笑:“他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言之有物,有理有节,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能以十二皇子的身份登基,他又怎么会是平凡之人呢?他的母亲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出身,从不受宠,更没有靠山!”紫苏笑言,心中却将这位成佑皇帝牢牢地记在心底。
“战事方歇,还是以休养为主……就这么回吧!——”紫苏沉吟了一会儿,“允许古曼商人在安阳、通城、灵煌三城购买黑煤,并可进行其它交易,黑煤的价钱由我国决定,平价是不可能的,但也不会太离谱,不过,我们就不另外向古曼索要赔款了,只是,古曼必须废除与西格缔结的同盟。”紫苏说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决定。
“臣等遵旨!”谢遥与永宁王都无异议,他们五个人本就是不想担这个动辄得咎的责任,此时,紫苏的决定也没什么问题,他们自然乐得从命。
“湘王这次是什么意见?”紫苏随意问了一句。
永宁王看了一下谢遥,见他也示意自己回答,便上前回话:“湘王的意见是用黑煤交易为筹码,让古曼在谈判中让步。”
紫苏点头:“你们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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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碎月无痕(中)
“娘娘为何让这么大一步?放弃赔款!也太离谱了!”湘王大为不解。
“一事归一事!黑煤交易怎么能与赔款相提并论?”尹朔也摇头,很不赞同。
永宁王说不出道理,谢遥也不做声,齐朗只顾埋头看公文。
“谢老,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湘王看着谢遥,有点着急。
谢遥笑了笑,说:“我要拟旨,景瀚,你解释给湘王听吧!”紫苏的用意虽不明显,但是,对谢遥与尹朔他们而言,思索之后还是能明白的,但是湘王却是军旅出身,鲜少经历政务,不解也是正常的。
齐朗只得放下手中的事,无奈地说了说了一句:“欲取之必先予之!”
“予的也太多了!”湘王冷言,十分不满。
齐朗笑了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这时,一直在旁边不语的夏承正说话了:“湘王,太后是永宁王府的郡主,自小耳濡目染的都是边疆战报,她对这些事知道得不比您少,您为什么不信任娘娘的判断呢?”夏承正隐隐感觉得出紫苏另有计较,可是,他也看得出并没有多少知道,因此,他干脆模糊以对。
“我很信任娘娘,但是,我真的无法理解娘娘这次的决定!”湘王有礼地开口,但语气十分僵硬。
“湘王殿下,”齐朗理清了思绪,简洁明白地为他说明,“古曼这次没有从战事中占到任何便宜,再加上赈灾与军费,您认为从不富庶的古曼能支付多少赔款?就算他们答应了我们提出的数目,难道就真的会兑现吗?娘娘这么做可以得到更实际的,而且肯定能得到东西!”
“只要将黑煤的价钱提高,就能得到同样的利益!”尹朔恍然大悟,“太后娘娘想得的确周到!”
“而且,黑煤交易还会带动其它的交易,不仅国库能得到更多的税金,百姓也能得到实惠!——民生休养对边疆的臣民来说很重要!”齐朗淡淡地补充了一下。
湘王不再说什么,对这个决定算是接受了,不过,他也明白,齐朗说的都是很表面的东西,其中还有更深的内容。
忽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但是,又迅速地被他自己给否定了。
——太大胆了!决不会是的!
齐朗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湘王,心中暗暗叹息,太过激进的计划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即使想到,很多人也不会相信。
在齐朗的脑海中,一张地图清晰地浮现出来,紧邻至略西南的西格只是弹丸之地,可是却集中整个大陆最优良的几大深海港口,而至略漫长的东部海岸线上却只有寥寥数个不算良好的海港——深海港口是元宁历代君主梦寐以求的两大夙愿之一啊!
古曼同意了至略的回复,当天就中止了与西格的盟约,商团也很快地组织起来,一切都按旧例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次让她真正站稳了,你知不知道?”慈惠太后严厉地质问儿子,“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就这样让她轻松地获得了朝臣的认可!你知不知道,现在朝臣都认为,她是个有能力的人,能够掌握权力!”
湘王恭敬地听着母亲的训斥,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毕竟,对他而言,如果紫苏当真有掌握权力的资质,只要不危害到皇室,于他并无损害。
慈惠太后气极了他的态度,但是又没有办法。
“……湘王始终都是一言不发,最后太皇太后就让他退下了!”赵全向紫苏禀告。
此时,他们正在御花园中散步,赵全跟在紫苏的身侧,低声地报告宫中的事情,紫苏只是听着,这几乎快成了定例。
“太皇太后着急了!”紫苏轻笑,“容尚宫,吩咐御医准备一些降火的药送过去!”
“是!”容尚宫立刻应声。
“太后娘娘,齐大人求见!”一名小内官匆忙而至,跪地禀报。
“回去吧!”紫苏笑道,一行人便返回了中和殿。
齐朗是一个人来求见的,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容尚宫正要让宫人放下纱帘,却被紫苏阻止了:“不必了!”
“景瀚,为什么事情求见?”紫苏笑问。
齐朗看了一下周围的宫人,没有开口,紫苏摆手让所有人退下,齐朗才开口:“娘娘可是让谢清全权负责黑煤交易?”
“是!”紫苏不在意地回答,但是也很奇怪他为什么这样问,“有何不妥吗?”
“不是。”齐朗皱眉,不知该如何说。
紫苏看着他为难的神色,也有些担忧了,但更为不解:“到底怎么了?”
“也许是臣多虑了!”齐朗轻叹,“近来有一些传言,对随阳和谢家颇有微词。”
“哦?”紫苏也微讶,心中暗暗计量了一下,便知道,此时传出这种话的肯定是陈家——毕竟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母后,隆徽皇帝虽然严责了陈氏家族,却没有将陈家的势力全部铲除,尤其是他们还有被封为英王的大皇子。
“娘娘可有想法了?”齐朗看着她,不知她如何打算。
紫苏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开口:“哀家有数了!景瀚,你与郑秋的关系如何?”
她问得模糊,却也很清楚,齐朗好一会儿才回答:“臣与郑秋师出同门,仅此而已!”
紫苏看着他,点了点头;“哀家明白了!”
“景瀚,你走一趟永宁王府吧!”紫苏思量之后,认真地吩咐。
“臣知道了,请娘娘放心!”齐朗平静地回答。
对紫苏而言,无论如何,谢遥的谢氏家族都是她最大的助力,谢遥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满天下,只要得到他的支持,她与儿子的地位也就无人能够动摇,谢氏本就是名门世家,如今势力盘根错节,隐隐有世族领袖之意,紫苏需要谢氏家族的支持,因此,她是不会让人攻击谢家的。——谢家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
齐朗没有立刻去永宁王府,京都之中耳目众多,齐朗等过了几日才上王府,永宁王与王妃刚用过晚膳,听说他来,心下确有几分惊讶,不禁猜测是为何事。
“王爷!王妃!”齐朗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齐朗表哥,你可是无事不登门的人啊!”王妃一边让人奉茶,一边对齐朗笑说。
齐朗坐下后,听到这话,也笑说:“永宁王府的门槛太高,谁都不敢随便登门的!”
“那就真的是有事了!”永宁王笑了笑,但神色却是一凛。
齐朗叹了口气,很是无奈:“人言可畏!”
永宁王也不迟钝,很快想到近来的事情,不过,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解:“谢清总不会真的不干净吧?”
“这不是问题!”齐朗摇头,“只要有心,把白的变成黑的并不难,黑煤交易利润庞大,就算他没有动,他的手下会个个清白吗?只要找到一个,就能牵上一串!”“这倒是!”永宁王点头,对这种事他也不陌生。
永宁王妃听出了几分意思,对他们说:“风闻奏事是言官的权力与职责,一旦上奏,朝廷就要查办,再加上回避之制,表哥真的会有麻烦!”
“没错!”齐朗肯定,“所以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该怎么做?”永宁王直接问道。
“请王爷将京都的军队全部换成您的亲信!”齐朗说得认真。
“全部?一个都不留?”永宁王确认。
“铲除异己,随您高兴!”齐朗冷言。
“好的!”永宁王明白了。
“但这有用吗?”永宁王妃担心谢清的状况,永宁王也不太清楚这对谢清有什么帮助。
齐朗笑道:“文官想和谢家撇清,可能吗?所以,这次肯定用武官,而湘王怎么可能让京都没有他的人,可是在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调人出京,好留出空缺!”
看到永宁王的条呈,湘王先是大吃一惊,脸色阴沉得让正在为他换上朝服的郑云颜失手打了玉带。
“王爷恕罪!”郑云颜慌忙请罪,湘王也没理会,随口应了一句就罢了,心中却直是冷笑,换回衣服,宫中的使者也来了,说是太皇太后请他尽快去见一面。
“我早说过,太后是不会舍弃谢家的,那是她现在最好的挡箭牌!”湘王冷冷地评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慈惠太皇太后真的急了,“京都的兵权比谢家重要百倍!”轮起掌握方寸,她的确是不如紫苏。
“那您是要按太后的意思走下去?”湘王冷淡地问母亲,他真的不觉得有必要与紫苏对抗,坚持原则是没错的,可是,细节上的事也没有太过较真,那样,一不小心,很可能因小失大。
慈惠太皇太后被他一问,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答对,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地开口:“当年,哀家是贞敬皇后亲选的三名东宫妃位之一,但是,娘家位卑势弱,正妃之位被许氏所得,先帝的宠爱又为嘉娴皇后一人独得,先帝登基时,竟然只封了我一个仪妃的品位,而我却连一点不满都不能有,贞敬皇后说我是‘谦忍娴静’!她是在让我打碎了牙还得和血咽啊!因为,嘉贵妃是她是偏爱的媳妇,因为你的大皇兄是他最疼爱的孙子,所以,我和你就只能‘谦忍’,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你知不知道?夏家的女子就一定是立于万人之上的吗?因为贞敬皇后的偏爱,我一生都低人一头,现在难道要我向另一个夏家的女子低头吗?她还是我的媳妇……”这些苦楚,她从不曾对人说过,因为,这些话在那些人面前是不能说的,那些人也不会关心这些。
“母后……”湘王跪在母亲面前,内疚不已,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也许因为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帝位无缘,所以,他从不曾关心过这些权位之争,毕竟,那个正位东宫的储君是对自己照拂有加的皇兄,就如不曾担心皇兄的储位会动摇一般,他从不曾担心自己与母亲的地位会有所改变。
“阿珥,”太皇太后扶起儿子,“不是不争就行了的!哀家十二岁入宫,可是到近几年才明白——在这个皇宫里,是不会有和平相处的可能的!太后现在不出手,只是还没准备好,你要记住这一点啊!”
“母后……”湘王想说什么,却没能如愿。
“听我说完!不要不在意我的话,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呢?最多也就是孤独终老罢了,可是,你呢?你总要为自己、为妻儿想想吧!”慈惠太皇太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希望儿子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母后,儿臣知道该怎么做!”湘王闭上眼,在母亲面前低下头,认真地许诺。
离开母亲的庆恩宫,湘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议政厅走过去,心里做足了大吵一架的准备。
看着湘王与永宁王之间激烈的争吵,谢遥与尹朔真的有点被吓到了,仅仅是一个人事调动问题,有必要吗?
“京都九门五营的兵权全由你永宁王的嫡系人马掌握,你想做什么?”湘王严厉地指责永宁王,引来其它人不可置信的惊呼。
“什么叫我的嫡系人马?湘王,你在指控我结党谋反吗?你怎么不说你至今都没将西南帅印交回兵部?”永宁王气极,同时也不忘讽刺一通。
“你……”
“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谢遥在震惊之后,马上反应过来,恼怒地喝止两人。
“谢老……”
“老师……”
“你们是朝廷重臣,先帝钦命的顾命大臣,居然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肆意指控!简直是幼稚的胡闹!”谢遥冷淡地教训两个后生晚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两人自知理亏,都低头不语,一旁的尹朔忙出面打圆场:“二位王爷,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大家是同僚,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来,坐下来,好好说嘛!”
“不错!意见不合很正常,但也不能信口开河啊!”齐朗也连忙劝道,事情点到即可,目的达成便好,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永宁王与湘王各自白了对方一眼,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分别坐回自己的位置。
“京都调防是兵部的事,一切都交给兵部处理,你们谁都不准说了!”谢遥下了结论,不让他们再有说话的机会。
表面上看,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实际上,兵部一直是永宁王府的势力范围,谢遥此举无疑还是偏向永宁王的,湘王虽无奈,但也没有办法挑剔这个“公正”的决定,但是,兵部毕竟不会做得太过,他也算争回一点权益。
被压下的波涛是不会消失的,总有一天会在人们想不到的地方突然爆发出来。
宫漏声声,夜已深沉,皇宫之中一片漆黑,唯有中和殿还亮着一丝烛光,紫苏正坐在书桌前,一丝不苟地批阅奏章,一旁只有赵全和容尚宫在伺候,两人却也是在拼命地抵抗睡意,直到紫苏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章,疲倦地搁下笔,两人都抖了抖精神,以便服侍她休息。
“娘娘天天都这么熬夜,奴婢真担心您的身体。”扶着紫苏起身。容尚宫低声劝道。
“无妨的,其实,大部分的事情内阁都处理了,这些都是哀家必须处理的事,没什么的!”紫苏笑道。
回到寝室,容尚宫服侍紫苏换衣卸妆,赵全则领着两名内官铺床熏被。
“赵全!”坐在妆镜前的紫苏忽然出声,让赵全一惊,忙走到紫苏身侧。
“娘娘有何吩咐?”
“孟涛最近如何?”紫苏淡淡地问他。
赵全忙回答:“自从娘娘让他看守先帝的梓宫,他一直都还本份。”
“本份就好!”紫苏冷言,从镜子中淡淡地看了赵全一眼。
赵全又是一惊,低头不语。
言罢,紫苏便就寝了,赵全与容尚宫熄灯之后,也退了出来,这时,赵全的冷汗也冒了出来,容尚宫见状,没说什么,径自去休息,赵全定了定心神,连忙跟上。
“赵公公,您有什么事?”容尚宫不解地停下,转身问跟在自己身后的赵全,赵全打量了一下四周,悄悄将她拉到一旁,笑着低语:“容儿,你叫我一声大哥,做哥哥的就说几句逆耳的谏言,听不听就是你的事了!”
容尚宫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按职责、位阶,赵全都是她的上司,他的话,她不能不听,可是,现在,她摆出这种顺从的样子,赵全知道自己的话,她是绝对听不进了,可是,该说的,他是要说,于是,他苦笑着道:“容儿,你从小就被卖进宫里的奴婢,能做到现在这份上,真的不容易,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一生一世都不能忘,可也有些事,该忘的时候,就忘了吧!娘娘是不好主子,可是,也是眼里揉不得沙的主儿,你自己想清楚!”
容尚宫淡淡地笑了,她抬头看向身边黑暗的院落,口中轻轻地回答:“赵大哥,我只是个奴婢,从一开始,您就教过我,我们这些人只能听主子的,所以,你放心,我是不敢背叛的!”
赵全没有再多说,示意她可以走了,心中却泛起一份悲哀的情绪,他何等精静明,自然听得出容尚宫的弦外之音,可是,能说的,他已经全说了……
第六章 碎月无痕(下)
皇宫在夜里总是显得太过黑暗,也许是因为太大了吧,即使再明亮的灯烛也无法让所有的地方都明亮起来!
——紫苏有时会有这种想法!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个想法更是不时地冒出来,总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不过,她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娘娘,夜深了,请您早些休息吧!”容尚宫低声劝说,却没抱太大的希望。
“容尚宫,你知道哀家在想什么吗?”紫苏搁下笔,轻浅地一笑。
“奴婢惶恐!”容尚宫一惊。
“没有必要!”紫苏看了她一眼,取过一本奏章,沉吟了一会儿,不禁笑道,“奴才不是都要学会察言观色吗?一定很清楚主人的心思吧!可
是,作为主人,却不会明白自己的奴才在想什么!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娘娘……”容尚宫惶恐至极。
“你下去休息吧!不用亲自在这儿伺候了,找两个人候着就行了!”紫苏说完便打开那本奏章,继续批阅。
容尚宫却没有退下,依旧站在一旁。
一夜未眠,又轮到大朝会的日子,紫苏并不打算在大朝会上解决什么事,这是后宫摄政的惯例,因此,大朝会早已成为应卯的手续,可是,也
有些时候会有例外。
“臣以为关于咸汝道御使上奏的事情应该谨慎对待!”吏部左侍郎出列上奏。咸汝道按察御使前日上奏,行风闻奏事之权,弹劾易州太守谢清
贪污渎职。
“卿家以为该如何处理?”紫苏淡淡地问。
“首先,应将谢太守调离,以方便调查,随后,再派钦差前往!”这位吏部侍郎答得中规中矩。
紫苏的神色微凝,冷淡地回道:“哀家会考虑的!”紫苏的目光与湘王对上,两人远远地看着对方,似乎都在等对方的表示。
“赵全,请湘王到中和殿。”大朝会结束,紫苏上銮舆前,淡淡地交代赵全。
“是!”
“太后娘娘,湘王到了!”紫苏回到中和殿不多会儿,赵全便进来禀报。
紫苏换下外面的礼服,才请湘王进来。
“臣参见太后娘娘!”湘王一进门便行礼,举止恭敬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紫苏也不是想挑错,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抬手示意他起身:“王爷,谢清是封疆大吏,又是谢家的嫡系长孙,您以为应该怎么这事儿?按律
例,御使上奏了,朝廷就不能不究查到底。”紫苏平静地开口,态度也不是很在意,湘王却很小心地回答:“娘娘,臣以为,吏部侍郎所说的
方法不失为上策。”
“调离一州太守?”紫苏轻轻地笑开,“湘王,那还是北疆重镇啊!易州无险可守,隔着茫茫草原,就是古曼了!你认为这是上策?”
湘王低头:“臣惶恐!”
“您惶恐吗?”紫苏冷笑着看向他,“湘王殿下,您是先帝最为看重的弟弟,是端宗皇帝的嫡长子,是经略南疆军政多年的将帅,您根本就不
会惶恐的!当您想对付谢家时,谢家又怎么能有还击之力?就算您要对付的是哀家,是皇帝,又有多困难呢?湘王殿下,您说是不是?”
“是!”面对紫苏这一番冷嘲热讽的话语,湘王答得坦然,威胁得更坦然。
紫苏镇定地接下他的目光,微笑着道:“哀家不会调谢清的!”
“娘娘!那么,太后娘娘是打算让动用武将去查此事,是吗?”湘王同样微笑着反问。
“……”
“太后娘娘,你可以用这招解谢清与谢家的危险,可是,难道就没人能将计就计,转而威胁您吗?”看着紫苏沉默无语,湘王却只是淡淡地道
出事实。
紫苏还是无语。
“太后娘娘,请您舍弃谢家!”湘王直言不讳。
紫苏一笑,笑容中满是嘲讽的意味:“湘王,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我舍弃世族啊?”
“不错,太后娘娘,臣希望您能舍弃世族,确立皇权的威严!”湘王十分诚恳地回答。
“湘王,哀家与你不一样,哀家出身世族,所有的家人,除了皇帝,都是世族出身,而你,你的母亲、妻子,都不是世族出身,你可以大义凛
然地说出这番话,也许,你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去这么做,可是,这在哀家看来,是比拥有深海港更加困难的事情!”紫苏笑着摇头。
“太后娘娘,再困难也是能够做到的!您的眼光仅仅是保住陛下的皇位吗?”湘王坦率地对紫苏说,“陈氏家族有两位正统的皇子,除了臣,
还有先帝的长子——英王,太后娘娘,您要为了谢家,将陛下置于悬崖的边缘吗?”
“够了!”紫苏站起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你告诉了哀家,为什么争夺皇位的时候,胜利者总是会进将其余的继承人杀得干干净净!
”
“太后娘娘,这并不是臣的愿望,而是陈氏家族的愿望!”湘王正色道,“臣绝对不会违背先帝的意思,如果您不相信,臣愿意付出代价!”
他取出一纸便笺,轻轻地放在紫苏手边,随即淡淡地道:“太后娘娘,臣请您舍弃谢家,臣也会有所舍弃的。”
“……你先退下!”良久,紫苏才开口,却并没有看手边的东西,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淡漠地开口。
三天后——
“仁宣太后谕旨:着湘王为钦差大臣,彻查易州所有官员。”
简单的旨意是紫苏的风格,没有任何温和的言辞,也不会给任何方向,只是最明了,却又是最模糊的命令。
后人说,仁宣太后是最冷酷的统治者,因为做她的臣子,常常是动辄得咎。
“该舍?还是该留?仁宣太后心中总会精确计算,然后得出最理智的答案。正因如此,她是冷漠的,她会冷静地处理掉无用的棋子,没有一丝
留恋。例外,是有的,但是并不多!”陈观如是说。
“霸者无圣域!权者舍私情!”
“一切到此为止,母后娘娘!”
平静的话语自紫苏的口中说出,冷淡有礼,却无任何转寰。
站在慈惠太皇太后的面前,紫苏一如往常,恭敬地执子媳之礼,唯一不同的是,在她与太皇太后之间站着赵全,他低头弯腰,手上捧着托盘,
上面放着洁白的瓷碗,碗中的药色黑如漆,仿若死亡的幽遂。
“你以为哀家会如你所愿吗?”太皇太后冷言。
“娘娘,儿臣一向都会让自己顺遂如意!”紫苏回答得轻描淡写。
“而且,现在,您的意愿还重要吗?”此时此刻,庆恩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俱是永宁王的亲信,紫苏并不着急,只是示意赵全上前为太皇
太后奉药。
“啪!”
太皇太后狠狠地打了赵全一巴掌——意料之中的事情,赵全只稍稍踉跄了一下,药汁波动了一下,并无一滴洒出。
“你这个奴才,给哀家退下,你有什么资格靠近哀家?”太皇太后大声斥责。
眸光微敛,紫苏冷冷地开口:“母后,与一个奴才动手有辱您的身份!请您维持住您的体统,你可是元宁的国母!”
太皇太后沉默地看着她,阴冷的目光夹着一个人所能表达的所有怨恨,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失败者该面对的一切,她早已清楚,在这个皇宫中,失去权力的女人只有两种选择——死,或是像死了一样活下去!
慈惠太皇太后冷冷地站起身,优雅地取过药碗,看着那致命的毒药,她忽然笑了:
“夏紫苏,你相信报应吗?——当年,将毒药送到废后许氏手上的,就是哀家,如今,哀家也不得不接受这相同的药!”“仁宣太后,不知谁
会将这相同的药送到你的手上!——”
话音刚落,慈惠太皇太后便一口饮下所有的药。
紫苏漠然地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赵全说了一句:“交给你了!”便转身离开。
元宁的皇后少有善终,被废、被赐死,甚至于不明不白地死去,对于元宁的皇后是再寻常不过了,在后宫的辉煌下,阴影无时不在,这就是活
在权力中枢的女人的生活。
隆徽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二,太皇太后陈氏薨,谥号贤敬。
“娘娘与湘王达成什么协议了吗?”齐朗拿着湘王刚送回的奏章,眼中满是惊异之色。紫苏接过湘王的奏章,随意地看了一下,笑着点头。
“景瀚以为如何?”
齐朗微微皱眉,说出心中想到的唯一却又有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答案:“湘王先开口的?”
“是!”紫苏笑着回答,“我都吓了一跳!”
“娘娘居然同意了?这点让臣更惊诧!”齐朗坦言。
“为什么不?”紫苏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含笑看着他,“你不也一直都很信任湘王吗?再说,他连官员的效忠书都拿来了!”
齐朗点头。
效忠书吗?——那的确能换得她一时的信任。
“那么,臣能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了!——恭喜您了!”齐朗笑言。
“还有点早!不过,”紫苏淡淡地摇头,但也笑了,“景瀚的恭喜,我怎么也要接受!”
齐朗笑了笑,随即正色问道:“有什么是臣能帮忙的?”
“善后处理而已,没有必要劳动景瀚!”大局已定,紫苏并不太在意。
“倒是上次那件事,景瀚策划得如何?”紫苏将话题带回正事。
“娘娘很快就会看到想看的发展。”齐朗微笑,“黑煤的庞大需求是看得见的,成佑皇帝更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坐视元宁握住古曼的黑煤交易
命脉。”
紫苏点头:“可是,我更担心另外两方的态度。”紫苏轻揉眉心,借此缓解疲惫的心神,齐朗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平静地开口:“娘娘大可放心,周扬近年来内耗严重,不可能有大动作,至于兆闽,臣相信,在得到西格的土地与侵扰我朝之间,兆闽一
定会选择前者。”
“景瀚,在没有看到战报之前,我是不可能放心的!”紫苏轻笑,但这并不是指责,只是说明自己的感受。
齐很能点头,表示明白——只有真正得到了,一切才能让人安心。
谈完一切,齐朗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赵全和容尚宫都不在啊?”
紫苏的脸色顿时一僵:“赵全现在应该在容尚宫的寝殿吧!”
闻言,齐朗的反应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也不为过。
“是……”齐朗一时竟不敢相信了,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意外。
“是啊!”紫苏的神色有些黯然,“虽然早就知道,但是……”
“娘娘也曾想信任她吧!”齐朗明白,“所以才会伤心!”
紫苏默然,好久,她才对齐朗说:“景瀚,你知道我与湘王的协议是什么吗?”
“……”
“……”
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彼此,答案心知肚明,却又是谁也无法说出口。
“景瀚,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紫苏悠悠地开口。
“您不相信随阳吗?”齐朗讶然。
“谢清表哥?”紫苏看向关着的殿门,“我不知道!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
“是您,还是你?”齐朗认真地看着她,
紫苏收回茫然的目光,看着齐朗:“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谢清表哥会怎么想?”她自嘲地一笑。
“您会知道的!”齐朗答得模糊。
“不过,请在得到答案前,信任他!否则,您会很难过的!”齐朗温和地安慰她。
“我明白!”
对紫苏而言,齐朗与谢清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当她无法确定时,她真的会将自己逼到无法再退的死角,齐朗知道这一点,因此,他近乎命令
地请求她要信任谢清。
而此时,赵全正在容尚宫的寝室。
“这就太后的旨意?”容尚宫看着面前的药盅,很平静地笑着。
赵全默默地点头,他是真的无话可说。“请帮我谢谢太后!”容尚宫笑语。对一名小小的尚宫而言,能够以这种体面的方式死去已经是莫大的
荣耀,更何况,她所做的事情在其他主子那里,可是万死莫赎——将主子的秘密告诉主子的敌人!
赵全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口:“阿容,你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我早就告诉你……”
容尚宫淡淡地看着药,告诉赵全的答案让他不敢相信:“为了先帝!”
赵全目瞪口呆。
“是的!赵大哥,是为了先帝,不是为了太皇太后!”
“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忘的,太后娘娘对我恩同再造,她是个好主子,可是,先帝却是我……我生生世世都有忘不了他的温
柔,所以……我才听从太皇太后的指示……”
“先帝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可太后却残忍地利用了他!在太后心中,除了权力,还有什么?赵大哥,你也不过是一颗棋子!总有一天,你会
被……”
“够了!”赵全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阿容,你还有什么事要嘱咐吗?”
容尚宫垂下眼睛,好一会儿,她缓缓地摇头:“我本就是个孤儿,还能有什么放不下的?”
“那就走好吧!”赵全也很黯然,“……这药……很快的……”
易州太守府
谢清正在接待奉旨前来的湘王,虽然湘王的态度很友好,也接到齐朗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但是,谢清本人的直觉还是告诉他,此事没那么
简单结束。
“湘王殿下,您有任何需要都请开口,下官会全力配合的。”谢清说着最恭敬的客套话,湘王自然也是了解的,不过,他只是淡然地一笑,并
未说破。
“太守大人,本王是奉太后谕旨前来,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王爷说笑了!”
两人各有盘算,不在意地与对方打着太极。
再次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齐朗的信,谢清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倒在椅子上,直到一双手轻轻地抚上他的额头,熟悉的感觉让他放松下来。
“倩仪……”
“怎么了?”他的妻子关切地询问。谢清按住妻子正要收回的手,似乎想借着那额上的触感平定心神:“倩仪,郑秋这个名字对你有意义吗?
”
“郑秋?”倩仪不解地重复,最后还是摇头否定。
“没有印象!”
“……”
“怎么了?我应该记得吗?”倩仪看着丈夫的神色,心中满是疑惑。
“没事!”谢清笑说,“你先去休息吧,我要给景瀚回信!”
“好的!对了,这参汤你趁热喝了,最近一直陪着湘王,一定很累!”临出门,倩仪又回头关切地嘱咐。
“好!我知道了!”谢清点头应允。
看着妻子离开书房,谢清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思忖良久,他才提笔给齐朗回信,写完之后随即让仆从送出。
“紫苏,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做出如此的牺牲吧!”
送信的人一出易州府城,便转了方向,信件被人看过后,又重新封好,送往京都。
“王爷,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若是谢家……”
“是吗?”对属下的进言,湘王的回应相当淡漠。
“王爷……”
“谢家是世族领袖,轻易震撼不得,本王也不可能做到先帝没有做到的事情。”
“那么王爷是另有打算了?”
“……”湘王笑而不语。
一切都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酝酿之中。
第七章 浮云流水(上)
慈惠太后的丧事按礼制而行,宫中所有人本就因为还在国丧期间,俱是一身缟素,如今,也不过是将刚脱下的丧服重新穿上身,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国事依旧要处理,只是暂停大朝会,每日由顾命大臣向仁宣太后禀报大小事务,太后裁决之后,再下发各部执行。
“新年将至,虽是连遇国丧,但是毕竟是陛下改元的第一年,按规矩还是要略略庆贺一下的,不知娘娘意下如何?”公事完毕,仁宣太后正要让四位大人退下,却见尹朔又上前说了这件事。
“这不太好吧……”紫苏微微皱眉,“毕竟是皇上的祖母,去世还不到十天,这会儿庆贺新年,有违孝道吧!”
尹朔一时也不好说什么,谢遥却接了上去:“自是不能大庆,但是,这正月初一却是百姓家中最热闹的时候,国丧禁鼓乐及一切喜庆,但也不能违了天下人的天伦,再说,陛下刚刚登基,天下都盼其恩泽普降,娘娘也该为陛下积福!”
“……”紫苏也犹豫了,但总觉得不妥,也就没说话。
“娘娘,宫中若无庆贺之举,平民百姓恐是会动辄得咎,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怕是会多不少无妄之灾,娘娘就做些表示,也好安定人心!”齐朗淡淡地劝说,却是正中紫苏的心意,让她点头同意。
“好吧!就在宫中放些烟火,并命全国的寺院各做三天法事,如何?”紫苏想了想以往的旧例,说出询问他们的意思。
“如此甚好!”永宁王点头,“百姓也知道新年总是可以热闹一下,无需担心礼法!”
“那你们就拟旨吧,写好就送过来让哀家加印,今天都二十八了!”紫苏昨晚守了一夜的灵,精神也有些不济,很是疲惫。
“是!”四人依言退下。
“退下吧!”进了内殿,紫苏没让宫人服侍就遣退他们。
“赵全,你也下去吧!”见赵全还侍立在一边,紫苏便又说了一句。
赵全却看了主子一眼,似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什么事?”紫苏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在床边坐下,淡淡地问道。
赵全忙跪下,恭敬地说:“太后娘娘,中和殿虽小,奴才也照应得过来,但您总需要一个贴身服侍的尚宫,要不然,您没个合心的人伺候,起居总会有些委屈,奴才请娘娘保重自已啊!”
紫苏听着他的话,却只是微微地笑着,一言不发。
“哀家知道了!”见他说完,紫苏只回了这一句,赵全也不敢在耽搁,行礼后匆忙退出。
紫苏和衣靠躺在床头,闭目休息,过了一会儿,她的唇边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赵全的话:
“合心的人?”
紫苏也就休息了不一会儿,新年庆贺的圣旨就由齐朗送来了,她稍稍理了理妆容,便到外殿宣召齐朗进殿了。
只是加印而已,很快就好,但紫苏却让赵全把圣旨送到内阁,将齐朗留了下来。
偌大的宫殿,两人却只是看着对方,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您打算如何对待湘王的提议?”齐朗终是先开口,他已经看到谢清给自己的信了,知道了谢氏家族应对的态度,对整件事虽明白其中的利害,却始终有些不忍,谢清是他的好友,谢遥对他有栽培之恩,对谢家,齐朗无法做到全然的漠不关心,任由他们在一场权力之争被牺牲。
紫苏却转头看向一侧,眼中同样是不忍的神色,可是,更多的却是冷然的狠绝。
又是沉默。
在紫苏看不到的时候,齐朗轻轻地叹了口气,收敛心神,对她说:“湘王不是易与之辈,娘娘,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齐朗还是选择先为紫苏打算,湘王在军中多年,算起来是他们的父执辈,便是现在的永宁王夏承正,在军中的威望也没有湘王高,
“最坏也就是这个计划失败,与我无损——还是景瀚你看出了什么不妥?”紫苏不禁皱眉,重新想了一遍。
齐朗看着她,轻轻地开口:“兵权!先帝在世时,用兵有南北之分,北疆有永宁王镇守,南疆由湘王经略,湘王即使交了帅印,南疆将士还是只视其为帅,朝廷政令虽无不从,但也难以真正贯彻,娘娘还是要先做防范才好。”
紫苏也叹了口气:“希望不要到那一步,血流成河,实非我愿!”紫苏何尝不知道这些,也正因如此,她不得不步步为营,小心计算,只要有一个棋子出错,她就会输得很惨很惨。
“看来是臣多虑了!”不必凝神细想,齐朗已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虽然明白,她还是对自己有所隐瞒,但是松了一口气的轻松超过了那一抹因为无从了解而产生的不悦。
“不!”紫苏笑了笑,道出让齐朗意外的回答,“本来我并没认真想过这个,现在——就交给你!景瀚,让我看看你在这种事上的才能又是如何?”
“考试吗?”齐朗失笑,却是轻松了许多。
“那倒不是!”紫苏淡淡地笑说,“就当是演练吧!”紫苏笑容如雨夜中悄然开放的荷花一般,清雅无邪,如在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一般,有着沁人肺腑的气质。
“臣不会让您失望的!”齐朗微笑,知道她对自己的期望,军务,这块领域对元宁的世族而言,并不是想碰就能碰的,即使如谢遥一般历经三朝,也未必能够左右兵部的事务,兵权,是皇室不容觊觑的禁忌,现在紫苏这么做,就表示她希望他成为真正的宰辅重臣。
紫苏听到这句话,笑意竟慢慢地褪了,半晌,才勉强地一笑:“你从没让我失望……除了……”
她没说下去,齐朗却明白了,他逃避地移开目光,心中自责,自己为何道出这么一句话。
“……臣告退!”怆然间,齐朗道出请退之辞。
“好……”紫苏也未阻拦,依旧清澄的目光只是跟着他的背影缓缓移动,也渐渐冷漠。
太累了!
连日的丧礼让紫苏身心俱疲,不是伤心死去的人,而是,一边要尽为人媳妇的孝道,一边还不能将朝政国事放下,她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看着面前的奏章,紫苏只看了两行,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时间涌上心头的烦躁竟让她有了扔笔的冲动。
执笔的右手搁在桌上,看不下去,又如何下笔批示?
想到这儿,紫苏终是搁下笔,烦乱地起身。
“娘娘?”从未见她半途停下工作,赵全不禁惊呼出声。
“哀家累了,想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了!”紫苏毫不犹豫地下令,起身走出中和殿。
赵全只得停下,看着紫苏走出去,心中猜测她是怎么了。
紫苏并没有走多远,只是迎着寒风,站在太平湖边,寒冷的风让她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终于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心思与举动了。
真的是太累了!
不应该在身心俱疲的时候见他的……
紫苏自嘲地想着——要不然,她怎么会想起那件事,又怎么会对齐朗说那句话?
那不过是一个记忆,一个梦罢了!
一切都与现在的她无关!
收敛心神,紫苏平静地看着已经被毁去的清音水阁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便转身离去,不再有任何杂念。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天上、人间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崇明元年的开始并不太平,隐隐地现出战争的影子,原因在古曼与西格,联盟的两个国家从新年就因为一些边民的无心越界争执不休,本就脆弱的政治联盟更有决裂之势,因为两国都与至略接壤,且都与至略有过战事,从新年的第一天,两国冲突的情报送到宫廷内阁,元宁的重臣就不得放弃与家人的团聚,连夜商议对策。
其实,结论并不意外,也就是保持警戒,防止两国的战事蔓延至至略境内,同时以中立态度对待两国间可能的战争。
“如果谢老知道娘娘的真意,不知会如何想?”正式的商议结束,紫苏留下兄长与齐朗一同用膳,而时间尚早,便先在殿中等着,永宁王开始并不以为意,但齐朗一出口便是戏谑的语气,而且仿佛是计划已久了。
“他什么都不会说的!”紫苏从书桌前站起,永宁王与齐朗也连忙起身,不便再坐着。
永宁王没有说话,他知道妹妹既然留下自己,就一定会对自己有所说明的。紫苏走到挂在书桌左侧的地图前,那是刚才为了向她说明情况而取来挂上的,她认真地看着,永宁王趁此时间疑惑地看向齐朗,齐朗只是回了他一个轻浅的笑容,随后他就听见紫苏问道:“大哥,从军事上看,现在是与西格开战的好时机吗?”
永宁王不禁一愣——难道她想再战?
不是以休养为重吗?
“战略上说,是个不错的时机——只要西格与古曼真的决裂;但是,从战术看,现在开战,供给与兵源都会有问题,毕竟,我们并没有在今年年初开战的准备!”心中虽有疑惑,永宁王还是很客观地回答了紫苏的问题。
“所以谢老才说持观望态度啊!”紫苏笑说,转过身看向兄长。
“娘娘想打?”永宁王猜测地问道。
“有何不可?”紫苏看着他,“去年一战,我们损失惨重,西格与古曼不同,那里有最肥沃的土地,还有我至略最缺少的出海港口,足以补偿我们,不是吗?”
永宁王点头,却没说话,他有自己的考量。
齐朗接到紫苏递来的眼色,了然地开口:“王爷,拿下永昌、平宁,可是至略历代国君的愿望,只要有这两个港口,对至略而言,与海外的交易就再无需假手他人,这个意义,王爷不会不知,以往西格只是中立国,现在,以臣之见,西格比古曼更危险!”
“这怎么说?”永宁王有些不解了。
西格只是小国,但因拥有最多的优良港口,一直垄断着绝大部分的海外贸易,可以说是现在所有国家中最富裕的国家,但于军事上,却一直不强,元宁皇朝也从未将其当成敌人,去年的战争可以说是意外。
“西格很富裕,所以他们支付了大笔的战败赔款,可是,对他们而言,那只是九牛一毛,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所以可以说,去年的战争,损失的是我们与古曼,而西格却根本没有损失,相反,因为进犯至略,无形之中,西格在各国的地位可是提高了不少!”齐朗说得很详细。
紫苏没有任何表示,重新坐到书桌前,对齐朗的解释,她只微微颌首,以示赞同。
永宁王明白了,其实,这些不用齐朗说他就应该明白,但是,因为他对政治并没有太深的认识,所以反应稍稍慢了些,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一直以来,这些事都是由别人负责的,他的心思一向都只放在战场上。——历代永[奇·书·网-整.理'提.供]宁王都是如此,与其它世家大族不同,永宁王虽是夏氏的宗主,但是,与政治相关的一切都是由家中的女子过问的,或是太妃,或是王妃,或是郡主。
“娘娘早就想好了,臣自然从命!”永宁王低头行礼,他只要知道该做什么就行了,其他与王府利益相关的一切,是紫苏的事,毕竟当年接下王府大权的是她,而且,一直以来,虽然他们兄妹不是十分亲厚,但是紫苏也从未冷落、陷害他,比起其他一些庶子,他的命要好得多,有些人即使继承了家门,依然没有地位可言——想远了。
永宁王收敛心神,抬起头看向妹妹,记下她的命令。
“大哥,早日让嫂子生下世子吧!”说完一切,紫苏忽然加了一句。
永宁王愕然:“……是!”
“大哥不是很喜欢倩容表姐吗?”紫苏淡淡地说,“好好待她啊!”
“娘娘……”永宁王有些尴尬地开口,却因为紫苏的神色而没说下去。
紫苏的神色有些茫然,但只有很短的时间,她悠悠地一笑:“大哥,有些事不说出口,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别人的心意,即使你再用心,也是猜不全的!不要被自己的心骗了啊!”
永宁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他隐隐觉得这些话不全是对自己说的,不过他明白,紫苏的确是在劝自己,也许其中另有意味,但她是真的为自己着想,所以,他还是很感动的。
“……臣明白了!请娘娘放心!”他低头回答。
“娘娘,午膳已准备好!”赵全在殿外禀告。
“走吧!哀家很久没与大哥一起用餐了!”紫苏笑意吟吟,“还有景瀚也是,新年要和亲朋好友一起过才有意义啊!”
“臣遵旨!”两人虽也很开心,但是,身处宫中,依然不敢失礼,紫苏只能无奈地一笑,随即先行走出宫殿。
“景瀚走吧!”对齐朗,永宁王就不再拘束,随意地笑着唤他。
“好!”齐朗笑着答应,淡笑的眼中已不见刚才些许的失神,“承正表哥先请!”
永宁王失笑:“打从再见到你,似乎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边说,边向殿外走去。
“都大了,哪能再如以往一般!”齐朗跟上。笑着解释,“再说,表哥如今可是永宁王!”
“那又如何?难道以往情谊就能一笔勾销?”永宁王不在意地说,没有回头的他自然没看见齐朗眼中一闪而逝的怔忡之色。
两人陪紫苏用过午膳才离开皇宫,在宫门前,永宁王叫住齐朗:“景瀚,你就一个在京都,今天到王府来吧!反正王府也就几个人,冷清得很!”
他很诚挚地邀请,齐朗也不好推脱,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回去换一下衣服,总不能穿着官服就去吧!”
“那我就在王府等着你了!”永宁王笑说。
“如果永宁王府的‘碧酿’也在等着就更好了!”齐朗说笑。
永宁王也不是吝啬之人,笑道:“景瀚想喝,我命人取出一些就是!”
“那就多谢了!”美酒佳酿,齐朗乐得接受,也就不推辞了,“我随后就到!”
“好的!”
两人便在宫门口分手。
永宁王并未食言,齐朗到王府时,一壶“碧酿”已经打开,正等着他来。
“王爷果然大方,难怪军中上下皆愿为您效死!”齐朗笑言,眼神却是很认真。
王妃不在,桌上只有一壶酒,齐朗自然明白永宁王心中还有疑问,而且正等着自己说清楚。
“本王知道你和娘娘一定做了周密的计划,而且目标恐怕还不只是西格,但是,这个时候让本王领兵出征,娘娘身边可就没有亲信可用之兵了,万一有事,娘娘如何自保?”永宁王很是认真,他并不笨,不会看不出此刻并不安稳。
齐朗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不禁愣了一下。
“本王不想知道你和娘娘的计划,但是,景潮,你实话实说,娘娘可做好防范了?”永宁王看着他,只要一个答案。
“如果我的答案是否定的,王爷有何打算?”齐朗已恢复正常的神色,笑着问永宁王。
“我会想办法留下些人给你!”永宁王回答。齐朗笑着摇头:“我知道永宁王府在兵部的势力,但是,王爷能保证这些人事调动不会被人觉察吗?”
“……”永宁王无语,他自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事先的防范已经被人张扬出去,那对手难道就不会想到应对克制之术?王爷,您无须忧心,只要您将胜利献到御前,您的任务就完成了!”齐朗隐晦向他承诺。
“是这样吗?”永宁王看着他,有些犹豫。
齐朗自己动手斟了一杯“碧酿”,一口饮尽,目光转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开始降下大雪。
第八章 浮云流水(中)
面对永宁王的犹豫,齐朗笑了,永宁王看着他的笑容,眼中仍是方才的疑惑,永宁王知道自己从来都看不清他们的笑容,因此,他也就从费心去猜测,“这是很正确的态度”——他的嫡母永宁太妃曾经这样赞许,身为庶出的世子,夏承正与齐朗、谢清交际时总是十分谨慎,也鲜少真正表露自己的意思,毕竟在世族的身份区隔中,一般情况下,嫡庶比门第更重要,因此,与在军的意气风发不同,在王府,在京中,在朝廷,他大多是沉默地等待别人告诉他事情的进展,这般出言询问已经是超出他的底线。
“王爷,你可以放心,景潮对永宁太妃有承诺!”齐朗淡淡地说出许诺之言,夏承正虽仍是不解,但是也明白一切应是无碍了。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芳草归迟,青驹别易,三叠阳关,唱彻古今离恨,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齐朗轻声吟颂,这是圣清皇朝孝仪公主所作的一首曲词。
“孝仪公主所填的曲词……景瀚怎么想起这个?”永宁王讶异不已,不知他是何意!
“提醒迷茫之人啊!”齐朗戏言,借着淡笑的神色掩饰眼中的失落。
永宁王本也是细心之人,但是因为事情关系自身,心神不免一乱,也就忽略了齐朗不太对劲的模样,他干笑了几声:“景瀚,你也捉弄我啊!”
“不是捉弄,是提醒!”这一次,齐朗正色言道,“承正表哥,不要错过了才去弥补,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我知道!”永宁王点头,但却难掩犹豫的心思,让齐朗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不过,他也好心地劝道:
“承正表哥,你的心思太妃会不知道吗?永宁太妃是何等聪明之人,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为什么不想想,她为何在一堆名门闺女中选择倩容表姐?虽然她是谢老的外孙女,可是,毕竟是无所依靠的孤女啊!”齐朗干脆将话挑明,他很清楚不能和永宁王讲得太深。
“……”永宁王沉默不语。
“承正表哥,我们这些人的婚姻与政治筹码没什么不同,利益交换之外,还能有感情已是幸运,不要太强求了!”齐朗由衷地叹息,他们的婚姻皆是筹码,没有人能逃得过,冷漠的利益互换下能有一丝情谊已是难得,再深的感情一旦与家族利益发生冲突,也只能被子舍弃,从来不会有例外,一份真心而又被双方家族期许的感情绝对是天幸之事,永宁王与王妃勉强可算如此了,因此,齐朗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幸福的。
永宁王无言地点头,他岂会不知这点,他之所以能成为世子,和这门亲事不无关系——谢遥的外孙女、维侯的侄孙女——订下亲事的当月,宗人府认同了他的世子身份,承认他是永宁王爵的继承人。
“王爷,齐朗表哥,可以用膳了!”永宁王妃在门外柔声唤道。
“走吧,承正表哥!独饮伤身啊!”齐朗首先起身,也想借此避开某些话题。
“景瀚,你是不是从未后悔过?”永宁王却未让他如意,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也是齐朗不太想听到的问题。
齐朗的手按在门上,整个人都定住似的,但是只有很短的时间,他便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打开门,扬起笑容,对着门外的永宁王妃轻松地说:“王妃娘娘,今天真是叨扰了!王爷,您先请!”齐朗微笑着看向夏承正。
永宁王只能微微点头,有些话就是妻子也不能告知,因此,他只能搁下问题,笑着走向妻子,三人一同往用膳的偏厅走去,话题也不再那般敏感,气氛也轻快起来。
直到夜幕深沉,齐朗才告辞离开,倒不是他想留这么长时间,而是永宁王府许久没有接待客人,再加国丧连连,难得热闹一番,就连永宁王妃也不让他早早告辞,见时间真的不早了,才不得不让他离开王府。永宁王将齐朗送到王府门口,借着几分酒意,他拉住齐朗的手,又重提了先前的问题:“景瀚,你可曾后悔过?”
齐朗看着他眼中的挣扎,轻轻挣脱他的拉扯,缓缓地道出答案:“王爷,我的目光从不向后看,错过便是错过,我只是个凡人,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与未来!为了过往而一再错过现在能拥有的,随后又在未来的岁月中为现在的自已而后悔,似乎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啊!”
说完,齐朗便不在意地步出王府,乘轿回府。
永宁王也只是淡淡地一笑,转身回去。
“果然是景瀚啊!失去的就决不留恋!……连思考方式都如此相同啊!”低喃的话语只有永宁王自己听到。
正月初九,古曼正式与西格开战,古曼大军强渡回澜江,占领西格北方重镇青涛,西格虽初战失利,但随即借秦山与道河的地利组织防御,伺机反击,这一情况倍受各国的关注,周扬与古曼接壤,一直对古曼西南的疆土很有兴趣,因此乘此时机作出了试探性进攻,但随即被古曼守将击退,差点全军覆没,周扬不再有所动作,而与西格接壤的兆闽、至略却一直未有动作,似乎都仍在考虑应对方案,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兆闽,正月二十,兆闽大举调兵至其与西格的边境,同时加强了与至略边境的兵力。
接到情报,谢遥等人急忙晋见,以商议对策。
“谢老以为应该如何应对呢?”紫苏微微皱眉,想知道谢遥的想法。
谢遥是个很老练的人,对这种事情自有一番全盘的见解,但事出突然,他也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与西格的边境有靖平将军在,当无大碍,娘娘不妨下道谕旨,命其从权应对,相信不会有事,倒是兆闽的举动,老臣真的很担心。”
“以往与兆闽的边境防务是由湘王负责的,谢老是担心威远侯无法震摄兆闽吗?”紫苏很明白。虽然靖平将军与威远侯都是战功赫之将,但是,一直都在湘王麾下的两人只怕没有足够的威望震摄邻国与当地的民心。
“是的,太后娘娘!”谢遥微微点头,“有湘王在,兆闽的行动就一定会有顾忌,而且我军的军心也会更加稳固。”靖平将军与威远侯不和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以往有湘王在其中平衡制约,现在,大战在即,若是两人不能同心,军心必然也会大乱。
紫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
“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娘娘对古曼与西格的战事是何态度?”问这句话的人是尹朔。
紫苏讶异不已:“尹相是何意思?”尹朔一向谨言慎行,多以奏章陈事,内阁议政时反倒不常开口,不过,他是寒族出身,紫苏也明白他的苦衷,因此,现在听到他这般问,还是一针见血地问到实质,她不免惊讶。
“娘娘可否想助古曼一臂之力,同时也获得至略所没有的深海港口?”尹朔说得很详细,也很认真,紫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她没有想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也存了相同的心思。
“嗯……这个问题……”紫苏有些犹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出了自己的心思,心中的警戒顿起。
其他人也惊讶地看着尹朔,谢遥皱着眉对他说:“尹相,你怎么问太后娘娘这个问题?”
尹朔反倒不解了,十分坦荡地道:“夺下永昌和平宁的战略是永宁王府一直在支持的吗?臣记得历代永宁王都对此事十分看重,先帝不也正因此才将湘王派往西南的吗?臣以为太后娘娘出身王府,应该有这方面的打算!”
“你……”
“哀家有!”
谢遥正皱着眉,想对尹朔说什么,却被紫苏打断了,也让谢遥一愣。
“谢老,您怎么了?”见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紫苏关切地问道。
“臣只是有些惊讶!”谢遥微微弯腰请罪,“一时失仪,请娘娘恕罪!”
“无妨!”紫苏淡淡一笑,对这些礼仪上的事情,她从不放在心上,表面功夫而已,何须太认真?
“哀家未入宫时就常听父兄说起深海港一事,印象很深,也就一直放在心上。”她似是不在意解释,“尹相说的,哀家曾考虑过,也征求过兄长的意见,但是,兄长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并没有此方面的准备,仓促应对战事实属不妥?”
“永宁王考虑的很对,毕竟兆闽不会坐视我国得到出海港,周扬虽对古曼首战失利,但仍须加强警戒,分散兵力并非上策!”谢遥同意永宁王的意见,不过,他也知道话不能说得过于绝对,“只是,这个机会始终是千载难逢啊!”得到深海港几乎是元宁历代君王矢志不移的目标,而永宁王府更是一直注意着寻找机会,谢遥明白紫苏应该是早已有主意了,而且,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紫苏低头不语,没有表态,谢遥有些不解了,暗忖自己是否估量错了紫苏的决心,她总是个女子,真能下定决心引发一场战争吗?不过,看着紫苏沉静的神色,谢遥又觉得,她并没有犹豫,那么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太后娘娘,臣认为可以出兵!”永宁王上前进言。
“为何?”紫苏看着兄长,眼神很是平淡,但是谢遥是何等精明,他没有错过紫苏眼中一闪而逝的喜色,也明白了,紫苏是在为兄长立威,将最关键的部分由永宁王道出,增加永宁王在内阁与军中的威望。
“上一次臣所说的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也都是出兵的阻碍,但是,上一次,臣并没有考虑到兆闽的因素!”永宁王很明白地道出思考了几天的结论,“无论如何,现在古曼是不会让西格有机会夺回青涛,那里有古曼必需的黑煤,可是让那里安稳的最好保证就是西格完全消失!这一点古曼的国君不会不知,也不会冒险,臣斗胆说一句,西格必亡!如果我们不出兵,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兆闽与古曼将西格瓜分,那样对我至略,有百害无一利,而且,很可能陷入三国联手的绝境之中,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出其不意立刻将我们想要的拿到手中,牢牢抓紧不放!”
“也就是说,现有是只能出兵了!”紫苏微微皱眉,眼中却有淡淡的赞许之色,“可是出师之名呢?”出师无名可不行,不能人军队没有明确的目标,更何况这是要侵入别国的领土,没有站得住的脚的理由,其他国家也不会放任至略的。
“为防止瘟疫扩散,必须建立一个隔离区!”站在众人后面的齐朗给了回答。
“瘟疫?”谢遥等人都不解地回头看着他,紫苏也挺惊讶的,她只是让齐朗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借口,没有想到他还真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义。
齐朗取出一份奏章:“这是历城同守的奏章,说西格境内开始流行一种疫疠之疾,十分凶猛,请求准许暂关边境,以防瘟疫流入我国!”
“这是什么时候的奏章?怎么我们都没听说过?”尹朔不解。
“这几天刚到的,因为其他重要事务,所以就一直搁着!”齐朗淡淡地回答。
尹朔还想说什么,但谢遥已经抢先一步进言:“现在一切都看娘娘的决断了!”共事多年,谢遥哪会不知道尹朔想说什么,可是,现在并不是计较内容真假的时候,就算是假的,也要当成真的来对付。
紫苏看了一眼谢遥,缓缓站起身:“拟旨,命湘王即刻回南疆,主持防务,永宁王返北疆,在我国与西格之间建立隔离带,确实防止瘟疫扩散至我国!”
正月二十三,永宁王命令北疆的军队一部分沿从城、历城、淮宁一线出击,占领西格东部十四城,直达海边,占领连安、永昌、平宁、宿云四个出海港,通报各国的理由是,西格出现瘟疫,为保证民众的安全,必须建立一个安隔离带。
正月二十五,兆闽以古曼同盟的名义出兵西格,占领回澜江左岸的下游平原,与至略军隔江相对,停止进军。
二月初,西格的防线全面崩溃,古曼大军直逼其都城,西格国君被迫签订和约,向古曼称臣,割让北方大片领土,同时承认兆闽与至略的既得利益。
“仅此一件事,后世史学家就会将我骂死!”接到和约,紫苏一边用印,一边对一旁的齐朗笑言,西格终不是强国,面对三国的要求,他们的使臣根本没有争取的力量,只求保住西格王室的存在,其他的一切条件都是照单全收,连永宁王都诧异于和约拟定的迅速,而这一份和约的内容完全是恃强凌弱的条款,连元宁外政厅的一些官员都觉得有失体统,可是,紫苏还是决定批准,不过口中还是不禁自嘲地笑说。
“他们也会为您的举动歌功颂德,因为您保障了至略的将来!”齐朗笑言,道出另一部分代表绝大多数官员的意见。
“也许吧!”紫苏将用过印的和约交给他,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
“太后娘娘,您在意史家的笔吗?”齐朗低头接过,同时追问了一句。
紫苏站起身,轻笑了一声:“若是在乎,我还会让大哥出兵吗?”
齐朗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行礼退下。
“你也在试探吗?也许是个好现象!”紫苏望着齐朗离开的身影笑言。
就如紫苏和齐朗所预见的,后世史家对元宁皇朝的这次出兵一直抱着矛盾的心情,一方面,不可否认夺得出海港对至略日后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深远意义,另一方面,对一个弱小国家的侵略,无论如何,都是不值得赞美的卑劣行径。
陈观在自己的书中如此写道:“对西格的战争,在当时,无论是仁宣太后,还是其他三国的国君,都没有料到是一个重大的转折。仁宣太后从本质上讲,是个政治家,因此在看到利益时,她不会拘礼于任何规则。为自己的国家取得最大的利益——可以说是她所有决定的最高准则。”
最早了解到这一点的,是古曼当时的国君成佑皇帝。
崇明元年二月十一,仁宣太后下旨,与古曼的黑煤交易以平价进行。
在至略的历史上,与他国的黑煤交易从未以平价进行,仁宣太后此举招来朝野上下一片反对。
崇明元年二月十三,至略与古曼签订《遂安条约》。
在后世史家的评价中,这是两国非正式的同盟合约,以此确立了两国的边界,以及日后行动的界限。
将两件事结合起来,后世史家认为仁宣太后以黑煤交易为筹码,争取到了最大的主动,成佑皇帝在以后的时间里,一直认为签下《遂安条约》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使古曼在一定程度上无法自由地行动,但是,面对平价交易的巨大好处,古曼的民众和朝臣没有能像他们的君主一样保持清醒,在巨大的压力下,成佑皇帝只好同意这一条约,因此也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崇明元年二月二十,兆闽撤回部分边境兵力,重新开放与至略的边境交易城镇,二月二十二,周扬也重新开放与古曼、至略的边境交易城镇。
崇明元年开始的战争结束,但是,对很多人而言,战争随时都可能再次发生,毕竟,兆闽与周扬不可能坐视古曼与至略平分所有利益,每一位国君都希望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或者是对方送上的,或者是自己制造的。
不过,一切都需要等待。
第九章 浮云流水(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元年七月初五,帝奉仁宣太后往承清行宫避暑,朝臣多随行,谢遥留守成越,全权负责京中事务,尹朔、齐朗随驾同行,及事起,众臣方明太后是时已兴防范之意。
“郑兄还没去过承清吧?”齐朗笑着问同行的郑秋。
“没有!不过也听说过承清的景色!”郑秋很老实地回答。
“那你一定不会失望的。”齐朗笑言。
不过两人没能说多少,尹朔便来找齐朗。
“齐大人,太后召见你我!”
“好的!”
齐朗歉然地看了好友一眼,便与尹朔一起去见太后,此时,他们仍在路上,天色将晚,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他们将住宿在前面的江华城。
上了太后所乘的车驾,齐朗与尹朔行过礼,紫苏便让他们坐下,温和地说明自己召见他们的原因:“前面就是江华城了,哀家想去祭拜先父,两位意下如何?”
江华是夏氏的原籍,历代永宁王都归葬于此,齐朗与尹朔自然清楚此事,两人当然也不好说有什么不妥,不过尹朔倒是问了一下:“太后娘娘是想在江华多留一天吗?”
他们的行程安排由尹朔负责,计划上只在江华停留一晚。
“不必。”紫苏摇头,“等一下,车驾在城郊停一下就行了!”
“是!”尹朔明白太后只想看看父亲,不打算太正式,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依照紫苏的意思,太后的车驾在江华城郊停了下来,本来紫苏没想带儿子去的,可是阳玄颢听内侍说了之后,一时新奇,便闹着要去,拗不过儿子,紫苏只得带着他一起去,这样整个御驾都停了下来。
永宁王府的家族墓地自然是气派,比起皇陵也差不到哪里去,再加上还一直有守护的家奴,倒也不需准备什么,而且紫苏也没打算正式祭拜,也就是念着很久没亲自去一趟了,想看看。
“尹相,景瀚随哀家与陛下进去就行了,您就不必跟着了!”进墓园时,紫苏便让尹朔退下,尹朔微微一惊,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依言退下。——永宁王府是元宁第一名门世族,而尹朔只是寒族出身,一般世族都不会允许寒族之人进入家族的祠堂、墓园之地,尹朔知道,倒不是太后真的在意这些,只是碍着周围还有一堆朝臣、侍卫,也就不会随意地打破什么惯例。
“母后娘娘,这就是永宁王府的墓园啊!好气派!”阳玄颢总是小孩子,新奇地看着周围与皇陵不同的建筑装饰,兴奋极了,一点没注意到母亲有些黯然的神色,齐朗却看到了,他悄悄地给皇帝打了个暗示,毕竟也是帝师,阳玄颢又对齐朗格外亲近,自然觉察了他的暗示,开始还有些不解,但随即便看见了母亲有些异样的神色,便不再出声了。
紫苏感觉到儿子的沉默,放缓步子,关切地问:“皇帝怎么了?不舒服吗?”
阳玄颢连忙摇头:“没有,朕很好!只是母后娘娘,您很伤心吧?”
紫苏看到儿子关心自己,很是感动,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和地笑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对哪个做子女都是件伤心事!日后皇帝想起先帝也会不好受的!”
阳玄颢低头不语,对自己的父皇,他实在是印象不深,毕竟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明白,紫苏见状,也清楚他的心思,便不再多说什么,牵着儿子进了祭祠的大殿。
其实紫苏之所以不想正式祭拜是有原因的。说到底,她是出嫁的女儿,不能祭祠娘家的父母,而且,她又是太后的尊贵身份,君臣大纲岂能混乱?所以,她也就是想来见见父亲,而且,当初她入宫时,时间仓促,也没能正式拜别祖先,如今,就算是弥补吧!
望着供奉着的灵位,紫苏默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上香祭拜。
对长年在外的父亲,紫苏一直是很敬爱的,有着天生的孺慕之情,可是,却鲜少有机会承欢膝下,稍长些,父亲却又遭遇了不测,可以说,她从未能好好亲近一下父亲,这点,所有出身富贵大家的人都是一样的。
阳玄颢站在母亲的身后,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看着母亲,乖乖地不去打扰。
“陛下若是觉得无趣,就和内侍先回车驾上等着,哀家再待一会儿!”紫苏轻轻地对儿子说,阳玄颢想了想,就跟服侍的内侍走了:“那儿臣先回去了,母后娘娘也要保重,不要太伤神了!”
紫苏微笑着点头,阳玄颢才离开墓园,同时也带走了一批侍卫。
“景瀚,进来吧!”紫苏淡淡地出声,要齐朗进入大殿。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还记得吗?”紫苏的声音透着淡淡的茫然。
“记得……”齐朗也很有感触。
那是永宁太妃的葬礼,那位太妃出身齐氏家族,因此,齐朗也随父母前来致奠,那时,紫苏才五岁,齐朗也不过十岁,两人对彼此并无什么印象,但齐朗应对间不凡的沉稳,使永宁王与谢遥却同时看中了他,让他进入了谢家的私塾读书,以进一步考察他的资质,这点连齐朗的父母都没料到,能得到这两人的看重,也就意味着日后平步青云的前程,因此也就一口答应了,根本没考虑儿子的想法。
能在谢家的私塾就读的,出身都不平凡,相比之下,齐朗就要弱势得多了,小孩子的恶作剧也就来了,虽无恶意,却足以让人受不了,齐朗在忍了许久后,终于反击,使领头的谢清栽了好大一个跟头,在所有人惊诧的时候,紫苏却笑得很开心,对身边的倩仪伸出手:“我就说他会让谢清表哥吃亏的,你输了吧!”
这是齐朗第一次注意到这位尊贵的郡主,后来,他与谢清成了好友,才渐渐与她走近,他也曾问过她,为何那样笃定,但是,紫苏似乎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不过,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是父王看中的人啊!”
墓园阳玄颢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却忽然听见墓园传出刺耳的金属相击的声音,不禁奇怪地问尹朔:“这是什么声音?”
尹朔几乎是整个人都呆了,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快!快护驾!”他颤声大喊——那是兵刃相接的声音,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墓园内有刺客!
“怎么了?”阳玄颢不明白地质问尹朔。
此时尹朔已经恢复了大半的镇定,因此,他还算有条理地回答皇帝:“陛下,恐怕是有不法之徒,请您不要再说话了!”
阳玄颢还要再说什么,但想起平时几位老师的教导,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开口,尹朔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对皇帝的贴身内侍低声交代了一下,那位内侍也是机灵的人,马上按他所说的,告了声罪,就抱起皇帝进了后面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尹朔安排好皇帝,就连忙对随驾的侍卫队长下令:“立刻带一部分人去接应太后那边!快!”
“是!”侍卫队长马上带了一部分人冲进墓园。
此时墓园中已经有了死伤,倒不是紫苏身边的侍卫无能,而是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没想到会遇到刺客,而且,刺客似乎早有计划,事先就藏身在大殿中,当时紫苏正和齐朗大殿说话,身边并无任何侍卫和服侍之人,因此所有人只能看着一批黑衣人忽然现身,直接杀向紫苏,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紫苏。
所有侍卫都无法援救,第一个反应的是毫无武功的齐朗,他的举动也很简单,直接拉开紫苏,同时挡住刺客的利刃。
紫苏被齐朗一把推到大殿门口,侍卫迅速上前护住她,并护着她往外退去。
“不行!”紫苏却不顾安危地站着不动,“必须把齐大人救出来!”
她焦急地看着齐朗,他已经受了伤。
“太后娘娘!”侍卫队长急呼,“请您立刻出去!臣会救出齐大人的!”
紫苏却不理会他的焦虑不安:“不看见你们救出齐大人,哀家是不会离开的!”
在她宽大的衣袖中,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只有这样,她才能抑制住内心的恐惧,不让自己全身颤抖。
知道无法改变太后的决定,侍卫队长只得命人冲上与刺客冲杀,可是刺客却没有让他们轻易如愿,他们一面与侍卫交手,一面想抓住齐朗。
看着刺客的行动,紫苏的眼神顿时一冷,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她悄然移动了位置,向墓园外走去,侍卫都没料到她脱离保护范围,也就没注意她的举动,刺客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围攻齐朗的人一部分迅速攻向她,侍卫趁机救回了齐朗。
“太后!”几个侍卫惊呼。
一瞬间,所有保护紫苏的侍卫经历从最紧张到最放松的情绪变化——从墓园外冲进的侍卫挡下了刺客的攻击,随即护住紫苏。
面对大批的侍卫,刺客有了一丝犹豫,但是,紫苏却没有让他们有机会思考。
“格杀勿论!”紫苏的命令没有丝毫转寰,服从为要的侍卫根本没再思考什么,直接就全力攻杀那些刺客。
已经脱离险境的齐朗也听到了这个命令,他看了看紫苏,终是什么都没说,便和几个侍卫先离开了墓园。
紫苏却没有离开,她冷冷地看着墓园中的杀戮,眼中的温度降到冰点以下。
在侍卫的全力攻击下,刺客无一幸免,紫苏才离开,任由侍卫处理善后。
“太后娘娘,臣以为应该留下几个活口,也好知道他们是何人指派,现在这样……”尹朔皱眉进言,对紫苏的命令十分不解。
御驾一行已经进城休息,此时紫苏淡漠地坐在凉榻上,对尹朔的问题,她不置可否地一笑,淡淡地说:“永宁王府的墓园岂能容人擅入?再说,指派之人?有必要问吗?”
尹朔却是不明白她话中所指,心急之下便追问道:“娘娘知道是何人指使的吗?”
紫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对他说明白:“尹相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善后事宜就交给地方官员去做吧!”
尹朔也自知冒失了,只得依言退下。
紫苏却没有休息,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赵全也不敢打扰,轻声吩咐下人将晚膳撤下,又让人另外准备了夜宵,见夜实在是深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言:“太后娘娘,夜深了,您未用晚膳,不如用些点心、凉汤,早些休息吧!”
他说得小心翼翼,就怕触怒紫苏,因为,她的脸色真的太阴沉了,但紫苏却没怎么着,看了一眼奉上的夜宵,却没用,挥手让他们撤下:“不必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娘娘,您不歇下,奴才哪敢歇啊?”赵全陪着笑对她回话。
紫苏也清楚这点,便道:“你留下服侍就行了,其他人都下去歇着吧!”
“是!”这下众人也只能依了。
“赵全,去安排一下,哀家要去见齐朗,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紫苏忽然开口,赵全一惊,但什么也没说,便先去安排了。
“娘娘,一切都妥当了。”
齐朗房里没有其他人,赵全一早支开了服侍的人,也巧妙地避开了侍卫,自己守在房门口,让紫苏进去。
“太后?”齐朗惊讶地看着进来的紫苏,却只是唤了这一声便再无话语出口,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紫苏在他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也没开口,只是示意他不并起身。
“太后……”终是焦虑难安,齐朗还是先出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但紫苏却笑了:“景瀚,我们还没讨论出答案。”
“……是的……”齐朗点头,踌躇了一下,方继续说,“臣需要考虑的时间。”
紫苏微微颌首:“那就是还没有结果?”
齐朗再次犹豫了半天:“……娘娘,这不是随便能决定的事情!”
“的确!”紫苏依旧笑着,但齐朗却知道她心中已经恼了,“景瀚一向都将一切考虑得妥妥当当,才会下决定!”
“太后!”齐朗微微皱眉。
“景瀚将什么放在考虑的首位?齐家?前程?元宁?……”紫苏冷言。
“那您又将什么放在首位?永宁王府?陛下?”齐朗也毫不留情地反驳。
两人一起沉默了。
他们太了解对方的思维了,因此,才会考虑更多,独独忘了对方的感受。
“好了,我们不要争了!”紫苏无奈地让步,打破房中的寂静,“就这一次,你告诉我你自己的回答,毕竟我问了这个问题,起码你该给我同等的诚意。”
“……”齐朗还是选择了沉默,或者说,他也给了答案。
紫苏轻轻地点头,不再看着他,站起身向外走去。齐朗抬手按上自己的前额,也挡住了自己的神色。
都过去吧!就像当初自己失信一样,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答案永远只会有一个,为家族,为她,也为自己!
放弃了曾经的承诺,竟是放弃一生唯一的一次机会!
是命!辗转叹息也只能无可奈何!
既然原就是为了彼此,便让一切都湮没在记忆中吧!
——那抹在自己回眸时总能见到明媚笑容,那个在瞬间成长的天真女孩,那份未曾开始便凋零的感情!
错过便是一生一世了!
情愫种下得太早,在他们尚未识得情味之时,当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不曾想到更多的未来;开始到来得太慢,在他们刚刚朦胧未清时,一切就已经不同,在连续的变故中,感情已是最不重要的了!
以考验的名义,命运肆无忌惮地捉弄他们。
在永宁王突遭不幸的那段日子里,也许是他们最为靠近的时期吧,看着紫苏咬牙撑起王府的一切,稚弱的身影周旋在那些显贵之中,天生的聪慧蜕变成阴冷的城府,他曾经可以伸出手,但是,面对谢遥淡而严厉的神色,他最终还是站在一旁看着。
——“她是永宁王府的郡主,也许就是未来真正掌握夏氏的人,她必须学会只依靠自己。”谢遥近乎冷酷地警告他与谢清,于是他收回了手,笑着看着她,祝福她能够坚强。
他们都不过是权力的棋子!
面对那个艰难的抉择,他与谢清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终是硬下心肠,将一切权力放在那双稚嫩的手上——他们何尝不是在怯懦地逃避那艰难的选择!
血流成河之中,永宁王府的权威再次确立。——谢遥将机会奉上,却也要那双手沾染上权力的血腥!
——“如果上天要怪,我们和你一起领受天谴!”
——“无论如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陪你!”
看着哀鸿遍野,看着紫苏颤栗的双手,他与谢清只能如此安慰,却明白一切话语都是苍白的。
新月如钩,天地银妆,那是那年的第一场雪,望着长跪在佛前的紫苏,他亦跪下,在她的身旁,他知道紫苏是在忏悔自己所负的血债,他却不得不开口告别,因为祖父的过世。
——“我会回来的!”他说得模糊,但是,眼神的交会说了未出口的承诺。
是他想得简单了,家族的长者截下他的信,和颜悦色地教导他,永宁王府今非昔比,一切都须谨慎!
信在他身上捂了三天,最后终是付诸一炬!
他不知远在京都的紫苏会如何,只能在再见她的笑颜时,低头行礼——她已是皇后之尊,母仪天下。
她不曾提及这件事,却在墓园之中淡淡地问他:“景瀚,当年的承诺你可想完成?”
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看着她再认真不过的眼神,他竟是一点都看不透!
在他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她为何重提那隐晦的承诺?
他又能给她什么样的答案啊!
第十章 月榭凭栏(上)
因为刺杀事件,紫苏的怒气前所未有地尽显于外,江华城大小官员都被斥责了一通,甚至牵连易州的其他官员,让周围的人紧张不已,连永宁王妃都被她以“治家不严”的名义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在永宁王府的地盘上遭到伏击,不异于削了太后的面子!”众人如此猜测她恼怒的原因——虽不全中,却也相差不远。
身为易州太守,谢清在刺杀事件后的第三天赶到御驾所在问安请罪,赶到时已是深夜。
“这不是表哥的错,一州之地如此广大,又是我自作主张,擅改行程,也算是自作自受!”不知是否是怒气已经平息,紫苏并没有对谢清发火,反而笑着安慰他,这让随行的朝臣终于松了口气。
此事发生以来,紫苏虽然愤怒,也迁怒于地方官员,但是,并没有因此撤换任何一人,谢清不得不代表易州上下又说了一番诚惶诚恐之类的话,紫苏也听他说完,却没有再说什么,摆手示意,让他起身,并赐了座。
遣开无关之人,紫苏才问他:“这件事,表哥有什么见解?”
无人在侧,谢清也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地回答紫苏:“如今陛下年幼,太后垂帘摄政,只要除去您,元宁必将为了争权掀起一场大乱,依臣之见,应是外人所为!”
“表哥倒是很有信心吗?”紫苏笑言,谢清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太后也是如此认为的吧?”不得已,谢清也只能如此笑着回应。
“不全是!”紫苏却出乎他意料地摇了摇头,让谢清的心立时一紧。
“哦?”谢清面露惊讶之色。
紫苏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当年父王遭遇不测,世人皆知为周扬所为,我却仍对周扬使臣礼遇有加,外人皆言我与父亲感情淡漠,表哥不会不知道!”
“臣明白了!”谢清马上明白过来,“应是内外勾结。”到这一步,他也不能装不知道,干脆坦率地道出事实。
“知道哀家与父亲感情深厚的人并不多,因此,也就不难想到了!”紫苏的语气很是冷淡。
谢清却只是皱眉不语,低垂的目光让紫苏看不到他的神色。“表哥以为如何?”见他不语,紫苏轻笑着问一脸凝重的谢清,眼中却是一片真诚。
“太后要三思而后行!”抬头看向紫苏,过了好一会儿,谢清终于直言相告。
这句话让紫苏笑了,没有再谈这事,她轻松对他说:“去看看景瀚吧!他伤得不轻!”
“是!”谢清的神色却并不轻松,但是,他还是依言退下。
谢清刚退下,赵全便从外面进来,无言地向紫苏呈上一纸便笺,紫苏却是看都没看便放到烛火上烧了。
“娘娘?”赵全惊呼,心中万分不解。
“不需要看了!哀家已经知道你上面写了什么!”紫苏淡言。
“奴才先行告退!”赵全不再多言,主动退出房间,却又被紫苏叫住。
“另一件事查得如何?”
赵全转身跪下请罪:“奴才无能,尚未查出!”
“不怪你,继续去查查,再不行就算了!永宁王府的口风一向很紧!”紫苏不在意地说了一句,挥手让他退下。
“是!”赵全立刻退了出去。
谢清见到齐朗时,真的是松了口气:“看来你并没什么大碍,害我担心了好几天!”听说他受了重伤,谢清真的是担心齐朗是否有生命危险。
齐朗笑了笑,道:“让随阳如此担忧,我倒是罪过大了!”他的伤只是看上去严重,皮肉伤为多,毕竟他并不是杀手的目标,不过,他也看出,那些杀手是担心再也找不到机会,因此才没有一击不中,便立即退避,可见,幕后的主使者对此是很担忧的。
“知道就好!”谢清笑说,“急着从首府赶快来,我可是几天没合眼,这刚太平几天啊!竟然又出了这种事!听说,各国都往我们元宁遣派了使臣!”
“这么快?”齐朗一惊,心下却是一片苦涩——照这样看,事情应该与紫苏想的差不多了。
“太后娘娘震怒不已,对刺客下了‘格杀令’,这事还不立刻传遍各国宫廷?”谢清开始是不在意地说道,却在见到齐朗沉思的神色后,猛然一惊,也陷入了思索。
“随阳!”
“……”
“随阳!”
“……”
“随阳!”
“……”
齐朗连着叫了谢清三次,他都没反应,齐朗只能伸手推了推他。
“什么事?”谢清一惊,连忙问齐朗。
齐朗好笑地说:“应当是我问你吧!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没什么!”谢清自嘲地一笑,“只是一时猜不透太后在想什么!”说是如此说,他心里明白,只怕太后已经猜出九成九了。
“你当太后还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啊!”齐朗笑说,“什么心思都能看透!”答应过紫苏不能说,齐朗只能漫无边际地提醒谢清。
“是啊!一转眼,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变得有心计、有城府、有胆略,什么都不必靠别人了!”谢清感慨不已,他们都是看着紫苏成长的人,想到当年天真的岁月,想不感慨都难。
齐朗也一怔,沉默了。
良久,齐朗开口:“你不是说过,我们都变了吗?”当年离京时,谢清就曾这样说过,此时,齐朗唇边带着一丝轻浅的笑意,有着无奈的嘲讽,对别人,也对自己。
谢清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无言以对。
“这不是我们希望的吗?”又是一句淡漠而无法反驳的话,齐朗只是平淡地道出。
谢清也唯有默认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正题:“你怎么想?”
齐朗一愣之后才想到他在问什么,又沉吟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悠悠开口:“总不外乎‘一劳永逸’四个字!”箭在弦上的绝对不是只有一方。
谢清再次沉默了,心中复杂万分。
崇明元年七月十二,御驾抵承清行宫。同日,古曼使臣、周扬使臣到达承清,等候接见。此后数日,各国使臣陆续抵达。
“太后娘娘,不知您与陛下打算先接见哪位使臣?”尹朔恭敬地询问,手上是各国请求允许晋见的文书。这样的文书,尹朔的公事房中还有很多,因为不少使臣都递了不只一次这种文书,偏偏紫苏就是不批不诏,将一堆使臣晾在承清,尹朔不知她想干什么,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那些人找上门,他也是不胜其烦。
紫苏坐在屏风后,悠然地回答他,话语间不掩笑意:“尹相是被人烦了吧!”
“臣惶恐!”尹朔苦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与紫苏认识久了,他也明白,这种私下应对不必太拘礼数,自然也就随意点了。
紫苏转而对赵全说:“赵全,带几个人去尹相那里将那些使臣的文书搬到烟爽斋,哀家这些天留下的文书也送过去。”
“是!”赵全应声出去办理。
尹朔忙谢恩:“谢太后娘娘!”
“也差不多了!就当给尹相做人情吧!”紫苏笑言。
“臣惶恐!”这次是真的诚惶诚恐,尹朔一向谨慎,自知自己与太后交集甚少,也就将“恪己奉公”奉为处事之道,如今听紫苏这样说,他自是心慌不已,说话间,已经在心中将她的话想了数遍,揣测她话中有几分真意。
紫苏倒是的确没什么深意,不过见他这样,却也不多说,只随意地说了一下:“退下吧!这事还要尹相费心呢!”
尹朔退下后,紫苏示意宫人将屏风移开,本来与尹朔他们见面也不必如此拘束的,只是尹朔来得不巧——她嫌天气太热,所以早上见过几个人后,便脱了外面的衣服,只穿着轻薄的夏裙,实在不宜见外臣,她又不想麻烦,便直接让人移了屏风过来。
清凉的微风从阑干外的水面送入水榭,紫苏微笑着从长榻上起身,迎风而立,舒畅的感觉让她不禁闭上眼睛去享受。水榭中的宫女看着太后这般孩子气的举动,竟是吓了一跳——一直都是高深莫测的太后竟然也会因这种微小的事情而真心微笑吗?
“小时候,有一个夏天,哀家忽然害了‘苦夏’,一连好几天颗米未进,母亲寻了好几位名医,可都是无用,父亲从边关回家,见到哀家的模样,说了母亲一顿,连夜命人在府里开了一池活水,又布置了几座旧屋,让哀家搬进去,不到一天,就好了,自那之后,却再没有过‘苦夏’,白白糟蹋了父亲的一番心意。”紫苏喃喃地自语。
水榭中一片寂静,紫苏又站了一会儿,便重新坐到长榻上,好似什么都没说,抬眼却发现手旁的几上少了几份凉食,便问道:“谁撤了点心?”
一个站在角落的宫女忙跪下请罪:“奴婢斗胆,自作主张撤了那几份凉食,请娘娘惩治!”
“自作主张?”紫苏并未生气,反倒饶有兴味地问她,“既然知道不对,竟然又做了,现在再来请罪?你倒也有意思!”
“奴婢听娘娘吩咐赵总管将文书送到烟爽斋,猜测娘娘要将熬夜,那几份凉食味虽甘美,却都是至寒的性子,实在不宜娘娘现在用!”那宫女见紫苏并未恼,便大着胆子回话,眼中却仍有几分恐惧。
“你叫什么?怎么知道那些食物的性子的?”紫苏抬手示意她起身。
那宫女站起身,低着头回答,声音却也清晰:“奴婢姓叶,家人都叫奴婢原秋。奴婢家中世代以行医为生,所以奴婢对这些也知道一些,入宫之后,奴婢又在太医局待过。”
“原秋……”紫苏略略沉吟了一会儿,“的确是念过书的人。哀家身边少个典书尚仪,你来当吧!”紫苏还算满意她的应对,便直接调人了,本来,这事应该能过赵全来做,但是,紫苏心中却直觉地想绕过赵全,反正也不是大事,她也就顺着自己的心意了,同时,她也想着,若是叶原秋还算不错,以后可以让她做自己的掌令尚宫,代替容尚宫。
“谢娘娘恩典!”叶原秋惊喜万分,连忙磕头谢恩,紫苏笑了笑,示意她罢了,便不再理会,直到赵全回来禀告一切俱已办妥,紫苏便动身往烟爽斋去了。
到了烟爽斋,紫苏看了一下桌上堆着的文书,却笑了:“那些人想把外政厅塞满吗?”说完对赵全吩咐:“让所有的典书尚仪来,把这些按国家分类。——外政厅是按时间归档的。”
“是!”赵全正要去,又听见紫苏对一个宫女说:“原秋,你先做着,宣政厅的旨意明天才能颁下!”
“是!”叶原秋低首应道。
赵全看了她一眼,不禁眉头一皱,却是什么都没说,便要往外走,但又被紫苏叫住:“赵全,再把齐朗和谢清请过来!”
“是!”赵全不敢耽搁,连忙去办。
交代完,紫苏便进了内间,随意抽了本书来看,没多久,便听到外面的尚仪禀告:“太后娘娘,谢太守大人求见!”
“请进吧!”紫苏搁下书,淡淡地吩咐。
谢清进来行过礼,紫苏便让他坐下,问道:“景瀚没和表哥在一起吗?”齐朗尚未大好,紫苏也没有给他政务,这两日,按赵全的禀告,齐朗都与谢清在一起,此时却只有谢清一人来,紫苏不禁有些惊讶。
“是!”谢清笑说,“一早郑秋郑大人便邀了他,似乎是陛下学业上的事!”
“这样啊……赵全就要多跑一段路了!”紫苏笑说,随即也就不再多说,直接进了正题:
“各国的使臣,表哥都见过了吗?”谢清虽是外职,但是,他的身份那些使臣只怕无人不知,会找上他的人也不会少。
谢清点头,这些也没必要否认:“大多见过了!太后您一直没个回复,那些使臣自是坐不住。”因为是在烟爽斋,并不算正式应对,谢清也说得十分轻松。
紫苏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吗?”她比较想知道这个。
谢清皱了皱眉,回答道:“倒有一个人让臣过目难忘!”
“哦?”
“是古曼的使臣。”谢清很认真地说,“依臣之见,此人决非一般人!”他语带深意,却又有所保留,毕竟,他没有证据。
“难不成是成佑皇帝亲至?”紫苏笑说,倒没有当真。
谢清却不说了,可以算是默认了,这让紫苏的精神一振,有了兴致:“那可就有趣了!”
“虽然只是臣的猜测,不过,应是差不了的!听说成佑皇帝前些日子入宗庙祈福,可能要有一个月之久!”谢清说出另一份情报。
“是吗?”紫苏微微惊讶之后,轻笑着反问。
“娘娘……”谢清的话被尚仪打断,又是一声通报:
“太后娘娘,齐大人到!”
“请进吧!”紫苏没有犹豫,倒是门外的齐朗怔忡了一会儿,自从那天夜里之后,紫苏便没有再露面,等他略好些,也没有宣召,只让内侍前去抚慰了一下,下赐了一些东西。
“景瀚以为这次的事该如何处理?”没等齐朗行礼,紫苏摆手示意不必行礼,微笑着问道也算当事人的齐朗。
不必想也知道,各国最关心的便是此次遇刺事件如何了结,紫苏此刻虽然只问了齐朗,但是她笑着望向两人的眼神表示她想听他们两人的建言。
“臣以为娘娘此次的目标只在朝中。”齐朗微微皱眉,语气平淡却也有着不解,更多的是因为,她并不避讳谢清的姿态。
“是那样没错!”紫苏承认,不过,她只是道出另一个考量,“没有必要将好时机推拒掉吧?”对齐朗真正的疑惑,她并没有解释。
谢清笑了:“娘娘想重新考虑外政?”出身谢家,谢清对这些要更熟悉些,也就直接道出。
紫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我不喜欢周扬!而且,我比较好奇古曼的成佑皇帝想做到何种地步,又能做到何地步!”
齐朗沉吟片刻,明白她只想就事论事,方道:“一直以来,元宁都是与周扬结盟,对抗古曼,或是与普兰结盟,对抗兆闽,娘娘想转变一下?”
“不可行吗?”紫苏反问。
“那倒不是……”齐朗摇头,“只是古曼与我国并无信任可言,很难有实质上的改变!”
“我想等见过古曼的使臣之后再说具体如何操作!”紫苏也明白他所说的困难,因此也就并未太坚持,一笑过后,便说起另一件事:
“倒是表哥,刺客的事查得如何?”在易州出的事,紫苏又说了由地方官员处理的话,谢清这位太守自然是责无旁贷了。
“从现在的调查来看,的确是娘娘所想的情况。”谢清如实禀告,“但是,与刺客联系的到底是什么人,暂时还没结果。”
“恐怕表哥要快点查清楚了!哀家就要接见各国使臣了,到时候,总要对外有个说辞!”紫苏淡淡地说,也挑明了自己到底要什么样的结果,也表示她暂时不想追究得太深。
“臣明白,定不会让娘娘失望!”谢清领命,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这点我绝对相信表哥的能力!”紫苏笑说,转头又问齐朗,“对了,景瀚,郑大人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是皇帝在学业上有什么问题吗?”
齐朗笑说:“算是吧!陛上昨天把郑大人问得哑口无言,所以郑大人找了我和尹相,跟我们商量想将陛下的课业略做调整!”
“皇帝问了什么问题?”紫苏挺奇怪什么样的问题能将郑秋这个博学的状元问倒。
“是那个‘上胡不法先王之法’的问题吗?”谢清也凑了一句。
齐朗点头。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紫苏皱眉,“这个能有什么问题?”说是如此说,她心中却有一个不悦的念头。
第十一章 月榭凭栏(中)
“陛下问‘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敬天法祖?先王之法既然未必全适于今,但是子孙又不能违背孝道,那该怎么做才对?’郑大人算是措手不及吧,便说下次再回答陛下!”齐朗淡淡地重复皇帝的问题,神色却很是复杂。
紫苏也是一愣,脸色一变,问齐朗:“那郑大人的意见是什么?”
齐朗沉默了一下,方问答:“郑大人建议增加礼制与义理的学业!”
“我是问,他对陛下问这样的问题是什么想法?”紫苏尖锐地问道,语气虽不太冷淡,却也很恼怒。
齐朗只得回答:“王道无私,陛下有帝王之资,但是需要加以约束,道入正轨。”
“你们还知道要‘加以约束,道入正轨’?我还以为你们只看到陛下的天纵英才了!陛下敢如此质疑孝道,你们身为帝师太傅,竟然无一人斥责,你们以为这样是理所当然吗?”紫苏第一次对齐朗用上如此严厉的语气,齐朗和谢清都被吓住了,齐朗虽然明白她定然会生气,但是如此程度的恼怒却也出乎意料之外了,只能低头听着。
紫苏发完第一通怒气,看到两人惶恐的样子,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便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怒火,缓下口气,对齐朗说:“天伦孝道是皇帝也无法违背的大道所在,历史上敢有大不孝之举的皇帝从无好下场,我不希望我的儿子重蹈覆辙。”一听到原因,她就有这种预感,因此,心中的恼怒也是成倍的。
“臣明白!”齐朗自然知道她的想法,因此他才会在回答时感到犹豫。
“算了,历史你们都比我还清楚,该怎么做你们也应该清楚。”紫苏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作罢。
齐朗与谢清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室内却陷入一阵寂静之中,直到赵全在外面禀告各国的文书已经准备好,紫苏才挥手让他退下:“你们先回去吧,把刚才说的事再想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她办法!”
“是!”两人依言退下。
出了内间,两人才真总轻松下来,看了彼此一眼,不禁都苦笑了一下,一起向外走,因为太沉浸于自己的心思,竟然没注意到一个宫女正捧入端砚走进来,那个宫女也专注于不让其中的墨汁撒出,因此,等看到前方有人,砚台已经撞上了齐朗。
“啊!”那宫女失态地惊呼一声,慌忙跪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没事!”齐朗看着衣袍上的墨渍,微微皱眉却也不想与宫女计较,径自越过她向外走。谢清看了那宫女一眼,见齐朗没说什么,便也走了。
两人都没发现,紫苏已经将一切收入眼中,不过同样什么都没说,在他们离开后,便开始看那些文书。
赵全走到那个宫女身边,低声斥责:“叶原秋,你怎么这么莽撞,还不快点收拾!”
“是,总管大人!”那个宫女,也就是叶原秋,忙低声答应,无声地收拾好一切。
“那个宫女似乎……”谢清悄声对齐朗说,却又没说完。
齐朗耸了耸肩:“太后身边的人,太后自然有数!”
“那倒是!”谢清点头,随即笑道,“你我还是第一次被太后这样教训吧?”
“是啊!这种经历也是难得!——不过,是我被教训吧?”齐朗微笑着纠正他的说辞。
“没什么差别!”谢清笑说。——以往只要他们在场,紫苏都不会太严厉,更不会像今天这样迁怒到他们身上。——今天的事情,确切说来,齐朗只是被无辜地迁怒了!
“……景瀚,太后这次到底如何打算!”谢清终是问出口。
齐朗看了他一眼,只是叹了口气,却是什么都没说,不过,也是回答了他。
谢清明白,这是齐朗能表示的极限了!
“随阳,她还是在乎你的想法的,你可以再与她说说!”齐朗不忍见他如黯然,却只能如此安慰。
谢清摇了摇头:“算了,如果她能完美地完成她的计划,做牺牲品也无妨。”
“随阳……”齐朗想说什么,却被他笑着制止:
“不过,也许不像你我想得那么糟,尤其是今天这件事的影响,我们还不知道。”谢清乐观起来。
“你是说……”齐朗很快就想到了。
“文宗皇帝在慈顺太后的殿前跪至吐血;世祖皇帝明知生母的死因,仍对章德皇后孝敬有加;安闵王被康仁太妃废黜,幽禁至死;宪宗皇帝一生都未能给生母加封、追谥;……还有很多例子呢!”谢清淡淡地举例,“太后总不会认为只用孝道就能说得通一切吧!”
“的确!”齐朗同意,“不过,太后可是陛下的生母!”
“你是要我再举些例证吗?”谢清笑言,“景瀚,太后不会轻易放手的!而且,这也是历代的皇帝的必修课!”权位之争是帝室无法逃避的历史。
齐朗不语地点头,再无异议。
历史总在发生前,就将蛛丝马迹泄露给人们知道,端看世人是否能看到,又是否愿意阻止它发生。仁宣太后当时到底有没有发现日后那场悲剧的预兆,无人能够说清,后人只能从前人的行迹中进行推测,却永远无法去验证,这也是历史的可悲之处吧!
崇明元年七月二十六,仁宣太后命外政厅随驾官员拟定使臣晋见程序,七月二十八,外政厅将获准的程序告知各国使臣。
首先晋见的是古曼使臣宏忽剌·天旭,也就是那个让谢清印象深刻的人。宏忽剌是古曼皇室的姓氏,但是,此人据说只是皇族的远支,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
在承清行宫的正殿——和清殿,御座后垂下一层纱幕,紫苏穿着繁复的礼服,端庄地坐着,坐在御座上的皇帝阳玄颢也是一身正式的衣袍,但是脸色很黯淡,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皇帝不舒服吗?”紫苏的声音冷淡,但是眼中关切之色却是难以掩饰的,只是隔着纱幕,阳玄颢并不能看到。
“孩儿没事,母后娘娘!”阳玄颢忙回答。紫苏无声地叹息,不过,说出的却是冷淡的教导:“一国之君要喜怒不形于色,臣下才会无法揣测上位者的心思,敬畏之情正是因此而起,皇帝要牢记!尤其,您将要见的是他国使臣,您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将回报他们的君主,您更要将一切心思收好,只能将您希望给别人知道的情绪外露!”
“孩儿记下了!”阳玄颢连忙按母亲所说的打起精神,虽然那一番话他并不是全懂,但是喜怒不形于色却是帝王的必修课,这点他自是早已学过,因此,也就明白母亲的意思了。
“古曼使臣宏忽剌·天旭晋见!”礼官正色通告,同时,那位使臣也走进了和清殿。
“外臣参见皇帝陛下,太后娘娘!”宏忽剌·天旭按外交礼节拜见御座上的两人,因此并未下跪,但也无任何不敬之举。
隔着纱幕,紫苏并不能看清他的样子,但是从他的动作也就明白谢清的意思了——他绝不是习惯屈膝弯腰之人,不禁微微一笑。
同时,阳玄颢也静静地打量这个使臣,反正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做,唯一要做的就是安稳地坐在御座上,一切应对自有母亲来做。在他的眼中,眼前的使臣长得很普通,没有任何特质可言,不过他对那人腰间的环佩却是很感兴趣,那种环环相扣的样子,他还从没见过,不过,他也记着母亲的教诲,并未太过表示出来,只是想着回去后向奴才们要相同的玩意儿。宏忽剌·天旭行过礼后,便流利地说出完美的外交辞令:“敝上听闻御驾遇刺,特此遣臣问候陛下与娘娘。”
他的声音温和,但是在看到那层薄薄的纱幕时,眼中的冷嘲一闪而逝。
紫苏也和他说着相同的辞令:“多谢成佑皇帝的关心,哀家与陛下都平安无事!”
“如此,敝上定会安心不少,两国和约方定未久,唯望太平长在,方是两国之福!”宏忽剌·天旭温和依旧,言辞间从容不迫。
“那是自然!”紫苏淡淡地回答,“哀家也希望能与古曼太平长久,两国之间战事消弥。”
这句话让宏忽剌·天旭神色微凝,温和地说着相同的愿望:“敝上同样如此祈盼!”
“希望我们能有同等的诚意来实现这一愿望!”紫苏淡淡地笑着。
“就不知元宁的诚意是如何了?”他也笑了。
紫苏平淡地说:“哀家以为,黑煤一事已经表达出诚意的程度了!”
“外臣相信敝上一定会以同等的诚意来回报娘娘!”他笑说。
“哀家会记住您的承诺的!”紫苏也笑着回答,“而且,贵上未必一定要回报于哀家,也许会是亲政后皇帝来延续这一诚意!”
宏忽剌·天旭有些惊讶了,他看向御座上的阳玄颢,见他淡漠端正的态度,微微一笑:“陛下可喜欢外臣这一九连环佩?”
阳玄颢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话,不禁愣了一下,想明白他的问题,他却恼了:“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被窥破心思的小孩!
宏忽剌·天旭笑着说:“陛下若是不喜欢,外臣自是无话可说,若是喜欢,外臣可以献上此物,不过得请陛下解开此环!”
闻言,紫苏的眉头紧皱,却没开口,因为阳玄颢已经回答了:“九连环佩是以整玉细细琢磨而成,你要朕来解开,不就是要为难朕吗?不过,要朕解开也不难——‘玉碎之下,连环何在?’——你还要朕来解吗?”嘲讽高傲而不失礼貌的态度让殿内的其他人看到了阳玄颢的帝王风范,紫苏也不由赞许地点头。
宏忽剌·天旭笑着将九连环佩奉上:“陛下有天纵之才,定然能成就千古功业!外臣自作聪明了!”
“阁下,若要解环,只须有不惜玉碎之心,不是吗?”紫苏笑言。
“是,外臣受教了!”宏忽剌·天旭低头,随后对阳玄颢说,“陛下,您有一位好母亲,这比您的天赋才智更值得珍惜。”
这一次,阳玄颢和紫苏都没有回答,倒是他自己笑着说:“外臣逾越了!”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血浓于水,是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的!阁下似乎并不明白这一点!”紫苏冷言。
“外臣告退!”宏忽剌·天旭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而且要说的都说,便主动请退。
“母后娘娘……”阳玄颢转头唤她。
紫苏微微摆手示意他不要动:“还要再见几个人呢!”她知道儿子想说什么,不过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哀家想走走,皇帝能陪陪吗?”接见结束,步出和清殿,紫苏忽然对阳玄颢说,阳玄颢连声说:“孩儿当然愿意!”
紫苏温柔地一笑,微微点头:“那就走吧!我们母子倒是难得说什么话!”言罢,她牵起儿子的手,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回廊、殿阁间。
“皇帝可还怪哀家的责备?”紫苏淡淡地问道。
三天前,阳玄颢早上去给母后请安,还没行完礼,紫苏便严厉地斥责了一通,缘由自然就是前一天从齐朗口中得知的“问题”,而且严令他在寝殿反省!今天要不是有晋见,阳玄颢恐怕还得呆在寝殿中,不得出来。
“是孩儿不孝,才会让母后那样生气!”阳玄颢很是愧疚,低着头自责。
紫苏轻轻地叹息,不过却也不得不硬下心肠来教育儿子:“陛下能想到先王之举未必就合适于今日之势,本身并无错,哀家也不是责备您这个,陛下想清楚哀家为何生气了吗?”
阳玄颢总是个孩子,这其中的深意如何能想明白,只能摇头。紫苏停下脚步,看了儿子一眼,才继续牵着他向前走,同时挥手示意宫人不必随侍。
“皇帝不该因为这个原因质疑是否该遵从孝道!治理天下不光是依靠法道,天道伦常方能得到人心,所以,陛下当是万民的表率,才能得天下的敬重。”紫苏细细地对儿子说,并不将他当成孩童,阳玄颢也用心地听着,即使不懂也将母亲的话语记下。
“孩儿并没有要违背孝道啊!”阳玄颢也感到些委屈。
紫苏看着儿子不解的样子,心疼万分,手轻轻抚着他额头的黑发:“皇帝自然不会不孝,可是臣下却会因为您的一番话而动别的心思!哀家担心的正是这个!皇帝应该也看过一些父子相争、骨肉互残的历史吧?皇家的亲情本就淡薄,为了权力,你死我活也不过是等闲之事!就算皇帝不想,臣下部属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推着您向前!所以,皇帝这次最大错误就是太不谨慎了!”
“孩儿懂了!”阳玄颢马上明白母亲的意思——自己不该如此不慎地将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问出口,尤其是在那么多人面前。
“臣不密则失身,君不密则失国,几人不密则成害!——皇帝一定要记住!”紫苏认真地教导。
阳玄颢将这十九个字牢牢地记在心中,看着母亲对自己赞许地点头,他还太小,并不明白他的母亲是在教导他无人会教授的权术。
“好了,哀家很想知道一件事呢!”紫苏笑着问道,“九连环的事是谁教您的!”
“是齐大人!”阳玄颢马上回答,“昨天,齐大人特别讲了这个故事!”
“这样啊……”紫苏沉吟着,心中也猜到了一二,不过再开口,笑着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么皇帝可喜欢那个九连环?”
“……喜欢!”犹豫再三,阳玄颢还是不敢对母亲说谎。
“皇帝可知道宫中为何没有这种东西?”紫苏温和地问道。
难道还有什么缘故?——阳玄颢不解地摇头。
“九本是重阳之数,皇帝称九五之尊,宫中的东西也无不暗合九九之数,取其无穷无尽之意,这九连环却也是皇家该有的东西,但是,九连环却是必要以整玉为材料,一块玉去十之七八方能得一,而至略并不盛产玉石,历代皇帝也不想劳民伤财,便停了此物的进贡。”紫苏笑说。
阳玄颢恍然大悟:“孩儿知道了,凡事都要以民生为先,不能只顾自己的喜恶!”
“皇帝若有太明显的喜恶之物,下面的人自然会为您费心寻来,只顾着讨您喜欢,便是有十二分的困难,也至多说成一分,不错也错了!”紫苏很高兴儿子能有这种想法。
一起用过晚膳,阳玄颢便得向母后告退,紫苏看着儿子离开,随后才开始处理别的事:
“赵全,请齐大人过来!”
“是!”
齐朗因伤,就住在行宫之内,很快就到了。
“太后对这位宏忽剌·天旭有何认识?”齐朗猜测紫苏找他一定是为了此事,便首先开口问道。
紫苏笑了笑,却也十分认真地回答:“谢清表哥还不至连这点识人之明都没有。——景瀚也见过他吧?”
“是,在外政厅遇见过一次。怎么了,娘娘?”齐朗如实回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紫苏却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景瀚怎么想起教皇帝‘九连环’的事情?”
齐朗一愣,不由苦笑:“太后圣明!”
“少来!”紫苏不满地看着他,“你是有什么计划吧?”
齐朗只能承认:“是啊!成佑皇帝是个十分务实的人,没有见到我国的表示,他是不会轻易下赌注的,臣想让他对太后与陛下有一个深刻的印象对太后日后的行动会比较有利!”
紫苏点头,微笑着对他说:“我想的也是这样,你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齐朗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谦逊之辞,直接问道:“那么,那位使臣是被应付得很好了?”
“相信是的。”紫苏点头,唇边是浅淡的笑意。
齐朗笑道:“太后娘娘下一步打算如何?是否向古曼派驻使臣?”
紫苏摇头:“总不能什么都是我们先做吧?”
“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太保守了?”齐朗有一些担忧。
“不会!如果成佑皇帝连这么点决心都下不了,我想就不必如此在乎他的‘九连环’了!”紫苏冷淡地笑着,让齐朗明白了她不会再做过分的表示了。
“那么,太后对使臣的人选可有想法?”齐朗笑了笑,转到下个问题。
“你说说看——除了你之外的人选!”紫苏加了条件。
第十二章 月榭凭栏(下)
“可是,娘娘,您并不信任别人啊!”齐朗皱眉,作为使臣,很有可能需要相机处置,若是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是得不到这种权力的。
“你不行!不必多说!”紫苏收起笑容,认真无比。
齐朗无语地低头,无法肯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时间只能无语地思索,殿内安静下来,紫苏也不打扰他,拿过一本奏章批阅。
“太后娘娘,您一定要臣留在朝中吗?”齐朗终于开口,试探之意十分明显。
紫苏直到将批示写完才抬头回答他的问题:“我希望由你接任谢老的位置!”紫苏并不讳言,谢遥已经掌政三朝,没有人希望谢家再出一位议政首臣,这也是当年谢遥与永宁王看中齐朗的原因,而对紫苏还说,齐朗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能够接掌议政厅,她也乐见其成。
“仅此而已吗?”齐朗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叹息:她还是没有放弃!
紫苏微笑,与他的目光相接,缓缓地回答他:“那很重要吗?你难道不想进入议政厅?”
“娘娘,您从来都不会如此执着的!”齐朗苦笑,既然已经时过境迁,她就不该再记着当年的事情,毕竟,她现在是太后啊!
“先许诺的人不是我!”紫苏冷言,心中已经开始恼了。
当初先开口的人并不是她,最后毁约的也不是她,他竟然还能说自己“从不会如此执着”!执着?她那时该怎么样才算执着?难不成要她派人去齐家吗?
齐朗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了。
“娘娘,臣……您真的是想清楚一切才问的吗?”齐朗不知该怎么说,说了一半又听下,想了半天,脱口而出的竟是近于质问的话语——她是太后,不该如此自毁名誉!
见他如此严肃的模样,紫苏不禁失笑,轻轻的笑意盈满双眼,她倚向椅背,看着齐朗,一字一句地、认真地对他说:“我认为我想得再清楚不过了!你要有什么不清楚的,不妨说来听听!”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想的一切,她何尝不曾想过?
“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说?史官会如何写?家人会如何看?”齐朗直接问道,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息,自从那夜以来,他的脑中也一直在想这些!
“皇帝暂且不说,我为什么要在乎朝臣和史官?至于家人,景瀚,你应该还向什么人承诺了什么吧?”紫苏笑言——她一直想知道母亲临终前找齐朗过去到底说了些什么,赵全一直没能查出来,几天前,她直接问了永宁王妃,也知道了答案,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重提此事,本来,她已经准备放弃了,毕竟,齐朗已经用沉默拒绝过了。
齐朗一时找不出回答的话语来,他没有想到,紫苏竟然真能查到那晚的事情,不可否认,他动过心,但是,正因为那个承诺,他不希望紫苏因为这份执着陷入不名誉的流言中,所以,他一直绝口不提,现在,他又该怎么回应呢?半晌,他才找到能说的话:“那么陛下呢?不在乎一切,难道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吗?”他不相信,极重亲情与孝道的她会不在乎自己儿子的想法!
那是她唯一的骨肉啊!
如果,如她所愿,身为一国之君的阳玄颢又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她与他?
紫苏微微一僵,闭上眼睛:“我为他做了很多很多,如果他连这点都不能理解,他……”她睁开眼睛,看向他,眼中一片坚决:“景瀚,为了我的儿子、我的家人,我做任何事情都无怨无悔,可是,我告诉你,对你,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到底如何,我只等你的一个回答,不过,我不知道,如果你的答案不是我所期待那般,我到底会如何对待你呢?真能像自己说的这般绝决吗?
齐朗静静地望着紫苏,听着她的话,听到最后,他笑了:“这是您的威胁吗,太后娘娘?”
她的话很清楚,如果,他拒绝,她将收回对他的支持,也许还包括信任,只是,齐朗很怀疑,她是否真能这么去做!
如果对谢清,她都做不到全然的绝情,她真能对自己做到吗?
紫苏不语,只觉得自己做了件非常非常非常幼稚的事情,但是,她只能看着,不能后悔。
“您从来都不善于威胁别人!”齐朗的笑意更浓了,“从小,对想要得到的东西,您要么干脆放弃,要么直接动手,现在也是如此!”更确切地说,紫苏从来都不需要靠威胁的手段得到什么。
紫苏有一种被人窥破心思的恼怒,但是,她最后对齐朗说的却是冷静无比的话语:“那你说,这次我是会放弃,还是会动手,或者是试试新方式呢?”只在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紧张。
齐朗看着她,收起笑意,认真地回答她:“您一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次也不会例外!”答应她何尝不是顺应自己的心?
“很好!”紫苏微笑,从书桌前起身,走向齐朗。
她一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喜欢这句话!
赵全没有知道主子秘密的嗜好,他十分清楚知道紫苏的事越多,他的危险也就越大,不过,他也知道紫苏和齐朗之间决不是表面上看来那样简单,这不是他刻意去想的,而是他的直觉,在宫中久了,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自然而然地,也就敏锐起来,因为在皇宫中,谁与谁亲近,谁对谁信任,本就是隐隐约约的,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如果不看清楚,说不定就会得罪什么不得了的人!
看了一下时间,他决定还是当做没看好了!——齐朗这次的晋见已经用了太多时间,不过,这些事情又何必去想呢?还是想些能力所及的事情比较有用!
想到这儿,赵全忽然想起叶原秋,微微皱起眉,这几天他一直有很多事情,居然忘了她!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想起紫苏淡漠的眼神,一时想不出她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一直关着的殿门忽然开了,齐朗从里面退出,又顺手将殿门关上,看见赵全,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满是冷意。
“齐大人!”赵全低头行礼,齐朗看着不语,眼中淡淡的笑意。
“赵公公,您真的很厉害,知道那么多事情的您,手中掌握了多少权势啊?您可别辜负太后的一番心意!”走过赵全的身边,齐朗忽然停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赵全闻言,全身一震,看向齐朗:“齐大人,奴才只是太后的耳目手足,太后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至于旁的,奴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他已经站直了与齐朗对视,齐朗还是一脸平淡的笑容:“赵全,你很聪明,不过,我知道的事情决不会比你少!太后知道的——就更多了!”
紫苏情报来源很多,赵全只是她最新的情报来源,她给了他天大的权力去查任何她想知道的事情,但是,并没有给他权力去查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是善意的警告吗?——赵全一时迷惑不已,不知道齐朗是何意。
“太后很看重你啊——”齐朗笑说,随即便离开了。
此时,两人之间的政争尚未开始,不过,可以说,这是齐朗唯一一次对赵全抱有善意的对话,在不久之后引发的事件将使二人正式成为对立的两方,仁宣太后也不得不为这两个人的争执而大伤脑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元年八月初三,古曼遣使至承清行宫,谒仁宣太后,传国君交好之意,仁宣太后设宴接待。八月初五,仁宣太后传手谕于谢遥、湘王、永宁王。八月初十之后,三人回奏先后送达承清行宫。
“谢老与湘王皆言不可轻改国策,尹相以为呢?”将三人的奏章递给尹朔,紫苏平淡地复述谢遥与湘王的意见,同时询问他的意见。
尹朔先认真地看了一遍三人的回奏,知道谢遥与湘王都对古曼此次的举动心存疑虑,认为小心谨慎为好,永宁王虽未明言意见,不过却回奏了古曼近日的一系列撤防举措,还分析了军事上的利弊。他合上三人的奏章,恭敬地放到紫苏的桌上,低头回禀:“臣以为谢老与湘王的考量虽然有些保守,但是却不无道理!长久以来,元宁都是与周扬结盟,与古曼并无太多的交往,此时,古曼忽然改变态度,臣以为不可不谨慎以对!”
“那么,尹相也认为不必积极回应古曼的提议?”紫苏微微皱眉。
“不!”尹朔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她的猜测,“臣以为,周扬不是可靠的盟友!”
紫苏微讶:“尹相把哀家弄糊涂了!”
尹朔深吸了一口气,从容地说明自己的想法:“回太后娘娘,从边境来说,我国与周扬的边境线并不长,而且皆有险可守,而与古曼,却是平坦的草原,从防御安全来说,古曼对我国的威胁更大,因此,至略自立国以来,一直都对古曼心存防备,但是,近年来,两国的情况却有所变化——古曼原本松散的体制在宏忽剌家族的强势改革下,权力已经集中,不必担朝令夕改之事,而周扬皇室却日渐衰微,权臣把持朝政,政治混乱,而且,对外更是频繁侵扰,以借此掌握兵权,对我国而言,周扬已经没有助益,相反,再与周扬结盟,很可能会拖累我国!”
“尹相是说虽然古曼的意图不明,但是,却是一个不错的楔机,可以甩掉周扬!”紫苏笑言,明白了尹朔的想法。
“太后圣明!”尹朔躬身低头。
“那尹相以为该如何应对古曼呢?”紫苏笑问。
“来而不往非礼也!”尹朔笑说,“不如遣使至古曼,与之详谈。”
这个提议与紫苏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紫苏微微点头,却没明白地回答他:“哀家明白了!尹相先退下吧!”
“你与尹相说过此事吗?”尹朔退下后,空无一人的殿内,紫苏忽然出声,却不知是对谁说话。
“臣没有!”齐朗的声音从内殿传出,同时与他走出来的还有谢清。
“臣也没有!”谢清也连忙撇清。
紫苏淡淡地开口:“看来,尹相也不是等闲之辈啊!不过,谢老他们也是同样的意思吧,所以,没一个人说个不字!”
“十年前,尹相就曾上奏先帝,周扬局势有变,必须灵活外理方能有益于我国!”齐朗笑言,说明尹朔的想法并非一朝一夕了。
“他的确看得深远。”紫苏不无敬佩之意。
“尹相忧国忧民之心恐怕远在众人之上!”齐朗微微点头,话中带着自愧不如的惭愧之意,谢清虽不语,但眼中却是同样的神色。
“不必如此吧!”紫苏看着他们一脸惭愧的样子,不禁笑言,“我们出身与尹相不同,从小耳濡目染的一切又岂是轻易能改变的?比起很多人来,我们已经好很多了!”
紫苏看着眼前的奏章,冷笑:“这些奏章中又有多少是真的为国为民呢?人心就是这样,再过千万年也是这样!”
齐朗与谢清都没说话,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紫苏这番话的深厚意味,也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这番话。
“不说这些了!对尹相的意见,你们应该没有异议吧?”紫苏温和地问两人。
“没有,太后娘娘!”
紫苏点头:“那么派谁去古曼?”她认真地看着两人。
谢清与齐朗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决心开口回答紫苏。
“就说说,你们二人谁更适合吧!”紫苏淡淡地开口,就像齐朗所说的,她并不信任别人,这种事情必须是她极为信任之人才能胜任,那么,也就谢清和齐朗才可以了。
谢清看了齐朗一眼,随即开口:“让景瀚去吧!”他说出自己的想法,齐朗却未开口。
紫苏沉默了一会儿,才对齐朗说:“景瀚,你先回去吧!”
“是!”齐朗行礼后退出,知道她与谢清之间的心结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开。
“表哥!”紫苏轻轻唤道,“为什么不想去古曼?”
谢清叹息:“娘娘,您想让景瀚进入议政厅,总要让他立下一个众人心悦诚服的功劳吧!”
“只是如此吗?”紫苏轻叹,事实上,与齐朗说开之后,她比较希望谢清去古曼。
谢清听出她话语中的意思,他跪下回答:“娘娘,臣无法舍下亲人的!”只要他去了古曼,无论家族如何,紫苏都可以保下他,但是,他无法将家人舍下,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
“你的调查结果天衣无缝,可是,表哥,你我心知肚明真相到底如何?”紫苏将话挑明,“虽然那是我需要的结果,但是,我不可能就那样结束一切!”
谢清第一次在紫苏面前真正惶恐不安,他低下头:“太后娘娘,请您大发慈悲吧!”他无话可说,可是他真的不能让家人直面紫苏的怒火。
“谢老对我的恩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紫苏放缓口气“表哥,你和景瀚是我最信任的人啊,可是现在……你让我应该怎么对你?”她痛心疾首地问谢清。
谢清却无法回答她,他何尝不知道她的意思,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那些是他的家人啊!
“告诉我,这件事你知不知情!”紫苏问出心中纠缠多日的问题,也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谢清。
谢清沉默良久,不过,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紫苏:“臣不知情,但是看到了一些痕迹。”他隐约知道家族的计划,却没有告知她。
紫苏点头:“你想什么?想看看哀家如何应对?”
“是的!”谢清坦言,“臣想知道您会如何做?”
“那么哀家不会让你失望的!”紫苏冷言,随后,她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景瀚说,在知道结果前,我一定要信任你,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现在,我想知道,在明白这样的结果之后,我到底应不应该信任你了!”
谢清抬头看着她,双手悄然紧握,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认真地回答她:“臣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因为背叛而失去您的信任!臣也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有机会发生!请您相信——如果您还相信的话!”
“很好!很好!……”紫苏微笑。
陈观在评价谢清与齐朗这两位仁宣太后一生都寄予信任的重臣时,曾说:“谢清才华横溢,行事近于狂傲,然运筹善断,非他人能及;齐朗行事周密非常,细微之处即见大智,绵里藏针,仁而狠绝。”他同时也说破了一事:“信之一字,于仁宣太后即为利之所动而已,然此二人于其却非寻常之义。”对紫苏而言,这两人都曾伴她度过最痛心的一段时日,所以本能地,她希望这两人是值得自己一生信任的,因此,她给了谢清唯一一次的例外,再次全心信任他,也因此对谢氏家族手下留情。
“随阳没让你失望吧?”站在紫苏身后,齐朗笑言。
现在,紫苏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是啊!很多事情只有说清楚了,才能知道结果!”
“那么您的决定呢?”齐朗温和地笑着,却已经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你去吧!”紫苏下了决心,“这件事,谢清表哥不合适。”
“是!”齐朗领命。
“自己小心,别人不会只是看着你去做的,一切都要千万小心!”紫苏转过身关切地嘱咐。
“我会的!我还想活着回来进议政厅呢!”齐朗笑着回答,不想让她太担忧。
紫苏果然如他所愿,轻轻微笑,道:“不过在你去古曼之前,还有事情要做呢!”
“将一切收尾吗?”齐朗明白,“你要重新洗牌?”
“湘王一直不动,你以为他真的放弃了吗?”紫苏冷笑,“只不过一直都不太平,他自然不会将元宁置于危险之境!”
“湘王手上还有五万大军呢!”齐朗点头。
“怎么?你没有布置好吗?”紫苏不在意地笑问。
“那倒不是!”齐朗摇头,“只要你想要动手,我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我让谢清表哥先去安抚湘王了!”紫苏淡淡地开口,“希望谢老不要让我失望——选择一条最糟的路去走!”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齐朗安慰她,“而且,我相信谢老会选择对自己家族最好的一条路的!”那位睿智的老人不会他们失望的!
“那样自然是最好!”紫苏微笑。
夜空中,星月朗朗,已经薄有凉意的夏夜。
紫苏看着水中灯火倒影,淡淡地笑说:“明日就起驾回宫了!”
齐朗无言,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你一定会回来了吧!”紫苏的语气依旧平淡。
“紫苏……”齐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会在议政厅为你留下位置的!所以,你一定回来!”紫苏还是忧心无比。
齐朗明白她的担忧,出使古曼,其他国家对他一定是欲除之而后快,他无法说出安抚的承诺,他只能保证:“我一定会很小心的!”
同时他转开话题:“娘娘为几位皇子的生母晋封,为什么?”
紫苏一愣,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总要让她们有些体面啊!”
“将其他人晋为皇太妃也就罢了,将英王的生母晋为皇贵太妃,还为她上了尊号,这好吗?陈家始终不是太安分啊!”齐朗的确有些担心这点。
紫苏微笑:“先帝的五位皇子,除了皇帝,只有三皇子瑞王是云贵妃所出,长子英王是贞贵妃所出,但是,贞贵妃又被我降为淑媛,可是,先帝却没有降英王的品级,宗人府说不动先帝便一直烦我,前两天又上奏章,我就干脆复了她的品位,后来又一想,人情卖到底,就把其余几人一块晋了!至于陈家,我倒想让他们有几分能耐,可惜……”她并不在意那些自不量力的人。
齐朗点头:“娘娘还是把庄敬皇贵太妃留在宫中吧!”
“那自然,晋封她为皇贵太妃,又怎么可能让她出宫!”紫苏笑说,“景瀚,宫中的事我自然有数,你不用这份心一块操的。”
“是,太后娘娘!”齐朗见她的心思已经转开,便以一种夸张的态度笑答。
齐朗喜欢看到她自信的样子,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沉着才应该是紫苏该有的样子,担忧不适合她,即使那份担忧是因为自己而起的。
回到皇宫,他们又将面对一场血雨腥风,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情,现在还可以不必去想。
第十三章 静夜钟声(上)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元年八月十二,御驾返京,湘王、永宁王亦返,仁宣太后奉慈和宫,归政之意早现。
雕梁画栋的慈和宫在修整之后更显尊贵奢华,就连从小见惯华丽精致之物的紫苏也惊讶不已,阳玄颢与顾命大臣陪着紫苏“参观”这座崭新宫殿,阳玄颢总是个孩子,不时地发出惊叹声,紫苏也难得地没去管他,放纵他在慈和宫到处看。
“景瀚,你没把少府搬空吧?”紫苏笑言,慈和宫里的东西都是最好,连最细微的角落都有一番趣味。
齐朗失笑:“太后娘娘放心,整个工程没有超出预算!”
动工之前,内阁就与工部、户部、少府商议过,也订下了款项的数目,齐朗身为少府令,对这个工程自然是责无旁贷。
紫苏略微放心,虽然说她是很喜欢这样的宫殿,但是,如果花费太过,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她笑着点头:“看来承办的人还真花了一番心血,哀家要好好地赏赐他,景瀚,你拟个条呈上来,所有参加的人都写上!”
“是!”齐朗领命,随即笑言,“太后赏赐的时候可要手紧些,这人数可不少啊!”
“哀家有数的!”紫苏笑说,接着就见阳玄颢惊喜的叫声,连声叫母后去看,紫苏便连忙过去,不想扫儿子的兴致。其他人也都很有兴致地看着宫殿的装饰,彼此天南海北地闲适地聊着,谢遥却是年纪大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向紫苏告罪请退,紫苏一向体恤他,忙说:
“谢老身子不爽就先回去休息吧!反正这宫殿随时都能看!”又命赵全将他送出宫。
——棋子一一到位,就不知最后谁会从棋盘上消失。
紫苏看着谢遥苍老的背影,忽然心有感触地笑了。
“母后娘娘……”阳玄颢又看到一个新奇之物,也只有孩童才会如此无忧无虑吧!
齐朗看见了她的神色,担心地望着她,感觉到他的视线,紫苏收回开始漂远的心思,不着痕迹地沉淀心神,回应儿子童稚的话语。
轻轻地抚过坐椅的雕饰--盘龙飞凤,五福呈祥,万寿无疆——紫苏的笑容很轻,齐朗与谢清无语地立于阶下,知道她定是有话要说,也知道那将是一切的开始。
“湘王那边如何?”紫苏淡然地开口,并未坐下,依旧在看那些精美的装饰,略微俯下的身子侧对着他们,也未看向他们中任何一人,甚至没有转头。
回答这个问题的自然是谢清:“湘王认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所有与之联系的人都在监控之下。”
“景瀚?”紫苏再次出声,却只是唤了齐朗,语气是疑问,但是没有具体的问题。
齐朗平静地回答:“娘娘请放心!湘王这次只带了亲卫随从,其余的人马调动都在臣的控制之中。”
“湘王真的会……?”谢清皱紧双眉,为他们话语中的内涵。
“你认为无此可能吗?”紫苏坐下,微笑。
“臣……明白了!”谢清释然。
紫苏轻轻点头,站起,走出殿门,抬头看着天空的明月。
“那就好好准备一次团圆饭吧!”
中秋佳节啊!
“八月十五吗?”湘王沉吟着这个时间的可行性。
“太后已经说了,八月十五钦明殿赐宴群臣,到时候,只要控制住皇宫九门与钦明殿,也就控制住了整个朝廷,王爷,机不可失啊!”
湘王却是一径地沉默不语。
“到时候,只需除去太后与其他顾命大臣,王爷以皇叔之尊,自可大权独揽,代幼主摄政,天下又有谁敢置喙!”
“……”
“王爷!”
“兵部尚书是永宁王的心腹,你们调动人手时切记小心,不可心急!”湘王终是许了,不过,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谢家那边如何?”若无谢家的首肯,事情是不会如此顺利的。
“谢遥默许了。”
“不到最后,他是不会轻易表态的!……就这样吧!”湘王冷言。
“娘娘,随阳心中一定很苦!”齐朗在谢清告退后,在紫苏身后低语。
紫苏又何尝不知:“不让他告知家人,他恐怕是恼我吧!”
“这倒不会,随阳自然也知道您的苦衷。”齐朗坦言,“只是心中肯定有些难过。”
“你呢?”紫苏转身看向他。
齐朗微笑:“娘娘还没想好如何让谢家脱身吧?”所以不能说,以免误事。
紫苏点头,神色很是无奈:“谢家会有多少人牵涉进去,可想而知,虽然不会有什么明显的证据,但是,想脱身也不易啊!”只要有一个不谨慎的人,就足以株连九族。
“湘王这招的确够狠!”紫苏冷冷地说,心中已是怒极。
“娘娘,可还记得……”齐朗的语气温和平淡。
虽然说是入住慈和宫,但是,紫苏日常起居还是在中和殿,毕竟她是临朝摄政的太后,慈和宫却在重重宫阙之内,始终是不方便。
“关于古曼的事情,尹相的提议,诸卿考虑得如何?”紫苏简单地问道,两天前她已将尹朔的意见复述了一遍,只有齐朗表明赞同,其他人都说要仔细想想,因此现在就等他们的回答了。
“遣使的确是个方法,可以暂时回避许多问题!”湘王中肯地回答。
永宁王对这些问题一向都抱持少说少错的态度,但是两天前紫苏就说过,所有人都要考虑,因此,他也是有备而来,不过,他有技巧地回避了自己不熟悉的地方,直接地从战略角度说明:“古曼使者提出的文书,臣仔细看过,对于边界和军备方面明显于我国不利,的确有必要谈判。”
“谢老的意见呢?”紫苏问道,对谢遥的沉默与明显的出神微微皱眉。
“臣失态了!”谢遥回神来,忙请罪。
“无妨!谢老的身体最近可还好?”紫苏微笑,并未怪罪,不过对谢遥最近明显的状态不佳,她还是关切地问出口。
谢遥躬身行礼,回答紫苏:“臣近来总是觉得疲乏,精神也有些不济,倒也没什么大碍,谢娘娘关心!”
“谢老是四朝元老了,还要保重才行,皇帝今年才五岁,你们这些顾命大臣都肩负着先帝的期望,责任重大!”紫苏温和地劝勉。
“是!”谢遥应声,接着才说明自己的看法:“古曼的意向不明,周扬也不可靠,尹相的提议是上策了!只是,出使古曼的人选,臣真的想不出!”
“人选的确很棘手,也不能拖太久,你们都想想,看有哪些人比较合适?”紫苏点头。
“臣倒是有两个人选!”永宁王这次却是首先发言。
“哦!”紫苏也挺惊讶的。
“一个是齐朗,一个是谢清!”永宁王直言。
紫苏这次更惊讶了,看向齐朗,却见他同样愕然,于是,她笑了笑,问兄长:“大哥以为他们合适?为什么?”
永宁王的回答更加流利:“古曼与我国之间一向缺少往来,很多事情都需要适应,老臣的想法大多已经固定,说不定因为一些小事就认为事无转寰,所以臣以此次出使必要年轻之人,而且,成佑皇帝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同龄人总是好说话些!”
“也有几分道理!”紫苏点头。
“再来,在古曼不可能事事都能请示朝廷再做决断,肯定有需要便宜行事的时候,其中的分寸不是人人都把握,在臣所知道的文臣中,也只有他们二人比较合适。”永宁王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想法。
紫苏微微点头,问其他人:“你们的看法呢?”
“臣一时也想不出别的人选,不过,单就齐大人与谢大人之间而,臣认为谢大人更合适一些!”湘王答得很谨慎,“毕竟齐大人是太傅,而且,谢大人与古曼军队交过手,又是易州太守,应该更了解一些情况。”
“臣以为,湘王的说法有些不妥。”尹朔却有不同的意见,“与古曼谈判是件大事,总不能让地方官员出面吧!古曼也会质疑我国的诚意!”
湘王一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也是临时回答的。
“反正也是今天就要议定出个结果,大家都想想,明天再说派谁出使,今天可是中秋,晚上还有御宴,各位就先休息一下吧!”紫苏笑说,却也不想现在就要结论。
“是!”
谢遥他们告退后,赵全才进殿请示:“娘娘,您是否现在就换上今晚的衣饰。”
紫苏正要开始批阅奏章,听到他的话,搁了会儿笔,笑道:“也不必了,省得沾上墨,你让人把东西都备好,到时候再换就是,反正哀家也不必赶着时间到!”
“是!奴才告退!”说着,赵全就要退下,却被紫苏叫住,又问了一句:“今早要你办的事,办得如何?”
赵全从容地回答:“回娘娘,宫中所有的香炉都换上了娘娘指定的‘凝栀’,奴才也一一查过,请娘娘放心!”
“那就好!不过,你办事一向很妥贴!”紫苏点头,示意他退下。
赵全忙退出,不过对这道命令却是不解得很。
紫苏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殿中全是“凝栀”的甜腻香氛,她轻笑着低喃:“谢老,您也嗅到这香了吧!希望您还没忘记那段旧事!”
钦明殿赐宴是郑重无比的事情,满朝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在其列,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并未在御座后垂下纱幕,而是在御座之侧设了紫苏的位置。
齐朗与谢清都是办完公事才到的,对宫苑内外弥漫的“凝栀”,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谢清也释然了许多。
“景瀚!”谢清微笑着唤他,放下心中的重担,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齐朗知道他是明白了,淡淡一笑,却说了别的事:“随阳这次随驾回京,必会有更上一步,我先恭喜了!”
谢清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多说,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希望如此,到时候,我一定先还你这声恭喜!”
其实两人都知道,紫苏让谢清回京,便一定会让他留在中枢,谢清这么说,也只是人前做做样子罢了。
齐朗摇头笑说:“恐怕那时候,我已经在古曼了!随阳这句话我是记着了!”
两人都没进殿,只是站在门口说话,尹朔却是先到了,见他们这样子,笑着走过来:“我说两位大人,怎么都不进来啊?”
齐朗笑说:“这‘凝栀’的味道太重,进殿就更重了,我还是先在外面呆着好了!尹相先请吧!”
尹朔点头,不过也没进去,却是笑说:“宫中鲜少用这么浓的香氛,我也有些不适应呢!刚才宫人又说是太后娘娘的旨意,不能换。”
听到这话,谢清笑了笑,却还是没开口,齐朗想了一下,对尹朔说:“可能是太后娘娘想让大家不必太拘束,所以才用了这种平常人家也会用的香,毕竟朝中也有不少人出身寒门!”
尹朔点头:“是啊,还记得幼时,若逢喜庆节例,家母都会用这种香,为家中添几分喜气,如今想来,却是好久好久没遇上了!”
谢清原本礼节性的笑意更浓了,齐朗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中也盈上一层笑意,让尹朔不解地问:“两位这是……”
谢清笑出声,随即压下,对尹朔解释:“尹相说到幼时,让下官想到了幼时的事,齐大人可能也是吧!”
齐朗笑说:“如果是与‘凝栀’有关,那倒是一样!”
“哦?”尹朔并非好探人隐私之辈,只是见他们这般,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就好奇地问了。
“小时候家中规矩多,不能轻易出门,有时候溜出去玩,怕被发现,便与家人约好,若是被发现,便将香换成‘凝栀’,那样没进门门便能闻到,于是,就拿本书到个角落呆着,再让人找到,爷爷面前只说是想找个清静地看书,自然就免了一顿罚。”谢清对他说明。
尹朔听了不禁摇头,谢家是何等门第,这种香自是少用,却又易找,的确是示警的好方法。
“这种小聪明还敢在尹相面前说!”谢遥的声音三人旁边传来,却见谢遥正在站在旁边,口中虽这般说,面上却不是太认真,尹朔笑说:“谢老何时到的?”
“刚到!”谢遥笑说,“却也没漏掉多少!”
“孙儿这点小聪明哪瞒得过爷爷您啊!”谢清忙说,“那百遍家训到现在不是还在书房吗?”
齐朗低声对尹朔说明:“这个法子用过几次便被谢老发现了,出主意的是谢清,被罚将家训抄写百遍,还要用台阁体,一个字都不准马虎。”
尹朔失笑,道:“我这鼻子也差不多适应,就先进去了,谢老您先请?”
谢遥点头,与他礼谦了一下,便进殿了。齐朗与谢清笑了笑,两人也不再站在殿外,进殿就坐。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对这满殿的浓郁香味,不少人都微微皱眉,却也没什么厌恶,到底也是常见的香料,在宫中使用并没有不妥。
“娘娘,陛下来了!”紫苏正在换礼服,听到赵全的通报,便只能说:
“请皇帝先等会儿!”
“是,母后娘娘!”阳玄颢在外面回答,随即便在一边坐下,安静地等候。
紫苏穿好繁复的礼服,只剩下凤冠未戴,便命人领阳玄颢入内殿说话,自己坐到妆镜前,让尚仪将她的发梳理一下。
“孩儿拜见母后娘娘!”阳玄颢躬身行礼,给母亲请安。
紫苏笑着招呼他到自己身边来:“等一会儿要说的话可记熟了?”
“孩儿记熟了,请母后娘娘放心!”阳玄颢从容地回答,显然是准备得很好。
紫苏点头:“该怎么做,等一下哀家会提醒皇帝的,皇帝不必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你的风范,那是一国之君的气度,明白吗?”
“是!”阳玄颢点头,看着母亲的妆容,笑着说,“母后好漂亮!”
听到这话,紫苏的脸微微泛上些许红晕,点了点儿子的额头,没说话,不过脸上的笑意还是明显地表露出她的好心情。
戴好凤冠,紫苏便起身与阳玄颢一起前往钦明殿。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内官扬声宣告,同时所有的官员也起身迎候两位至尊之人。紫苏与阳玄颢坐下后,紫苏方笑着对众人说:“都请起吧!今日设宴本就只是为了让大家散漫一番,却也不必太拘礼了!”
虽然她是这么说,可众臣又怎么敢在御前随性而行,却依旧是行了大礼才敢落坐,紫苏也没说什么,示意阳玄颢说话,阳玄颢早已演练过数次,此时开口当然是流畅无比:“八月十五本当让众卿与家人共享良辰佳色,但是,国丧期间,想必众卿也有顾虑,朕与母后若独处深宫也是心伤,才让众卿前来,君臣同乐,也为朕尽一份孝心!”
这一番对一个孩子也算长了,足以见阳玄颢的用心程度,紫苏自是满意,笑说:“相信众位大人不会拂皇帝的意思吧?国丧例禁鼓乐,哀家与皇帝就更不能违了,今日也是有酒无乐,就要请各位大人来说些玩法了!”
紫苏的话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一时间,各人都在心中寻思,这位太后到底在想什么!因为紫苏虽然临朝摄政,但是鲜少在大朝会上开口,一切旨意皆通过内阁辅臣下达,这点与历来摄政的后妃一样,不过,从内阁成员的态度不难看出她驾驭臣下的手段,只是普通朝臣难得见到她,更别说交谈了,因此,人心中都有一份惧意。
第十四章 静夜钟声(中)
“湘王,你先说说看如何?”紫苏直接点名问湘王,唇边的笑意凝淡,隔着太远的距离,湘王也看不出她的眼神,只能简单地回答:“臣一时想不到什么好主意,请太后娘娘恕罪。”
紫苏微笑:“湘王不必拘束,随意说说。若是您也不开口,其他人又怎么敢开口呢?”
紫苏虽然笑着,但渐渐凝聚的冷意却让她身边的阳玄颢心猛地一颤,也因此在他心中种下了后来的一切戒惧之意。
“微臣惶恐!”湘王躬身回答,“既然皇太后如此说,臣也只能献策了!”
“但说无妨!”紫苏闲适地开口。
湘王恭敬依旧,沉声进言:“丧中禁鼓乐,相信太后亦未准备宴乐,臣斗胆,请太后许献斗剑,击瓦为奏!”
“斗剑?”紫苏从未听说过,殿中的许多人也没有听说过,一时都十分好奇地低声议论。
“是军中的一种游戏,闲暇时打发时间,且可保持斗志与体力!”湘王解释。
紫苏看向兄长,永宁王接到她的目光,起身进言:“斗剑本是游戏而已,难登大雅之堂,不过,若是太后未准备节目,倒也不失为一取乐之法。”
“也好!看来在座的都起好奇之心,湘王,就麻烦您安排一下如何?就从禁军中挑人吧!”紫苏准允,接着笑说:“各位大人,别光听着,你们也要说一些玩乐的法子!”
既然湘王先说了一个法子,众人也就大致有了底,纷纷进言,一些民间的简单游戏只要不违禁忌,紫苏都接纳,趁着这个时间,宫人已经将膳食摆上,不少游戏也已开始,倒是首先进言的湘王一直不见踪影,因为他要安排的斗剑是一个人多才热闹的游戏,而且又是在御前进行,多耗些时间也是应该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点异常。
紫苏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一直笑着,不时命宫人赏赐朝臣,阳玄颢到底是孩子,见到这些从未见过的玩意,心神早已被全部吸引过去。
君臣笑闹间,圆月已渐渐西沉,阳玄颢也有累了,困意涌上,两眼也有些迷茫,正在此时,湘王走上前,说:“臣已经安排妥当,请太后与陛下移驾殿外,殿中地方狭窄,军士不便施展。”
“好啊!”紫苏点头微笑,身上的冷凝之气顿时散去,站起身,“皇帝也累了,这就是最后一个节目吧!”
月光下,整齐列队的士兵布满整个中庭,严阵以待,亮出手的刀刃闪着冷厉的流光,全是湘王的手下,见到这一状况,便是文臣也觉出几分不对,何况其他武将,所以一出殿门,就有人厉声责问湘王:“湘王,你这是做什么?”
湘王并未理会,只是看着紫苏,沉声说道:“女主天下,非世之幸。太后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请退居后宫,还政内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也顿时明白,湘王是想从太后手中夺权,他们这些臣子似乎是什么手也插不上。
“女主天下,非世之幸?”紫苏淡淡地笑着,重复湘王的话,“湘王是将哀家比作仁定太后与孝仪公主了!——能得到如此评价,哀家还真是荣幸!”紫苏笑着,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至略的圣清皇朝历二十九帝,统治近四百年,谭庆秀撰写的《圣清杂史》分二十六章,以帝统为据,按时间记述圣清的重要人物及其生平事迹,以为史鉴,只有一章例外,就是二十三章,共记四帝治世,谭庆秀的解释是:“此四帝名为治世,但皆不握实权,初由仁定太后掌权,后有孝仪公主主政。”在书中,他写道:“女主天下,非世之幸。圣清之亡,仁定太后起之,孝仪公主继之,后以私心立昏愚之君,主因私情确权臣之势。”可是,他又自相矛盾地在书中如此评价:“……二者皆为大智之人。孝仪公主匡乱扶正,尤具圣君之资,惜上天之意,生为皇女,无缘帝位,然则圣清幸矣。……其名不正,则言不顺,非党同伐异不足以立令之威,故难扼大倾之变。此圣清命数,非人之过。”
湘王是何等人物,只这一句话,心中便已警觉,但是,他也知道,事已至此,退路是早已没有了,因此,他也镇定自若地与紫苏应对:“比之仁定太后与孝仪公主,太后无一分逊色!但是,元宁并非圣清,虽陛下年幼,也不是非要太后摄政不可!”
“那就请湘王说一说,哀家为何不能摄政!”紫苏的声音相当冷淡,阳玄颢站在母亲的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努力不让自己有丝毫慌乱之色,心下已明白母亲所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你的风范”是什么意思了!
看着紫苏毫不畏惧的浅淡笑容,再不着痕迹地看了齐朗与谢请一眼,湘王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轻抿双唇,他冷淡地开口:“太后年轻,事无巨细皆禀内阁之意而行,而内阁中,谢遥、永宁王、齐朗皆是世家子弟,凡事俱以世家利益为先,太后从无回绝,只此一点,娘娘就无资格再垂帘摄政!”
“好!”紫苏的眼神顿时变冷,“湘王原来是为了元宁才让哀家退居后宫的!——真是个好理由!”嘲讽的口气显出她此刻的怒意。
“就不知湘王要如何处置内阁成员?”紫苏冷言,指出他话中前后矛盾之处,“还政内阁?既然哀家本就禀内阁之意施政,却因此不能摄政,又何谈还政内阁?是要哀家还政于你一人吧!湘王!”
“元宁是阳氏的天下!皇朝代表的是至略的利益,绝对不仅仅是世族的利益!娘娘应当铭记!”湘王无畏地冷言,对她的话并不否认。
“湘王既然如此忧国忧民,先帝没传大位于你真是可惜了!”紫苏冷笑,“湘王又何必说什么还政内阁,何不干脆让皇帝将皇位让于你!”
“臣决无此意!”湘王的语气坚定不已,“否则,就如娘娘所说,自可让先帝传位,毕竟这也是有先例可循的!”
光宗的独子端明太子年幼,虽居东宫,但光宗临终时更改遗诏,传位五皇弟扬王,是为敬宗,立端明太子为储,二十年后让位,是为玄宗。
紫苏没有再开口,因为已经有人开口了,是吏部侍郎吴靖成:“湘王也许的确是好意,但是后世又会如何说?君臣之分乃是人常大伦,湘王此举已违忠孝之本,就算再对,也无意义,还请湘王悬崖勒马,毋为一时之气所误!”他从容不迫地劝告,其他朝臣见状,也纷纷进言,请湘王不要妄动。
湘王却没有理会,只是看着紫苏,好一会儿,紫苏才慢慢地点头,对湘王说:“三司对你近来的举动上了多少奏章,你知道吗?哀家一直不信,今夜,湘王倒也没辜负我的期望,哀家也就不多说,只是,湘王,你想过此举的后果吗?”
湘王点头,脸上一派平静之色:“不成功当成仁!臣只望娘娘牢记臣的话!至于后果,谋逆大罪,臣自然明白。”
紫苏点头,看了齐朗一眼,才对所有的士兵说:“哀家数到三,只要你们放下手中的兵器,便当你们没有参与这次的谋逆之事,否则,便与湘王同罪!”她冷淡地开口,表示这场闹剧到此结束。
“一……”
没有人妄动,只有齐朗扬手示意,顿时整个中庭又被围起,这一次,还是禁军,手持弓弩对准湘王的人。
“二……”
还是没有人动,可见湘王在他们心中的威望,紫苏不由地震惊,其他人也暗暗惊叹。
“此事由本王一人担带,娘娘不必为难他们!军队必须听命而行,元宁军队只识将令——是律法。未得将令,他们是不敢动的!”湘王在紫苏的阶下跪下,一直没见接应之人,他已知事情有变了。
紫苏眸光微敛,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就请湘王下令吧!哀家并不愿意元宁的军队自相残杀。”
“放下兵器!”湘王下令,所有的士兵没有犹豫,很快放下兵器,齐朗示意禁军立刻收走兵器。
“将湘王送入宗人府!”紫苏下令,同时转头对谢老说:“谢老受惊了吧,不如今夜暂在品熙堂休息,明日再回府!”
“谢娘娘厚爱!臣恭敬不如从命!”谢遥躬身遵命,面上是一抹苦笑。
“景瀚,你与谢清也留下吧!好好照顾谢老!”紫苏微笑,随即又对永宁王说:“军队的事,大哥比较熟悉,就劳烦大哥将这些士兵整队回营!”
“臣遵旨!”永宁王领命。
在军中,永宁王与湘王的威望不相上下,这些士兵自然也不觉得受辱,都听从永宁王命令离开宫廷。
“尹相!”紫苏看向尹朔,“安排这些大臣回府,明日还有事要处理呢!”
尹朔恭敬地领旨。
一转眼,钦明殿只剩下紫苏与阳玄颢,还有就是伺候的宫人,阳玄颢这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内衣已经湿透了,凉风吹过,竟让他打了个冷颤。
“皇帝也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吧!”紫苏立刻就察觉了,温和地儿子说,并示意宫人将他带回寝殿。
“孩儿先送母后回去休息吧!”阳玄颢望着母亲。
紫苏微笑:“还不行,母后还有事要处理,今夜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呢!”
“那么……”阳玄颢只得从命,“孩儿告退!”
目送儿子离开,直到的他的身影消失,紫苏才收起笑意,对赵全说:“摆驾品熙堂!”
将谢遥留在宫中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那个“受惊”的理由,紫苏静静地站在品熙堂前,没有让人传禀,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谢清与齐朗对谢遥说的话,脑中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轻笑,示意赵全通告:“太后娘娘驾到!”
谢遥与谢清、齐朗听到通报,都连忙出来接驾,紫苏只是笑着道:“不必了,都进去说话吧!这个节过得……哀家也不想休息,就过来瞧瞧!”边说边往里走,三人也跟着进去,赵全却看着紫苏的眼色并不进去,只让人送了茶水点心进去,随即便让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庭中候着,自己也只在阶下站,并不靠近。
品熙堂里,紫苏在上位坐下,随即笑说:“都是自家人,坐吧!”
三人便依言坐下,却是无语,待宫人送上茶水点心退出去之后,屋里也就四个人在了。紫苏并不急着开口,笑着打量了一下屋里,却见地上的茶渍未干,便知刚才三人说得并不愉快,她看向齐朗,齐朗无奈地点头,谢清的脸色却是苍白得很,不敢看她,谢遥只是不看她,面上倒是平静。
“刚才你们说什么呢?在外面就听见动静。”紫苏端起茶,轻啜了一口,才闲适地问道。
“臣以为娘娘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呢!”谢遥淡淡地开口。
紫苏微笑,点头:“哀家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事情可不少呢!谢老要不要一一听来?”她看着谢遥,并未冷淡想待
谢遥无语地看着她,紫苏依旧微笑:“谢老,要吗?要哀家一一道来吗?”
“……要!”谢遥终是回答。
“景瀚将哀家与湘王的协议告诉了谢清,谢清有两个想法,一个是抢在湘王之前,将其扳倒,一个是与湘王联手,换取另一个协议,而谢老选了第二个!不!应该说谢老想将两个法一起用,所以,才会有人刺杀哀家……”紫苏淡漠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个故事,却被谢遥打断。
“可以了,娘娘!”谢遥闭上眼睛,“娘娘想如何处置谢家?”
紫苏笑意微凝,却只是淡淡地起身:“谢老,您的恩惠紫苏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她不想再留在这儿:“景瀚,你对谢老说清楚吧!谢清表哥,你去做该做事情!”说完,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谢清与齐朗对视一眼,齐朗点头:“我来吧!”说完将他送出门,又将门关上。
“景瀚,是你布的局?”谢遥疲惫不已,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齐朗没回答,转身看着他,无奈地问:“谢老,为什么要刺杀紫苏?”
“紫苏?”谢遥目光一闪,“你叫太后的名字?”
齐朗微笑:“您还不明白吗?她若不是还念着您当年的一切,她就不会让我来对您说了,现在您不必当她是太后,您就当她是当年那个您宠爱有加的小郡主,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敛起笑容,正色询问。
“可她是皇太后啊!”谢遥笑说,“景瀚,你还不明白吗?当她与湘王定下协议时,她就不是那个小郡主了!”他看着齐朗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景瀚,如果她不是真想以谢家为代价,你会如此急忙地通知谢清吗?”
“所以您想杀了她,再嫁祸湘王。”齐朗平静地说出他的想法。
“是啊!”谢遥并不否认,“只是,我不明白,哪里出错了,让你们想到谢家?”
齐朗摇头:“湘王一向就与永宁王府不亲睦,他如何知道太后一定会去祭拜父王?”
“单凭这点?”谢遥皱眉,随即笑了,“好!不愧是紫苏!……景瀚,你说吧,太后要如何处置?”
齐朗看着他:“如果今天,谢家接应湘王的话,那自然是国法处置,没有例外!不过,既然谢家没有这么做,那就很简单了。”他轻轻击掌,马上便有人进来,是赵全,齐朗微微皱眉,不过,他知道是紫苏的安排,也没说什么,只让将东西放下。
赵全放下之后,就退了出去,一言不发,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桌上是一盅药,两人都沉默了,谢遥拿起药,正要饮下,却又想到一件事,转头问齐朗:“用‘凝栀’示警是你的主意,还是太后?”
齐朗低头:“谢老,如果太后不想放过谢家,便是我的主意又有用吗?”
谢遥点头:“景瀚,你要出使古曼了吧?回来,太后至少会给你议政辅臣的位子,老夫就最后送你几句话——不要和太后走得太近,总有一天,太后要还政于陛下,到时候,陛下必然首先拿人立威,太后再重视你,也不会阻挠陛下的权威吧?你有自己的抱负,不要太早成为牺牲品!”
说完便饮下那盅药,齐朗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到一旁的榻上躺下,随即离开品熙堂。
“齐大人,您来了。太后与谢大人都在。”赵全一见到齐朗便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齐朗只是点了下头,没有与他说话,径自上了康宁殿的台阶,门口的内官低首为他与赵全推开殿门,殿内的“凝栀”已经撤了,换上了紫苏平常就在用的“苏合”,淡淡的香氛让人心神安稳又透着冷清的锋锐。
“娘娘,齐大人到了!”赵全在内殿的隔门前禀告。
“请他进来!”紫苏温和地回答,赵全向齐朗行礼之后,便退出了康宁殿。齐朗微微吸了口气才走进内殿。
第十五章 静夜钟声(下)
“爷爷怎么样了?”谢清终是担心祖父,一见他进来便问道。
齐朗淡淡地笑着:“能如何?只是休息罢了!”却是要休息至死了。
紫苏看着他,微微皱眉,却又立刻松开,轻笑着对他说:“坐下说吧!没别人在这儿,就不必太拘束了!”
“谢娘娘!”齐朗谢恩后方坐下,让紫苏的心中猛地一惊,但她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才正与表哥说到如何处置湘王,景瀚以为呢?”紫苏微笑着看向他,眼中的忧虑只是一闪而逝,却足以齐朗看清。
齐朗有一瞬的怔忡,不过,他马上将自己的心思放到一边,毕竟,紫苏是的确要知道他的意见,而且对湘王的处置关系重大,一个不小心,便会让他们想保持安定的努力前功尽弃,因此,他将心中早已想好的答案从容道出:“湘王还是留着比较妥当,虽会有些麻烦,但是都碍不了大局,也可以防止人心浮动。”
“表哥也是这个意思。”紫苏点头,“那就让湘王在宗人府呆着吧!”
“还有就是谢淇。”齐朗补充,“依臣之见,将随明调出京为好,成越的兵权必须在娘娘的掌握之中。”成越的兵力主要是九门五营的驻军,自上次永宁王与湘王为此大闹了一场之后,兵部便做了一些调整,掌握兵力最多的是挂着九门提督之名的谢淇,他的字便是随明。
“让他去南疆如何?湘王一走,南边可留下了不小的空当!”谢清进言,“虽有靖平将军与威远侯在,但是两人一向是平级,不如让随明去,做个缓冲。”
“也好!”紫苏并不打算对谢家多加打压,因此,也就允了。
“谢家其他的人如何?”她问谢清,语气多了一丝严厉与冷绝。
“娘娘放心,自家人,臣还掌握得住,若真有冥顽不灵之人,臣定会大义灭亲,不会让您为难的!”谢清恭谨地回答。
“你将是谢家的掌权人,有你这句话便够了!”紫苏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就如以往与他们说话时一样温和了,“你也累了,将谢老送回去,把该处理的人处理干净!”
“是!”谢清的确累了,在家族与私心之间游走平衡,他比齐朗、紫苏更耗心神,简单地行了礼便退出了康宁殿。
康宁殿,慈和宫的正殿,也是后宫最具权威的地方,一个女人能走到这里,就必然是非同小可之人,在元宁皇朝,这里便是后宫一切事务的终点,能够在这里发号司令的女子才是后宫至高的存在。
“景瀚,人人都说长和宫代表后宫的最高权力,你说慈和宫代表什么?”紫苏打量着宫殿的装饰,问得随意。
“代表天下无上之尊!”齐朗简单地回答,却是再真实不过,至少元宁立国以来,能入主慈和宫的女人都是在享尽尊荣后离开人世的,身后的美誉依旧不断,也从来没有人敢置疑慈和宫的权威。
“天下无上之尊?”紫苏微笑,“那就是说,你也认为我再无忧可担了?”
齐朗也轻轻地笑了:“那就要看娘娘心中的天下与臣所说的天下是否相同了?”她目光应当是早已就投向了远方,否则又怎么会注意古曼。
“我从不是贪心之人,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也是本份!”紫苏笑容依旧,眼睛中却多了几分不平常的光彩,仿若暗夜中的星辰,“你说是不是?既然人已经在这儿了,不做些事情,真是对不起自己!”
“娘娘?”齐朗感受到她不太寻常的心思。
紫苏看着他,认真无比地对他说:“母亲曾对我说,不要到了我能随心所欲的时候,我还是不开心!你认为我现在能够随心所欲吗?”
齐朗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紫苏要的不是回答,她应该是看出自己波动的心绪,为了平复自己,也平复他的不安,才道出这番话的。
“是谢老对你说了什么?”紫苏看着他的眼睛,说出自己的猜测,方才,他还没什么,在处理过谢遥的事情后,他就显出不对劲的情绪,猜起来并不困难。
“您一向聪明过人!”齐朗微笑,并不否认,也就是承认了。
紫苏也淡淡地一笑:“你是在告诉我,我不该轻易放过他?”如果谢遥到最后还要挑唆齐朗的话,那么,他就是万死莫赎了,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齐朗摇头轻叹:“紫苏,在你心中,最爱的是陛下,这应该没错吧?”谈不上挑拨离间,谢遥说的是真切的事实——当世祖皇帝亲政后,首先问罪的便是章德皇后的亲信、议政首臣蒋可,章德皇后又何尝护过这个昔手的心腹重臣——毕竟皇帝才是她的依靠。
紫苏皱眉,隐隐明白谢遥说了什么:“天下没有不爱自己骨肉的父母!”
“那么,太后您会为了臣阻挠陛下吗?”齐朗笑着问出口,却并不期待她会回答,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紫苏却回答了他,只是她也在笑,似乎并不在意,“你还奉他为君,你就不能忤逆他,不过,我的儿子也同样不能忤逆我——就如天下所有做子女的人一样!”她当然会维护自己的儿子,可是,她也不会推开齐朗。
“娘娘……”齐朗有些惊愕,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回答,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您看轻了这个问题。”他摇头。
这次换紫苏不解了:“你不就是想问,如果日后皇帝与你冲突,我会站在哪一边?我回答得不清楚吗?”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齐朗回答,对自己的想法也感到不可理喻,“我以为你至少会为难。”
紫苏失笑:“好吧!就当我今天没想清楚,等你从古曼回来,我再给你一个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那样,你该放心了吧!”
“那倒不必,你现在的回答我已经很高兴了!”齐朗微笑,“至少,你有过这种想法!”便是日后你没这么做,我也认了。看着他的笑容,紫苏明白他在想什么,本想说什么,但想了一下,便不说了,毕竟这种事用说是没有用的,到时候再看就行了!
紫苏看着他,很清楚他的想法,因此,她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不过,她还是又说了一句:“景瀚,如果护不住你,我陪你!”
齐朗一怔,没有到她会这么说,看着她清澈的双眸,他知道,这句话是她真心的承诺,而这句承诺的份量绝对不低任何的海誓山盟,他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只能看着她起身走近。
紫苏走到他身边,扬起一抹复杂的笑容,低声说了另一件事:“你走的时候,我不能去送,不过,我会送一份礼的!”听清她的话语,齐朗有一丝不解,但随即就明白过来,一时间,他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紫苏。
上过早朝,齐朗才返回家中,郑秋与吴靖成随后也赶到他府上,因为早朝上对湘王的处置已经公布,因此大家都没说这些事,吴靖成则是另有事情相问。
“靖成,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在想问什么!”齐朗先开口,不让他说,“吏部最近会有大动静,我对太后说过你!”
“那就多谢齐兄了!”吴靖成忙道,欣喜万分,不过也小心地向他求证,“齐兄真的要出使古曼吗?”
齐朗点头:“应该是吧!谢老又出了事,随阳自然不能离开。”
“谢老这病来得蹊翘!”郑秋淡言。
齐朗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昨日的事情太突然,谢老近来的身体本就不好,郑兄以为有何蹊翘?”
郑秋没有回答,静静地品着清茶。
“那么谁会接任议政首臣之位?尹相吗?”吴靖成对朝中的局势有些担忧。
“应该是的!”齐朗也只是猜测,“能有这个资历和才能的人不多!”
“齐兄去古曼会要多久?”吴靖成皱眉,“久离中枢绝非上策!”
齐朗微笑:“靖成,若无功劳在身,就算进入中枢也没有发言权啊!”
吴靖成也明白,只是还是有些不安,倒是郑秋笑说:“靖成何必为景瀚担忧?上有太后,下有谢清,景瀚便是离开中枢,也没多少不同!”
“这倒是!”吴靖成点头,知道齐朗与别人不同。
“那我就先告辞了!景瀚昨夜没有离开宫中,想必也忙了一夜!就打扰了!”吴靖成笑着起身,“郑兄一起走吗?”
“我再叨扰一会儿!”郑秋淡淡地回答,端起手中的茶杯,示意自己尚未品完。
“也罢!”知道他的心性,吴靖成向齐朗告辞离开。
“师兄想说什么?”齐朗在郑秋的对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闲适地问道。
郑秋看着他半晌方开口:“我不想说你的私事,但是,滞留宫中一夜,景瀚,你不怕流言吗?”
“能有什么流言?”齐朗冷笑,“不是早就有了吗?还是另有新的?”关于他与紫苏流言,先前湘王的手下早已在传播,再加口耳相传之后的夸大,他们的事情早就被说得不堪到极点,他不认为还会再过份的流言,再说,那些话又有谁敢呈上去吗?与他无伤,又何必在意?
郑秋却是很认真,他想的很简单,也从他没有提到的方面入手:“景瀚,你也是帝师,日后入阁为相不会少了你的,你要如何面对陛下?”
齐朗语塞,昨夜,他虽然提到了陛下,可是,郑秋说的,他还真没的深思过,也许是因为,紫苏不在意的态度,也因为自己无法遏制的欲望,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也无法回答是不是?”郑秋看着他,好言相劝,“景瀚,悬崖勒马吧!”
齐朗静静地听着他的劝言,缓缓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一旁背向郑秋负手而立。
“景瀚,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可是过去就是过去,你不是也劝过我吗?”郑言轻叹,将以往他劝自己的话拿来劝他。
“景瀚……”
“师兄,我要去古曼了,能不能回来还是回事,我也想放纵一次自己!”齐朗淡淡地回答,“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仍然想得到……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处在悬崖上的!——她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他们都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除非能得到更大的好处,若是哪一天,他们的关系威胁到了彼此,第一个切断这种联系应该是她吧!——齐朗在心中对自己的苦笑——果然是知女莫若母啊!
郑秋却只能苦笑:“算我白担心了!你和太后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如何不知我说的事!——这世上最看不开的人本是我自己!”
听到郑秋起身离开,齐朗才转身看向门外,朝阳初升,一切都才开始。
一夜未归的事又有多少人知道呢?她明白这种消息的传播速度与破坏力吗?一夜放纵的后果她真的明白吗?
紫苏,你真的清楚你选择了一份怎样的感情吗?
当你看清了这份感情不是只要你我坚定就可以的时候,你还会坚持吗?
如果这一次我不放手,是不是就不会有上次那样的遗憾?
紫苏!紫苏!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那么你呢?你会先放开吗?
中和殿中,紫苏正在给一道谕旨加印,却见赵全又呈上一份奏本,与一般的蓝色封套不同,那份奏本用的是黄色封套,只有皇族与一等王爵的宗室可以使用,需要优先处理。
“谁递上来的?永宁王吗?”紫苏接过奏章随口问道,一般皇族不会上奏,只会将事情上奏至宗人府处,只有大事才会越过宗人府直接上达御前,所以,她以为是兄长的奏本。
“是宗人府宗正质王!”赵全的回答让紫苏一愣,正在打开奏本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打开奏本看下去,看不到一张,她的脸色就一变,猛然合上奏本,手因此拍上书桌,让赵全与其他正在伺候的尚仪一惊。
过一会儿,紫苏却又一言不发地将奏本打开,平静地看了下去,直到看完整本才再次将它合上,放到一边,又取出别的奏本开始批阅。
第二天,随着命齐朗出使古曼的圣旨一起下达的,还有另一道旨意是命裕王出任宗人府宗正,景王出任皇帝督师。
裕王与景王都算是远支的皇族了,只是三品王爵,并无什么名望,虽然一直留在京中,但是从不被人关注,而质王却是先帝的亲叔叔,倍受世人的景仰,紫苏此举引来朝野的议论,但是,被紫苏一句“不能让老人家太操劳,哀家不想见到谢老一样的事情发生!”平息了下去,再无人多说,却无人知道,紫苏给了裕王一道口谕:“让质王在王府好好静养,宗人府要多多照应。”
至于质王的那份奏章也无人再提起。
崇明元年九月初三,齐朗于元仪殿受使节,正式出使古曼,古曼使臣同行。
出了成越的北门,古曼的使臣便和气为齐朗介绍古曼的情况,两人都是饱学之士倒也相谈甚欢,正说着,齐朗的随从忽然靠了过,在齐朗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
“越奚大人,有故人来送行,容在下暂去,您与其他先行,在下随后便赶上!”齐朗微讶之后,笑着对他说。
越奚·忽察也是聪明人,回了他一个暧昧的笑容:“齐大人是忘了与什么人告别,人家追来,不得不见吧!”
齐朗也不分辩,笑着作揖,便策马离去。
越过山头,齐朗便看见紫苏与赵全正在等自己,更近一些,他便下马走了过去。
“齐大人!”赵全向他行过礼,便牵着他的马走到一丈开外。
“你怎么来了?”齐朗的惊讶尚未褪去,紫苏却笑了笑:
“本想不来送你的,可是想了想,还是来了!”
“其实在元仪殿你已经送过了!”齐朗伸手为她将略略凌乱的鬓角理好,“匆忙赶来,万一出事怎么办?”
紫苏笑着:“就当我想多看你一会儿吧!”
“看过了又如何?倒不如不来!”齐朗心疼,再如何,离别已是事实。
“自那天就没再单独见你,一直想给你件东西,拖到现在,就当是临别赠品吧!”紫苏将放在一旁的一个锦盒递给他,“里面有两件东西,一件看过就毁了吧!”
齐朗接过:“还有吗?”
“没了!你走吧!”紫苏微笑,推他离开。
齐朗低头在她手上落下一吻,再不多言,走开。
夜宿驿馆,齐朗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精致的玉壶,手指轻触,竟是透骨的冰冷,齐朗明白是用寒玉制成,心想,要毁的总不是这件吧?随即将玉壶取出,没想到壶内却发生轻轻的碰击声,同时齐朗也看到锦盒底部放着的一纸便笺,他放下玉壶先打开便笺,上面是紫苏的字迹,开头是“奇文共赏,质王文词传于天下,独此篇虽是精彩绝伦,却无人知晓,奉之景瀚一睹。”下面是质王上奏紫苏的那份奏章。
齐朗看完后,随手将便笺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焚烧干净,才去研究那只玉壶,打开壶盖,看了看,微微倾斜,倒出里面的东西——晶莹透亮的冰碎。
九月的天,只有放在这种寒玉壶中,冰才能保存这么久!
齐朗轻笑,看着冰碎在自己的掌声心融化。
(本卷完)
PS:希望喜欢的读者能够投票推荐!今天的更新也将五一长假期间的文补足了,希望喜欢的读者能与我交流。本文已经上了三江的推荐,所以绝对会写完,各位可以放心!
PS又PS:看到河东小四的书评,我想还是回应一下,那些更要追溯到元宁开国的故事,我的外篇正是写这些的。(汗……太久没更新了……)大致说来,就是元宁皇朝是在一个动荡的时代背景下建立,阳氏家族除了依靠自己的力量,也不得不借助地方豪强之族的力量,因此,也就造成了现在情况,阁下不妨将元宁与三国之后的晋以及后来的南北朝直到唐代的背景联系,情况有点类似。
第一章 任重道远(上)
《元宁史记·齐相列传》
朗以恩科进仕,初任合安守尹,正六品,隆徽十五年,右迁都察司正,从四品,未几,转少府詹尹,正三品,隆徽十六年春,授少府令,正二品,世称罕闻,仁宗信之,托以顾命,朗以弱冠之龄入阁,时天下未重,然朗以少年之身亲赴古曼,奠两国百世之交,无智勇不能矣,后来而进首相之位,天下莫不咸服。
出使一个意向不明的陌生国家,再加上各国的密切关注,说不紧张,那绝对是不可能的,齐朗从离开的成越的当天,就不得不连夜布置一切,紫苏为他挑选了最优秀的随从,也秘密地给了他调遣所有人员的权力。
“这次出使没有什么目标,只要你能打开一个良好的局面就行。”紫苏曾这么对他说,其他几位内阁辅臣也都十分赞同,齐朗知道,元宁朝中对这次出使并没有报有太大的希望,尽管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至略调整外政方略的开始。
谢清更是直言不讳地劝告他:“邦交可以慢慢谈,但是人的命只有一条。你的第一使命是保护自己!”
暗杀在政治中是最有效的手段,齐朗很清楚,自己与越奚·忽察的命现在都十分值钱。
古曼与至略结盟,就表示东方的势力的需要重新划分,周扬、北伦与兆闽都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而无所作为,正为如此,紫苏与谢清都将家族中最隐密的护卫力量交给他,希望他能够平安归来。
“大人,夜深了,您该休息了!”江城在门外低声提醒,齐朗看了一下钟漏,再看看桌上的条呈,抚额沉思了一会儿,扬声唤道:“江城,你进来!”
话音刚落,江城便推门进来,他穿着元宁的禁军服饰,容貌更是平凡到极点,但是五官端正,倒也算英气挺拔,他是永宁王府的暗卫,永宁王为齐朗践行时直接就说:“不要让江城离开你身边,他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永宁王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齐朗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永宁王应该是想到了父亲,那位死在边关流箭之下的永宁王。
“齐大人,您有事吩咐卑职吗!”江城恭敬地行礼。
“就快到边城了,我想问你一点事情!”齐朗负手而起,摆手示意他随自己到内室。
江城皱了皱眉,但还是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了。
“你认为明天我们能安全过关吗?”齐朗头也不回,一入内室就问江城。
江城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他也不是一般人,随即就回答:“可以!”他对自己还是绝对的信心的!
齐朗微微点头,看向他,缓缓地道:“可是,我不想安全过关。”
“啊?”江城一怔。
“而且,我要在踏上古曼土地的同时受到致命攻击!”齐朗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对江城有些发白的脸色看都不看。
“……大人……”江城想劝阻。
“因此,你要绕道!”齐朗道出真正的目的。
“这不行!王爷与郡主都有吩咐,我不能离开你十步以外!”江城一急,竟唤出了紫苏原本的封号,忘了她已是太后,这若是深究,便是大不敬之罪,但是,齐朗也无心与他说这些,对一脸焦急的江城,他只是轻轻摆手,平淡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若是我们一路平安地到了古曼,只怕古曼朝中会先冷落我们一段时日,但是,若是我们在古曼遇刺,无论从哪一方面考量,成佑皇帝都不得慰问一番,我们也占了一份理。”齐朗淡然的笑容仿佛将要遇刺的不是自己。
“大人,我是永宁王府的人,能命令我的只有王爷与郡主,大人的安危是两位主子托负于我的,无论大人有怎样的理由,我都不会让大人涉险的!”江城沉静下来,十分认真地拒绝齐朗,齐朗不由地皱紧了眉头,因为,江城说的都是实话,若是别的事,江城定然不会违逆他,但一旦事涉他的安危,江城便有足够的权力拒绝他的命令。
见齐朗无语,江城躬身行礼:“大人若无别的事情,卑职告退。”
“若是为永宁王府呢?”齐朗忽然开口,满意地看着骤然停下脚步、转身瞪着他的江城。
“我可以让你为先代永宁王报仇。”齐朗淡淡地笑言。
“大人是说,行刺您的人就是当年刺杀先王爷的人?”江城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但是,他虽然心动,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没错!”齐朗却是胸有成竹。
“何以见得?”江城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乱军之中再没有更好的行刺方法了!”齐朗知道江城已经答应了,毕竟,比起他的安危,江城应该更执着于先代永宁王的死,这是暗卫的忠诚决定的。
“大人很了解我们。”江城深深地看着齐朗,语气是最平淡的陈述,但一股压抑的气氛开始弥漫,齐朗却仿佛没有感觉一般,走到一旁闲适地坐下。
“江城,你应该知道,我是先代永宁王选中的人。”齐朗漫不经心地回答了江城,但是,这的确是唯一一个能让江城心悦诚服的答案。
身为永宁王府的暗卫,江城了解的事情不比任何一个高官显贵少,因此,他也知道当年夏光擎与谢遥选中齐朗的始末。
那股让人屏息的压迫感迅速退去,江城恭敬如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人有何吩咐?”江城低头询问。
齐朗扬手展开一张地图:“明天一早,你带人从西隘关口入古曼,先行到此等候,记住,不要张扬,要让人以为你们是先行探路的。”
“是!”江城应诺。
齐朗拍了拍他的肩:“记住,没见到我扬起白绢,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动手!否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卑职遵命!”江城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应了,因为,他很清楚,齐朗的才智、心计都是一等一的,此时,想必是有完美的布局了。
齐朗微笑地看着他:“我的兵法虽然不及永宁王,可是,谋定而后动,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还是懂的。不过,我自己更喜欢‘请君入瓮’!”
江城一凛,听着齐朗似笑非笑的话语,他知道,那绝对不是戏言,而是杀伐的开端,就像当年先王死后,他与郡主、谢清引发的朝中变故一样。
那是隆徽皇帝默许的大清洗,皇帝要铲除的是世族家门,那么这一次,太后的目标是什么呢?
江城很想问问齐朗,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齐朗交代的事情,江城没有对任何说,只是在第二天一早叫醒了前一晚并不轮值的几个暗卫,悄无声息地离开驿馆。
在江城他们离开的同时,驿馆对面的一扇雕花多格窗后,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驿馆有什么动静?”边城外的草丘下,一群身背长弓、腰挎马刀的北方大汉都骑在马上严阵以待,虽然他们都穿着普通牧民的衣服,可是,一举一动中都透着严格训练过的杀气,而他们的马鞍后还挂着一支包铁的强弩,见到一个人急速跑来,为首的人迎了出来,扬声问道。
来的人十分精瘦,耷拉的帽沿遮住了大半的脸,骑在马上的那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
“有一队人往西隘去了,穿的是禁军军服,为首的是齐朗的贴身侍卫之一江城。”那人的声音也很普通,没什么特色。
骑马的男子点头,眼中却是一片沉思之色,借着初起的晨光,可以看到那人的眼睛是与天空同色的碧蓝,这在至略是不多见的,可是,也并非没有,尤其是在北方。
报信的人在说完讯息之后便离开了,马队中最前面的一个人趋前告近蓝眸的男子,低声问道:“大哥,怎么了?有问题吗?”
蓝眸男子用马鞭轻击自己的靴子,皱着眉回答:“我只是没有想到齐朗会将侍卫分开,就算是疑兵之计,这招也是下策。”
他身边的男子思忖了一下,犹豫地道:“该不会是那些人高估了齐朗吧?”
“不可能!”蓝眸男子摇头,“元宁的那位太后不是笨蛋,再说,我们的确吃过他们的苦头……我倒是担心,他是不是在其它打算……”
“这……”那人正要说什么,就见又来一个报信之人,这一次的消息让两人又是一怔。
“他想干什么?!”
齐朗不仅派出一队侍卫,而且随后就让大部侍卫跟随越奚·忽察先去通关,而他自己,据说是有一份奏章要上呈朝廷,所以耽搁一会儿。
思索了好一会儿,蓝眸男子忽然笑了,把他身边的那位吓了一跳。
“大哥……你怎么了?”他小心地问道,虽然与男子称兄道弟,可是,他还是十分畏惧实力惊人的男子的。
“没事!只是想通了齐朗的打算!”蓝眸男子扬手,长鞭指天,身后的人马全都一凛。
古曼与至略的关系一向是敌对的,因此两国的边关也是相对的,但是因为两国互遣使者,古曼使臣的车队并没有受到刁难,很顺利地就通过了边城,眼见着入了古曼地界,边关城墙上的旗帜都清晰可见了,越奚·忽察总算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身旁的齐朗道:“大人真是厉害,看来,危机已经度过了。”
齐朗也笑了笑,正想说未必,就听见车外一阵骚乱,夹着长箭划空的声音,越奚·忽察毕竟是马上长大的古曼人,立刻将齐朗扑倒,把他压在下面,趴在车箱里,好一会儿,齐朗哭笑不得的声音才响起:“越奚大人,你忘了,这车驾都是有铁夹层的!别到时候,我没被射死,却被你压死了!”
“一时情急!齐大人见谅!”越奚·忽察讪笑着起身。
齐朗淡淡地一笑,仔细地辨识外边的箭声,见他这副模样,越奚·忽察心里明白,这只怕是眼前的人故意安排的,可是,明白也无奈,毕竟,现在是在古曼的地界,一旦出事,自然是古曼的责任,转念想到自己那位主上冷淡的眼神,越奚·忽察先打了一个冷颤,随即在心里默念:“不管了!一过关就要快马加鞭去皇帝的大帐,还是让主上去应付这个齐朗吧!”
“越奚大人,还记得九年前,太后娘娘的父亲就是在与古曼的激战中遇袭身亡的,虽说刀剑无眼,可是,我怎么觉得这箭的准头非同一般啊!”
越奚·忽察知道齐朗开始施压了,虽然明白无用,可是,身为使臣,他还是很严肃的解释:“齐大人,那一次纯属意外,就连我方出击的人马也不知道,他们遇上的是贵国的永宁王。再说,齐大人也应该知道,古曼虽然以骑兵见长,可是,轮起弓弩长射,天下还是以周扬为最,所以,请大人慎言!”
那次的事情,各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提为妙。
齐朗点头,微笑依旧:“我只是开个玩笑,大人不必紧张,毕竟我们现在是在一辆车上!”
言罢,他便拉开车门,在越奚·忽察阻拦前,闪身出了车子。
“该死!”越奚·忽察咒骂出声,正想跟出去,却发现车门已经被齐朗从外面锁上了,不禁大骂出声,心急之下,他用的是古曼部族奴隶间才通用的古兰语,齐朗是听不懂,不过从他的语气,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不在意地笑了笑,齐朗将目光投向正在冲击的袭击者,袭击者的人数并不多,只与侍卫的人数持平,可是,很明显,对方对于此次袭击是早有准备,彼此配合默契,反倒是侍卫因为一开始就在弓弩远射之下就受伤严重,因此被弄得章法大乱,但是,毕竟也是训练有素,现在已经稳住了阵脚。
齐朗一出现,袭击者的阵式就发生了变换,后面的人立刻换上强驽,箭头直指齐朗,侍卫则立刻将他护住,但是,却见齐朗扬起了白色的丝绢,这让所有人一惊,其中也包括袭击的人。
“齐大人,我们的任务是杀你!”好一会儿,为首的蓝眸男子才开口回答,手臂抬起,示意后面的人准备放箭。
齐朗却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所有的袭击者都带着奇特的面盔,只露出双眼——忽然微笑,对那人道:“我想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在这里的?”
听到这话,蓝眸男子放声大笑:“齐大人,您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那般愚蠢的举动?分兵接应就能护人周全吗?您不会选那样的策略的!”
“这么说,我还是为盛名所累了?”齐朗自嘲地一笑——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有名。
“没错!”蓝眸男子的眼睛一亮,“一般人不知道,不过,在下可是领教过大人的雷霆手段!”
这句话让齐朗心头一动,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原来如此……只是……”
“哦?”齐朗的话让蓝眸男子奇怪地出声询问。
“如果,你猜到了我的打算,你认为先走的那一部分人真的只是疑兵之计吗?”齐朗看到他们的人数与情报上并无太大的出入,便“好心”提醒。
这句话让那双碧蓝的眼眸一冷,不过随即而来的惨呼让他没有工夫与齐朗计较了。
江城带领的人马从后面围上,他们虽然只有轻型的硬弓,但是还是足以将后面的强弩手射杀,而侍卫也立刻展开反攻。
“留下那人!”齐朗在混战开始时,便指着蓝眸男疾呼,因此,那些侍卫只是阻止他逃走,对其他人却是毫不留情,仍然护卫着马车的古曼侍卫不禁是目瞪口呆。
其实,元宁侍卫的手段并不比战场上的杀戮残酷,只是,他们从未如此真切地看着一群人在自己面前屠杀另一方,尽管那是敌人,可是,那满天飞扬和血滴与那些没有完整身首的死尸,仍让那些人变了脸,有些人更是闭上了眼睛,再看向面不改色的齐朗,那些意识尚且清醒的古曼人开始相信之前蓝眸男子的话了——这个看上去儒雅沉静的男子也许的确是温和亲切,但是,对付敌人的手段却绝对是残酷的。
“这片草场原名天道原,后来改名无归原,元宁皇朝世祖佑化元年,元宁两千兵马在此伏击古曼十万大军,边关守军配合出击,十万人马无人生还,因此得名,阁下认为,你的运气会比那十万大军更好吗?”混战将要结束时,齐朗忽然一字一句背颂起历史来,而眼睛却放在那个蓝眸之人身上,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元宁的侍卫解决了最后一个袭击者,十多把刀同时架了那个倒在地上的蓝眸男子,制住他所有可能的反击动作。
齐朗立刻取出一张用了令印的纸,迅速地写上命令,交给江城:“选两个可靠的人,押送这人入京。”
“是!”江城立刻接过命令,转身叫过两个侍卫,而齐朗又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向那个蓝眸男子,硬塞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被强迫咽下药丸的男子却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齐朗,齐朗耸了耸肩,不在意地笑道:“你休息一下就好。”随即那个男子就瘫倒在地上,全身使不一丝力气。
江城一惊,明白那是永宁王的秘药“醉清平”,不由惊讶地看着齐朗。
“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将人送到太后手上!”齐朗迎着他的目光,不在意地交代,江城身旁的两名侍卫立刻应诺:“是!”
没有人看到那蓝眸男子眼中一闪而逝的阴狠。
看着那两人带着人进入至略的边境,原本围着马车的元宁侍卫才散开,越奚·忽察心有不满,面上却是十分担忧地走近齐朗。
“齐大人,你真是神机妙算啊!吓出我一身冷汗!对了!那人是什么人啊?”越奚·忽察想知道他为什么单单留下为首的人。
齐朗正要回答,耳边传来轻轻的破空之声,危险接近的本能反应让他全身一冷,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包括齐朗自己。
越奚·忽察眼看着齐朗中箭,倒向自己,随即就感到自己手碰到一片湿腻的温暖。
第二章 任重道远(中)
《古曼国史》
圣宗宏忽剌·天晨,德宗第十二子,母别阿阔,德宗庶妃答兰台·佳尔之婢。圣宗仁而善断,明是非,知进退,幼与顺怀太子睦,顺怀罹难,圣宗远走西漠,御北伦,战功累积。德宗崩,四子夺嫡,圣宗以苍生为重,举兵平乱,十部共尊,行大礼于呼和山,登位,奉顺怀世子为储。圣宗在位四十余年,内治教化,外开疆域,天下敬畏,实乃第一圣君。
被后世誉为古曼第一圣君的成佑皇帝此时正气急败坏地怒斥越奚·忽察,根本不管跪在自己面前的越奚·忽察因为太过惶恐早已是摇摇欲坠了,不过,并非越奚·忽察太过怯懦,实在是因为成佑皇帝的用词真的是太丰富了,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番对自己说的话之后,都会觉得自己是天生心窍不通、笨得无可救药。
“陛下,现在不是责骂忽察的时候。若是齐朗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必然要告知至略,到时候,陛下联合元宁的大计一定会受挫。当务之急是,尽快救治齐朗!”幸好大帐内还有一个根本不受成佑皇帝怒火影响的人,身为成佑皇帝的首席谋臣,吕真早已练就了对此视若无睹的本事,也因此将越奚·忽察从崩溃的边缘解救了出来。
“可是,怎么救治他啊!”成佑皇帝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只是齐朗的伤实在太重,古曼的御医是束手无策,而出于某些考虑,他们又不能请元宁派御医过来,事实上,越奚·忽察反应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齐朗的随从全部软禁,疾驰千里赶到皇都。
这一点是没错的,无论如何,这种事也要在补救之后才能通知元宁,否则,古曼是有理也说不清。
“吕真,你有什么好主意?”挥退越奚·忽察,成佑皇帝形象全无地倒头躺在地上,根本不顾惜一身贵重的袍服。
吕真这会儿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思索了良久,才试探地回答:“张榜悬赏如何?”
“张榜悬赏?”成佑皇帝坐起来,重复了一声,想了想,“也只能先这样了!”
两人无奈地对彼此苦笑,吕真轻叹:“照忽察的说法,整件事很有可能是齐朗设计的,那个被齐朗送回成越的的男子可能就是关键。”
“对!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还有那个射杀齐朗的人,为什么他的侍卫反应那么快?反手就是一箭,直接就把人击毙了?”成佑皇帝冷冷地分析。
吕真一一应诺。
“还有,皇榜记得加一句,若不成功,杀无赦!省得一堆人滥竽充数!”成佑皇帝最后又加了一句。
“……是!”吕真微诧之后连忙答应。
另一方面,押送蓝眼男子的两个侍卫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成越,一路上,两人都担心那人会有同伙前来劫杀,不过,因为齐朗用了“醉太平”,那人根本无力逃跑,两人倒是省了不少心,一路赶回成越,两人只用了六天。
“蓝眼睛?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齐朗就只让你们把人押回来?”紫苏听到两名侍卫的回禀,不无惊讶地反问。
“是,齐大人只是让我们把人交给您!”侍卫如实回答。
“我知道了!”紫苏挥手让他退下,心道,齐朗应该会有密奏回来的。
“太后娘娘……”两名侍卫相视一眼,不得不硬着头皮再禀报。
“还有什么事?”因为是永宁王府的暗卫,紫苏和颜悦色地问他们。
这两人与江城不同,并不清楚齐朗用了什么药,不过,看那人的情况与齐朗当时的要求,两人还是猜得出那药过了时间就没救了,因此不得不说:“齐大人对那人用了药了,那人似乎是所有的劲道都被破了,齐大人还吩咐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把人送到。”
紫苏眉头轻皱,马上就明白齐朗用什么,却不明白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值得他如此大费周张。
“人现在押在哪里?”紫苏一边回忙自己是不是遇过类似的人物,一边淡淡地问道。
“属下将人押在王府的秘牢。”
紫苏点头:“你们告诉大哥一声,哀家今晚会去秘牢。”
“是!”两人应了一声便退出了。
又想了一会儿,紫苏还是没什么头绪,便摇了摇头,取过一本奏章,正要批示,脑中灵光一闪,手下立时顿住了。
“是他?!”
就在两名侍卫把人押到成越的当天,古曼的皇榜终于被人揭了下来,因为有不成功就杀无赦的字样,张贴出去的皇榜几乎无人问津,成佑皇帝与吕真已经要另想他法时,忽然来报有人揭了皇榜,侍卫已经将人带到宾帐了,两人立刻赶往齐朗所在宾帐。
古曼各族一向是逐水草而居,因此就是皇室也并无固定的皇宫,而是以金帐为宫,齐朗所住的宾帐也在同一营地,两人很快就赶到了。
江城一行人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不过也没有阻挠,毕竟这是他们的地盘。
一进宾帐,成佑皇帝与吕真就闻到了一股清馨的药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正站在床边为齐朗施针,服侍的婢女告诉皇帝,齐朗已经醒过,服了药又睡着了。
等老道收针,站起,两人才迎上去,成佑皇帝是真心实意地向那人行大礼:“道长不仅救了他,也救了朕与古曼!”
老道却拂尘一扬,拦住了他:“贫道是齐大人的旧识,既然遇上,岂有不施援手的道理,再说,出家人本就一心向善,陛下言重了。”
“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吕真看出他并非凡人,十分恭敬地问道。
老道微笑:“贫道于光。”
“于道长,不知齐大人何时才能复原?”吕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于光思忖了一下:“那一箭虽未伤脏腑,却伤及心脉,之后又长途疾驰,使出血更加严重,元气大损,若无三五个月的调养是绝对不能下床的,不过,若无意外,一年之后也就大安了。”
“那就请道长留在此处,为齐大人好好调养,不知可否?”成佑皇帝连忙留人。
“一切随缘!贫道至少会在此逗留一个月的。”于光答得含糊。
古曼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神算子”的大名,毕竟于光是至略人,几件轰动的大事也都发生在至略,因此成佑皇帝并没太在意他,不过于光却是心存戒意,毕竟想找他的人太多,因此,他一向行踪不定,这次也是来古曼寻药才会救治齐朗的——见死不救他还做不到。
成佑皇帝倒也没有强求,应对了几句便离开了,其实只要齐朗无恙,他也就放心了,对于其它,他并没放在心上。
齐朗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见到坐在一旁的于光,齐朗猛然一惊,第一次醒来,他尚昏昏噩噩,不知身处何境,现在却是略有了些精神,看到于光,如何不惊,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于光,第一次还是十年前,于光到永宁王府做客,他曾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神算子”。
“此劫一过,大人日后便是平步青云了!”于光轻声叹道,“从来没想过,贫道也会为他人化劫!难怪当初,贫道无论如何也算不出大人的前程。”当日见到齐朗时,他就心念一动,却怎么也算不出他的未来,让他纳闷了许久。
“当真有命运这回事吗?”齐朗却是不信这些。
“天道尚会变化,命运自然也会改变,人定胜天并非不可能,但是,很难!”于光早已看透世事,这番话也是有感而发。
齐朗淡淡地一笑,对他的说法不甚满意。
于光也不以为意,十年前,他就知道,那三个在院中嬉闹的孩子日后必然会掌握左右天下的权势,三个人中,紫苏太过尊贵,虽有经世之才,却少涉民生,谢清太过高傲,凡尘俗务俱不入眼,只有齐朗,虽然同样出生名门,可是却有一双清亮温和的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现在,见齐朗并不满意自己的话,他知道十年不见,齐朗于人生应该是有自己的看法了。
“依道长所见,在下此行可会有收获?”齐朗虽对于光的话不满,但是于光毕竟是一代大家,命运一说,谁又能肯定是无稽之谈呢?因此,他还是满心敬重地询问于光。
“天下大势尽在大人手中,何必明知故问呢?不过,大人应当明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顺天命,合人心,才是正道。”于光轻叹,也意有所指,齐朗顿是双颊发热,他知道,于光是指自己计算良多却仍然差点送命。
想到这里,齐朗忽然想自己尚未对紫苏禀报,心中一急,扬声唤人:“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外面的侍卫立刻进来,恭敬地询问齐朗。
“取纸笔过来。”齐朗一边说一边想起身,让于光不禁皱眉,拂尘一动,便压下齐朗的动作。
“齐大人,你若是想立时送命,就起身吧!”说完便撤去压力,安然地坐到一旁。
齐朗被他一震,全身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力量全部被耗尽,只能轻轻摆手,让侍卫出去。
这一下,于光反倒惊讶地看着他,他不认为齐朗是会轻易顺从的人,其实,齐朗只是看到那侍卫比较陌生,而要写的东西又事关重大,便借着于光的话暂且搁下,再加上转念一想,紫苏应该也能猜出那人的身份,自己倒不必太焦心。
直到三天后,齐朗的伤略好点,又是江城轮值,他才写了一封密奏,上呈紫苏,其中却略去了自己受伤的事情,同时嘱咐江城告诫送信之人也不得说起此事,经此一役,江城对齐朗的话称得上是言听计从,自然不会违逆。
江城刚出帐门,就遇上了成佑皇帝,江城不慌不忙地低头行礼,发现成佑皇帝一身猎装,身边并无随从,只有一个同样身着猎装的女子,从那女子华丽的额饰与面前挂的宝珠上,江城可以确认她一定是身份非常高的女人。
“免礼!不知齐大人的身体如何了?”成佑皇帝并不是注重礼节的人,认出江城是齐朗的心腹侍卫,便低声向他询问,生怕会影响到齐朗的休息。
江城有礼地回答:“大人稍稍恢复了些精神,陛下请!”边说边退到一旁,撩开帐门,让两入帐。
成佑皇帝点头便要入内,却见女子一脸不悦地看向别处,不由微微皱眉,不过随即便笑道:“这位是朕的大妃别真,你们日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可去找大妃。”
江城躬身行礼:“大妃请!”对古曼的现状,临行前,江城他们都恶补过,知道成佑皇帝按古曼旧例纳德宗的皇后为大妃,主掌家事,现在看来,成佑皇帝纳这位大妃的原因只怕不仅是祖宗旧法所定。
“齐大人,你的精神的确是好多了!”成佑皇帝一进帐便对齐朗笑说,齐朗却是惊讶无比,连声告罪:
“陛下亲至,外臣诚惶诚恐。”
“不必多礼!古曼没那么多规矩,我听说元宁皇朝的皇帝如果亲自去探望哪位臣子,就表示那个大臣命不久矣了,是不是真的啊?”成佑皇帝笑着问道,示意他不并惊慌。
“确有此事!”齐朗倒没有慌乱,回答了成佑皇帝便将目光放在别真身上,成佑皇帝不得不再介绍一次别真。
“早听说大妃是古曼最美的女人,今日一见,当真是名副其实啊!”齐朗客套地赞美别真,说实在的,以元宁皇朝的观点来说,如水般温和、似月样娴雅的女人才是最美的,别真的容貌的确是上乘,可是却是像火一般妖娆,并不能入齐朗的眼。
别真却不知道这些,再说,没有女人能拒绝别人赞美自己的容貌,她十分开心,不过也很有分寸地回答齐朗:“我也听说过元宁皇朝现在的太后十分美丽,大人只怕是见惯美色了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别真的话让齐朗心中一紧,面上却只是微笑着回答:“没有人会习惯美丽的,大妃!”
“别真,齐大人还要休养,我们不要打扰太久了。”成佑皇帝制止两人无意义的对话,随即对齐朗道:“齐大人受伤真是不巧,这几天是古曼最盛大的节日苏遮大会,也是冬季开始前的最后一场围猎,朕今日的猎物颇多,带了一些过来,希望大人早日康复。”
“多谢陛下!”齐朗见成佑皇帝十分诚恳,也就没有推辞,不过,他也很平静地道,“听说古曼的冬季十分漫长与寒冷,人们只能坐在帐篷中玩闹休息,外臣正好可以与陛下仔细商谈。”
“如此甚好!”成佑皇帝大笑,“每年冬季的无所事事,朕都会闷得发狂,相信今年是不会了。”
说完,他又慰问了齐朗几句便与别真离开了,目送他们离开,齐朗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直到江城再次进来禀报密奏送出的消息,他才睁开眼。
“江城,找几个人密切关注苏遮大会,还在把成佑皇帝后宫的情况查清楚。”沉吟了一会儿,齐朗才认真地吩咐江城,江城这次连一丝惊讶都没便答应了一声,退到帐外。
“密奏送出了,那么,接下来就看紫苏与随阳的了,以他们的能力,应该没问题的……不过……算了,能拖一时是一时吧……”独自靠在床上,齐朗在心中默念。
紫苏接到齐朗的密奏,心中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直等不到齐朗的密奏,她就一直在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现在,按他奏章上所言,一切还算正常,虽然没什么进展,不过成佑皇帝的态度还是很好的。
“赵全,告诉谢清,让他今晚去永宁王府,只告诉他一个人!”收起齐朗的密奏,紫苏立刻吩咐赵全,“还有,准备一下,哀家今晚要去趟永宁王府,同样不要让任何知道!”
“是!”
夏承正与妻子知道紫苏与谢清一定是为秘牢里的人来的,两人安排好一切,专等紫苏过来。
“是什么要紧事?不能在宫中说?”谢清挺奇怪地问紫苏,却见紫苏只是笑了笑,取过一支烛台,随后打开暗门,先走了进去。
谢清更吃惊了,他知道这是通往王府秘牢的暗道,可是,近来并没有听说过有这方面的消息啊!他一边紧紧地跟着紫苏,一边暗忖将要见到谁。
永宁王府的秘牢建得很早,据传是在太祖皇帝的授意建成的,此后又不断完善,暗道机关数不胜数,一步踏错就有可能送命,谢清自然是不敢马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用紧张,算是位故人!”紫苏轻笑,却让谢清皱眉,他是怎么也想不出会是哪位故人在这种地方出现。
漫长的暗道让谢清的心思渐渐飘远——这么庞大而隐密的力量也只有永宁王府才会有!元宁历代皇帝都非常尊崇永宁王府,除了那些表面的理由,是不是也因为忌惮着王府的力量?功绩与忠诚都不足以维持帝王长久的宠信,也许只有力量才可以吧?
“没有错!”紫苏的声音忽然响起,谢清这才发现自己竟将心声脱口而出了,不由一阵心慌。
“不过,随阳,你知道永宁王府的力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的吗?是从太祖皇帝迎娶顺淑皇后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圣烈大皇贵妃发现,将自己的家族交给皇帝保护是一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因此,她才开始建立自己的力量,但是,没有太祖皇帝的默许,你认为可能吗?成宗皇帝与高宗皇帝都对世族的权势十分反感,两朝的时间,有多少世族被灭门诛族?永宁王府的兵权也被架空得一干二净,是世祖皇帝对永宁王的宠信使永宁王府再次拥有了直逼皇权的力量,所以,在元宁,皇权才是唯一的无上权力。”紫苏淡淡地对谢清陈述,是感叹,也是告诫。
谢清点头,微笑着道:“所以,娘娘在后宫中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想动用王府的力量。”若非如此,她怎么会走得如此艰难。
紫苏轻叹,却没有回答。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暗道的尽头,紫苏推开机关,打开秘牢,微笑着对谢清道:“来见见这位故人吧——周扬飞骑军统领赫连平。”(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也算是我的杀父仇人!”
第三章 任重道远(下)
飞骑军是周扬最隐密的军队,所有的成员都是万中选一的高手,骑射之术犹为高超,曾是周扬纵横天下的资本,当年在乱军之中,飞骑军的人仍可从容放箭,直指隆徽皇帝,为了救驾,永宁王夏光擎只能以身挡下,之后又勉强指挥军队调动,因此错过救治的机会,战死边城,当时与至略对峙的还不是周扬,而是古曼,因此,永宁王府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赫连平坐在冰冷地石床上,听到紫苏的声音也只是淡淡地一笑,并无表示。
“的确是故人!”谢清借着火光看清了赫连平的模样,不由笑道,“当年,赫连将军单骑冲出成越的风采,在下一直是记忆犹新,却没有想到还有再见将军的时候。”
当时,元宁面上是不得不当作不知情,可是,暗地里却是对周扬痛恨到极点,紫苏料理完父亲的丧事,默不吭声地递了一份名单给谢清与齐朗,上面罗列着所有在成越的周扬间谍与背后支持他们的家族,谢清与齐朗也没有与家人商议,三个直接就设局围杀那些人,那时,他们也真是年少轻狂,不过居然也让他们成功了,事后,谢遥责备他们“锋芒毕露,不知韬晦之法”,但是,也没罚他们,只是,将事情说成是自己的主意,免得引起别国的在意,当时,周扬派在至略的人只有赫连平一人脱身,这还是飞骑军舍身相救的缘故,也正是这个原因,三个人对赫连平是印象深刻,赫连平也对这三人心存忌惮,可是,回国之后,他报告朝廷却没有人相信。
“谢大人客气了,十年下来,两位大人的风姿都更胜当年。”赫连客套地回了一句。
“赫连将军恢复得还好吗?”紫苏放下烛台,不在意地问了一句。猜到是赫连平之后,她也就没有立刻来,只是让兄长带了一半的解药给他,醉清平的解药若不是全部服下,虽可让人暂时恢复精力,但是也会将死亡的日子提前。
“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好不好?”赫连平知道自己实际上是杀死夏光擎的主谋,紫苏是不可能轻易饶过自己的,因此可以说是先存了死志。
“倒是不知齐大人是否安好?”他想知道,自己最后留的一手是否成功,当日,他安排了飞骑军中的第一箭手匿身在远处,就是抬心齐朗别有用心。
谢清与紫苏不解地对视了一眼,紫苏眉头微皱,却还是道:“将军多虑了,齐大人正与古曼国主商谈两国贸易之事,哪会有什么不好?”话是如此说,紫苏心中刚退下不久的不安此刻再次抬头。
赫连平见两人的模样,都不像假装,再一想,这三人一向交好,若是齐朗当真送命,他们哪里还会来见自己,不把自己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便是客气了,思及这里,他不由苦笑,心道:“周扬的飞骑军是真的不复存在了!”
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紫苏微笑:“醉清平虽化去了将军的反抗,但是,哀家知道,以那两名侍卫是阻止不了将军求死的。或者,将军是打算死在哀家手上,以便成全自己的忠义之名?”
赫连平一怔,紫苏的话平淡无波,却如一根针直刺他的心底,连他都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不在来成越的路上求死,也许真的是想求一个忠名吧!
“不过,将军,既然十年前,元宁皇朝就能让将军失去周扬朝廷的信任,那么今日,让将军在死后还背负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又有何难呢?”紫苏却还是不放过他,清冷的话语轻易地打算他最后的希翼。
“论起用间,天下还没有国家比得过元宁!”紫苏淡漠地对他说。赫连平心中一震,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用间一道由来已久,可是能间之一计用得出神入化只有元宁,而永宁王府更是个翘楚,否则,当年周扬的多年布署岂会在三个孩子的手下一败涂地?
“不知仁宣太后为何对我这个手下败将说这些?”赫连平收摄心神,冷静地反问,他也不是一般人,自然明白紫苏并不想杀他。
一直不开口的谢清轻笑出声,紫苏也不在意,摆手让他来说。
“赫连将军,你说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元宁的摄政太后看重呢?”谢清同样一句轻飘飘的反问,把问题推回给赫连平。
“在下不知。”赫连平是真的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元宁的主政之人如此看重。
紫苏微微扬眉,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平整的纸放在赫连平身边。
“因为这个。”紫苏的声音依旧冷淡。
赫连平满心疑惑地打开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大变。
“你……怎么会有此图?”赫连平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再不复镇定。
谢清轻轻叹息,为他解释:“此图是从周扬朝中流出的,将军在弓弩上的才智的确是无人可及,我朝的工匠耗尽心血,也达不到将军所说的强度。”
赫连平一脸灰败之色,口中直念:“亡国不远!亡国不远!……”
这是赫连平五年前所研制的一种强弩,可是,周扬当时的兵部尚书认为此物不合士兵所用,未允制作,可是,现在却赫然出现在元宁,而且,他认得出,这张正是自己制的原图,上面还有一系列的注解,这种东西便是自己不用,也是不能流传出来的,周扬却让此图流入元宁,赫连平几乎是立刻看见了周扬亡国的情景。
“将军,哀家希望你能为我元宁所用,只要将军答应,哀家可以许诺,定然会将军大展抱负,至于你的家人,哀家也会派人尽快迎来元宁的。”紫苏拿起烛台,与谢清一起退出秘牢,在关上牢门之后,她又说了一句:“请将军尽快给哀家答案,不是因为醉清平的毒性,而是因为周扬已经将将军的家眷下狱。”
“剩下的解药在方才哀家放烛台的位置。”说完这句话,紫苏与谢清便迅速离开,一回到书房,紫苏便叫来送呈密奏的暗卫,询问齐朗的事。
那个暗卫也是倒霉,临行前,江城嘱咐他,齐大人受伤的事能不提就不提,可是现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齐大人在边城中了一箭,之后一直昏迷,幸好古曼的国君找来一个道长,才救醒齐大人的,属下临行,齐在人已经可以起身了。”
紫苏没有发话,谢清却看得出她的心绪已乱,不由摇头,示意那名暗卫退下,走到紫苏身边,低声安慰:“景瀚不是没事吗?你放心吧!他也是不想您担心。”
紫苏摇头,却没回答。
谢清只能说:“要不,你下手谕责骂他一通?”
紫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没事,只是在恼自己罢了。”
“是!太后娘娘,天色不早了,您也该回宫就寝了,明天,还要议政呢!”谢清退下,恭敬地对她说,话中却也不无关切之意。
紫苏点头,起身离开,谢清在她身后隐约听到她念着“……周扬……”
永宁王见紫苏离开时的脸色不好,悄然拉住谢清,向他询问缘故。
“是事情不顺利吗?”夏承正低声问谢清,谢清只能摇头,想了想,还是告诉他:“景瀚受伤了,又没上奏,娘娘心里不太舒服。”
永宁王听了也只是点头,表示明白,却也没有说什么。
“我也告辞了!”谢清听到已经三更天,连忙告辞,走了两步,又转回,“王爷,娘娘可能想对周扬用兵,您可要想透彻了,这事上,您是一言九鼎啊!”北疆军务一向由永宁王掌管,兄长的话,紫苏一定能听得进去,谢清不太懂这些,只能提点一下永宁王。
谢清没有猜错,第二天内阁议政时,紫苏便提到这件事。
“太后娘娘,周扬这两年的确是内耗重,可是,毕竟还有十万的精锐之师,一旦正面开战,我们的胜算并不大,再说,古曼的意向也不明确,这不是什么上策。”永宁王谏言,他思忖了一夜,还是觉得不出兵良机。
紫苏不得不考虑永宁王的意见,那毕竟是一场大仗,若是输了,不仅动摇元宁的声望,也会动摇自己的摄政地位。
“古曼的意向?”紫苏又想了一遍他的话,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成佑皇帝也应该表现一点诚意了。”
“娘娘想让古曼一同出兵?”尹朔皱眉,紫苏点头,看着他与永宁王,等待他们的意见。
永宁王沉吟良久,才点头:“那倒是有七成胜算。”
“也可试探一下成佑皇帝的诚意。”尹朔更多的还是从结盟角度考虑,既然已经决定舍弃周扬,不如就用周扬来实现与古曼的结盟,毕竟,古曼觊觑周扬肥沃的三河平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尹朔说完,便话锋一转,恭敬却也直白地问紫苏:“太后娘娘,您想出兵周扬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私怨,虽有胜算,臣还是请太后娘娘放弃。”
紫苏摇头,笑道:“尹相,若说没有私怨,布衣百姓尚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哀家又岂能全然无私,但是,若只为私怨,哀家又何必问你与兄长?就当是哀家公报私仇吧!”
尹朔连忙起身,低头劝谏:“兵者乃国之凶器,请娘娘三思。”
“尹相!”这一次紫苏的语气不再平和,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哀家难道不知道兵者乃国之凶器吗?你身为议政重臣,你告诉哀家,太祖皇帝的遗训是什么?”
“‘吾一生征战,战功虽著,然未复至略全境之地,圣清非大治之世,亦未失国之寸士,唯望后世不忘此言,勿使元宁难立汗青之上。’”尹朔一惊,立刻将太祖皇帝的遗训背出,心中隐隐明白紫苏的想法了。
“明宗皇帝的罪己诏。”紫苏冷言,继续让尹朔回答。
这一次,尹朔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
“‘朕以弱冠即位,不敢妄言贤明,亦兢兢守业,未曾稍忘太祖遗训,然朕以偏从之耳目,用人大失,折精锐于伏胜关,惜忠臣舍身,方保祖宗基业,以致不得不暂搁太祖之训,此为朕大不孝、大不敬之罪。’”尹朔低头背出元宁皇朝最为有名一份诏书。
“尹相,你告诉哀家,不用兵,如何收复至略全境?”紫苏冷言,“还是自明宗皇帝以来,元宁不曾对外用兵的情况,让你忘了最初的缘故?”
“臣不敢!”尹朔心中一慌,连忙跪下请罪。
“起来吧!”紫苏达到目的,便放缓了语气,“尹相也是为国思虑,哀家并无苛责之意,只是,希望尹相明白哀家的苦心。哀家是个母亲,只希望皇帝未来的路好走一些。”
尹朔谢恩起身,永宁王却是愣在了一边,他没有想到紫苏的志愿居然是那个停滞多年的计划。
一离开中和殿,永宁王便找到谢清低声地责问:“太后的想法你知不知道?”
“什么想法?”谢清本来正在处理几份奏章,一时没转过来,再看永宁王的样子,才醒悟过来,笑道:“对周扬用兵吗?我昨晚不是说过了?”
“不是!”夏承正不相信谢清会不知道,口气立时急了起来。
谢清一怔,立刻就知道他指什么了,但是,他也没想到紫苏会这么快道出自己的打算,不禁皱眉:“王爷,太后娘娘摄政掌朝,自然也有自己的雄心壮志了!”他只能如此说。
“我知道!”夏承正叹了口气,“可是周扬还有飞骑军在,用兵过急,实非上策啊!”
谢清笑着按抚他:“不会,太后若是真的用兵,古曼一定也会有动作,比起至略的北疆,三河平原才是古曼真正想要的士地,那里不仅有肥沃的耕地,还要万顷盐田,成佑皇帝会动心的。所以,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供你准备,还有,飞骑军已经不存在了,王爷只怕漏看了些东西。”
永宁王这才放下心来,周扬现在除了飞骑军,几乎没有一支真正善战的军队,再加上这几年,周扬朝局是一日三变,许多善战的将领都获罪被贬谪,甚至被诛杀,元宁的胜面很大。
“谢大人,太后娘娘宣您晋见。”宫中内侍的尖利嗓音让两人的谈话不得不中止,谢清行了礼便随内侍前往中和殿。
“娘娘对尹相与表哥说明了?不嫌太早吗?”谢清行过礼便问紫苏。
紫苏放笔,笑道:“不早。既然要与古曼结盟,那么,下一步肯定是对外用兵,若无明确的目标,那些将士如何拼命?而且,内阁辅臣就剩三个了,我也折不起人了,不如坦诚一点,也好共事,尹相是文臣,这方面插不上手,我只是要他心里有数,毕竟,他门生故旧也不少,万一那些读书人上书反对,也很麻烦。”
“原来如此。不知娘娘宣召有何吩咐?”谢清知道她应该有事吩咐,问清之后,便问道。
紫苏取过刚写完的诏命,递给他:“派人把这份诏命送给景瀚,另外,我让太医院准备了些药,你也一并送去。”
“是!”谢清接过诏命。
“还有,赫连平同意为元宁效力了,你让大哥安排一下,不要让他接触关键的布署。”
“是!”谢清点头,心道,永宁王听说了会更放心的。
“周扬?”看到紫苏的诏命,齐朗不由地皱眉,再看到一同送来的药,他只能苦笑了。
“大人,太后的旨意很难办吗?”这些天,江城与齐朗也熟悉了,因此见他苦笑,不由关切地问道。
齐朗靠在床头,轻轻摇头:“难是不难,只是成佑皇帝也是个极精细的人……”他扶额叹息,这几天成佑皇帝连面都不照,他知道对方是想看看他的应对之策。
“精细又有什么用?古曼十部的族长也不是全听他的,成佑皇帝的后宫也没有一个等闲之辈,他能号令的也只有自己的直属军队。”江城笑道,想让齐朗放松一点。
“……的确是的……”齐朗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是,因为太快,他有些抓不住,于是陷入了思索。
无论古曼能得到多少好处,成佑皇帝都不会轻易松口,因为,拖得越久,于他越有利,而于元宁,却没有什么好处,再联想到紫苏信中所说的“试探”,这自然要更快才行,可是,又该从何下手呢?——齐朗努力想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
“大人,别真大妃来了,还有忽和阑夫人。”江城本来不想打扰,可是,这两人都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人,他不得不禀报。
“快请。”齐朗忙道,这些日子,成佑皇帝虽然不出面,可是,他的几个后宫却常来见齐朗。
别真一进帐就笑道:“大人越来越精神了,看来明年开春的孟兰大会,大人一定能一饱眼福了。”
忽和阑也笑着附和,齐朗笑道:“听说孟兰大会上,古曼的勇士会进行比试,确定名位,外臣早就想看看了。”
“去年古曼平静的很,好多人都盼着孟兰大会上一显身手呢!”接过江城奉上的香酥茶,别真笑着对齐朗道,“陛下不让十部的人侵扰他国,所有的勇士都闲得很呢!”
齐朗忽然想透了,笑道:“侵扰他国?大妃,您说的是至略吧?”
忽和阑连忙道:“怎么会呢?古曼以平价供应我们黑煤,十部族人都感激不尽,古曼人是不会背信弃义的,只是,周扬今年对我们封锁的厉害,盐价更是比平常高了两倍,十部族人都气愤得很呢!”
齐朗一怔,没想到自己居然歪打正着了,心中失笑,面上却道:“没有盐的确不行,古曼没有自己的盐田吗?”
别真摇头:“有是有,只是太偏僻,又太小,古曼的盐一向都要靠别国。若是能有三河平原那样的盐田就好了!”
“周扬?”齐朗皱眉,“若是我们两国能合作,三河平原古曼也不是得不到。”
“你说什么?”别真一惊,“你是说,元宁愿意协助我们得到三河平原?”
齐朗微笑:“大妃,不比如此惊讶吧?元宁并不缺少沃土,三河平原又在北方,元宁得到了也麻烦,不是吗?”
“若是元宁能让古曼得到三河平原,这个盟友我们是结定了!”别真脱口而出。
齐朗却好心提醒:“大妃,贵国陛下尚未答应啊!”
“他会答应的!”别真与忽和阑同时回答。
齐朗连忙点头。
送起两位妃子,江城才好奇地问齐朗:“大人,她们真能做主吗?”
“当然能!要不然,当年成佑皇帝怎么会签下《遂安条约》?不是所有人都有远见的,而有远见的人也不一定能说服其他人。”齐朗微笑,没有办法,不得不顺十部的意见,只怕是成佑皇帝最头疼的事了。
第四章 沧海风云(上)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三年春,古曼、周扬为盐政再起争端,太后命永宁王协同古曼,共抗周扬,大胜。六月初七,仁宣太后至漳关,晤成佑皇帝,定议两国分界,后只取三关一城,示诚意矣。
春天是北原最好的季节,从东南来的暖温的风将严冬的死寂一扫而空,嫩绿的小草从化冻的土壤中冒出,在充沛的雨水的浇灌下,那些草几乎是见风就长,很快就能长到马腿高,在暖炉旁呆了一整个冬季的北原人也重新坐上马背,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还有那些同样被圈了一季的牲畜也迫不及待地在草原上撒欢。
春天也是开战的最好时机。
刚迎来春天的第一场雨,周扬也迎来了古曼与至略的联军,因为连年的党争,军备松散,周扬曾经威震天下的军队早已是外强中干,面对古曼的骑兵与至略的新型弓弩,周扬的军队虽未一溃千里,但是在十天内连失三城,随后整个西南十城五关在三个月内全部沦陷,就足以让各国吃惊不已,接着,周扬的朝廷对古曼与至略的条件全盘接受,这一态度再一次让各国大跌眼睛,周扬的威望在一夜间一落千丈。
大战方歇,周扬漳关外的草原上虽有浓浓春意,却是看不见人烟,偶尔有几只鹰展翅飞过,在无人的草原上寻找自己的猎物。
一队人策马自漳关疾驰而出,为首的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在离开漳关后,便不顾身后的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一身的黑甲在太阳的照耀下竟现出一丝光晕,让骑手有神祗般的形象,在他身后的骑手都穿着古曼大军的服饰,马也是一等一的好马,只是不及那为首之人的马,不过所有人都紧紧地跟在那人身后,即使在疾驰之中队形也没有一丝紊乱,特别的是跟在那些人后面的人,一袭淡青色的宽袖长袍,儒雅俊逸的容貌与那些人天生的粗犷也全然不同,而眉眼间淡淡的轻笑却是从容的姿态,尽管相当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却让人不由地就想相信他。
纵马疾驰对生长北原的古曼人来说,是最好的消遣方式,奔出百里之外,为首的骑士放慢马速,让身后跟上,他也很年轻,三十上下的光景,很平凡的长相,比起身后那些骑手,看得出他是养尊处优惯了人,举手投足都透着一份天生的权威,他转头看向身后,对落在最后的那个儒雅青年招手,跟随的骑手见状忙让开一条道,待青年靠近,他微笑着继续之前的话题:“齐朗,至略真的只要三关一城?”
“是的!”齐朗轻笑依旧,肯定地回答。
听了他的回答,那人随意地用马鞭敲打自己的靴子,淡淡地对齐朗道:“朕不信!你的那位太后不会让古曼占这么大便宜!永安城、洛平城、景城可都在至略军队的手里,她居然要让给朕!”
“陛下,太后娘娘只是想让您放心,如果反而使您起疑,就真辜负了她的好意了!”齐朗笑着回答他。
“那你就说个让朕放心的理由!”那人,也就是古曼成佑皇帝宏忽剌·天晨,也笑着对他说。
“很简单——永安、洛平和景城都深入北原,当时只是从战术上考虑才让我国的军队前去攻克,但是,若想长占,至略心有余力不足!”齐朗耸了耸肩,胸有成竹。
成佑皇帝笑出声:“仁宣太后是不想将战线拉长吧!的确聪明!”笑过之后,他正色对齐朗道:“朕一直以为女人是最贪婪的,现在看来,什么都不能以偏代全啊!”
“太后娘娘一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又能要什么!”齐朗淡然地开口,眼中却有浓浓的笑意。
“好!齐朗,就冲元宁有这样一位掌权者,朕就没有选错盟友!”到底是北原汉子,成佑皇帝豪迈地开口。
“外臣早以说过,与元宁结盟,陛下绝不会失望的!”齐朗眼中的笑意也深了些。
“从这次的合作结果来看,的确是的!不过,齐大人就要回国了,日后至略会派出怎么样的使臣,朕还不知道,也无法确定日后是否一定会合作愉快了!”成佑皇帝很婉转地拒绝承诺,。
“外臣使命已完,自然不能再久留。”齐朗轻笑,“而且来古曼已经快两年,外臣还真有些想家!”对成佑皇帝的话,齐朗当作听不懂,也退开了一步,保持双方的距离。
“仁宣太后明日就到漳关,不到十日,齐朗便可返回成越了!”成佑皇帝笑道,“看来仁宣太后的确看重你,不仅发了五道谕旨要你回国,还亲自到此,真是够重视了!”
齐朗淡淡地回答:“若非陛下在此,太后娘娘想必也不会来此,交接漳关之事朝中相当看重!”
成佑皇帝笑了笑:“回去吧!”
“仁宣太后,我们不是初次见面了!”正式会面结束,成佑皇帝便笑道。
紫苏微笑点头:“上次是陛下至元宁,这次勉强算哀家还礼吧!”
“上次是朕失礼了!”成佑皇帝坦言,“这一次太后真是给足古曼面子了!”
“既然是盟友,相互扶助是应该的!”紫苏挑明利害关系,“而且那是您提的条件,哀家同意了,自然就要做到!”
说到这份上,成佑皇帝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紫苏无意与他深谈,再想想,元宁的礼法比古曼严格许多,也就不在意地起身告辞:“漳关、踞磊关都已交与元宁的军队接防,朕也就不打扰了!至于婚事,朕自会遣使至元宁依礼请婚的!”
“希望陛下这次是真的遣使!”紫苏微笑,起身相送。
成佑皇帝点头:“这点请太后放心!”——她还有戒心啊!成佑皇帝恍悟。
北原的夜空很美,星辰与月亮看上去比别的地方要明亮许多,贪恋着这片星空,紫苏一袭单衣站在庭中,六月的夜也的确并不太凉,站在一旁赵全看见典书尚仪叶原秋悄悄靠近,似乎有事禀告,忙拦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什么事?这都什么时候了?”
“齐大人回来了,在外面求见!”叶原秋也很为难,但是齐朗奉命送古曼皇帝与大军离开漳关,此时方返回,求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紫苏难得清闲一会儿,他们这些服侍的人也不想轻扰。
赵全沉吟了一下,叶原秋试探地说:“要不,奴婢先让他回去?就说娘娘歇下了!”
赵全摇头:“他和谢相在娘娘心中不同寻常人,只是,最近这事……算了,还是要禀的!”
言罢,他走近紫苏,恭谨地禀告:“太后娘娘齐大人求见!”
如他所料,紫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彩,不过,她还是道:“进去吧!请他进来!”赵全应了一声,垂首跟在她身侧进屋,同时示意一边的小内官去请齐朗。
紫苏此时住在漳关守备府,身边只带了些平常近身服侍的人,倒也不多,只住了两个院落,齐朗进去时,紫苏已经在了,身旁站着的赵全,另一边的书桌旁,几个典书尚仪正在将朝中送来的奏章依次放好,因此他在进门后就按礼行了君臣大礼,随即就听到紫苏的声音:“免了,坐吧!”
齐朗站起身,坐到一旁,看向紫苏,却见她眼中有一丝冷凝,不禁愣了一下。
“都出去候着!那些奏章先放着!”紫苏吩咐,众人忙放下手上的事,都退到屋外。
“娘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听着她略略冷淡的声音,齐朗更确定自己的猜测——她的心情不太好,不过也更加不解,近来没有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吧?至少他没听说。
紫苏站起身,走近他,微笑,只是眼中的冷意也更深了:“两件!景瀚不如猜猜是哪两件!”
齐朗也随她一起站起,听到她的回答,不禁苦笑:“都和臣有关吗?”
紫苏不答,只看着他,唇边凝着笑意,齐朗皱眉想了一会儿,总算想起一点蛛丝马迹,小心地问道:“娘娘还在怪臣没有接旨的事?”
“五道谕旨发下,景瀚你就回了我五道奏本,曰不可,我不该生气吗?”紫苏点头,眼中的冷意稍退,“不过,这只是一件!”
齐朗是真的想不到了,摇头:“请娘娘明示!”
紫苏看了他好一会儿,眼中是莫测高深的深沉,走到一边的书桌前坐下,齐朗跟着她走过去,刚靠到书桌边,就见她抽出两本奏章,几乎是用摔的搁到他面前:“南河道御史的弹劾与谢清的辩辞!”
齐朗的手刚碰到奏本,就被紫苏按住,他抬头,见紫苏也微微皱眉:“你没和郑家定亲?姨娘总不会不与你商量吧?”
齐朗一愣,随即明白,抽回手,也避开紫苏目光,不知该怎么说。
“那就是有了!”紫苏冷言。
“不算!”齐朗回答,不过他也不能全然否认,“品云是郑秋的堂妹,是庶出,郑家当年让老师出面,驳不得,家母也喜欢她,便收了。”
“是妾室?”紫苏明白了。
“郑家只是寒族,齐家还不可能与寒族定亲吧?”齐朗失笑,也明白谢清为他说了什么。
紫苏淡淡地道:“南河道御史参你国丧中议婚,谢清说齐家便是议婚也不会与郑氏一门议。”她看着齐朗回避的样子,轻笑:“不过于我,只在意一件事。”
齐朗没有回答,紫苏轻叹:“我苛求了!只是不太高兴,你不必当真!”
“娘娘!”齐朗一愣,再看向她,她已是一脸淡淡的笑意,见他回神,便道:“说说那位成佑皇帝吧!当年以宏忽剌·天旭之名晋见,我也没看清他,其实这次也算是初见了!不过两次都没能详谈,不知他到底如何!”
齐朗收敛心神,也知道这些事多谈无益,不如现实的问题好说,略略沉吟之后,他说出自己的看法:“成佑皇帝很善于把握时机,他的出身在兄弟算是很低的,但是,一直都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与古曼各部的关系也很好,所以在夺嫡之乱后,出身较好的皇子都死了,他也就具备了即位的资格,从表面看,他不谙政事,内政由吕真负责,可是,据臣了解,吕真凡事皆要与他商议,应该只是个晃子,至于军事,相信娘娘手中已经有不少消息了!”
“能够平凡得不让人感到有威胁,同时又有足以自保的力量,他倒是的确厉害!至于那个吕真,是什么人?”紫苏点头,对这些很感兴趣,“我收到的资料,对他的关注实在不多。”
“吕真本是成佑皇帝的奴隶出身,但是却很在才华,他的身份来历,臣旁敲侧击许久也没有收获,倒也没什么可疑,不过,娘娘若是对古曼还存了别的心思,此人绝对是一大隐患!尤其是成佑皇帝对他是言听计从!”齐朗微笑着说,渐渐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紫苏轻笑着摇头:“对古曼,我能有什么心思?古曼现在正是强盛的时候,作盟友好过作敌人,先处理周扬的事务,再图其他!”
“娘娘打算联姻是吗?”齐朗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皱眉。
“不是我,是成佑皇帝先提的!”紫苏笑道,“我答应是答应了,却还没想好人选!反正要等他来请婚时才决定,也不急!——不过,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娘娘可知古曼的习俗?”齐朗问道。
“什么习俗?”紫苏皱眉反问,不太明白。
齐朗叹了口气,为她一一道来:“古曼的习俗是若父亲的正妻不是自己的生母,那么,在父亲死后,继承家门的儿子就要纳这个正妻为自己的正妻!成佑皇帝没有立皇后,后宫之主就是其父的皇后别真,不过按照古曼的规矩,别真只能是大妃,而不能再称后,大妃之下设左右夫人之位,现在分别是成佑皇帝原来的正室忽和阑与长子的生母宠妃葛布叶,旁的不说,这三人的娘家都是古曼最强大的几个部族,元宁的公主嫁过去只能在这三人之下,与那些庶妃没什么两样!”
紫苏听着他的话,神色渐渐凝重,却没有改变主意:“到时候我会问清楚这点的,但是,联姻恐怕是改不了了!”
“不过,是他想将元宁的声望,这点若是还处理不来,他就真的不够聪明了!”
紫苏淡淡地笑了,齐朗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讶然地道:“传闻成佑皇帝有意进一步改革内政,他是想借与元宁的联姻来达到什么目的?”
“十之八九!”紫苏微笑,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从手旁的奏本中又取出一本递给他,“你看看!谢清还没看到这本,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齐朗不由地叹息,知道紫苏仍在生气,接过一看,心中又是一惊,怎么仿佛他刚要回去,这朝中的事就多了呢?
他愕然抬头,却看见紫苏笑意吟吟的眼睛,不由也笑了:“太后,这些事总有个缘故吧?”
不会有如此巧,这些事桩桩都是针对他的,朝中有人要除去他吗?谢清吗?不会,他知道紫苏不会对自己做绝,而且,他们也没有什么冲突!那么只剩下……
“尹相不会干这种事!”看出他的想法,紫苏也否定了,一脸笑容,仿佛很有趣。
齐朗看着她,再想到谢清信中提到的事,最后却不知该怎么反应了,只能好笑地道:“不会吧?你就这么无聊?居然将英王的势力扶植到这种地步!”
紫苏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我就是太无聊了!也怕你回去太清闲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请你好好想个应对之策给我!”
齐朗点头:“是!太后娘娘如此信任微臣,微臣岂敢让您失望!”话说得倒是很恭敬,只是那语气却是有几分好气又好笑的意味在其中。
轻轻地拉过他的手,紫苏安抚他的心情,也将一句话咽了回去:“明天就要回去了,景瀚,这两年,你一共就给我写过两封信,我觉得无聊也很正常!觉得生气也很正常!不是吗?”
“紫苏……”齐朗无语,只是抬手拥她入怀!
知道她有多在乎自己,因此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她知道他的立场有多为难,但是,放不开手不是她一个,所以自己又抱怨什么呢?说不出拒绝之辞的自己没有更多的立场对她指责!
放不开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们早就知道不是吗?
紫苏一行没有直接回成越,而是先至承清行宫,阳玄颢与其它中枢朝臣已在此等候,在抵达承清行宫的当日,紫苏便颁下谕旨,任命齐朗为议政辅臣,这是齐朗第一次正式获得议政厅的职位,虽然只有正二品,但是却是个名正言顺的实权之职,这时,朝中首席议政大臣为尹朔,左议政为陈亦,右议政为谢清,议政辅臣除了齐朗外,还有夏承思、赵静峄,韩襄、燕钟之四人。
第五章 沧海风云(中)
元宁皇朝承圣清之制,三司六部各有其职,下辖十三州,只是将中枢三省之制去除,设议政厅为朝政中枢,这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主要是,一来,圣清灭亡与三省权重关系密切,尤其是中书省宰相之权,直逼皇权,因此元宁建制时不得不吸取这一教训;二来,元宁皇朝是征战得来的天下,一切要事皆出大帐,参与决策的不过数人,但最终的决定权却只在皇帝一人手中,议政厅的设制也是依此而定。所以,议政厅在元宁虽是中枢,但与圣清不同,并没有直接的行政权力,只能通过影响上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在母后摄政的时期,议政厅又是一个虚悬的职位,政事由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组成的内阁商议,决定权在临朝摄政的后妃手中,一般这种时期,议政厅的职位多会虚悬,待皇帝亲政后才会渐渐填上。
仁宣太后一反常例,在摄政时便介入议政厅的人事,后世之人大多认为这是她为了能在皇帝亲政之后继续掌握权力而作的准备,也有人认为她在安排人事是考虑极为周详,选择的也俱是人才,应是想为儿子日后施政铺路,不过,无论怎么说,日后年轻的崇明皇帝与母后发生冲突时,仁宣太后之所以能在最后使其让步,与她在议政厅的人事安排不无关系。
两年未见,谢清自然早已准备好一切为齐朗洗尘,地点设在谢家在承清的别苑。
“景瀚,怎么回来却一脸不高兴啊?”谢清也挺奇怪的,虽然齐朗没说,但是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也知道他有心事了!
齐朗摇头:“太后在给我出难题!”
谢清失笑,放下手中的酒杯,不以为意地说:“太后娘娘能给你什么难题?又有什么样的难题能难住你了?”他根本不相信齐朗的说法,若是政事能让他操心,他也就不是齐朗了。
齐朗也笑了笑,对他的话没有否认:“只是一回来就摊上这些事,心烦是难免的!”本来,他是想回朝之后先休息一段日子,回家探望一下母亲,可是现在,那些打算都不得不放弃了。
谢清点头,十分了解:“有些事,娘娘的确有点像是在故意留给你!”他看得明白,紫苏倒不是为难他,只是有些事却非要让齐朗来做而已,他也就乐得轻松。
“随阳!”
“嗯?”
“你不要高兴得这么明显,好不好?”
齐朗没好气地瞪着谢清一脸掩饰不住的愉悦,谢清忙点头,想到他也是刚回来,值得同情,便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议政厅中英王安插的人都在谢清之下,只要他出面,不过小事一件!
“不必了!”齐朗知道他是好意却还拒绝了。
谢清笑道:“慢慢解决吧!反正英王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没他们,这日子真的会很无聊!”
——和紫苏一个想法!
齐朗不禁摇头,从小谢清便和紫苏是最好的玩伴的,原因很简单,两个人玩游戏的手法近乎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交好?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是真正的天之娇子吧,与他们两人相比,其他人不过就是陪衬,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出身,想不一帆风顺都难,只是两人也傲得很,走得近的不过三五人,其他人也就是跟班而已,但是表面上,却是与谁都很好的样子,必要时有的是人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卖命。
“倒不是这个缘故,只是……”齐朗苦笑,对谢清坦言,“这却是一个好借口!”
“好借口?”谢清反问,却是了然,“慢慢做,省得太后再派事给你吗?”
齐朗微笑,并不否认,却道:“太皇太后的丧服将毕,母亲上次来信就问,何时动身为宜?”
“那自然是一入秋就动身为好了!”谢清不解他的意思,却也不在乎地回答,随即想到一件事,讶然道,“这次你那个妾室也要来吧?”
“应该是的!”齐朗负手而起,走到门口,淡淡地问他,“随阳,你知道多少?”
谢清无所谓地坐在原位,给自己斟了杯酒,也给他的杯满上,方才看向他,笑说:“别一副要杀我灭口的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齐朗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外面的月色,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一片银泽,让夏夜多了几分凉意。
“好吧!”知道他是一定要得到回答,谢清只得正色相告,“我知道你当年回乡时带走了一壶‘碧酿’,其他的,我就不知了,不过,以她的性子,不可能再对人那般,还有,永宁太妃特别把你调回京,旁的的的确确是再没有了!”
“你应当是都知道了吧?”齐朗转身,淡淡的笑着,“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谢清看着他摇头:“你的才智不在我之下,我能说的,你都该是想过的,想清楚了还这样做,你应是放不下吧!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何必去干无意义的事!而且,真惹怒了紫苏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没必要去试探紫苏的底线。
齐朗微微皱眉,却只是笑道:“你倒是轻松啊!”谢清从来就是独善其身的性子,紫苏与他已是例外,这种事在他看来,只怕还没有一场游戏严重。
“轻松?”这次换谢清皱眉了,他不满地抱怨,“我忙的时候你是没见到!”两年下来,他是深刻地体会到了祖父为官的辛苦,议政厅中人脉之复杂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而且他还承担紫苏不时下派的任务,掌控朝政,他真的是累极了,所以齐朗回朝,他肯定是最开心的人之一。
“朝中没有流言吗?”齐朗没如他所愿地转开话题,依旧与他说此事。
谢清叹了口气:“你两年不在朝中,能有多少流言?你不是也防着吗?”
“可是却有人风闻奏事!”齐朗挑眉,直指中心。
“不奇怪,两年前,你去古曼的前后倒是有不少流言,现在想到利用也不奇怪,而且,我看是试探的意味比较重。”谢清干脆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认命地与他商议。
“所以……”齐朗看着他,非要他给个定论。
谢清摊手一笑:“什么都不做最好!”
齐朗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那太浪费了!”
“我就是这个风格!景瀚,英王的事别拖太久,太后不会只给你这一件事办的,尤其你还是内阁的一员,什么事派到你头上都不奇怪!”谢清笑道,也很真诚地给了忠告。
齐朗自然也明白:“反正你们都当游戏在玩,能有什么要紧?”他也不必太认真,这种不会失控的游戏,对他们不过是消遣,随时都能结束,紫苏只是不想让他太闲罢了。
“这次永宁王没出征,他麾下的几员大将却都立下不小功劳,是为了避嫌?”齐朗转开话题,问起另一桩让他不解的事——这次与周扬交战,领兵权的竟不是永宁王,而是由他麾下的几员亲信联合行动。
“避嫌?先帝都没理,太后会理?”谢清很是神秘地对他说,“是王妃有孕了!我也是刚打听到!”
齐朗恍然大悟:“上一次王妃流产不是说很严重吗?”似乎还有传言说永宁王妃不能再受孕了!
“所以这一次,承正表哥是一步都不敢离开啊!”谢清笑吟吟地道。
齐朗也笑着问他:“老夫人没催过你吗?”
谢清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叹了气:“我都快被烦死了,这一次来承清简直是逃难!”不过也不甘心地反问:“你呢?别告诉我,姨娘一点都没急?”
“急也急不来!”齐朗失笑,“母亲总还在千里之外,我是耳不听为净!”
谢清却是见不得他这般轻松,对他说:“那太后就没说什么?”
齐朗的脸色顿时一变,看了他好一会儿方说:“随阳,别什么话都说!”
谢清也知道失言,只是无语地移开目光,却又听到他的回答:“她没说,不过,不高兴是真的,只是……”
“你自己呢?”谢清看着他,想知道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毕竟,他的朋友并不多。
“我?”齐朗笑了,“她不说,便当不知吧!就像你一样!只是事情不一样而已!”
无奈只能苦笑了,还能如何?他们处在这个位置,放不开,就必要舍去一点东西,就像谢清也必须忘记一些事一样。
他们都很自私,只想选一条让自己开心的路,至于别人,便管不了!
拍上他的肩,谢清闭了闭眼,微笑:“她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你不想再无奈,便别让她有迁怒的机会!”牵连上无辜之人总是不好。
“可是,那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她!”齐朗饮下酒,“至于旁人,只能说是命了!”他无法承诺,毕竟,就算他权力再多,很多事也是不能自主的。
谢清一愣,笑了:“这倒是,内疚归内疚,该做的事是一件也不能停!似乎你才是真的绝情啊!”
“五十步笑百步!”齐朗好笑——他居然来说自己!
“是!彼此彼此!”谢清也一笑置之,拿起酒壶给他与自己满上,“今晚可以喝个痛快了吧?”
“不醉不散!”齐朗端起酒杯,笑着回答他。
夜阑人静,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候,紫苏却依然在灯下看着奏章,积压了几日的奏章,虽不是什么要紧事,但是,也得有个结论,不喜欢一直拖着,紫苏也就干脆一次批完。钟漏将尽,奏章也差不多批完,正在这时,赵全却又奉上一封密奏,紫苏的不悦也就是难免了,但是有密奏权限的人并不多,上奏的虽非一定是急事,却必是要事无疑,紫苏皱了皱眉,便接了过去,一边打开封贴,一边吩咐:“其他人都下去吧!”
所有还在伺候的宫人行礼之后便退出了烟爽斋,赵全也静静地站在下首,正有些困意,却被紫苏的冷笑一惊,抬头便见她还在看手中的奏章,只是眼中一片冷意。
一封密奏却将引起朝中的一次大变动,陈观称之为“密奏之变”,这也是仁宣太后摄政以来的第一次流血政争。
“都下去吧!”谢清与齐朗一进门,紫苏便摆手让周围服侍的宫人退下,又看了赵全一眼,道,“你也出去吧!”
“是!”赵全应声退出。
“尹相不在,兹事体大,只好先找你们了!”紫苏将密奏递与谢清,语气中是冷淡的恼怒,谢清不语地接过,打开细看,也就明白她的恼意何来了,密奏上写道,质王与士林交往频繁,意欲在秋试恩科之时诘难朝廷。
谢清将密奏递给齐朗,随后对紫苏道:“太后娘娘不并过于担心,秋试恩科之时,士林精英集于成越,想造势虽然容易,但人多意见必然分散,成不了气候!”
“的确!”齐朗将奏章放回紫苏的手边,口上附和谢清的意见,“质王虽是倍受景仰的士林前辈,但今时不同往日,士林之中派系众多,恐怕老人家会顾此失彼,满盘皆输。”
紫苏平静地听着,起身将那封密奏放回书桌,在齐朗说完后,她说了一句让两人很不明白的话:“皇帝已经八岁了!”
谢清与齐朗都是一愣,不知紫苏是什么意思,都看着她,可是紫苏也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坐回原来的位置,这么点时间已经足够两人明白她是何意了。
“皇帝何时亲政并没有成文的规定,但是,一向是十五上下的样子,如今皇帝聪明,再有个五六年就可以亲政了!”紫苏见他们都明白了,便淡淡地笑了,“我希望到时候,交给他的是一个清平盛世,也希望看到两位安居高位。”
谢清与齐朗都没接口,不想留下话柄,却也是默允了,紫苏笑了笑:“不过,请二位不要发生冲突,我可不想做取舍的游戏!”这是她的真心话。
“请娘娘示下。”谢清接下她的吩咐,站起身,齐朗也随之起身。
紫苏微笑:“言论不是不可以有,但是却也要谨守本份,不能妄动不臣之心,这是第一要务,其它,便看你们自己的发挥吧!”
“娘娘好大方!”齐朗皱眉,对这个太过宽泛的指示,他隐隐觉得不安,事后也证明了他的直觉是准确的。
“这不是游戏,自然不会事先定下什么规矩。”紫苏对他们很有信心。
“臣会与永宁王商议之后,再禀明娘娘!”谢清也很谨慎。
“可以。”紫苏并不计较,权力的游戏一向危险,谨慎是最好的应对态度。
在战争的间隙,元宁皇朝内部,一场不见血光的战争渐渐拉开序幕,只是到最后,战争总是会有牺牲的。
“太后娘娘,皇上驾到!”赵全在门外恭敬地禀告。
“请他进来!”紫苏忙道,随即,阳玄颢便走了进来,谢清与齐朗也忙行礼迎驾。
“孩儿拜见母后娘娘。”阳玄颢躬身行礼,“母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紫苏笑着让儿子起身,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阳玄颢笑了笑,亲昵地坐到母亲身边,对谢清与齐朗道:“两位大人请起!”
“谢陛下!”两人依命起身,阳玄颢这才看清齐朗,有些惊讶:“太傅?”
“是,陛下!”齐朗一愣,方恭敬地回答皇帝,他没想到阳玄颢还记得他,毕竟两年的时间对一个孩子来说,可以遗忘很多事情,却不知几位帝师中,阳玄颢最喜欢他,自然也就印象深刻了。
“太傅回来了,那是不是就不必谢大人代劳了?”阳玄颢似乎更关心这点,两年中,一直是由谢清代替齐朗的职务,教导其课业。
“陛下,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及齐朗那般学识渊博,但是,也没太失职吧?”谢清失笑,阳玄颢忙道:“不是的,朕是觉得谢大人教的很有特色,所以担心,太傅回来后您就不教朕了!”
“陛下若是喜欢,便让谢大人继续教就是,正好,他们都是议政重臣,两人一起教也分担些,如何?”紫苏笑说,看向儿子征询他的意见。
“好!”阳玄颢很高兴,转头告诉齐朗,“齐太傅送给朕的《帝事明鉴》,朕已经看完了,还写了好多东西,明天拿给太傅看。”
“是,陛下不怠学业,实为社稷之幸!”齐朗微笑。
阳玄颢只是来请安,很快便离开了,齐朗却见紫苏与谢清都看着自己,不禁皱眉:“怎么了?”
“《帝事明鉴》是你送给陛下的?”谢清看着他问得极为认真。
“不错。”齐朗不解地回答,“临去古曼前,陛下问我除了课业,平时还可看些什么,我就列了份目录,还送了一本《帝事明鉴》,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大,只是,你不会不知《帝事明鉴》是孝仪公主命人修著的吧?”谢清看着他,小心地问道,“太祖虽未明禁此书,但是,却也未将此书列入皇室典藏,你也该知道吧?”
紫苏虽没说话,但是眼中有着相同的疑问,齐朗笑了笑:“不错,但是,《帝事明鉴》也是张翊君广采诸书之长所编,总不能因为圣清亡国便说此书无益吧?陛下年幼,并不能像历代皇帝那般将书籍一一读透,倒不如选些实用可读之物细看,臣是如此想的,太后以为呢?”
紫苏轻笑,并未回答,只是将缘由说了一下:“年初时,皇帝在文章中引用了张翊君的‘皇道如水,容百川而不溢,清浊并蓄,扬长避短,君子可亲,至清则不用,小人不避,明辨则加役,驭臣直如水载百舟。’把尹相与王素他们吓了一跳,上奏说是不能让皇帝擅读他书,随阳便成了替罪羊,又没人相信不是他告诉皇帝,被宗人府找了好几趟!”
齐朗点头,见谢清不甘的样子,笑道:“其实也不算冤,随阳以前不是也很喜欢这句话吗?说不定就是你平时说了什么,启发了陛下!”
事实如此,谢清只能没好气地看了他几眼,对紫苏道:“太后,臣是不是该让宗人府把那份备案给撤了?”
“不用了!”紫苏忙道,“这事闹得麻烦还不够吗?再说,宗人府那边早就撤案了,你一去,更麻烦!”
谢清也就这一说,却也没真想去弄,而且也没想到那份备案早撤了,再一想,也就明白了,却问了另一件事:“娘娘已让尹相回京准备接驾,那么,回京的日子可定下了?”
紫苏想了想,便道:“再过几天吧,十二动身!”
“是!”谢清应了一声,又道,“还有就是古曼求婚一事,娘娘可有腹案了?”
“怎么?”紫苏不答反问,这种还没正式公布的事情,谢清却打探起来,有点反常。
谢清也不隐瞒,回答她:“谢淇对景和长公主心仪已久,所以,娘娘,能否避开景和长公主?”
这次紫苏更没有急着回答,好一会才开口:“随阳,太祖定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可想清楚了?”
谢清点头:“臣是想清楚才来禀告的,请娘娘准允!”自从谢淇告诉他自己与景和长公主相交已交,他便开始思量这件事,而紫苏方才所说的话,更让他坚定了决心,毕竟,他也不愿与齐朗对立,倒不如先退一步。
“好吧!”紫苏同意,也淡淡地叹了口气。
元宁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明言,尚主之家不得位至议政首臣,三代以内不得入仕,五代以降,方可再入议政厅。
谢清同意弟弟迎娶公主,也就是使自己与议政首臣彻底绝缘了。后来,陈观在自己的随笔中写道,假设谢清没有先退后这一步,那么他与齐朗之间长达一生的平衡也就不会存在,仁宣太后也就必须面对比“密奏之变”和后来的“宫谏之变”更严酷的政争。后世史家在研究之后,包括陈观在内,都一致认为,最能揣摩到仁宣太后心思的人,首先是赵全,其次是谢清,而回避齐朗的位置,不是说他猜不出,而是因为,“齐相在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猜测”——这是陈观的原话。
第六章 沧海风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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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宁史记·质王世家》
质王靖和,字无亦,玄宗第七子,与端宗同母。王雅擅丹青书法,与朝政无涉,隆徽元年,仁宗授宗人府宗正之职,王以老迈之身,鞠躬尽瘁,仁宗赞誉。崇明元年,仁宣太后以修养之名,罢其职,王对家人言:“先帝一世英明,却托政于妇人外臣,乱尊卑,崩礼乐,元宁危矣!唯望祖宗护佑,勿使我朝复蹈圣清之辙!”时有密报之流,告知太后,太后一笑置之,未予追究。崇明三年,王病笃,请见顺宗,对晤密言,仁宣太后闻之,亦未付有司,敬其尊长之位
崇明三年七月十二,御驾自承清行宫返京,十八,抵京。
崇明三年七月二十六,古曼遣使至成越,请婚于御前。
崇明三年八月初七,仁宣太后应古曼之请,然以国丧未毕为由,暂不定约,留使臣于京都,待之国宾之礼。
崇明三年八月初十,北河道御史参英王不法之事,共计三十一条,满朝皆惊,数日内,按察司再接咸静道、苍宜道御史弹劾英王之奏,监察司、都察司共奏仁宣太后,遣专使彻查此事,后允,命夏承思、韩襄、柳如晦至吕州三道查证按察御使所奏。
“虽然早知道三司尽是你的耳目,却也没料到两年不见,你还能如此轻松地驾驭!”谢清品着手中的香茗,说得漫不经心,一旁的齐朗正埋首于一堆公文,听见他的话,头也不抬,只是没什么好气地回道:
“别说得好像你很意外!”
“我是很意外啊!”谢清笑道,“两个月前,还没人敢对英王的事说半句话,你怎么让吕州三道一起对付他的?教我一下如何?”
这一次,齐朗抬了头,微笑:“很简单,暗示一下上意,再说一声,他不上奏,还有别人,只是到时候也就没他的事了!”
谢清一愣,他说的的确是简单,只是做起来,麻烦一定不少!
“景瀚,英王的事也就差不多了,另一件事,你想得如何?”搁下茶杯,谢清正色问道。
齐朗却只笑了笑,道:“随阳,我现在可还在熟悉议政厅的运作,你认为我有几个心思可用啊?”
谢清却没有心思笑,叹了口气:“景瀚,永宁王府一直不开口,我们也不好办啊!你手头有牺牲可用吗?”
齐朗也停住了笔,却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有推别人上祭台的习惯,你也没有,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不经我们的手即可!”
“那我就先动了?”谢清询问。
“可以!”齐朗同意,也笑道,“随阳,我可已经给你开了条路,你不会不用吧?韩襄是你的人吧?”
谢清一口水呛在口中,咳了半天,方道:“我说,你真的要熟悉议政厅吗?我给你的这堆东西,你确定有用?”他的手指着齐朗面前的公文,眼中满是惊讶。
齐朗摇头,好心地解释:“当然有用,朝中的势力分布是有人告诉我,可是其它的,就没人会说了!”
谢清了然,也就不多说了,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对他说:“其实今天来你这儿,最主要的是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公文还在其次。”
“哦?”齐朗不解。
“近来,想喝你这一杯谢媒茶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谢清无所谓地开口,随即起身,离开齐家,“等老夫人来了,你的耳根也就不会太清净了!”
崇明三年十月十七,夏承思、韩襄、柳如晦联名上奏,禀英王不法之举,三道御史所言无误,又兼刺杀钦差,不臣之心昭然,仁宣太后大怒,命英王独身入京。
崇明三年十月二十六,英王上奏,拒不从命,后怒甚,帝以君命再召,王皆无所回。
崇明三年十一月初八,太后命吕州太守以重兵围英王府,连下三谕,劝王入京,英王不从,兵戎相向,太守许经涯受伤,下将令攻入英王府,获英王拟送京,当夜,英王自尽,王妃杜氏纵火殉于府内。
崇明三年十二月十九,夏承思、韩襄、柳如晦返京,密见太后,朝中人心惶惶。
“谢相,太后今日会下什么决断吗?”陈亦终是有些忐忑,他是英王的舅舅,英王谋逆,他是朝中最危险的一人,因此趁着朝议未开始的空闲询问谢清。
谢清叹了口气:“陈相,你不知道昨日宣政厅已经颁下太后的谕旨?——废庄敬皇贵太妃的尊号,降为皇考贞充容,送天华寺剃度,为先帝祈福——我想,今天也就是将英王之事收个尾吧!至于您所担心的事情,我真不好说。”他一脸诚恳的无奈让陈亦只能点了点头,无语地走到一边深思。
“一定要戏弄一下,你才开心吗?”齐朗无奈地对谢清低语,“你明知道太后不会对陈相做什么的?”他虽没听见谢清与陈亦说什么,但是多少也能猜个大概出来,再看谢清眼中的狭促,他连确认都不必了。
谢清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回答:“我又没说太后会做什么!再说,景瀚,你真的认为太后不会做什么吗?”
齐朗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回答他的问题:“仁怀天下并不会泽及叛逆。何况,他本就无路可走!”
谢清耸了耸肩,意思是,那不就得了。
“反正英王的那份名册还在,提前放松一下也没什么吧?”谢清笑说,也不太明白齐朗的心情为何如此阴晦。
“我总有种不愉快的感觉,仿佛……”齐朗皱眉,却因为自己也抓不住那个灵感,只能无语。
“是吗?”谢清神色也因此有些凝重,不能说他没有这种感觉,只是他很确定自己不会有损失,也就忽视了那个感觉,“难道会波及到你我吗?”
“那倒不会!”齐朗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可是,我就是放不心来!……算了,只是直觉而已!作不得准!”
谢清无语,半晌,笑了笑开口:“景瀚,前几天我信手翻书,正好看到‘信任之案’的事,你觉得如何?记得圣清一朝你最敬重张翊君,可是很少听你谈起这一桩事,什么时候说说如何?”
“信任之案?”齐朗悠悠地重复了一下,苦笑,“信任之案让儒林损失了所有的人才,圣清再无人杰之士,张翊君为了孝仪公主的天下算是尽了所有的心力!但是,错便是错……随阳,你想说什么?”
齐朗皱起眉头,看着谢清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并非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那种答案是他一直想回避的。
谢清没开口,朝议的钟声在此时响起,所有的官员都起身走出等候的朝房,往正仪殿走去,谢清与齐朗也不例外,但谢清还是对齐朗说了一句话:“太后会比孝仪公主仁慈吗?”
仁慈?
齐朗失笑,随众人进入正仪殿。
圣清皇朝景宗华均元年十月初三,端宗奉安,帝于陵遇刺,凶犯逃逸,孝仪福瑞大长公主命刑部彻查,三日后刑部尚书回奏,凶犯自尽,另获书简若干,俱出禁军府,禁军将军宁重入狱,未及审问,刑部尚书遇丁忧,宁重得释,天下皆惊,其时张翊君丁忧之中,天下名士皆请之上言,未肯。十月十二,禁军围汜州少学,得谋刺之证,汜州少学相关之人尽入禁牢,十月十九,名儒容中汕致信张翊君,为汜州请命,张翊君回以信任二字,十月二十一,禁军逮容中汕、孟达、郑续等二十余人,皆天下名士清流。十月二十五,刑部明正典刑,以谋逆、行刺诸状,诛狱中之人,罪坐九族亲人,天下再无言。十一月初六,张翊君丁忧之例满,谏言孝仪公主,允之,赐鸠诸儒,容中汕遗言:“信任二字只为抚诸吾等,此后,天下再无非议!兵不血刃,异己尽除,善名独得,吾错信矣!”圣清史官称此为“信任之案”。
《圣清杂史》中谭庆秀分析:宁重本就是张翊君妹婿,孝仪公主亲信,信任之案不过是孝仪公主与张翊君为独揽朝政所做的手脚,而且同年,本已亲政的景宗受遇刺之惊病倒,孝仪公主再次主政,再联系禁军行动之快,可见是早有准备;自始至终,孝仪公主与张翊君皆未涉及此案,所有结果都为明正典刑,但是,只是一种表象而已。
崇明三年十二月二十二,国丧毕,天下除服。
崇明三年十二月二十三,仁宣太后降旨,明言英王之罪止于自身,不涉部属亲族,其家产没入国库,子女存宗籍。
崇明三年十二月二十五,仁宣太后降旨,遣先帝九女永和长公主与古曼国君联姻;同时以先帝七女景和长公主赐婚澜州太守谢淇。
崇明三年十二月二十七,吏部公示人事更迭,齐朗晋左议政之位。
“太傅大人升为左议政了,朕是不是也应该道贺啊?”结束当天的课业,已经是下午,阳玄颢笑着问齐朗,齐朗忙道:“这是陛下与太后的隆恩,臣愧不敢当。”
阳玄颢一向与齐朗亲近,敬重之外,也常嬉笑,因此,齐朗也没有过于诚惶诚恐,只是不想失仪,阳玄颢一边摆弄着笔,一边笑说:“内官与郑太傅都告诉朕,从今往后,朝臣都要改口称您为齐相了,朕日后也要如此称呼您!”
“陛下要如何称呼臣都是无妨的,只是君臣之间,一切都要依礼而行。朝堂之上,称呼姓氏、官职方显庄重。”齐朗收拾好书册,轻笑着对他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阳玄颢点头,很用心地去理解他的话,尽管只有八岁,阳玄颢的聪颖已经让所有的太傅赞不绝口,朝臣中也开始流传着“年幼的皇帝拥有明君之资”的说法。
“齐相大人,尹相大人与谢相大人都在议政厅等您呢!”一名内侍低声禀报,齐朗不得不结束与阳玄颢的交谈,恭敬地退出。
齐朗可以离开,可是阳玄颢还必须将当天的功课完成,因此,他非常安静地在书房中完成功课,所有服侍的宫人都依次而立,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直到阳玄颢搁下笔,满意地笑出声。
“皇上辛苦了。”一旁服侍的内官是奉上茶点,陪着笑问候。
“你是……”阳玄颢见这个小内官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他的身份,贴身服侍的事情一向由昭信殿总管梁应做,因为太后也在太政宫,太政宫总管的职位是由赵全兼领的,不过,紫苏对内官约束极严,赵全也不敢随便插手皇帝身边的人事,因此,阳玄颢身边服侍的人仍是当初由隆徽皇帝选定的那批人。
“奴才是梁公公的弟子。公公身子有些不爽,命奴才支应一个时辰,没料到皇上的功课完成得这么快,奴才便大胆逾越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内需司的内官!”阳玄颢想起来,“你经常出入宫廷,最近有什么新鲜的事吗?”因为皇帝年幼,梁应有时会让出入宫门勤快的小内官为阳玄颢讲些趣事,逗他开心,紫苏也觉得没坏处,并没禁止,因此,阳玄颢对他有点印象。
“新鲜事倒没有!只是前几天,质王府就开始为质王筹办丧事了,京中丧仪店可是大赚了一笔。”小内官苦着脸,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玩的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太皇叔不行了吗?”阳玄颢有点奇怪,“郑太傅上午还说,质王的病虽然凶险,但是应该还能拖上一阵子。”
“皇上有所不知。”那个小内官眼睛一亮,“质王是什么人?那可是皇族中辈份最高的王爷了,又是端宗皇帝的一母同胞,他的丧仪能马虎吗?自然要尽早地预备下,也是子孙的孝心,再说了,质王可是名动天下的文学大家,他的丧事,会有多少人去致奠啊?那些人肯定也要准备不是?所以,京中所有的丧仪店都热闹非凡呢!”
小内官说得眉飞色舞,阳玄颢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他才点头,自言自语道:“太皇叔是皇族辈份最高的人了,朕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啊?”
“听说质王上过奏本,想请这个哀荣,可是没被太后准允!”那个小内侍眼睛一转说起另一个消息,阳玄颢却立时恼了:
“你怎么知道朝中奏本的情况!胆大妄为!”
小内侍连忙跪倒,惶恐地解释:“皇上……奴才不敢!这些都是城里的传言,奴才并不清楚!”
“你起来吧!”阳玄颢沉默了一会儿,才让他起身,“你说的质王想请个哀荣,那是什么?”
小内侍暗暗心惊,站起身来,道:“回皇上,按我朝的惯例,臣子一旦病重不治,若能得皇上亲临探视便是莫大的荣耀——不过,必须是病重不治。”
“哦?”阳玄颢的心思不由活动起来。
“朕要去探望太皇叔!”阳玄颢下了一个决定,让书房里的宫人全部惊骇地跪倒。
“皇上,这需要太后娘娘的准允啊!”
“皇上,这是万万不可的!”
一连声的劝告让阳玄颢不悦地抿紧双唇,半晌才道:“朕已经决定了,只是去探望太皇叔,何必事事请示母后娘娘,再说,母后娘娘也没有不准朕出宫!”
“皇上!”宫人惊呼仍想劝谏,却见阳玄颢已经向外走了,只能跟上,有几个机灵则立刻往中和殿禀报,只是,赵全听了之后却只是置之一笑:“让侍卫跟上,小心保护,不要声张!”
安排妥当,赵全便若无其事地做其它事去了,叶原秋不解地看着那几个内侍匆忙来去,赵全见了,微笑:“有些事不需要回禀娘娘,娘娘心里自然有数。”
这是阳玄颢第一次独自出宫,质王府距皇并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质王的家人听说御驾到,全部出门迎候,毕恭毕敬地将阳玄颢迎入府中,质王见到阳玄颢也是一惊,不由老泪纵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质王已经无法起身,却还是向阳玄颢问安。
“太皇叔不必多礼了。”阳玄颢走近床边,甚是镇定地安慰质王。
质王的喘息已经不继,却还是勉强对家人道:“老臣有一事一定要密奏陛下,你们都退下。”
阳玄颢微微皱眉,却还是点头让随侍之人退下。
“陛下,老臣深负先帝隆恩,执掌宗人府,宗人府掌理皇族事务,一切都以皇室体面为要,老臣自认无所差池,可是太后娘娘却以臣老迈为名,夺职罢免,老臣实在……呵……”质王似乎太过激动,一时喘不上气来,阳玄颢忙安慰:
“太皇叔年纪大了,母后娘娘也是不愿长辈操劳。宗人府虽非要害,却也是日理万机,太皇叔理应休息。”
“陛下天性纯孝,实是社稷之福!”质王微定心神,勉强回应。
“可是,陛下,太后娘娘若是行为有亏,普天之下,也只有您才能纠正了!”质王顾不得许多,直接扔出这个杀手锏。
阳玄颢却是不解,沉吟良久,才道:“太皇叔是指母后娘娘处理政事有误吗?”
质王苦笑,想到阳玄颢还是个孩子,尚不知情欲之事,不由叹息,思索了一会儿,他认真地道出:“陛下可知道何为周公之礼?”
阳玄颢的脸立时红了,宫中虽然礼法森严,可是于皇子却有一套专门的启蒙过程,而紫苏只有这一个儿子,对这些也十分关注,因此,阳玄颢还是知道的。
“陛下,太后娘娘年少,又手握重权,难免无所顾忌,为皇室体面,陛下还请注意啊!”质王实在不愿说得更清楚。
阳玄颢隐隐有些明白了,脸色骤然一变。
“……太皇叔说得清楚点!”阳玄颢不由地咬紧嘴唇,双手早已握成拳,强行按下复杂的心绪。
“陛下……”质王实在不想再说,却也不愿隐瞒他,想了好久,才犹豫地道出,“太后娘娘十岁执掌家门,虽是聪慧过人,但是,她的身边却有两个帮手……是谢清与齐朗……老臣不知其他,只知道……齐朗曾经……夜宿宫中……”
质王说完番话,屋里便是一片死寂,质王躺在床上,不敢看阳玄颢,阳玄颢却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垂的目光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咣!”
一声甩门的巨响震醒了质王,却见阳玄颢已经冲出房门,服侍的宫人一阵惊呼,连忙跟上。
第七章 仁重苍生(上)
“齐相。”赵全一见到齐朗就立刻迎了上来,但是神色还是紧张得很,“尹相和谢相都在里面,可是太后就是不松口。”
齐朗随着他往中和殿走去,一向淡定的脸上也有几分焦灼,在看见中和殿前跪着的人时,步伐一顿,站住了,不再随赵全走,反倒问道:“陛下跪了多久了?”
“有两个时辰了,偏偏昨儿还下了雪,这冰天雪地的……”赵全忙回答,也催促齐朗,“齐相您还是快劝劝太后娘娘吧!”
齐朗却仿若未闻一般,目光一直停在跪在中和殿前的皇帝身上,紧皱的眉头也没松开的迹象,赵全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是齐朗渐渐平静的神色让他十分不满:“齐相,您不打算进殿吗?”
齐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却点了点头:“赵公公先进去吧!”说完不理会赵全,径自向皇帝走去,赵全愣在那里,看着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边走近阳玄颢,齐朗一边思忖着皇帝的想法,阳玄颢一向孝顺,对太后从无忤逆之举,便是有什么不妥的举动,紫苏也从不曾罚得如此重,最多就是让他在寝宫反省,毕竟是亲生儿子、唯一的骨血,再如何心疼也是自己,而且现在正是正月里,好歹也该有些避忌,再来就是,他根本不清楚皇帝和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就算进殿劝了,紫苏也未必会听,要不然,谢清早就劝下来。
“臣参见陛下!”在阳玄颢面前跪下,齐朗恭敬地行大礼,阳玄颢似乎有些诧异,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太傅……”
齐朗也愣了一下,因为皇帝眼中复杂的意味,其中含着几分狠绝与伤痛,竟仿佛是针对他的,齐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犹豫,但还是开口问道:“陛下惹怒太后娘娘了?是为何事?”
“错的就一定是朕吗?”阳玄颢清秀的脸上竟是一股不服的坚持,“太傅,只要惹怒了母后就一定是朕的错吗?”
那咄咄逼人的语气让齐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皇帝是在恼自己。
“是的!”齐朗不容置疑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为人子者首要之责便是不违上意。陛下惹怒太后在先,太后不论下如何处罚,陛下也不能拒绝,否则即是不孝。”
无论如何这都是天伦纲常所在。
阳玄颢的气势因此消散,但是,他却不曾移开与齐朗对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齐朗说:“朕去探望质王了。”
齐朗的心神因此一震,明白地看出阳玄颢眼中的矛盾——他想听的是一句否定吧?
齐朗无语地看着皇帝,他已经知道太后与皇帝之间发生过什么了,但是,他的心中却因此充斥着一种无力感,他知道,他只要对皇帝做一种否认的表示,皇帝就会对太后低头,那么一切也就恢复到正常,但是,他无法将否认说出口,因此,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齐朗再次开口打破君臣间的沉默:“陛下为什么会去探望质王?”
阳玄颢一怔,回过神来不禁愤愤地质问齐朗:“朕有必要对你说吗?齐朗?”
这是阳玄颢第一次直呼太傅的名,也表示了他的愤怒。
齐朗低头行礼,但是开口说出的却是平静的话语:“陛下没有必要对臣说什么。但是,臣希望陛下能仔细想清楚,这个世上,谁会真的一心只为您着想,而不计任何回报?臣与朝中所有的臣下一样,只不过是您的臣下,对您忠诚是臣的本份,但是,臣相信陛下不会不明白,臣下对君主所付出任何的忠诚与心血才智都是希望得到回报的!陛下,您知道您能相信什么人吗?”
说着这些话,齐朗也抬起头,镇定地看着皇帝,阳玄颢的眼中因为这番话而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说完之后,齐朗立刻起身,走进中和殿。中和殿里,尹朔和谢清都被晾在一边,齐朗也只能沉默地陪他们坐着,而紫苏则是头也不抬,径自批着奏章,其实,正月里的奏章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而紫苏批得却是极慢,半天也没换过一本,齐朗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与谢清对视一眼,谢清无奈地点头,齐朗了然地起身,恭敬地开口:“太后娘娘,陛下年幼,两个时辰的惩罚应该也足以让您消气了,无论陛下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也请您息怒吧!”
紫苏手中的朱砂笔因此一顿,她搁下笔,抬头看向三位议政大臣,冷笑:“三位都是太傅啊!居然就教出这样一个皇帝给哀家!你们还有脸见哀家吗?”
话说得如此之重,三人只能低头告罪:“太后息怒!”
尹朔和谢清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身为太傅,皇帝行为失当,他们是罪不容辞的,不过听到紫苏说这番话,两人也松了口气,毕竟这样怪罪也就表示太后想松口了。
正在这时,赵全匆忙走进来,对紫苏禀告:“太后娘娘,陛下请您息怒,请您不要再加重陛下的不孝之罪。”
皇帝先低头,太后自然也不会再如何了,紫苏的面色缓和下来,轻叹了一声:“让皇帝回宫吧!宣太医!”
“是!”赵全应声出去。
再看向面前的三位大臣,紫苏也没什么心情应付,直接说:“尹相,让你劳碌了,回去歇息吧!”
“谢太后关心!臣告退!”尹朔也着实是累了,一大早被找来不说,还被太后晾了半天,见事情了结,他自然也就离开。
谢清本想问个所以然,但是看见齐朗递来的眼色,也就马上打消了念头,与齐朗一起候在一边,紫苏却又不语了,径自沉思着什么事。
过了没多久,赵全又走了进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就连忙行礼,紫苏摆手淡语:“查出来了吗?”
赵全明白不需要回避谢清与齐朗,便恭敬地回禀:“回娘娘,是郑太傅对陛下提及质王病重,陛下昨日驾临质王府,与质王晤谈了半个时辰不到便离开。”
“宗人府为何不报?你居然也不知道!陛下出宫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人知会哀家!赵全,你这个总管怎么当的?”紫苏一连声的冷厉质问让赵全头上冷汗直冒。
“奴才该死,请娘娘恕罪!”
“这种无用的话不必在哀家面前说!”紫苏冷哼,“昨日随陛下出宫的奴才全部调离,重新给陛下安排宫人,要是再出这种事——赵全!听清楚,哀家只说一遍——你就把二百一十项内刑全部试一遍!”
赵全一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说完便要出去办,临到门口,紫苏又扔下一句话:“先去领五十杖!”
“是!”赵全不敢违抗,齐朗却出声了:“娘娘,正月里还是不要见血的好!为陛下积福吧!”
紫苏愣了一下,点头,对赵全道:“算了!你去处理吧,不要见血!”
“是!”赵全立刻出去。
殿中只剩下紫苏和谢清、齐朗三个人,紫苏缓了语气,问齐朗:“景瀚,皇帝对你说了什么?”显然齐朗的举动她已经知道了。
齐朗闭了闭眼,仿佛在镇定心神,之后才回答:“陛下只说去见质王!”
紫苏失笑,眼中的笑意却不曾退去多少:“可真是尊师重道,对你说的如此含蓄!”
说着,她转开头,眼中蒙上一层水气,但是很快就被她自己强压下去,只是心中却还是平静。
来请安的儿子却用最尖锐的语气质问自己,紫苏几乎是措手不及,本想安抚一下,但是,好言相劝却没让阳玄颢的情绪平静半分,按捺不下恼羞成怒的火气,她直接让儿子出去跪着反省。
“娘娘……”谢清一惊,隐隐明白了些许,但是,他更关心的是:“郑秋与质王有联系吗?”
现实问题先解决比较好,而且,既然是皇帝先低头,那么一切也就可以说是暂时平息了,其余的事情只能等以后再说。
紫苏看向齐朗,齐朗摇头:“郑秋与质王没有关联,臣很清楚。质王病重的消息不是秘密,郑秋可能只是无意中提起的。”
“也许!”紫苏淡淡地道,但是,齐朗和谢清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可见这次她有多生气。
“随阳,你先回去吧,谢淇的大喜将近,你也不轻松。”紫苏先让谢清退下,谢清正想着如何抽身,他并不想在紫苏与齐朗的事中牵涉太深,闻言立刻就退出中和殿。
“娘娘……”齐朗却不解了。
“我现在没心情与谢清商量朝政!”紫苏疲惫地倚向身后的椅背,齐朗轻叹,逾越礼制地走到她身侧,手轻轻地覆在紫苏的手上。
“陛下让您很难堪吗?”虽是问话,但是齐朗明白,阳玄颢必然让紫苏气极了,而有些话语,即使说得再婉转,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让听者难堪不已。
紫苏反手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无声地苦笑,齐朗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同样是无语。
“无论想过多少,听到他指责的时候,我还是无法不心惊……”紫苏喃喃自语。
齐朗还是无语,但是却不由地为紫苏的神色心惊——这般脆弱的紫苏真的是鲜少能见到,她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呢?是将自己逼入绝境,还是将对手逼入万劫不复?一般来说,答案肯定是后者,但是,这一次是她的儿子啊!
那么……她会不会……
“陛下只是一时气恼……”齐朗低声安慰她,“他并无不孝之心!”
这番说得有多犹豫,齐朗明白,紫苏也明白,但是,明白齐朗不想让他们母子反目,紫苏也只能轻叹。
“要我去安慰一下他?”紫苏反问,“可是,见到他,我该说什么呢?”
齐朗沉默了,方才面对皇帝时,他也只能用大道相劝,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之语。
“今天才初七啊!这个年还怎么过啊?”紫苏苦笑着感叹,随即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奴婢叶尚仪。”叶原秋在外殿应声。
紫苏不经意地皱眉,却没多说,只是吩咐:“去昭信殿守着,太医为皇帝诊治完,立刻召太医过来!”
“是!”叶原秋应声离去。
“毕竟是亲生骨肉,娘娘何必逞强?”知道她还是担心儿子,齐朗失笑,“这么冷的天,您也真罚得下去。”
紫苏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放开他的手,摇头:“姨娘没罚过你吗?”
爱之深才责之切,而且,她也必须让儿子明白,再如何,他都不能质问为娘的!因为那是天道纲常!尤其天家亲情本就淡漠,不用至孝之理管束,她又能如何?
齐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淡淡地说了一句:“紫苏,放手好吗?”
紫苏又是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再与他静静地对视,半天,才回了他一句:“我不放呢?”
听着她淡淡的反问,看着她眼中的坚决,齐朗只能点头:“你就不考虑这个方法吗?”
紫苏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看着他,齐朗明白了她的答案,叹息:“我去与陛下解释,这个心结不解开,迟早酿成大祸。”
紫苏一愣,随即笑了:“景瀚,你……”她笑得无奈,但是也允了。
齐朗低头轻吻她的额,随即告退离开。
望着空空的宫殿,紫苏失笑,唇边落寞的笑意显示出她心中的痛,但是,没过多久,她便收敛起笑意,取过一旁的谕旨,冷冷地写下三道旨意,但在用玺加印时,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抽回两份。
“太后娘娘,高太医、吴太医、沈太医求见。”叶原秋在外殿禀报,紫苏平静地道:“请他们进来。”
“是!”
三位太医立刻走进内殿,紫苏没在书桌前坐着,一个人站在炭炉前,手中拿着铜条,轻轻地拨弄火炭。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三人便在门口跪下请安,紫苏也没叫他们起身,直接问道:“皇帝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三人以高太医为首,现在便由高太医回答:“回禀太后娘娘,陛下没什么大碍,只是略略受了风寒湿邪,要有十多天不能走路,需要静养。”
紫苏的手颤了一下,淡淡地问道:“会不会落下病根?”
高太医忙回答:“不会的,陛下胜在年轻,只要好生静养,断不会落下病根!”
“好了,你们退下吧!直到陛下痊愈,你们每天给陛下诊治之后,都来给哀家禀报一番。小心伺候!事后哀家自有赏赐!”紫苏也不多言,淡淡地吩咐了一番。
“遵旨!”三人不敢多留,马上退下。
昭信殿里,太医给皇帝诊治的同时,赵全也悄无声息地将昨日随皇帝去质王府的宫人全都换掉,又给阳玄颢解释了一番,阳玄颢知道是母后的意思,没多说什么,只是对赵全交代:“赵公公,他们都是轮值到的而已,你多关照。”赵全模糊地应了几句,便退了出来,却是不敢答应,因为,紫苏明显地不会饶了那些人,他可不敢自作主张。
赵全一出昭信殿,迎面就遇上齐朗,齐朗的身边跟着御书房的小内官,手上捧着个长条盒,不知装着什么。
“齐相!”赵全一向不敢在三位议政大臣面前造次,因此,他极为恭敬地给齐朗行礼,并退到一边,但是也挺奇怪:“齐相要见陛下吗?刚才陛下服了药,应该是歇下了。”
齐朗淡淡地道:“无妨。”看了赵全一眼,笑了笑,又道:“赵公公,质王病重一事,在陛下面前提及的只有郑秋一人吗?”
赵全一惊,不知他想到什么,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奴才只查了昨日的事。”
“是吗?”齐朗冷笑,不再多说,往昭信殿内走去。
赵全这才松了口气,但是也隐隐觉得,齐朗是不会让他如愿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冷,但随即便恢复正常,回中和殿向紫苏复命。
“齐相!”阳玄颢的贴身内侍梁应一见到齐朗便行礼,元宁一朝极重师道,只要任过帝师的人,便是皇帝也要礼让三分,不能太冷淡,何况齐朗又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现在更位居左议政之位,宫人自然不敢怠慢。
“齐相,主子刚用了药,这会儿歇下了,您是不是明天再来?”梁应毕恭毕敬地询问齐朗,齐朗却只笑了笑,和刚才回答赵全一样,说道:“无妨!”
“梁公公,麻烦你将这幅图挂到陛下的床前。”齐朗简单地交代。
梁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命人接过,按照齐朗的吩咐在阳玄颢的床对面将图卷展开挂好,一边又吩咐人给齐朗上茶。
“梁公公,昨日,你没跟着陛下吗?”见梁应还在,齐朗便随口问了一句。
“是!昨日有些头痛,奴才便向主子告了会儿假,去了趟太医院,就那一个时辰,竟然就出事了!”梁应一向老成,是先帝特地为阳玄颢选的内官,紫苏见他对阳玄颢忠心耿耿,倒也极为赏识。
“是吗?”齐朗微微皱眉,只是点头,“梁公公是昭信殿的总管,有些事还是要上心的,赵公公因为失察,刚才已经被太后责罚过了。”
梁应正因为赵全换人的事生气,一听这话,更加不愤了:“奴才正想找出是哪个人嘴碎,却被赵公公把人全撤了!”
“太后正在气头上,赵公公哪还敢顾这些人情世故?”齐朗笑说,“梁公公还是想想以后的处境吧!”
赵全哪会放过这个安插耳目的机会,齐朗淡淡地点明,却也没多说。
想着这一连串的事,齐朗不相信紫苏会看不出赵全的禀报有保留,但是,她却没有保留地给他这个机会,隐隐地,他有些明白,但是又不甚清楚,只是紫苏没与他解释,他便知道,恐怕会绕到自己身边的人,他只能先赵全纠缠一番,先支应一下再说!
梁应闻言果然一凛,却也没多说,只与齐朗闲聊些风花雪月,他也是个好风雅之人,与几名太傅一向交好,而齐朗又是最随和的一个,两人从来就谈得来,倒也说得尽兴。
第八章 仁重苍生(中)
“……这是什么?”一句低低地问话从内殿传来,梁应忙止住话头,快步走入正殿,见阳玄颢微微起身,看着床前的图,梁应也看清那图是什么,只是连忙扶着阳玄颢坐起,又唤人取了靠垫,才回答:“那图是齐相命人挂上的,齐相在外面等了许久了,陛下要不要宣?”
阳玄颢微微犹豫,梁应趁着安置靠垫的机会,看了一下那幅图,却是一幅《至略全地图鉴》,不禁又是一惊,笑道:“陛下不记得了吧?当年陛下抓周时,就取了这幅图鉴呢!”
阳玄颢却没理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请齐太傅进来,你到殿外候着!”
“是!”梁应忙出去,请齐朗进去,又让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到殿外候着。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宫人刚才便点上了灯,内殿亮得很,齐朗行礼之后,便站在一旁,阳玄颢却看着那幅图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至略的版图曾这么大吗?”
“是的,陛下!”齐朗走到图前,为他解说:“至略东临海洋,有着最富庶的土地,而这幅图是圣清皇朝圣祖皇帝命人绘制的,元宁皇朝自太祖皇帝开始,都以收回至略全地为治国方略,直至明宗皇帝时,伏胜关一役,我朝精锐尽折,才不得不放弃此方略。”
“朕知道。”阳玄颢喃喃道。
“陛下,您想建立这个元宁历代皇帝梦寐以求的功业吗?”齐朗走近他,认真地问道。
“朕可以吗?”阳玄颢同样认真地反问。
“您可以的!”齐朗微笑,重新走到图前,指点着图上的一个个地名,“至略全地,北达胡兴岭,西到格桑高原,南抵夷山。伏胜关一役,虽是损兵折将,但是,古曼也未得一寸之地,整个格桑高原随时取得,去年与周扬一战,胡兴岭已是近在咫尺,最困难的是兆闽,但是,崇明元年,出兵西格,元宁除了得到优良的海港,也获得了对兆闽的优势。陛下,你看明白了吗?”
“您是说母后早就在策划了?”阳玄颢讶然,心思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齐朗的话在图上转来转去,对齐朗也用上了敬称。
“是的!”齐朗点头,“这件事只有臣与谢相知道,您是第四个知道的。”
“太傅要对朕说什么?”阳玄颢并不笨,马上明白齐朗对他说这些一定是有缘故的。
齐朗在他面前跪下:“陛下无论听质王说了什么,臣都无法反驳,臣相信质王的人品,必不会恶意中伤任何人,太后想必也未曾对您否认过。”
阳玄颢的手心顿时一片冰冷,他紧紧地将手握成拳才抑住自己可能的发抖。
“……太傅……你教朕的……”阳玄颢的声音有些颤抖,无论如何,他总是个孩子。
齐朗明白阳玄颢肯定难以接受,但是,这件事必须对他说明白,无论他怎么想,至少不会从别人那里得到错误的讯息,这次是质王,下次又会是谁呢?那个人未必会像质王那样事实求是,而且,面对一个不解人事的孩子,总比面对一个皇帝要好些,因此他才硬是让阳玄颢听下去。
“是的。臣教过您许多,臣也无法说这件事是正确的,但是,有些事不是能用对错来衡量的!您可以认为臣是在狡辩,但是,这就是事实,臣有负太后在先,是无法再拒绝太后的,而且,人心不是可以控制的。”齐朗平静地解释,就像早晨对阳玄颢说出那番“相信”的言辞一般。
阳玄颢不可置信的看着齐朗,直到他说到最后一句,他才一愣,半晌,才低低地说道:“人心不是可以控制的?……”
齐朗不知他是何意,但是,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下去:“陛下,臣认识太后时,和您现在一般大,为家族,为理想,臣放手了,这一次臣不想再放手,除非太后先放手,也许您会很愤怒,即使日后您要将臣挫骨扬灰,臣也认了,但是,请您不要与太后反目,太后所做的一切绝对是为了您着想的,您的怨会毁了她的!”
“朕怎么会与母后反目?”阳玄颢否认,但是还是无法理解齐朗与母亲的事,因此,只说这一句便又沉默了。
而齐朗能说的也说完了,但同样无语地看着他,半晌,阳玄颢仿佛才回过神来,见齐朗还是跪着,忙道:“太傅先起身吧!”
齐朗依言起身,见阳玄颢的目光落在那幅图鉴上,心便略略放下,好一会儿,阳玄颢才看向齐朗:“因为母后的地位,所以不会有人敢说什么,只要朕不说话即可,是吗?”
齐朗无语。事实便是如此,只要阳玄颢不置一辞,尽足孝道,那么也就不会有多事之人,而且,别人都可不管,对这个儿子,紫苏的在意有多少,齐朗不会不明白。
“可是,太傅,你拿这幅图仅仅是为了告诉朕母后的计划吗?”阳玄颢认真地问,随即又回答了自己,“太傅是想告诉朕,母后一心为了朕的江山,只在这件事上一定要自私,是吗?”
“朕是个好学生,太傅!”阳玄颢认真地盯着齐朗,一字一句地说,“母后的事情,朕怎么可以干涉,朕怎么会那么不孝呢?”
“陛下!”齐朗再次行礼,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阳玄颢还是很矛盾的,元宁极重礼法,这种事情怎么都会一件丑闻,但是,那是他的母亲,无论如何都爱着他的母亲,就像齐朗说的,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怎么能为难母亲,那是大不孝啊!
而齐朗是他一向敬重的太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依赖着齐朗的,因此,他也无法狠下心责难他。
那么就只有沉默了!
阳玄颢是个仁厚的君主,陈观说是因为他一向顺利,又有仁宣太后的全心庇护,因此,在朝堂之外,他没有一般帝王的强硬,仁宣太后只此一子,母子间虽不亲厚,但也一向无嫌隙,崇明四年正月的这次冲突,可以说母子间的第一次冲突,“仿佛就此定下了模式,这对母子间不多的几次冲突,都是以崇明皇帝的退让而结束的。”——陈观在随笔中写道,后世史家对此的结论的是,在当时不孝这种重罪即使是皇帝也不敢轻触,而且,仁宣太后虽然宠爱着唯一的骨肉,但是,一旦坚持起来,任何人也无法让她让步,因此,最后退让的只能是仁厚的崇明皇帝了。
“太后娘娘!”离开昭信殿,赵全便向紫苏复命,紫苏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交代:“去永宁王府宣这道谕旨。”
“是!”赵全上前取过谕旨,便离开中和殿。
永宁王府接到旨意十分惊讶,听到谕旨的内容,永宁王又是一惊,不过面上却没动声色,只是行礼接旨。
“从接旨起,永宁王立刻掌管通化、宁越、台远三地军务,调遣自便!此谕!”
永宁王反复看了几遍旨意,还是没明白紫苏的意思,而且要立刻掌管军务,他也不能违旨入宫询问,永宁王妃略一思索,便吩咐下人去请谢清与齐朗。
“如果都不在府上,就留话请他们一回府就走一趟!”永宁王妃细心地交代。
“倩容,不必了!太后总不会害我!”夏承正不想妻子劳累,便想作罢。
永宁王妃摇头:“这些天你都没怎么出门,谁知道发生什么事?太后也不会随意调派你,还是问清楚得好!”
“可是,随阳他们就一定清楚吗?”夏承正笑说。
“总能猜出一二的!”王妃坦言,“你先准备动身,若赶不上见他们,我问清再通知你!”
“景瀚还在宫中吗?”等了好半天,谢清终于失了耐心,逾越地询问永宁王府的人,王府的管家忙回答:“齐家是这样回的。”
谢清略略地皱眉,永宁王妃本就有孕在身,这会儿额上已经开始沁出虚汗,旁边伺候的侍女忙递上帕子,想劝却又不敢开口,谢清见状,开口劝慰:“王妃也不必太担忧,太后总不会为难自己家里的人。”
这点谢清还是可以肯定的,虽然不太明白太后想如何,但是无论如何,永宁王府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碍,而且谢清也明白,太后恐怕是要有行动了。
“王妃娘娘,齐相到了!”
谢清正开解着倩容,管家就一声通报进来,话音未落,齐朗就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从宫中直接过来的。
“什么事这么急?家里人说王妃打发了五六趟人过去,母亲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齐朗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太在意。
倩容笑了笑,道:“让姨娘担忧了!太后刚下了道谕旨,我和表哥都拿不准,想听听齐朗表哥的看法!”
齐朗听着她这一连声的表哥,便知道肯定不简单,接过谢清递过来的谕旨,却还是一愣。
“你不知道?”见他一脸的惊愕,谢清也是一愣,“我还以为,你就为这事留在宫中的!”
“通化、宁越、台远,随阳,你不会真拿不准吧?”齐朗笑了笑,却先反问谢清,“太后想扼住京都的咽喉罢了!也只有自家兄长让她放心,这也没什么!”
“这个我明白,但是,这个时候,太后想做什么?”谢清认真地问,“什么事情非要军队的力量?”
齐朗却是低头不语,半晌,他轻轻地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清失笑,“景瀚,你会不知道?”
谁都可能不知道,而齐朗是肯定是知道的,谢清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太后没和我商量,也没你商量,原因只有两个——要么这次要对付的就是你我,你认为可能性有多少?要么就是不希望你我插手,不是吗?”齐朗轻笑着反问,但是心中却有丝隐忧划过。
“但是这个时候,如此明显地收兵权,太后想做什么?”谢清轻叹。
齐朗没有回答,反而站起身,走到一旁墙上挂着的墨竹图前,静静地看着。
“那是第五代永宁王的亲笔画,表哥没见过吗?”永宁王妃笑问,不知齐朗在想什么,但是一旁的谢清却是脸色一变。
“王妃知道这位永宁王的事绩吗?”齐朗淡淡地问道。
永宁王妃奇怪地笑说:“元宁皇朝的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表哥却问我知不知道?”
第五代永宁王夏祈年,自幼体弱多病,是第一位未曾立下战功的永宁王,却也是惊才绝艳的天下第一人,足不出户便为世祖皇帝定出“以制衡之术求强盛之机”、“北连周扬,先取伏胜关,南联普兰,图灵郡三城,定至略大图”的大略方针,章德皇后以亲生公主下嫁,但是世祖一朝众多莫名惨案也俱与其相关,其中包括祸及古曼明奚皇室全族的“渎圣事件”;回澜江决堤,百姓死伤逾百万,兆闽大军不得不退出西格境内;元宁皇朝内南方世族的当权人的接连去世和世祖三位皇后的离奇死亡,但是,无人敢向长年卧榻的永宁王求证,章德皇后与世祖对其都是全力回护,因此只能被史书记为迷案。
夏祈年无嗣,其庶出长姐为世祖贵妃,育有一子一女,世祖命此子出继夏氏,为永宁王世子,史称“再无及此之宠”,永宁王府“元宁第一名门”的地位也是因此而来。
“当年太后就是看了这幅画一夜之后,作出决定的!”齐朗淡言。
那个血腥的决定就是紫苏在这幅画前做出的!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元宁的边境不能有失!”那个女孩就是在那一刻失落了全部的天真,那把代表永宁王府尊崇地位的金剑未出鞘便已将她伤得体无完肤,而她只能冷漠地看着那哀嚎的百姓,看着那一片汪洋的土地!
“随阳,什么样的事会让她只想一人完成?”转身看向谢清,齐朗的眼中一片清明,却已是至痛。
“……”谢清只能无语,一旁的永宁王妃则因这份沉重的压力而感到无法喘息的窒息。
只因明白必要有人沾染血腥,就情愿一人全部担下,而不让身边的人沾上一丝,染上一分。
当年如此,现在也不会改变。
她终是永宁王府的掌权人啊!
将她的心性逼到如此本就是他们啊!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齐朗几乎是筋疲力尽了,先是与皇帝解释,再与谢清商议局势,这一整天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因此,他直接进了书房休息。去年年底,齐朗就将母亲迎入京中奉养,齐府中也多了许多人,齐家本就是世族,家产颇丰,齐朗也乐得让母亲过得舒服些。
第二天,齐老夫人知道儿子歇下的晚,也就嘱咐了下人不用打扰。
“品云,你去做些清淡点心,等一会儿,朗儿醒了,你给他送去!”老夫人笑着对一旁的郑品云说,知道这是老夫人给自己制造机会,郑品云一面心喜,一面也有些羞怯,只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先去准备了。
一向早起惯了,齐朗倒也没有多睡太久,醒了之后便吩咐下人,要去谢家,郑品云进书房时,他也没太在意,直到下人全都退下,郑品云才轻声道:“少爷先用早膳吧!”
齐朗这才发觉是品云,微一沉吟便知道是母亲的意思,便淡淡地应道:“也好!”
齐家讲究食不语,品云也不敢说话,便只在一旁伺候,其实,她也颇为清丽,虽然不是出身大家,但到底也是书香门第,行事也很讨上下的欢心,当时,齐老夫人也是因为这点而应下郑家的亲事的,因为是妾室,也就没举行什么仪式,齐朗因为是恩师出面,又不好驳郑秋的面子,便就随母亲了,现在齐朗却是有些头痛。
用完早膳,齐朗便要出门,品云想说什么却也不便说,倒是齐朗临走时说了一句:“你准备一下,请郑秋今晚来一趟!”
“是!”品云忙答应,脸颊绯红,齐朗淡淡地皱了皱眉,想到自己一贯的冷淡,不禁有些愧疚,便又走回她的身边,问道:“来京中这么多天,还适应吗?”
“还好,少爷安排得很妥当!”品云知道自己不太得齐朗的意,见他如此关心,却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一进谢清的书房,齐朗就被一个消息惊了一下。
“宗人府派人去了质王府?”齐朗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怀疑消息的正确性,而是对宗人府出面这个细节。
“没错!我们都以为太后要动禁军,谁知道太后是先礼后兵,还为质王留些面子!”谢清笑道,明白他的想法,因为他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我看不是!”齐朗却摇头,“宗人府查到的东西都不是正式证据,却又不容怀疑,太后只是想行事方便些罢了!”宗人府捏造证据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过,”谢清先放下别的,问出最想知道的事情,“太后对质王下手又能得什么?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下手?”
齐朗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一个楔子,能将英王的事与更多的官员联系的楔子!”
“因为质王的声望!”谢清马上就明白了,但也想到另一点,“太后总不会想弄得人心惶惶吧?再说,我看那天她对郑秋也真是恼得很!”
“郑秋的事要看情况,倒是人心惶惶的问题,太后不知有何打算?”齐朗不想将问题纠缠到自己身上,便只能问题引出来商议,谢清也不想为难他,微微一笑,说出自己的看法:
“景瀚,我们的人能填满官职的空缺吗?如果可以,问题也就不会太大!”
“难度比较高!”齐朗并不讳言,“而且,我也不认为那是个好办法!再说我们的人也不是全部都能坐上高位的!”
“的确!”谢清点头,也明白这个提议的可行度不高,但是,他也只是想引出齐朗的想法,他很确定,齐朗应该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齐朗却还是不想说,静静地在一旁思索着。
“有什么问题?”谢清微讶,心知齐朗应不会是为他的推托而生气,那就只能是一些自己没注意到的问题了。
“随阳,你认为,太后会不会想用湘王?”齐朗审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些离奇,但是,他并不认为不可能。
第九章 仁重苍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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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王!”谢清想说“不可能”,可是,话到口边,他还是咽了回去,眉头皱起深思这个可能性。
“……如果太后想用湘王,就必须将可能会依附湘王的势力尽数铲除,那么,也就……”谢清诧异不已,话说了一半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太后没有将全部的密奏都给我们看到!”齐朗失笑。
“湘王虽在宗人府的监禁中,但是,也不是不可与外界联系,太后用的是外松内紧的策略,自然会有人将湘王的一举一动上报,而质王虽是德高望重,但是到底未曾入朝廷,不知朝廷的运作,他如何能想到利用秋试的舆论?而且,通化、宁越、台远,这三地的将军都是湘王提拔上来的!太后这个时候让永宁王去接掌兵权,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吧!”谢清一口气说全部的可能,越说脸色就越差。
“随阳,这就是太后不让我们插手的原因——因为牵涉到太多的皇族宗亲了!”齐朗苦笑——他也是刚想到!
震惊之后,谢清也就平静了下来,稍稍想一下也就明白了:“太后需要西南的安定!没有人比湘王更适合了!”
“周扬,太后是志在必得啊!”齐朗站起身,“我们就尽力而为吧!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至于不行的,就放些老实人,能接多少是多少吧!”
“我信口胡说的法子,最后居然只能如此用?”谢清有些好笑。
“动作挺快的!”紫苏看着齐朗的奏章,轻笑出声,一旁的赵全静静地站着,仿佛未曾听到,倒是正在整理奏章的叶原秋好奇地问道:“太后娘娘看到什么好笑的内容吗?”因为,此时正在寝殿也没什么人,所有伺候的宫人都知道这种时候的紫苏并不太拘束,所以叶原秋才敢问出这种近于逾制的问题。
“看到合心的东西罢了!”紫苏合上奏章,放到一边,继续用早膳。
“赵全,宣齐朗和谢清到中和殿!”用完早膳,紫苏一边更衣一边吩咐,顺手将那份拿着往外殿走去,赵全应声离去,叶原秋则连忙将未批复的奏章送到外殿的书桌上。
不一会儿,赵全便回奏:“太后娘娘,齐相与谢相到了!”
“请他们进来!”紫苏头也没抬,“其他人都出去吧!”
所有的宫人都退到殿外,齐朗与谢清行礼之后,紫苏正好写完一份批复,抬头笑道:“景瀚,你的奏章写得不错!”
“能为太后分忧便可!”齐朗淡淡地回答。
“够为哀家分忧的了!”紫苏拿起放在一边的奏章,“哀家正为三司六部的人事安排头痛呢,就按你说的办吧!”
“遵旨!”齐朗应声答应,紫苏将批好的奏章放到一边,却没再取奏章,反倒看着他们两人,眼神微敛,半晌,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试探地问他们:“一旦我国与周扬开战,兆闽一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进攻的良机,你们有什么对策?”
谢清与齐朗都低着头听着紫苏说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会心之心,谢清见齐朗不语,便先回答:“其实去年与周扬开战之时,兆闽就已经蠢蠢欲动了,只是,一来,他们不知我们到底打算如何应对此战,二来,我国从一开始就取守势,没有人敢冒如此大风险进攻我国,而太后若还有开战的计划,想必不可能轻易脱身,兆闽不是周扬那样懦弱的国家,因此,必须找一个能够镇摄兆闽的将军坐镇西南,以确保南疆的安全。”
“臣也如此认为!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齐朗同意谢清的意见,同时又说出具体实行的困难,“西南诸将中勇猛善战之人并不少,但都不是能够执掌大局之人,而应对兆闽若无高明的战略眼光,很有可能造成虽胜犹败的局面,朝中能胜任之人非永宁王莫属,但是,永宁王久离南疆不说,北线能够代替永宁王的人选就更没有了。”
“哀家有一个人选,只是,用起来有些麻烦!”紫苏并不讳言,随即便笑道:“你们不会没猜到吧?”
“娘娘当真想用湘王?”谢清也淡然地道出谜底,心中却还是有几分不确定,紫苏笑了笑,点头:“表哥没猜错!——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齐朗与谢清同时摇头,紫苏靠向椅背,轻声一叹:“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只是,用起来真的很麻烦,兵权一旦到落入湘王的手中,我真有几分不安。”
“而且,太后别忘了,湘王到底是谋逆之人,如此重罪,我朝从无再用之例!”齐朗补充了一个原因。
“可是必须用他!”紫苏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与周扬一战是势在必行,古曼虽是盟友,但也是必须小心防范的对手,兆闽绝对不能搅进来!”
紫苏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是想找一个能代替湘王的人才,可是,找不到啊!”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先去见见湘王!”紫苏只能如此说了!
“湘王是个极重大义的人,娘娘不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到底,湘王想维护的是皇室!”齐朗说出自己的看法,也不着痕迹地让紫苏略略安心。
紫苏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开:“朝中的人事安排就按景瀚的奏章来办,随阳,由你主持;景瀚,去年吏部的考绩都已经出来了,你要仔细地鳞选各州太守的人选,各州所辖的府、郡的长官人选你略略看一下,尤其是易州、宁州、燕州和青州,这四州都是边关重地,官员一定要选好!”
“臣遵旨!”谢清与齐朗同时回答。
“好了,随阳,你先去办事,景瀚,我有话和你说!”紫苏脸色凝重,表示她要说的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谢清低头行礼,退出中和殿。
殿内寂静无声,齐朗沉默地立在阶下,静静地看着紫苏,紫苏也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神色十分凝重,这让齐朗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是没错的,因此,他更不愿先开口。
“知道我要和你说什么吗?”紫苏笑了笑,轻轻叹息,站起身,走向齐朗,同时开口问他。
“与郑秋有关。”齐朗说得相当平静,已经走到他身旁的紫苏又是一笑,轻轻点头:“你也知道,宗人府的监察司搜了质王府。”
“我知道!”齐朗不否认,“但是,娘娘,郑秋一向都与质王有诗词文章的交流,就算质王手上有些什么与他有关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知不知道,郑秋与赵全之间已经势成水火了!”紫苏没有理会他的辩护,直接说出关键问题。
“这不可能,郑秋只是太傅,赵全与他不会有利益冲突才对!”齐朗皱眉。前几日,他与郑秋谈过,仔细说了很久,郑秋并没有说这些,这让他有些不悦,因为紫苏是不会随意乱说的。
“这两年你不在朝中,赵全在宫中的势力已经很大了,甚至开始渗入朝中,不过,成效不彰,他又一向小心,郑秋常与皇帝说一些正确的事情,又不太会交际,赵全似乎把他当成眼中钉了!”走到他面前,紫苏有些好笑地为他解释。
齐朗明白过来:“既然郑秋说得都是正确的,娘娘就不该让赵全有这种机会!”
“水至清则无鱼。景瀚,是非分明的是好人,但未必是个好皇帝!”紫苏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态度。
“这是迁怒吧!”齐朗转开视线,知道紫苏不想救郑秋。
“不错,我是在迁怒!”紫苏坦承,随即失笑,“不过,你认为我会为了赵全让你费神吗?——虽然他是个用得很顺手的人!——景瀚,你值得为了一个郑秋与随阳交恶吗?”
“随阳?”齐朗一惊,随即明白,谢清才是紫苏不想插手郑秋一事的主因。
“随阳已经退了一大步,景瀚,你就当回礼吧!”紫苏说得十分认真。
“可是……”齐朗看着她,无法反驳,却又不愿答应。
“没有可是!”紫苏抓住他的手臂,“我说过,我不想做取舍!你也该明白随阳的性子,这种送上门的机会,他不会放过!郑秋犯了他的大忌!”
“我知道了!”齐朗无奈地点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比起与随阳的交情,郑秋的确是可以牺牲的一方。
紫苏这才松了一口气。
“景瀚,对不起……”
“我知道。”齐朗止住她的解释,淡淡地笑了,他明白紫苏不希望自己与谢清交恶,不止是因为他们是她的左右手,更因为,失去谢清的支持,他很可能被推到整个朝廷的对立面,而且是孤立无援。
“景瀚!”一出中和殿,齐朗就听到谢清唤自己,笑了笑,随意地回答:“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刚接到消息,郑秋与质王的关系不简单!”谢清看着他,等他的回应,齐朗眼神一凝,半晌才开口:“我不会让太后为难的!”谢清点头,没有说什么,眼中除了释然,还有歉疚。
“我们走吧!到我家去,太后交代的事,我们商量一下!”齐朗笑了笑,对谢清提议,两人一起离开中和殿。
在齐朗的书房,谢清接过下人奉上的香茗,轻笑着打量着布置简洁的书房,对齐朗笑说:“与你认识也有二十多年了吧!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家啊!”
“这不奇怪,以往有什么事,不是去你家,便是上永宁王府,齐家哪是你和太后会去的地方!”齐朗失笑,“再说了,我在京中的时间也的确不长!”
“是啊!”谢清点头,漫不经心地回答,心思却没全放在这上面,齐朗自然不可能没发觉,只是心中始终不太愉悦,本想不理会,但是,最后他还是先开口为谢清铺路:“你也不光是为告诉我宗人府的消息而等我吧!有什么话就说吧!”
“娘娘与你说了不少事情吧?”谢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得婉转一些,也想知道紫苏与齐朗说了什么。
齐朗淡淡地一笑:“随阳,太后的心思如何,你我都一清二楚,她会说些什么事情,你总不会猜不到吧!”他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毕竟,他并不想舍弃郑秋。
“那你呢?你会阻止我吗?”谢清认真地询问。
“我的阻止会有用吗?”齐朗反问,“随阳,郑秋到底犯了你什么大忌?”对于紫苏的话,齐朗不是很明白,却又因为心神波动太大而未问出口,现在倒不如直接问谢清。
谢清一凛,转开头,起身踱了一会儿步,才以一种压抑着的平静语气开口:“景瀚,你也知道,世族的千金小姐在婚前有几桩韵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有人都当笑话一般,听过看过也就算了,倩仪以前如何,现在都不会有人再提,这是游戏的规则!”
“郑秋做了什么?”齐朗这才发觉有些不对。
“他没做什么,只是不停在打听!”谢清没好气地说,“而且说得未免太详细了!”
“这就值得你动杀机吗?”齐朗简直觉得可笑,本来,他还以为是郑秋找上门了!
“不值得!所以,我不是一直都没动他吗?”谢清平淡地指出事实,“只是,郑秋太喜欢自掘坟墓了!总是在向陛下说一些世族的弊端,陛下参加过几回朝议,差点引出大乱子,那些名门世族哪一个在宫中没有眼线,郑秋成为众矢之的了!我们背后依靠哪些势力你也清楚,他必须被除掉!”
“世族的确是有很多弊端,但是……”齐朗喃喃地自语,话语十分模糊,连谢清也没全部听清,但是,他的意思谢清却是十分明白的。
“但是,他们也是皇朝的磐石,不能轻举妄动!”谢清接过他的话头,说出他的想法。
“没错!”齐朗无可奈何的低声叹息。
“舍弃郑秋吧!否则,你就是和整个世族作对啊!景瀚,为了太后,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你必须放弃保护他!”谢清十分激动,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劝告齐朗。
齐朗深深地叹了口气:“随阳,我说过了,我不会让太后为难的!而且,我欠你的!”
谢清松了口气,笑了笑,对齐朗解释清楚:“你是指随明尚主的事情?那不是为了让你欠我的人情,只是,为了我的家族!——谢家显赫了太久,再不知收敛,只怕会招来无法收拾的灾难,退一步才能有转寰的余地,而且,无论如何,太后都不会舍弃你的,真有一天要与你相争,我是非输不可,那又何必呢?”
谢清的高傲让齐朗只能轻叹,但是,这些事也不必说得太清楚。
“那也未必!”齐朗皱眉,因为紫苏不会因私废公,真到那一步,她也未必就一定帮他。
“议政首臣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做的!我永远都学不来你从容婉转的风范,你可是爷爷与永宁王同时看中的人啊!”谢清直截了当地说清楚。
谋略决断并不难,但是,想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却并不非易事,他一向自恃狂傲,以势压人,而齐朗却能温和平淡地处理一切,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认可,即使再不悦,也无法不低头,这才是一国首相应有的器度吧!
“你不是学不来,是不愿学啊!再说,也没必要!”齐朗从书桌前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将书中夹着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出入质王府的人员名单,你用人的时候格外用心点!”
“你哪儿来的?”谢清奇怪地问,总不会是齐朗手下有什么密探了吧?
“昨天赵全打发人送来的!”齐朗冷言,“太后对官员的监视力度可不小,尤其是皇室宗亲方面!”
“陛下还未成年,太后不得不谨慎啊!”谢清略略皱眉,说出口的话却是相当温和,“不过,赵全这个人,却是有点……”
“不说了!还是谈正事吧!”齐朗转开话题。
两人一直谈到天黑,齐家的下人见两人出了书房,忙迎了上去,低头禀告:“少爷,老夫人已经吩咐准备了酒菜,请表少爷用过晚膳再回府。”
“也好!我就干脆叨扰到底吧!”谢清也不推辞,“对了,我还没向姨母请安,要不要先去一趟?”
“我们一起去吧!”齐朗笑说,“我也要给母亲请安呢!”
谢清本就与齐朗交好,两家又是亲戚,虽说不在五服之内,但一直也不是太疏远,齐老夫人也就并不避忌地请谢清入室,两人向老夫人请过安之后,就在屋里用膳,陪着老夫人一起说笑,倒也开心,用过饭后甜点,谢清才发觉一件事,不太在意地问道:“怎么没见到景瀚的那位如夫人?”
齐朗这时也发现,一向在母亲身边服侍的品云今天却没在,齐老夫人笑了笑,温和地对谢清说:“谢清还记得她啊!今天歇过午觉,我见她脸色不太好,便让她去歇着了!”
“品云病了吗?”齐朗眼神一敛,皱紧眉头,有些奇怪地问母亲。
老夫人端起手旁的茶杯,随意地回答儿子:“可能是最近几天,又要服侍你,又要伺候我的缘故,有些累着她,没什么大碍,歇一歇应该就可以了!”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就让她歇着吧!”齐朗也未在意,与谢清一同起身离开母亲的房间。
一个妾室的事又能让人多关心呢?
将谢清送到门口,齐朗正要说话,却听谢清的低语:“姨母的行动够快的,赵全不只是送那纸名单来吧?”
齐朗轻叹:“那是她的命,我有什么办法?家宅内院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插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早说过你绝情了!不在乎的人便一点心思都不放!”谢清轻拍他的肩,“不过,就如你说的——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齐朗失笑,平静地送客,看着他离开方转身回房,掌灯的下人小心地着路,却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齐朗抬头看到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绝情吗?好像是的!只是随阳,你并不知道,非关我是否插手,紫苏都不会饶过她的,我并不想因此与她冲突!”
“何必让她更烦呢?这个年已经够让她烦心的了!”
第十章风起云涌(上)
崇明四年正月十四,仁宣太后下旨,以密奏属实为由,查抄质王府,同日即下诏罢除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并以监察司失查为由,命监察司长官御史大夫暂停职权,闭门思过。
“太后怎么能这么做?一日之间罢除六部尚书和一位御史大夫,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而且事先根本没和内阁商议,简直就是将国家大事视同儿戏!”尹朔大发雷霆,在朝房厉声质问齐朗与谢清,齐朗与谢清也觉得惊讶,尽管两人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但是,如此迅速地在一天之内将这么多朝廷重官全部罢除,他们事先也没料到。这会儿,两人只是低头静静地听着,一句反驳也没有,反正尹朔也没指名道姓地责问,就让老人家先发泄一下,他们只当听不明白就是。
“无论如何,一定要劝谏这件事才行!”尹朔下了结论,这让谢清抬起头,不赞同地进言:“尹相,质王一案正在调查之中,根据现有的证据来看,六部尚书的确都牵涉其中,太后这么做虽有些过分,但是并没有错,我们要如何劝?又谈何谏?”
“再说了,如今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对某些事情自然比较敏感,而以我们臣下的身份,对那些事也不太好说!您说是不是?”见尹朔有些动摇,齐朗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任由其发展了?”尹朔皱紧眉头,不悦地反问。
“我想,太后娘娘既然这么做了,必然就有相应的应对之策,尹相不如先静观其变,之后再便宜行事。”齐朗语气平淡地劝说尹朔,尹朔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沉默了。
“各位大人,该上朝了!”执事的内侍在朝房外恭敬地禀告,正在朝房内等候的朝臣都立刻起身,尹朔他们三人也从内室走出,按序走向元仪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质王一案牵涉甚广,然六部尚书关系国政,现命韩襄为吏部尚书,杜全浩为户部尚书,夏承思为礼部尚书,江楠为兵部尚书,柳如晦为刑部尚书,王少宕为工部尚书,免韩襄、夏承思、柳如晦议政辅臣之职,钦此!”
所有朝臣刚进入元仪殿,就听见内侍宣诏旨意,所有人都无法反应,只能按礼三呼万岁,等各人回过神来,才明白,六部之职已经有人替补,所有的进谏之言也就不得不咽回肚子里。尹朔恭敬地站在殿上,不动声色地将这六人盘算了一番——韩襄是谢老的门生,一向是谢清的人;杜全浩是维侯的侄孙,早就入仕,行事从来都是谨小慎微,虽未明确地表态,但是维侯本就与永宁王府交好,断不会与太后作对;夏承思就不必说了,本就是永宁王府的旁系子孙;江楠出身寒族,但也是现任永宁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柳如晦是个聪明人,一向与齐朗交好;王少宕是王家的人,立场虽说是中立,但是从立储之时,王家的舆论就倒向太后,也可说是太后的人!
——这样的安排摆明了就是将尹朔架空。
“陛下,太后娘娘,六部尚书事关重大,娘娘下旨之前可曾与人商议?”尹朔出列询问,虽然开头提了陛下,但是,现在这种时期,就连国玺都在太后手中,他要问的自然只是太后。
紫苏坐在御座后的珠帘后面,听到这话,立刻明白尹朔的意思,却也没动怒,淡淡地开口回答他:“尹相是责怪哀家事先没有内阁商议此事,是吗?”
“臣断不敢责怪太后,只是,娘娘事先并未与内阁商议此事,臣担心,娘娘用人会有偏颇之处!”尹朔说得委婉,却也的确有些不悦。
“哀家也知道此事决定得过于莽撞,但是,昨日查抄质王之后,哀家发现,朝中很多人都牵涉其中,而六部尚书位高权重,哀家也不得不雷厉风行,毕竟事关皇帝的安危与皇室的体面,请尹相勿怪,此事下不为例!”紫苏温言安抚尹朔,但是却没有收回成命的打算,随即,她冷淡地警告所有参与早朝的臣子:
“有个词叫做‘主少国疑’,哀家也明白,皇帝尚且年幼,没有足够的威严镇摄所有的臣子,自然也就会有一些不安于自己本分的人想钻营投机,以求荣华富贵,但是,请所有人都谨记,皇帝是哀家唯一的骨血,身为母亲,哀家要守护自己的儿子;身为太后,哀家要守护阳氏家族三百余年的统治,任何想要危害皇帝的人,也就是要危害元宁皇朝的皇统,就是罪无可赦的大逆之人,哀家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所有想挑衅这一点的人,都请想清楚,哀家可不是一般世族家门的女子!”
紫苏清冷的声音在元仪殿中回响,不少朝臣是第一次听到紫苏如此深沉的宣告,那一字一句都如鞭子抽过每一个人的心脏,让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牵动着每一位朝臣最纤细的神经——那几乎快被众人淡忘的事实再次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仁宣太后是永宁王府的郡主,那才是她与生俱来的身份!
就连谢清与齐朗在此刻也不由感到惊惧,默然地低头。尹朔不再有异议,这一幕让他想到了先帝,想到了先帝莫名的遗诏,指定一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后裁决军国大事,先帝的心思让他第一次觉得不可捉摸,此时,他才看清先帝的深意——这位从不张扬的皇后太过年轻,年轻到让人无法想像会有任何影响力,就连尹朔也曾以为她只是谢清与世族的一枚棋子,即使也曾见识过她的器度与才智,但是,他从不认为,年轻的她能够真正掌握朝政,他曾以为,她的背后有谢家与永宁王府的势力在支撑,有谢清与齐朗的才智在帮助,却忘了,她曾经执掌过近于倾颓的家门,这一刻,尹朔有些明白,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看错了这位沉静的皇太后,她的心思太过深沉,对于朝廷与国政,她有着清醒的认识,从逼退湘王与谢遥,到清除英王与陈氏家族的势力,也许还应该算上更早的时候,针对云贵妃的打击,她的目标一直是模糊的,他似乎不该太欣喜于议政首臣的位置,而应该更用心地看一看太后的心思。
永宁王府的郡主可不是什么虚幻的荣耀,而是代表着永宁王府势力的头衔,任何一位永宁王府的郡主都要承担起紧急时刻看护家门的责任,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涉到权势的震荡。
尹朔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世族的一切还是完全不清楚,这就是寒族出身的人无法在权力中枢久待的缘故吧!没有耳濡目染过是无法真正明白还些非常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细枝末节的,就好比现在,他能感受到太后的气势,却无法明白内心惶恐的原因,他明白永宁王府的不同,却又说不清有何不同。
谢清却是十分清楚的,永宁王、静宁王、昌和王、安和王、永阳王、德阳王、英宣王、晋和王、宣成王、德成王——元宁开国十勋王中,历经三百余年传承至今的只有永宁王一系,虽然说太祖皇帝授册时,只有永宁王、静宁王、昌和王是世袭罔替的一品王爵,但是,宣祖即位后,对这十位王家都加此恩宠,可是,十勋王还是在皇室的斗争中被牺牲,只剩下永宁王府还具有当日的辉煌,就连一向谨慎的静宁王也因未劝谏安闵王而被康仁太妃降为三品王爵,并取消世袭罔替之恩,永宁王府能安存至今是有原因的,一次次在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谢清明白,那不仅需要明智与忠诚,有时候,更要具有无比的冷酷!——就如那日齐朗在永宁王府提到的旧事,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日做出决定时,紫苏眼中那股不惜一切的狠绝,今时今日,从紫苏的语气中,他又感到了那股狠绝!他明白,紫苏要清内政了,就在大战前夕,她要将内政理清,使整个朝廷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她要为自己的儿子建下不世功业,因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要整个朝廷真正为她所用,她不能在大举用兵时,还要为朝中的人事担忧,所以,无论如何,与周扬一战前,朝中的异己份子必须被清除,即使那些人的确是可造之材!
谢清悄然看向身旁的齐朗,不着痕迹地看入齐朗清明的眼中,却猜不出他的心思转向何处,不知他是否也在惶恐,正在思忖,他感到齐朗悄然的回视,平静的眼神让他心中豁然一亮——自己怎么忘了,太后要用湘王啊!
齐朗的心绪是安宁的,因此,他敏锐地感觉到谢清的视线,也因此而在心中失笑,紫苏的气势竟然让谢清也失了分寸啊!他悄悄地回了谢清一个眼神,也发觉他终于回过神来,明白事情的状态了。
朝臣百转千回的心思,紫苏自然是料到了,她稍稍停顿之后,缓下语气,温和地开口:“质王是天下敬重的名士,与之来往的人也不可能全部都涉入其罪,刑部与宗人府自会仔细辨清,只要问心无愧,就不必担心!”
“退朝!”
早朝是阳玄颢必须到的场合,虽然,他现在还不能说什么话,但是,只有他到场,早朝才是正式的,因此,母亲对朝臣的话,他也是静静地听着,尽管感到有些疑问,却还是没说什么,对质王一案,他并不清楚,但是,对那位垂暮的老者,他有着敬重之情,可是,他无法开口为其说什么,不是害怕,而是因为质王曾告知他的一切让他怎么也无法为其求情,因此,他沉默了,内心深处,他甚至有些希望老者的离去,那仿佛可以为他带来一种解脱,却又因为这份希望,让他不由地产生自鄙的情绪。
“陛下小心!”
险险地扶住差点从马上摔下的阳玄颢,方允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方允韶不敢再让他上马,领着他在林苑中散步。
“陛下若无心学骑射,请告诉臣一声,骑射不比其它学习,一不小心会误伤自己的!”方允韶一手牵着马,一手轻拍阳玄颢的肩,提醒他留心自己的话。
阳玄颢十分惭愧,只是点头,对这位只教自己骑射的太傅,他一向随和,不像对齐朗他们那般恭敬,而且方允韶鲜少涉入朝政,此时,他犹豫了一番,还是问出口:“方太傅,您知道母后娘娘最近的举动吗?”
方允韶一愣,看向自己的学生,看出他眼中的挣扎,他想了一会儿,才温和地开口:“陛下,其他几位太傅都说您会是一代圣君,但是,臣请您明白,您只有坐在皇位上,才能成圣君,否则,您再具备圣君之质,您也无法成为圣君!”
“您是说,母后娘娘做的是对的?”阳玄颢有些无法认同,因为,他觉得母亲最近的举动与圣贤道理是相悖的。
方允韶笑了笑,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微笑着对阳玄颢说:“陛下,曾经有人对臣说过,帝王所做的一切并不能以对错来衡量,只能以对国家宗社是否有益来衡量,臣不懂朝政,但是,臣想,太后娘娘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能以对错来衡量,只能以是否对您有益还衡量!”
“齐太傅也说过,母后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朕!”阳玄颢有所感触地轻叹。
“臣相信,太后娘娘对您的心与天下所有的母亲没什么不同!”方允韶笑着安慰他,“一个母亲是永远都不会危害自己的子女的!”
“朕第一次发现,方太傅也会讲好多的道理哦!”阳玄颢展颜笑道,终于有了开心的样子。
方允韶点头:“陛下,这不是什么道理,只是天下所有人都明白的事理而已!孝道之所以被人重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个人,失去了父亲,他还能信任谁?失去了母亲,他还能依靠谁?陛下,您已经失去可以信任的父亲,您不应对您可以依靠的太后娘娘有不敬之意!世人都说父爱太过深沉,有时再细心的人也无法察觉,但是母爱,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只要稍稍用心,任何人都能感觉得到!”
阳玄颢连连点头:“朕当然明白母后娘娘对朕的关怀!”
“陛下若是有心思了,不如就继续今天的学习,如何?”方允韶笑着提议,阳玄颢没有拒绝,笑着点头。
上午学完骑射,阳玄颢陪母亲用膳,用过午膳,紫苏对正要行礼离开的儿子道:“皇帝,哀家今天要去天华寺礼佛,明天早晨才会回宫,你晚上就不必过来请安了!”握着儿子的手,紫苏微笑着说道。
“母后娘娘要去天华寺?皇儿侍奉母后过去,好不好?”阳玄颢偏着头,笑着问道。
“不必了!”紫苏笑着婉拒,“你还有学业,再说,只是不想赶着时间回来,哀家才想在天华寺住一夜,没什么大事!陛下就留在宫中吧!”
“是!母后娘娘!”阳玄颢也不再坚持,便离开了中和殿。
去天华寺除了礼佛,紫苏还有别的事要做,所有人都知道她信佛,因此,无人会对她的行动生疑,而事实上,在进行完佛事之后,紫苏便在厢房换了衣服,只带着赵全离开天华寺,打算去宗人府。
“赵全!”坐上轿子,紫苏忽然唤人。
“奴才在!娘娘有什么吩咐?”赵全倾身询问。
“去趟齐府,把齐朗也叫到宗人府!”紫苏吩咐,赵全立刻领命。
当紫苏到达宗人府时,齐朗与赵全已经在等候了。
“娘娘要见湘王吗?”趋前靠近轿子,齐朗低声询问。
“没错!”紫苏下轿,却微笑着说了一个要求:“但是,我不想让人知道,要用你的名!”
“臣明白了!”齐朗原也猜到她是想掩人耳目才让自己来的。
将披风的帽子戴上,遮住自己的容貌,紫苏随齐朗走入宗人府,赵全跟在两人的后面。
齐朗曾经掌管少府,与宗人府上下都很熟识,现在又是左议政,想领一两人去见湘王,哪会有什么问题,稍微打点一下,三人就进了宗人府的监牢。
宗人府的监牢与一般的牢狱不同,这里关押的大多是皇亲贵戚,这里更多的是讲家法,而非国法,所以,只要关在这里也就表示上位者尚有宽赦之意,因此,可以说,除了行动不便,其他的条件绝对是最好的。
“湘王!”走进布置简洁的牢狱,齐朗先开口唤道,正在看书的湘王的惊讶地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人时,神色反倒平静下来。
“罪臣拜见太后娘娘!”湘王从容地行礼,一口道出紫苏的身份。
将帽子放下,紫苏也很平静地微笑着,略略抬手,让湘王免礼,赵全早已搬过一张椅子,请主子坐下。
“娘娘深夜到此,不仅是为了探望罪臣吧?”湘王站起,开门见山地问紫苏。
“湘王是明知故问吧?”紫苏轻笑着反问,平静地看入他的眼睛。
湘王没有回答,唇边带着一丝浅笑。
“太后娘娘,这儿是宗人府,您是皇兄的妻子,家事就在家人之间解决,可以吗?”湘王低头请求,他一身素服,但两鬓的白发却已更胜冬雪,紫苏眼神一敛,轻轻挥手让齐朗与赵全离开囚室,齐朗与赵全没有多说,安静地退离。
“从小,哀家可是将您当成叔伯对待,父母都说过,您是值得尊敬的人,便是在两年前的事情之后,哀家仍然很尊敬您。”紫苏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您要将下面的事情当作家事,哀家没有异议,说到底,哪一桩国事不是阳氏家族的家事?”
“娘娘是为南疆统帅的问题而来,罪臣可说对了?”湘王对她的话一笑置之,随即冷静地道出紫苏的来意。
第十一章 风起云涌(中)
“不错!”紫苏点头,“哀家看了两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代替你镇守南疆之人!”见他挑明了问题,紫苏也毫不掩饰地道出难题。
“不知湘王可否为哀家分忧?”
“娘娘,臣给您看样东西!”湘王却没有回答紫苏的问题,从书桌的笔架上取下一只紫毫笔,“娘娘可知此笔的来历?”
“不知!”紫苏答得坦白。
“此笔乃先帝所赐之物,娘娘未曾查抄湘王府,罪臣便请家人送入囚中,可是,娘娘,这笔却不是一般的笔!”湘王向她说明,同时,缓缓地将笔头旋下,又在掌心轻敲竹制的笔身,里面竟有一卷丝帛。
“这是先帝的一份密诏!”湘江将丝帛在桌上展开,那薄如蝉翼的丝帛竟有着不小的面积,上面是工整的字迹,那字迹,紫苏并不陌生,的确是先帝的亲笔。
“太后娘娘,先帝虽然也明白您的才智,但是,还是担心女子主政极容易引来权臣之势,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且不说圣清的情况,便是我朝,章德皇后、钦仁太妃、显成太后三位掌权之时,信臣权重之事也是屡见不鲜啊!这份密诏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紫苏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看着上面的内容:“……永宁王掌禁军兵权之时,顾命辅臣只一人退离之时,新帝满十五而后不归政之时,……先帝想得很周到!——哀家似乎很幸运!”
“南疆兵权不问而换,娘娘,先帝似乎也猜到您的心思了!”湘王收起密诏,“太后娘娘,在您与古曼缔约之时,您就已经想到要与周扬一战了?”他问得十分认真。
“仅仅是因为周扬策划的刺杀事件导致了上一位永宁王的死吗?”
“如果哀家说毫无关系,您信吗?”紫苏反问,“还有,您将密诏就这么轻易地让哀家看到,您就不怕哀家动杀机吗?”
“您今日是为了南疆之事而来,那么,罪臣相信,这份密诏再不会有用武之地了!”湘王将密诏放到烛火之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太后娘娘是想重新用微臣吗?”
“没错!”紫苏平静地回答他,不过,随即又道,“湘王不该烧了这份密诏,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
湘王却微微一笑,很肯定地回答她:“既然已经给您看了,就不再是密诏了!而且,既然您可以为了国事而来见罪臣,您又怎么会有偏听偏信的时候?就算是齐朗的话,您也不会全部都听吧?”
因为他说的最后一句,紫苏本来平淡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是随即便轻笑着摇头:“虽然身陷囹圄,您的消息倒是不少!”
“看来齐朗是您的底线啊!任何人都不能动,是吗?”湘王皱眉。
紫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想再与他在这个问题纠缠了,她沉默地看着他,湘王也沉默了一下,便直接道出答案:“威远侯有个庶子叫康焓,一直随威远侯在南疆驻守,立过几次功劳,七年前,中了埋伏,身受重伤,此后便一直在兵部挂着一个闲职,娘娘可以用他镇守南疆。”
“他若真有才,怎么从没听人说过?”紫苏有些犹疑,湘王却笑了:
“太后娘娘,康焓出身低微,虽然是侯爵之子,但他母亲只是个随军的军妓,无论他怎么表现,威远侯都不是太喜欢他,其他的家人就更不用说了,而您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身份尊贵,你们怎么会知道他呢?康焓这个人又比较寡言,不太会经营人际关系,您身居高位,不会注意到这种人的!”
“这么说,您是不打算让哀家用您了?”紫苏听完他的话,不置可否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罪臣身负谋逆重罪,怎么能重新启用?——这种先例,还是不开的好!”湘王苦笑,随即跪伏在地,真诚地请求:
“太后娘娘,您的目光要更广一些啊!您和陛下不能只看到世族的人才,在那些寒门子弟与出身低微的人中,也有很多才华非凡的人啊!那些人也是元宁皇朝的根基啊!”
“哀家知道了!”紫苏静静地听完了,却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便重新坐到椅子上,看似不在意地问了一句:“湘王,您与质王是怎么打算的?”
“先是恩科,再来是与皇帝密谈,您的目的不仅是推荐一个人才吧!”
湘王没料到她会立刻将话题转到那件事上,不免一惊,见他这般,紫苏清冷地一笑,随即起身离开囚室。
“太后娘娘,湘王说了些什么?”齐朗见紫苏一脸笑意,不禁有些奇怪。
“他推荐了一个叫康焓的人,是威远的侯的庶子,你和谢清先去见见他!”紫苏说了一部分,其它的便无意与他说了,正要上轿,却见齐朗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难处,便对赵全说:"奇"书"网-Q'i's'u'u'.'C'o'm"“你先领他们回去,在出来的地方等着!哀家与齐相还有事!”
“是!”赵全聪明地没有多问,立刻离开。
“怎么了?康焓这人有什么问题?”紫苏走到齐朗面前,微笑着问他,齐朗摇头:“不是的!康焓这人虽然比较寡言,但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威远侯夫人去世,他正在丁忧之中,娘娘要用他,就必须夺情!”
“先看看再说!边疆有急的话,夺情也不是大事!”紫苏却没怎么在意,随即便笑道,“你也认识这个康焓?”
“他在兵部,见过几次,没什么印像!”齐朗轻笑,“不过,他南疆待过,我与随阳也查过他!”
紫苏微微点头,闲适地转身离开宗人府的问口,同时漫不经心地问齐朗:“结果呢?”
“结果倒还让我和谢清注意了一下他,只是没几天,威远候夫人就去世了,我们就没查下去!”齐朗跟着她一块离开,也一边回想着当时的状况,一边回答紫苏,“他没立过大功,但是,他一直都是在靖平将军麾下时,从没出过错,你也知道,靖平将军与威远侯一向不和,他还能立功,本身就够让我和随阳奇怪的了!如果湘王也这样说的话,那么,他倒真可能是个人才!”
“这样啊!”紫苏沉吟,“若是真用这个人,威远侯与靖平将军都不会同意吧?”
“应该是的!靖平将军倒还好说一些,他对康焓也很赞赏,只是,他本身是寒族出身,在兵部也说不上什么话!”齐朗客观地推测了一下。
“如果你和随阳也认为他可用,让江楠上本推荐他!威远侯那边,看看他与质王的关系如何,可以先把他调回京!你认为如何?”紫苏转头看向身旁的齐朗,齐朗点头,表示可行。
正事到此也算说完了,两人一时便都沉默了,齐朗先想到了个话题,笑着对紫苏说:“陛下对你最近的举动似乎有些不满!今天还差点在骑射课上因为分神而摔下来!”
“是吗?可是,今天他没对我说什么啊!”紫苏皱眉,“也没表现出来!”
“方太傅开导了一番,陛下也就释怀,不过,对质王,你打算如何?他也没几天了!”齐朗轻轻地问道,紫苏却没回答,半晌才道:“你真正想问的是我想如何处置郑家吧?”
“品云病了!”齐朗也没否认,“郑秋也因为质王的事被刑部收押!你到底想如何处置他们?”他问得有些无奈,但是,一向温和的眼中却因此显出几分急躁。
紫苏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站在齐朗面前,不放过他神色的一丝变化:“你的那位如夫人,我想是不可能会病愈了,因为,随阳不会放郑家,而我不想你和郑家再有一丝牵连!”
齐朗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静,听完她的话,他也只是微微点头:“紫苏,你和随阳都打算牺牲郑秋,以便安抚世族,是吗?”
“攘外必先安内啊!”紫苏说了一句感叹之辞,也就表示,郑秋的一切罪名都是“莫须有”的。
“我知道了!”齐朗自嘲地一笑,“其实,我自己也想放弃他了,可是,当年,是我极力劝他入仕的,尽管知道,他并不适合为官,因为,我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我看着,告诉我,即使在朝为官,同样保有一些天真,我真的不想为了权力,将所有的一切都牺牲掉!”齐朗低切地喃语,却又不停地摇头,唇边满是自嘲的笑意,直到,他抬头看见紫苏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才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抬手轻拍她的肩,温柔地安慰她:“政治一向如此,人总是自私的!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怪随阳——从一开始,这就是注定的了。”
紫苏释然地一笑:“景瀚,我没事!再如何觉得不对,我还是只会做那种选择!一直都是这样!”
齐朗微笑,见她转身,急忙伸手拉住她,紫苏不解望着他,却也无意挣开他的手。
“你急着回天华寺?”齐朗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紫苏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有别的打算?”
“三年国丧刚毕,今年的元宵灯会延至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想去看看吗?”齐朗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安地等着她回答。
“怎么会想到去灯会?”紫苏眼中满是笑意,却还是很奇怪。
齐朗知道她同意了,便牵着他的手向外城走去,一路上笑着回答她:“因为我记得某人最喜欢逛灯会,就算有家法压着,还是会跑去玩!”
灯会是民间的活动,比集市还热闹,又鱼龙混杂,世族家门因此也就不允许女儿在那天出门,永宁王府也不例外。虽然说家中也会有活动,但是哪比外面好玩,听谢清说过灯会的情况,那时还小的紫苏便缠着要出去,被禁止后,还是悄悄溜出王府跟着谢清他们去玩,她倒是开心,只是让其他的男孩都吓出一身冷汗,回去时却又被发现,气得王妃动了家法,可是,第二年,她还是又跑了出去,这一次还多带了几个女孩,家里的大人无奈,只能派人暗中跟着,免得那一群千金小姐出事。
“这是你第一次带我出来!”
“你开心就好!”
灯火阑珊,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灯会的情景与往日无异,纵然夜寒深重,人们仍然在纵情欢乐,没有任何人在意明天的事,这就是那些最普通的平民们最真的情绪,也许他们有着更多的忧苦,但是,当他们开怀大笑时便是真的愉悦。他们的生活不是衣食无忧,他们的愿望也是最容易满足的。——这就普通人的生活。
灿烂的花灯有着绚目的色彩,身边的孩童欢呼着在拥挤的人群中奔跑,所有的人都纵容地笑着,紫苏开心地笑着,凝在眼底多日的戾气也因此褪去,直到子夜将过,齐朗才带她回天华寺,因为灯会上太过拥挤,齐朗一直将她拥在怀中,而离开灯会很久,他也没有放开手。
“前面就到了,我就不过去了!”黑暗的路口,齐朗缓缓地放开手,低切的话语那般模糊,掌心仍有眷恋的体温,心境又如何洒脱?
紫苏说不出任何回应的话语,又无法转身离开,只能沉默地看着他,夜空是深沉的黑色,连一丝星光也没有,她甚至看不清齐朗的脸。
“紫苏……”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抬手捂住齐朗的嘴,止住他未完的话语,紫苏并不想听他的表白,轻柔地握住她的手,齐朗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温柔的吻,接着是眉、眼与脸颊,最后,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如蝶翼轻触花瓣,却在一瞬的犹豫之后转为激烈,紫苏没有拒绝齐朗从未有过的激情举动,放纵他的吻,也放纵自己的心。
在自控力上,紫苏清楚自己与齐朗的差距,与身俱来的尊贵和聪慧对她而言是任性的资本,只是曾经的经历磨砺了她的心性,而一向温文的齐朗却是内敛沉静的性子。紫苏明白,当他放纵自己的行动时,也就表示他已经身临自己的底线。
紫苏双手在同时拥住齐朗的肩,借这个亲密的吻,他们不仅是在渲泄无法言语的情感,也是平定彼此焦灼的心境。
接连发生的事情不仅折磨着意欲保护师兄的齐朗,也让紫苏的身心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躁,在这样的夜里,放松之后,他们直面自己的脆弱无力。
“景瀚……”
呢喃的低语是爱人的呼唤,非关任何想法,紫苏只是单纯地想唤齐朗。
也许是因为无法将这份情意宣诸于口,紫苏不想说,也不想听任何表白,齐朗听着他的她呼唤——这一简单的话语包含着多少意味深长的内蕴?只有他的心明白。
齐朗的心神在这个激烈的吻之后渐渐平静,动作不再那般近于粗暴,而回复无语的温柔旖旎,轻轻淡淡地结束这个过于激越心灵的吻,随后,他仔细地端详紫苏的妆容,轻轻理好她的披风,再次放开手。
“好好休息,这几天,你看上去很累!”齐朗关心地对紫苏说,紫苏点头后,立刻转身离去,黑夜掩住了她发烫绯红的脸颊,齐朗看着她稍稍凌乱的步伐,无声地微笑,眼中是无从隐藏的愉悦。
这份情,他们都压上了太多的东西,同时,理智的计算也告诉他们,这份情中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了,无论多么肯定彼此的心,莫名的不安是无法全部消除的。
因为,再爱你,也无力为你改变一切。
相爱其实很简单,但是,接踵而来的悲哀是他们都无能为力的事情。
崇明四年正月十八,仁宣太后谕令质王一案移交刑部核查,宗人府交出所有卷宗。当日质王病笃,翌日晨薨。
“太后娘娘,质王是端宗皇帝的一母同胞,如今,人已经不在,请娘娘不要纠缠质王了!”谢清被人推出来,无奈地向紫苏请求,一旁的尹朔与齐朗也进言附议,紫苏见状也微微点头:“也罢,质王总是皇室的长辈,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吧!”
“谢太后娘娘!”三人同时回答。
“但是,核查不能停!哀家不和死者计较,但是,与之相关的人员必须查清!哀家说过的话不会收回!”紫苏随即将话说清楚——质王归质王,这样处置并不表示这件事就不查了,如此不了了之。
“臣等遵旨!”
“上次随明上奏,南疆两位将领权位相当,内讧严重,兆闽近来又频有动作,请朝廷委派南疆大将总领军务,三位心中可有人选?”抽出一本奏章,紫苏认真询问三人。
这本奏章早就让内阁议过,现在再次提起,尹朔还是没什么好办法:“靖平将军与威远侯都是难得的将才,朝中哪还有比那两位更了解南疆情况的领军之人!永宁王麾下的人才不少,但是,都是长于西北战事的人,连永宁王也只在南疆呆过两年不到的时间。依臣看来,只能在两人之中选择一个了!”
“不可!”齐朗首先反对,“且不说两人难分上下,便分出个上下来,两人都在南疆经营了数十年,麾下的将士哪一个不是各为其主,恐怕谁都不能统领对方的手下!一个不小心,南疆的八万将士可是足以动摇国本了!”
“英王府虽然被一把火烧光了,但是,现在从质王那里找出的东西可是说明,南疆的将领中有不少人都和英王有过联系!”谢清主管刑部,对这些事最为清楚,也就表示,南疆现在急需换将。
“景瀚,你主管兵部,难道就找不出一个熟悉南疆的帅才吗?”紫苏皱眉问齐朗。
齐朗上前禀告:“前几日,兵部尚书江楠曾经提到过一个人,只是,他是威远侯的庶子康焓!”
“威远侯的庶子?随阳不是说了南疆将领并不是太忠心吗?”紫苏皱眉,她虽然清楚,康焓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这两天查下来,南疆的不安定已经让人触目惊心了,她不能不防着一点。
“太后娘娘,康焓虽然是威远侯的庶子,但是,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而且,他并未附从父亲与英王一派亲近,太后娘娘不妨宣召他晋见,详谈一下。”齐朗建议。
前两天,齐朗与谢清已经悄悄却见过康焓,仔细谈论了一番,两人都认为他是南疆统帅的不二人选,只是,那时还没发现南疆的问题竟然如此严重,现在,出于惜才,还有两人直觉康焓不会与其父走一条路,齐朗还是决定劝说紫苏见一见康焓。
谢清也没有异议,尹朔因为不太了解康焓便没有出声,紫苏思索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好吧!让康焓入宫晋见。”
第十二章 风起云涌(下)
康焓长相平凡,但是看上去并不粗俗,隐隐透着一股拼搏过才会有的坚毅,那种坚毅紫苏曾经在父兄麾下许多寒族出身的将领身上见过,因此,对康焓的第一印象并不差,只是也没有显露出来。等康焓行过礼之后,紫苏平淡地开口:“南疆统帅一位一直空悬着,兵部向哀家提了你!你觉得如何?”
既然齐朗与谢清都觉得他是个人才,紫苏便绕过才能的考察,转而看他的其他方面。
“太后娘娘,微臣正值丁忧。”康焓没有表态,只是道出事实。
“因势夺情也是有先例,关键是,你认为你可以保南疆无恙吗?”紫苏问得坦白,心中却还是在审慎地评估他。
这一回,康焓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沉默了一会儿,才沉稳地开口:“若臣能够全权处理南疆军务,臣自认做的不会比湘王殿下差!”
“湘王殿下?”紫苏微微挑眉,“你很敬重湘王?”
“湘王殿下经略南疆近二十年,从未有过差池,难道不值得敬重吗?”康焓说得认真。
紫苏没有回答他和问题,只是淡淡地一笑,对他说:“你很有胆识!但是,哀家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参与英王的事情呢?”
忽然转移的问题让康焓一惊,但是,他并不心虚,看着等待他回答的太后,他平静地回答:“臣以为,无论如何,军队都不应卷入政治斗争,尤其是边疆守军,军队责任是保卫国家,守土戍边,军人的荣耀是忠诚与勇气,臣是位军人,不懂也不想懂朝政,因此,臣没有参与政治!”
“那么,你的忠诚给谁?”紫苏尖锐地问道。
“国家!”没有丝毫的犹豫,康焓脱口而出,“臣的忠诚给予至略的国君!”
“这样就足够了!”紫苏微微颌首,“能做到这一点你也就做到了忠诚!你可以退下了!”
“谢太后娘娘!”康焓再次向太后行大礼,退出中和殿。
崇明四年正月二十三,圣旨谕威远侯回京候查,同时,刑部命南疆三十一位将尉即刻入京待审,禁军同行,威远侯及此三十一即日动身。
崇明四年正月二十五,圣旨谕:因势夺情,威远侯五子康焓拜平南大将军,总领南疆军务。
后来康焓大败兆闽,收复夷山,取桂南、淳庆、海安三郡,爵至青扬公,一时间的名望在元宁众将之上。就如康焓第一次见仁宣太后时所说的,他一直禀持这个信念,在“宫谏之变”时,正是他毫不动摇的坚持避免了一场血战。也正是因为如此,后世的许多史学家也将划入仁宣太后的阵营,可是,也有人认为,康焓只是不想将军队也卷入政治斗争中,不想使政争有可能演变成内战,这一点与元宁一贯的治军观念是相同的,得到了不少学者的认同。
元宁皇朝的历史上,除了禁卫军队,任何军队都不曾涉入政争,甚至政变,这一点似乎没有任何一位统治者想改变。
崇明四年的元宁皇朝就在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中开始了,由于质王的不当举止所引起的连锁反应使大批通过恩科进入朝廷的寒族的仕子被罢除,更严重的是,刑部在处理此事,将其与英王的谋逆案相联,因为质王的名望,除了六部三司的官员,还有大批皇族宗室与地方官员被牵涉其中,大有一发不可拾之势,但是,因为世族势力的拥护,朝局并未出现动荡,而且,在不动声色中,谢清与齐朗给亲信之人安排了枢要之职,朝廷的权势并未如世族所想像的那样重新落入他们的掌握,而是被谢清与齐朗握于掌中,但在表面上,世族却成了众矢之的,这完全是因为另一件事情的发生,这也为日后崇明皇帝大举废除世族的特权埋下了伏笔。
就在仁宣太后接见康焓的当天,皇帝所用的点心中被发现含有剧毒——“隐朱”。
紫苏几乎是颤抖着听完梁应的禀报,一时甚至无法发出声音,“隐朱”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因为“隐朱”本身就出自永宁王府,制出这剂剧毒的便是第五代永宁王夏祈年,紫苏自己也曾配过这剂药,因此,她太清楚“隐朱”的毒性了,无色无味,甚至连银箸都验不出它,唯一能检出它的是墨汁——遇墨现红,这也是它得名“隐朱”的原因,但是,谁又会在食物上洒墨汁呢?阳玄颢逃过这一劫是因为一个内侍打翻了笔洗,这个内侍也因此逃过重责。
“隐朱”的配法只有紫苏知道,而唯一存有“隐朱”的只有太医院的密药司,宫正司随即便查出药量有差,负责密药司的老内侍在严刑之下不治身亡,此事本应就此成为悬案,但是,宫正司的执事却发现太傅郑秋曾在几天前误入密药司,因为他在误入后立刻退出,也就没人在意,但是,此时,这便成了最大的突破点。
事情到此,宫正司便力有未逮,上奏请示紫苏。
“赵全,你认为郑秋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拿到‘隐朱’吗?密药司中的药可不是那么好分辨的!”看完奏章,紫苏拿着朱毫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搁下笔,眉头紧皱着问赵全。
赵全先是一惊,思忖了一会儿,还是谨慎地回答紫苏:“太后娘娘,奴才也不清楚这可不可能,但是事关皇上的安危,奴才觉得还是谨慎些得好!”
紫苏冷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是吗?”
赵全没有再开口,紫苏也不再犹豫,挥笔直书:“彻查到底,不得错放!”但是,她却没有将奏章放入发还内阁的一部分,而是转手将奏章留在袖中,继续批阅奏章。
“赵全,准备一下,哀家要去天华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批完最后一份奏章,紫苏搁下笔便对赵全吩咐。
“遵旨!”
天华寺的方丈了明大师独自在侧门迎候紫苏,看到大师眼中无限的悲悯,紫苏只是双手合十,默然低头。
“太后娘娘,您慧根深种,却心中无佛啊!”了明大师轻叹。
紫苏挥退赵全,眼中一片清明之色,她低声对了明道:“大师,最近齐府有一位夫人在天华寺休养,是吗?”
了明没有多言,口中宣了一声佛号,转身领她往寺内行去,行过几道门之后,他们在一个院落前停下,了明低语:“娘娘,这里是官眷休养之地,您请自便!”随即打开深锁的院门。
天华寺是佛门圣地,又是钦命的国寺,除了宗室之外,许多官宦之家也会将重病之人送到此地休养,祈求佛祖的佑护,因此,寺内准备了一些偏院接待这些官眷,寻常子弟是不得接近的,几天前,齐老夫人将病重不起的郑品云送到天华寺,并请寺内准备祈福法事。
“多谢大师!”紫苏同样低声回答之后,便走进去,了明随即将门锁上,隐身到一旁的佛殿。
郑品云是忽然病倒的,这几日更是难得清醒,身旁伺候的侍女也乐得清闲,早早便歇下了,并未在她身边守着,紫苏悄然推门走进房里,挑亮房里留着的蜡烛,站在床边仔细地打量着躺在床上的女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郑品云。看清郑品云的模样,紫苏便坐到一旁的桌边,打开桌上的香炉,往里加了一些东西,随即便将香炉重新盖好。
总是昏昏噩噩到天明的郑品云,却被一股香氛从昏睡中唤醒,不解的她迷茫地看到桌边坐着一个神色淡漠的女子,一身普通的罗裙外衫,也没戴什么首饰,全身只有头上的精巧的金步摇显出不凡的贵气,从清雅绝尘的容貌上看不出年龄,但盘起的发髻表示她是一位夫人。
“你是……”实在无力说完这句话,郑品云只能气喘吁吁地撑起身子,勉强靠在床架上。
“你?”紫苏扬眉轻笑,“郑品云,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
紫苏再次因她的失礼冷笑:“一个妾室竟然如此无礼!齐家的规矩有点散漫了!还是,因为景瀚没有夫人,你就如此放肆?”
郑品云这一次没有回答,一脸淡然地笑着,她轻轻地问紫苏:“您是少爷的朋友吗?”
紫苏皱眉,对她的敏感有些惊讶。
“只有与少爷非常亲近的人才会称少爷的字……”说完这一句完整的话,郑品云便有些喘不上气了。
“我不是他的朋友!”紫苏否认,“你也不必知道我的身份,我来这里只是想对你说些事情!”
“要我死吗?”郑品云平静地问道。
“是要你现在就死!”紫苏一样平静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既然你也不是太笨,你就该知道,你这场病不同寻常!”紫苏看着她已然憔悴的面容,眼中却没有一丝动容,冷然地说着,“齐老夫人用的是‘醉清平’——让你渐渐虚弱,一个月便完了,一般大夫是查不出的,因为,这是永宁王府的秘药。”
“隐朱孤绝;霁月销魂;如痴如醉,清平长乐。”——这是世族中秘传的一句话,指的便是永宁王府的三大秘药——“隐朱”、“霁月露”与“醉清平”。当然,这三剂药除了永宁王府,也就只有宫中有了。
“永宁王府……”品云轻轻地笑了,眼中一片平静,“如此,卑微的妾身也真是有福了!”
“可是……为什么?”此话一出,便再也掩不住深沉的绝望。
“为什么?”紫苏似乎有些犹豫,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她的疑问才微笑着回答,“因为你是郑秋的妹妹!”
看着她不解的神色,紫苏好心地说明:“郑秋被卷入谋逆,身为左议政的齐朗不能被牵连,所以,你必须死!如此才能断绝齐朗的危险!”
“我想,我知道了!”品云看着紫苏,淡淡地回答,也伸出了手,“您……应该带来了!”
紫苏却没有动作,笼在袖中的双手并没有递出瓷瓶,她看着郑品云一脸的平静,年纪不过十九的她眼中却已如古井波澜不惊,紫苏不禁笑了:“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我想,我知道了。”品云轻叹,仿若回光反照,她的话语一下变得流利起来,“我知道少爷认识的人中,会称他的字的女子并不多,而能如此平静地提到永宁王府的就更不多了!您一定是至尊至贵之人!”
“你很聪明,可惜,我不喜欢你!”紫苏坦言,“因此,我不想饶过你!”
“您喜欢少爷,自然也就不喜欢我了!”品云苦涩地笑了,“可是,事实上,少爷从未在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妾室!”
“想说服我?”紫苏淡淡地问她。
“不!我希望您能放过我的家人!”品云恳求她,“堂兄暗示过我,少爷有心上人,那人至尊无比,我会因此而送命的!请您饶过妾的家人吧!”
紫苏站起身,走到床边将手中的瓷瓶递给她,却没回应她的请求,只是平静地命令:“喝完吧!”
品云没有拒绝的力量,只能颤抖着喝完瓷瓶中的液体,随即便无力地倒下,紫苏轻巧地接下她无力握住的瓶子,收回袖中,看着尚未死去的品云,紫苏俯身对她说了一句让她死不瞑目的话:“虽然不喜欢你,但是,本来我也不会杀你,是因为你姓郑,我才下手的,你的家人注定是不可饶恕的!”
“少爷……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品云绝望地悲鸣。
“他允不允许很重要吗?”紫苏轻轻扶她躺下,又为她理顺鬓角的发丝,动作温柔,出口的话语却是漫不经心的冷漠,“你不是猜到我的身份了吗?”
“求……求……您……”品云无望地哀求。
紫苏缓缓地摇头:“那是谋逆大罪!”
品云不再说什么了,一抹凄凉而苦涩的笑容绽放在她憔悴的脸上,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忽然明白紫苏话中的含义——她不喜欢自己,却也不会因此对付自己,一切都是因为郑家的产系,也许齐朗的确想保护自己,但是,那一定会有风除,因此,她不得不除掉自己,这说明,她的家人当真是罪无可赦了。
紫苏伸手为她合上双目,心中盈满了复杂的情绪,却又了无头绪,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看着郑品云脸上的笑容,即使面对过无数次的死亡,紫苏心中还是浮起了歉疚的罪恶感。
“一切般若智,皆从心而生。从闻入理,闻理深妙,心自阅明,不居惑地。”紫苏心中默默地吟诵,随即转身离去,了明打开院门,送紫苏到来时的侧门赵全在门外候着,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伺侯紫苏上轿。
“赵全,你去处理一下吧!”淡漠的声音从轿中传出,赵全低头领命,一言不发地离去,随即轿子便离开天华寺回宫。
叶原秋垂手站在书桌旁,恭顺地低着头,今日是她当值伺侯太后批阅奏章。不需要进行大朝会的日子,紫苏便会将一天中大半的时间用来看各方呈上的奏章,只有在皇帝晨昏定省时,才会搁笔休息,在紫苏身边几年了,她还是不明白太后是个怎么样的人,总是那么沉稳平淡,即使是战争、杀戮,她也不会动容,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称职的太后,在皇帝年幼的情况下,默默地撑起朝局,严格地教导儿子如何成为明君,对先帝的其他儿女,虽不亲昵,但也关照有加,可是,无论面对谁,那双审慎的眼睛都是深不可测的。
“娘娘让人看不透!虽然十分温和,但是,总是很冷漠,就像一尊不能轻触的玉娃娃!心中仿佛没有梦想,甚至连一丝热情都没有!”
——这是叶原秋曾听过的对太后的评价,但是,那时,她尚未在太后身边服侍,无法理解这样矛盾的话语。
“叶尚仪!”紫苏忽然唤道,叶原秋连忙应声,也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思索时盯着太后看了,这种失仪之举若严格说来,已经可以定为大不敬之罪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紫苏放下朱毫,轻笑着起身走向一旁的软榻。
“太后娘娘恕罪!”叶原秋慌忙跪下请求宽恕。
紫苏微笑着看着她,但眼中却没有轻松的愉悦之色,良久,她才开口:“你到哀家身边快三年了吧?”
“是,太后娘娘。”叶原秋低头回答,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慌张。
“容尚宫是你什么人?”紫苏直接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奴婢……”叶原秋说不出一个答案来,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了。
“你很聪明,做事也很合哀家的心意,有好几次,哀家就想让你成为慈和宫的尚宫了,但是到最后,哀家还是没下那道旨意,知道是为什么吗?”紫苏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对叶原秋说,也没让她起身。
叶原秋低头不语,明白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因为哀家身边已经有一个能力不错、忠诚足够却又野心勃勃的赵全了!哀家实在不想再用一个别有用心的尚宫了!”紫苏淡淡地说着,“三年了,哀家以为可以问问你了!”
“奴婢……无话可说,任凭娘娘处置!”叶原秋惶恐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容尚宫心怀怨恨,因为是哀家将先帝逼到了绝境,而你的怨恨是因为哀家赐死了容尚宫!”紫苏冷言,“很惊讶吗?哀家的消息来源可不是只有一个赵全!他为你掩饰,哀家还是会知道的!”
叶原秋真的是十分惊讶,但是,心境却是渐渐平复下来。
“太后娘娘,您的举动奴婢一直看着,奴婢知道,容尚宫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您才会如此惩罚她的!”额头抵在地上,叶原秋道出自己的猜测。
紫苏坐正了身子,冷冷地对她道:“你知道?”
“起来吧!”
“太后娘娘!”叶原秋一惊。
紫苏起身走回书桌前,写下一道谕旨,又将一个密封的纸包取出,一起递给叶原秋,口中交代:“让赵全去刑部传旨,并把这个证物交给刑部尚书。”
“是!”叶原秋退出殿门,将东西交给殿外的赵全,正要回殿内,却看见齐朗匆忙走近,劈头就是一句:“我要见太后!”少见的无礼语气,却并没有太过激动,赵全与叶原秋都是一惊,殿外的其他宫人也愣了一下。
“齐相稍等,奴婢这就通报!”叶原秋回过神来忙道,转身入殿禀告,紫苏头也不抬地回答:“请他进来,你不必进来了,在外面候着!”
“是!”叶原秋低头应声,到殿外请齐朗入内。
一进内殿,齐朗开口就是一句:“品云死了!”只是平静的陈述
“那又如何?”紫苏没有抬头,落笔写下批示,同时不在意地问他。
“没有如何!”齐朗淡淡地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我如何?”紫苏若当真断绝他与郑秋的联系,不会只做到这一步。
紫苏放下笑,目光却回避着齐朗的方向,轻轻地回答他:“你去伏胜关!圣旨很快就会下达了!”
“臣知道了!”齐朗因她的回避而恼怒,生硬地回答她,随即便要行礼告退。
“等一下!”紫苏惊呼,齐朗停下动作,等她的下文。
紫苏叹了口气,走到齐朗身边,温和地安抚他的怒意:“你在生我的气,还是自己的气?你保不下他的!如果你留下来,你不会好过的!”
“我知道!”就是太清楚这一点了,他才压下怒意,却又因她而迁怒。
“景瀚,我不会因为厌恶就动杀机,郑秋是一件祭品,平息众怒啊!”紫苏冷静地分析,“只要先这样做,我才有机会清除世族的影响力!”
牺牲一个郑秋,就可将英王案与质王案结合,同时也麻痹蠢蠢欲动的世族,因此,紫苏才抓住郑秋不放。
齐朗点头,他也出身世族,在这件事,他没有置喙的余地,否则,他也会被铲除的,正因如此,紫苏毫不犹豫地为他断绝与郑秋的所有联系,做出他舍弃郑秋的表现,她不想让齐朗也成为攻击的目标。
无力地闭上眼睛,齐朗在叹息中接受了这个事实,紫苏松了一口气,伸手拥住他,低声道:“好了!忘了郑秋吧!一切交给我处理,你关心看着古曼就可以了!”
无语地抱了她一下,齐朗便放开手,平静地道:“你想如何就如何吧!我会替你看好古曼的!”
崇明四年二月初三,太傅郑秋因谋逆之嫌被宫正司移交刑部。因质王府所得之证确凿,刑部严刑讯问,牵出英王谋逆一案,太后震怒,将原本隐匿的英王名册移交刑部,命彻查朝臣、皇族、宗室,牵涉甚广,因此被灭族、流放之家逾百,史称“密奏之变”。
崇明四年二月初五,圣旨命左议政齐朗前往伏胜关督理易州军务。
崇朝四年二月二十三,周扬撕毁和约,兵分三路,攻兴宁、景城、平方,至略与古曼立刻增派援军,战事再起。
第十三章 锋芒惊澜(上)
北原的战事再起,仿佛老天并不愿意见到烽火燎原的情景,在本该有雨的三月,却没下过一滴雨,看着刚抽出的草芽因为没有雨水的滋润而枯萎下去,北原牧民悲观地预见,这将是一个不太好过的年份,流言在那些贫贱的民众之间滋生,周扬本就不稳的民心开始前所未有的动荡,而面对古曼与至略以逸待劳的守备,周扬的军队并有能够达成战略目标,反倒陷入的最为不利的持久战,但是,古曼与至略都没有得寸进尺,甚至没有主动出击,战事进入拉锯状态。
根据当时正与至略商谈贸易配额的普兰使臣记录:“元宁皇朝的朝廷并不担心与周扬的战争,仁宣太后反而更关心古曼的情势,而古曼的情况也是相同的!”
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合作对古曼与至略而言都不如上一次愉快,因为,两国尚未就占领地的分割达成一致,因此,两国的军队都在等待朝廷的旨意,正因如此,当时许多国家都遣使调解此事,希望可以避免战事的发展,同时,也希望压制古曼与至略越发汹涌的气势,兆闽、普兰、吉萨、北伦等国都派遣了使臣前往古曼、至略与周扬,当然,暗地里的动作也不会少,比如,以保护堂妹为由,吉萨的女皇向周扬派遣了精锐之师;普兰也以保护侨民为由派遣了舰队到周扬助阵,甚至一度逼近永昌、平宁。
“保护堂妹?哀家倒是不知道,安恩菲亚女皇什么时候与伊尔达丝女伯爵的关系这么好了!”看到谢清呈上的吉萨国书,紫苏哭笑不得地反问谢清,谢清也只能笑着摇头。
一般人不清楚,但是各国的朝廷要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他国家君主对臣下的喜恶呢?伊尔达丝女伯爵之所以被嫁给周扬的储君,本身就是因为与安恩菲亚女皇交恶,其中的曲折各国也是心知肚明,所以看到这份国书,紫苏首先便觉得好笑,随即又翻了一下另处几份国书,也没太在意,随口问道:“北伦呢?那位摄政王没做什么吗?”
“北伦向边境增派了军力,向成佑皇帝施压!”谢清平静地向太后禀告,这一点并不出乎意料,因此紫苏只是点了点头,便将所有的国书搁置一旁,不再多看一眼。
“太后娘娘,臣还有一事禀奏,永宁王已经连续上了三份奏章,询问可否还击周扬,臣想请问如何回复?”谢清认真地问紫苏,其它事都无妨,但是,战事再拖下去决非上策。
紫苏叹了口气,思忖了一会儿还是下了决心,看着谢清斟词酌句地说:“随阳,你拟一份诏书派人急送北疆,告诉永宁王,前方战事瞬息万变,对周扬,哀家准他便宜行事!”
“遵旨!”
“还有,派人去易州,让景瀚转告古曼的全权大使,胡兴岭东至海城关,西到潼谷关,包括青湖在内的所有土地,成佑皇帝让也罢,不让也罢,哀家都要定了,没有可谈的,所以,好好地送那位使臣回古曼。”古曼与至略的谈判在齐朗抵达易州后便由他全权负责。
“是,太后娘娘!”谢清躬身领命,正要退出中和殿,却又被紫苏叫住:
“随阳,你认为哀家的这个决定对吗?”她问得有些犹豫,眼中也满是忧虑。
谢清微讶,低头问紫苏:“太后娘娘,您很清楚现在形势,为什么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呢?”
表面上看,至略承受着更多的压力,但是,实际上,各国并没有直接威胁至略的力量,便是兆闽也一直在观望局势,当然是因为几次进攻都因康焓无功而返,而古曼却要直接承受北伦的军事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成佑皇帝只能同意至略的决定,以免失去盟友。
谢清清楚这一点,紫苏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我不是指古曼的反应!”紫苏摇头,让谢清微微皱眉,不过,他很快就醒悟了。
“您是担心打草惊蛇?”
紫苏点头:“你认为呢?”
如此强势的要求胡兴岭与青湖,明眼人都会看出仁宣太后想要的是至略全盛时期的领土,这样一来,兆闽与古曼就会提高警惕,因为,目前格桑高原仍是古曼的藩属,而夷山则是兆闽的领土。
“臣以为,将太后的意思转达景瀚之后,景瀚一定会做出明智的决断!”没有多想,谢清直接将难题交给齐朗,倒不是他想不出,而是,齐朗本就负责这件事,他何必太辛苦自己!
紫苏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否绝他的建议:“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臣遵旨!”谢清行礼告退,离开中和殿,在殿前与赵全擦身而过,他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匆忙到不向自己行礼的赵全,但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一回到朝房,他便得知了一个让自己也不由失措的消息。
“太后娘娘,永宁王妃早产了!据说还是难产!”赵全一进中和殿,顾不上行礼便向紫苏禀告,紫苏一惊,手中的笔顿时掉在书桌上。
“快!哀家要去永宁王府!”回过神来,紫苏立刻吩咐,同时起身往殿处走去。
“还有,宣太医!所有太医都去永宁王府!”
“王妃怎么会早产的!”谢清在中庭恼怒地质问王府的管家,管家似乎也被吓坏了,竟然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让谢清更气急败坏。
“太后娘娘驾到!”一声通报让谢清只能收敛怒气,行礼迎驾。
“免了!”紫苏随手让他们起身,转脸对太医道:“你们都进去为王妃诊治,一定要母子平安!”
“是!”太医们立刻进入产室,心中都不由地紧张起来,紫苏看了一眼周围战战兢兢的王府下人,却没有说一句话,也进了入产室。
“到底怎么样?”紫苏握着王妃的手,焦急地问太医。
“王妃娘娘的情况很凶险,臣等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为首的高太医忐忑地回禀太后,“臣以为,大人与胎儿可能只能保全一个!”
“不要与哀家说这些!哀家说了,一定要母子平安!”紫苏断然拒绝,太医们也只能回答:“臣等尽力而为!”
“太后……太后……”永宁王妃紧紧地攥住紫苏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紫苏强笑着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生孩子就是这样,不会有事的!”
“啊……紫苏……啊……”永宁王妃的呻吟声越来越低,让紫苏的心也越来越揪紧。
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汤药,又是针灸,在近四个时辰后,王妃终于产下一个男婴,由于脱力与大出血,永宁王妃很危险地陷入了昏迷,在恢复意识后,出血还是没能止住,太医在让王妃喝下汤药和施针之后,便只能等待,只要王妃不再昏迷,应该还是可以安然脱险的,紫苏与后来赶到的倩仪只能不停地与她说话,让她保持清醒。
“我……我……我真的……好累……”忍不住疲惫,永宁王妃还是渐渐闭上了眼睛,这让紫苏与倩仪同时惊呼出声:
“倩容!”
这让永宁王妃又勉强睁开了眼睛,但是,还是没什么意志,倩仪狠狠地掐着她的手与胳膊,想用疼痛唤回她的意志,紫苏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咬了咬下唇,随即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冲着她厉声喝责:
“听清楚,倩容,你要是死了,你的儿子怎么办?大哥长年在外,王府里还有一个小妾在,你以为他会有好日子吗?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你的儿子会死得更惨!别以为我和倩仪能保护他!只有母亲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你明不明白?”
“不……不……”这一番话让永宁王妃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想想你的儿子!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我能做到的,你也可以的!”紫苏握着她的手大声地喊着。
“好!”永宁王妃的声音很低,但眼睛却渐渐有了光彩,慢慢地与她们说着话。
“好了!血止住了!血止住了!”终于有了好消息,这让紫苏与倩仪松了一口气,在又喝过一碗汤药之后,永宁王妃安稳地睡着了,而此时,紫苏与倩仪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在宫女的扶持下,两人才离开产室。
略略休息了一会儿,紫苏闭着眼睛问谢清:“随阳,问出来了吗?”
在刚才那段时间,谢清盘问了王府所有的下人,对事情也有了一些了解:“回太后娘娘,所有人只知道,王妃娘娘是在书房跌倒的,唤人的时候,已经见红了,其它都不清楚。”
“书房?”紫苏愕然睁开眼,讶异地重复,谢清默默地点头。
紫苏冷冷地一笑,目光转向一旁的管家:“看样子,王府的规矩散了许多啊!”
管家的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紧张地禀告:“太后娘娘,王府中的一切事情都是按照您留下的规矩在办,奴才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好了!”紫苏皱了皱眉,冷然下令,“去查查,有没有可疑的人在书房附近出没!还有,府里有新进的人吗?”
管家勉强站起来,吩咐人去查办,又回禀紫苏:“府中新进的只有王妃陪嫁过来的四个丫头,还有二夫人带来的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妈子,再没有其他的了!”
紫苏听完他的话,挥手让他退到一边,冷冷地下令:“从现在开始,除非有哀家的诏命,永宁王府只准进不准出!赵全,由你来彻查这件事!”
赵全匆忙应声离开大厅,谢清皱了皱眉,并没有进言,但是,没过多久,赵全却又领着一个侍女回到大厅,那个侍女是随王妃陪嫁过来的亲信,她恭敬地向紫苏行过礼,温和地禀告:“太后娘娘,王妃娘娘已经醒了,听了您的吩咐,王妃让奴婢禀告太后娘娘,这件事是王府的家事,王妃一定会妥善处理的,请您放心地交给王妃处置!”
话说得恭敬却又不容反驳,紫苏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一笑,问道:“事情是永宁王府的家事没错,但是,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哀家倒是认为有人想扰乱军心啊!王妃是否保证,哀家一定可以放心?”
那侍女却也没被吓住,低头回答紫苏:“太后娘娘可以放心,王妃娘娘是王府的女主人,别的事情不好说,但是,王府内发生的事情,王妃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
“在自家府中还发生这样的事情,哀家怎么放心?”紫苏冷笑着的回应,“不过,大嫂把话说到这份上,哀家姑且再信她一次!告诉她,好好保重自己,身为永宁王府的女主人,不要让永宁王在前线还为家事担忧!”这话说得相当重,紫苏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开始愤怒了,因此,她毫不犹豫地警告永宁王妃,一反刚才为她紧张的态度。
这番话让那侍女十分不满,眼中闪过一丝气恼,但是,又不能冒犯太后,她只能低着头,恭敬而生硬地回答紫苏:“奴婢会将太后娘娘的谕示转告王妃娘娘的!”
“赵全,准备回宫!”紫苏挥手让那侍女退下,随即吩咐赵全。
恭送太后离开永宁王府之后,谢清与倩仪也告辞离开王府,回到家中,倩仪几乎是虚脱了,有气无力地问谢清:“随阳,太后怎么对王妃那么严厉?王妃可刚刚脱离危险!”
谢清一把将她抱到榻上,让她舒服地躺着,轻笑着道:“你不懂的!太后娘娘担心王府有奸细,一个不小心,叛国重罪就可能落在永宁王府头上,王妃知道的恐怕更清楚,所以,才要当家事处理啊!”
“奸细?”倩仪一惊,“会是谁?”
谢清想了想,回答:“过几天……不,明早应该就知道了!”
倩仪也明白过来,微微点头,谢清却起身整装,对她说:“我进宫一趟,你这两天也把家事清一清!府中每一个人的背景都查一遍!”
“我知道了!”倩仪答应,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谢清笑着阻止:“不必起来了!你也够累的了!”
倩仪向来随意,听他这样说,应了一声便又躺下了,等谢清出门时,她已经睡着了。
“太后娘娘,一切还按原计划进行吗?”谢清一改原先的随意,神色凝重,紫苏的脸色也不是太好,但是,听了他的话,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仔细地想过了,照各国的反应,并没有人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机密,一切还按照我们议定的进行!”这是她反复思考之后的决定。
“是!”
“随阳!”紫苏忽然叫住到了殿门的谢清,却又有些踌躇。
“是!太后娘娘?”谢清转身等她的下文。
“告诉景瀚,让他小心一点!古曼一旦翻脸,他首当其冲!”犹豫了一下,紫苏还是说出口,谢清低头答应,离开中和殿。
收到朝廷的诏书与谢清的书信之后,齐朗便一直待在书房,直到第二天才出来,这让古曼的全权大使气极,一见面便没好气地责问齐朗:“齐相无故暂停谈判,若是耽误了两国的军事大计,您一人担当吗?”
齐朗在位置上坐定,听完对方的责问才冷笑着开口:“阁下也是古曼的重臣,在下接到一个消息,永宁王的妾室自杀身亡了!”
“这……这和我们的谈判有什么关系?”对方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吼道。
“您这么大声做什么?”齐朗漫不经心地回应,“心虚吗?……也对,也是最近,王妃才发现那个女子居然是在古曼长大的!在古曼,这也许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至略,这一点很有可能成为永宁王的政敌攻击他的口实,王妃怒斥她一顿,那女子就自杀了!”
“齐相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古曼的大使冷静下来,不在意地回答,“如果是指责,就请您拿出证据,彻底说明白一点!”
齐朗笑着摇头:“有必要吗?凡事都说得明明白白,那就太伤感情了!大家心知肚明就足矣了,毕竟太后娘娘与陛下都还是很在意与古曼的友谊的!”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继续上次的谈判如何?齐相?”对方也立刻转移话题,但是,齐朗却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对他道:“大使阁下,其实在下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必须告诉您——您也知道,永宁王夫妇伉俪情深,那个小妾被王妃训斥之时,居然伤害了身怀六甲的王妃,致使王妃命悬一线,那女子也可以说是畏罪自尽的,但是,永宁王得知这件事后,心绪难平,便主动出击了,这会儿,我军可能已经到胡兴岭了!”
“什么?”古曼的大使大惊失色,一脸铁青地指着齐朗,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齐朗却很是抱歉地对他说:“对这件事,在下也很抱歉,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谁都知道,永宁王此举又在情理之中,朝廷也不便指责,因此,恐怕这次的谈判只能到此为止了,大使就回去向成佑皇帝覆命吧!”
“这是自然!本使现在就回国!不过,此事是至略有错在先,若古曼为此事多有得罪的话,就请贵国不要有所抱怨!”大使拂袖而去,但是,齐朗却毫不留情地回应了他的这番话:
“贵国要怎么做,外臣不会多说,但是,请您转告成佑皇帝,至略历代皇朝,只有开疆扩土,占领之地从未让出半分!去年一战是有约在先,但是,这一次,两国并没有任何约定,请陛下谨记!”
“哼!”
看着这一幕,所有的官员都惊呆,半晌,易州太守才结结巴巴地问齐朗:“齐……齐……齐相,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齐朗没好气地对他说,“加强易州的军备!你以为成佑皇帝是笨蛋?他会和刚刚打了胜伏、士气正高昂的永宁王统率的军队硬碰硬吗?易州无险可凭,古曼又经验丰富,成佑皇帝想补偿自己的话,只会来易州!”
“万一,古曼绕过易州呢?”一位将军插嘴问道。
“你是指青州?”齐朗倒也没生气,起身往处走,同时回答了他的疑问,“青州与古曼之间是以澜江最汹涌地河段作边境线的,而且现在,古曼的重兵都压在东境,想大转弯,太浪费时间了!”
“可是,易州根本没有精兵啊!怎么与古曼的大军对抗?”担忧也不是多余的。
齐朗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返回书房。
第十四章 锋芒惊澜(中)
“古曼也出兵了!”接到战报,紫苏很满意地笑了,看完便递给尹朔与谢清,“绕过青湖和胡兴岭,直逼周扬的都城,占领了周扬最富庶的三河平原。”
“看来成佑皇帝已经默认了我国的行动。”尹朔笑言,紫苏笑着摇头:
“怎么可能?这会儿,周扬的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城下之盟是不得不签,古曼的大军恐怕已经开始转向了!”
“要不要让永宁王也调转方向?”谢清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什么好主意。
“还不可以!”紫苏还是摇头,“除非古曼大军撤出东境,否则不能动!”
“那景瀚不是太危险了吗?”谢清一惊,“易州只有五千守军!便是从苍州调兵,也不足一万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紫苏用力地拍了一下书桌,很坚定地说:“他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只是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对谢清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就是这里!——哈兰!”齐朗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一个干涸的湖,四周有一些土丘,可以埋伏一些人,但是不会很多,不过,我想应该足够了!”
“齐相,古曼军队很强大,就算出其不意。我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啊!”一旁的将领提出异议,易州易攻难守,每次古曼南下侵扰,易州都是首当其冲,这些将领都是经验丰富,对古曼军力的了解甚至超过自家的家底。
“没错!”齐朗点头,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不仅要出其不意,还要让他们自乱阵脚!——我要火攻!”
“火攻?现在正值干旱,倒是可以这么做,只是,古曼军纪严整,即使用火,他们可以很快地应对啊!”
“如果是越救、火势越大的火呢?”齐朗轻笑,看着不解的众人,扬声唤人进来。
“启禀元帅,古曼仍在撤军,大军正往居云集中!”侦察的军士回营禀告,夏承正微微点头,又命令:“继续侦察!”
“是!“
“元帅,很明显,古曼要进攻易州,我们不立刻驰援吗?”有将军提出疑问。
“还不是时候!”他起身看着地图,“我们不能功亏一篑,到这时候,如果古曼反击成功,我们还有什么脸回京啊?必须等他们的大军全部转移,我们才能动!”
“可是,万一易州失守……”
“不可能!”永宁王摇头,对这一点十分确定,“齐相是个很聪明的人,本帅已经将制胜的方法告诉他,他一定能够很好地运用的!”
“这是什么?”
“看上去不像墨汁!”
“有点像油!”
看着碗中黑漆漆地东西,所有人都很好奇,一时议论纷纷。
“是什么?你们就不用管了!反正,这就是可以制胜的东西!”齐朗抬手阻止众将的议论,“将装着这些东西的大缸用投石器掷到古曼大军的中间,埋伏的军士就开始射火箭!”
“是!”
“将投石器安放在哈兰的两边,看令旗行事!”
崇明四年四月二十七,周扬与至略、古曼签订《景城和约》,向至略割让胡兴岭以南的所有土地,将三河平原割让给古曼,并向两国支付大笔赔款。
崇明四年五月初一,成佑皇帝以至略违背盟约为由,向至略宣战,即日进攻至略易州。同日,永宁王率半数军力驰援易州。
崇明四年五月初四,易州守军于哈兰大败古曼,古曼前军几近全灭。
崇明四年五月初五,永宁王抵易州,与守军会合。
崇明四年五月初七,仁宣太后知会古曼:“勿以小事损两国大利”。
“太后还是不想与古曼翻脸啊!”齐朗看着照会的副本,对永宁王轻叹。
永宁王对此十分不解,皱眉问齐朗:“这是为什么?一鼓作气拿下格桑高原,不好吗?”
齐朗摇头,还是叹了口气:“不行的!到底我们与古曼有盟约,如果现在与古曼反目,很可能会使古曼与周扬联合,到时候,我们可就四面楚歌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永宁王反问,“古曼军可还没有撤出易州呢?”
“我想,现在,我们要给成佑皇帝找个台阶下!太后应该也是这么想的!”齐朗揣度着紫苏的意思,“我看,不如借着传达照会的机会,犒劳一下古曼的军队,而且,太后娘娘还会后续动作,我们先等等看!”
“易州军务是你在督理,你看着办!只是犒劳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自己的军队。”永宁王笑说。
“是,王爷。”齐朗答应,随即便离开永宁王的行辕。
就如齐朗所说的,紫苏这时的确在想着如何让这场冲突体面地结束,而且不能使古曼背弃盟约。这是一场打胜了也会输的仗,紫苏不想看到那种情况发生,因此,她不得不连日与议政重臣商议,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完满的解决方式。
在这段时间中,两军在易州对峙,并没有任何大规模的战斗,只有一些零星的挑衅叫阵,成佑皇帝并未踏上至略的土地,他坐镇在古曼边镇——鸿泉,冷淡有礼地接受了仁宣太后的照会,有分寸地表示出自己对至略擅自出兵的不满,这也让元宁朝廷相当愉悦——这表示,在初战失利的情况,成佑皇帝已经开始重新考量盟约了。
因为成佑皇帝表达了这种和解的意愿,仁宣太后也很大方地表示,由于北原的旱灾,作为古曼的盟友,至略可以向古曼提供一些支援,但是,就在这时,一向与至略交好的普兰却援引很早之前与古曼订立的条约,以支援古曼为名,出兵至略,强行攻打连安、永昌两港,这让事态开始恶化,也让成佑皇帝再次决心开战。
“普兰!”紫苏气急败坏地扔下刚送抵的战报,本以可以平息战事,与古曼重结盟约,没想半路上插入一个普兰。
“太后娘娘,不仅是连安、永昌一带的海港受受侵,东部沿海也有普兰的军船巡曳,因为尚在警戒线外,守军并未试探,不过,情况真的很严重。”谢清拾起奏章,从容地又补了一个坏消息。
发了一通火,最初的怒气也就过去了,但是,随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惧与自责——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试探古曼的底限,不该给第三方有可趁之机,如果因此……
“太后娘娘,现在必须考虑的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敏锐地察觉到紫苏不安定的心神,谢清用最直接的问题拉回她的思绪——就算真的是错了,她不必追悔,更何况,有些对错是根本无法分清的。
紫苏点头,收报心绪,思考应对之策。
“易州有齐朗与永宁王在,绝对不会有问题,可是普兰的海军之强绝对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若是西郡失守,军心、民心,都会动摇。”谢清冷静地分析,紫苏只是听着,渐渐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普兰。”紫苏低语,想到前几日康焓的一份奏章,“随阳,上次给你看的那份奏章,你还记得吗?”
谢清一愣,随即想起来,不禁又是一愣。
“‘非常事,当用非常法。’也许他说的有道理。”紫苏慢慢地道出。
“普兰拥有世上最强的海军,连安同守率军支撑了五天,已于前日殉国,连安守军只剩下不足百人,恐怕要支撑不住了!”尹朔惶恐地上奏,让坐在御座之上的阳玄颢一惊,仁宣太后却没有回话,沉默地看着殿中表情各异的朝臣。
“尹相!战况军报本属机密之事,你却在朝堂上如此宣之于众,难道你有什么图谋吗?”沉默之中,阳玄颢忽然发作,让朝臣全都一惊,尹朔也惶恐地跪下,发觉自己犯了大错。
“陛下恕罪!臣惊惶之下,才会如此失态,请陛下恕罪!”
“尹相!”这一次回答他的是紫苏,“皇帝才九岁,都已经知道机密之事不可宣之于众,您是顾命大臣,难道不清楚吗?惊惶不是什么理由!”
“自太祖皇帝以来,战事从不在大朝会上讨论,你身为议政首臣,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紫苏冷冷地斥责,话锋随即一转,“既然你说了,也就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了,哀家不妨告诉众卿,对于普兰,哀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而且,如果古曼以为普兰搅进来了,他们就可以浑水摸鱼,那么,他们就一定会知道,他们错得有多彻底!——不过,尹相,你也该知道下不为例!”
说完这番话,紫苏便放缓了语气,问众人:“各位卿家还有别的事吗?”
回到中和殿,尹朔与谢清两人都静静地站在阶下,紫苏也沉默着,摒退宫人之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也许更多的是不想看尹朔,这让尹朔再次跪倒,诚惶诚恐地请罪:“太后娘娘,臣罪该万死!任凭娘娘处置!”
“你能死一万次吗?”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紫苏狠狠地怒斥他,“就因为你说的那几句话,有多少人会对哀家、对皇帝产生怀疑?如今,谣言恐怕已经满天飞了!如果这几天没捷报传来,整个民心也许都会动摇!皇帝年幼,哀家又是一介女流,这样的朝廷本就不容易让民众信服!——别说你死不了一万次,就算你真的死了一万,也赎不了你今日动摇人心的大罪!”
“臣……臣……”尹朔自然也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严重,一时也说不一句话来了。
“太后娘娘,尹相应该也是担心会贻误军机,才如此做的,虽然有欠考虑,但是也不会有什么恶意,请您以宽容之心原谅他这一次吧!再说,谣言止于智者,将情况说得危急一些,待捷报传来,民众的欣喜之情也会更加热烈!对娘娘来说,这也是有益无害的!”谢清也不忍见老人家太过狼狈,而且,紫苏的怒气也确实有些大了,便出言安抚。
紫苏看了谢清一眼,按捺下怒气,自己也觉得对尹朔有些过份了,于是轻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尹朔,温和地安慰:“最近的情况的确很复杂,哀家的心情不是很好,说得太过份了,尹相不要放在心上!”
尹朔很惭愧地低头:“臣的确有错!请娘娘重罚!”
紫苏笑了笑:“不必了,就如随阳说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尹相就不必自责了!”
“太后娘娘,臣天生愚钝,年过不惑方得先帝赏识,委以重任,临终又加顾命辅政之托,辅佐陛下与娘娘,但臣以老迈之躯,实在是难堪此任,如今又失密军机,动摇人心,娘娘若不加以重罚,日后如何统御群臣,又何来威信啊?”尹朔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言词恳切,甚至道出请辞之言,让紫苏一惊。
谢清也是一惊,勉强地笑道:“尹相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陛下尚未亲政,您如此的话,实在有负先帝的厚望啊!”
“没错!”紫苏也点头,“尹相若是累了,可以休息休息,琐碎之事让其他人去办就是,您毕竟是两朝元老,朝廷需要您啊!”
“谢太后娘娘如此厚爱,臣定当肝脑涂地,为娘娘效力!”尹朔几乎是感激涕零地退出中和殿。
看着尹朔退下,紫苏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谢清也不解地看着尹朔离开的身影。
“他这是跟哀家讨价还价啊!”紫苏冷言,也是气极,却又不好发作。
“娘娘近来的心情是有些不好!”谢清却说起了旁的,尹朔的反应并不意外,毕竟,在紫苏有意无意地架空老人家的权力之后,老人家自然也会有所反弹,因此,谢清才会如此说。
紫苏闻言一笑,却也没有解释,随即道:“随阳,你去查查,尹相最近和什么人往来!”紫苏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臣明白了!”谢清领命。
因为先帝留下的五位顾命辅臣中,谢遥与湘王都已被罢黜,永宁王与齐朗资历太浅,只有尹朔,出身寒族,却相当老成持重,又德高望重,紫苏不得不用他,但是,尹朔毕竟不是她的亲信,为人又过于圆滑,在很多时候,紫苏对他还是十分戒备的,在许多重大事情上,更是频频越过他这个议政首臣,直接与齐朗、谢清商议,有意架空他的权位,而且,在齐朗返回后,更是有意无意地加重他的权力,再加上谢清的暗中支持,齐朗几乎已经掌握了议政厅的实权,这次六部尚书的调换,更是让尹朔的影响力进一步降低,而内阁之中,永宁王与齐朗已经使尹朔失去了发言权,这让他的不安日益加重。
这也是他急于得到紫苏承诺的原因,因此,一向谨慎的尹朔借这次的“疏失”有意试探紫苏,结果自然也让他满意,只是,这也加重了紫苏对他的不悦。
这也是后来,在崇明皇帝的立后风波中,紫苏对他袖手旁观的原因。
“康焓有没有上新的战报?”走到一旁的地图前,紫苏淡淡地问他,谢清在一旁回答:“还没有,不过,按速度算来,南疆派出的援军应该已经到连安了,三天之内就应该会有消息。”
“大哥与景瀚那边呢?”
“一样没有新的战报!”谢清摇头。
“古曼兵分三路,攻瑞安、安阳、遂城,不知道大哥会怎么应对?”紫苏是忧心忡忡,虽然知道易州会没事,可是,在那里的是她的兄长与齐朗,这两人都是她不能不牵挂的人,因此,相较于南疆危险的局势,紫苏还是更关心易州的情况,最近这几日,她根本连觉都睡不安稳。
“启禀元帅,瑞安守军与我军同时出击,古曼围城的五千将士已被全歼!”
“好,转道西北,迎击正向安阳进发的古曼军队!”听完战报,永宁王赞了一声好,便立刻下令。
“是!”传令官立刻奔驰而出,传达帅令。
“王爷当真是神机妙算!”见计划成功,齐朗笑说。
所有人都以为永宁王会先救遂城,因为,遂城距兵营最近,但是,永宁王却选择了离敌军大营最近的瑞安先行救援,古曼军一直所向披靡,瑞安的久攻不下已经让军队产生了倦意,士气也日渐低落,而安阳离古曼最远,解救瑞安后,转道西北,正好可以在五里原攻击长途奔袭的古曼军,以逸待劳,又挟初胜之威,想必也是必胜,成佑皇帝要是还想一争天下,必然不会再投入珍贵的精锐之师,北伦也一直在看着呢!因此,齐朗便先道贺了。
永宁王向来拙于口舌之辞,这一次却十分认真对齐朗摇头,清楚地解释:“不是什么神机妙算!打仗是不可能取巧的!只要有五倍于敌的军队、充足的情报,再加上命令传达的畅通无阻,就不可能会失败!”
“王爷是说,战争的胜负终究是实力的比拼,没有技巧可言,对吗?”齐朗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永宁王点头,一改平素的淡然,神色严肃地对他说:“无论你们有多少雄心壮志,战争都不是儿戏,没有强大的实力,就谈不上胜利!”
齐朗微微一笑,看向眼前无垠的草原大漠,语气平淡地道:“永宁王认为朝廷不该总将目光放在边疆,内政是不该轻忽的关键。”齐朗很清楚地说出他的想法。
“既然如此,王爷为什么不上疏太后呢?”
永宁王也是一笑,平静地回答他:“我一直认为,对于这些事,你们应该比我清楚,我只是一时感触,多说几句罢了!——攘外必先安内嘛!”
齐朗失笑:“太后娘娘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啊!您以为前一阵子质王的案子是看着好玩的吗?再往前,去年为庆祝战胜周扬,减免赋税、徭役,普天同庆,您以为只是太后的一时兴起吗?”
说完纵马而去,永宁王笑了笑也扬鞭赶上他。
紫苏和谢清本来都以为,应是连安的捷报先到京,但是,事实上,先到京城的红羽捷报是来自易州的——两天之内,先是瑞安大捷,接着又是五里原大捷,成佑皇帝不是莽夫,随即便撤回了围攻遂城的军队;当然,连安方面的捷报只比易州的慢了一天——利用小舢板夜袭普兰的重舰,仅仅两天,不胜其扰的普兰舰队便退离至略的海域,普兰向元宁派遣的使臣抗议元宁使用海盗的战术,主持外政厅的谢清直接回敬:“敝上与小臣都认为,对待一个侵入者,任何的反击手段都是可行的,只要能够达到成效!”——其实,这句话是康焓向紫苏推荐此战术时所说的。
这是各国第一次见识到仁宣太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她不会在乎使用怎样的方法,在捍卫的时候是如此,在进攻的时候也是如此。
第十五章 锋芒惊澜(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四年六月初九,古曼撤出至略境内,成佑皇帝遣使议和。
崇明四年六月十四,古曼与至略签订《瑞安和约》,这是两国第一份正式的同盟条约,其中除了关新占领地的划分以处,最重要的一条是,彼此通报与其他国家签订的盟约,并在同盟义务上享有优先权。
崇明四年六月二十,永宁王、齐朗班师回京。
凯旋的喜庆抵不过手中的一纸消息,谢清在六月的酷热中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犹豫再三,谢清还是上了一份密奏。
“随阳,消息确实吗?”第二天议政之后,紫苏单独留下了他,淡淡地问道,谢清低头回答:“确实无误。”
紫苏缓缓地点头,连声道:“好!好!好!……”
“太后娘娘,您看是否请维侯出面……”谢清轻声询问,也在小心地试探。
“安抚?”紫苏冷笑着反问,“随阳,人心不足蛇吞象!——里面也有我们自己人掺和吗?”
谢清苦笑。
“刚占领下来的士地就敢伸手要,他们的心是越来越大!”紫苏冷言,“不是要吗?行!哀家一定给,就怕他们吃不下!”
关中世族正在密议,想将元宁刚得到了胡兴岭以南的士地管理权拿到手。元宁现在的情况是,任命各州太守时,必须得到当地几大世族的同意,否则,即使朝廷派了人过去,不到一个月,也一定会上表请辞,毕竟管理地方,人和是最主要的因素,而新拓展的疆域,哪个家族的人取得当地的管理权,也就意味着这块土地日后由哪个世族掌理,这种情况在关中平原与祁江平原犹为严重,偏偏这两地都是元宁的粮仓所在,半点也不能乱,元宁历代帝王都不得不谨慎对待。正是因为这种情况的存在,当年得到西格几大港口,设立西郡时,湘王本想以驻防为由,将西郡大权收归朝廷,可是,紫苏为了对抗湘王的势力,还是将西郡大权给了南方世族,时过境迁,紫苏不无后悔,这一次,借着与普兰作战,她便密令康焓收回西郡的权力,将所有世族的人脉清出西郡,并以抗敌不利的名义问罪那些官员,现在,又有人打起了北方的主意,紫苏自然生气。
“当初古曼与普兰联手侵袭时,我要什么,他们没什么,现在,我要是不把这笔帐讨回来,我这个太后也别做了!”紫苏冷言,想到当时焦急的情况,她更是没她心情理会那些人。
谢清在心里为那些人叹息,心道:“只看到战况,却没有看到西郡的情况,那些家族的确是可以除掉了。”
经常有寒族的士子抱怨朝廷偏向世族子弟,其实不然,元宁皇朝的帝王无时无刻不想铲除世族与寒族的区分,可是,阻力大是一方面,寒族士子不如世族子弟也是很主要的原因,不是才学方面的差异,而是在为人处世上的不同,世族子弟的确比寒族的仕子有心计,那都是从小磨练出来的,在偌大的家族中,嫡系与旁系、近支与远支、长房与侧室,哪一桩不需要用心,错了半分便都是要命的事,没有人管理是不是孩子,在那种利益纠葛交错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自然就比旁人多了几分谋算。
有着切身体会的紫苏与谢清都不认为世族有什么错,可是,太过贪婪、太过愚蠢,绝对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对于那种家族,即使牵连再多的无辜,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毕竟,不可否认,世族的起点比寒族高出一些。
“还有一件事情,太后娘娘。”谢清暂时放下此事,“臣查过了,尹相近来并没有与谁特别亲近,不过,经常会出入一家名为沁斋的古玩店,逗留的时间都在两个时辰左右,沁斋也为皇宫提供器物,宫中的掌事内侍都经常出入,不过,相互印证之下,只有三人经常与尹相同时逗留,一个是娘娘身边的赵全,另一个是太政宫总管于乐,最后一个是陛下的贴身内侍昭信殿总管梁应。”
“于乐在宫中伺候过三朝皇帝,古玩是他的爱好,常去走动并不希奇;最近皇帝挺喜欢鉴常古董的,梁应回过话,去宫外弄些不清楚的东西给皇帝玩,也没什么;赵全嘛……”紫苏默默地沉吟,这番话并未说出口。
“我知道了。”紫苏淡淡地对谢清道,“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谢清应声,见紫苏再无它事,便行礼退下。
尹朔的心思不难猜,赵全的心思也很明显,紫苏不由失笑,最为难的竟是自己,毕竟,这两人都不是自己现在想动的人,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打压一下这两人,这其中的分寸却是太困难了,对她而言,最好的情况莫过于打压得不动声色,而且,让他们怀疑不到自己身上。
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
就算赵全是非除不可了,也浊现在,也不能是自己动手!
想到这一层,紫办便笑了,不论是怎样的笑容,她终是笑了。
“叶尚仪。”紫苏扬声唤人。
“奴婢在!”叶原秋不敢耽搁,连忙进殿。
“派人请永宁王妃明天进宫,哀家有些东西要赐给世子。”紫苏淡淡地吩咐。
叶原秋有些疑惑,不过,她还是低头答应:“是!太后娘娘。”
永宁王妃来得很早,紫苏不过才刚起身,她已经在宫门候着了,因为不知道紫苏忽然召唤有什么用意,倩容还是有点紧张的,最担心的还是上次治家不严的事情。
“大嫂等了许久了吗?”紫苏笑首问候。
倩容也笑着回道:“自从生下世子,臣妾这还是第一次入宫,还是太后娘娘传唤,臣妾实在不安。”
“有什么不安的?”紫苏微笑,“你是我娘家的嫂子,又是好友,这些虚礼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是!”见紫苏这般说,倩容也就放心了大半,笑着问道:“太后娘娘说要赐些东西给世子,不知道是什么?”
紫苏摆手让宫人送进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随即便让所有人退下。
“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由天华寺方丈开光的佛象,世子是早产,身体多少会差些,你给他带着,保佑他平安。”紫苏掀开红绸,将一个小巧精致的佛像放到她手里,“了明大师许久不做这种事了,这还是以前,我为皇帝做法事时留下的。”
“臣妾替世子谢娘娘隆恩。”永宁王妃知道这其中的珍贵,连忙谢恩。
“皇帝也不是顺产,我知道那种忧心的滋味,只希望佛祖保佑。”紫苏扶她起身,又问了些家事,才道:“大哥尚未回来,世子的百日却不能马虎,还是郑重地办一番才好。”
“臣妾担心这孩子福薄,只打算请些至交亲友。”倩容解释。
紫苏摇头轻笑:“这话不对!夏家的世子怎么会福薄呢?世子身体不好,就更要多沾些人的喜气。”
“臣妾遵娘娘的旨意。”永宁王妃笑着答应,却有些明白,紫苏想借这事做点什么了。
“大哥不在家,朝廷官员就不要多请,只是须办得热闹些,官眷也可以下些贴子,齐家的姨母也来京很久了,你该见见礼。”紫苏继续交代。
“是。”倩容不由暗暗皱眉,不知道紫苏提起齐朗的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京中不少人都想讨景瀚的谢媒茶,你不妨也凑一份。”紫苏依旧说得平淡无比。
“……?”这一次倩容无语地望着她,心中满是疑惑。
“明白了吗?”紫苏也不解释,直接又问了一句。
“……”知道这事似乎很严重,倩容没敢点头,沉默良久,还是摇头。
“记住哀家的话,不明白的,就去问随阳,他会告诉你,应该请些什么样的女孩子。”紫苏淡淡地笑着说。
这一次,倩容点头了。
“臣妾遵旨。”
为了给永宁王与齐朗祝贺,仁宣太后与皇帝在晏明殿设宴,并传旨犒赏三军,对永宁王与齐朗的赏赐更是丰厚非常。
随着紫苏走进中和殿,齐朗才表露出满怀的担忧,紫苏的疲惫已经无法用妆容来掩饰。即使在众臣面前,自信满满,面对战争,紫苏的不安是不会比任何人少的。毕竟做出最后决策的人是她!“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已不是对奕中的一句戏言,而是以整个元宁为筹码的一场战争!
“景瀚……我真的好累!”无法再保持镇定,紫苏选择了完全的放松,伏在齐朗的的肩上,她几乎呻吟地低喃出声,却再也无语。
到底是同时与古曼、普兰对峙,齐朗明白她心上的压力,,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着积聚的不安与惶恐,但是,这是一种表现的过于明显的冷漠态度,即使,这也是一种纵容。
“景瀚?”紫苏不会察觉不出他的冷漠,但是,她没有放开手,只是小心地唤道。
太过小心翼翼的紫苏让齐朗不得不温和地安慰她,就算明知道,这只是紫苏的手段,但是,无论如何,她的确是在担心自己的反应,因此,他无法拒绝。
“我以为,你应该很高兴。”手轻抚她的发鬓,齐朗微笑着想转开话题。——取回了元宁历代皇帝梦寐以求的胡兴岭,她有充足的理由为此高兴。
如他所愿,紫苏的心思从他身转开,却也更不愉悦了,闭了闭眼睛,无力地凄然一笑,紫苏缓缓地摇头:“我以为能很轻易地解决与古曼的关系,即使成佑皇帝翻脸,我也有把握可以将他安抚下去,但是,我还是漏算了普兰!要不是康焓……我一定会输,而且会输得很惨!”只要想到这点,她的心就不停地颤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就在一瞬间,风云突变,但是,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战,她几乎是在负隅奋斗,只因退路已断,她只能硬撑到底,只是,最后,一切还是按她的计划完成了!
看着她游移不安的眼神,齐朗一阵心痛,明白自己将她的清绪引入了最不堪的境地,不该以为她总是镇定自若、平静淡定的,她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不是神的凡人终究也是会有不安的,即使已经平安地度过那一切,当记忆被重新挑起时,胜利已不是最清晰的,那一阵让人恶寒的后怕会让人的恐惧犹胜当时,千钧一发的险境,当事者只有在事后才会发觉,也才会让冷汗浸湿衣襟。
明白话语已然无用,齐朗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亲吻她,不停地在她的唇上施加压力,直到她终于稍稍回神,才放开她,握住她抵在自己胸膛的手,感到它们渐渐不再冰冷,齐朗略略满意,非常认真地对她说:“不用再想了,只要记住,你赢了!至于其它的一切,都只是旁枝末节,无需挂怀!没有人会去理会,你是侥幸地,还是笃定地赢了这场战争!所有人只会记得,你——元宁皇朝的仁宣太后为至略取回了失去多年的胡兴岭!你也要只需记住这一点!”
说得义正严辞,齐朗是认真的,紫苏因此笑了,轻浅的笑容中并非全是愉悦,更多的是一种安心。
“我知道了!”轻轻地笑着,紫苏点头,却在下一刻,因为齐朗的动作惊诧,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
齐朗在她点头的同时,一把抱起她,走进内殿,将她放在已经铺好的床榻上。
“休息吧!”轻轻为她掖她被子,齐朗站在床边笑言,“闭上眼睛!”
就如紫苏自己所说的,她真的很累,在靠到枕头的那一刻,身体已经在叫嚣着要休息,再听到齐朗温和但坚持的声音,她便依言闭上了眼,齐朗没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沉入睡梦之后,他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转身离开。
这一夜紫苏睡了安稳的一觉。
其他人却未必能在此夜入眠。
“齐朗这一次立下军功,老夫是越来越不安了!”尹朔担忧地对赵全低语,烛火摇曳,让两人的脸越发模糊。
赵全没有如前几次一般漫不经心地为他出谋划策,而是以一种深沉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让尹朔更为不安,随后,才微微一笑,用一种平淡出奇的语气问道:“尹相没听过某些传闻吗?关于太后娘娘与齐相的。”
尹朔的眉头骤然一紧,却谨慎地没有回答这种问题。
“太后娘娘是位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女人,在作决定时,她是完全投入的,因此,她的决定总是最完美的,也是最无情的!只是,尹相,太后娘娘也是有底线的!”赵全也没理会他的沉默,径自说完这些模糊的解释。
“不要挑战她的底线!尹相,如果您想那么做的话,我不会再见你的!”赵全很现实地要保全自己,也立刻起身离开。
齐朗一回到家中,便被母亲找了过去,齐老夫人对这个儿子除了满意便是满意,因此,十分和蔼地对他说了一些关怀之语,又让下人送上炖好的补品,齐朗也恭敬地接过,坐到母亲身边,慢慢地用着。
“朗儿啊,这府里该有个照应了!”齐老夫人看着儿子,笑着道出自己最想说的话,齐朗一惊,抬起头,却只笑了笑,问母亲:“母亲可是看中媳妇了?”
齐老夫人笑着点头,直接道出:“是永宁王妃做的媒。世子过百日那天,王妃让我看了两个姑娘,都是极好的孩子,出身世家,性格也是难得的温良恭谨,我看中了一个,不知你的想法是怎样?”
齐朗一向孝顺,齐老夫人本可自己做主,但是,毕竟现在家中是儿子当家,她也就不能不考虑儿子的想法。
“是哪家的姑娘啊?让母亲如此喜欢?”齐朗没说什么,倒是先笑着问母亲。
“一个是夏家的姑娘,家境寒微了些,一个是王妃的表妹,吕州韩家的千金,我看中的是韩家的姑娘!”齐老夫人笑说。
齐朗不禁皱眉,问道:“夏家的姑娘?是哪位啊?”
齐老夫人一愣,随即便回答:“是礼部尚书的妹妹。”
“母亲,你没看中这位姑娘?”齐朗笑问,“夏承思家境贫寒,两个弟妹都尚且年幼,您见到的应该是他的大妹,这个姑娘可是一直照料兄长和弟妹,十分能干!”
“你见过她?”齐老夫惊讶。
“没有!母亲要选媳妇,就这位姑娘吧!”齐朗漫应着,起身告退。
当真是抱孙心切,齐老夫人立刻就着手准备婚事,第二天,婚事便传遍了京都,因为回京后,给齐朗与永宁王封赏中都有休朝十五日的赏赐,齐朗便一直待在家中,但是,一切都交由母亲操办,直到夏承思上门拜会,他才露面。
不是不知道那些隐约的传闻,但是,夏承思一直都不太理会这些,他的家族徒有世族的名位,却一直贫寒低微,直到他考中恩科,进入仕途,可是,现在,关系到自己的妹妹,他不得不与齐朗仔细谈一次,本想等他到自己家中时下聘时谈的,可是,齐朗却没有去,这让他更为担忧,母亲不与他商量便应下婚事,他劝阻不得,现在,如果齐朗不能给他一个交代,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会取消这场婚事。
“夏兄,你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我都知道!”夏承思一进书房,齐朗便直接开口,拦下他的话头,“因此,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妹妹会是我的妻子,而我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家人,直到死亡!仅此而已!”
见他说得如此清楚,夏承思也不好说什么了,却在打算告辞时,被齐朗叫住:“夏兄,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请高兴一点!”
夏承思本来有点放下的心又因为他的这句话重新提起:“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的考量?”
齐朗却不再出声,拿起毛笔开始练字。
“齐朗!你打算拿我妹妹当牺牲品吗?”夏承思直觉地往最坏处联想!
这句话齐朗一愣,随即便失笑着回答:“你误会了!我的考量仅仅是想得到你的帮肋,与令妹无关!”
这让夏承思更为不解,却也只能离开齐府。
婚事热闹地进行着,齐朗却以不胜酒力为名,先离席休息,一直在灌酒的谢清也十分尽责地将他扶到书房,随即便放开他,径自坐到一边。
“喂!你真不客气啊!”齐朗踉跄一下,没好气地冲谢清直呼。
谢清冷哼:“我陪你演了这么一出戏,还想如何?”拿着一壶水灌他的“酒”,他这个朋友还不够意思吗?
齐朗也笑了笑,不在意地道:“不是你建议的吗?你还好说?”
“我也是为你好!”谢清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齐朗走到里间更衣,冷笑着道:“赵全想如何又怎么样?我看是你想看戏!非要将事情搞得如此复杂!”
因为担心郑秋的事情会被齐朗报复,赵全在这段时间不停的笼络朝臣,连尹朔也动心了,紫苏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牺牲赵全,便让齐朗联合另一部本属中立的朝臣,也就是以夏承思为首的出身贫寒的朝臣,他们虽然没有显赫的声望,但是,却是真正掌握朝廷运作关键的人物,也就有了永宁王妃作媒的事情,齐朗刚一回京,还没收到消息,母亲便提了出来,他也就隐隐明白了,而第二天,谢清便上门向他解释,得到的是齐朗回报的一拳与一项要求。
谢清还想回嘴,但是,齐朗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直接交代:“你在这儿守着,玩玩游戏,不要让人发觉我不在。”
说完便悄悄离开书房。
没有宵禁的夜晚,即使是深夜,城里的人也非常多,但城外的一座小庵堂此时却仍是夜晚应有的宁静,每一年的这一夜紫苏一定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当年为那场洪涛之下丧生的人做法事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每年这里都为那些无名的百姓做着浩大的法事,紫苏也每次都来参加,今晚也没有例外。
想到自己成亲的日子居然那个日子在同一天,齐朗便有种苍天弄人的感觉,那一场洪水是他永生难忘的记忆,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无论抉择如何正确,那背后的牺牲同样是惨绝人寰的,但是,深居简出的母亲并不知道,否则她一定不会选择这一天作大喜之日,因为,同样的日子,即使没有与紫苏的关系在,他同样无法安然入眠,更遑论与新人交杯圆房了。
默默地诵念着普渡众生的经文,紫苏却忽然抬头,望向门口,空无一人的门口让她失望,却在下一刻不敢置信地笑了。
“景瀚……”
微笑的齐朗站在大殿的门前,笑容渐渐隐去。
如果这一切是她想要的平衡,他不会拒绝,但是,他也可以生气吧?——在她一再漠视他的感受之后。
悲哀的现实他们无法改变,但是,至少,他们彼此不该再让对方伤心!
“这是最后一次了!”
是要求也是承诺,不仅是之于他们自己,也是之于那个脆弱的平衡。
第一章 山雨欲来(上)
《至略史记·元宁卷》第一篇
崇明四年七月,太后微恙,帝亲临侍奉,复行祈福法事,及大安,帝方归寝宫,百官上表赞帝孝,太后敕曰:“仁孝,帝之正也,当如是,岂用誉之。”然心亦喜,七月二十三,帝奉母后北行避暑,八月初三,太后携帝幸燕州,登胡兴岭,勉帝曰:“太祖遗训,夙夜不怠,勤之勉之。”帝拜受,再献三牲,行封土郊祭之礼,重定元宁疆域。
元宁历史上,阳玄颢是最喜爱北疆景致的皇帝,几乎年年都要北幸秋狞,同时也奉母后避暑,他曾对皇后说:“朕以稚龄登基,长于深宫妇宦之手,性情软弱,可是皇帝是没有资格软弱的,因此,朕必须借狩猎杀戮锻炼胆略。”仁宣太后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但是从未阻止,谢清曾在宫谏之变前夕劝说皇帝:“太后娘娘政出宫闱虽然有违祖制,但是,毕竟是为陛下的江山社稷考虑,请陛下勿为小事损两宫和睦,太后娘娘是陛下的嫡亲,世上再无比这更深厚的关系了,陛下不妨与娘娘开诚布公,定会有所收获的。”阳玄颢没有回答,但在事态失去控制之后,阳玄颢还是与母亲和解了,此后不到一年,阳玄颢便以二十一岁的年纪驾崩,也留下了对仁宣太后毒杀亲子的怀疑,但是,不可否认,在崇明十三年之前,紫苏与儿子之间的关系是相当亲睦的。
“陛下的骑射越来越精淇了,看来臣必须要退位让贤了。”见阳玄颢又射下一支大雁,方允韶不由赞叹地笑言,毕竟阳玄颢只有九岁,能有如此多的收获,的确是很出众了。
“太傅比朕厉害多了,只是不肯出手。”阳玄颢扬眉笑答,一身戎装的他显得英武非凡,稚气也脱了几分。
方允韶笑着拱手为礼:“臣惶恐。”
自从上次,方允韶劝说过阳玄颢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没有侍从在侧,这种说笑般地对白时常有之。
阳玄颢也不理会,检视了一番猎物,满意地道:“想要的都弄到了,太傅,我们回去吧!”
“是。”方允韶没有异议,也笑着提醒他,“陛下今天还要旁听议政吧?”
“是啊!”阳玄颢脸色一变,看看日头已经不早了,匆忙调转马头,转向行宫。
自从七月,紫苏身体不适开始,阳玄颢便一直参与紫苏与内阁朝臣的议政,已成定例,可是,今天一早是骑射课,阳玄颢一时兴起,便跑到宫苑打猎,眼看时间将近,不由心急,方允韶轻轻摇头,陪他一起纵马疾驰,直奔行宫。
“皇上您慢着点,小心脚下!”梁应一叠声地惊呼,与一群宫人紧紧跟着一边跑向议政厅,一边换下戎装的阳玄颢。
“皇上万安!”赵全一脸微笑地迎候皇帝,笑道,“皇上不必如此着急,太后娘娘知道你今早有课,与各位大人一起等着您呢。”
阳玄颢这才松了口气,站定身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会儿,又让梁应整理了一下衣服,才一脸稳重地走进议政厅,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母后请安行礼:
“母后娘娘万安!孩儿恭祝母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紫苏正与尹朔说话,听见外面通报阳玄颢进来,便止了话,笑着等他,待他行过礼,便道:“皇帝今天心情不错吧?”
阳玄颢低着头,很是羞愧,倒是跟在他身后的梁应笑道:“太后娘娘不是一直念着想尝尝鹿炙吗?皇上今儿便猎到一头鹿,方才特别嘱咐御膳房的人晚上弄呢!因此迟了些。”
“陛下天性至孝,只是社稷为重,将来治理好天下才是陛下的大孝。”谢清笑着应声。
议政厅中除了紫苏便是尹朔、齐朗与谢清,紫苏笑而不语,尹朔不便介入皇室事务,齐朗也不好对皇帝说什么,便只剩下谢清出声打圆场了,反正紫苏也没怪罪的意思,谢清乐得为之。
“坐吧!晚上一起用膳。”紫苏笑道,示意儿子坐到身旁,阳玄颢一听母亲如此说,眼中便满是喜色,但是,这个地方也不能说什么,他只能安静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定下心神听母亲与三位重臣议政。
“尹相,你奏章上说,朝廷的当务之急有三:豪强、河务、海军,哀家明白的确如此,可是,件件棘手啊!既然你提了,可有什么主意?”紫苏温和地问尹朔。
尹朔的奏章避开世族,而提豪强,这让紫苏有些不满,因此,她并不指望尹朔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如果一开始便回避了问题的本质,又如何能去解决呢?
尹朔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十分认真地回答:“回太后娘娘,臣确实有些想法。”
“说。”紫苏不得不听他说,谢清与齐朗则是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一切,阳玄颢都默默地看在眼中。
“自太祖立国以来,世族与寒族之间就有莫大的差别,在家财上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世族多是富甲一方的家族,但是,他们也是元宁的一员,必须以元宁皇朝的利益为重,世族是皇朝的磐石,这一点,元宁三百余年的统治足以证明,可是,现在,有一些世族却利用朝廷对世族的种种优待,不仅称霸一方,而且视朝廷政令于无物,俨然一个国中之国,这种世族,民间称之为豪强。”尹朔不慌不忙地解释,也让紫苏不由认真地倾听,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豪强?当年太祖皇帝、成宗皇帝都说过,豪强名为护民,实则侵国,绝不可纵,没想到现在居然出现了。”紫苏淡淡地应了一句,尹朔躬身行礼,继续道:
“臣曾与几位朝臣商议过此事,集众人之长,都以为,最关键的是土地,世族拥用祖荫之地,无须入税,而这种土地是没有上限的,只要是家族成员,都可以将自己的土地捐为祖荫之地,便是一般的土地,世族的税也比寒族要少一成,因此,这部分佃户较寻常佃户,负担少了三成,民间现在的情况是,农人有了土地,便托荫于世族,自甘降为佃户,甚而有一部分农人甘愿为奴,借此躲避人头税。”
“尹相,你有证据吗?”紫苏不由皱眉,因为,照尹朔所言,情况便真的十分凶险了,毕竟,世族的奴婢是私产,无须申报,长此以往,税源必然短缺。
尹朔微讶,不知如何说才好。
“太后娘娘,的确如此。”说话的是齐朗。
紫苏惊讶地看着他,尹朔的眼中也不掩诧异之色,阳玄颢却是不解,在他看来,齐朗身为左议政,又是内阁成员,是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而他附和尹朔也没什么问题才对。
齐朗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异,取出一份奉章,呈给紫苏,从容地道:“这是臣整理的户部与兵部的情况,请娘娘过目。”
与齐朗的奏章比起来,尹朔方才的话如同一杯清水,上面详细罗列了户部十年来核准的祖荫之地、湮消的民户的数目,以及兵源减少的情况,详尽的数字触目惊心,是齐朗一贯的风格,紫苏看了一下谢清,便明白这是他们二人的杰作了。
“那么,尹相是想限制祖荫之地的数目,是不是?”紫苏明知故问,心下却在暗忖齐朗与谢清是否想借此铲除部分世族,从齐朗列的名单上,紫苏不难看出,上面多是关中世族。
“先定关中,后征天下”——当年太祖皇帝便在平定关中之后,才征讨天下,称帝登基的。——紫苏现在便直觉地想到了这个策略,也明白了那两人的打算。
谢家与齐家都是南方世族,虽然在朝中势力庞大,可是,家产却并非在土地上,而是在运输、贸易上,因此,这些于他们多是无关痛痒,再加之,南方世族多是圣清皇朝的旧属后裔,元宁立国之初,对元宁不无轻视对立之心,故而一直是打击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家族早已放弃了引人注目的土地,只维持一定数量的祖荫之地,转而投资在商业上,并让弟子入仕为官,在关中平原,这却是罕见的。
尹朔点头:“是的,太后娘娘。必须定下规制,祖荫之地绝对不可再如此无节制地增长了,而且,臣也建议,对世族接收奴婢课以定税,并且要想办法收敛这股风气。”
“收敛?”紫苏皱眉,“总不能不让人家卖身为奴吧?”
“将奴婢列入贱籍,不得参加恩科,即使脱离,三代之内也不得参加。”谢清立刻就有办法,“尹相以为如何呢?”
尹朔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由一怔,随即点头:“这个办法不错。”
紫苏却没应声,她与尹朔不同,看得出谢清一本正经的神色下,心中却是不屑地玩笑。
“列入贱籍不是随便的事,还要细细参详才好。”看出谢清并无诚意的不是只有紫苏,齐朗并不同意这种一刀切的办法,但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就事论事。
“河务与海军都是早就提过,臣只是认为,必须尽早办,尤其是海军,臣想,是不是拨一笔专款,再设个正式的筹办府?”尹朔似乎也察觉到谢清话中有话,也急忙转开话题。
紫苏面无表情地听着,并没有发问,也没有评论,议政厅里一片寂静,阳玄颢不知母亲是何意,悄悄地对齐朗打了一个询问的手势,齐朗示意他稍安勿躁。
齐朗很情楚紫苏的心思,只要牵涉到军权,紫苏总是慎之又慎,而且海军又是新设的军队,承办的人必然要赋予重权,否则是没有用的,尹朔的提议并非不对,只是不该由他来说,说到底,紫苏不希望外人牵涉军务,可是尹朔是议政首臣,朝中之事,他都有发言权。
与此同时,谢清也暗暗皱眉,觉得尹朔有点急功进利了,这不是尹朔的风格。
“是应该设立一个筹办府了。”半晌,紫苏似乎想通了,笑着同意尹朔的意见,这让齐朗与谢清都是一惊。
“具体事宜还继续偏劳尹相吧!”紫苏继续让两人惊讶无比,将这桩事交给尹朔去办。
尹朔心喜不已,连忙上前,又呈上一份奏章:“臣拟了一个条陈,初步计划了一些,请太后娘娘过目。”
紫苏收下奏章,却没有看,只是淡淡地道:“哀家会看的,至于——豪强的问题,你与景瀚、随阳商量之后,再上奏本吧。”
“臣遵旨。”尹朔一惊,却连忙应声,因为紫苏将大权交付,他不免有些惊疑不定。
紫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又吩咐了一句,却不是对尹朔:“景瀚!随阳!河务的事就由你们两人操办吧!河务的事多,不要劳烦尹相了。”
“臣遵旨。”齐朗与谢清也躬身领命。
“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紫苏摆手。
三个人同样满腹疑问地离开,尹朔找了一个机会,递了一个给赵全,随即便若无其事地与齐朗他们离开。
“母后娘娘,您为什么犹豫那么久才回答尹相啊?”阳玄颢有些不解,紫苏刚遣退宫人,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口——这是属于他们母子的问答时间。
“因为哀家不相信他!将如此大的权力交到他手上,哀家更是不放心!”紫苏冷笑着打开尹朔方才呈上的奏章。
阳玄颢想了一会儿,才踌躇地问母亲:“母后娘娘不是说疑不用吗?那么,为什么又让尹相负责这些事呢?”
紫苏合上奏章,微笑着看向儿子,很温和地道:“这件事本就尹相提的,哀家若是应承了,就只能交给他办,这是朝廷惯例,否则对谁都不好。”
阳玄颢很快就相通了,尹朔提了这个相法,却交给别人去做,那么到时候,功过该如何算?因此,必须给尹朔做。
“可是,母后娘娘可以拒绝啊。”阳玄颢想深了一层。
“是的,但是,那的确是个好法子。”紫苏笑容依旧,“再说,尹相也的确是个爱惜下民的好官,钱交给他还不会有什么错失。”
阳玄颢点头,随即又问道:“母后娘娘,孩儿有些不明白,齐相与谢相不都是世族吗?为什么他们也同意尹相限制世族的作法?”
紫苏先是一惊,随即欣慰地笑了,起身走向儿子,阳玄颢连忙站起,感到紫苏温柔地摸着他的头,道:“皇帝已经分得清世族的意思了吗?”
“孩儿知道。”阳玄颢低头回答,声音却很清晰。
紫苏的笑容有些感慨:“可是,世族也并不是团结一致的,就好像皇室内部一样有斗争;所以……世族并不是不可能消灭的。”她还是将最后的话说出口。
“啊?”阳玄颢惊讶地抬头看向母亲。
“只是,皇帝,你想过没有,没有世族,对你、对皇族有什么好处呢?又有什么害处呢?”紫苏没有理会他的惊讶,自然也就没有解释,只是引导他的思路。
阳玄颢没有答案,只能回答:“孩儿会想清楚再回禀母后的。”
“不用回禀我。”紫苏放开儿子,“这个答案是属于你的。”她说得凄然。
“母后娘娘……”阳玄颢不希望母亲难过,却又无从说起。
“哀家没事!”紫苏笑了笑,“皇帝明年就十岁了,应该有自己的主意才对,哀家就快退居后宫了,想一想过得真快,皇帝都可以订婚了。”说着,紫苏竟开起儿子的玩笑来。
“母后娘娘!”阳玄颢不由又羞又急地惊呼,换来紫苏一阵愉悦的笑声。
候在外面的宫人都惊讶不已,不知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向沉静的太后如此开心,随即就看见一抹明黄之色从殿内闪出,迅速离开,不由再次愕然。
“梁应,还不跟着皇帝伺候!”洞开的殿门让紫苏发觉宫人并未跟阳玄颢走,含着笑音催促,梁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赵全,准备一下,过两天,起驾回宫。”收起笑容,紫苏拿起尹朔的奏章,一边返回书房,一边吩咐随侍的赵全。
“是。”
尹朔、齐朗与谢清回到朝房,本来应该讨论一下紫苏交代的事情的,可是尹朔先说了一句:“我看,今天大家都没有准备,不如好好想,明天再议,如何?”
“就按尹相说的办。”齐朗笑着附和,谢清是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三人就各做各的事了,天色刚略晚此,尹朔便离开朝房,齐朗与谢清搁下笔,目送他离开后,两人也离开了。
“去哪儿?”谢清征求齐朗的意见,齐朗无所谓地看着他。
“就去上次的那家酒楼吧!”谢清提议,指的是城中唯一一座尚算完好的酒楼“明月楼”,此次随行的朝臣都未携家眷,自然也就需要一个吃饭的地方,明月楼的生意因此大好,齐朗与谢清却不常去,但是,此时要找一个说话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了。
明月楼的隔间相当好,十分安全,上完酒菜,便再无人打扰。
“你看太后是什么主意?”谢清有些拿不准。
齐朗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我只觉得,太后想借刀杀人。”
说得恐怖,但却是真话。谢清默然,他的想法,亦是如此。
“借谁的刀杀谁?”谢清再问。
齐朗为自己满上酒,笑而不语,谢清莞尔,点头,两人同时以指蘸酒,在桌上划起来,另一只手的袖子则轻轻掩住自己的答案。
“好了。”谢清先写完,随后,齐朗也轻轻点头,两人同时放下手,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答案。
两人同时笑出声,翻杯将酒洒在桌上,湮灭自己所写的东西。
很巧,这两人写的是同样的两个名字——“尹朔”与“赵全”。
第二章 山雨欲来(中)
未能在昨晚上传本章,万分抱歉,食言虽有客观原因,但是,承诺的事情是应该做到的,我只能再说一次抱歉了!
(某知情人:某人只顾赶文,却忘了上周学校调试网络,晚上网络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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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巧合就是如此多,就在谢清与齐朗写下相同的两个名字时,这两人就在距他们不远的一个小宅院里隐密地商议着事情。
面对尹朔的欣喜,赵全的态度是有保留的,他并不认为紫苏会把如此大的事情交给一个外人。
“尹相,您真的认为这是好事吗?”赵全终于打断尹朔的话,沉重地问了一句。
尹朔一凛,合作以来,他已经见识到赵全对紫苏的心思都能猜到十之八九,因此,赵全这么一说,他也不由心中紧张。
“且不说这个,在下也只是让您上书娘娘,以引起娘娘的注意,毕竟很多事情,齐相与谢相都不便说,只要您提出,娘娘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系,也就会重新定位您在议政厅与内阁的地位,可是,您做的是……过犹不及!”赵全想到方才的情况,心中更是不满,却也只能如此说,毕竟尹朔是议政首臣,又是内阁成员,他还不便指责。
尹朔面色立时一变,却没有说什么,以他的修养,还至于为了几句话便与盟友翻脸。
赵全也是见好就收,将话题转入应该讨论的内容中。
“尹相从未承担军务,海军的事情,不如请娘娘再派个人分担,如何?”赵全微笑着询问尹朔的意思。
“赵公公可有合适的人选?”尹朔反问,思忖着这是否是紫苏的意思。
赵全摇头,缓缓地道:“太后娘娘在海军一事,多是听从康焓的建议,相爷何不请康焓介入?”
赵全没有说出口的是,海军十之八九会先用在西南,康焓是平南大将军,就算今日不让他介入,日后,海军还是落在人家手里,何不从一开始便大方一点,就像太后一般。
尹朔沉吟了一会儿,便爽快地回答:“我明日会上疏太后娘娘的。”
“尹相,上次在下说的笼络人手的事情,现在如何了?”赵全将话题转入温和的议题。
听到赵全的话,尹朔目光闪烁了一下:“正在进行。”
赵全不禁皱眉,好一会儿才淡然地开口:“尹相,说句不中听的话,在朝中,论势力,您绝对比不过当年的谢相,”
“那是自然。”尹朔也没动怒,自己现在的情况与谢遥当年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今时今日,若是齐相与谢相联手,您又有几成胜算?”赵全的问题尖锐无比。
“赵公公,您不要忽略了这么一条,谢清与齐朗都是世族刻意培养的人材,他们能动用的资源比我不知多了多少倍,更何况,他们还有自己早已建立的人脉?所以,这件事急不来。”尹朔也有自己为难的地方。
他本不是擅长争权夺利的人,只是在成为议政首臣之后,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他再也舍不得放手,不得不想方设法地保住现有的权力,可是,多年清正的官场生涯,与议政厅次席的身份,使得他并没有多少可供利用的人脉与资产,实在很难扩张势力。
赵全也发觉自己操之过急了,以尹朔手中的力量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很多助力的。
“恩科!”赵全忽然开口,想到了解决的方法。
尹朔也是历练多年的老人,不由一怔,轻轻点头。
“太后娘娘最近一直在看典藏书籍,应该是有这方面的打算了,尹相不妨早作计量。”联想到紫苏近来的举动,赵全更有信心。
尹朔也来了精神:“如此真是天助!”
在元宁皇朝,入仕除了推举,便只有恩科一途,推举需要三位正二品以上的官员作保,吏部方可依例上表,世族子弟若要入仕多是通过此途,像谢清便是如此,若是有爵位,很多世族的男孩尚未满周岁,便可得到恩荫的官位,可是,自从宪宗一朝以后,推举的要求与名额日渐严苛,恩科便成为主要的入仕方式,许多世族子弟为了证明自己的才能,也纷纷选择恩科进仕,恩科的名额也就渐渐增加,所以,尹朔才会说,若是举行恩科,便是“天助”,毕竟他是议政首臣,恩科的主试官非他莫属。
赵全也微微一笑。
烛光摇晃,夜来香悄悄地在月光下绽放,掩去深夜阴谋的一切痕迹。
回到行宫,赵全便看见叶原秋站在外面,远远地守着,再无其他宫人,赵全了然,走到叶原秋身边,低声问候。
“叶尚仪。”
“赵公公,您回来了。”叶原秋低头问候,恭敬非常。
“齐相在里面?”赵全低声问她。
叶原秋没有回答,低头不语,却已说出了答案。
赵全没有再开口,暗暗计较的却是,紫苏深夜还召齐朗入内是为什么?即使现在朝中对于两人的关系采取不说不问的态度,可是紫苏也不会如此让众臣难堪啊!
就如赵全所想,的确不是紫苏召见齐朗,而齐朗自己求见的,叶原秋沉默的原因也在于此。
“有什么事情如此着急?”紫苏让齐朗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微笑着问他,手边是尹朔方才呈上的奏章。
齐朗没有着急的表现,从容不迫地道:“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赵全?”
紫苏笑容依旧,却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回答他:“因为我需要一个吸引人众人目光的内官,而且,赵全有忠心,也有才能,是个不错的助手。”
“尹相呢?”齐朗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尹相啊……”紫苏笑言,却没有下文。
“尹相不是赵全的对手!”齐朗坦言自己的不解,“可是,尹相现在却稳定朝廷的重要支柱,太后娘娘,请慎重啊!”
“随阳怎么说?”紫苏反问,并没有回答齐朗的要求。
“随阳?他什么都没说。”齐朗轻笑,方才,他与谢清两人只写了人名,并没有明确地谈及此事,那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目标,两人没有人说,却都将赵全放在了后面,但是,紫苏若杀赵全,是无须动用他们的力量的,因为赵全是内官,那么,真正想动的便是尹朔了。
“景瀚,皇帝今年九岁了,明年可以准备选秀了吧?”紫苏却转达开话题,让齐朗一怔。
“你打算……”齐朗失神地看着紫苏。
“如果多了皇亲国戚的身份,尹朔的声望应该会更加显赫吧?相府的大门也会变得十分热闹吧?”紫苏说出自己的打算。
“皇帝还太小。”齐朗轻轻地提醒她,无论如何,阳玄颢还不到十岁,若是大婚,未免过早了,再说,后位也是许多人的目标。
紫苏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摇头:“不是大婚,只是选些人放在宫中,这是有先例的。”皇后是不得不慎重的事情,她不可能轻易选定。
齐朗点头,自嘲地一笑:“听说尹相有一个孙女,今年十一岁,很有才德。”紫苏的想法如何,说到这一步,就并不难猜了。
紫苏笑着点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尹家小姐的诗句早已誉满京城了,哀家还真想见见这位才女。”言下之意,这位尹家千金是一定要入宫了。
“那么,娘娘还要动尹相?”齐朗不由皱眉,盈满必缺,将尹朔的声望提到如此的高度,也就是要让他摔得更惨,而且再也翻身不得。
紫苏笑了笑,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分肯定地对他说:“景瀚,绝对不要牵涉进党争,你是恩科入仕的世族子弟,要保持中立是很容易的,所以,我不想你直接与尹相对立。”
“你打算让赵全做祭品?”齐朗对此反倒不在意了,只是顺着她的意思问了一句。
紫苏也没回答,目光落在齐朗身上荷包上。
“怎么了?”齐朗不解地问她。
紫苏摇头:“没什么。”说着若无其事地抬手理了理鬓角,将有些松动的玉簪重新插好。
“你要留下吗?”紫苏取过奏章,走向书桌,低声问道。
齐朗随她走到书桌前,指着桌上没批完的奏章道:“不太方便吧?”她应该要批完这些奏章才对,如果他留下,这些事便要拖到明天。
紫苏笑了一声,挥手道:“那你就快点走吧!门禁的时间快到了!”
“是!”齐朗见她并未生气,便笑着应声,正要出门,却听见紫苏又说了一句:“过两日便回京了。”
似自言自语,又似告诫。
齐朗离开时并没有遇到叶原秋与赵全,有些时候,这些宫人明白应该回避什么,至少也要让主子知道自己并未在足以看明白的范围之内。
待齐朗离开行宫,赵全与叶原秋才出现在书阁,伺候紫苏批完奏章已经是深夜了。
“赵全,慈和宫的位置都满了吗?”紫苏正要就寝,忽然坐起,问了一句。
赵全一惊,忙低头道:“回太后娘娘,慈和宫应有总管内侍三人,七殿六司内侍各十人,尚宫五人,尚仪十人,无位秩宫人无限额,现在,都未满员。”他在宫中的职位是慈和宫总管,这些数据都是烂熟于心。
“回宫之后,把名册给我看。”紫苏淡淡地交代了一句,便示意所有宫人退下。
“遵旨。”赵全平静地回答。
齐朗回到住处,就见吴靖成与柳如晦正在等自己,不由笑道:“两位现在还有空闲来我这儿吗?”
这两人一个在吏部,一个在刑部,都是事多繁琐的地方,已经鲜少到齐朗的住处拜访了。
吴靖成笑道:“齐相说笑了,我们再忙也忙不过您吧?”柳如晦却没说话,眼中有一丝疲色。
齐朗摆手:“免了,议政厅一向是只说不做的地方,论起繁忙,肯定是六部多一些。”因为相交已久,齐朗也没与两人客套,直接问道:“有什么事?你们似乎都很累。”
“齐相,不瞒您说,下官现在是一个头三个大,刑部现在是一团乱。”柳如晦无奈地对他道。
齐朗皱眉,好一会儿才笑道:“我知道了,这个时候,各地的案宗都上报了,你要处理秋决的事,是吗?”
“是啊!”柳如晦是第一年掌刑部,以前没发现,现在才知道,那些人情关系如一团乱麻,偏偏谁都不能轻易得罪。
“靖成,你呢?”齐朗示意柳如晦先坐下,转头问吴靖成。
“我的事不急,等一会儿与您细说。”吴靖成微笑,“如晦的事情比较急,我是副手,担不上责任,他却是尚书,你先指点他吧!”
“好吧!”齐朗点头,问柳如晦,“你先说几个最棘手问题来听听。”
柳如晦长叹一声:“齐相,件件都棘手,就现在还有人候在我的住处呢!”
“这些死缠烂打不必理会,倒是些随口提点的需要记着,你就按这个标准说吧!”齐朗皱眉,不着痕迹地指点柳如晦该如何处事。
柳如晦沉思着点头,想了想,先拣了一件,说:“要说起来,有一件案子,连谢相都与下官提了一次,是一桩杀夫案,关中孙氏的一位小姐嫁到贺家,新婚一个月不到,便在夫家投毒,一家都中了毒,她的丈夫因为中毒过深,三天就去了,孙氏本人也供认不讳,地方官便报了秋后问斩,可是孙氏自从案发之后便一言不发,孙家说是贺家虐待新妇所致,到大理寺反控,大理寺正重判了苦役流配,现在案卷送到刑部,却是不清不楚,两家都不满意,好几位官员都说过这事。”
“谢相是怎么说的?”齐朗眼中满是兴味。
“谢相当时是借题发挥,说‘家大业大,什么人都有,教养是最疏忽不得的,要不然像贺家那样,新妇进门不久就出事,面子里子便全没了,简直是丢世族的颜面貌一新’,我寻思着,谢相是不是站在孙家一方啊!”柳如晦回想谢清当时的原话,复述给齐朗,也道出自己的见解。
“要什么来什么!”齐朗喃喃自语。
“齐相,您说什么?”柳如晦听不清他的话,紧张地问,吴靖成也期待地看着他,不知他有何建议。
齐朗笑道:“我是说,怎么会这样?照你所说大理寺并没有查到孙氏受虐与否的证据,是不是?”
“是啊!下官正奇怪,大理寺改判得一点道理都不通啊!”柳如晦点头。
“不奇怪。”齐朗放下茶杯,“大理寺正是孙家的女婿,偏坦一方,不足为奇。”
“我再问你,承州送来的案卷有没有说到案情的始末?”齐朗又问了一句,随即轻抿了一口茶水。
柳如晦摇头:“就是说案子不清不楚啊!”
“不清不楚却判得如此干净利索啊!”齐朗挑眉,似笑非笑。
“齐相,您的意思是……”柳如晦也是聪明人,听了齐朗的话,再联想谢清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由豁然开朗,却又不敢说了。
“你明白就好。”齐朗也不挑明,微笑着点头,“刑部的事,你只要秉公执法,便谁也怪罪不得,就算要承情,也要先惦量清楚,你是一品大员,有密奏之权,有些事,不妨上奏,道出疑虑。别的不好说,太后娘娘是绝对不泄露密奏的。”
柳如晦点头:“谢齐相指点了。”
“谈不上指点,只是这个案子的确有趣……”齐朗也不讳言自己另有打算。
柳如晦也笑道:“齐相是深谋远虑啊!”
“不必如此生疏,又不是朝议,你的直属上司是谢相。”齐朗摆手,不想听他的奉承,“以后有这种有意思的案子,不妨说来听听,大家放松一下,作谈资便罢了,却不当公事啊!”
柳如晦语塞,知道自己有点莽撞了,议政大臣中,齐朗掌管的是吏部与兵部,谢清掌管的才是刑部与户部,齐朗今日说的这些话都有越砠代疱之嫌,若是传出去,谢清未必怪罪好友,却会对自己不满。
“齐兄,你别吓如晦了,今天是我拉他出来的,到你这儿也是顺路,聊天嘛,本就是天马行空!”吴靖成笑着圆场,“同在官场,私下抱怨也没什么!”
“这倒是!”齐朗也笑道,让柳如晦有台阶可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先告辞了,齐相这番话是我茅塞顿开啊!”柳如晦也学吴靖成换了措辞,笑着告辞。
“我再坐会儿,你就先行一步吧。”吴靖成笑道,齐朗与柳如晦也笑出声。
“什么事?”柳如晦一走,齐朗便正色问道。
吴靖成也收敛玩笑之色,认真地回答:“方才,尹相派人来要翰林院的名册,说是尽快给他一份。”
齐朗点头:“我知道了。”
“我也告辞了!”说完,吴靖成便起身,笑着道,“饭后百步走,每次都走到你这儿,真是不如意思。”
“不必客气!”齐朗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有事没事都找他,为的不是酒就是茶。
吴靖成笑着离开,齐朗却抚额深思,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眼中满是笑意。
“尹相不会想到这一点,只怕是赵全想到的,揣摩上意上,赵全还是真是无人可及!”齐朗轻笑,心中暗道,对赵全的戒意也更深了三分。
第三章 山雨欲来(下)
紫苏一行是在九月初十离开燕州的,銮驾经官道入云州至平津渡,换舟沿腾河返京,十月抵京,紫苏并不着急,一路上不停地召见当地世族的掌权人,恩威并重,宣示皇家威严,对朝臣反倒不大宣召,便是尹朔、齐朗与谢清三个人也难得见到她一面。
从云州进入承州,一路上都是歌舞升平的景象,承州太守还特别献上了一座十三幅的真绣屏风,内容是元宁十三州的风景名胜,当真是引人入胜,紫苏自然也是赞不绝口,对承州太守方守望也是大加褒奖。
“太后娘娘,奴才听说方太守最让人敬佩并不是他的政绩。”待承州的官员退下御舟,赵全才笑咪咪地对正在欣赏屏风的紫苏说。
“哦?那是什么?”紫苏问了一声,目光还仍然放在屏风上,心中并不以为然,方守望破落世族出身,家无恒产,入仕之后从九品小吏升到如今的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政绩斐然,连隆徽皇帝都赞扬过他处事严明、无人可及,这样的官员除了政绩,还有人什么可让人敬佩的。
赵全看了一下紫苏的神色,确认她还有点兴趣,才说下去:“太后娘娘有所不知,方太守家中可是有双诰命呢!”
“双诰命?”紫苏不由惊讶,转头看向赵全,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哀家似乎有点印象,当年先帝曾经给过一个大臣双诰命。”
元宁皇朝正三品以上的大臣,其夫人都有同品的诰命册封,双诰命是指一位大臣家中有两个夫人得到相同的诰命册封,这在元宁历史上不多见的,嫡庶之间是要严格区别的,让两人女人获得同等的地位,也就是乱了宗法,是不忠不孝的大罪,当然法理之外不过人情,元宁最初的一次双诰命是宣祖敕封给右议政大臣韩时宣的两位夫人的,韩时宣出身湖州世族,幼时即与承州卢氏的一位小姐有婚约,可是,宣祖乾宁五年,卢家因为牵涉扬王谋逆一案,举族流放北疆,只有身份未被剥夺,韩时宣的未婚妻自然也在其中,当时韩家已经准备退婚,却传来消息,那个女子病死途中,后来韩时宣奉父母之命另娶他人也就是顺理成章了,乾宁十年,宣祖因睿王完婚,大赦天下,当时韩时宣已经是正三品的按察御史,没想到卢家小姐竟然没死而且找上了韩时宣,那也是烈性女子,只要韩家完成退聘之礼,韩时宣心中有愧,上表宣祖,宣祖对此大为赞赏,不仅钦命赐婚,而且给韩时宣的两位夫人同品诰命,因此开了双诰命的先例。
“方氏与贺氏本就是世代联姻的家族,方太守七岁时便与贺家的一位小姐定亲,后来方氏因故败落,贺家也有救济,可是却不愿自己女儿嫁过去,只是不好开口,方太守十八岁时,正逢上恩科开试,便打算入京赴试,但念及老母无人照料,便请贺家嫁女完婚,贺家老爷不愿女儿受罪,便让小姐的丫环代嫁入方家,方守望也是无奈,没有争辩,后来金榜提名,官职在身,也无暇顾及家事,等到环境略好些,他才回乡迎接老母与妻子,回去之后,才发现,贺家小姐也没有另嫁,反而与丫环一起侍候老母,甚至与家中断了来往,不由大为感动,因此,在为夫人请封诰命时,方太守陈情恳切,为两位夫人请了双诰命,听说,贺家小姐前些年旧疾复发,长年卧榻不起,方太守是不离不弃,承州上下都说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呢!”赵全说得十分生动,到最后,语气更是叹服不已,紫苏也不由点头。
“照此看来,方太守的确是性情中人。”但是,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一旁伺候的叶尚仪也不在意地说了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本就是理所当然,有何可敬佩的?”
赵全笑道:“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是,真正能做到有几人?”
紫苏也轻轻一笑,道:“这话不假,是该找个机会嘉奖一下。”
“那么,主子是不是在承州多停留一阵子?”赵全陪着笑问道。
“不忙。反正明天要到承州的首府,到那儿在说吧!”紫苏摆手,“把屏风收了吧!哀家也该看奏章了。”
“是!”
看着紫苏所在的楼船换上表示休息的灯笼,齐朗与谢清便走回船舱,随行的宫人早已点亮了船里的灯,见两位大人进来,便顺次退下。
“方守望倒是人才。”齐朗笑着对谢清评价,“封疆大吏能揣透上意的并不多。”
谢清无所谓地笑道:“那就可惜了!不过,真绣的确出众,与湖州的临绣比起来,是毫不逊色啊!”
“到真合时,你带一些回去给倩仪与老夫人吧!”齐朗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划动,说得是漫不经心,“反正,我们会停留一阵子。”
“大少爷,客人来了!”船舱处有人低声禀告。
“带进来吧!”谢清神色一凛,回答下人,齐朗却起身走到窗口,撑开雕窗,目光投向外面的水面夜景。
领人进来的是谢清的贴身侍卫,身后跟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经红润的肌肤显示出此人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温和的笑容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明。
“孙世兄别来无恙?怎么人到了,也不来与小弟打声招呼啊?”谢清笑着起身,招呼来人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给他,随即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来的是承州孙氏的当家人,孙海天,年纪比齐朗与谢清大了不少,却是平辈,而现在谢清又有官位在身,孙海天也连忙陪笑接过茶杯,小心地说:“惶恐惶恐,贤弟现在位高权重,愚兄也是怕打扰你啊!”
“孙世兄也是事多吧!”谢清坐下之后,笑道,“今年孙家的事可不少!”
孙海天心中马上活络,口中却是长叹:“家门不幸,徒惹人笑话罢了。”
谢清点头,关切地询问现状:“我在京中也听刑部的人说过了,大理寺不是改判了吗?世妹应该会无恙的。”
“无恙?人都疯了,还怎么无恙?”孙海天一时激动,道出实情。
“疯了?”谢清一惊,连齐朗都转身看向孙海天。
孙海天定了定神,叹息着说:“海静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好好的一个妹妹,嫁过去不到一个月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整日里只是呆坐着,就这样,贺家还不放过她,非要将她置于死地不可!谢清,你看在两家世交不浅的份上,帮帮海静吧!”孙海天本来是三分真情,七分作戏,说到最后,却是真正情不自禁了,那毕竟是捧在手心娇养如掌上明珠的幼妹。
谢清微微颌首,却是面露难色,道:“世兄也知道,我如今掌着刑部的事,可是,也没有无缘无故推翻判决的道理,而且,承州的案卷上明白地写着孙氏是自动交代的,这是铁证如山,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孙海天脸色微变,目光闪烁地看着谢清,又转向站在窗口的齐朗,不清楚这两人是什么意思。本来,他是认为谢清与齐朗想为他解决这件事,再讨得一些代价,现在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世兄,真是抱歉,我是真的不方便插手,这案子连大理寺都过问过了,刑部毕竟是刑部,做事要有理有据……”谢清淡淡地说着,也是在指点。
孙海天若有思地看着两人,目光从谢清身上转到齐朗身上,又转回谢清身上。
“太后娘娘过几日应该会到真合,娘娘对方太守似乎十分欣赏,应该会有所褒奖。”齐朗道出自己的猜测,,同时转身,将目光投向窗外映着点点灯火光亮的河水。
“你们的意思是……”孙海天不由骇然。
谢清微笑不语,齐朗淡淡地回答:“我们有说什么吗?”
孙海天干笑几声:“两位都是朝中重臣,在下却只是江湖闲人一个,只怕难以明白两位的深意,而且,在下直到明早,一直因为家事难过,留在小妾那里寻求安慰呢!”牵涉到朝中的事情,再多的谨慎也不过分。
“孙世兄,方守望与贺家的关系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我们唯一想知道的是,你有没胆量拉方守望下台!”谢清收起笑意,正色相告,话说到这里,挑明也无妨了。
“……为什么?”孙海天也不是省油的灯,转而沉稳地问他,“据我所知,方家和贺家都没有犯到谢家与齐家的利益吧?”孙海天不由警觉。
齐朗失笑,温和地对孙海天道:“世兄不知道吗?方守望的座师是尹相,与我们可谈不上什么交情。”
“原来是这样……”孙海天放下戒心,笑道,“既然如此,两位是已经有打算了?”
“这个,世兄就不必知道太多了吧?”谢清笑了笑,傲然之气一展无遗,“我们只希望世兄在太后娘娘面前言辞恳切地陈情哀求一番,至于方守望在不在场,都无妨。”
“随便说吗?”孙海天追问了一句。
谢清笑出声,不禁摇头,却很认真地回答他:“世兄,你只要说出实情,指控什么的尽管随意,便是说方守望与贺家意图谋反,也无不可,我们都可以替你圆下来,却有一条,不要牵涉他人,只在方守望与贺家身上寻不是。”
孙海天心领神会,点头应承:“两位放心,我知道分寸。”
“这个分寸可是最难掌握的!”齐朗并不讳言,“太后娘娘很聪明,尹相也不笨,若是你弄巧成拙,我们也只能袖手旁观,你明白了吗?”
言下之意,他们并不保证一定会护他周全。
孙海天点头,却笑道:“听说太后娘娘与永宁王情谊深厚,想必一定会体谅兄长对妹妹的维护之心是如何急切。”他也不笨,一族之长不是那么好当的,若没有几分实力,他如何掌得住家族大权?
谢清与齐朗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即便让人送孙海天离开了。
“……果然是老狐狸!”谢清冷笑着评价刚离开的孙海天。
齐朗也关上窗子,重新坐下,一脸淡然的笑容,却不太在意:“只顾眼前利益,哪里算得上老狐狸?还是你自己变笨了?”
谢清莞尔,笑了一声,道:“若是承州世族都是这种人,也就不奇怪关中世族为什么如此看不清世局了?”想要北疆之地,绝对是愚蠢至极的人才会做的打算。
齐朗不由摇头。
“随阳,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齐朗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手指轻扣桌面,慢悠悠地道出一个消息:
“太后娘娘打算让尹家小姐入宫。”
“什么?”谢清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陛下还不到十岁呢!”
“明年就到了!”齐朗失笑,想看谢清失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可是……”谢清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好一会儿,他才定神问道:“是大婚?还是纳秀?”
齐朗摇头:“应该说两者都不是!太后娘娘很喜欢尹家小姐的诗词,可能会让她入宫陪伴一些时日,至于其他,就要看缘份了。”他说得清楚,却也很模糊,让谢清会意地一笑,也放松下来。
“说起来,夏家似乎并没有合适的女孩可以入宫啊!”既然说到这里,谢清也有意谈一谈,毕竟后位还是很诱人的。
“的确!”齐朗点头,“依永宁王府一贯的作风,也不会让自己家中连续出后妃;不知道太后属意哪个家族占据皇后的位置。”太后健在,立后便不是皇帝能够做主的事情,就是成宗皇帝废立皇后之时,也要让章懿太后加印方可实行,更何阳玄颢尚且年幼,皇后的人选肯定要紫苏确定。
谢清却想到一个传言:“听说,当年立储之时,太后娘娘以后位为交换,才得到王家的支持的,是不是真的?”
齐朗皱眉,很奇怪地看着他,思忖了一下才开口:“随阳,你想让谢家的女孩入宫为后?”若非如此,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连王家向永宁王府求婚,紫苏都不是太愿意,何况让王家的女孩做皇后?——关己则乱是一点不假。
“景瀚,你认为可行吗?”谢清想了一下,还是征询齐朗的看法,他的确有这个意思,也一直在物色家族中的女孩,毕竟谢淇成为驸马之后,谢家有三代子弟不能入仕,三代之后是什么样的光景,谁知道?身为谢家的族长,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家族考虑。
齐朗轻笑:“随阳,这个……你要去问紫苏了……”他无法说什么,这是皇室的家事,他不想插手,最主要是不想与阳玄颢起冲突,而且,这件事与他关系不大,他并不想让齐家的女孩入宫,因此,也没有流露过这方面的疑问,紫苏也没提过,上次说到尹相的事,才第一次说起这件事。
谢清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景瀚,我比较想听听你的看法。”很无赖的语气表示出他的坚持,齐朗知道,这表示,自己若是不说,谢清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应该可行……”还是不想太为难谢清,齐朗思索了一下,便回答了他——不是敷衍,对于紫苏的心思,齐朗还从来没猜猎过,而且,说白了,紫苏也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执掌宫中的大权,选自己人的女孩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唯一不确定的因素在阳玄颢身上,若是他不愿意,紫苏是否会迁就,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你可以问一问紫苏的……”齐朗还是那句话,谢清微微点头,眼中却难掩欣喜之情。
真合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城市,紧靠着腾河,因此也是重要的战略之地,这座城市中南北客商云集,因为真合出产的寒缎与真绣都是天下闻名的珍品,紫苏也来过这里,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有心褒奖方守望,紫苏与皇帝下船,住在真合城中的城防行辕,承州的世族也到那里晋见太后与皇帝。
到达的当晚,紫苏便带着皇帝去了方家,对方守望与其两位夫人多有厚赏,对那位贺氏夫人,紫苏更是旌表嘉恩,接下来的几天,紫苏便一直在接见前来问安的世族。
“太后娘娘似乎很累。”齐朗一眼就看出紫苏的疲惫,禀报了几件军机之事后,便关切地问候。
紫苏苦笑:“应酬本来就很累人。”
“要不然,今天休息一下,如何?”齐朗关心地提议。
紫苏摇了摇头:“无妨的,都是要见的,哪个都不能轻忽!”
齐朗便不再说什么了,退出行辕,正好见到孙海天携家眷前谒见,两人都只是微笑着点头,便算打招呼。
“孙卿别来无恙?”紫苏与孙海天也算熟识,便笑着问候,并无客套。
孙海天勉强笑了笑,点头应声:“谢太后娘娘关怀,草臣一切安好。”
他那点掩饰自然瞒不过紫苏,她不禁皱眉:“孙卿有话不妨直言。”
“没事,太后娘娘过虑了!”孙海天低头笑语,让紫苏看不清他的神色。
“当真是哀家多虑?”紫苏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太后娘娘……”孙海天忙跪下,却是欲言又止,仿佛无从说起。
紫苏的眉头更紧了,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孙卿也算是哀家的世交,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哀家不会加罪的!”
孙海天双手抵在地毯上,紧紧地攥成拳头,好半天,他竟痛哭出声,紫苏又是一惊,她记得很清楚,孙海天在同辈人中年纪最长,向来老成,这般失态却是她第一次见到,她忙道:“孙卿,到底怎么回事?”
同时,紫苏示意赵全上前扶起孙海天,孙海天站起来,还没立稳,却再次跪倒,泪水竟不弄湿的面前的地毯,声音更是哀戚。
“这到底是怎么了?”紫苏不由急了。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孙海天泣不成声。
“求您为海静作主啊!”
第四章 暗潮汹涌(上)
“世兄,你慢慢说。”听孙海天道出请求,紫苏反而不急,在首位坐稳,命人扶起孙海天,还有其他同样痛哭不止的孙家家眷,赐座,赐茶,等哭泣的声音渐渐低了,她才再次开口。
孙海天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坐下,起身回答:“太后娘娘,海静今年刚刚及笄,虽然与贺家有婚约,可草臣与臣母都不想她早早出阁,才留到至今,今年却是不得不出阁,草臣是满心不舍送她出嫁的,没成想,一个月不到,她……她……”孙海实在说出不出妹妹做做毒杀夫婿全家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涨红了脸,却也无从分辩。
紫苏并不知道孙家的事情,却还是平静地听着,悄悄递了一个眼色给赵全,赵全立刻会意,悄然退出,叶尚仪是典书尚仪,听到孙海天的话,马上联想到刑部刚送来的奏章,也不动声色地离开大厅,赶到书房,着急地翻出那份奏章,幸好,她记忆力相当好,凭着些许印象,竟很快就在奏章中找到了柳如晦今早刚呈上的那份奏章,上面列的是刑部审阅案卷之后,觉得不妥,无法核准的判决,第一件就是孙家的案子,随奏章附上的案情虽然简略,不过,叶尚仪相信紫苏还是会明白,于是拿了奏章,又回到大厅,将奏章呈到紫苏手,紫苏看了她一眼,眼中浮现一丝笑竟,接过奏章,一目十行地看过,便合上了,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孙海天说整件事的经过。
“……归宁时,小夫妻还是好好的,两人是举案齐眉,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可是,不过二十天,她竟然性情大改……弑夫悖伦这等大罪,是海静亲口认的,也并未受刑,草臣不敢说什么,可是,草臣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她才十五岁啊,虽然年轻,不知道轻重,可是,海静也一向知书达礼,温柔孝顺,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做吧?而且,草臣去看过海静,她竟然已经形容枯稿,连话都不会说了,草臣……”孙海压抑着心中的愤慨,强迫自己尽量以平静地语气说出这番话,但是悲伤之情却是难掩。
紫苏静静地听着,奏章已经被她收入袖中,她能理解孙海天亟欲维护亲妹的心情,护短的确是护短,可是,那是自己想保护的亲人,即使犯了弥天大错,也希望找到理由为她开脱,这是所有人都会有想法——即使要惩罚,也只有自己能惩罚,其他人如果有动作,就等同欺斜侮,不可原谅。
当年倩仪刚回维侯府时,杜夫人并不喜欢这个青楼女子所出的女儿,甚至是厌恶着她的,可是,当倩仪与堂兄发生冲突时,杜夫人却还是护着倩仪——“‘不愧七少爷,十多岁了还如此纯真活泼,像我们全鸿,可是连玩的时间都没有呢!’听到夫人这么回二夫人,我虽然还被罚跪在院子里,可是,还是忍不住笑了,二夫人是继室,所出的这个堂兄,即使在嫡系孙辈中也排行第七,夫人的暗讽还真是厉害,后来看到二夫人出来时,青白红蓝都有的脸色,我真想爆笑,却又必须忍住,害得我的肚子现在还在痛呢!”——倩仪的信中如此说,紫苏也告诉她,杜夫人是长房长媳,杜全鸿是长房长孙,在杜家,倩仪也是算在杜夫人名下的女儿,杜夫人再不喜,也不会允许旁人欺负她。
大家族都是如此,紫苏也是那种家族中出来的,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海静是孙海天嫡亲的妹妹,只是,她还不知道,孙海天此刻正在想着,如何将话题转到贺家与方守望身上,而且,他也有点忐忑不安,谢清告诉他,他们会在场为他铺路的,可是,至今,他都没有见到谢清与齐朗中的任何一人,不由担忧,这两人是不是打算让他做出头鸟。
“孙卿是认为刑典过重?”紫苏问道,面上还是一径的平静,没有显露一丝情绪。
以孙海静的罪行来说,的确是死罪难逃,按元宁律法,弑夫是悖伦大罪,比杀人罪加一等,不仅要问罪本人,有时候,严厉的官员还会问罪其父母、家人,因此,方守望的裁决本身并无失当,孙家甚至应该感谢他,可是,因为,这其中的缘故不清,倒使是这个案子显得模糊,柳如晦的奏章也说:“法理之外,不过人情,本案只言孙氏杀夫,只知其所然,不知其所以然,死罪难赦,然前因不明,何以有果?大理寺之判更有徇私之嫌。臣嵇首恭请此案重审。”
“草臣不敢!”孙海天也是明白人,连忙道。
“哦?”紫苏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惊讶。
“太后娘娘,草臣虽不曾通晓法典,但也知道,此案的判决无错,可是,草臣更想知道,为什么臣妹到贺不足一月,便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可是,草臣多次询问,贺家与方太守都不曾说过此事,臣母上告至大理寺,本想籍此查清此案,可是,大理寺发公文至承州,却只得到‘情有可原’之类不着边际的回复,草臣真的觉得臣妹一定有隐情!若是查不清楚,草臣不知该如向九泉之下的父亲与卧病在床的母亲交啊!”孙海天跪伏在地,痛切陈辞。
“哀家会敦促一下经办的官员,孙卿不必担心。”紫苏无奈地命人再次扶起孙海天,虽然同情孙家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她没看出孙海天的不对劲。
犯下这等大罪,而且已经俯首认罪,孙海天再疼爱的妹妹也不可再追查下去,再说,大理寺已经改判轻刑,孙家没有理由坚持下去,若是贺家前来抱怨,那还差不多,孙海静毕竟是女儿家,孙家又非子息单薄之家,没有道理如此维护一个出阁的女儿。
再想到柳如晦今早方呈上的奏章,紫苏心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能怎么办呢?只能顺其自然了。
孙海天却暗道一声不好,想到齐朗提醒过,自己不可弄巧成拙,不禁心中立刻涌上一股寒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再不顾忌什么,恭敬地进言:“太后娘娘,草臣无官职在身,不敢妄议朝政,可是,有一言,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紫苏不由讶异,也又有了些兴趣,道:“孙卿不必如此说,你是孙氏的族长,又是嫡系宗主,议论朝政得失亦无不可,这也是世族应尽的本份。”
按照元宁的律例,无论有无官职,世族子弟都可上书指摘时弊,只是,那些奏章上位之人未必会看。
“草臣……”孙海天正要开口,却听见外面一声通报:
“太后娘娘,尹相、齐相、谢相与方太守求见。”
赵全奉命去请三位议政大臣与方守望,本来早已到了,正想通禀,却被尹相拦下,方守望也是一脸尴尬地看着尹朔,齐朗与谢清却是满眼的不解,但是,也没有表示异议,赵全便与四个人一起站在外,直到方才,孙海天语气一变,说要谏言朝政,齐朗才温和转向尹朔,征询他的意思:“尹相,我们还是进去吧,您看呢?”
尹朔没好气地瞪了方守望一眼,轻轻颌首,赵全便立刻出声禀报。
“叶尚仪,请女眷回避一下,你领她们出去。”紫苏先命人将孙氏的女眷送出大厅,随后才道:“请他们进来!”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尹朔他们视而不见地越过孙海天,给紫苏行礼。
“免礼。”紫苏摆手让宫人给三位议政大臣赐座,等三人坐下了,她才笑道:
“你们来得正好,孙卿正要进言朝政上的事情,你们也一起听听吧!”
“是!”四人齐声答应。
紫苏温和地对孙海天道:“孙卿继续说吧!让哀家也听听民间的议论,可惜皇帝不能过来,不然,哀家也让他来听一听。”
“草臣惶恐。”孙海天忙道,心中却镇定下来,方才,他悄悄与谢清、齐朗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示意他直言,因此,他现在是胸有成竹,与方才的不安不可同日而语。
“太后娘娘,海静的案子,方太守虽未枉法,可是,方太守与贺家关系密切却是不争的事实,若说这层关系没有影响到方太守的决定,有几人相信?若说贺家没有错,海静为什么要毒杀他们全家,那是重罪,海静会不知道吗?可是,方太守却对此只字不提,草臣请问娘娘,若说方太守没有徇私,这可能吗?”
紫苏没有表示,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齐朗一眼,齐朗不由目光一闪。
孙海天似乎也不是真的紫苏回答,径自说下去:“方家牵涉贪墨重案,本已败落,这一点承州上下无人不晓,可是,现在呢?承州之富,半数归于方、贺两家,真绣更是再无家族涉足,方家现在的祖荫之田至少在千顷以上,草臣请问方太守,振兴祖业之中,没有以权谋私吗?”
“大胆!你……”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方守望脸色立变,不顾太后在场,便厉声喝斥。
“放肆!”尹朔第一个斥责他的无礼,“太后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吗?”
“臣惶恐!”方守望慌忙跪下请罪。
紫苏淡淡地摆手:“孙卿的话并非指控,方太守不必介怀,今日所言,止于此时此地。”
“谢太后娘娘隆恩!”方守望暗暗松了一口气,因此,没有看见谢清与齐朗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也许方太守并未做出不忠之事,可是您的家人与亲属呢?您能保证他们没有借您的名胡作非为吗?”孙海天直视方守望的眼睛,咄咄逼人的气势让紫苏挑眉,也看到齐朗与谢清同样惊讶的神色,不由更多了几分期待。
“方太守可能不知道,贺家曾经要求在下将寒松园列入海静的嫁妆。”孙海天冷冷地摊出底牌,也的确是够份量。
寒松园是宣祖为祭奠阳氏先祖而建,阳氏先祖曾任大正皇朝的承州将军,举家死于暴乱之中,成宗时,寒松园被赐予孙氏,这是孙氏家族最引以为豪的事情,贺氏求取寒松园无疑是强人所难,而且,也难保贺家不会因此迁怒新妇。
紫苏看向方守望,似乎在等他的回应,方守望低头回答:“太后娘娘,贺家绝对不会做这等无君无父的不忠之事的!”
“方太守言之凿凿,孙世兄,这种事若无证据,可不能乱说!”谢清皱眉,提醒孙海天不要演过头。
孙海天却很自信地回答谢清:“谢相大人,草臣岂敢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
“太后娘娘,”他转头敛首禀告,“您是永宁王府的郡主,不会不知道世族联姻之时,聘礼与嫁妆都是由对方直接求取的,草臣有贺家开的礼单。”
说着,孙海天便呈上一张红纸,上面赫然是贺家当家开具的嫁妆礼单。
“胡闹!”紫苏脸色一沉,手重重地拍上扶手,冷言斥责,“寒松园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他索取?虽然已经不是皇室祭奠之地,但是,毕竟是宣祖皇帝所建,成宗皇帝下赐的别苑,贺家这是大不敬!”
“太后娘娘息怒!”尹朔起身劝说,“寒松园虽然意义重大,但是,只要不是买卖,转赠并非禁止之举,贺家想借此彰显门第,虽有不妥,但是,也绝非大不敬,请娘娘明鉴!”
紫苏冷笑:“尹相,寒松园是什么地方?是阳氏家族昔日故居之地!孙氏是太祖的岳家,成宗皇帝才会此园下赐。贺氏凭什么要?想谋逆吗?”
“太后娘娘!”方守望一脸惨白之色,惊呼出声。
“呵……”紫苏却收起怒色,笑出声,“方太守不必惊慌,哀家是不会怀疑贺氏,可是,别人呢?按察御史可是有风闻奏事之权的!贺家此举至少是失当,而方太守您,也有失察的责任!”
“臣知罪!”方守望一时琢磨不透紫苏的想法,只能制式地回答,紫苏也不以为意。
“孙卿,此事到此为止吧!”紫苏不想再听下去了,“海静的案子,哀家有数了,你先退下吧!”她实在不想听孙海天再慷慨激昂地陈词了,而且,不可否认,孙海天的话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启发,虽然实行起来可能有点困难。
孙海天没想到紫苏这就让自己退下,不由一愣,但是,他也非常人,立刻恢复镇定,恭敬地行了礼:“……草臣告退!”
“方太守不必放在心上,孙家甫遇巨变,孙卿也就是抱怨一番,你可是父母官,断不可记恨在心啊!”紫苏温言劝告。
“臣不敢!”方守望连忙保证。
紫苏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孙家的案情到底查清楚没有?”
“一清二楚!”方守望答得肯定无比。
“一清二楚?”紫苏微笑,眼中的冷意却已非一分。
“那么,哀家问你,孙海静新婚燕尔,可有与夫婿争执?”
“没有,贺家上下皆言,两人互敬互爱,举案齐眉。”方守望不解。
“翁姑可曾为难新妇?”紫苏又问。
“没有,孙氏所嫁是贺家的厶子,贺家主母已于五年过世了,家翁也偏爱这个小儿媳。”方守望的回答流利无比。
“妯娌姑嫂可有矛盾?”紫苏的语气越发温和,尹朔却已大感不妙,看向齐朗与谢清,两人都满眼怜悯地微微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方守望这次略略沉疑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贺家的四位少奶奶都长年礼佛,与世无争,三位未出阁的小姐也都体弱多病,孙氏嫁过去是做当家少奶奶的。”
紫苏点头,笑意也渐渐收敛,半晌才道:“孙氏下的是什么毒?”
“……承州的名医无人知晓。”方守望觉出不对了。
“既然如此,从何而来,就更不得而知了,是吗?”紫苏不由失笑。
“……是!”
“那么,孙氏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毒?谁看见?下在何处?为何她自己没有中毒的迹象?”紫苏冷笑着问出一叠声的问题,方守望却都无法回答。
“这个样子,案情也叫查清?”紫苏怒斥,“方守望,你这是草菅人命!”
“臣罪该万死!”方守望不敢分辩,跪下请罪,事实上紫苏这么说绝对没错。
“就你查的那些案情也敢对大理寺说,‘案情已清,然本人年幼,情有可原,亦或可赦之。’你很厉害吗?”紫苏气极。
“……”方守望一声都不敢吭。
“太后娘娘,方太守也许有自己的考量……”齐朗起身劝谏,“不如让方太守说一说……”
“说什么?”紫苏反问,“有必要吗?”
齐朗低头,不想再多说。
“就因为孙氏没有中毒,所以被列为头号嫌疑人,也不想想,哪个人会那么笨,把自己的嫌疑做得如此明显?”紫苏还不打算放过方守望,“还有,孙氏的供认哪儿来的?孙海天可是说他的妹妹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是……”方守望想解释,却被紫苏打断:
“不必说了,这件案移交刑部,由刑部来查。随阳,你掌刑部,御驾抵京前,给哀家回复!”
“是!”谢清起身答应,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神色。
第五章 暗潮汹涌(中)
孙氏一案重审的消息很快传开,太后过问、右议政主审、刑部亲理,此案立刻成为真合街头巷尾议论不绝的话题,说到底,牵涉承州三大家族的事情并不是天天有,平民百姓本就对世族心存好奇,遇上这种案子,平静反倒是最不正常的反应,不过,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觉出了一些不对——一桩杀夫案有必要如此郑重其事吗?因此,不仅是承州上下,各地的世族也都在关注这件案子的情况,借以推测朝廷的动向,毕竟议政厅虽然是位高权重,但是,一切终是以上意惟命是从,而且,承州的这三个世族都非倍受重视的家族,朝廷没有道理如此重视。
所有的这一切,紫苏都没有理会,接见世族,赏了制作绣屏的绣娘,领着皇帝去了一趟寒松园,对案子却是只字不提,在真合停留了三天,便起程离开,留下谢清刑部官员在真合查案。
算着御驾的行程,最多十天,太后与皇帝一行就会抵京,柳如晦急得团团转,与刑部上下一头扎进案卷之中,可是,谢清却悠哉得让人咬牙切齿,不看案卷,不找有关人等,却悠闲地在真合的各个绣铺流连忘返,说是不能入宝山却空手而回,一定要选几幅真绣精品带回府中,方守望自然不敢怠慢这位重臣,命令心腹小心作陪,谢清更是撒手不管事了。
“尚书大人,您看谢相在打什么主意?太后娘娘的旨意是他接下的,若是出了差错,他肯定逃不了干系,这都五天了,他为什么这么悠闲?”一个主簿忙里偷闲小心地问柳如晦。
柳如晦脸色一沉,道:“做好自己的事,上位大人的事情轮不到你们管。”
“是!”吓得人家立刻苍白了脸色,点头应诺,随即匆忙退下。
斥退属下,柳如晦自己也忍不住长叹,他实在不清楚谢清的想法,因为谢清根本连面都不照一个,他暗想,若是齐朗在,他还可以去讨教了一番。
“柳大人,在想什么呢?”谢清一进来就见柳如晦一脸沉思的模样,嘴角不由微扬,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柳如晦心虚地起身应道:
“谢相,您来了!下官正相着什么去求见呢!”
谢清依旧是那副表情,从容地坐到柳如晦刚让出的位置上,慢悠悠地道:“求见?柳大人言重了,我倒是怕再不照面,柳大人心一急,又做错事。”
“下官惶恐。”柳如晦因为上次向齐朗请示一事,心中难免不踏实,答得也有点中气不足。
谢清也只是意在警告,点到为止也就不提了,也不看案卷,便吩咐:“不必再看这些了,按照上面说的,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找来,只要案卷上提及的,无论是谁,都请来做客。”
“是!”柳如晦连忙领命,谢清一开始就命令他们仔细审阅案卷,其它事却是一概不许做,这会儿终于有下文了,柳如晦顾不上其他,急忙出去下令。
谢清提笔写了一份密笺命侍卫送出,之后才打开案卷,认真地看起来。
接到谢清送来的密信,齐朗立刻去见紫苏。
“有什么消息?”紫苏难得清闲地悠憩,一听齐朗过来,便知道有事。
“随阳说闲杂人等已经离开,主要证人也已经找到了。”齐朗回答,同时呈上密笺。
紫苏接过之后,看了一下,便又给了齐朗,笑道:“随阳这招瞒天过海看来是奏效了。”
“的确。”齐朗同意。
“那就按计划进行吧!”紫苏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
齐朗直接笑着回答:“是。”
紫苏不由好笑,摇头道:“论起政务,我的经验并不多,你与随阳却每次都是应承照办,这样下去,小心我变得自负过头,自认为是无师自通的圣人了!”
齐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太后想要听谏言吗?”
“是有点想听。”紫苏也是不安的,面对那些头绪纷杂的政事,桩桩件件都要做出决定,她虽然极力谨慎,可是还是担心有错,偏偏她最信任的两个人都鲜少有异议,这让她更为忐忑。尤其是在上次与古曼、普兰的战争之后,每每做决断的时候,她都忍不住犹豫,生怕做错,毕竟不是每次都会地般幸运的。
“紫苏,幼时游戏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见她出神,齐朗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言道。
幼时游戏?
七八岁的孩子在一起,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游戏自然也是与众不同,一般都是一人的灵感,众人的补充,非将难度提升到极限,没人在乎是否危险,也没有人在意,那是否是会伤害到别人,那只是游戏。
三岁看七十,是吗?
“因为你们的想法与我没有什么不同?”紫苏若有所悟,他们总是处于核心的地位,思考的模式与计算的方法都是相同的,只会相互补充计划上的不足,而不会有大体方向的差异,这是由相似的出身与经历决定的。
“太后娘娘想听谏言,只能广开言路,同一件事,站在不同的位置上,观感肯定是不同。”而一直以来,他们所处的位置几乎是一致的。
齐朗没有说出的话,紫苏心里很清楚,但是,她却沉默不语。
广开言路是必须的,一直以来,为了世族的权势抗衡,元宁历代皇帝都极力保证言路的通畅,即使是普通平民,也可以通过投书驿站,向朝廷与皇帝表达看法,利用民意削弱世族的权力是元宁皇朝的策略,可是,紫苏并不喜欢听到乱七八糟的声音,尤其,那些意见都是政略形成之后才出现的,她需要的是在政略形成之前,给予她不同意见,将她的视角扩大,可是,这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事前的商议是不可能公开的,很多事情必须保密,也就是说参与商讨的人必须是得到她很大信任的人,而这种人是不可能多的!
“我也就是说说。”紫苏苦笑,表示不可行。
齐朗则是一脸“那就没办法了”的表情,并非他有什么企图,而是因为,紫苏本身就是疑心很重的人,连谢清都差点失去她的信任,何况一般人?
“还有一件事,康焓又上奏了。”齐朗转开话题。
紫苏一听就皱眉,淡淡地道:“我还没有看到。”
“尹相把奏章留下,说想细看,可能晚上会呈上。”齐朗无奈,“太后娘娘,尹相似乎另有一套打算。”
“无妨,尹相的高见也可以听听,也许还有些可取之处。”紫苏说得平静,却不表示她欣赏尹朔的做法,可是,只要不加急文书或密奏,议政厅都可缓呈,只要不超过当天宫门关闭的时间,她也无从追究,倒不如大方些。
想到这儿,紫苏联想起另一件事,看着齐朗,问道:
“景瀚,对孙、贺两家的案子,你似乎都没说过什么,避嫌吗?”
齐朗一怔,却已经泄露了答案。
“果然……”紫苏的眉头紧锁,“怎么了?你与随阳争执了?”她只能如此猜测,却又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谢清并没有什么表示。
齐朗苦笑:“不是,是我做错了。”
“哦?”紫苏等着下文,齐朗却不想说:“只是小事,我会与随阳说清楚的。”的确是小事,但是,谢清却一定放在心上了,不说清楚,只怕会酿成苦酒。
紫苏见他无意多说,而且,想想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略略放心了些:“要我帮忙吗?”
“不用!”齐朗微笑,“太后娘娘还是将心思放在大事吧!”
紫苏也轻笑:“我的心思一直都在大事上!对了,说起来,还真有一件大事。”
齐朗不解地看着她,觉得她指的应该不是朝政。
“皇帝的婚事。”紫苏笑着道,“那天与皇帝开玩笑,说起婚事,可是,事后想想,的确也到了该考虑的时候了。”
“太后娘娘有属意的人选吗?”齐朗想到谢清的打算,不由小心地试探。
“怎么可能有?”紫苏失笑,“这几年,我住在中和殿,除了例行请安的日子见一见各家皇亲外戚,根本鲜少见外人,也没留心,这次想把尹家的小姐接进宫中,也是临时起意,对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太后的意思是……”齐朗皱眉。
“我想让你与随阳帮忙留心一下,有没有合适的皇后人选。”紫苏道出打算,“皇后的出身不能太低微,而且,容貌才情也要好,所有人到我面前,都是一个模样,我想,你们倒是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这事……”齐朗不想应承,想了想却道,“太后是不是与王家有约?”
紫苏微讶,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太后不打算履约吗?”齐朗问道,紫苏一向是言出必诺,而且,王家女子也够得上皇后的资格了。
紫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出原因:“我想让皇帝自己选,所以,倒不如多些人选,你说呢?”
齐朗点头:“按照章德皇后为世祖选秀的例子,是吗?”
“要说大婚嘛,至少也在三年之后,不要太多,十个人选就行了,我想第一次,连皇后在内,留下五个,也就够了。”紫苏说出初步的打算。
“太后已经在考虑归政了?”齐朗想到另一个更重的问题,“大婚之后便是亲政,这是惯例。”
紫苏没有否认:“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她笑得很平静,似乎确有此打算。
“三年后,陛下还不到十三岁呢!是不是太早了?”齐朗觉得有些不妥。
紫苏摆手:“说这个太早了。还有,你还没回答我呢!”
齐朗笑了笑,还是推辞:“礼教森严,我与随阳也不能真正见到闺秀千金,倒不如请永宁王妃与倩仪表姐参详参详,娘娘意下如何?”
“这倒是。”紫苏莞尔,“等回京之后,我再交代她们。”
见齐朗回避这件事的态度,紫苏不难猜到他的打算,后宫的位置有无数的家族在觊觑,可是,也有家族在努力回避,毕竟,一旦与后宫扯上关系,卷入皇位之争也就是难免的了,不过,齐朗回避的原因,应该是与谢清有关,紫苏兴味盎然地看着他,让齐朗有些尴尬地转开头,喃语:“我不想让别人……让陛下……误解……”
误解什么,齐朗没有说出口,紫苏却是脸色立变,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她也没有什么,尽管心真的很痛。
能说什么呢?齐朗也有他自己的骄傲,即使愿意与她承受一切,也无法舍弃的骄傲,因此,他回避了皇后的人选,不想牵扯进皇室的家事,他真正想回避的是什么,显而易见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难过,齐朗有些自责地握住了她的手,从掌心传来的冰冷与颤抖,让齐朗的心口猛然一揪。
“紫苏……”
两人很悠闲地聊着,赵全与叶原秋则尽忠职守地站在舱门外,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尹朔走近船舱,两人同时躬身行礼,行过礼,赵全才恭敬地开口:“尹相大人,请稍等。”
“无妨。”尹朔维持着温文的态度。
“太后娘娘,尹相求见。”赵全恭声通禀,却没有得到紫苏的回答,过了一会儿,赵全正要再次通禀,却听见了紫苏的声音:“请他进来。”
“是!”赵全应声,叶原秋则侧身打开舱门。
“臣参见太后娘娘,恭请娘娘万安!”尹朔在紫苏面前行礼,也看到紫苏身侧的齐朗,心中不由一动。
“尹相有事吗?哀家还说今天没什么公事呢!”紫苏淡淡地笑着问他,抬手示意他起身。
“回禀太后娘娘,臣今早留了康焓的奏章,现已看完,特别来呈送此奏,也向娘娘请罪。”尹朔没有起身,低着头禀告,同时呈上奏章。
紫苏却似不在意一般,淡淡地道:“既然不是加急文书或是密奏,尹相便没有过错,何来请罪之辞?尹相过虑了!”
“谢太后娘娘。”尹朔这才起身,将奏章交给叶原秋,站到一旁。
“不过,尹相虽然是议政首臣,留读奏章还是少做,比较好。”紫苏接过奏章,笑着说了一句告诫之语,尹朔连忙躬身答应:“臣一时有欠思虑,谢娘娘提点。”
留读奏章毕竟有违君臣之分,议政厅如此做的情况还是很少的,像谢遥任议政首臣四十余年,留读奏章也不过三次,而且都是有关治河、机械的技术性奏章。
“尹相若是无事,便退下吧!”紫苏没有看康焓的奏章,似乎暂时也不想商讨,故有此一说。
尹朔暗暗皱眉,只得道:“臣告退。”言罢便退下。
“等一下,尹相。”紫苏却又叫住他。
“娘娘有何吩咐?”尹朔连忙转身问道。
紫苏笑道:“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看到一些诗词,哀家相当喜欢,据说是令孙女写的,哀家想回宫之后,召她入宫住些日子,尹相不会有意见吧?”
尹朔一惊,随即欣喜地道:“这是臣孙女的福气,臣谢娘娘隆恩。”
紫苏点头:“那就好,这样,回宫之后,哀家就下诏。她叫……韫欢,是吧!”
“是。”尹朔低头,话中满是喜气。
尹朔离开之后,紫苏挥手让赵全他们退出去,赵全低头退出,不知紫苏与齐朗在商议什么。
舱中一片安静,齐朗想唤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沉默,紫苏则闭上眼睛,努力调适自己的心情。
“好了!”紫苏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随阳想让谢家的女孩成为皇后,是吗?”她看着齐朗,抛开那个令人不舒服的想法。
齐朗点头,却移开目光,他并不想看紫苏太过勉强,也太过粉饰太平的笑容。
“这样也好……”紫苏让自己的心思集中到这件事上,却被齐朗打断:
“紫苏,你要是生气,就说出来吧!”
“生气?”紫苏反问,眼中却是苦涩的笑意,“我没资格生你的气,让你处在这个尴尬的地位上,是我的错。”
“不……”
“我知道,自从上次与皇帝说开之后,你就一直十分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皇帝的关系,面对皇帝与大臣,你一定很难受……”紫苏没有听他的反驳与解释,径自说下去。
齐朗的苦衷,她一直看在眼中,窃窃私语的声音传不到她的耳中,可是,他却是躲不开的,暗地的中伤只会让人痛苦,却无从防范,也无法回击,对这些,她都知道,也不是不内疚,可是……她就是放不开手啊!
“够了!”齐朗低斥,“这些与你无关,是我自愿的!”齐朗按住她的肩,在她想继续开口前,轻轻点上她的唇。
“听我说完!我的确是不想让人认为,我的一切都是依靠你才得到,我不想让人只看你对我的信任,而对我的努力熟视无睹,所以,我不想让齐家的女孩进入后宫,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只会通过你得到权力,紫苏,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紫苏脸色因为他的话变得惨白无比。
“可是,我更不想让你为难!”齐朗轻抚她无血色的脸颊,“我见过你在后宫之中的为难,即使成为太后,你的路也不会总是平顺,我不想让你在处理事情的时候,还要顾忌我,我也不想与随阳争执,这是我欠他的!而且,不仅是我面对陛下时觉得不自在,陛下面对我时,又何尝不是?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之间尽量避开陛下,若是让齐氏的女子入宫,那还可能吗?就是这样。”见紫苏的脸色终于开始恢复,齐朗才略略放心。
紫苏笑了笑,示意他安心,齐朗才退开。
“景瀚,谢谢你陪我。”紫苏拉住他的手。
“尤其是现在。”
齐朗微笑:“早说过,你不会独自一个人的!无论你要做什么!”
紫苏笑着点头:“好!那就开始吧!准备让人上奏。”
PS:因为本周六要考六级,本周周五的更新会拖到周六或周日,请各位见谅,下周会恢复。
第六章 暗潮汹涌(下)
承州提刑司被临时征用,所有的房间都住着与孙氏一案有关的人,为了避免串供,每个人都是单独一间房,不得交谈,不得私相授受,甚至没人却询问,就这样过了三天,谢清才独自一人去了提刑司。
“谢相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值宿的小吏谄媚地奉迎谢清,谢清也不客气地拍了拍了他的肩,让那人本就不直的腰继续弯下去。
“我要见一个证人,核对一下证词。”说得大义凛然,不过,这些小吏也不是吃素的,心中暗自嗤笑:“三更半夜提问证人?”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他也连忙陪笑道:“大人要见哪一个?这些人按大人的命令,住得分散,小的领您过去。”
谢清先是一阵迷茫:“我的命令?”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我要见那个叫红秀的,是孙氏的陪嫁丫环。”
“哦……”小吏应声,打着灯笼,领着谢清往另一个方向过去,低着头的脸上满是暧昧的神色。
“大人,到了。红秀姑娘在这间房。”小吏将谢清领到门口,便停下,识趣地道:“小的在外面等候。”
“不必了。”谢清摆手,“我记得路,问完了,我自会出去。”
“是。”这个小吏乖觉得很,立刻离开。
独自一人,谢清反倒有些犹豫地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他才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谢清取出早就准备的火折,点亮屋里的蜡烛,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床与一副桌椅,谢清拿着烛台走到床边,静静地打量床上躺着的女子。
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尚属清秀,但是却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可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头,不安地辗转反侧,可是却没有醒,谢清似乎也没有唤醒她的打算,反倒在床边坐下,脸上了浮起一丝笑意。
“谁?”毕竟有人闯进房间,屋里也亮了灯,红秀很快就醒过来,一脸惊恐的神色。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饶过吧!”红秀的第一反应是缩到床角,随即跪在床上,拼命地磕头,说得更是语无伦次,这让谢清皱眉,站起身,低声斥喝:“安静!”
红秀被吓得立刻噤声,偷偷地打量眼前的男子。
“听着,我是负责这次重审孙氏一案的右议政,你在孙海静身边多年,不想为她洗刷罪名吗?”谢清放下烛台,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地问她。
红秀渐渐平静下来,也将信将疑地看着谢清,半晌,才道:“大人,奴婢只是个丫环,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红秀逐渐黯淡的眼神,与低头垂手的姿态,谢清知道她不相信自己,不过,他也是有备而来,因此,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孙氏投毒,毒药从何而来?她一个大家望族的当家少奶奶能独自出门吗?自然有人代为跑腿;那药来历不明,承州虽然谈不上人材侪侪,却也是关中富庶之地,没人知道是何种毒?该不是孙家私藏的禁药吧?孙氏又是什么时候投的毒?你是她的贴身大丫环,平素从不离开半步,这桩桩件件算下来,若说你不知道,谁信?也就只有拿人手短的方守望才会相信!”
“不……不是的……”红秀战战兢兢地反驳,却是无力得很。
谢清也不理会,径自说下去:“孙氏投毒,证据不足,不过,本官也犯不上为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平白得罪承州三大世家,改判虽是未必,定你一个协从之罪却是易如反掌。”
红秀脸色立刻刷白,失了血色的脸颊在烛光下显得特别无神,再加上一脸的惊恐,谢清不由生出几分厌恶,不过,面上却没有表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五岁就在海静身服侍,名为主仆,情谊却不下姐妹,你真的忍心看着她疯了之后,再流配千里?”
威吓之后自然是安抚,谢清可不想让她恐慌得失去理智。
“自古官字两个口,大人现在说得好听,还能真的为小姐洗冤不成?”红秀无奈地反问,眼中甚至带有一丝怨恨。
谢清拍手,笑道:“说对了,我的确可以洗冤,不过,也要有你配合才行。”
红秀不由目光闪烁地看着谢清,好半天,才道:“大人想得到什么?”好歹也在世族本家服侍了多年,她可不认为这位大少爷是善心大发。
“聪明!”谢清赞了一句,道,“说实话也无妨,本官与孙海天有协议,这事做起来不难,我只是借这事发作,对付方守望。”
“方太守?”红秀诧异地望向他,“你是右议政,要对付州太守的话,有必要如此大费周张吗?”
“问得好!不过,”谢清停顿了一下,面色一沉,低斥,“我必要告诉你吗?或者说,你真的很想知道?”
红秀一凛,忙道:“不不不……”
谢清点头:“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方守望虽然只是一州太守,但是,他却是当朝首议政的门生,想动他,可不容易。”
红秀马上明白,自己是被牵扯进朝堂的党争了,连忙下床,恭敬而急切地道:“大人明鉴,贺家中毒一事的的确确与小姐无关!”
“好!”谢清由衷地微笑,“你敢出首,本官就敢作主。”
一直不审案的谢清终于出现在承州太守府,方守望恭顺地将谢清迎入大堂,承州官员与世族代表都已经在等候了,谢清也不谦辞,直接坐上正位,随后才笑道:“御驾即将入京,孙氏的案子也该有个结论,请各位来就是做个见证,也方便平息流言,本官可不希望日后有人说本官断案不公。”
“谢相大人说笑了!”下面的人连忙也客套一番,相互捧了半天,谢清才正色下令:“带人犯。”
随着人犯与证人一一过堂,方守望与贺家的人渐渐放松了警觉心,谢清除了找出几个从犯,基本上没有作为,方守望心道:想来也是如此,那些人都是贺家的家生奴才,便是知道什么,谁又敢乱说?更何况按贺家人的说法,这事做得极其隐密,知道的人都被封口了!
谢清要的就是这种结果,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也摆出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慢吞吞地让执役将最后一个证人带上堂。
“你是孙氏的贴身丫环,红秀?”翻着卷宗,谢清无精打采地问道,审案本就枯燥,刑部每年派往各地复审案子的人员都是用抓阄之类的方式选出的,要不就是上司故意整某人,谢清这副样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回大人,是的。”红秀低眉顺目地回答,十分谨慎。
谢清似乎也没想好问什么,又看了看卷宗,忽然眼睛一亮,皱眉问道:“贺家中毒那天,你正好出府了,是少数几个没中毒的人?”
“是!”红秀自然没有其他回答。
“为什么正好那天出府?”谢清微笑,眼神仿佛老鹰看到了猎物一般。
红秀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回答:“回大人,奴婢是孙家的陪嫁丫环,主子有意放了奴婢,将奴婢许给了一户小商之家,那些天其母身体不适,奴婢早就请示过主子,那天一早就过去请安帮忙了。”
“是吗?”谢清却不信,“照你这么说,你未来婆婆早已有恙,你去得还真是不早不晚。”
红秀惶恐地伏身,急忙分辩:“大人明鉴,奴婢真的是凑巧……”
“按其他人的供词,你是孙氏的心腹,孙氏要做的事,你会不知?”谢清打断她的话,“孙氏足不出户,毒药多半是通过你拿到吧?”
“绝对没有!”虽然与谢清对过词,这会儿,红秀还是忍不住惊慌起来,在其他人眼中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有方守望与贺家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既然如此,本官就大刑伺候了!”谢清不着痕迹地将方守望的表情收入眼底,口中却不是很在意地说着。
“谢相,此女的供词无误,当是贺家大少奶奶也正值病重,所以,她才会拖到当日,大少奶奶身体稍红之后离开。”方守望表现在大公无私,一副体恤下情的样子。
“是吗?”谢清反问,不过,也低头去看案卷,柳如晦起身走到他身侧,小声地指点他在何处可查到这些话。
方守望屏息凝神地等着谢清看完,却见谢清忽然一拍案卷,厉声责问:“红秀,贺家本就有药房,为何你在案发前三日连续离府去抓药?什么药是独占承、云两州药材生意的贺家没有的?”
“那……那……”红秀一时语塞。
“那什么?分明是有意欺瞒本官,来人!”谢清冷冷地扬声,立时就要动刑,红秀也是个女儿家,一时被吓得张口结舌,眼见着执役提了刑具上来,才急忙开口:“大人明鉴,那是大少奶奶吩咐的,有几味药,大少奶奶吩咐一定要到济慈堂取,说是那边的药制得好,老爷也说原就如此,主子才让奴婢去取的。”
“济慈堂?”谢清重复这个名字,看向方守望,问道:“怎么案卷上没有写?”
方守望苦笑,起身禀报:“回谢相,下官以为此事与本案无关。”言下之意,此案是孙氏所为,与贺家其他人的作为自然无关。
谢清却摇头,轻轻敲着桌面,道:“不行啊!方太守,这可不行!你看,问了这么多人,除了知道那天孙氏到了几个不常去的地方,可是,并无其它证据啊,更别说根本看不出孙氏从何得来的毒药,这个丫环是唯一有可能拿到毒药的人,偏偏奉的又不是孙氏的命令,你说,这事能不查个彻底吗?”
方守望一怔:“谢相莫非怀疑,此案并非孙氏所为。”这就不是小事了,一旦真是如此,方守望至少要问一个失职之罪,因此,他不由皱眉,谢清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淡淡地道:“本相只是根据当日太后娘娘的疑问推论而已,再说,此案既然是重审,前提便是怀疑孙氏并非凶犯,方太守不会不知道吧?”
方太守无法反驳,他不是逞强之人,犹豫之后,却不退反进,压低声音道:“谢相,济慈堂可是永宁王府名下的产业,大人打算怎么查?”
谢清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守望,眼神忽然变冷,严厉地下令:“来人,把济慈堂掌拒带来!方太守不妨看看,本相怎么查!”随即又责问红秀:“说!是什么药?”
红秀低着头很无辜地道:“奴婢只是带着方子去抓药,并不识字。”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在场的几个人也放心了些。
“不过,”红秀话锋一转,马上让那几个的心又提起来,“主子看了那个药方之后,十分惊讶,还去问了老爷,后来交代奴婢去抓药时,脸色还不是很好,后来,奴婢偶然听到主子念叨什么‘有毒物,又应……十八反’,奴婢也不懂。”
世族小姐习医是很正常的事,不懂医理、药理,如何保养家人,因此,孙海静既然这么说,就是有根据的,谢清又看了方守望一眼,对方却是无心理会他,谢清也不着急,等济慈堂的掌柜过来,谢清还是问药方的事,可是那掌拒也是精明的人,苦着脸道:
“回大人,济慈堂每天接的方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不是都经草民的手,你让草民怎么记得清,再说,贺家并未存方在铺上,这委实不好查呀!”
谢清却是冷笑:“什么时候济慈堂改了规矩,含毒的方子能不经掌柜的手?还应着十八反,这样的方子,你记不住?要不要本相回京之后,让王妃仔细查查你有没有资格当掌柜啊?”
这下,那掌柜圆圆胖胖的脸更皱成一团了,想一想,恍然大悟地回答:“是那张方子啊!大人这么说,草民就记起来了,那张方是有些古怪,不仅用了生附、乌头、马钱、青木香,还用了贝母、半夏,不过君、臣、佐、使倒还分明,又说是宫里太医的方子,草民才配给这位姑娘的。”
谢清点头,话锋一转:“听说,方太守曾经找了承州所有名医调查贺家所中的是什么毒,想来,济慈堂也有人去吧,当真不知是什么毒?”
那掌柜也学乖了,一点都不含糊地回答:“那毒是有些古怪,没人见过,不过,草民当时也担心与这方子有关,曾经细问过大夫,照大夫的说法,他没有见过,但是,听草民这么说,倒觉得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好判断。草民怕惹上麻烦,而且太守大人又没再查下去,草民也就忘了。”
谢清才不想管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反正,他想要已经到手了,转头问柳如晦:“柳尚书,贺家大少奶奶是哪位?”
柳如晦想了想,才记起:“回大人,是方太守的族姑,过门早,只是贺家大少爷短命,五年就过世了。”
“谢相,您是怀疑大嫂吗?”贺家的人站起来,恭敬地行礼,问得却不客气。
“有何不可?”谢清反问。
那人低头道:“在下不敢,只是,谢相可能不知道,大少爷过世时,大少奶奶伤心过度,以致小产,之后一直卧床养病,根本不能起身。”
“这样……”谢清颌首,表示听进去了。
“再说,虽然方子无误,可是,方子毕竟经了孙氏的手,又是她的心腹丫环取的,其中有没有其它动作,谁知道?”那人还不放松,一口咬定孙氏。
“你胡说!”一直跪在一旁的红秀忽然出声,众人看去,她竟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你们贺家逼疯了主子还不够,还非要杀她灭口!姑爷不过想护着主子,你们就杀了他!”红秀虽然哭得凄惨,话却说得分外清楚,方守望与贺家的人都是脸色大变。
“住口!”方守望大声斥责。
“住口?”红秀指着方守望冷笑,“怕我这个小丫环说出来你的丑行吗?还有你们!”她又冷冷地一一指过贺家那几个人。
“放肆!一个奴婢竟敢……”贺家立刻有人暴跳如雷,其他家族的人也十分不以为然。
谢清却是意兴阑珊地看着红秀突如其来的动作。
“放肆?各位都是当家老爷,我一个丫环怎么敢放肆?可是,我就算是奴婢,也绝对不做你贺家的奴婢,当日,你们在主子房里做的事,你们心里有数!真以为没人知道吗?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红秀一脸悲愤,看着那些因为他的话而脸色大变的人,不由失笑,不管身在大堂,竟然就放声大笑,可是眼泪却没有停过。
“你们口口声声礼义道德,却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大人,你不妨想想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女人完全疯掉……”此语一出,大堂之上立刻充满窃窃私语的讨论,连谢清也不由心神一凛,昨日,他并未询问详情,对孙海静疯掉的原因,他也不是没有想到那个原因——强暴吧!若是由平素信任之人施加的暴行,那种背叛的感觉加上身体的痛苦,的确可以在一瞬间让一个女人完全崩溃,但是,那毕竟是猜测,他并没细想,现在看来,竟是一分不差
大堂之上的贺家都是贺氏宗族的长老执事,这些人都应该是看着孙海静长大的,世交的长辈却做出这种事,孙海静再坚强也受不住,更何况,她本不是坚强的女人,而是从小就倍受呵护的温室娇花,谢清并不喜欢太过柔弱的女人,对她也的确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从小到大,能让他记在心上的女孩,也就只有紫苏她们三四个人,这些女孩都是坚强到可以面对一切的人,不说紫苏,他的妻子倩仪虽然名为长房嫡女,可是,实际上不过是正室用来联姻的工具,还必须面对众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身世,就是这样,在杜氏家族中,她仍然可以得到杜家掌权人——维侯的全心喜爱,便是他的表妹、现在的永宁王妃,虽然总是柔顺安静,却也是幼失怙持,必须独自应对族人,孝顺母亲的女孩。
“红秀,大堂之上,容不得你意气用事,若是虚妄之言,本官可不会轻饶,你一介奴婢,诬蔑世族可是死罪。”谢清正色相告,心中已经是愤怒不已,无论如何,对一个女子做出这种事情绝对是罪无可赦。
红秀深吸了一口气:“那日主子命奴婢盘点仓储,奴婢因为落了钥匙,所以才折回去,就看到了那一幕……奴婢绝对没说谎!他!”她肯定的指着贺家的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在七老爷的后腰上,左面有一块圆形的红记,还有他!五老爷的右肩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痣!奴婢看得清楚!还有……”红秀的话让刚安静不久的大堂再次一片哗然,谢清已经不想再听,冷冷地喝道:“够了!”
谢清微笑着转向两位涨红了脸的贺家长老:“两位世伯不必生气,本官自会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两位不如先到后堂歇息。”
两人随即就被人请到后堂,谢清摆手示柳如晦跟着去,之后才看向红秀:“就算你今日所说的都是实话,本官还是不信!贺家人没道理这么做!”
红秀抹了一把脸,拭去眼泪,很认真地道:“原因是,主子发现,贺家与周扬往来密切,就算在两国交战时,贺家仍然派人走海路去了周扬,走的是方家的海路!”
这才是谢清唯一想要的供词!
太守府的大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方守望与剩下的贺家人!
“谢相,这个女子疯了!”方守望起身指责,红秀根本毫无惧色,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不是想逼小姐说出那本秘密帐簿在哪里吗?我告诉你,就在上次贺家给你夫人的那幅《江南春》的卷轴之中!”
方守望看着谢清命人去取画,看着从卷轴中取出的帐簿,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再也支撑不住,颓然的倒下。
谢清翻着帐簿,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从容地下令:“将方家与贺家全部围住,不得走脱一个人!本相要上报太后娘娘,敦请旨意!”一句话便已定了两家的通敌之罪。
第七章 风云变幻(上)
《元宁史记·后妃列传》
恭慧皇贵妃尹氏,父湖州学政尹致,祖父议政大臣尹朔,妃娴雅贞静,文采斐然,父祖珍爱,京中颇有令名,仁宣太后怜其才情,召之陪伴,妃十一入宫,遇顺宗,尚在青梅之龄,于顺宗诸妃中伴驾最早。
尹韫欢入宫前,祖父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皇宫内苑不比家中,万事都须谨慎,不可多说,也不可多做,凡事以不引人注意为要。”因此,她很乖巧地住在储羽宫的偏殿,安静地看书、临帖,偶尔也做些女红,只在每日的傍晚时分,由尚仪引领到中和殿陪伴太后,一般都是太后指定几个题目,她即兴发挥地作些诗句,博太后一笑,或是为太后读些文章歌赋,遇到一些冷僻的字句,太后会很温和地为她解释,教她发音、断句。
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尹韫欢原先想得那么困难,可是她知道,祖父并不满意,入宫后,尹朔来见过她一次,问了些近况,临走前,祖父问了一句:“可见过陛下?”
尹韫欢不解,但是,还是如实地回答:“不曾。”祖父没有再说话,不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知道,祖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小时候,在联诗时,自己说出的诗句合不合祖父的心意,自己只要一看祖父的神色,就能知道,现在也不例外。
可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叶尚仪……”走进太政宫时,韫欢怯怯地唤引领的宫人。
叶原秋心中诧异,面上却无表示,只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现在,尹韫欢只是奉旨入宫陪伴太后的官宦家眷,叶原秋并不需要执臣仆之礼。
“为什么我从没见到陛下给太后请安?在家中,这个时候正应该向长辈请安……”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更是自动消音了,不过,叶原秋却明白她的意思,十分温柔有礼地回答:“尹小姐,皇上向太后请安自然与臣下家中不同。”
“是……”韫欢的双颊绯红。
走到中和殿前,却见宫人都神色肃穆,与往常大为不同,叶原秋也不由一愣,见到她们俩,另一个尚仪立刻迎了上来,悄声道:“叶尚仪,先领尹小姐到侧殿等候吧!尹相大人、齐相大人都在里面。”
叶原秋点头:“好的,赵尚仪。”
随后,尹韫欢就一直在侧殿呆着,叶原秋安置好她,便立刻离开了。
尹韫欢虽然疑惑,却不知道,中和殿的这种情况表示太后正在发火,而且肯定是议政中产生了不可转寰的分歧,叶原秋自然明白太后的性子,因此,她才匆忙过去,免得太后召唤时找不到人。
“议政厅就是这个结论?仅仅是问罪贺家与方家?”紫苏是不是真的恼怒,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不满却是肯定的。
齐朗无奈地站在尹朔身后,他之前就对尹朔说:“通敌不是小罪,从严方是上策,太后虽然对世族不无偏袒,但是,叛国之罪也不容宽赦,尹相请三思。”可是,尹朔不知为什么,还是按大理寺正的意见,只问罪涉案之人,甚至不建议继续调查,齐朗也不好反驳他,毕竟,他才是首席议政大臣,现在,他站在这里,陪着尹朔一起面对紫苏的怒火,他还真有一点气愤,他真不明白,尹朔怎么会不明白紫苏的意思,就算紫苏没有说,以尹朔多年的官场经验,当真会不知道紫苏这次要借题发挥吗?
“太后娘娘,容臣禀告下情。”尹朔在紫苏的话语告一段落之后,急忙上前进言,紫苏不由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犀利,却不感兴趣一般,冷冷地道:“下情?原来尹相尚有下情啊?说来听听?什么样的下情让您如此宽待通敌之人?”
尹朔定了定神,冷静地禀告:“太后娘娘,至略全境的海港不多,除了南郡的永昌、平宁等港,只有云州与湖州各有一个优良的深海港,这些港口的营运都在当地世族的手中,但是,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世族不参与海路贸易的,就是太后娘娘您的娘家也有参与,与周扬开战期间,出港的船队数目与规模虽然都锐减,但是,却也没有间断,请问娘娘,贺家组织船队不假,可是,其他世族就没有参与其中吗?参与了,就一定知道贺家的举动吗?这些都不好查,也无法查清。现在,战事平息不久,虽然胜了周扬与古曼,可是,事情也是千头万绪,如今,一动不如一静,这些事情可大可小,娘娘何必急在一时?”
这一番话说出来,尹朔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毕竟违背上意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做,虽然觉得是十拿九稳,可是,他也知道紫苏是喜怒无常的性子,一个不小心,自己便先倒霉了。
“尹相说得倒也不无道理……景瀚,你认为呢?”紫苏不得不承认,尹朔讲的是事实,而且,现在的确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像刚得到的那片土地,至今还是由永宁王率军队在当地驻扎,同时处理一切政务,且不说,夏承正本就不擅处理地方事务,便是他麾下众多幕僚也是叫苦不迭,那些多是永宁王府的亲信出身,紫苏的手上除永宁王的正式奏章,还有许多通过不同途径转来的信件。
齐朗上前一步,边说边想:“太后娘娘,臣以为尹相说得有理,太后娘娘摄政以来,一直在用兵,虽然都是胜仗,可是,国力毕竟不是无穷无尽的,趁这段时间整合朝政,发展民生,绝对是上善之策。”
见齐朗也这样说,紫苏暗暗反省自己的想法是否真的有错,可是,她总觉得尹朔的说法有些古怪,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宫漏希希索索的细微声响。
齐朗也觉得尹朔的进言不太合常理,可是,听来却没有半点错误,那么,那种不合谐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呢?
“……太后娘娘,若要整合朝政,发展民生,最重要的就是政令通畅,令出禁止,无不从命,可是,若是不处置那些怀有异心杂念之人,如何保证这一点呢?”齐朗总算想通了一些,犹豫地道出,紫苏一怔,却只是看着尹朔,似乎料定他会有解释。
“太后娘娘,齐相所说的正是关键所在。”尹朔果然不负紫苏的期望,从容地回应,“臣以为,治标不如治本,世族之所以敢在两国交战之时,依旧我行我素,甚至与敌国交易,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朝廷根本无力控制海路!从港口到海上,完全是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港口不是朝廷管理的地方,他们大可随时出海,报备都无须太认真,至于海上,那就完全是他们的了!”
“所以,哀家才如此看重海军的建设啊!”紫苏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过,按尹相的意思,朝廷本就无力阻止,就不必多此一举了,是不是?”
“难不成,海军一日未建成,通敌之举便一日无可察究?”
紫苏平静无比地道出质问之辞,齐朗不着痕迹地低头,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听了尹朔的话,他就知道,尹朔想借此事让紫苏接受自己对海军的计划,而紫苏也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但是,会如何收场却是不难猜。
尹朔也犹疑了一会儿,他在中枢多年,入内阁以来,对紫苏的个性虽不能说了如指掌,可是也多少知道个六七分,他可不认为紫苏是故意给自己机会,但是,若不说,以后只怕更没有机会了,想了想,他还是开口:“太后娘娘,察究自是可以察究,可是,臣以为,与其事倍功半地调查通敌一事,倒不如从根本断绝世族的想法,海军倒不是关键,港口才是。”
“只要加重朝廷在各大海港的权力,严格进出港的检查、备案,警告之意已经是显而易见,各个家族除了收敛行为以外,必然也会畏惧朝廷的力量而上下游走,这样一来,调查也就方便了许多。”尹朔婉转地进言,表示自己并非庇护通敌之人,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做了一些表面上的让步。
紫苏点头,摆手道:“还有什么?”
“关于海军,平南大将军认为,应该突出战舰与火炮的灵活性,但是,臣认为,无论是从对内,还是从对外的威摄力上考虑,都应该更加突出战力上的威力,同时在各大港与处海岛屿建设要塞……”尹朔还是道出自己对海军的看法,却没能说完。
“尹相偏向防御的考虑……”紫苏打断了他的话,总结了一下他的想法,尹朔微微一惊之后,躬身回答:“是的!”
紫苏硬是压下口中的长叹,颌首回答他:“哀家会考虑的,海军的事情十分重要,必须慎之又慎,等随阳回京再仔细议一议吧,景瀚,拟一道旨意,发给康焓,让他也回京一趟!”
“是!”齐朗答应。
“退下吧!刑部的事归随阳管,贺家与方家的案子到底怎么办,也等他回京再定。”紫苏有些疲惫地说道,尹朔与齐朗一起行礼退下。
两位议政大臣离开之后,叶原秋才入殿禀报:“太后娘娘,尹小姐已经在等候宣召了。”
紫苏闭着眼睛,淡淡地说:“让她回寝处,哀家今天不能与她说话了。”
“是!”叶原秋平静地答应,正要退下,紫苏却忽然道:“皇帝现在在哪儿?”
叶原秋一惊,却又无法回答,她只是典书尚仪,很多事情都不能过问,幸好赵全也在,他连忙回答:“看时间,皇上现在应该在兴宁殿阅读以前的奏章。”
紫苏默然,赵全等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道:“太后娘娘,要请皇上过来吗?”紫苏很少这样过问皇帝的行踪,应该是要见儿子吧?赵全认为自己的猜测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不了。”紫苏轻叹,睁开眼睛,“哀家也要去兴宁殿,你们准备一下。”
“是!”赵全没有多说,走出中和殿,招呼宫人摆驾。
兴宁殿收藏着元宁历代皇帝批阅的奏章,不仅有正式的奏章,也有密奏,官员是不能私留奏章的,即使是密奏也必须在看完后重新上呈,从北疆回京之后,紫苏开始让阳玄颢每天花一个时辰阅读这些奏章。
听说母亲要来兴宁殿,阳玄颢连忙搁下手中的事,到殿前迎侯。
“母后娘娘,您也来看奏章吗?”阳玄颢陪在母亲身边,好奇地问道,“朕听总管说,您一向都是差人过来取的。”
紫苏微笑,走到皇帝方才看奏章的地方,翻了一下,不由点头:“昌和王请册皇子疏……皇帝看得懂这些奏章吗?”
“有的还好,有的就太晦涩了,齐太傅说,兴宁殿只有皇帝、摄政的后妃与史官能进,他们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就让朕按时间看,先找些比较有名的人所上的奏章来看,再找议政厅每年所上总表,这样也许有点头绪。”阳玄颢好实回答,他虽然聪颖,可是,有些臣下就喜欢引经据典,把简单的事情说得晦涩难懂,齐朗的意思是,那样的人多是迂不可及,奏章中的内容也不会有太多的意义,倒不如说得浅显明白,多是一矢中的,言辞锋利。
“看不懂的就先搁下,以后慢慢看,兴宁殿里的奏章是不能外传的,不懂也不必去问太傅,直接来问母后就可以了。”紫苏同意齐朗的说法。
“是!”有人可以问,总比不明白的事放在心里要好,阳玄颢十分高兴。
领着皇帝走到内殿的一扇门前,门不大,毫不起眼,却是紧锁着的,那锁十分古老,却与平常的锁完全不同。
“皇帝没进去过吧?”紫苏敛起笑意,认真地问道,却是明知故问,因此,也没有要阳玄颢回答,便继续说道:“这间书阁才是兴宁殿最机密的所在,能进这里,只有皇帝与摄政的后妃,所以,哀家才过来的。”
“啊?”阳玄颢讶异非常。
“你还太小,等你大婚之后,哀家会把钥匙交给你的。”轻抚着儿子的头,紫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那时,你就是元宁真正的主宰了。”
阳玄颢不解,但是,也知道母亲前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便道:“那么,孩儿先告退了。”
紫苏点头:“继续看今天的功课,等一会儿,随哀家一起用膳。”
打开书阁的门,紫苏走进之后,立刻重新关上了那道门,说这里是元宁最机密的所在,因为,这里存放的是元宁皇朝最不能见光的文书记录,尽管当事人无不想毁掉这些,可是,从没有人真正做到,这里不仅仅有一些密奏,也有皇帝自己的随笔文字,更多的是一些不能放到台面说的事情,像推演战事、建设海军。
紫苏在隆徽皇帝驾崩后才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钥匙是一方金印——历代皇帝一直收藏的一方私印。
元宁没有太多的优良港口,东部漫长的海岸线,除了三四个港口,便全是暗礁林立的海区,只有小舢板能勉强通过,不过,海产品却十分丰富,因此,尽管看到普兰等国强大的海军,历代掌权者都没有急于建设海军,但是,讨论却没有少过,尤其是对各国海军情况的分析,更是有满满五架的文书,紫苏正是为此而来,不过,她要找的只有一份,就是第五代永宁王夏祈年的分析文书。
元宁历史上,夏祈年是唯一一个进过这间书阁的臣下,而他也留下足以让后人感激的东西,从对外战略到对内治世,从治理腾河到开垦耕地,这位永宁王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智慧,自然也有对海军建设的见解。
“……海港匮乏,难作军用,舍海事以利民生经济,海防借地利足矣,若得西格之优良深港,则应以速度为优先之虑。兵者,诡道也,海洋之上,无可依之势,一旦开战,进退攻守皆一目了然,唯有以灵活之速方可抢得先机……舰只火力,应以远、快、猛为要……”
看完先祖的遗训,紫苏扬起一抹笑容——毕竟,她也是这么想的。自从上次,康焓用舢板袭扰普兰得手之后,紫苏对海军舰只建设一直偏向加强机动性,现在再看先人的推论,更让她坚信自己是没错的。
因为担心自己的判断有误,紫苏没有否定尹朔的建言,可是,对他的计划,紫苏却没有办法同意,只能前来翻阅前人的推论,让康焓回京,也是想听听亲自指挥过海战的人的见解。
看到了自己要看的东西,紫苏便离开了书阁,阳玄颢早已经在等候了,一见到母亲便起身,道:“母后娘娘,可以走了吗?”能与母亲一起用膳的机会并不多,阳玄颢自是兴奋无比。
“好。”紫苏微笑,“皇帝想在哪儿用膳?”
阳玄颢想了想,回答:“在沁依榭吧!离中和殿近些,母后娘娘来回也方便。”
“那就走吧!”紫苏暂时放下政务,专心陪儿子,政事总是麻烦的,既然说了等谢清回来,那就等谢清回来再研究。
第八章 风云变幻(中)
尹朔向紫苏禀明自己计划的第二天,谢清返回了成越,因为宫门已经关闭,他便没有入宫,而是先回府,谢府的家人早已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列队在门外迎候宗主。
“看你的样子,是连夜赶路的吧?这么着急做什么?”倩仪一连服侍谢清更衣、洗脸、用膳,一边抱怨。
谢清摆手,也不回答,只问她:“景瀚可来过?”
“齐朗?”倩仪皱眉,摇了摇头,“他没来过,你不在府上,他来做什么?”
“那你就一直在家里呆着的?”谢清莞尔,笑着问妻子,倩仪接过下人送上的清汤,摆上桌之后,才笑着道:“自然是家里了,老夫人前几日贪凉,中了风寒,我哪有空出门,连永宁王妃下贴子邀我过去,我都推了。”
“王妃找你有事?”谢清微讶,筷子也停了下来,倩仪见他这样,不由有些忐忑,小心地回答:“王妃没说有什么事。不过,我回了贴子,说脱不开身,王妃却派人过来,说得了空,让我好歹去一趟王府,我正打算明天过去了。”
“承正表哥长年在外,王妃一个人支撑王府也不容易,你与她情份不比寻常姐妹,有空也多走动走动。”谢清淡淡地对妻子道。
倩仪点头应承,心道:“只怕有什么事不方便他出面,却又不好罢手,才这般着急的。”
夫妻俩也是多日未见,自然小别胜新婚,谢清也不再说别的,倒是细细地问了家里的情况,与倩仪温存了一番,又说了些体己话。
第二天,谢清一早便入宫见驾,倩仪送他出门之后,先去祖母与婆婆那边交代了一番,便前往永宁王府,其实倩仪出门也无须报备,谢清的父亲是独子,又早逝,婆婆一心礼佛,不问家事,谢遥从湘王一事之后,便失了知觉,家中的事无论大小,都在倩仪手中,只是长辈面前却不能短了礼数,
永宁王妃一向起得早,听下人说谢夫人前来,忙让人请堂姐进来,两人也不在屋里坐着,而去了花园的亭子,下人上了茶水与点心,便退下,倩容笑道:
“老夫人可大安了?我正想着,你再脱不开身,我就过去,顺便也探望一下外祖与外祖母呢!”
倩仪也笑道:“早知道我就不过来的,也让老夫人见见外孙女的孝心。”随即又道:“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老夫人年纪大,忙有什么闪失,才谨慎得很。”
“这倒也是。”倩容点头,“前些日子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赐了一堆补药,等一会儿,我让下人挑一些,你带回去,虽说谢府也不缺这些,只当我的孝心就是。”
“是。”倩仪应承,随即问道:“王妃下帖子可是有事吩咐?”
倩容摇头笑道:“是有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哦?”倩仪等着下文。
“眼看着过年之后,陛下虚岁就十岁了,选秀的事也就摆上桌面了,上次请安的时候,太后娘娘就问我,世族里可有出色的姑娘——我也没在这上面留心过,当时只说了几个适龄的夏家姑娘,娘娘却说,自家的女孩就不必了,她不打算让自家女孩入宫,让我留心看看。”倩容不紧不慢地道出原委,倩仪也静静地听着。
“王妃的意思是……”倩仪看着堂妹,心有所悟。
倩容一笑,道:“我能有什么意思?这可是陛下的第一次选秀,定的可是大婚的皇后,兹事体大,娘娘只说让我多留心,不妨问问你。”
倩仪一惊,皱着眉头,半晌才开口:“问我?说实话,我膝下又没有女儿,随阳也没有妹妹,问我做什么?”
倩容摇头,好笑地道:“七姐,你放着明白装糊涂吗?”
“这倒不是。”倩仪定了心,笑道,“随阳也没与我说过这事,再说了,就像你的说,兹事体大,太后娘娘什么心思,我们怎么知道?这次回宫之后,娘娘不就让尹相的孙女入宫了吗?而且,还有王家。”
傅容点头,却不在意,笑道:“就像你说的,太后娘娘的心思,我们都猜不透,据我所知,尹家的那位小姐入宫以来,还从没见过陛下,景瀚上次过来的时候,也说后宫险恶,万不能拆太后的台,我想着,选秀总是要太后钦定的,皇后也是如此,品貌才情虽然不可缺,最要紧的只怕还是孝顺温良。”最后的话却是认真无比。
“的确,谁都不愿意选个整日与自己争斗的媳妇。”倩仪点头。
“所以,不知根知底的女孩,太后恐怕是不会考虑的。”倩容进一步提点堂姐。
“我知道了。”倩仪答应,心中却对丈夫有些不满,紫苏、齐朗与倩容都把话说得这么白,若说谢清不知道,打死她她都不信。
谢清的确猜到永宁王妃找妻子是为选秀的事,可是,入宫之后,他便顾不上这事了,说到底,选秀毕竟是未来的事,眼下,如何处置方家与贺家才是当务之急。
“通敌与叛国无异,这样的刑罚如何威摄世人?与周扬的交易,除了方贺两家之外,承州、云州的世族也多参与其中,分红也没少拿一分,说他们不知情,可能吗?海船从云州出海,云州海司至少是失职,这些如何宽待?尹相不考虑别的,总要考虑,当日与周扬作战的将士吧?他们在前线浴血,后方的世族不仅不援助,还与敌国通商,查处下来,刑罚却如此轻巧,若换作尹相,您服吗?民众又会怎么看这件事?——因为是世族,所以,即使是通敌,只要不是首犯,就不会被问罪!尹相,您置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名望于何地?”谢清可不想让自己千艰万苦得来的成果无用武之地,因此是据理力争,根本不给尹朔留半点情面。
“随阳,你不要这么激动。”紫苏温和地安抚他,“尹相的意思是,海运交易虽然有多家组织,但是,一下子问罪那么家族,实在无益,而且,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借方、贺两家警告一下他们就可以了。”
谢清不敢直接反驳紫苏,但是,还是道:“太后娘娘,元宁的法典明言,通敌之罪在不赦之列。”
紫苏叹了口气,道:“随阳,你掌理刑部,这件案子如何判,是你的权力,哀家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意见,哀家倒是认为,问罪哪些家族不在于他们参与了多少,而在于他们是否忠心,是否真的悔过。”忠心的对像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谢清这才放心,躬身行礼。
整个过程中,齐朗都没说话,尹朔也因为避嫌的关系,沉默不语,见谢清低头,尹朔才道:“太后娘娘圣明,一些冥顽不灵的家族的确不应放过,是臣考虑不周,请娘娘恕罪。”
紫苏摆手,却没再说这件事,转头对谢清道:“随阳一路辛苦了,今天的午膳就在宫中用吧!”
“谢娘娘隆恩。”谢清连忙跪下谢恩。
“尹相,景瀚,你们也一起吧!”紫苏似乎心情很好。
齐朗出声应承,尹朔却道:“娘娘恕罪,今日是家母的冥寿,所以……”
“那就算了。”紫苏也不为难他。
紫苏用膳并不讲究,谢清与齐朗都不是外人,自然是随意多过奢华,三人只在中和殿里用膳,菜上完,紫苏却让伺候的宫人退下,亲自为谢清倒了一杯酒。
“太后娘娘。”谢清不由惶恐,连忙就站起。
紫苏却示意他坐下,笑道:“表哥,这杯是罚酒,你明白吗?”说得认真,眼中却是戏谑之色。
谢清一愣,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之后,他才道:“我认罚!”
齐朗在一旁轻笑,但还是示意谢清说清楚。
“太后娘娘,臣希望皇后能出于谢氏。”谢清认真地说出请托之辞,紫苏却笑了,边笑连点头:“这才对!随阳,像这些事,你应该直接问我,见外就不好了。”
谢清苦笑,他何尝不知,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请求,紫苏十之八九不会拒绝,因为,她始终将他看作自己人,可是,因为之前的旧事,很多时候,他无法将请求说出口,他害怕那万一的拒绝,毕竟,他曾经为了家族背叛过紫苏,紫苏可以原谅他,但是,他却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个心结,齐朗与紫苏都知道,但是,都无能为力。
紫苏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笑着回答:“随阳还没找到合适的女孩吧?找到之后带进宫让我看看。其实也不必,我已经与大嫂说过这事了,倩仪表姐应该可以办好。”
谢清一怔,随即微笑。
“不过,这几日,我会让皇帝见见尹家的那位姑娘了,若是没有意外,最先成为后宫的应该是她。”这也是必须的,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谢清颌首,表示明白。
说完这件事,三个人便不再说烦人的事,用完膳,谢清便先告退。
“臣也该去见陛下了,担着太傅的名,臣也不好玩忽职守。”谢清这样说,紫苏便答应了,却又交代了一句:“见过皇帝再过来一趟,我有事与你说。”
谢清又是一怔,见齐朗颌首,神色严肃,知道不是小事,便道:“是!臣尽快过来。”
阳玄颢对齐朗是敬重、依赖,如晚辈对长辈,与谢清却是亦师亦友,无拘无束,见到多日不见的谢清,阳玄颢不管尚在上课,直接就叫出声:“谢太傅!”若是齐朗来,他只怕要先考虑一下,这一举动是否合宜,会不会太轻率。
“陛下万安!”谢清行礼,王少寒也从善如流,知道谢清刚返回京都,便暂时停下课业,让两人说话。
“太傅这次真厉害,朕听说承州百姓都说太傅断案如神呢?”阳玄颢虽然不理朝政,可是这种通敌大案,他还是知道,因此一开口便说这事。
谢清笑道:“陛下过誉了,臣只是按照太后娘娘的思路审理此案而已。”
阳玄颢却不在意,又说些话,因为还在上课,谢清很快就告退了。
“太后娘娘,有什么事?”谢清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有什么事如此重要。
“先看这份奏章吧。”紫苏取出一份奏章交给身边的叶原秋,叶原秋走到谢清面前,双手奉呈给他。
是一份监察御使上的奏章,无需经议政厅上呈。
谢清皱眉,见齐朗的样子,明白他应该是看过了。
“回避制?”谢清惊呼出声。
“不错。”紫苏点头,“你认为有可行性吗?”
“这会引起所有世族的反对的。”谢清客观地分析,“其中也会包括您的娘家,与我们的家族。”
紫苏点头,苦笑着道:“我知道,所以,这份奏章还没有让别人看。”
“您想试?”谢清听出她的意思,却是还是持否定意见,“这不是新鲜事,宣祖皇帝时,就有人提过,可是,从没成功过。”
“我知道。”紫苏的态度很认真,谢清只能沉默以对了。
齐朗站在一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臣以为不是讨论可行性时候,您应该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谢清不解。
“这份奏章写得太过分了,不是我们的本意。”齐朗皱着眉回答他。
齐朗与紫苏的确打算借此事整顿吏治,可是,却不是这份奏章所说的那样,要求世族子弟回避本籍的官职,两人都是世族出身,岂会不知这样的制度根本没有可行性,因此,他们只是打算限制官员及其家族在其所辖地置产的数目,可是,现在有了这份奏章,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也是齐朗一直沉默不语的原因。
谢清也不由地皱紧了眉头,沉吟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是中间势力?”谢清低声问道,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
齐朗摇头:“我问过夏承思,不是的。”这种份量的奏章,没有一定的依靠是没人会上的,毕竟是与整个世族阶层为敌,夏承思他们不会干这种事,他们理注意细节上的东西,无论如何,总要先保住自己才能做好事情吧?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谢清看向紫苏,再看到紫苏身旁只有叶原秋,平常这种议事的时候,在她身边只有赵全,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太后娘娘有何打算?”谢清认真地问她,“这份奏章的用意是什么?”
警告还是示威?
紫苏轻轻敲着桌面,似乎还没有成形的计划,只是有权宜之计:“哀家会升叶尚仪为慈和宫的掌印尚宫,这份奏章也会压下,可是,这些都无法根除隐患。”
“何不干脆……”谢清比了一个手势,齐朗却摇头:“不行的。他总是内阁的顾命大臣,又是议政首臣,不能轻举妄动,再说还有赵全在背后支撑他。”
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只剩三位了,紫苏现在是一个都不能动,尹朔的威望也的确够,一旦有事,也能压住阵脚,边疆刚定,紫苏要整顿内政,不能少了尹朔的支持,因此,更不能少了他的存在,免得人心浮动。
谢清点头,思忖之后,却又追问道:“那么他的意思是……?”
齐朗苦笑:“应该是转移视线吧?”应该是看出紫苏打算借方守望的事发难,所以先扔出这个建议,转移所有人的视线,就算尹朔没看出紫苏的打算,赵全也会明白的。
谢清立刻明白了,却笑道:“既然如此,太后娘娘还要让尹家的姑娘入宫,是示好吗?”
紫苏不由苦笑道:“当时没有这个打算,现在也可以这么说。”
“臣倒是有个建议。”谢清沉吟着道,一个计划在心中渐渐成形。
“说来听听。”紫苏看着他,很有兴趣。
谢清已经想清楚了,笑道:“太后娘娘本就想让赵全对抗尹相,臣以为,不如将赵人摆到明处,断绝两人联手的可能性。”现在最麻烦的还是,尹朔有赵全在支持,解决了这一点,也就不可怕了。
紫苏失笑:“景瀚也是这么说的。”他们的想法还真是相似。
“……”谢清只能与齐朗对视一眼,随后笑而不语。
“可是,赵全是内官,内官不入外朝是祖制,怎么让他到明处?”紫苏不太想破例。
“无须给官位,只要明文给权就行了。”齐朗进言,“只要让所有人明确知道,他拥有怎么样的权力,就足够了。”
紫苏点头:“好的。”
商量过件事,谢清与齐朗便离开了中和殿。
“随阳,听说,你这次是用一个丫环打开局面的,是不是真的?”齐朗笑着问他。
谢清失笑:“流言的速度可怕才是真的。”
“不是吗?”齐朗看向他,谢清只能点头。
“人呢?你不会把人带回了吧?”齐朗难得有机会调侃他,自然不放过。
谢清没好气地道:“胡说什么呢?她一心为孙海静祈福,在承州的伽兰寺带发修行。”
“知道得蛮详细的嘛?”齐朗是什么人,谢清只好不理他。
走在皇宫里,这种轻松的时候并不多,谢清也不是真的恼,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朝房,敛了敛神色,两人才走进议政厅。
第九章 风云变幻(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四年十一月十三,仁宣太后降旨命赵全督察京畿官员行止,朝野俱惊,三司上书谏言不止,百官聚于长清门,奏请太后收回成命。二十,仁宣太后通谕群臣:“内官不理朝政,祖制也,未亡人岂敢违矣?然值非常之时,非常之举亦出无奈,帝少威轻,非议难断,人心叵测,为全祖业,哀家方行此举,待归政退离,各安其位,哀家自当跪入太庙,请罪于先祖皇帝灵前。”百官方无言。
这是紫苏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归政一词,但是,后世多认为此举只是为了转移朝臣的视线,使所有人默认赵全的权力,也使得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皇帝亲政这一事上。
在皇帝十岁不到的时候便提及归政,仁宣太后是第一个,按照元宁的惯例,幼主登基,摄政的后妃第一次提到归政,便意味着大婚的临近。
皇帝大婚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可是,朝野上下唯一关心的一件事是,太后选定皇后了吗?
一时间,尹家成了倍受关注的焦点。
“老爷,韫欢真的会入后宫吗?”尹夫人疼爱孙女,自然也关切此事,但是,她并没有昏头,无论如何,尹家都是寒族,历来寒族只有王氏能出皇后。
尹朔刚下朝,正在更衣,听到夫人的问话,笑着点头:“应该是的。皇帝见过韫欢了,很喜欢她呢!”因此,他近来很高兴。
尹夫人理着丈夫的衣襟,闻言,手不由一顿,更关心地问他:“那么,皇后会是谁家的女孩?”
尹朔也不由皱眉,道:“应该是杜家或者谢家的女孩吧!永宁王妃近来一直在见娘家的女孩,谢清的夫人也没闲着。——这些不是你说的吗?”女人自然有女人的消息来源。
尹夫点头:“妾身很担心,不知道未来的皇后是什么样啊!”
尹朔却不担心,他看得比妻子明白:“这个不需要担心,看太后娘娘的样子,就知道,未来的皇后首要就是温良恭顺,才情倒在其次,你也要教教韫欢,什么才是妇道?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倔强,平常看不出,到要紧事上认死理,她会吃亏的。”自己的孙女自己清楚,那孩子平常一副好说话的温和模样,但认定的事情却从不回头。
“从小就教了,可是,韫欢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当着你的面,点头答应,回头却是我行我素。”尹夫人好笑地回他。
尹朔无奈地点头。
另一边,谢清也在与妻子商量这件事。
“这些天可有看中的女孩?”谢清叫住来送夜宵的倩仪,直接问道。
倩仪看了一眼旁边的齐朗,见谢清摆手示意无妨,才笑道:“谢家的人可不少,这些天,京中的传言又那么多,我们家的门槛都要踩断,不过,我倒没有一个看中的。”
谢清皱着眉叹了口气,齐朗却笑道:“表姐考虑得周到,自然不可能看中几个。”
倩仪一愣,随即也笑了:“你是聪明,有好主意吗?”
谢清却是不解,倩仪解释:“谢家的女孩好的自然有,可是,多是远房,我总不能给自己的儿子设绊吧?”
“这个,我倒是忘了!”谢清一凛,点头,“慢慢来,也不急。”
倩仪摇头:“不是急不急的事,太后虽说允了七分,可是,若找不到一个合适女孩,只怕你的打算要落空的。”随即看向齐朗,认真地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人选。”
倩仪与齐朗谈不上十分熟悉,不过,到底自小玩在一些,若不是有办法,齐朗是不会插这个口的,这一点,她还是知道。
齐朗点头:“是有一个人选,是你们谢家的人,也是内人的邻居。”
谢清仔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来,也看向齐朗。
“女孩今年十岁,有一个七岁的弟弟,家境清苦,不过,论起血缘,却是你的亲侄女。”齐朗还是不明言,倩仪掌理家事也几年了,但是,听他这么说,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谢清却想起来了。
“啊!”
“是他们家!”
齐朗点头:“不错。”
“到底是谁啊!”倩仪好奇地问谢清。
谢清淡淡地一笑,回答妻子:“是祖父的一个外室生的儿子,入了族谱,却没进过家门,那一房,每年有例钱拨过去。那女孩是他的孙女吧?”最后一句话是问齐朗。
“是的。”齐朗笑道,“不是正合适吗?”
“母亲早逝,父亲是独子,有宿疾在身,又是近支旁系,怎么算都没威胁,据我所知,谢家给的那些钱可不够他们生活,内人几乎是月月有资助,让她入宫,她会感激不尽的。再不放心,就把那个男孩过继给谢源。”齐朗不太意地说道,谢源是谢清三弟,先天有心疾,一直卧床养病,成亲后也没有孩子,过继一个也是应该的。
倩仪考虑的是,谢淇与公主成婚后,谢家有三代不能入仕,若是让远支亲戚成为后家外戚,日后出了五服,便能入仕,自己这一系自然争不过,便得让出本家宗主的位置,这可不是谢清本意,而那个女孩却是近支,家中又没有亲戚,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其实主要是谢府内没有适龄的小姐,只能从旁系选,否则便没有这么多考量了。
“女孩长得如何?性格怎么样?”谢清问得更详细了,齐朗一摆手:
“你问我,我问谁?让表姐见见不就知道了。听内人说,是个好孩子。”他也只是听说,根本没见过。
倩仪点头,表示自己会安排的,见两人还有事,便收拾了一下夜宵,离开了书房。两人正继续方才的谈话,正说着,齐朗忽然想到:
“随阳,那个外室什么出身?”
谢清也是一愣,但是,还是答道:“是个寡妇,前夫是个商户,谢家的规矩,这种人不能入门,听说,当时太祖母咬定了,不准他们母子进谢府的门,祖父也没办法。”
“那就好。”齐朗点头,解释了一下,“不是良贱不通婚吗?未来的皇后可以是清苦出身,但是,必须是良家出身,可别正好撞上。”
谢清刚想说什么,但是,随即谨慎地道:“我会向祖母再求证一下的。”
他们议的就是这事,的确不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齐朗便告辞了:“就这样吧!措词的问题,明天到议政厅再议吧。”
谢清点头:“也好。”
将齐朗送出门,谢清却没回房,直接去了祖母房里。那里,谢清已经很少去了,便是去,也多是匆匆告退,毕竟,看到躺着的祖父,他无法不内疚,今天这个时候过去,更是少有,但是,谢清却发现祖母的院子仍然很热闹,远远就听到声音。
“大少爷也来了。”一见到谢清,在外面伺候的下人便连忙通报,话音没落,里面的人就迎了出来,倩仪也在其中,见到他便笑道:“刚说你忙,不能过来,你便到了,老夫人刚大安,心情好,我们都陪着老人家说话呢!”
谢清见母亲与几位婶婶都在,谢源的妻子也在,便笑道:“想着许久没请安了,想过来问一声,没想到这么热闹。”
说着便先给几位长辈请安,随后才进房给祖母请安,谢老夫人自然高兴,拉着长孙问寒问暖,又交代了倩仪一通,倩仪都微笑着应着,时不时说些笑话。
别人不了解丈夫,倩仪哪会不了解,见他的样子,便知道是有事才过来的,于是,不多会儿,说笑间,便送几位长辈与弟媳回房,留下谢清一人。
“祖母,孙儿有件事想问您。”谢清打发下人离开,笑着禀告。
“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门。”老夫人长叹一声,“什么事?”
“祖父不是有一个外室,生了一个儿子,却没能进门,祖母记得吗?”谢清问得小心,老夫人想了想,才点头:“我记得,怎么问起这事?”
“没什么,就是,孙儿想知道那女人是什么出身。”谢清连忙道,老夫人皱眉看了长孙一会儿,才道:“普通出身,祖上世代务农,也算清白,只是嫁过一次,不能入门。你问这些做什么?要议亲吗?”也只有议婚事的时候,才会追究身世,老夫人当然是一清二楚。
谢清见祖母猜到了,便索性挑明了:“孙儿想选一个合适的女孩入宫,家里没有合适的,听说那一房倒是有一个女孩,还算好。”
老夫人许久不理事了,但是,心里还是明白的,听他这么一说,便立刻知道他的打算,点头,道:“你想得周到,算起来,合适的人选是不多。”
谢清想了一下,又道:“这几日,倩仪会见见那女孩,若是合适,她还有个弟弟,孙儿想过继给阿源,弟妹也苦,有个孩子好些,您意下如何?”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样便有些对不起他们了,不过,阿源不是有子嗣的命,你弟妹自然也会对那孩子极好,也弥补了。”言下之意自然是允了。
“是,孙儿也是这么想。”谢清应承。
“不过,也不必急着见那女孩,先细细打听一下才好,快过年了,今年办得热闹些,把京中的谢氏族人都找来,再看看那女孩才是真的。”老夫人毕竟阅历不同,自然想得更深些,做事还是不留话柄的话。
谢清笑道:“祖母说得是。”
谢家的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赵全的耳目,第二天一早,这些话便已经呈报给紫苏了,紫苏却是一笑置之,等尹朔他们过来议政,也没有说这件事。
“太后娘娘,将奴婢列入贱籍,是不是太过分了?一入贱籍,子孙世代都在其中,脱籍更是难于上青天的事。”他们议的是限制世族的事,将奴婢列入贱籍便是其中一项,尹朔却有些不忍,开口劝说。
以后世史家的看法,元宁皇朝的身份区隔虽然严格,但是多在经济与政治上的体现,并不限制交往,世族与寒族通婚虽然少,可也不是什么禁忌,唯一在人际交往中设禁的便是良贱之间,可是,元宁皇朝对贱籍的设定是历史最少的,只有妓、伶等少数几个行业被定为贱籍,一旦入了贱籍,想脱籍便是极其困难的,不仅要上报官府申请批准,而且,要三代之后才能真正称得上脱籍,在三代中,若有家人重入贱籍,申请便会驳回,五世之后才能重议脱籍,在三代的时间里,那些人并没真正的户籍,还有诸如不得离开申请地、不得与良民通婚、男子不得参加恩科等限制。
紫苏没有开口,谢清却摇头,对尹朔道:“尹相说得不对,既为奴婢就要卑颜屈膝以侍他人,不认君父,只识主人,这种人如何能成国之栋梁?可是,现在的情况,尹相也不是不知道,有些人只看到奴婢的好处,根本不在意别的,若是朝廷没有举动,如何限制此风?”
尹朔自然知道这些事,于是只能无言,紫苏笑道:“尹相,哀家给了一个月的时间缓冲,为的就是让那些人想清楚,说白了,哀家是醉翁之意不酒。”
尹朔不由奇怪,齐朗微笑着为他解释:“奴婢一向是世族豪强的私产,要想查清楚绝对不是易事,将奴婢列入贱籍,朝廷才足够的理由去清查奴婢的数目。”
“原来如此,所以娘娘才让奴婢有一个月的时间议处赎身的事,并且限定赎身的价目。”尹朔不熟悉这些,听了他们,才明白过来。
紫苏也知道,因此只是温和地笑着道:“想限制的豪强的势力,首先要做的自然是知己知彼,说起来,还是尹相的那份奏章起的作用比较大。”
尹朔只能躬身答应:“太后娘娘过誉了。”
紫苏点头,道:“既然这样,有颁诏吧!”
“是!”尹朔与谢清、齐朗同时应声。
“太后娘娘,康将军求见。”内官在门外禀报。
“请他进来吧!”紫苏笑言,“康焓也是前些天刚到京,看来今天能决定的事情不少。”
齐朗与谢清都是一笑置之,并没放在心上,只有尹朔不由紧张,海军的事,紫苏已经交给他负责,可是又没有给予大权,康焓的态度现在可以说是至关重要,尹朔不是没找过康焓,可是,威远侯府的嫡长子近来抱恙,侯府根本不接待客人,他自然见不到一直住在侯府的康焓了。
谢清见康焓进殿后,中规中矩地下跪请安,随即便直入主题,不由想到齐朗对康焓的评价:“行军打仗永宁王也未必能出其右,可是论起为人世故,他就太差了,只是忠诚谨慎,的确是可用之材。”比起永宁王未战先立不败之地的作战方式,康焓更加不按章出手,为了取胜,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离开战场,康焓便很少再多想,认理不认人是他的性子,也正因如此,讲起海军的事,他是毫无转寰地对尹朔的建议对立。
“康将军似乎认为海盗是很值得学习的!”尹朔气急败坏地反击,“元宁皇朝是泱泱礼仪大邦,上次,与普兰交战,居然用以海盗行径,如此不耻之事,难道还要再做吗?”
康焓却没有动怒,只是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道:“尹相认为礼仪大邦就应该任由将士做无谓的牺牲吗?恕末将不敢苟同,在末将看来,战法没有贵贱之分,只有成败之别,兵者本就是诡道之术,如果有必要,让海盗袭击他国,免去正式交战之名,也未尝不可。”
尹朔不由皱眉,正想反驳,紫苏已经开口:“的确如此,可惜,元宁鲜少有海盗。”这番话紫苏是笑着出口的,也就带了几分调笑的意思,尹朔自然只能陪笑,发作不得。
出身世代将门,紫苏自然认可康焓的想法,两国交战没有卑鄙之说,只要胜了,任何人都无话可说,紫苏在乎的只是元宁是否能立于不败之地,进而取得胜利,仅此而已,一切手段都是为此服务的。
“尹相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可是,不是时候。”紫苏阻止了两人还想争辩的打算,“哀家没有太多的财力、人力来建设海军,大战初歇,举国上下都有要用钱的地方,海军又是初建,哀家却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你们去摸索,以灵活机动配以远程火力,花费要少些,也更有效,不要说海盗行径,从来,海盗都是剿杀不尽,仅此一条,就足以让人佩服了!”海军一事就此定论。
“但是,康将军,”紫苏转头又正色告诫康焓,“你是经略南疆军务的大将军,一言一行都是朝廷的典范,很多话是不能脱口而出的,哀家不希望外政厅因为你的关系,而焦头烂额,你明白吗?”
“臣知罪。”康焓一时没弄明白太后的意思,但是请罪是不会有错的,毕竟太后同意了自己的意见,这一点便足够了。
紫苏微笑,示意齐朗等一会儿与他说明白,齐朗了然地低头。
“年前能决定这些事,哀家也就可以过个好年了!尹相,韫欢再留几天吧,哀家会让她回家过年的。”紫苏微笑着转开话题。
崇明四年的结束很平静,可是,谁也不知道将要开始的明白会掀起怎么样的倾天巨浪。
第十章 波澜初起(上)
《元宁史记·后妃列传》
仁顺皇后谢氏,名纹,曾祖议政首臣谢遥,祖父谢泉,父谢满,俱未进仕,册后礼前,授其父三品散秩大夫,弟谢栉,过继堂叔谢源,入谢氏宗谱,后为谢氏旁系,家境清寒,然后生性坚毅平和,于后宫之中恪忍自重,仁宣太后爱之,崇明五年入宫,初授婕妤,秩正四品,崇明七年,顺宗皇帝奉母后慈谕,以谢氏正位中宫,六月二十二,于元仪殿行册后大典。
正月初一,阳玄颢必须登坛祭天,为一年的国泰民安祈祷,虽然年幼,可是,毕竟做过五年的皇帝了,一切礼仪早已烂熟于心,紫苏也第一次没有陪同前往,而是留在了宫中。
皇宫中还是相当平静的,只有两位主子的皇宫也不会有太多的事情,真正能算大事的只有一件,慈和宫空缺许久的掌印尚宫终于确定了,尚仪叶原秋升任掌印尚宫,这份任命在许多人看来,只是一份很普通的任命,可是,对赵全来说,却是很严重的事情,因为紫苏事先并没告知他。
自己是否失去了太后的信任?——赵全无法不担忧,尽管紫苏再次加重了自己的权力,可是,那始终无法抵消失去信任的损失,于是,从知道叶原秋成为尚宫之后,他便一直留在紫苏身边,紫苏似乎也明白他的想法,但是,只是似知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在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见紫苏并未让自己退离,赵全暗暗放心了些,也明白,紫苏只是在警告自己,可是,他也无法确定紫苏是否还会信任自己。
“太后娘娘……”见紫苏搁笔,赵全才不安地开口,同时恭敬地递上手帕,紫苏安然地接过,一边擦拭着手,一边对他说:“赵全,你去谢相的府上走一趟,将上个月刚进贡的那支景窑双耳青瓷瓶赐给谢相的夫人。”
赵全一愣,不知她是什么意。
“多看少说。”紫苏又交代了一句。
“是!”赵全定了定神,低头应承。
虽然不清楚紫苏要他去谢家的原因,但是,赵全很确定,其中一定关系到某些大事,否则,紫苏用不着让他去赐一件瓷器,即使那是谢清的夫人很喜欢的一件物品。
景窑的青瓷价比金玉,又是太后钦赐,赵全自然被好好地招待了一番,倩仪更是不避讳地亲自请赵全入席,谢家是朝中名门,虽然根基在南方,可是,京中的人也不少,再加上家眷,想不热闹都难,赵全被倩仪拉着,只能做到她身旁,他可是知道,这位谢夫人是说一不二的烈性子,很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手段与心性,与一般的贵妇大不相同,他自然不敢驳她的面子。
坐下之后,就见这一桌人很少,除了倩仪便只有一位少妇、一名十岁上下的女孩和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两个孩子眉目间有七分相似,都是清秀温顺的样子,正看着,就听到倩仪微笑着说:“赵公公也来得巧。这位是我们谢家的三少夫人,今天,是这男孩过继到三房的大喜之日,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热闹。这是他姐姐。”
赵全这才恍悟,忙向少妇问安,他掌事已久,自然知道谢清的三弟自幼有疾,过继男孩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却不知那个女孩为何也在此,可是倩仪也只是这么一说,下面就不讲了,再想起太后的吩咐,赵全也就默默一笑,与倩仪应酬。
只是家宴,谢清也没有久留,谢清刚走没多久,就有一个丫环走到倩仪身边悄声说了些话,倩仪点头之后,便笑道:“赵公公,你是忙人,我们也不敢留您……”话未说完,赵全已经明白,笑道:“谢夫人客气了,在下也正想着怎么向您告辞呢!太后还等着回话呢!”
两人随即又客套了一番,倩仪才命家人领赵全出去,无论赵全多有权势,毕竟是一个宫人,倩仪当然也不可能相送。
领路的家人一直沉默不语,赵全也是做下人的,自然明白规矩,只是跟着对方绕过重重院落,谢府占地广大,毕竟是三朝重臣的府邸,因此,赵全虽然发现走的不是进来时的路,开始时也没有起什么疑心,直到发现方向不对,才警觉地停下。
“赵公公不必担心。”刚停下,谢清的声音已经响起,赵全看到谢清一身便服站在一间雅居门前。
“谢相安好。”赵全低头行礼,谢清也不在意,转身道:“本相还没有答谢赵公公的奔波辛苦,请进吧!”
如果说,在谢清与齐朗两个人,赵全要选择得罪一人,那么,他一定会选择齐朗而不是谢清,原因很简单,得罪了齐朗,虽然会被封杀得永无出头之日,但是,多少还有一条活路,即使是生不如死的活路,而得罪了谢清,那么,只能说在被他折磨得求死不得之后,哪一天,他没有兴致了,你还是要在痛苦中死去,这是赵全查过两人的过往而得出的结论,这也是他敢对付郑秋的原因,因此,他忙笑着谦让:“谢相言重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清已经走进雅居,摆手示意他进来,赵全不敢耽搁,跟着他走进雅居,同时小心地关上门。
雅居里没有桌椅,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古玩架,虽然摆放得十分不经意,可是,却更是最合适的位置,也看得出上面的珍品器物都有好好保养。
“这里是家父在世时消遣时光的地方,我是不懂这些,一直是下人在管,赵公公来一趟也是少有,喜欢什么,尽管说。”谢清不在意地一边在古玩架间漫步,一边笑说。
赵全笑道:“谢相真是大方,只是,在下也是粗鄙之人,只怕会糟蹋了你的好意啊。”
这话是真的,这间房里的器物无不是有市无价的珍品古玩,从上古的黑白陶瓮、青铜礼器到前朝的书画、漆器、釉碗,金玉反倒难寻,只有一件镶嵌红色宝石的赤金手环,一套九个,样式别致,不像是常见的样子。
“这个,据说是圣清皇朝的一件皇室收藏,家父考证之后,认为这是从海洋的另一端传入的,算是一件纪念品,不值什么,赵公公若是喜欢,便拿去吧。”见赵全盯着那九个手环看,谢清便扬手笑道。
赵全一惊,随即笑道:“谢相还说不懂这些?”
谢清微笑,道:“是不太懂,可是小时候常陪家父在这里摆弄,自然就记住一两件的来历了。”
赵全点头,很佩服地说:“谢相客气了,只是,太后娘娘严令,内官不得与外臣私相授受,在下实在没有胆量违反,只能心领谢相的好意了。”
听了他的话,谢清唇边微扬,眼底却闪过一丝嘲讽,随手拿起一件东西。
“这是圣清御制所制造的红纹墨盒,世上仅存两件,一件在此,另一件被先帝赐予尹相,赵公公应该喜欢吧。”谢清的话语似乎十分不在意,可是,仍然有着不容忽视的犀利与清冷,赵全几乎是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谢相……”赵全暗暗叫苦,前些天送尹韫欢回府时,尹相的确将同样一件漆器赠予了他。
谢清微笑着放下漆器,走到赵全身边道:“赵公公,景瀚说过,太后娘娘很看重你,你也帮过本相,这里没有别人,本相就提醒您一句,你是太后娘娘的耳目,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可以一叶障目、掩耳盗铃,再说了,有些东西,不是能轻易碰的。”
赵全无语地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
“尹相也是,御赐之物怎么能赠予他人呢?若是被监察司的人知道,只怕又是一阵混乱。”谢清随意地笑道,“我这里却是无妨,公公也不必担心太后,若让您空手而归,太后才会怪我不通世故呢。”随即笑出声。
赵全也只能陪着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斗胆了。”
“不知这墨盒……”
谢清会意,扬声道:“来人,送赵公公出府。”同时取下墨盒,却也不交给赵全,而是给了进来的家人,仔细吩咐:“送到赵公公在兴化坊的房子,交给林管家。”
赵全又是一阵恶寒。
见赵全出门,谢清轻笑着在空无一人的雅居中道:“这样,赵全会安份一阵子吧?”
“在他面前说离间之辞,不怕弄巧成拙吗?”靠墙的一个古玩架被缓缓推开,齐朗也边说边走了出来。
“不会的。”谢清不在意地拿起手边的一只黑陶器,“他早已心神大乱,记不记得还是回事,不过,印象还是会有的。”
玩弄人心,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超过他们。
齐朗摇头轻叹:“尹相也是关己则乱,为了保障孙女,却做错事了。”
“要不然,太后也不会让赵全走这一趟。”谢清笑道,随即却又沉吟:“看来,赵全的确可以在这件事上影响太后的决定啊……”若非如此,尹相也不会这么做。
齐朗失笑:“影响决定还不至于,但是,顺水推舟倒是绝对可能的,再说,安排尹家小姐与陛下见面的,不就是赵全吗?尹相答谢他也是属正常。”
谢清点头,半天却说了另一句:“只有婆婆亲选的媳妇才能家门平安。——该找个机会让谢纹进宫见见太后了。”
齐朗没有理他,毕竟这事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两人并肩走出雅居,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紧接就能感受到阳光的暖意,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总能让心神一松,听到难得的鸟叫,齐朗不禁循声望去,脚步也停了下来,眼中是难得的轻松。
谢清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随即微笑,道:“听说前些天陛下送了你一幅字。”
知己好友不是假的,谢清自然猜得出齐朗轻松的原因。
齐朗微笑,默认了他的猜测。
“……陛下让我越来越看不透了。”谢清似乎有感悟地叹息,齐朗神色一凛,却没有开口,谢清也淡淡一笑,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赵全是满心忐忑地回到宫中的,他可不认为谢清知道的事情,紫苏会不知道,而且,他有八成的把握,紫苏让他去谢家就是为此而去,再联想谢清方才的话语,赵全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心里大骂尹朔,也怪自己为什么要收那份礼,也就明白了紫苏为何忽然冷落他,明升暗降,将他排除出亲信之列,因此,回到宫中,他几乎是立刻就跪到了紫苏面前。
“赵全,你这是做什么?复旨而已,有必要行这么大的礼吗?”紫苏放下书,不解而平静地对他说,同时挥手遣退宫人。
见紫苏尚给他留足面子,赵全几乎是感激涕零了,膝行到紫苏面前,用力地磕了一个头,话中带着哭音,哀戚万分:“太后娘娘恕罪,奴才知罪了,奴才不该恃势无忌,不该妄动擅自与尹相结交,请娘娘看在奴才忠心不二的份上,宽恕奴才吧!”
说着,赵全还真是悲从中来,眼泪也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年来,他对紫苏是真的忠心不二,现在仅仅因为一点私心,紫苏便对他毫不留情,他真的有点悲哀了。
见自己的心腹如此模样,紫苏不仅没有半分感动的样,眼中的冷意甚至更加重了三分,双唇抿紧,恼意更加明显了,赵全也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悄然收声。
“赵全,你退下吧!”拿起方才搁下的书,紫苏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开口,让他退下。
“太后娘娘!”赵全一惊,跟随紫苏多年,他当然知道,今天一旦退下,便绝对不可能再见到紫苏了,紫苏的决绝他是见识过的,即使要对付的是一直扶持她的谢遥,她也未见一丝温和,当日谢家尚有谢清,若是轮到自己,他又如何能全身而退,因此,他再次诚惶诚恐地伏身在地,一动不动。
“退下!”紫苏再次冷斥,“赵全,哀家不需自作聪明的奴才!”
赵全一言不发,却也未动,心中的慌乱却更深了。
“下去吧!”放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紫苏便不再看他,静静地看着书,就当他不存在。
赵全咬紧牙关,明白今天是紫苏给自己的最后机会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苏合那淡雅清冷的香氛悄然浮动,摄人的冷意渐入骨髓,赵全感到手心越来越粘腻,一股不知何处涌进的寒风围绕着自已,让内衣已经汗湿的自己不由地一阵颤栗,也许在此之前,他还没有发现,自己最害怕的不是紫苏的怒意,而是这样冷淡的忽略。
他最害怕的是成为弃子啊!一枚弃子,绝对是最可悲的命运!今时今日,他拥有的每一分权势都是借由紫苏信任得到的,因此,紫苏想毁掉他时,也是易如反掌的。
“太后娘娘,奴才不该擅作主张、欺瞒娘娘!”
只有全盘托出才能挽回这一局面,赵全很清楚自己只能开口。
紫苏依旧没有开口,赵全只能继续往下说:“太后娘娘,奴才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利,擅自透露消息给尹相……”
“这一件搁下!”紫苏合上书,淡淡地道,“赵全,你还在自作聪明!”
赵全一凛,不敢再开口,怕多说多错。
“随阳的警告你并没有放在心上啊!”紫苏放下书,起身。
“太后娘娘,奴才再也不敢了!”眼见紫苏就要出门,赵全扯住紫苏的裙边,哀声恳求。
紫苏停了下来,眼中的冷意稍减。
“赵全,你跟哀家的时间最长,哀家的喜恶,你也最明白……”冷凝的话语并没有缓和的迹象。
“奴才不敢!”赵全这次是真的恐慌了。
“你要权势,无妨;你要钱财,无妨;你揣测上意,更无妨,可是,哀家忌讳什么,你认为还无妨吗?”紫苏的声音愈发冷淡。
“太后娘娘……”
“你起来吧!”紫苏转身坐回原位,赵全不敢违命,松开手,站起。
“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回去把《内诰》抄个一百遍,要熟记于心!”紫苏摆手让他退下,赵全松了口气,应声退下。
《内诰》是章德皇后所制,全是约束宫人的内容,第一条便是“内外有分,内官不得外交朝臣。”赵全自然知道紫苏最忌讳的还是这条,而自己与尹朔的深交才是最让她不满的事情。
原本只是要拉拢尹朔对抗齐朗,郑秋一事之后,谢清绝对会站在齐朗一边,而自己借由郑秋一案介入朝政的打算,齐朗不会不知道,虽然未必迁怒,可是,打压是不会少的,不想失去到手的权势,他选择了与尹朔合作,可是,现在,这一条又犯紫苏的大忌,这让赵全想起来就是一头冷汗——不该得意忘形的。
紫苏淡淡地笑开,她要的就是赵全的诚惶诚恐。私交朝臣,这个罪名根本无需坐实,她就可以杀了赵全,内官与宫女不同,宫女是从民间采选来的,一切都要付有司惩治,而内官,只要是个主子都可以直接处置。
赵全也想到了这一层,全身又是一颤。
“外面风大,公公要不要用个手炉?”一个小内官乖巧地上前询问。
赵全哪里顾得这些,见他还算伶俐,便吩咐:“去把刘顺叫来。”刘顺是赵全的心腹,有师徒的名分,小内官应声而去,赵全叹了口气,眼角又瞟见一行明黄华盖往中和殿过来,知道是皇帝回宫了,于是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准备接驾。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公公,朕要给母后娘娘请安。”阳玄颢一身正式的祭天礼服,十分庄重威严。
“是,奴才这就通禀。”赵全定了定神,笑着回答,朗声通禀,等阳玄颢进殿之后,赵全才顾得上吩咐赶来的刘顺。
夕阳渐沉,新年的第一天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第十一章 波澜初起(中)
《古曼国史》
永和妃,圣宗妃,至略元宁皇朝公主,仁宗第九女,圣宗四年,圣宗遣使求婚于元宁,仁宣太后许之,古曼旧例,大妃之下设左、右夫人,后宫主位也,余者庶妃,徒号无位。两国婚姻,圣宗循至略之礼亲迎,后按国礼毕之,三日,诏之国人:“妃尊,结两国之好,位与大妃同。”十部愕然,吕真说之:“示之元宁罢。”方停之,妃于元宁号曰永和,于归,人皆呼“永和妃”,由是记之。妃与圣宗情笃,圣宗曾曰:“元宁有结发之约,朕唯望与卿有白首之盟。”然未及两年,妃诞子于罗,骤见红,遂亡,圣宗哀伤欲毁,时有流言曰乃大妃妒而杀之,报之元宁,仁宣太后唯默然,时元宁顺宗方十龄,让使臣曰:“一国之君,坐拥江山,竟无力周护弱质爱妃,何言睿?”使臣答之:“帝之命,护佑臣民,公义也,后宫妃子,爱而护之,私情也,陛下不知舍私情取公义乎?奈何比之?”顺宗未语,仁宣太后曰:“成佑帝取公忘私,贵国之福,然亡者,吾家女也。帝家何来私情?”言毕退殿。
永和公主的死讯传来,正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因为谢清的请求,紫苏设了家宴,只请了永宁王妃、齐朗、谢清以及夏承思,并且允许携家眷,地点在慈和宫的崇恩殿,虽然说是可以携家眷,真正带家眷来的只有永宁王妃与谢清,齐朗不必说,夏承思的理由是,他的妻子出身低微,怕有不合宜的举动,永宁王妃也只带了世子前来,小小的婴孩十分可爱,连阳玄颢也又惊喜又好奇地围着小婴儿,幸好那个小婴儿也不怕生,还时不时地与阳玄颢玩闹。
“好了,皇帝别逗他了,等一会儿,弄哭了就不好了。”紫苏笑着对儿子说,却也不是太认真,阳玄颢应了一声,却没有照做的迹象,紫苏轻轻摇头,问倩容:“大哥给世子起了什么名字?”
倩容笑道:“参详了几个月,才给我来信,说是名康崇,已经报给宗人府了。”
“康崇……”紫苏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点头,随即就听见阳玄颢笑着道:“康崇,你叫康崇,母后娘娘,他听得懂耶,您看,他在笑!”
紫苏笑出声,倩容与倩仪也笑了,齐朗与谢清、夏承思站得远了些,没有听见,不解地看过来,紫苏摆手,道:“皇帝,先坐回来,用完膳,再与世子玩也不迟。”随即示意叶原秋开席,阳玄颢见宫人开始摆放膳食,只得回到座位,目光却还盯着夏康崇不放。
这个时候,他才看到谢清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低着头,看不清样子,不由奇怪地问谢清:“谢相,朕记得您只有一个儿子……”
谢清起身道:“回陛下,臣子出了疹子,不方便见驾,这是臣的侄女,内人没有女儿,十分喜欢,今天便带来让她开开眼界,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阳玄颢见紫苏点头,便笑道:“是谢家的小姐啊!”但是,也就问问,注意力还在世子身上。
紫苏看了倩仪一眼,对这个一直低头的女孩并不是很满意,但是,因为赵全形容过这个女孩,倒也很不错,她又先应了谢清,此时也只是不由微微皱眉。倩仪自然明白,却也不慌不忙地对身边的女孩道:“纹儿,你是第一次入宫,给太后娘娘与陛下行大礼吧!”
“是!”谢纹自然不敢拒绝,低低地应了声,声音十分婉转悦耳,让紫苏有几分满意了。
谢纹心里有多惶恐,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入宫开始,她的手心就一直是湿的,此时,刚站起来,她便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幸好连日来,倩仪一直在礼仪方面严格训练,因此,虽然心慌,可是,她还是流畅地给两位至尊之人行了大礼,抬头颌首间,紫苏已经看清了她的容貌,阳玄颢也因为礼制的关系,很庄重地接受她的行礼,因此,也看清她的样子,清秀的面容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但是,温顺柔雅的气质却是少见的,阳玄颢不由多看了两眼。
将儿子的举动看入眼中,紫苏笑着问了谢纹一些普通的问题,谢纹也一一回答,并没有什么错误,倩仪与谢清不由放心地微笑。
夏承思是唯一事先不清楚这件事的人,不过,因为与谢纹家是多年的邻居,直到他考中恩科,才搬离那个地方,因此,一听谢清的夫人唤“纹儿”,他便留了心,认出确实是昔日的邻家小女孩,他先愣了一下,再一想,便知道谢家想送她入宫了,随即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齐朗,齐朗回了他一个事不关己的笑容,他不禁皱眉,想到前些日子,妹妹归宁时,说起资助谢纹家的事,他很确定,谢清会选谢纹肯定与齐朗有关,毕竟,邻里多年,他可从来不曾听谢纹与其父说过自己与谢家有关系,而且,据他猜测,还是相当亲近的关系。
这场家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进行到一半,赵全离开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在紫苏耳边悄声说了些话,又呈上一份奏章,看上却是边关专用的急奏,紫苏刚看了几个字便轻轻皱眉,随即合上奏章,收起,却也没有什么兴致了,当时阳玄颢已经离开崇恩殿,带着谢纹与小世子到御花园赏灯,留下都是精明人,永宁王妃先开口道:“赵公公,有什么事非要搅娘娘的兴致啊!”
赵全躬身行礼,却只低头不开口,紫苏摆手道:“没什么事,是边关守将急报,说是永和公主薨逝了。”
谢清与齐朗的脸色都是立刻大变,但是,紫苏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略略轻松了些:“这是边关守将的上奏,古曼的正式通告应该还有些日子,不必担心。”
话是如此说,这场宴会还是草草结束了,永宁王妃、倩仪与夏承思先后告退,这些事也只有齐朗与谢清能谈论了。
“是漳关的守将?”齐朗平静地发问,能如此迅速地得知道古曼的情况,也只有与古曼最近的漳关能做到,紫苏点头,却没有说话,谢清与齐朗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半晌,紫苏才道:“齐朗,拟一份兵部的公文,通告所有与古曼相领的城关守将,加强戒备,但不先启战端。”
“是!”齐朗应声,与谢清对望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紫苏不想与古曼交恶。
紫苏暂时搁下这个话题,对谢清道:“女孩很乖巧,我很喜欢。”
谢清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不由微笑,反正在场的只有自己人,齐朗也笑道:“就不知陛下更喜欢哪位姑娘?”
紫苏笑了笑,没有开口,谢清自然也不好追问。正在这时,阳玄颢身边的内官梁应又来恭敬地禀报:“太后娘娘,陛下想问您,可不可以让永宁王世子留在宫中。”紫苏不由好笑:“转告皇帝,永宁王世子还小,不能没有母亲照顾,不便留在宫中,下次永宁王妃进宫时,他自然还能见到。”
“是!”梁应也是硬着头皮来问的,现在得了这话,自然是轻松地去回了。
谢清笑道:“陛下是幼子,见到世子,高兴得过分了。”
紫苏眼光微敛,却只是一瞬间的事,谢清没有注意到,齐朗却看到了,因此,在谢清告退时,他没有开口,留了下来。
“有事?”紫苏有些惊讶,齐朗很少会如此不避嫌地留在宫中。
“你方才想到不愉快的事了吗?脸色不太对!”谢清不太清楚当年的事,齐朗却隐约猜得到,伸手握住她的手,立刻感觉到一阵冰冷,心下便更确定了。
紫苏心中涌过一阵暖意,与他十指相扣,却只是淡淡地摇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是的,无论如何,都过去了,即使自己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毕竟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站在皇朝最高位的是自己。
“为什么不将你的夫人带来呢?”紫苏低声问道,“我还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齐朗笑了笑,回答她后面的问题:“她很普通,但是,是个好妻子。母亲很喜欢她,不过,也难说,是不是因为她是儿媳。”
紫苏低头微笑,知道他不希望自己难过,可是,听他这样平静地说着另一个女人,她还是不悦的,微微退开一步,让齐朗不由扬眉,更用力地拉住她的手。
“母后娘娘。”阳玄颢似乎很兴奋,不管宫人的阻拦,不曾通报便闯了进来,见到殿内的情况,他先是一愣,脸色变了好几次,才走向母亲,笑道:“母后娘娘,下次永宁王妃真的会带世子来吗?”
儿子的神色自然没逃过紫苏的眼睛,不过,见他不提,她便也笑着回答:“哀家会让她带世子来见陛下的,不过,陛下若是将世子弄哭了,哀家可不会轻饶哦!”
“孩儿知道了。”阳玄颢回答,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又转向齐朗,道:“太傅与母后还有事要商议吧?”
齐朗看了紫苏一眼,但是,紫苏正想着什么,没有回应,便对阳玄颢道:“是的。”
“……”阳玄颢一阵沉默,也看向母亲,随即示意齐朗低头,在他耳边低语:“太傅惹母后娘娘不高兴吗?母后娘娘有些不对劲!方才朕离开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齐朗摇头,想了想,对他道:“陛下还记得永和长公主吗?”
“九皇姐?”阳玄颢记得她嫁到古曼了,不由反问,齐朗低语:“永和长公主似乎薨逝了!”
“什么?”阳玄颢惊呼,让紫苏一惊,见两人的模样,不由严肃地道:“你们君臣在说什么?”
“母后娘娘,九皇姐薨逝了?”阳玄颢一脸惊惧地问母亲,紫苏看了一眼齐朗,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便顺着他的意思点头:“不过,这只是传闻,要等古曼的正式通知才能确定。”
阳玄颢知道,这应该是肯定的了,不由神色一黯,他年纪最小,听说姐姐去世,自然难过,尤其是现在他已经明白死亡的意义,比起父皇过世就更难过了几分。
“皇帝回寝宫吧!不要再想了,生死有命……”温柔地安慰了一下儿子,紫苏便让宫人陪他回宫。
“刚刚在想什么?”送走皇帝,宫门再次关上,齐朗拥住紫苏,低声询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两年的正月都挺麻烦的。”紫苏轻叹,“你认为这会不会是古曼的圈套?”
不放心这件事,紫苏还是正色问他,齐朗摇头,放开她,很认真地回答:“从这两年的情况看,我倒觉得,成佑皇帝也在清内政!”
“牺牲一个妃子,整顿内政,他很会打算!”紫苏立刻明白了,“宫廷,果然都是一样的!”
“……”齐朗默默地拥她入怀,明白她联想到了自己将要做的事。
阳玄颢回到寝宫,赐躺下,便又坐起,皱眉道:“该死!”
尚未退下的宫人立刻跪倒了一大片,诚惶诚恐地道:“奴才该死!”
阳玄颢又好气,又好笑,摆手让众人退下,转念又唤住梁应。
“梁应,你知道吗?七皇姐薨逝了!”阳玄颢对心腹道,压低的声音显露出伤心的情绪,梁应忙道:“皇上保重,那是永和长公主的命数。”
“可是,母后娘娘也很难过的样子。”阳玄颢十分忧心地道,梁应不解,但是,想了想,犹豫着对他说:“太后娘娘可能是感怀自身吧?”
“啊?”阳玄颢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盯着梁应不放。
梁应小心地对他低语:“奴才只是想到,当年太后娘娘生下皇上您时,情况甚为凶险,似乎也差点没命呢!”
阳玄颢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原因,但是,他从不知道这一情况,便拉着梁应让他详细地说明,梁应哪里还敢说太后的事,支应了几句,道:“奴才当年在先帝跟前伺候,不太情楚,只是听说,太后娘娘因此只能有您这一个骨肉。不过,只是宫人间的传言,具体的,奴才就不情楚了,恐怕只有问当时太医才行。”
阳玄颢一下子愣住了,连梁应扶着他躺下,又退出去,都不知道,心思一直在那句“太后娘娘因此只能有您这一个骨肉”上转。
十岁的孩子能明白什么?很多人都认为不会明白太多的事情,可是阳玄颢出身在皇室,又是嫡皇子、皇太子、皇帝这一路行来,身边的人教导他的从来都是帝王之道,宫闱秘史更是毫不避讳,梁应那几句可能只是无心之言,可是,阳玄颢能联想到的就太多了,再想到几位太傅说过的先帝一朝的事情,他已经能明白母亲当时的处境了。
这些事并没有人知道,第二天,阳玄颢一切如常地上课,听政。
中和殿的议政,阳玄颢没有参加,因此,他并不知道,因为永和长公主的死讯,议政厅的情势悄然变化。
尹朔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惊讶更多的是自己全然未得知这一消息,尽管紫苏解释是因为昨日设宴的关系,齐朗与谢清才会知道这一消息的,但是,他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赵全对自己的疏远,不过,表面上,他没有动声色,很镇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此事不足为虑,古曼的盟友并不多,成佑皇帝此时不会与我国交恶,但是,此事毕竟是古曼失理,太后娘娘若要表示适当的不满,古曼也无话可说。”
毕竟尹朔曾经执掌外政厅,一番话与齐朗的见解相同,但是,同时也道出了处理的意见,紫苏明白地点头,表示认可,转而问了另一件事:
“《归籍诏》颁下之后,各地的情况如何?”
这事问的是谢清,掌执户部,他是责无旁贷,因此,谢清没有犹豫,回答道:“各地都在按章办事,按目前登记的情况来看,还是以赎身的占多数,但是,其中也发现,仍有隐匿不举的,臣以为,朝廷应该加强惩治此类事情的力度。”
紫苏沉吟着颌首,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你们先拟个章程上来,再议。”
“是!”三人同时应声,也没有别的事,便退了出去。
离开皇宫,尹朔便去了约定的地方,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见赵全推门进来。
“赵公公,您退回墨盒是不喜欢吗?”等赵全坐下,尹朔便直接问道,赵全却笑道:“尹相言重了,精巧的东西没有人不喜欢的,只是,在下不敢动御赐之物啊!”
“御赐之物转赠他人,也无不可吧?”尹朔并不认可对方的解释,但是,赵全是打定了主意,只是笑了笑,并不打算改变想法。
“那么,永和长公主的事情,公公为何不告知本相呢?”勉强压下怒意,尹朔问起自己更关心的问题。
赵全一摆手,道:“在下也想通知的,可是,昨日宫中事务繁多,实在难以脱身啊!”
尹朔在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一派温和,道:“既然如此,本相也无话可说了。”
赵全微笑:“尹相知道吗?太后娘娘命在下将《内诰》熟记于心,恐怕是对我等结交的事有所察觉了……”
“当真?”尹朔一惊。
“自然!”赵全正色道,“便是今日来见您,在下也是担着风险呢!因此,我们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至少在最近一段日子。您以为呢?”
“的确应该如此。”尹朔自然不拒绝。
“若再有事,在下会在此留书,尹相遣人来取即可。”赵全言罢便起身离开,这里是赵全置的一所宅院,不大,也有些破旧,只有一个聋哑的老人在此负责打扫清理,尹朔自然也不久留,也随即离开,走到院中,见那个老人一身短打,正在将院中的雪堆到墙角,也没看到自己,尹朔也不以为意,擦身而过。
想到赵全方才的话,将要出门,尹朔眼神一冷,自言自语道:“赵全,你以为真的可以把本相当枪使吗?咱们慢慢看!”说完便离开,绕了一段路,上了正在等自己的马车。
尹朔没有看到,那个堆雪的老人,在他们离开后,转身看着大门冷冷地笑了。
第十二章 波澜初起(下)
游离在议政厅之外,也就无法参与核心的决策,夏承思在被免去议政辅臣的职位后,能做的也就执行公务而已,礼部尚书也算得上是尊荣无比的地位了,因此,他倒也没有什么不满,可是,参加过宴会,退出宫廷,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却与政事无关。
“去齐相府上。”上车之后,夏承思简单地交代了侍从。
齐朗的府邸向来门禁森严,可是,来往的人也未曾少过,齐朗也向来礼数周到,毕竟,对方有求于他,他也需要借此拓展人脉。
夏承思担着舅老爷的名份,说要见妹妹,齐府的下人自然不敢为难。
“大哥,这么晚,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吧?”夏茵一见兄长便紧张地问道,生怕是娘家发生变故,夏承思忙安抚:“无事,家里一切安好,从宫里出来,想来见见你罢了。”
夏茵这才放心,吩咐下人摆上茶果,笑道:“元宵节,大哥不陪嫂子,却来见我这妹妹,不知是什么道理啊?”
夏承思笑了笑,脸有些发烫,道:“有些事,我想关问,家事而已。”
话是如此说,夏茵却眼光一转,笑着让下人退到厅外,敛色道:“什么事?”
夏承思似乎在斟词酌句,一边沉吟一边道:“你是不是与齐相提过谢纹。”
夏茵满脸讶异:“说过,前些日子,陪老夫人去天华寺时,见到了阿纹,回府后,说过两句,怎么了?”她不觉这会是什么大事。
“今天谢相带谢纹入宫了。”夏承思皱着眉道,“我若没看错,谢纹会入宫。”
“那不是很好?”夏茵笑着说,“谢相送她入宫,陛下自然不会太轻慢她。”
夏承思微笑,并没有反驳妹妹的话,有些事情就不必让不必要的人的操心了。又与妹妹说了一会儿话,夏承思便起身告辞了,夏茵自然将他送到门口。
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经偏西,夏承思微微皱眉,摆手让夏茵止步:“不必送了。”
夏茵注意到他的举动,低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再抬头却是夏承思熟悉的温柔笑意,也不言语,目送兄长登车离去。
“关门吧!”看着马车离去,夏茵转身回去,同时淡淡地吩咐守门的下人。
“少夫人,少爷还没回府呢!”守门的是齐府的老人了,心里自然关心齐朗。
夏茵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转身,平静地道:“少爷也许还有事,夜深了,还是注意门禁的好。”
这般的话下人自然不会反驳,应诺了一声,门便关上了,夏茵默默地走回寝室,伺候的丫环早已备好的一切,一进院子便有人迎了上来,洗漱更衣,说话间也十分热闹。
夏承思鲜少入宫晋见太后与皇帝,但是,身为礼部尚书,皇帝的十岁生辰他是责无旁贷,因此,礼部定下章程后,他必须入宫请示,在中和殿,向太后、三位议政大臣请示过后,他便退了出来,尹朔他们也是一起退出的,夏承思自然谦让三人先过,同时与齐朗打了一个奶色,齐朗虽然皱眉,但是,还是微微点头,谢清走在齐朗身边,将一切看在眼中,却也不说破,回到议政厅不久,齐朗便托辞出来一趟,果然见夏承思在等他。
“齐相!”
“这里不好说话,晚上去我家吧!”齐朗皱眉,实在不想在皇宫的朝房与他说什么。
夏承思却笑道:“不了,齐相若有空,我们在饮冰茶庄见吧。”
“也好!”齐朗心中微讶,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答应。
饮冰茶庄在城西,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多是些书局、茶楼、客栈算是外地人来成越的集居地,齐朗鲜少来这里,但是,饮冰茶庄的名声还是听过的,进京赴恩科的寒族仕子多住在城西,饮冰茶庄是他们高谈阔论的地方,当年郑秋就曾建议齐朗来这里看看,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机会,这还是齐朗第一次来。
茶庄只有白绿二色,桌椅摆设俱是青竹所制,未闻茶香,竹香便已先至,此时并非正当恩科,茶庄中的人却也不少,谈论的声音也并未刻意压低,不乏高声争执的,可是,却没有噪杂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即使在争执中也都只是引经据典,并未过激的言辞与举动。
“公子是找人吗?”茶庄的小伙计机灵地上前招呼,齐朗点头:“他姓夏。”
“是礼部的夏尚书?”小伙计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却极为聪明,看齐朗的样子,便知他不会是未进仕的读书人,立刻便晓得他在找的人。
齐朗点头,小伙计立刻将他引进一间内室,却是空无一人。
“夏大人派人来过,说是约了人在此,让小的留间雅室。”小伙计连忙解释,齐朗微微点头,示意随从打赏。
“谢公子!”小伙计一愣,随即躬身谢赏,毕竟来这里的人都非大富大贵,会打赏的就更少了。
“不知公子要什么茶?”
“你这里有什么?”齐朗没开口,他的随从认真地问道,他可不认为这里会有自家少爷平常喝的极品茶叶。
小伙计也有些为难,看齐朗一身便装,虽然不见华贵,但是,那腰间的那一方凝脂玉佩便是极品中的极品了,他这里虽然热闹,但是,茶真正只有中品以下的水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回公子,我们老板有一份珍藏的六安瓜片,说是最好的‘紫金吐翠’,不知合不合公子的口味。”
“就这个吧!”随从知道齐朗喝惯的是铁观音,不过,这里显然没有,见齐朗不反对,便让他们送上来。
“是嘞!”小伙计连忙下去,不一会儿便送上茶具与茶叶。
“朝廷将奴婢归入贱籍,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给予世族更多的权力呢?这样的朝廷不是世族的朝廷吗?”
“不能这么说的,朝廷限制了官员的置产范围,这是在限制世族的既有权力,可见朝廷还是在为民生考虑的!”
“换汤不换药!”
“近年来朝中提拔的官员,十之六七都是寒族出生,对世族子弟入仕的限制也越来越多,怎么能说是换汤不换药呢?”
“太后娘娘本身就是出身名门世族,内阁与议政厅之一,更是只有尹相一人来自寒族,二品以上,寒族出身的官员又有多少?”
靠近雅室的一桌人争论不休,听在耳中的齐朗却只是不在意地笑着,反倒是他的随从有些不安,齐朗看了他一眼,道:“听这些人的谈论,要朝堂上有趣多了。”
“夏大人,就是这里了!”小伙计殷勤地打开门,夏承思道了声谢,便走了进来,同时关上门,齐朗没有起身,只是为他倒了一杯茶。
“多谢齐相。”夏承思欠身道谢。
“不必客气了,你约我来这里,总不是来品茶的吧?”齐朗已经猜到了几分,却还是淡淡地问他,夏承思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认真地道:“齐相可知,我与朋友为何站在您一边吗?”
“不知!”齐朗放下瓷杯,“愿闻其详。”
夏承思知道对方是在考察自己,却也不得不道出自己的想法:“因为齐相您是唯一了解下情的人。尹相居高位已久,谢相傲视群伦,平民的情况只有您了解过,您任合安同守的时候,就曾苦心经营一方,不是吗?”
齐朗点头:“所以呢?”眼中并无喜悦,平静的黑瞳中只是映着对面人的身影,无言的压力却在雅室中弥漫。
“而现在,我们有点失望。”夏承思不是没有感觉到那股压力,但是,还是咬牙道出真正的想法。
“为什么?”压力骤减,齐朗眼中多了一丝兴味。
“因为,我们的力量成为您争权夺利的筹码。”夏承思冷言,“我们都是出身贫寒的人,入仕的目的是希望普通的民众能过更好一点的生活,而不是成为朝堂之上,您与尹相争斗的助力!”
“呵……”齐朗笑出声,“夏兄,你很坦率啊!”
夏承思赧然,他知道,今日换了别人,他未必说得出这种话,说起来,他也是吃准了齐朗不会拿他如何,才这样说的。
“夏兄,说完吧!”齐朗微笑,“你应该已经想了很久吧?”
夏承思深吸了一口气,道:“齐相,我们很失望,这一年来,赵全的权势更重,你与谢相明里暗里全在与尹相争斗,方守望一案,不过就是为了削弱尹相在地方的势力,你何曾真正考虑过民生大计,这一次,谢相应该打算让谢纹入宫吧?与你不会无关,接下来是什么?一场由后宫引发的朝廷斗争吗?太后娘娘摄政以来……”
“到此为止!”打断夏承思的话,齐朗一脸冷淡的站起身。
“齐相……”夏承思跟着起身,却见齐朗走到雅室的角落,把玩着一盆天竺葵的叶子,半晌才开口,语气是若无其事的平静:“夏兄,这些话不应该由你说的。”
“外面的仕子评论朝政,有这些见解,不足为奇,可是,你入仕多年,怎么也会如此认为呢?”
“齐相是说我等的想法幼稚?”夏承思皱眉。
“一个派系林立的朝廷能有多大作为?”齐朗扯下一片绿叶,“不要说我,便是太后娘娘,一举一动的背后,有多少双眼在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民生?是的,我何尝不想让平民过上好些的日子,可是,这些都要手中有权势才能做到吧?夏兄,今日,我若失去权力,又谈何作为呢?也许‘女主天下,非世之幸’是真的——现在的朝廷有太多的变数了!”
齐朗道出自己的无奈,让夏承思一怔,也明白了自己的苛求,不在其位,如何谋其政,所以,位居高位的他们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女主天下,非世之幸。……其名不正,则言不顺,非党同伐异不足以立令之威,故难扼大倾之变。此圣清命数,非人之过。”齐朗低声吟出《圣清杂史》中谭庆秀对圣清孝仪公主的评语,随即笑道,“夏兄,太后娘娘何尝不想有所作为,可是,治天下第一要做的便是上通下达,令行禁止,朝堂之上,世族的势力有多大,你明白,地方上如何,你也应该知道,这样的情况,你希望太后娘娘如何做?如何让民众过上更好的生活?”
齐朗揉碎手中的绿叶,冷言:“无论是何人,首先都要自保。”
夏承思一惊,见齐朗冷漠的样子,暗自猜测他会如何对待自己,下一刻就见他放开手,微笑,看着自己,很平静地道:“夏兄,你可以失望,今时今日,你们是唯一游离在朝廷争斗之外的力量,你们一心为民请命,在这点上,我无话可说,只有敬重!若是你们撤开支持,我也不会为难的!”
“齐相!”夏承思惊呼,“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想知道,您是否初衷不改?”
齐朗扬眉。
“尹相的孙女与谢家的女孩应该会同时入宫吧?”夏承思忧心忡忡地解释,“我们很担心,这会不会引起朝廷的争斗。”
“您也是希望谢家的女孩成为皇后的,那样,以尹相为首的寒族官员会不会成为与你们敌对的对像?”夏承思坦言,“如您所说,太后娘娘当政,党同伐异是无可避免的,可是,如果朝廷官员的目光全部放在派系上,朝廷还能有所作为吗?”
齐朗默然,夏承思说的实话,而在这点上,他无法做出保证。
“齐相,难道一定要与尹相对立吗?”夏承思问出他们最为关心的问题。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尹相近来与赵全走得太近了。”齐朗淡淡地笑开了,“他也希望掌握权势,可是,他不是太后娘娘的亲信。”齐朗道出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太后娘娘不得不用他,但是,更不愿让他成为群臣的领袖!”夏承思一语道破他们的打算。
齐朗无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夏承思不解。
“我也不明白。”齐朗轻笑。
只是他们不明白的地方并不同,夏承思不解的是,紫苏为何不愿意让尹朔主政,难道仅仅是因为尹朔不是自己的亲信,齐朗不明白的是,紫苏为何急于归政,而且,为了保证归政的平稳,不惜以党争来铺路。
他看的出,紫苏是真的在考虑归政的事了。
陛下才十岁,不是吗?
谢清应该也是吧?否则也不会如此急着将一个十岁的女孩送进后宫。
“夏兄,你也是世族出身,看不出太后的打算吗?”齐朗转开话题。
夏承思也的确关心这个问题,略一思索,便道:“太后希望限制世族对朝政影响力,所以限制他们在辖地置产,避免他们为家族取利。《归籍诏》则是为了限制世族通过奴婢控制地方。”毕竟在官场浸渍多年,夏承思还是看得出一点的。
齐朗点头,没有说得更清楚一点:“夏兄,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只为权力,而不顾民生,太后娘娘也不会。”
夏承思对他的承诺不置一辞,但并未沉默太久:“齐相,以我的立场来说,你是我的妹夫,我不会希望你失败,支持你,对我而言,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而且,以我夏氏宗族的身份,现在的官位已经是极致了。”
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他能做的有限,他不可能去与同样出身夏家的太后为敌,而且,与齐朗联姻的现在,他别无选择。
齐朗默然,并不愿说破一切,就这样即可。
看了一眼送来的奏章,又是一堆,紫苏只是微微挑眉,淡淡地问赵全:“哪来的?”
“是各地世族与地方官的奏章,大多是关于……”赵全如实禀告,但是,没等他说完,紫苏已经一把推开那些奏章,任由它们摔在地上。
“太后娘娘?”叶原秋不解地出声。
紫苏搁下笔,冷笑:“是反对上次的两份诏命,对吗?”
“是!”赵全低头答应,叶原秋在不解之后,迅速让典书尚仪收拾起地上的奏章。
“这些奏章直接归档,不必送来给哀家看了。”紫苏从另一堆的奏章的最上面取下一本,开始批阅。
“太后娘娘,这不合规制。”赵全不敢答应。
紫苏手中的朱毫一顿,想了想,道:“那就搁着吧。”的确不能开这个先例,紫苏只能如此办,下面的奏章如果可以不看,又如何知道下情呢?
“是!”赵全示意尚仪将这些奏章摆到一旁的条几上,垂手立在一旁,叶原秋也默不作声。
这几天,这些奏章是铺天盖地,紫苏不耐也是正常的,连许多京中元老也入宫哭诉,更别说先帝的后宫了。
“太后娘娘,皇上驾到。”殿外内官恭敬地禀告。
“请他进来。”疲惫地搁下笔,紫苏起身走到一边的长榻上休息。
“母后娘娘,您很累吗?”见到紫苏的模样,阳玄颢先吓了一跳,没有行礼便先关切地问道,紫苏摆手,让儿子坐到身边,阳玄颢低头行礼,之后才坐到母亲的身边。
“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求见的人太多了。”紫苏温和地笑言。
阳玄颢略略放心,随即道:“母后娘娘,为什么孩儿的课忽然多了许多?”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课业重了不少,应该是母后的关系吧?
“皇帝十岁了,该做亲政的准备了。”紫苏默默地抚上儿子的头,“那些课业都是必须的,皇帝要用心学啊!”
“你的父皇可是很希望你在十五岁前亲政呢!”
微笑着道出勉励之辞,紫苏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彩。
第十三章 巨浪涛天(上)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二月二十三,仁宣太后谕令礼部备嘉聘之礼,三月初五,懿旨颁,以尹氏女与谢氏女备位后宫,授四品婕妤,赐尹氏号曰慧,谢氏号曰宜,初九,行嘉聘之礼,十六,二女同入宫。
“太后娘娘是不准备让皇帝先大婚了?”谢清看完抄录的懿旨,转头问齐朗。
齐朗也在研究这份旨意,可是,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人,谢清这番疑问显然不是自言自语,他只能抬头道:“皇后的位子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太后娘娘总不能太过份不是吗?”
谢清放下手中的纸张,笑道:“而且,大婚之后就是归政,是惯例,太后娘娘也不想让人联想到那里去吗?”
“联想?”齐朗失笑,“随阳,应该不是联想吧?”
谢清微哂,不自在地站起身,走了两步,才对齐朗说:“景瀚,皇帝亲政应该就在这两三年了,太后为什么这么着急呢?”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道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齐朗叹了口气,“想问她,也不知从何问起,毕竟这不是臣下应该问的。”虽然知道,只要自己问了,就一定能得到答案,可是,齐朗并不想逾越君臣的界限。
谢清点头,笑了笑,道:“景瀚,我们来猜猜,如何?”
“猜?”齐朗反问,眉头不由皱起,但是,很快便莞尔,点头道:“也好,看看我们想的相差多少?”
“我先说吧!是我提议的!”谢清笑道,“母后摄政是元宁一贯的体制,从宣祖皇帝驾崩时,章懿皇后暂掌国玺起,先皇驾崩、新皇登基之间,皇后就拥有左右国事的权力,不过时间很短,自章德皇后开始,幼主即位,母后垂帘,也成定例,世祖五岁登基,十七亲政,宪宗九岁登基,十五岁亲政,德宗八岁登基,也是十五岁亲政,按照这么推算,皇帝在十五岁时亲政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太后娘娘明显想提前归政,我想了很我,也只想到两种理由——第一种是,太后娘娘厌倦了政事,不想掌权了,而陛下也的确是少见的聪明,处理国政,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第二种是,有什么压力,迫使太后娘娘必须早点归政,否则,她会有危险。——景瀚,你认为呢?”
齐朗认真地听完谢清的推测,对他的询问,他只是淡淡地道:“你说的两种理由都很牵强!”
“是啊!可是,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了!”谢清承认自己的推测没什么根据。
“第一条肯定不成立。”齐朗轻笑,“以紫苏的性子,虽然未必留恋权位,可是,也不可能轻易地交出权力,毕竟,手中的权力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与利益,我想,这一点,不会错的。”
“我想是的!”谢清沉吟着点头,“若不然,她也不会一上来就处理异己。”
不想有政令不通的情况存在,所以,紫苏才会在一开始便针对湘王,现在对尹朔也是如此。
“第二点就不必说了。”谢清自己都觉得可笑,现在还有什么力量能逼迫紫苏吗?
齐朗却没有出声,谢清不由愕然:“怎么?难不成,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一定……”齐朗也无法肯定,“就像你说的,陛下的确是少见的聪明,太后娘娘若是从母子情份上考虑,不想日后与陛下发生冲突,而尽早退居后宫,这样想来,提前归政未尝不是一个最佳选择,进退皆可。”
齐朗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与紫苏的事情,阳玄颢已经退让,在这种情况,紫苏只怕不愿与儿子再起冲突,同样退让一步,也无不可。
谢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也无意在这个问题多发表意见,而直接讨论他们原先话题:“你是说,母子的情份让太后娘娘想避开与陛下可能会有的冲突?这倒是很有可能,陛下总是太后唯一的骨血啊!”
齐朗微笑,摇头:“这些都是猜测,就算合理,也未必就是真正的情况,实情,只有太后才知道。”他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毕竟从阳玄颢的角度来说,紫苏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伤害他一分一毫,便是继续摄政,也不会对母子情份有多大的损伤,毕竟,血浓于水啊!
谢清也点头附和这一想法,两人正说着,就听见门外一声问候:
“大人,谢大人在这里用午膳吗?”温柔的声音是属于齐朗的夫人的。
“随阳?”齐朗问他,谢清却摆手道:“不了,谢纹要入宫,家里事多,我还是回去吧!”
齐朗点头,扬声道:“他不在这儿用膳,不必准备了!”
“好的!”夏茵平静地应声,转身离开,书房是齐朗明言不准她进入的地方,她也知道,这里有机要的东西,自己还是不要太关心的好。
“随阳,你注意到了吗?太后娘娘的懿旨上,慧婕妤在前,宜婕妤在后。”齐朗见他要离开,也起身相送,同时提醒他,“如果宜婕妤在宫中保持一种谦忍的态度,应该有好处。”
谢清一愣,随即笑道:“我倒没在意,不过,谢纹那女孩本就是沉静谦和的性子,说不说,差别不大,但是,提点一下也没坏处。”
“只是,陛下还小,恐怕不会喜欢太沉静的女孩。”齐朗谨慎地对他道,“而且,看得出,陛下很喜欢尹家的女孩。”若说起对阳玄颢的了解,谢清便不及齐朗了,毕竟,齐朗与阳玄颢相处的时间更长,阳玄颢对他也真的是推心置腹。
谢清眨了眨眼,笑道:“景瀚,后宫之中的事,很难说,有时真的是命里注定的,争也不争不过。只要陛下不把谢纹当仇人,便有转机,不是吗?这些事,由他们自己去处吧!”
齐朗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送他出府。
面对紫苏突如其来的纳妃诏,阳玄颢也是很不解的一个,只是不能立刻去问母亲,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到给母亲请安时,才不好意地问母亲:“母后娘娘,孩儿真的要纳尹姑娘与谢姑娘为后宫吗?”
“皇帝与两位姑娘不是相处得都很好吗?”紫苏微笑着反问儿子,见他双颊通红,笑意便更深了。
“可是,这是纳妃啊……”阳玄颢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因此,也就没有看到紫苏微显狭促的笑意。
“皇帝!”笑容微敛,紫苏温和地唤儿子抬头。
“说到大婚纳妃,你的确小了些,不过,那又如何呢?”紫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不用想太多,你就当多了两个玩伴吧!”
“这样吗?”阳玄颢看着母亲的眼睛,“可是,孩儿与谢姑娘只有一面之缘,而且,也没说什么话……”他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引起母亲的不满。
“我知道皇帝的意思了。”紫苏并没有不满,只是淡淡地笑言,“谢纹的确是老成了些,没有尹韫欢那么开朗,不过,皇帝总还是个孩子,若是身边都是些玩闹的人,哀家也不放心,有个沉稳的女孩,对皇帝也有好处,喜欢哪个人,是皇帝自己的事,母后也不能管!”
阳玄颢低下头,径自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时,他已经不再脸红了,反而显出一种忧郁的神色,似乎在为难应该如何说:“母后娘娘……成为后宫也就意味着她们将相伴孩儿的一生,可是,孩儿从来没想过,她们两人将陪伴孩儿一生。”
紫苏的神色随着儿子的话而渐渐变得冷静漠然,阳玄颢虽然也害怕母亲的神色,可是,还是坚持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尽管他随即便起身,跪倒在紫苏面前,低头请罪:“孩儿鲁莽,母后娘娘恕罪。”
紫苏叹了口气,没有让儿子起身,而是轻轻抚着他的头,道:“颢儿,母亲当然希望你能由自己喜欢的人相伴一生,可是,你是皇帝啊,皇帝富有天下,却未必有太多的选择。哀家以为,你应该不讨厌那两位姑娘。”
“可是,孩儿不知道……”阳玄颢靠在母亲怀里,喃喃地说。
“哀家知道!”紫苏轻轻地安慰儿子,却没有给出任何答复,“皇帝的后宫绝对不是只有皇帝喜欢的人,还有更多的是重臣的人质,确保着皇权,也让重臣之间相互制衡,这一次,母后只能以后者来考虑了。”
阳玄颢低头了,他没有再试图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头,与母亲说起了别的。
凭心而论,紫苏为儿子选的两位后宫,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上上之选,而且,阳玄颢也与两人接触过,作为一个太后,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可是,阳玄颢却是从心里直觉地排斥这种关系,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母亲与太傅的无奈,也许是延自父亲的血统,反正,尽管他并不讨厌那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可是想到要与那两人成为夫妻,甚至接纳更多的女子成为后宫,他还是有种近于洁癖似的反感。
这种反感直接导致了他在齐朗授课时的心不在焉。
“陛下,臣问的问题您能回答吗?”齐朗在课业上一向严厉,阳玄颢本就心虚,此时回过神来,不由低头。
“陛下,在臣等面前,陛下不可低头,示弱于臣下乃君主的大忌。”放下书本,齐朗就着眼前的情形先教诲了一通。
阳玄颢连忙抬头,看着齐朗,但是目光闪烁,十分不安。
“陛下在为纳妃的事情心扰吗?”见他心思不在课业上,齐朗也不想再教,干脆撂课业的安排,温和地询问。
“太傅怎么知道的?”阳玄颢反问,事实上,他也无意隐瞒。
齐朗微笑,恭敬地道:“近来能让陛下心神大乱的应该只有这件事吧?”
阳玄颢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挥手斥退宫人:“你们都退下,朕有事与太傅商议。”
“是!”宫人应声退下。
“陛下有什么要问臣的吗?”见状,齐朗十分认真地问道。
“太傅,你与母后娘娘……”终究说不清楚,阳玄颢在支吾了一会儿之后,直接问他,“你为什么娶尊夫人呢?”
齐朗微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是,他还是很认真而恭敬地回答:“陛下,臣已经到婚嫁的年龄了,娶妻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没有说这也是紫苏的意思。
“可是,你能与自己不喜欢的女子朝夕相对吗?”阳玄颢很是奇怪。
齐朗这才明白他的想法,不由失笑:“陛下,很多事情不是您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那就是责任,除非您想抛弃与生俱来的责任。”虽然是笑着说出了这番话,可是,只有齐朗自己知道,他的心情是多么黯然,只是这些只能自己品味。
“这是朕的责任?”阳玄颢皱眉,默默思忖齐朗的话,“母后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太傅,这样对那些女孩不是很不公平吗?”
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献上自己的一切,一生以他的喜怒为自己的喜怒,这样的人生,对于那些只能接受的女孩太不公平了。
齐朗看着自己的学生,沉思的目光让阳玄颢不知所措,过了好久,也许并没有多久,阳玄颢听到齐朗淡淡地道:“陛下,接纳对皇室有利的家族的女孩为后宫,是您的责任;成为后宫,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未来,赢得更多的荣耀,是那些女孩的责任。——很公平,不是吗?选择时的得失只有自己能衡量,所以,陛下,您不需要关心那些女孩的想法,您的心思应该放在皇朝的利益上。”
阳玄颢的心头涌上一股寒意,几乎让他的心脏停跳。
看着齐朗不同于往常温和淡然的冷洌神色,他明白,这是绝对理智思索下才能得出的结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发现,这座看似辉煌庄严的皇宫其实才是世上最冷酷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脉脉,在这里,全都笼上一层利益的冰霜,而原本一直在母亲保护下的自己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幸运。
阳玄颢只能缓缓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齐朗的话。
齐朗不由皱眉,过了一会儿,他收敛起冷然之色,温和地对阳玄颢道:“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元宁皇朝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您的子民,也许,您觉得这样对待那些后宫女子十分残忍,可是,这个世上,你要面对的是您所有的子民,你要绝对的公平、公正,只要如此,您就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了。那些女子在您看来,很不幸,可是,您不要忘了,她们拥有的是天下无人可及的尊荣。”
阳玄颢一凛,心中豁然开朗,微笑着对齐朗点头,齐朗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面上却只是笑着,重拾方才放下的书本,对阳玄颢道:“陛下方才分心,臣就请陛下将《谷梁传》中桓公篇抄上十遍吧!”
“啊?”阳玄颢一阵恶寒,桓公篇可有十八章之多,再抄上十遍?但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
“朕知道了。”
退出御书房,齐朗看了一下日头,转身往中和殿走去。
“太后娘娘,齐相大人求见。”执事的尚仪恭敬地禀告,紫苏不解地抬头,却还是笑着道:“请他进来。”
殿内并无伺候的宫人,紫苏也就摆手让齐朗不必行礼,似笑非笑地道:“你怎么过来了?”
“刚给陛下授过课,想和你说些事。”齐朗面色不豫,说得却还是轻描淡写。
紫苏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省悟:“皇帝还在为纳妃的事烦恼吗?”
齐朗点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才道:“我说了很多。暂时说服了陛下,可是,陛下显然只是暂时接受了,若是有机会,陛下还是会烦心的。”
“他还只是个孩子,不太明白那些事情的利害关系。”紫苏无奈。
“娘娘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掌管家门大权了。”齐朗提醒她。
“你是在说,我保护得太过分了?”紫苏皱眉,“我只是……”
“不是的!”齐朗否认,“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陛下已经十岁,不是小孩子,你不要总是认为他什么都不懂。”齐朗不想说得太透,毕竟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什么意思?”紫苏听出他话里有话,语气间不自觉地带上了质问。
齐朗沉吟不语,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紫苏避开他的目光,深深地叹息。
“紫苏,为什么急着归政?”本不想问的问题,在面对过阳玄颢之后,他还是问出了口。
深吸了一口气,紫苏闭上眼睛,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密诏……”
“密诏?”从没想过的答案让齐朗诧异万分。
紫苏自嘲地低头冷笑,随即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地对他道:“先帝给了湘王一份密诏,湘王当着我的面毁了,可是,我找遍了内诏司,也没有找到底案。”
“你是说?”齐朗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认为呢?在内诏司的记录上,的确有那份密诏颁下的记录,那份底案却不在内诏司。”紫苏冷言,“隆徽皇帝的确是一个明君!”
解释只有一个,那份底案在皇帝的手中。
殿内一片寂静,齐朗无言地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心中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问出口。
“紫苏……”齐朗想安慰她,却被殿外惊惶的急促禀报打断:
“太后娘娘,苍州河道标红急报!”
第十四章 巨浪涛天(中)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三月,青州、苍州遇春讯,腾河泛滥,百姓亡者逾百万。
“……三月初二,青州云断山脉积雪崩塌,腾河水位剧增,然苍州河面冰层未退,阻大水于洛口,故自云断山青峡口至洛口,沿岸平原地带俱遇水灾,苍州首府重安水高已达五尺有余,尚在增长之中……”赵全认真地念着议政厅呈上的奏章,中和殿内,紫苏坐在书桌后,阳玄颢坐在一旁的龙椅上,尹朔、齐朗、谢清全都在站在殿中,低头垂手,所有人都脸色肃穆,神情沉重无比。
“……青、苍两州储粮已尽,需朝廷拨放赈粮二万七千余石、赈银七百万两,另需补种各类种子一万五千余石。”赵全终于念完了手中那份冗长的奏章,合上奏章,恭敬地放到紫苏的手边。
紫苏随手将奏章放到一旁,淡淡地道:“哀家已经降旨,命令户部按照你们算出的数字准备赈灾的钱粮。”
站着的三人都沉默着,无人应声。
“景瀚。随阳。河道的事情是你们两人办的,就算这是天灾,你们也有督管不利的责任,三司的弹劾可不少。”紫苏指着书桌旁放着的另一堆奏章,说出的话语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齐朗与谢清都径自沉默,没有费心去看尹朔的表情,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尹相,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紫苏直接问尹朔。
尹朔也同样低着头,听到紫苏的问话,他先行了礼,才从容地道:“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救灾,至于责任,臣认为,此次的洪灾纯属天灾,此前,并无一人预料到,齐相与谢相督管河务,并无任何差错,三司言官多是清流士子,实务上,实在是乏善可陈,他们的话,姑听之,却不必从之。”
阳玄颢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不由瞪大了眼睛,总算还知道此时不宜开口,只是看着母亲,可是,紫苏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不在意地道:“既然这样,这次赈灾的事情就交给景瀚与随阳去办吧!等灾情平息再议。”
齐朗眼神一敛,缓缓地道:“臣等带罪之身,岂能再负如此重任,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紫苏还是一派觉静,没有回答齐朗,转头问谢清:“随阳呢?”
谢清也是低着头,淡淡地回了一句:“臣不敢奉诏。”
紫苏的笑容让阳玄颢不懂,不过,他很肯定,他的母亲并不打算处置齐朗与谢清,也不想让他们处理赈灾的事情,可是原因,他却怎么也想不通。
尹朔的话被不在意地挡了回来,他也只是低头不语,反正,这般说本就是试探的意思更重些,紫苏接不接受的差别不大。
“既然这样,这件事还是由尹相负责吧?他们两人也的确应该避嫌。”紫苏提笔写了一份诏命,交给赵全让他颁下。
赵全接过那明黄色的绢帛,恭敬地行礼,退出中和殿。
“太后娘娘,您看纳妃一事是不是暂缓?”尹朔低头询问,,随即抬头看向紫苏,齐朗与谢清也同时抬头,却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发表言论。
紫苏挑眉,看了一眼阳玄颢,淡淡地一笑,道:“不必了,灾情只限于两州之地,不必弄得人心惶惶!两位婕妤入宫一事照常!”
“是!”尹朔与谢清同时应声。
“没有别的事情就退下吧!”紫苏温和地交代,“近来的事情都极其繁琐,三位辛苦了。”
“臣告退!”三人齐声答应,一起退出中和殿。
“母后娘娘,为什么齐相与谢相戴罪立功呢?”三位议政大臣刚退下,阳玄颢便迫不及待地发问,紫苏只是扬眉微笑,简单地回答儿子:“皇帝,他们真的有罪吗?”
“嗯?”阳玄颢不解,紫苏却似乎不想再解释了,淡淡地道:“皇帝也可以退下了。”同时取过一份待批阅的奏章,开始审阅。
阳玄颢只能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恭恭敬敬地给母亲行礼,告退,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前,他忽然站住,转身唤道:
“母后娘娘……”
“有什么事吗?”紫苏抬头看向儿子,眼神温和,也充满疑问。
殿内并未宫人在侧,紫苏坐在书桌前,阳玄颢站在殿门前,身后是紧闭的殿门,母子两人就似对峙一般各据一方,凝视着对方。
“孩儿是不是做错什么了?”阳玄颢看着母亲,眼中是深深的委屈。
看着儿子心痛的神色,紫苏别开眼,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出口的却依旧是温和的话语:“皇帝没有做错任何事。”
的确如此。
紫苏的唇边浮现一抹淡得不易察觉的苦笑,眼中却闪动着疑惑的光芒。
“皇帝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紫苏反问。
阳玄颢无言以对,他感觉得到母亲开始冷淡自己,也发现母亲不再在自己面前收敛起冷酷的心意,但是,这些都无法说出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直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对自己的警告。
“孩儿只是看了历史之后,胡思乱想罢了。”阳玄颢低头解释。
“孩儿告退。”
中和殿的大门开了又关上,紫苏却没有收回目光,径自看着紧闭的殿门,良久,她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朱毫,不让它滑落。
回到昭信殿,阳玄颢直接躺倒在御榻上,紧闭着双眼,咬住下唇,以致嘴唇上渗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皇上,尹相大人求见。”梁应轻声禀告,却换来阳玄颢一声没好气的回答:“朕不想见任何人。”
“是!”梁应被吓了一跳,不敢争辩,连忙退下,心中思忖,难道太后娘娘说了什么重话?可是,皇上最近没做错什么事啊?按说太后娘娘不会责备皇上的。
阳玄颢是有苦说不出,半晌,他忽然笑开,自言自语道:“这应该就是哑巴吃黄连吧?”
“皇上?”退下的梁应这时又出现了,他先试探地唤了一声,阳玄颢只觉得心头燃起一把无名火,腾地坐起身,厉声质问:“听不懂朕说的话吗?”
梁应立刻跪伏在地,颤声道:“皇上恕罪,尹相说,慧婕妤做了一件绣品,托他呈给皇上。”
阳玄颢眸光一闪,思忖了一下,道:“朕还有功课要做,你替朕先收下。”
“是!”梁应不敢耽搁,立刻退下。
“这就是朕以后的生活吗?”阳玄颢长叹,唇边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整整一个上午,梁应都没敢再进殿,直到午膳时,他才再次入殿,提醒皇帝用膳。见阳玄颢坐在书桌前,握笔挥洒,他才放松了一些,走近主子之后,他沉声禀告:“皇上,该用午膳了。”
阳玄颢却置若罔闻,认真地抄写功课,这也是他的老习惯了,梁应等了一会儿,便打算先退下,却听到阳玄颢漫不经心的声音:“梁应,你觉得尹相如何?”
梁应一僵,半晌才干笑着应声:“皇上,奴才是内官,哪里知道朝臣如何啊?”
“不知道?”阳玄颢嗤笑,搁下笔,抬头看着自小服侍自己的内官,“少跟朕来这一套!你与齐太傅走得近,当朕不知道吗?”
梁应连忙跪下,分辩道:“皇上,齐相大人一向随和,对奴才们才体恤得很,服侍您的内官十之八九都与他处得不错,这也是人之常情。”
“尹相呢?他也是太傅,你们这些奴才认为他如何?”阳玄颢笑着问道。
梁应笑了笑,回答:“尹相年长些,自然有些架子,不大与人说话,老成严肃,不过,却是位好人。”
“是吗?”阳玄颢点头,却没有下文。
“摆膳吧!”
“啊?……是!”梁应先没反应过来,随后才立刻应声,转身走到殿外,让宫人摆膳。
用过午膳,阳玄颢便小憩片刻,所有的宫人自然是退到殿外守候,也就不知道刚躺下的阳玄颢在所有人退下之后便悄然起身,转动佛龛边上的一个木雕饰物,随即就见他佛龛内的玉佛悄然移开,阳玄颢伸手入内取出一份薄如蝉翼的纱绢,绢纱折成一小块,只有阳玄颢的掌心那么大,可是,当阳玄颢床上打开时,绢纱却摊成了二尺见方的大小,上面的字迹轻淡,却没有褪色的迹象,内容便是湘王曾经给紫苏看过的那份先帝密诏,绢纱的左下角赫然是隆徽皇帝的私印与元宁的国玺。
静静地注视着密诏,阳玄颢却露出了一抹苦笑,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父皇临终时的交代:“颢儿,父皇给你留了一样东西,转动佛龛右边的第三个木雕,你就能看到,记住,不要告诉人这件事,包括你的母后。也不要急着去看,若是哪一天,湘王出事了,你再去看,那是父皇给你的最后一道保护符,也是给阳氏家族的保护符。”
父皇的模样,阳玄颢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在湘王谋反的当晚,看着佛前的红烛,他忽然记起了父皇的这番话,那记忆中颤抖的声音让他打开了秘格,看到诏书时,他惊呆了,他从来没有想到,父皇在将摄政大权交给母后的同时,也留下一份足以让母后万劫不复的密诏,年幼的他隐隐猜到湘王手中也有一份相同,至少是相似的诏书。
那是年幼的阳玄颢第一次见识到皇室中人的冷漠。
“是因为这份密诏吗?难道母后已经知道有这样一份密诏了?”阳玄颢一边收起诏书,一边思索,“所以,母后急着为我选妃,课业也增加了许多,她是想早日归政于我?”
将一切还原,阳玄颢懊恼地躺在床上发呆,对自己的母后,阳玄颢的心中始终充满着依赖亲昵之情,可是,一直以来,太傅与母后的教导让他无法交出这份密诏——这是他身为元宁皇帝的责任。
因此,他只能沉默。
权力真的会让母子反目吗?
阳玄颢直觉地排斥这个想法,那样温和的母亲一直在教导他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怎么可能会伤害他呢?
他不应该怀疑的!
同样用过午膳休息的还有紫苏,因为下午不打算再见朝臣,紫苏干脆换了随性的宽大袍服,也取下了凤钗,解开了发髻,由着尚宫为她打理长发,随后便躺到榻上。
“太后娘娘,赵公公来了。”叶原秋打起珠帘,将赵全引入内殿。
“太后娘娘万安。”赵全走到榻边,恭敬地行礼。
几名宫人小心地调整靠垫,以便太后可以舒服地半躺半靠着。
“外面现在怎么样?”紫苏一边问,一边摆手示意他起身。
赵全站起身,垂手回答:“回禀太后娘娘,皇城外一切如常,并无什么流言。”
紫苏微微颌首,却没有开口,赵全便继续回禀:“因为慧婕妤娘娘即将入宫,今天不少朝廷官员都送了贺礼去尹府,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全都亲自去道贺过了,齐相大人与谢相大人也都去了。宜婕妤家门贫寒,但是,前几日,谢相为她家置了一处小宅院,这几日,前去道贺的人也不少,不过,品阶大多较低,齐相的夫人也去道贺过,还赠送了一付首饰。”
“很好!”紫苏淡淡地评价,“你让人去宗人府传道口谕,湘王妃上表说湘王年事渐高,请求入内照顾,已经驳回了,不过,前些日子,湘王染了风寒,身边是该有人照顾,就让他的小妾郑云颜进去伺候吧!”
“是!”赵全答应。
“还有,安排一下,十六那天,宜婕妤先入宫,不要着了痕迹!”紫苏淡淡地吩咐,“你先办这两件事!”
“是!”赵全应声退下。
紫苏坐起身,让宫人撤去靠垫,躺下休息,叶原秋打手势让宫人退下,听到紫苏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悄悄退出内殿。
刚出中和殿,就遇上返回的赵全,叶原秋低头行礼,赵全却笑道:“在下可不敢当,叶尚宫!”
“赵公公……”叶原秋皱眉,却不敢分辩。
赵全见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道:“算了,原就不干你的事,我也是拿你出气罢了!”
叶原秋这才松了口气,打从她升了尚宫,赵全便一直爱理不理的,时不时地刺上两句,她也有些心虚,只能低头。
“赵公公是将我当自己人,才会这样的。”叶原秋低头微笑。
赵全摇头,笑道:“和你姐姐一样,没心机!”
“谁说我没心机?”叶原秋不满地回他。
赵全失笑,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原秋,我是将你当自己人,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太后娘娘的掌印尚宫是那么好当的?你推都不推一下,就应了!这宫里多少人惦着那个位置,你资历才多少?嗯?”
“太后娘娘的旨意,谁敢违背?”叶原秋不在意地反问。
“所以说你没心机!”赵全的眼神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总而言之,现在,我也护不住你了,你好自为之!对谁都要留三分心眼,不然,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真以为太后娘娘很信任你吗?”赵全轻叹。
叶原秋不解,赵全也无意再多说了,他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对得起她了,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去体悟了。
“赵全在外面吗?”紫苏忽然扬声询问,让叶原秋与赵全同时一惊,赵全连忙答应:“奴才在,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进来。”紫苏的声音听不出太大的波动,赵全也连忙入内,进了内殿,他便看见紫苏并未起身,只是坐在床上一脸沉思的样子。
“太后娘娘?”赵全轻声试探,紫苏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招手让他靠近。
“娘娘有什么吩咐?”赵全倾身向前,低声询问。
“你,去一趟都察司,不,三司的官衙都查一趟,哀家要知道,三司的长官都在做什么,商议什么,还有把尹家的礼单和前去恭贺的官员名单都找来。”紫苏沉吟着下令,说完之后,才看向赵全,沉声道:“明白了吗?”
赵全点头:“奴才明白,立刻就去办,请娘娘放心。”他知道紫苏的意思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有这些行动。
“速去速回。”紫苏又叮嘱了一句,可见这件事很急。
赵全立刻就去办,其实,这些事也不需要他亲自去做,他早已有了一班手下,不是什么正经人物,却都很好用,不过两个时辰,他便将紫苏要查的东西全都查清了,于是,立刻赶到中和殿,这时,紫苏已经在看奏章了,也换去了袍服,穿着一套淡青的衣裙,头发也用玉钗挽起,见他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
“叶尚宫,你也退下吧!”紫苏对一旁的叶原秋道,叶原秋心中一惊,却还是行礼退下。
赵全呈上一札便笺,紫苏一边翻看,一边示意他回话。
“三司的长官这三日频频出入尹相的府邸,今明两天还会对腾河一事继续上疏,目的是想将齐相与谢相,至少是其中一人谪出京都。”赵全知道时也吓了一跳,连他都没看出来,尹朔不动则已,一动便惊人啊!
翻着那份礼单与名单,紫苏似乎没有太在意这个惊人的消息,待他说完,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轻笑,淡淡地道:“请齐相与谢相立刻来见哀家。”
第十五章 巨浪涛天(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三月十七,册杜氏为婉婕妤,陈氏为和婕妤,王氏为华美人,李氏为德淑媛。
崇明五年三月二十,颁诏全国行恩科大考,以右议政大臣谢清为钦差,巡行江南各州之试,二十一,以北疆新土未宁,命左议政大臣齐朗为钦差,全权处理北疆事务。
接到太后的宣召,齐朗与谢清都是立刻动身赶到了皇宫,两人刚进中和殿,就被紫苏的质问一惊。
“三司什么时候倒向尹相的?”紫苏问得从容,内容却是严肃无比。
齐朗与谢清相互看了一眼,接着低头不语。
紫苏轻叹:“若是我不问,你们是不是就不说了?”
“事情并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齐朗抬起头,平静地回答,“目前只是三司的正堂大人倾向于尹相,那些人多是朝中的元老大臣,对我们很有些不满。”
紫苏转开头,轻轻冷笑,随后才点头道:“我知道了。对策呢?还是你们很去地方上转一趟?”尹朔若不是想将他们逼离中枢是不会轻易动这一招的,紫苏也是方才才想到这一点,若不是有恃无恐,他又怎么会坐视赵全撤回对他的支持。
也是她忽略了,朝中对这两位年轻的议政大臣不满的人,不可谓少——尤其是那些自恃资历的老人,偏偏齐朗与谢清的任命都是找不出刺来的,那么,与尹朔联手自然是最佳选择了。
谢清失笑,不在意地反问:“你们?”
紫苏微笑,听着谢清继续说道:“应该只有我吧?怎么说,景瀚也是先帝的顾命大臣,那些人还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他,所以,真正有危险的是我吧?”
“不!”齐朗摇头否定,“随阳不能动。”谢清的身份比起他来更能得到世族的信任。
“不错,让随阳离开成越,那些世族就会疑心朝廷是否想打压世族了。”紫苏叹息,“而景瀚你,也不离开成越,因为你是顾命大臣,上次出使古曼已经是迫不得已之举,这次若是动了你,别人会认为顾命大臣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
“您是说,一定要保持和睦的表象是吗?可是,三司的舆论一起,谁都看得出来啊?”齐朗无可奈何地提醒她,这件事很难两全。
“那我就换三司的正堂!”紫苏冷言。
“绝对不行!”齐朗与谢清同时反对。
“为什么?”紫苏皱眉,她倒认为这可以一劳永逸。
“太后娘娘,这是绝对不可以的,这样做,会使朝廷中更多的人倒向尹相。”齐朗皱紧眉头,缓缓道出缘由,“上一次,您未经内阁商议,直接撤换六部尚书,朝中已经颇有微词,只是那一次事涉谋逆,无人想自找麻烦,才没有引来谏言,这一次,您又以什么理由撤换三司的正堂呢?元宁律例中明言,不得以言论问罪言官,三司言官不会服的。”
“而且,到目前为止,三司的正堂并没有真正倒向尹相,他们只是想在借此攻击我与景瀚,若是逼得过急,我怕他们真的会追随尹相。”谢清进一步说明,“况且,陛下纳妃在即,朝中实在不宜再起非议。”
紫苏眸光一闪,笑道:“不会是因为尹相的孙女将成为后宫的关系吧?”
齐朗微笑,淡淡地道:“太后娘娘,陛下似乎更偏爱慧婕妤,宫里宫外都有这种说法在流传!而且,册妃诏上慧婕妤在前也是事实。”
“还有一种说法,”谢清也笑道,“说太后娘娘您,也更喜欢慧婕妤,宜婕妤只是因为我的面子与世族的关系。”
“说法可真多啊!赵全!”紫苏扬声问赵全入殿。
“奴才在!”赵全匆忙进殿,低头候命。
“城中对皇帝纳妃的说法不少啊!”紫苏冷言,大有兴师问罪之势,赵全一下跪倒,支支吾吾地回答:“太后娘娘恕罪,那些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殿内的三人都明白,这些说法是由他传出去的。
“奴才早就想处理的,只是近来事太多,奴才自顾不暇,所以才……”赵全连忙解释,不想让紫苏恼怒,紫苏只能摆手,淡淡地道:“你先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赵全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随即恭敬地道:“奴才马上就去处置这件事!”
不料紫苏却摆手阻止他:“不必了!”
“啊?”赵全微讶。
“传都传出去了,处置也来不及!你把两位婕妤入宫的次序也传出去,记住,先让钦天监上奏,不管他们找什么理由,反正要说明一点,就是慧婕妤与皇帝不相配,但是,也不要说相冲相克什么的。”紫苏沉吟地道出命令。
“奴才这就去办!”赵全领命退下。
“娘娘,您要让宜婕妤先入宫?”谢清不由出声询问。
“我还要再册封几位后宫呢!”紫苏笑说,只是那笑容很淡很淡,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寒意。
齐朗笑道:“娘娘是要让朝臣奉迎尹相时,心中还要不得不思量思量?”
简单的话语却化去了紫苏未发的冰冷,紫苏笑了笑,道:“这样,三司的人会先缓缓了吧?不过,也只是缓兵之计,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谢清看了齐朗一眼,平静地道:“娘娘应该有意举行秋闱恩科吧?臣想将祖父祖母送回湖州祖宅休养,所以,请娘娘给个恩典吧!”
紫苏点头应允:“我知道了!景瀚呢?”
“臣嘛?臣想去北疆!听说永宁王已经焦头烂额了,臣主管吏部,自当亲自去看看,以便选出治理的人选供娘娘定夺。”齐朗不以为意,却也表明去意。
紫苏不由失笑,不满地道:“你们是要把这一堆事全扔给我来收尾啊?”
“这件事除娘娘您,也无人能收拾啊!”齐朗说得无辜之极,“就算我们不离京,按制也需要回避。”
三司的弹劾一起,被参奏的朝臣便必须回避所有与之相关的事情,齐朗与谢清便是在京也无力可施,而且,只有他们离京,三司的舆论才敢再起,才能真正结束这件事。
谢清也笑道:“这件事也不需要我们三人一起处理吧?倒不如各司其职,为您分忧。”
“你们都是说得好听!”紫苏没有异议,却还是抱怨了一句。
在尹韫欢与谢纹入宫的第二天,紫苏便再次降旨,册封四位女子为后宫,这六位只能说是女孩的女子同样出身显赫于门第,坐在康宁殿的宝座上,紫苏第一次接受儿子的后宫拜行大礼,在长和宫无主的情况下,她仍是后宫之主,可是,在不久的将来,她必须在其中选出一位皇后,由她执掌皇宫,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在此时便已经决定让谢纹来做皇后,后世史家唯一确定的是,在谢纹册为皇后前,仁宣太后的任何一次封赏都是公平的,并没有偏向六人中的任何一人。
朝臣的目光没有能集中到后宫事务上,此后不久颁下的诏命使所有人惊讶,将两位议政大臣同时遣出成越,在元宁,这种先例并不多。
尹朔坐在朝房中,一个人静静的思考整件事情,议政厅中人来人往,却无人敢打扰他,直到赵全前来传旨。
“尹相大人,太后娘娘请您去中和殿。”赵全恭敬地陪着笑,躬身行礼。
尹朔连忙起身,也笑着答应,随他去中和殿,到了殿前,赵全侧身让他先行时,低声对他说了一句:“皇上也在。”
尹朔不由一愣,还没想明白,赵全已经通传完毕,耳边响起紫苏一贯淡定的声音:“请他进来!”
尹朔凝神一凛,走进中和殿,正要行礼却瞄见上面的书桌前并没有人,他不由一愣。
“尹相大人,请进!”叶原秋从内殿走出,低头行礼,恭敬地说道。
尹朔又是一愣,紫苏从未在内殿召见过他,这是亲疏立判的表现,尹朔可不认为是太后娘娘改变了想法,不过,也不容他多想,只能立刻随叶原秋入内殿。
“叶尚宫请。”尹朔缓缓地答应,示意叶原秋先行。
进了内殿,尹朔便知道紫苏为何请自己入内了——紫苏正手把手教阳玄颢如何勾勒图画的线条,应该是不想让政事打断母子相处的时间吧?
“不必行礼了,尹相!哀家只是听说了些事情,想向你求证一下!”紫苏没有抬头,直接开口,阳玄颢倒是一惊,只是不敢在此时走神,大半的注意力还是放在画笔上的。
“不知太后娘娘指的是何事?”尹朔执礼如仪,平静地询问。
“有人上奏说,为慧婕妤准备入宫的各项事宜时,尹相收了不少礼物,颇为丰厚啊!单是尹相府的仓库就增加五间,是否属实?”紫苏淡淡地问道。
尹朔连忙跪下,斩钉截铁地回答:“绝对没有此事,太后娘娘明鉴!”那番话也就是暗示他收受贿赂,由不得他不心慌了,虽然答得肯定,可是,收礼的确是实情,仔细追究起来,他肯定要担罪名。
紫苏也不深究,点了点头,道:“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尹朔却没有依言行礼,而是低头问道:“太后娘娘,不知是何人上奏?”
紫苏这才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地回答:“尹相,你逾矩了!”这种问题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该问的。
“臣惶恐!”尹朔平静地回答,“臣只是想知道是何人道此无稽之言,迷惑娘娘的圣听。”
紫苏不由皱眉,却只是淡漠地回答他:“那是密奏,你可以退下了!”
尹朔不再多言,依言行礼退下。
他不知道,他刚退出中和殿,紫苏就冷着脸将笔掷下,吓得宫人全都跪下,连阳玄颢也是噤若寒蝉,小心地看着母亲的眼色。
“没事,你们都退下吧!”缓下脸色,紫苏摆手让所有的宫人退下,阳玄颢却是不能动,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母后娘娘,您生气了?”
紫苏看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言道:“皇帝不明白吗?”
“孩儿不知,母后娘娘恕罪。”阳玄颢跪下给母亲请罪。
“不知?”紫苏冷笑一声,“皇帝是青出于蓝啊!当着哀家的面,说这种谎话都是脸不红心不跳啊!”
阳玄颢十分委屈,又感到莫名其妙,急忙道:“母后娘娘,孩儿真的不知道哪里惹您生气了?”
“皇帝这几日都与慧婕妤在一处,是吗?”看了他一会儿,紫苏才放缓口气,淡漠地问他,表示相信他的说辞了。
阳玄颢不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却还是如实地点头,同时解释:“慧婕妤比较开朗活泼,所以,孩儿与她比较玩得来。”
紫苏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拉起儿子,淡淡地道:“哀家说过多少次,后宫只是一种手段与筹码,皇帝难道还不明白吗?皇帝只与慧婕妤在一起,在朝臣眼中,就表示皇帝只在乎她一人,就表示皇帝支持尹相的权势!若非如此,尹相今日怎么敢逾矩至此?”
“孩儿……”阳玄颢不由心慌,紫苏却摆手示意他继续听:
“尹相是那么不懂规矩的人吗?今日若不是你在这里,他也不会这样做!他在试探!居然敢如此!”最后那句气恼的话语道出她为何如此气愤。
阳玄颢愕然,觉得母亲的说法太过了,尹相是首议政,遇到这种无中生有的弹劾奏章,询问也是正常的反应,至于说与不说,便是主上的事了,可是,看到母亲的怒容,他也就咽下了辩解的话语,而是再次跪下请罪:“孩儿知错了,母后娘娘息怒!”无论如何,他也不愿真的让母亲因为这些小事而与自己生气。
紫苏默然,扶起儿子,让他做到自己身边,阳玄颢看着母亲思忖的样子,不知母亲想说什么,只能同样沉默。
“颢儿,后宫的女子是你的妻妾,但是,你是元宁的皇帝,你要记住,你的言行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臣下的判断,后宫是朝廷的延伸,你不要以为,在后宫之中,你便可以放松戒心,不可以的!你明白吗?尤其是在面对出身朝廷重臣家的女子时,你绝对不能轻易表露自己喜好,这会引起朝臣的猜测!”紫苏终是道训戒之辞,她是在借题发挥,也是冒险,尹朔的确是在试探上意,她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儿子的心意?
宫廷之中几曾有真正轻松的时候?
阳玄颢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他一直不愿相信,皇宫之中只能有权力的争斗,任何的脉脉温情都只是一层虚幻的表象,其下掩盖着的是冷酷的斗争,因为,母亲从来都是保护自己的,可是,现在,母亲可曾发现,她的话中所指的女子同样也包括她自己?
这番温和的话语却有如一根无法拔除的钢刺,准确地扎入阳玄颢的心底,让他痛彻骨髓的同时,却无法开口。
看着阳玄颢垂下目光,低头应承:“孩儿明白了!”紫苏的心不由一颤,她明白,儿子长大了,已经足够领悟自己的言外之意了。
自己是应该自豪的,可是,紫苏只觉得心中一阵苦涩——这样聪慧的皇帝会有与自己敌对的一天吧?
这是自己唯一的骨血,能如何呢?
紫苏不由无奈地闭上眼睛。
“母后娘娘,您身体不适吗?”阳玄颢关切的声音拉回紫苏的心绪,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紫苏淡淡地笑了,却是真的很愉悦。
“哀家没事!”紫苏笑着轻抚儿子的头发,目光然落到阳玄颢尚未束起的头发上,一头黑发只用一只金环束在后面。
“颢儿明年整十周岁了吧?”紫苏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的,孩儿是隆徽十四年出生的。”阳玄颢不解地皱眉,却还是乖巧地答应,紫苏却沉默了,阳玄颢发觉母亲近来常会在自己面前陷入沉思,不由更不安了。
紫苏微笑,没有再说下去,重新说起先前的事:“皇帝现在该明白,为什么上次尹相说,言官的话听之即可,却不必一味从之!”
阳玄颢一怔,回过神,边点头边答道:“孩儿明白了,言官是风闻奏事,不说就是失职,可是其中的真伪却是自有人判断,只是,孩儿认为,无风不起浪,也是对的!”
紫苏有点惊讶,这还是阳玄颢第一次说出自己独特的看法,因此,先笑了,随即才缓缓地开口:“是啊,无风不起浪,可是,尹相是议政首臣,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所以,哀家只能这么做,这是分寸!”
“母后娘娘也认为那份奏章说得不全是谎言?那么,为什么不派人查证?”阳玄颢不解地反问,他正是勤学好问的年纪,紫苏又从来都是不吝解答,他自然立刻问出口。
紫苏笑道:“因为这种事情没有必要查!”
“为什么?”
“因为,尹相是嫁孙女啊,人情上往来送礼肯定是有的,可是,如何定罪?那不成了构陷?”紫苏答得轻松,却也冷漠,阳玄颢觉察出了异样,却说不清楚。
紫苏站起身,阳玄颢立刻也跟着起身,他知道自己该告退了。
“母后娘娘,孩儿告退!”阳玄颢行礼请退,紫苏只是淡淡地摆手,宫廷的礼制就是如此冷漠,便是至尊至贵也不能违背。
“赵全!”紫苏看着儿子登舆离开,才扬声唤人,赵全立刻从殿外闪进来。
“奴才在!”赵全敛首行礼,知道紫苏定有吩咐。
紫苏随手从书桌上抽出一纸便笺,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便递给他,淡淡地吩咐:“把这个送到谢府,交给谢相的夫人!”
“是!”赵全接过便笺,看也不看便收起,又听到紫苏接着吩咐:“不必急着回来,你听谢夫人的调派。”
赵全一惊,不安地抬头,却见一块金牌递到他眼前。
“这是可以随时出入宫禁的令牌,赐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地用!”紫苏漫不经心地道,却让赵全激动地跪下谢恩——随时出入宫禁,这绝对是莫大的恩赐,他知道这表示紫苏重新信任他了。
“太后娘娘,奴才一写不负您的期望!”赵全保证,紫苏却只是淡淡地一笑,摆手让他离去。
紫苏平静地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面前的朱毫上,这代表皇朝权力的朱毫她还掌握多久呢?
在这个权力的中心,自己若继续掌握住这份权力到底要掀起多少次血腥的风暴呢?
紫苏在心中自问,也自嘲地回答:“你沾染的血腥还少吗?有什么可怕的?”
第一章 夜星破梦(上)
《至略史·元宁卷》第一篇
崇明五年,仁宣太后亲选帝妃,已显归政之意,然南北新疆皆平而未定,时局多变,此意未明。后掌权之初,并无远狩之向,亦存复境之冀,收胡兴岭即此心之见也,故与古曼相交,整饬内治,然天时者,命也,顺天而行者,兴也,顺天命改己志,是以,仁宣太后可建此不世之功。
陈观对夏紫苏是不吝惜任何赞辞的,当然,也不曾隐讳自己的非议之语,他随手写道:“纵观元宁一朝,赏罚分明,元宁诸帝赏之厚、罚之重皆为史上罕见,功臣之家唯夏氏一族未曾遇覆顶之祸,非帝室心慈,只为夏氏善审时度势,进则似豹,退则胜潮,从善如流,文端皇后更是深谙此道,因此退而善全身,进则济天下。”陈观从不相信命中注定,机会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握住那个幸运的瓶颈,因此,他也隐晦地猜测那些时机是否是夏紫苏自己创造的,只是无根据的话,以治学严谨为称的陈观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猜测也就止于猜测的层面。
以钦差的身份离开京都,齐朗与谢清并没有失去对京中的控制,如他们所料的一般,在两人离开后的第三天,三司的御使言官开始上呈弹劾的奏章,虽然并非所有的御使都参与其中,可是,两人发现他们仍然低估了对手的能量,也不由地为坐镇宫廷的紫苏担忧。
紫苏倒是没有如他们那样悲观,她比较好奇的是,尹朔是怎么说服这么多人的!按赵全奏报的消息,尹朔近来十分谨慎,也许是因为自己上次的告诫,他一直避居家中,除了入朝处理公务,也没有再见任何官员,连他的家人也是。
“太后娘娘……”赵全不安地看着紫苏,却又无从辩解。
紫苏不在意地摆手,她不认为赵全是在隐瞒什么,所以才会好奇,淡淡地吩咐宫人退下,看着面前堆着的弹劾奏章,默默地思索其中可能的原由。
如果连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都弄不清楚,那么她怎么可能制住对方呢?
独坐在殿中,没有动手去翻看赵全之前呈上的记录,她知道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而这个错误也许就是整件事的关键,她现在必须找出那个关键的一点。
“太后娘娘,尹相大人求见!”叶原秋平静地通报,紫苏不由显出一丝惊讶,却没有犹豫一刻,瞬间便收敛起脸上的神色,淡淡地扬声:
“请他进来!”
自从上次被自己询问有关收受礼品一事之后,尹朔便不曾再求见,这还是第一次,又是在三司弹劾的高潮,紫苏猜得出尹朔要做什么,惊讶是因为她本认为尹朔会更沉得住气。
“太后娘娘万安!”尹朔进殿之后便拜行大礼。
紫苏搁下刚拿起的朱毫,平静地让他起身:“尹相请起!尹相近来是深居简出啊!今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禀奏吗?”
尹朔笑了笑,恭敬地回答:“微臣死罪!自从上次娘娘垂询之后,臣愧疚于治家不严,这几日一直在整理家务。”
紫苏微微扬眉,笑道:“尹相这就不对了,治内之事应该是尊夫人的职责吧!”
尹朔似乎没想到太后会在这件事与他较真,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太后娘娘,臣是寒族出身,这些事上不像世族那样严格区分内外。”对太后的质疑,他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紫苏点头,不再在与他闲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这种莫测高深的姿态让尹朔倍感压力。
“太后娘娘,三司弹劾一事,臣已经听说了。”尹朔别无选择,他就是显此事而来。
“尹相有何看法?”紫苏眼都没眨一下,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一次,尹朔没有被她的表现干扰,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出自己的见解:“臣以为,三司此举,其心当诛!两位议政大臣奉旨出巡,此时上表弹劾绝对是谋私之举!”
紫苏笑容不变,只是淡淡地点头:“哀家明白尹相的意思了!”
不就是想以退为进吗?
紫苏漫不经心的态度本就在尹朔的预料之内,因此,他没有一丝惊讶,继续道:“只是,按照我朝惯例,是不能因言官弹劾不实便给三司言官定罪,而且,三司弹劾一起,就是必须查证,臣认为不如借查证齐相与谢相,同时调查三司。”
紫苏没有立刻回答,但是,尹朔的话让她的思路豁然开朗,心中不由冷笑。
“请太后娘娘定夺。”尹朔低头请命,因为紫苏的沉默,他心中也有些不安了。
“兹事体大,待朝议之后再决定吧!”沉默良久,紫苏却笑了,之后平静地回答,决定把这件事摊到台面上讨论。
尹朔是又惊又喜,他知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紫苏,这都是一招险棋,成败都在未定之数。
“是!”他无法反驳,心中满是惊喜过后的懊恼,他明白,无论如何,这样一来,自己是被紫苏反将了一军,只是还有翻身的机会。
朝议在朔望之日,还有五天。
退出中和殿,尹朔淡淡地一笑,眼中却是戒慎之色,随即便匆匆离开。
从立国开始,元宁皇朝的朝议便流于形式,“政出内朝”是元宁朝廷的特点,能真正参与最高决策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因此,即使说了要通过朝议决定,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势力的较量,变数就在那些平常无法参与决策的人身上。
宫廷是藏不住话的地方,人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尤其是这种当事人不在意,旁人却无法不重视的话。
赵全是最先知道的一批人之一,但是,听完心腹的禀报,他只是一径的沉默,似乎在犹豫,站在他身的刘顺是顶有眼色的一个,示意禀报的人退下,又轻轻地关上门。
“刘顺,尹相是以退为进,想再引起一轮弹劾,声势也会更浩大,按说,太后娘娘应该会驳回他的建言,再发谕旨申斥谢相与齐相,将这事平抑下来才,可是,太后娘娘却……”赵全是有些困惑,刘顺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也就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刘顺刚关上门便听到师父这么说,不由陪着小心道:“师父,您都猜不出,弟子能知道吗?”
赵全一笑,摆手道:“你最有主见,说说看。”
刘顺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才道:“要依徒弟的想法,是不是太后娘娘尚有其他顾虑?”
“其他顾虑?”赵全不由一怔,沉吟了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马上起身,一整衣袍便往外走,见刘顺也立刻跟上,又停下脚步,对他道:“你不必跟着了,敬事房那边多用点心!那几位主子,你小心看着!”
“是!”刘顺连忙答应,目送赵全离开之后,才转身往敬事房去,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琢磨着师父方才的那几句话。
赵全并没有去见紫苏,而是直接去了谢府见倩仪。
“赵公公来得巧啊!”倩仪屋里站满了丫环波子,似乎正在忙着家事,头也不抬,只招呼了他一声便让下人奉茶伺候,却是将赵全谅在了一边。
赵全也不急,安安静静的喝茶,吃果子,等屋里的人一一退下,才笑着起身,对倩仪道:“夫人可有吩咐?”
倩仪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公这话蹊跷了,你是太后的总管内官,我哪敢吩咐您啊?”
赵全连忙陪着笑道:“夫人言重了,是在下愚钝,没有领会娘娘的安排,本该早些过来听命的!”赵全不是没有领会,只是,他本以为倩仪会派人给自己传话,没有想到她一直没动静,又听刘顺说到“顾虑”一事,才想到自己应该主动过来。
倩仪却是冷笑,道:“赵公公不要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
赵全一惊,知道这是警告,只能在心里苦笑,却也记下了——他不相信谢家在宫连个能传话的人都找不到,只是,这是绝对的忌讳!
敛首行礼,赵全正色道:“谢夫人,您看是不是正事要紧?”
倩仪却微微一笑,摆手示意赵全坐下,漫不经心地道:“正事?哪有什么正事?赵公公,你放松一些,我们都是跑龙套的!”
赵全又是不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少妇,好一会儿,他得出结论,眼前的人说的是真话,并不是敷衍自己,这让他更不明白了。
“这出戏的名目是——敲山震虎!”倩仪笑着说,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解释!
“啊?”赵全不禁惊呼出声。
与齐朗相比,谢清的行程要复杂得多,从成越往北,是一马平川,又有官道,一路上官私驿馆处处皆有,往南走,虽然一路上城镇繁华,可是却要不停地换乘舟车,只有入了济州,才有一条会渠可以直达南郡边陲。接到京都传来的消息时,谢清才刚刚登船,准备由会渠南下,岸边全是送行的地方官员。
看完夫人的信,谢清微微皱眉,沉吟不语,直到随从低声提醒:“少爷,您是不是立刻给少夫人回信,若不然,路上再回信就比较慢了。”
谢清点头,随从忙准备笔墨,谢清只是简单地写了一页便完了,待墨迹将干,却又提笔写了一行:“暂莫与赵全冲突。”
他了解妻子的性子,犹豫再三还是添了这句话,毕竟现在谢纹还需要赵全在宫中照应。
命人将信送出,谢清也开始揣测紫苏的想法,按倩仪的信上所说,紫苏这次忽然改变主意却没有解释,只说是敲山震虎,紫苏不会骗倩仪,也就是说尹朔与三司并不是真正的目标……
谢清不由愣住了,他猜到紫苏是怎么想的了,可是,那可能吗?
挥退随从,谢清立刻取出连日的密报,仔细查看有关尹朔的情报,看完之后,他不由心中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冷冷地笑了。
“还真是如此啊!”收起密报,谢清冷笑着低语,“尹相大人,你是在找死啊!”
尹朔却不知谢清的这句结语,并不是说他不知道自己触及了皇太后的底线,只是,他也明白,时值今日,位极人臣的自己能做的选择实在是太少了!
静静地坐在值房中,议政首臣的位置显赫无比,值房虽不见奢华,可是件件都雅致精巧,务求舒适,尹朔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条幅上,是谢遥的字迹,只有一个“恪”字,几十年来,他都不明白谢遥为何写这个字,现在,他有些明白了,也明白了当日谢遥为何会参与到谋逆中。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位居首相却也最容易被帝王猜忌舍弃,因为这个位置是帝位的盾,显赫的背后有太多的不得已了,不仅是自身的权势,还有家族与知交。
看着空乏的双手,尹朔忽然觉得迷茫了,一直以来,自己不是都以为民请命为己任吗?连两位先帝都说自己是人臣之表,当年身居庙堂,心忧江湖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吗?
争权夺利真的很累,而且没有丝毫的成就感!
尹朔也只能苦笑了。
叶原秋看不出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值得主子高兴的,侍立在一边,那一堆弹劾的奏章自然落入她的眼中,所有的这些奏章紫苏都没批复一个字,一概留存不发,因此进谏的人更是不停上呈奏章,按说,这样一来,紫苏的心情应该很恶劣才对,可是,从前些天尹朔晋见之后,她便发现主子的心情越来越好,可是宫廷中的气氛却明显紧张起来,赵全又不见人影,这让她好奇不已。
“叶尚宫!”紫苏抬头唤人,自然发现她有些出神,不由微微皱眉,叶原秋一惊,连忙敛容答应。
“派人将这些奏章送到议政厅,让他们即刻颁行。”紫苏也不与她计较直接吩咐,又道:“哀家想休息了,你和其他人都退下吧!……若是赵全过来就让他等着不要离开。”
叶原秋听到她犹豫之后的命令,不禁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措,连忙答应:“奴婢遵旨!”
紫苏摆手让她退下,便径自起身,似乎是真的累了,想休息,不过,她的确是熬了一夜,倒也不足为奇。
叶原秋到底是掌印尚宫,又随侍紫苏到内殿,安置好一切才退出,守在殿外。看见来往的宫人都恭敬地向自己行礼,叶原秋心中不由感慨万千,毕竟当时自己入宫时不过是一时意气,根本不曾想过会有今日,那时的想法现在想来竟是如此幼稚,身处在权力的中心,也见识皇朝统治者的手腕,她却发现自己看不到将来了,天真的自己也许早已是身不由己了吧!——就像赵全所说的一样。
叶原秋不由在心中自嘲:这个皇宫中真正维护自己的也就是赵全了,可是,他们已经有了不可抹杀的隔阂。
正想着,叶原秋便看到赵全走了过来,一派从容,却也是一身风尘,眉眼间全是难掩的疲惫,似乎刚刚完成一件难办的差事。
“叶尚宫!”赵全微笑着与叶原秋打招呼,叶原秋也低头行礼,恭敬地禀告:“赵公公,太后娘娘歇下了,刚才有吩咐,若是您来了,让您在这儿候着。”
赵全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随即便站在她身旁,沉默不语。
两人都没有开口,也许是有所顾忌,也许是找不出共同的话语,反正两人就这么在殿前等着,这让两人心里都有些不自在,直到殿内传来紫苏的声音:“谁在外面?”
“奴婢在!”
“奴才在!”
赵全与叶原秋同时开口应承,过了一会儿,紫苏才回答:“赵全,叶尚宫,都进来吧!”
两人连忙应声入殿。
紫苏已经起身,却没有更衣,因此她示意叶原秋去取衣服,同时问赵全:“你去哪儿了?”
“奴才按娘娘的吩咐去了趟谢相府!谢相夫人让奴才回话,请娘娘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赵全低头回答,眼中却有一丝惊恐。
紫苏轻笑出声,似乎明白他的心情,淡淡地道:“被谢相夫人吓到了吧?”
“奴才惶恐!”赵全讶异地抬头,脸上的尴尬之色十分明显。
紫苏摆手,不在意地安慰他:“没关系的!倩仪向来不知圆滑为何物,直率得很。”话是如此说,她眼中的笑意却是轻松得很。
赵全只得苦笑着低头,他是见惯了紫苏他们的手腕的,便是谢清,对付起人来也是笑里藏刀,即使斩尽杀绝了,也不会露一丝狠绝之气,可是这位谢夫人却是直接得很,虽然没有直接动手,可是全是刀光剑影、血溅五步的狠厉法子,有效是有效,只是不仅让对手胆颤,也是自己心惊。
不过,赵全也承认,那是最快的法子,他想太后应该就是因为如此才让谢相夫人去办的吧?
再抬头,赵全不由一愣。
“太后娘娘,您这是……”
紫苏换了一身浅碧的便服,赵全惊讶之下,心中暗道:“难道太后要出宫?可是,这个时候要去哪儿呢?也没必要啊!”
紫苏坐到妆台前,示意叶原秋为自己简单地挽个发髻即可。
“哀家要去见尹相!”紫苏的语气冰冷,赵全心中一颤,明白这才是最重要的一节。
第二章 夜星破梦(中)
暮春时节,江南早已是烟花满天,暖洋洋的温度让人心旷神怡,惟愿沉醉其中,可是,位于北方的成越,早晚却仍有隐隐的凉意沁人肺腑,尤其是那穿堂而过的北风,若是穿得稍单薄些,禁不得要打个寒颤,因此,见书房仍开着窗,尹夫人也就不免进去唠叨几句,先吩咐跟着的侍女关了窗,转脸便对尹朔道:“老爷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知保重?”
尹朔对夫人向来客气,倒也不反驳,只是陪着笑命人上茶,才解释:“方才觉得房里有些闷人,才让下人开了窗,夫人也是来得巧了。”
尹夫人自然不会真与丈夫争辩什么,也就一笑置之了,侍女接过下人送上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尹夫人手上,正是尹夫人最爱的碧螺春。
“老爷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尹夫人也不饮茶,将茶盏搁在一边,关切地问道。
尹朔知道夫人也是好意,却因为心中实在烦闷,被她这么一问,更是烦躁,便摆手不语,只是眉头紧皱,面上是难掩的不耐,几十年的结发夫妻,尹夫人哪会不懂他的心思,便笑笑放过不提,说些另一桩事:“前几日,慧婕妤派人来,说宫中没什么游戏之物,想让我们把她平常玩的那些物件送进宫,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就含糊地回了一通,老爷以为呢?”
尹朔凝神想了想,回答:“倒没什么忌讳,只是私下传递毕竟不好,让婕妤回太后娘娘一声,你再命人送进去吧!”
尹朔也知道近来皇上对尹韫欢有些冷落,孙女的那些玩具也的确精巧,也许可以引起皇上的注意,毕竟阳玄颢正是爱玩的年纪。
尹夫人应承了一声,便准备起身离开,这时就听门外有下人通报:“老爷,宫里有人来。”
尹朔神色一凛,眉头皱得更紧了,扬声让人进来,问道:“是什么人?说了是奉谁的意思吗?”
下人递上一块玉,垂手答道:“来人有宫里的腰牌,没说旁的,只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您看了就明白了。”
那是一块上好的翡翠,更难得的是,式样朴而不拙,雕工精而不媚,一面刻着寒山居士的山水图,一面是两行字,倒不是大家手笔,却也是不拘一格的洒脱随意,不诌媚,不张扬,如流云散风一般,透着一股清灵。
“江山千古秀。天地一家春。”尹夫人看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字,不解地道:“这是哪位啊?”抬头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尹朔已经变了脸色,不由也紧张起来。
“夫人先回房吧!”尹朔也不解释,摆手让夫人离开,自己已经走了出去,尹夫人本想让他加件衣服,见他根本没听见,只得作罢,叹了口气,径自离开了。
尹朔认得这块玉,是年前康焓进贡的一些珍宝中的一件,不是最珍贵的,只是太后一眼便看中了,一直放在身边,他倒不认为是太后亲至,只是肯定来人是奉太后的意思来的,自然是不好怠慢,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也就没注意到外面的凉风。
因为是宫里来的人,下人自然不敢让人在外面等,早就迎进了大厅,又奉了茶,尹朔一进大厅就见紫苏坐在主位,闲适地品着香茗,身边站在赵全,赵全似乎在说什么,让紫苏微笑着点头,很赞同的样子,尹朔自己是一惊,愣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了。
“臣参见太后娘娘。”尹朔回过神,连忙行礼,紫苏却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扶起他,笑道:“尹相也要注意身体,虽然已经三月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尹朔这时才觉得身上穿得单薄了些,不由苦笑,幸好大厅门窗紧闭,还不算太凉。
“谢太后娘娘关心!”尹朔低头回答,随即看向紫苏,不解地问道:“夜深风寒,太后娘娘亲临臣宅,不知有何吩咐?”
紫苏坐回上位,摆手示意尹朔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关切地道:“尹相先用些热茶,事情,我们慢慢说。”
下人得了命令不准入内,这倒茶奉水的事自然落在赵全头上,紫苏话音刚落,赵全已经倒了杯茶,送到尹朔的手边,尹朔恭敬地接过,用了一口,便搁下,平静地看着紫苏,镇定下来,他也就大概明白紫苏的来意了。
应该是想安抚自己吧!——明天就是朝议的日子了。
用晚膳的时候,尹朔便接到消息,本来答应明天协助自己的大臣,超过半数都告了假,他自然明白是紫苏的手段,这让自己恼火,方才在书房,他连破釜沉舟的心都有了。
紫苏仿佛没有感觉一般,依旧细细地品着手中的茶。
“太后娘娘不是只喝洞顶乌龙吗?倒不知娘娘对毛峰也很喜爱啊!”尹朔不好莽撞地追问,只能找个话题来说。
紫苏搁下茶杯,笑着道:“不过是以讹传讹,哀家对这些东西素来不挑剔,特别喜欢也是下人送的多了。”
尹朔同样微笑着回应:“娘娘仁厚。”
“仁厚?这是尹相的真心话吗?”紫苏微微侧头,眼中有一丝冷意若隐若现。
“太后娘娘一向以元宁为重,臣说的自然是真心话!”尹朔眸光一敛,依旧笑着回答,语气十分诚恳。
紫苏不禁扬眉,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尹朔却起身,上前一步,很认真地道:“臣请太后娘娘申斥齐朗与谢清,以定众臣之心!”
这一句话让紫苏敛去笑容,紧皱的眉头显出不解,冰冷的怒意也更重了。
尹朔却没有退让,抬头直视紫苏的眼睛,重重地说了一句话:“太后娘娘既有归政之意,又为陛下铺设坦途,那就该为齐相与谢相思虑周全!”
“啪!”
紫苏一手拍在手边的小案上,精巧的茶盅震动了两下,终是翻落,茶水金倾在案上,赵全连忙收拾,手下不停,心中却也是一惊,他再一次觉得自己与尹朔相交那么久,居然如此不了解他,他可没想到尹朔竟然敢说这种话。
紫苏并没有后续的动作,说她动怒,可是面上却是相当平淡,说她无动于衷,只怕在场的两个人没一个会信。
掌心有些痛,紫苏不必看,也知道掌心肯定是红了,那一瞬间,她是愤怒了,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发火,看着尹朔坚持的目光,她明白尹朔并非挑衅,而是真的在想劝说自己。
“这是哀家应该考虑的事,与尹相无关。”平淡地开口,紫苏的告诫之意十分清楚,尹朔却笑了,低下头轻轻叹息,随即抬头,苦涩地道:
“太后娘娘,这些是与臣无关,臣在这个位置上,但求无过便可安享尊荣,再过几年,便可致仕还乡,想来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什么恶名,可是,位极人臣就当为主君分忧,臣入相阁以久,虽不及谢老,可是也算历经三朝,太后娘娘生来就尊崇无比,所知不会比臣少,臣不敢卖弄,只请太后娘娘为元宁安定,明断圣裁!”
“说了这么多,尹相倒真是大公无私了!”紫苏冷笑,相当不悦,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尹朔都是逾越了,而且,他也未必就没有私心。
尹朔一时无语,紫苏也不再开口,她还不想现在与他摊牌,一片寂静中,赵全拭去最后的水渍,走回自己原先站的位置,小心地进言:“太后娘娘,尹相一向中立,公正忠诚之心,无人不知。”
厅里的气氛稍稍缓了一些,尹朔沉默了一会儿,手碰触到收在袖中的玉,微微一怔,随即取出玉,将玉放到紫苏的手边,接着退回原位,紫苏的目光投向玉,没有说什么,抬手取过,手指轻轻抚过玉上的刻痕,却没有收起,尹朔看着她的动作,眸光一闪,随即低低一叹,淡淡地开口:“世人皆有私心,臣亦难免!千古江山沉浮,汗青犹记几多风流?太后娘娘将臣推到如此的位置,本就是将臣置之死地了!圣贤尚且知权变之道,何况臣本非固执之辈,只是太后娘娘,臣今日所言虽有私心,但是还是以公义为重,娘娘本是玲珑之人,不会不知。”
尹朔说完这些话,神色之间的疲乏已经显而易见。
紫苏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不再摆弄手中的玉,而是将玉紧紧攥在手心,甚至可以看出她手指的关节已经发白。
的确,她明白尹朔的意思了,可是被窥破心思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将尹朔推上首相的位置,却从未真的赋予实权,先是谢清挟家族势力毫不退让,接着,齐朗又在自己的偏袒与世族的匡扶下步步紧逼,虽不曾明目张胆地损他的体面,可是,尹朔的首相当得有多难,她心知肚明,更何况,他是先帝诏命的顾命大臣,不可否认,尹朔退让得彻底,他也动过争权的心,却不曾真的引起党争,他到底不愿元宁内乱!
最近,她一再地托起尹朔的权势,一再地退让,也不过是希望他在齐朗与谢清的挡箭牌!
尹朔看得清楚,因此也疲惫不堪!
身居相位多年,元宁的情况,尹朔比任何人都了解,出生寒族,他有更多的进取心,却不得不将心力耗在朝中势力的平衡上,可是,权位之争,他真的是很生疏!
看着紫苏仍握于手中的玉,尹朔不由闭了闭眼,他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察言观色,他知道紫苏已经动了杀机,却又强自按捺,明知应该缓和一下气氛,可是,沉吟了一会儿,尹朔还是道:“太后娘娘,三司舆论是君主的明镜,知得失,明损益,请娘娘为元宁后世着想,不要因私心轻毁此制!娘娘有鸿鹄之志,应该明白孰轻孰重!”
人贵自知,一个贵已道尽一切,言官的存在就是提醒所有人随时自省,若非事关谢清与齐朗,紫苏也不愿对三司的言官出手,控制舆论是一回事,真正让三司对某人忌讳,甚至从此不敢弹劾参奏却是另一回事!
这个风险她不是明白,可是,现在的她不能自断手足啊!
看着眼前神色庄重的尹朔,紫苏松开太过用的手,那块晶莹翠绿的玉稳稳地置于掌心,朝上的正是刻字的一面。
“江山千古秀,天地一家春——寒山居士本是亡国遗臣,这幅《秋意山水》虽是佳作,哀家却素来不喜其中的悲怆之意,偏偏这两句话投了哀家的眼。”紫苏淡淡地说着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手指却一一拂过每一个字。
“所以,哀家收了这块玉。”平静的话语道出理所当然的结论,尹朔却不由皱眉,隐隐觉出了其中的深意,再看到紫苏柔和的笑意,以及与之不相衬的冰冷目光,不禁更肯定自己的想法。
“尹相,这世上没有几样东西是能够让人全然喜爱或者全厌恶的!你说是吗?”紫苏用冰冷的目光与他对视,说话的语气却依然平淡。
尹朔沉吟,随即便领悟她的意思,瞪圆了眼睛盯着紫苏,却见她眼中已经褪去冰冷,周身盈动着淡淡的平和气息,与那此养尊处优的名门少妇毫无二致,他不由又是一愣,暗想自己是否想错了。
“太后娘娘是暗喻取舍之道吗?”思忖片刻,他还是按照原先的想法开口,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动了杀机。
紫苏闻言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愕,似乎很意外:“取舍?”她挑眉反问。
“尹相,哀家可不是在与你讨论什么取舍!”紫苏笑言,心中却不由叹息,尹朔毕竟不是能领会她意思的人,不过听他的话,或者该说,他想得太复杂了。
“尹相想多,哀家只是想告诉尹相,但凡有一丝一毫投了哀家的眼,哀家都想留着那整件东西,玉是如此,人也是如此!只有全然厌恶之物,才会让人有毁的心思!”紫苏的笑意轻浅,语气却是认真的。
“尹相你纵有万般的不是,哀家却也记得你的好处。”紫苏看着尹朔,一字一字地认真地对他说出口,尹朔却是骇然,立刻跪伏在地。
“太后娘娘!”
“尹相,不避讳的说,朝廷何时都有派别,争斗不止也是事实,可是,哀家掌权以来却是令行禁止,下面从没推托拖沓之举,哀家知道,尹相你在其中用了不少心。”紫苏说的是实话,内阁议事,尹朔对决定不无保留,却向来是尽心策划,努力达成目标,很多事情,书面计划与具体实行还是有区别的。
“是娘娘决策英明,臣不敢居功。”尹朔真心实意地回答,元宁有完备的典章制度,可是,想精益求精就是权变之道,庞大的国土不可能处处安宁,更何况还有强敌在侧,上位者的每个决定都是成败的关键,也曾怀疑过年轻的太后能否真正掌控大权,毕竟,她不曾接触朝政,却不得不佩服她后来的每一个决定,她的弹精竭虑可以从每一份认真的批示中轻易读出,因此他认真地贯彻她的决定,配合她的行动,权势是后来才有的想法,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真的很简单!
紫苏的神色十分复杂,静静地看着跪伏叩头的尹朔,良久,她起身走到尹朔身边,轻轻地扶他起身,随后,以尹朔从未见过的庄重姿态,认真地问道:
“尹相,就如你所说,哀家要归政,就必须思虑周全,你愿意帮哀家吗?”
尹朔全身一震,定定地注视着皇太后,心中不由苦笑: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她何来这么深沉的心机,步步进逼不算,还要别人心甘情愿!
“太后娘娘,微臣不堪……”
“周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疆新土,反抗从未停息;古曼,兵强马壮,铁骑千万,无往不利;西格,心有不甘,富可敌国,虎视眈眈;兆闽,盛气凌人,伺机而动!尹相,这些只是元宁的邻国,还没有算上他们的盟友!”紫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元宁没有足以自保的防御屏障,哀家摄政之始,为何对外用兵?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假的,安定民心,稳固朝廷才是真的,皇帝年幼,哀家又默默无闻,这些国家哪个不是蠢蠢欲动,朝廷内又有先帝遗留的党争未止,哀家只能用雷霆手段稳定国本!六年!哀家六年心血,才有现在的局面!——皇帝亲政是另一道坎,对所有的势力都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一旦出失控,便是元宁的大难!尹相,哀家可说错了?”
不再平静的语气略显激昂,尹朔看得见紫苏眼中闪动的火花,也听得到自己更快更重的心跳。
“哀家不求别的,只求一个稳!”紫苏再次压下激荡的心绪,力持镇定地开口,“尹相,你愿意帮哀家吗?”
“臣可以说不吗?”尹朔终于回答,有些无奈,却不再挣扎,“太后娘娘,臣身为议政首臣,可以看着元宁陷入那一步吗?”
不是不知道助她的后果,但是,他拒得了吗?
身在至略,长在至略,他怎么能看着皇朝好不容易才有优势消失无踪?
看着放心微笑的太后,尹朔却收敛神色,十分认真地问道:“太后娘娘,您真的打算归政?”
紫苏没有惊讶,也没有回答,只是走回原位坐下,同时,也收起了笑容,赵全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开始,尹朔也非易与之辈,怎么会不让太后付出代价,而太后执意如此,只怕也不得不答应他。
赵全的思绪飞转,计算着自己的得失。
第三章 夜星破梦(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四月初一,大朝会之日,三司长官告假,尹相亦告假,太后默然,帝有愠怒之色,朝议未举即罢。
毕竟身处中枢多年,就算再无欲无求的人,也会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心机,更何况尹朔也不是真的没有私心,为了元宁,他不会拒绝紫苏,可是他的一句话却也道出了他所要的保证。
赵全的心却紧张起来,本以为紫苏是要借对付三司的长官警告尹朔,可是,现在看来,却又不像,反倒是像借此威慑,迫尹朔放弃自己的立场,而且,还是为了非常正大光明的理由,他不禁疑惑了,也为自己的前途紧张,现在看来,紫苏是真的在为皇帝亲政铺路,那么,自己会如何呢?手握稽查大权的自己,在皇帝亲政之后,只怕成为所有朝臣欲除之而后快的角色吧?紫苏会保护自己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赵全的心中浮现,尚未想出对策,他又被紫苏的回答一惊:
“在尹相心中,哀家就是那么恋栈权位吗?”
紫苏的话中有些无法言喻的东西,无奈却是明显的。
“哀家毕竟是皇帝的生母啊!”紫苏轻叹,眼中有淡淡的心痛。
尹朔一怔,却毫不客气:“太后娘娘先选后宫不就是不想引出归政这个话题吗?”
“没错。”紫苏也不回避,直接回答。
“既然如此,太后娘娘不觉得方才的话说得太早了吗?”尹朔平静地反问,言下之意,他即使答应,也未必就要立刻执行。
“不早!怎么会早呢?”紫苏一点都不在意,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赵全,你到外面候着,哀家马上就回宫。”紫苏不等尹朔再开口,先转头吩咐赵全,赵全有些讶异,微微愣了一下才答应:“是!奴才遵旨!”
赵全退出大厅,临到门口,听到紫苏再次开口:“尹相,哀家说完就走。”
留在大厅的尹朔依旧恭敬地站着,方才想说的话此时都无法再说,毕竟,他一向恪守君臣之规。
紫苏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人主之柄从不轻易授人,尹相,元宁从立国就一直确保皇帝的绝对权力,哀家现在不过是代替皇帝行使他的权力,因为,哀家是他的母后,因为,皇帝即位是年仅四岁,可是,皇帝不会永远都年幼,他在长大,他也不是平庸之辈,尹相你也是帝师,皇帝的才智,你应该很清楚。”
“陛下有天纵之才。”尹朔回答,这是真心话,所有的帝师都认为阳玄颢有成为一代明君的资质,朝臣间也有戏言:“有夏氏血统的皇帝怎么也不会是昏庸无能的吧!”
“既然是皇帝就不会任人操纵,不会甘心让别人代自己做决定,即使是血缘至亲也不例外,哀家也不想与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了权位起什么争执,哀家早些归政,皇帝也少些心结,而且,皇帝初涉朝政,又年少气盛,难免有不成熟的决定,却又骑虎难下,那种时候,哀家的话应该还有几分作用,这些都是哀家的心里话,尹相,坦白说,何时归政,哀家暂时也不好说,可是,这一年,哀家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为皇帝亲政铺路,最迟,哀家也会在皇帝的第一孩子出生后的一年内归政。”紫苏平静地道出自己的计划,尹朔默默点头,知道她所言不虚。
“若是尹相同意,哀家所求不多,只请尹相不要为难齐朗与谢清,至少不要一味地反对他们的作为。”紫苏起身走近尹朔,也不等他回答便向外走去,表示自己说完了。
尹朔一愣,连忙跟上,恭送她出门,耳边听到紫苏低声的喃语:“世族也不都是只在意自己利益的。”
尹朔微讶,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送紫苏上马车。目送马车离开,尹朔才转身回府,刚进后堂,就见夫人还在等候,不由一笑:“夫人还未休息?”
“老爷也不加件衣服就赶去见客人,妾身担心您受寒,所以才等着。”尹夫人不方便询问有什么事,只能如此回答,不过眼中的担忧是掩盖不了的。
尹朔抚额,笑道:“似乎是有些受寒了,明日的朝议还不知能不能去!先睡一觉再说吧!”他说得不在意,尹夫人只能陪着笑随他进屋,服侍他歇下,第二天,天没亮,尹朔便起身,拟了一份因病告假的奏章,命家人送到议政厅,随即又继续睡觉。
大朝会不了了之,所有人都是莫名惊诧,阳玄颢惊诧之外还多了一份恼怒,退朝之后,连皇舆都不坐,便要走开,却被紫苏唤住。
“皇帝!”紫苏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阳玄颢不敢违逆,走回母亲身侧,紫苏也没说什么,摆手让随从退下,示意儿子随自己走。
“皇帝生气的样子是摆给谁看的?”走到太平湖边,紫苏才再次开口,淡漠的语气却让阳玄颢心惊。
“孩儿……孩儿只是觉得太巧了!”阳玄颢皱着眉,似乎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生气。
“是吗?”紫苏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半晌,才又道:“皇帝是心烦吗?”
阳玄颢一愣,随即低头,耳边却有一抹浅浅的红晕,喃喃道:“孩儿不知道……”
“是课业太重了吗?”紫苏若有所思地看着又长高许多的儿子。
“不是!”阳玄颢连忙摇头,课业他从不觉得重。
“那么,皇帝是觉得那些人冒犯了你的威严?”紫苏并不放松,继续问道。
“……”阳玄颢沉默不语,好一会儿,他看着母亲,摇了摇头。
紫苏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笑道:“皇帝是认为他们圆滑,先上弹劾,真正决定时却又避开,其心可诛,是吗?”
阳玄颢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点头,忐忑地问:“母后娘娘,孩儿是不是错了?”
“不,皇帝没错!”紫苏笑着道,“皇帝能这么想,已经有明君的风范了!”
难得听到母亲夸赞,阳玄颢禁不住有几分雀跃,笑得好不开心,紫苏也微笑着等他略略平静,才开口:“不过,哀家倒要谢谢他们,若是他们病得这么巧,今日的朝议就免不了一场纷争了。”
“啊?”阳玄颢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因为今天要议的是对两位太傅的弹劾吗?”
“是啊!”紫苏收回抚摸他额发的人,目光投向晨雾未散的湖面,淡淡地道,“那样一来,只怕所有的朝臣都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党争是在所难免了!”
阳玄颢神色一凛,俊秀的脸上竟无一丝稚气,严肃无比地看着母亲,可是紫苏却看都不看儿子一眼,径自说下去:“历代皇帝都喜欢用党争牵制朝臣,那也的确是巩固皇权的不二法门,可是哀家不是皇帝!所以,哀家不要党争!尹相已经答应哀家不再反对哀家的行动,三司长官今天的行动也是替换的理由,哀家要一个唯我所用的朝廷!”
最后一句,紫苏的语气很重,让阳玄颢不由退了一步,定定地看着转过身看向的母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紫苏轻轻揽他入怀,温柔的动作一如往昔,却让阳玄颢觉得心寒。
“颢儿,三年,最多三年,哀家就会让你亲政,这是你的第一个考验!”紫苏捧着儿子的脸,看清他眼底的戒备,却只是淡淡地开口说明。
戒备一下子消失,阳玄颢的心中涌起不解的疑惑,正想开口,紫苏已经放开手,重新转身望着湖面,平静地道:“元宁的江山是你的,母后会一直替你守着,可是,能不能真正掌握它,要看你自己,你若是不介意做个虚名的逍遥皇帝,母后也不介意将皇朝的权力一直握在手中,毕竟,这是母后费尽心力才得来的,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会伤你,可是,有些东西,还是要自己动手的。”
阳玄颢终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退开两步,恭敬地行礼,并非母子间的礼,而是对师长的礼,他明白,这不仅是考验,也是在教他如何掌控朝臣,太傅们永远无法教他这些,帝王之术不仅仅是治国方略。
“孩儿尽力,母后娘娘。”阳玄颢走到母亲面前,认真地回答。
紫苏点头,抬手抚上阳玄颢仰着的脸,温和的笑容让阳玄颢有一瞬的失神,可是他也看到母亲眼中一闪而逝的疲惫。
“母后娘娘很累吗?”茳然间,阳玄颢将心中所想呢喃般道出,随即看到母亲眼中的愕然。
“母后娘娘……”阳玄颢低头,感受到母亲的手轻轻地落在自己的头上。
“你先回寝宫吧!哀家想再呆一会儿。”紫苏柔声对儿子道,阳玄颢点头答应,行礼之后,便向太政宫走去,一直等在远处的宫人连忙跟上,剩下紫苏的随侍依旧站在原处,因为不见主子的召唤而不便靠近。
赵全知道紫苏到太平湖边都不喜欢有人打扰,因此,也不着急,反倒寻了个僻处,坐着休息,叶原秋没有擅自行动,依旧站在可看见紫苏动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主子。
紫苏沉默地立在湖边,看着碧波荡漾的湖面,想着阳玄颢方才的一举一动,她不由苦笑。
“陛下,颢儿似乎很像你呢!”心中的话语与无声的叹息只让紫苏更觉无奈,“偏偏你又给了他那么一道旨意……”
“可是,他也我的儿子,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紫苏在心中告诉自己,却没有太多的信心。
又无奈地轻叹一声,紫苏转身离开,叶原秋与赵全都迎了上来,行过礼便跟在她身后返回中和殿。
紫苏换去大礼服的工夫,今天的奏章也已经呈送了过来,比往常还多一些的样子,紫苏倒也不奇怪,轻轻地笑了笑,便坐到书桌前开始审阅,宫人摆好奏章,便退了出去,殿内伺候的照旧是叶原秋与赵全,安静的宫殿内只剩下奏章翻动的声音。
“叶尚宫。”紫苏一边合上一份奏章,一边唤人。
“奴婢在。”叶原秋敛首答应,不知道她有什么吩咐。
紫苏头也不抬,淡淡地道:“从明天开始,哀家要随时知道皇帝后宫的一举一动,你去安排,不清楚就问赵全。”
叶原秋一怔,不安地看了赵全一眼,见他轻轻颌首,连忙答应:“奴婢遵旨。”
“你现在就可以去。”紫苏看了她一眼,随即便低头继续看奏章。
“奴婢告退。”叶原秋算了一下时间,便退了出去。
赵全见她离开,才不解地开口:“太后娘娘,那是奴才的职责。”
“你把一切移交给叶尚宫。”紫苏抬头,朱毫握在指间,很是平静,“从现在开始,你的职责在宫外,所有宫员的情况都是你的职责。”
赵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过,他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包括齐相与谢相?”
正要下批示的紫苏手一顿,好一会儿,她才点头。
赵全更加心惊,却不再多说什么,倒是紫苏,过了一会儿,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赵全,昨晚开始,你就似乎有话要说。”
“太后娘娘……”赵全一惊,见紫苏依旧在看奏章,便暂时不语,思忖了一下,才继续道:“奴才是有些话想说,可是,又怕主子生气。”
“说吧!”紫苏搁下笔,想听赵全说什么,毕竟,在齐朗与谢清离开的现在,赵全的话算是最能让她听得进了。
“尹相的确是个为国为民的人,可是,娘娘昨天把一切都与挑明,恐怕他会另有计较,再说,皇上对尹相也一直很倚重,尹相很有可能因此对娘娘阳奉阴违,尊崇皇上,以期皇上的重用,娘娘没有想到吗?”赵全已经很久没有进言了,这一次,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紫苏微笑,平静地道:“这一点,哀家有数,别的呢?”
想来她是已经有对策了,赵全便说到另一点:“齐相与谢相都不在京中,娘娘对三司长官出手,恐怕有些不妥,万一舆情沸腾……”
“这要看你的本事了!”紫苏摆手笑道,“赵全,你不会连几个言官都摆不平吧?”
赵全惊骇万分,不知该说什么好。
紫苏却不在意地道:“你懂哀家的意思了?”
“奴才明白。”赵全低头,终于明白紫苏让自己专职万事的原因了,看来紫苏这次是真的要铲除所有异己了。
“明白就行!”紫苏平淡地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她也不愿意用这种手段对付朝臣,可是,她并不能完全相信尹相的的承诺,倒不如用这种万无一失的法子了。
赵全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太后娘娘还是要让尹相做挡箭牌,对吗?”
这一次,紫苏微微扬眉,有些惊讶,随即笑道:“你倒是聪明。”尹相自己只怕都没察觉出来——既然不在反对,在外人眼中,他便倒向了自己,位居首相的他,日后便是直面阳玄颢的第一人。
“那么奴才呢?”赵全问出口。
紫苏轻轻皱眉,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道:“你是内官,有哀家在,谁敢动你?”
赵全不由一愣,随即尴尬地低头,明白自己是想多,也不等紫苏再说什么,便直接道:“奴才该死。”
“说完了?”紫苏微笑,倒也不在意,见赵全点头,便不再言语继续看奏章。
赵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紫苏忽然改变想法,不过,这一点,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成越发生的变故,远在外地的齐朗与谢清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不过,与谢清不同,直到朝议结束,齐朗才弄清楚紫苏是用手段解决对他们的弹劾,再看到紫苏写给自己的信,他不由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此时,他已经到了北疆,身在永宁王的行辕,因此,当夏承正来见他时,齐朗一点都不惊讶,想来是知道自己得到京中的密报,想来问问吧!
比较起来,年少时,夏承正与谢清的关系要比他与齐朗的关系密切,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最重视的是齐朗,再说,上次与齐朗的合作,也让对齐朗大生好感,毕竟,谢清对战事不是很热衷,这一次,齐朗来北疆巡视,解决吏治事宜,他还是很小心地配合,到目前为止,两人还算相处融洽。
“王爷深夜过来,不会是要与在下下棋吧?”夏承正坐下后,齐朗便随意地笑道,夏承正摇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景瀚,你也知道京中的变化了,王妃与我说了些,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太后为什么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夏承正将齐朗当自己人,也不客套直接说出自己的疑问。
夏承正也不想隐瞒什么,对自己的妹妹,他还真的从来没有看透过,虽然是血缘至亲,有时候,两人还真是生疏的很,不过,信任却是不会变的。
齐朗坐在他的对面,见他摇头,便也正色听着,这时,他笑了笑,道:“太后怎么将事情弄麻烦了?”
夏承正皱眉:“难道不是吗?只要申斥一下你们两人,便风平浪静了,太后却非要弄出这么大动静,连三司的人都大调换。”
齐朗摇头:“不是的,王爷。若是申斥我与随阳,便会让尹相一派的人认为有机可趁,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风波,那时,只怕不好平息了,我们与尹相只能争个你死我活,若是两年前,倒也无妨,现在却不行。”
“太后还不想让我与随阳冲在最前面!”齐朗见他眼中还是有不解之色,便说得更明白一些,“陛下亲政在即,一个弄不好,便会母子反目,那是得不偿失啊!”
夏承正沉吟不语,良久,又一言不发地离开,齐朗也不拦他,坐到书桌前,提笔给紫苏回信,心中却暗道:“行到现在这一步,真的是太危险了。”可是,他很清楚,这些说不得,紫苏想为皇帝铺路,却又想保护他们,只能将自己置于浪口了。
劝是劝不得,只能为她周详得更细致些,信写到一半,齐朗惊愕地停笔——若是按照他的思路想下去……
思忖片刻,齐朗便笑了,将写了一半的信笺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焚尽,重新拿过一张纸,写下对北疆人事安排的初步设想。
夜空繁星闪烁,想来明日是个好天。
PS:该说什么呢?我真是不好意思了,说了昨天上传的,可是却没有(汗……)我有忏悔了,原因……我还真不敢说……那个昨天本来计划得很好,可是在更新之后,我下了封推的《至尊无名》来看……那个……一时不小心……就误了时间……(顶锅飘……下)
第四章 云暗风清(上)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四月初三,旨下,三司人事更换,吴靖成授大司宪,掌都察司,于第中授大司谏,掌监察司,江槿授大司察,掌按察司。
紫苏的旨意下得很快,尹朔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加盖国玺与御印的圣旨在他到值房时已经到议政厅了,他只能将旨宣下,前一天,紫苏已经告知他,无论如何,三司的长官目无君上是事实,而她绝对不会姑息这种事!
尹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官员去宣旨,随即便进了值房,还没坐定,前三司长官就来了。
“坐下吧!”很清楚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事,尹朔也不客气,静静地点头,示意三人坐下。
“尹相,太后娘娘如此处置我等,你难道无话可说吗?”前大司宪刘泽阴鹜地开口,一夕之间,官职被夺,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尹朔无奈地微笑,道:“三位大人希望本相如何做呢?据理力争?关键是,理根本不在我这边啊!你们三位同日告假真的是太巧了,又是大朝会之日,太后娘娘倒是无所谓,只是,现在生气的是陛下!”
“陛下?”三人同时惊呼,眼中却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也充满疑惑。
“是陛下!”尹朔现次肯定,见三人仍是不解,他不得不详细说明:“大朝会本是要讨论弹劾之事,陛下为此准备了许久,却因为三位大人的缺席而难以如愿,三位大人明白了吗?”
能官至一品的决非凡人,三人的脸色立即大变,尹朔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也是我的错,不该忘记陛下虽小,但是也已经十岁,太后娘娘近来又频频加重陛下的课业,想来陛下也想一展抱负吧!”
淡淡的口吻却点出让三人再次目瞪口呆的讯息,尹朔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三人的反应,起身走到一边长得郁郁葱葱的一盆君子兰前,轻轻地捻动绿叶,口中平淡地道:“太后娘娘也不得不顾及陛下的感受,所以才免了你们的职,不过,你们也应该知道,旨意只是让人替了你们的职务,并未说你们有何错处,过两天,我自会向娘娘进言,好好安置你们。”
“那下官等先谢尹相关照了!”前大司察赵晨是三人中最历练的一个,此时反应也最快,立刻起身答谢,另外两人见状也连忙附和,尹朔转身扶三人站直,笑道:“三位大人都是本相的知交,此事又是因本相而起,谢字实在不敢当。”
赵晨不像刘泽与李先瑞那般千恩万谢,反倒一脸沉思的样子,等那两人的话告了一段落,才悠悠地开口:“尹相,太后娘娘这次用的人可是很有意思啊!在下倒是担心,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一落,房里的另外三个人都看着,只是眼中的意味各不相同,尹朔只是微微惊讶于他的眼光,其他两人却是惊惧不安。
“子孟一向老成,不妨说说。”尹朔称呼赵晨的字,示意三人重新坐下,自己也未坐到桌前,而是随他们一起坐在客席。
赵晨也不客套,开口便冷笑:“尹相是明知故问吧!不过,说说也无妨。”
“太后娘娘这次任命的三司长官虽然都是恩科出身的寒族士子,可是,吴靖成与于第中对齐相一直是惟命是从,于第中倒还老实些,吴靖成却是无人不知的油滑,这两人上任,只怕朝中的舆论是从此不存了,至于江槿,说白了,他就是永宁王府的奴才,与他哥哥江楠一样,什么都听永宁王府的调遣,虽说江槿入仕以来的官声一向不错,可是,他应该还没有胆子与太后作对,更何况,据我所知,江槿是永宁王的心腹幕僚之一,太后用这三个人,其用心何在,不言而喻!”
赵晨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不如此便没有力气说下去了。
“太后娘娘摄政以来,虽然说是乾纲专断,可是容人的雅量不比任何一位圣明君主差,朝中舆论虽然未必听,却也从不曾阻止过言官上书,三司御使风闻奏事也是有言必查,这次,如此大手笔的掌握舆论,依我看,太后娘娘是不想再有反对之声了!”
冷淡地道出自己的结论,值房里一片寂静,赵晨一时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而他自己其实也屏住了呼吸。
“子孟,你说得没错!”尹朔叹息着回应他的话,也让三人的心顿时坠入谷底。
“只是,你说错了,太后娘娘并不是不想再有反对之声,而是想要一个安定的朝廷,太后娘娘用江槿,我倒是觉得更值得深究。”尹朔不在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随即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本奏章,递给他们。
“这是我拟的条呈,你们看看。”
“尹相!?”三人看完之后,不由大骇。
“各位可以放心了?”尹朔微笑,笑容很真诚。
送三人出门时,尹朔看了一眼议政厅里的人,各个都很繁忙的样子,谁都没有太在意他们,可是尹朔很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此时只怕已经在太后的案头了,想到这里,尹朔只想冷笑,但是,他只是淡然地转身,重新走进值房。
赵全的确将密报呈给了紫苏,只是紫苏并未太在意,从头到尾翻看了一下便搁在一边了,随即挥手让所有人退下,赵全默默地退下,他知道,方才呈上的纸札中有齐朗从北疆送来的信,而刚刚紫苏看了所有的公文,但是并没有动那封信,现在,应该是要看了吧!
齐朗的信并没有说什么政务,只是写了一些见闻,紫苏只当笑谈来看,毕竟,算算日子,齐朗送出这封信时,应该还没有收到她之前的信,对北疆的事也没有成熟的意见,仅仅是写给她随意看的。
将这封信与以往的书信放在一处,也看到匣中寥寥无几的几封信,紫苏不由轻叹,给她的信能留下的也只有这种普通的信,多数来说,都是必须毁掉的,不仅是齐朗的信,还有谢清与兄长等人的信也是如此。
“太后娘娘,吏部尚书韩大人求见。”执事内官在殿外禀报,紫苏不禁皱眉,将信匣放回原处,才淡淡地道:“请韩大人进来吧!”
按照元宁的制度,六部尚书并不是直接听命于皇帝,而是由议政大臣负责,只是议政大臣没有决策权,只能算一个缓冲的传令部门,不过,依官场的惯例,六部尚书直接晋见皇帝或摄政之人,可以说是越权行事,是官场大忌,紫苏可不认为身为谢家门生的韩襄会不知道这种种,这样一来,他的来意就值得她想一想了。
“臣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韩襄进殿就行大礼,紫苏平静地让他起身,淡淡地笑说:“韩大人是独自一人来的?”
“齐相离京前曾说,若臣有事尽可晋见娘娘,亲身晤对。”韩襄恭敬地回答,他曾任议政辅臣,对紫苏并不陌生,因此,言辞态度恭敬非常,却不是很紧张。
紫苏点头,明白他为何如此了,吏部与兵部都是齐朗的权责,既然他如此说,别人也就无从挑剔了,毕竟,即使是首相也不能擅自插手其他大臣的权责范围。
“韩大人来见哀家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吗?”紫苏皱眉,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吏部尚书亲自来晋见,虽说齐朗有话留下,不过这种授人以柄的事,怎么想,都还是少做的好,韩襄不会不明白。
“启禀太后娘娘,方才济州急报,谢相一日之间免了济州太守之下共一百五十六名官员,谢相要吏部尽快调派官员前去接任。”韩襄力持镇定地道出缘由。
紫苏几乎是大惊失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儿脸色都没缓过来,她只觉得心头的火气直涌,根本按捺不住,最后,右手终是狠狠地拍上手边的扶案,猛然站起,却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外面有人吗?”紫苏忽然扬声,满含怒意的冰冷语气让韩襄与殿外的宫人俱是惊骇无比,也因此,殿外的宫人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回话:“太后娘娘,今日的执事宫人都在。”
“典书尚仪进来!”紫苏冷冷地唤人,立刻就有两名尚仪走进殿来,跪伏在地,等候吩咐。
紫苏指着书案边的奏章,道:“把谢相的奏章找出来!”终于有些缓和的语气让两名尚仪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做事。
手不由地抚上眉心,紫苏没有再看韩襄,闭着眼静静地思索——谢清的胆子太大了,虽然他是奉旨出巡的钦差大臣,可是毕竟是去巡视恩科的,他这样就撤了一百多官员,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
“说说看,随阳是为什么事撤了那些官员的?”有些无奈地坐下,紫苏语气无力地问韩襄,“是恩科舞弊吗?”若是如此,应该还说得过去。
“不是,所有被撤的官员都是曾经经手治河专款的,据说是因为恩科士子中有人答卷时揭发了此事。”韩襄平静地回答,具体情况如何,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能如此回答。
“是吗?”紫苏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只是手依然揉着眉心,思忖着什么。
“太后娘娘,谢相的封奏。”两个典书尚仪中终于有一个找到了谢清的奏章,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毕恭毕敬地将奏章递到紫苏面前,随即在紫苏的示意下退到殿外。
封奏是一品大臣才有的权力,这种奏章并非急奏与密报,只是在传递中,议政厅的人不能拆开,但也不必特别奏明,与一般奏章没什么太大的差别,紫苏也就没有看到,此时才看到上面的火漆。
随手拆开,紫苏稍稍看了一下,确认没有被拆看过,之后才仔细地看谢有的奏章。
事情与韩襄说得没有什么出入,只是更详细一些,不过也没有说紫苏想知道的答案,紫苏不禁头痛,知道还是要看密奏才行。
“你的意见呢?”搁下那份毫无建设性可言的奏章,紫苏看向站在一旁的韩襄。
韩襄一愣,随即回神,躬身行礼,回答紫苏:“臣查过吏部的记录,谢相撤掉的官员不少都是在任多年的,但是也有今年除官时,刚调任济州的官员。在任多年的与济州世族的关系自然是密切,若是冒然免职,可能会引起世族的不满,继任官员也不好做;新任官员到任所不过一月多几日,不便加罪,谢相此举着实不妥!”
紫苏点头,知道他所言不差,只是,她也清楚,谢清虽然狂傲,但是,若非事出有因,他不会如此处置,更确切地说,他手中应该有确凿的证据了。
注意到紫苏的神色,韩襄话锋一转,随即道:“可是,谢相是钦差,事涉户部,也的确是他的权责,而且,河道专款事关民生存亡,不可等闲视之,臣以为此时娘娘更应该准允谢相的请求。”
紫苏依旧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地道:“就这些了?”
“是。”韩襄尽管忐忑,但是也没有别的意见了。
“你派人呈报齐相了吗?”紫苏想起来,追问了一句,韩襄点头,道:“收到谢相的公函,臣就派人急报齐相,随即赶来晋见。”
紫苏拿起奏章,起身走向书案,同时下令:“按谢相撤职的单子拟一份接替官员名单呈上来。按吏部的惯例来,不要调派官员,只是补缺,明白了吗?”
韩襄开始还没什么,听到最后不由面露难色,见紫苏坐到书案前看向自己,连忙答道:“不调派官员只补缺的话,恐怕良莠不齐,济州是商贸重地,经手专款之人必关键的职位,这样似乎不妥。”
紫苏却不在意地笑道:“不必着急,这事还要议议,你先想着,等齐相的回信到了,再定,拣选官员自是要谨慎,你按着平常的规矩办就行了。”
韩襄隐隐觉出点意思来,却不真切,只能应下:“是!臣遵旨!太后娘娘,臣告退。”
“嗯!”紫苏答应,见他面上仍有惶恐之色,便缓下口气,宽慰了两句:“你是聪明人,办事一向稳妥,谢相也是放心你,不必看得太重,照常来就行了。”
韩襄听紫苏重复了几遍的话都是“照常例来办”,心中就有底了,行了礼退出中和殿。
六部的官衙不在宫中,韩襄急着处理公务,自然是走得快,刚转过两座宫殿,迎面就遇上了尹朔,只能放缓步子,走近些便停下,让到道旁,躬身行礼,却见尹朔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韩大人怎么在这里?”尹朔算是明知故问。
韩襄心知肚明却只能陪着小心回答:“回尹相,下官有要务前来求见太后娘娘。”
尹朔不禁扬眉,知他应是有恃无恐,便恍然大悟似地道:“要务?对!吏部近来的要务是挺多的。”
这次轮到韩襄不解了,不过,他急着出宫,也就没问,只道:“是,下官正急着回吏部。”
尹朔颌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韩襄恭送他转过弯,才继续向宫门走去。
此时,在中和殿里,紫苏已经把谢清的奏章反复看了几遍,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事情不复杂,只是一个叫林永南的寒族士子在答时论时说在去年的夏汛中,自己家乡水灾严重,却不是天灾,而是河堤质劣,还毫无顾忌地直书实名,而他的答卷偏巧被谢清抽到,证实之后,谢清当场将所有人免职,目前人还在济州。
紫苏觉得自己又想叹气了,自从看了这份奏章,她就一直在叹气,谢清这么做,新的三司长官该怎么做?
他简直在添乱!
也许也要怪自己,没有及时通知他更换三司长官的事,可是,谁能想到,他去巡视恩科的钦差居然管起河道专款的事!虽然说他是负责户部的议政大臣,可是,撤地方官员的职也有点过分了!
济州!谢家的祖籍便是济州!换了别的州,谢清未必如此冲动,到底是世族出身,某些时候,下意识地便做了决定。
紫苏不禁摇头,想起数月前,永宁王在易州也是因为民田被占便将三郡刺史尽数撤免,事后才上奏,当时,朝中一片哗然,谢清还曾说:“连永宁王都如此不在意皇室与法度,世族当真是太过分了!”一转眼,他自己遇事还是同样的手段!
难怪历代皇帝都不忘削弱世族了!
紫苏苦笑,最后叹了口气,合上谢清奏章,不再想那些,毕竟眼前她必须处置的是三司。
谢清的事不早不晚,偏偏与三司长官更替撞到了同一天,若是吴靖成他们的处置稍有偏差,那些以清流自许的寒族官员只怕立刻就会发难。
谢清为什么要用封奏?——紫苏想起来就恼,若是密奏,她还可以暂时不提,现在,尹朔怎么不可能不问!
当是福至心灵,紫苏脑中闪过一个飞快的念头,定神细想之后,紫苏抬头拍上自己的额头,整个人都轻松下来,靠向椅背。
“随阳啊随阳,你可真是……”紫苏轻声低喃,最后的话音却仍未出口,只是无奈地笑着摇头。
“太后娘娘,尹相大人求见!”殿外的内官恭敬地禀报。
紫苏微微扬眉,敛去轻松的神色,淡漠地应声:“请他进来。”
看着殿门被推开又关上,带起一阵轻缓的风在殿内飘过,冷沁的焚香燃得更烈了些,紫苏感觉得到香氛在一瞬间的浓重,随即又恢复原本的淡薄。
待尹朔行过礼,紫苏一言不发地将谢清的奏章递过去,眼中犹有未褪的怒意。
第五章 云暗风清(中)
尹朔先是被紫苏眼中明显的怒意一惊,随即便镇定下来,上前两步接过紫苏手中的奏章,又退回原位,才打开奏章仔细地看起来,刚看一会儿,他也愣住了,回过神,悄悄看了一下紫苏,却见她取了别的奏章在看,只是举手投足间仍可看出未减的怒意。
是在为哪一个原因生气呢?——尹朔在心中深思。
“看完了?”紫苏忽然扬声,尹朔低头回答:“娘娘恕罪。”
紫苏摆手不言,将批好的奏章随手一放,重又取了一本开始批阅,尹朔也凝神继续看手上的奏章,等到看完,他又想了想,才合起奏章,恭敬地放回书案。
“尹相怎么想?”紫苏搁下朱毫,眼睛紧盯着尹朔的脸。
“谢相此举有欠考虑。”尹朔的回答也是中规中矩。
紫苏冷笑:“何止有欠考虑!尹相不必说得如此委婉。”
尹朔低头,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紫苏会为了那些有贪墨之嫌的官员而对谢清生气?怎么可能?而且还是如此彰显于外的怒气!
“臣说有欠考虑,是因为谢相应该先行上奏,再由朝廷派人前去处置,不过,这样一来,只怕会给那些官员消毁证据的时间,臣想,谢相也是如此考虑的吧!”尹朔平静地回答。
紫苏不禁皱眉,想了想才开口:“尹相的意思是,随阳的行为在情理之中?”
尹朔一笑置之,回答她:“谢相是右议政大臣,又主管户部、刑部,虽然此去江南只是为监察恩科春试,可是,河道专款一事本就在他的权责之内,河务也一直是他与齐相在负现,而且身为钦差,处置地方官员的权力也不是没有,只是,谢相此举难免授人以柄,毕竟,济州是谢家的祖籍之地。”
紫苏颌首,淡淡地道:“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就是如尹相所言,济州是谢氏的祖籍之地,只怕寒族的官员会另有想法。”话是这么说,紫苏的目光仍然紧紧地盯着尹朔,如此迎合自己的意思倒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了。
尹朔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济州虽非繁荣之地,但是因为有会渠,也算是元宁少有的交通中枢,再加上南郡,日后必然更加繁华,可是,因为谢氏的关系,其他势力根本无法插足,若是可以借这件事将自己的人手安排进济州,也对自己有朝中有好处,尤其现在,因为三司的人事更换,自己在朝中的人脉必定大受损伤,若是可以将人安排进地方,也不失为一个笼络人心的好去处。
“依臣之见,暂且就不必提谢相的是非,只以清查河道专款为名另派钦差,毕竟治河款要比谢相的行为重要得多,会渠又是枢纽之地,不容有失,此事必须尽快处理,不知娘娘意下如何?”尹相斟酌着建言。
紫苏点头,治河的确是最重要的事,可是,“另派钦差”?
“钦差的人选呢?”紫苏思忖地问道,心中考虑着朝中有哪些人可以做这件事。
尹朔想了想,回答:“人选,臣想倒不必只限一个人,户部、吏部、大理寺、刑部都要有人才好,或者就是德高望重又熟悉这些事的人去才有用。”
“嗯!那就再想想。”紫苏也不急着定,便同意了。
尹朔随即又道:“倒是这个林永南该如何处置,娘娘可有想法?”
“处置他?”紫苏不解。
“按照惯例,恩科大考时发生这种事,无论士子所言真伪如何,都为大不敬,只是问罪轻重不同,不知娘娘意思是如何?”尹朔直言。
“历来都是如此?”紫苏倒是不知道这种事。
“是的。”尹朔轻叹,“自成宗皇帝开始,恩科大考时直指问罪,全部以大不敬定罪,世祖皇帝的说法是‘不在其位,妄言其事,其情可悯,其心当诛。’只是刑罚不同,轻则褫夺功名,一生不得入仕,重则罪及满门,贬为贱民。”
紫苏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这事以后再议。”
“是!”尹朔答应,随即奉上自己的奏章,恭敬地道:“臣方才才拟的奏章,请太后娘娘过目。”
紫苏看了一眼,伸手取过,打开慢慢地看着,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看完奏章,紫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尹朔,好一会儿,尹朔才想到不该如此与太后对视,匆忙低头,随即就听到紫苏淡漠的声间:“尹相,吏部是景瀚的权责,三司更换下的官员如何安排是吏部的事,你越权了。”
“太后娘娘,臣是议政首臣,齐相又不在京,臣过问此事并非越权,请娘娘明鉴。”尹朔从容地回答,他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他没有想到,昨晚才拟的奏章,今天就会用上。
见紫苏并不想同意,尹朔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太后娘娘,刘泽等人都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非罪夺职,朝中上下都有议议,若是不尽快安排,只怕会引起朝野的非议,有损娘娘的令名。”
紫苏不置可否地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在奏章上,半晌才道:“哀家会把尹相的意思告诉吏部的。”
尹朔知道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低头行礼,不再言语,紫苏想了想,道:“尹相,朝中对这次三司的人事安排有什么议论吗?”
尹朔一怔,随即回答:“旨意刚宣下,臣不知朝中有何议论。”
“哀家本以为尹相会来与哀家说这件事呢!”紫苏微笑,“没想到尹相并没有异议,哀家也就放心多了。”
尹朔一时听不出她话中是否有深意,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紫苏也不再言语,正要让他退下,又想到一件事:“尹相,海军的建设进行得如何?你似乎很久没有上奏了,倒是康焓按时上报进度。”
尹朔没想到她这时候提起这事,便道:“臣想,康将军直接负责此事,若是由臣上奏,有邀功之嫌,就请他按时上奏,臣上奏的是一段时间的总情况,年底时就是如此。”
紫苏点头,笑道:“一直想问的,却总是没空,昨天康焓的奏章又到,所以哀家才问的,既然如此,哀家想让随阳走一趟南疆大营,实地看看,尹相意下如何?”
尹朔没有异议,便道:“臣无意见,请太后娘娘定夺。”
紫苏点头,笑道:“尹相还有事吗?没有就退下吧!”
“是!臣告退。”尹朔行礼退下。
退出中和殿,尹朔微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一一扫过殿外侍立的宫人,不由皱起双眉,但是也没有再多说,默默地离开。
站在窗口,看着尹朔的身影离开,紫苏不禁冷笑,扬声唤人:“来人。”
执事内官立刻进来,跪在紫苏面前等候吩咐。
“去赵全那里传话,让他回宫之后立刻来见哀家!再有,把叶尚宫找来,哀家有事吩咐。”紫苏冷漠地下令。
“是!”内官应声退下。
紫苏坐回书案前,继续批阅那些奏章。
先过来的是叶原秋,毕竟,她一直呆在宫中。
“太后娘娘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吗?”叶原秋垂手站在书案前,低声询问。
“走一趟永宁王府,哀家很想念王妃与世子,请王妃与世子有空进宫走走。”紫苏淡淡地吩咐,随手抽出一张便笺,写了几个字,递给叶原秋。
“把这个交给永宁王妃。”紫苏随口交代。
叶原秋接过,看都没看便折好收起,恭敬地道:“奴婢立刻就去。”
“嗯。”紫苏答应了一声,头也不抬,一直在批奏章。
退出殿外,叶原秋立刻出宫,打开便笺,上面却是一行龙飞凤舞的狂草,她根本认不出,想了想,还是将便笺收好,直接去了永宁王府。
永宁王妃接过便笺先是一愣,随即就愉悦地笑着道:“太后娘娘也真是的,让臣妾入宫罢了,还写这种游戏之笔。”
“有劳叶尚宫了,请您给太后娘娘回话,臣妾明日就带世子入宫见驾。”倩仪有礼地对叶原秋道,叶原秋忙行礼答应,随即便离开了永宁王府。
“跟上她,看看她去哪儿。”等叶原秋离开王府,倩仪站在王府的花厅中,淡淡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厅下令,随即转身离开。
叶原秋在傍晚时才回到宫中,在中和殿前遇到了匆匆赶到的赵全,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但是很快便都微笑着错开,随即一起晋见。
“王妃怎么说?”紫苏先问叶原秋,叶原秋低头回答:“王妃娘娘说明天会带世子大人来晋见娘娘。”
“好的。”紫苏微笑,随即又想到:“你去告诉皇帝,世子明天会进宫。”
“是。”叶原秋答应着退下。
“太后娘娘急着找奴才见驾,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赵全倾身问道。
紫苏微笑:“是有要紧事!”
“太后娘娘!”赵全一凛。
“我想你也知道,三司长官更换后,三司的人员也会有变动,可是,三司一向是清流士人的势力,想来会有一些麻烦,你对外面的情况比较了解,说来听听。”紫苏的手指轻敲桌面,以一种闲适的姿态等着他回答。
赵全微讶,但神色随即便恢复正常,想了想,回答紫苏:“依奴才知道的情况看,大司谏在监察司已久,名望也很高,接任大司谏虽然有些不合资历,不过也没有非议,大司察是有名的能吏,历任数郡,民望、人望都很高,按察司也没有人说什么,只有大司宪,一直在吏部任职,名声也不是很好,都察司又是执掌最后定案之权的地方,朝中官员多数都很不以为然。”
紫苏静静地听着,似乎一直在思索,不过赵全了解, 这些事不会影响她的决定,这些应该只是给自己的指令的一部分。
“吴靖成……”紫苏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想到之前齐朗对吴靖成的评价——“他是长袖善舞,不过,并不适合实权的职位。”
“看来一点都没错呢!”紫苏微笑,“他不适合大司宪的位置,是吗?”
仅仅沉吟了一下,赵全便以点头做了回答。
“谁比较适合呢?”紫苏看着赵全,仿佛在询问他的意见,但是,赵全很明智地沉默了,有些事,内官是绝对不可谈及的。
“他都做了些什么?”紫苏笑着问赵全,轻浅的笑意让人猜不出她的想法,赵全知道不用说太多,想了想,便拣了一件不轻不重的事禀告紫苏:
“奴才想正三品俸禄还不足以养七房侍妾吧?尤其那七个女子中还有两个被迫解除婚约,花费应当不菲。”
紫苏点头,吩咐:“这样的话,你请人告诉夏承思大人吧!他那边的人进言比较合适,不过,要等三天。”
赵全低声答应。
“还有,去查一查,湘王殿下近来都在做什么!与哪些人有联系!”紫苏很随意地摆手,赵全却觉出其中隐含的杀意。
湘王?
赵全想起一件事,上前两步告罪:“太后娘娘恕罪。”他指向书案上的紫毫。
“用吧!”紫苏扬眉。
赵全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两个名字。
紫苏的目光倏地变冷,如刀锋般地盯着赵全,赵全慌忙跪下,急急地解释:“奴才也是刚刚知道的。”
紫苏收起便笺,摆手让他退下:“这件事哀家在处理了,你继续做你的事。”
赵全站起身,低头答应:“是,太后娘娘。”
对着空荡荡的宫殿,紫苏不禁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自言自语般喃语:“好像有点出乎意料了!……也许血还不够……”
“太后娘娘,大司宪、大司谏、大司察三位大人求见。”内官在殿外沉着地通报,紫苏也从思绪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地回答:“请他们进来。”
新任的官员初次晋见,紫苏微笑着看着他们行礼参见,三人中,她只与江槿比较熟悉,因此只是客套地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三人也是制式地应对着。
“三位大人身负监督重任,上对君,中对臣,下对民,务必尽心为之,勿负哀家与皇帝的信任。”紫苏平淡地说出结语,打算让三人退下。
吴靖成却接了一句话:“臣等自当用心,臣初进三司,诸事不懂,只是依为官的经验写了一份条呈,请太后娘娘过目。”说着递了一份条呈上去。
不仅紫苏一愣,连于第中与江槿也全是一惊。
“大司宪有心是元宁的福份。”紫苏仅失神了一会儿,随即便笑着接过,打开折好的纸笺,本只打算随意看看,却马上被吸引住了。
按元宁的制度,三司与六部同级,但是议政厅不得插手,直接对皇帝负责,都察司定案,监察司掌京畿,按察司掌地方十三道,州、道平级却交错不同,这样的监督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了,但是,吴靖成在条呈中说,仍有事情有待完善:第一,三司发现问题只能呈报朝廷,由朝廷另遣人处理,虽然言不加罪,可是,这样一来,官员多有自己的人脉,取证定罪难度太大,因此,奏请另设稽查部,直接与三司配合,及时查证;第二,三司舆论太杂,弹劾奏章有愈加离奇之势,应予以限制,治世循吏应在大节,纠缠小事则为不忠;第三,言不加罪乃太祖纳谏美意,不该成为言官的挡箭牌,风闻奏事之权不应在官,而应在民,在官则有党争之疑,在民则为设耳目于野。
紫苏看完之后不由哑然,看向吴靖成的目光也变得复杂无比。
所有人都认为吴靖成只知圆滑奏迎,不通实务,连齐朗也不愿授其实权,可是这样的人却敢写出这种条呈,他真的不擅治事?
紫苏的疑问同样是于第中与江槿的疑问,江槿还好,只是听别人说起过吴靖成,心中的认识不深,而且,他出身军伍,只是因为受伤才开始读书,一直受永宁王府的培植,进入永宁王幕府之后,仕途更是顺遂,对其他人也就先存了三分观望之心,可是于第中却是与吴靖成极为熟视,虽然知道他与齐朗的私交极好,可是,交往中从不认为他有什么实才,现在,这个人忽然变得极为厉害,大有一鸣惊人之势,自然是不解之极。
“这份条呈……写得不错……”好一会儿,紫苏才犹豫着道出自己的评价,随即让身边的宫人递给另外两人,“大司谏与大司察也看看吧。”
“是!”
于第中谦让了一下,江槿便先接过条呈看起来,也是一惊,目瞪口呆地将条呈递给于第中,整个人仍未回神。
“江槿,你认为如何?”紫苏不管尚未看完的于第中,先问江槿。
江槿咽了咽口水,斟词酌句地回答:“这个可能会引起朝中的争议,尤其是最后一条,简直是不可想象,那样会天下大乱的。”
“大司谏大人,你看完了,你觉得呢?”紫苏未加评断,又问刚看完的于第中。
“臣以为,大司宪胡乱改制,其心当诛。”于第中说得毫不客气,神色也极为严肃,“照其所言,三司与前朝太平阁有何区别?此制一开,天下士人无不寒心,请太后娘娘重责吴大人。”
“意见不太一致啊!”紫苏倒是不太在意样子,“两位大人先回吧!哀家要单独问问大司宪大人。”
两人随即退下,于第中更是狠狠瞪了吴靖成一眼。
紫苏从宫人手中收回条呈,摆手让所有人退到殿外,看着有些紧张的吴靖成,她以最平淡的语气开口:“大司宪大人,这份条呈是你的意思?”
第六章 云暗风轻(下)
吴靖成鲜少面见太后,可是,他与齐朗的交往甚密,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位摄政太后的厉害,听到她平淡的话语,心中已是一惊,再反应过来她的问题,人已经跪下。
“太后娘娘恕罪。”一句请罪之辞出口,他已经道出了答案。
紫苏看了一眼条呈,面上的神色似笑非笑,随意地对他道:“不必了,起来吧!”
吴靖成这才站起,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是齐相的意思?”紫苏淡淡地笑着问道。
“是。”吴靖成听她的口气并无恼意,不由稍稍觉得轻松些。
齐朗的意思吗?
紫苏的目光落在吴靖成的身上,心中并不是十分相信,右手压住那份条呈,沉吟不语。
“是齐相让你上奏的?”紫苏思忖着开口。
应该不至于,调换三司是她临时起意,齐朗应该也刚收到消息,不可能安排这么多。
“不是的,太后娘娘。”吴靖成有些尴尬。
“哦?”这下紫苏倒是惊讶了。
以她对齐朗的了解,齐朗不会用这种敢自作主张的人为心腹,便是于第中都不能算是他的心腹,可是,吴靖成却无庸置疑地得到他失信任。
吴靖成会这么大胆?
“齐相曾经与臣等说起三司制度,提到了这些,但是,以齐相的身份,并不适合说这些,臣接旨后便拟了这份条呈。”吴靖成低头解释,他也是想一鸣惊人,而且,齐朗也有相同的想法,说出来应该无碍,因此他才如此大胆。
“原来是这样。”紫苏点头,口中随意地应着,原本放在书案上的手却收回,在袖中交握,端正地坐在金椅上。
“大司宪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不知太平阁的名声,方才大司谏的话,你也听到了,难道你没想过吗?”优雅地坐在上位,紫苏正色询问,显然是十分认真。
吴靖成心中微微惊讶,随即明白,太后并不反感这个主意,只是与齐相一样,忌讳颇多,不由多了两分信心,原本有些弯的腰也挺直了些,胸有成竹地回答:
“太后娘娘,太平阁声名狼藉,臣岂有不知之理,只是臣所说并非与太平阁一脉相承,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平阁,本是指大正皇朝皇宫的藏书阁,紧邻皇帝的议事书房,自世宗中统三年起,太平阁成为皇帝集中密报的地方,太平阁侍卫随时可以逮捕、刑讯甚至杀害任何人,无须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记录公布,官府只会说那些人失踪了,而那些密报刚是从全国各地收集,不仅是朝廷密探,就连普通百姓也可以上呈密报,一时之间大正皇朝的土地,人人自危,就是靠着这种恐怖的监控手段,大正皇朝统治了历史上最广阔的疆域一百多年,现在,任何一本史书提到大正皇朝的统治时期,都会以“最黑暗的统治”来指称。
元宁自立国以来一直以言论开放为称,从不以言加罪,现在吴靖成说的监督方案几乎与太平阁的手法如出一辙,也就难怪于第中反应那般激烈了。
“不是一脉相承?”紫苏皱眉。
“是的!”吴靖成微笑,“太后娘娘,臣也是读书人,怎么可能会用太平阁的手段呢?再说,太平阁本就是大正皇朝灭亡的原因之一,臣岂敢让元宁重蹈覆辙。”
“说说看。”紫苏也笑了,她想到这是齐朗的主意,吴靖成不过是传话筒,自然就稍稍放心些,也有兴趣听他做些解释。
吴靖成先谨慎地思考了一下,理清思路之后,才斟词酌句的开口:“太平阁权重朝野,名是监督,实是皇帝杀戮的凶器,大正皇朝本是马上得天下,历代皇帝都容不得异议之辞,才会以太平阁来消灭异己,而臣所上的条呈中,虽然也将密报之权下放于民,可是,这些只是监督的手段,密报最后还要上报朝廷,查证之后方能定案,这点已与太平阁大相径庭;稽查部则是希望查证官员的人自成体系,减少阻力;限制言官却不是限制舆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三司的权责是监督是否履行职责,重的是大节,可是,现在三司的言论重的什么?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难道太后娘娘还嫌那些毫无用处的奏章少吗?”
最后一句话让紫苏莞尔一笑,的确,许多三司官员不敢过分指摘官员,只在小事纠缠,什么行止有亏,言谈失德,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对于官员在职责上的错误提的倒是很少,那些奏章紫苏从来都是随意一翻,连批示都懒得写,直接勾划发还。
看到紫苏的笑容,吴靖成不由一愣,随即低头,平定过速的心跳,虽然一直都知道太后很美,但是,以往都是隔着远远的,看不真切,刚才晋见时,太后的神色又一直是严谨淡漠,他只觉得敬畏,现在看见她真心的微笑,才明白她竟可以让人心神飘忽,不知所以,因此,他才匆忙低头。
吴靖成与齐朗的关系十分密切,哪会不知朝中关于这两人的传言,不过,因为齐朗从未提及此事,他自然也不可能去询问,又见齐朗一向淡漠的模样,他只当是朝中失意之人因为齐朗年资尚浅,却居于高位,而恶意中伤,此时看见紫苏的笑容,他也只是想到:齐相若是常见这般的娘娘,动心倒也不奇怪。他虽然圆滑,但是,对齐朗却是一向忠心,因此,便是下意识想到些不敬的念头,自已也先排斥了,所以,想法竟也很简单。
“继续。”紫苏见他忽然低头不语,便扬声提醒,表示她对此很有兴趣,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些有的没的。
“是。”吴靖成忙回神答应,细细地往下说:
“臣以为风闻奏事之权给民至关重要,因为,三司官员也是官,很难真正了解其他官员是否有贪污渎职之举,而民众在野,那些官员是否做错,可以瞒一时一人,却不可瞒一世一众,这种监督是随时随地的,风闻奏事,查证权在朝廷,百姓只是负责提供线索,只要限制百姓的密报只限于官员,便可防止民间互相攻讦;对言官上疏做限制,也非大事,只是三司之中有种风气,认为身为三司中人,不弹劾一两人、一两事,便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太后娘娘只要善加引导,相信可以纠正此风;设立稽查部,臣也只是听齐相说过一两次,具体如何,臣不得要领,只是认为,刑部查案每次都是兴师动众,却难得办成一二,关键便在于为官之人谁没有人脉,刑部未动,当事之人早已得悉,待刑部人到,他们也已准备妥当,还能查到些什么?若是越过刑部,而由另一系人隐密取证,查证之后,再上报,最后定案还由刑部来做,应该会更好。”
紫苏听得入神,等讲完,却不言语了,默默地思忖的,半晌,她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与齐相交往甚密,上这道条呈却不经他的同意,你认为合适吗?”
吴靖成一愣,随即低头,轻声道:“臣今早在吏部看到谢相的公函,所以便擅自做主了。”
紫苏摇头,没有说什么,摆手让他退下:“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太后娘娘。”吴靖成默然退下。
“你很有自知之明,哀家有点欣赏你了。”将要出门,吴靖成忽然听到紫苏淡然的声音,不禁转身看过去,却见她正在批阅奏章,根本没看向她,仿佛那句话是他的幻觉,不禁怔住了,随即恭敬地退出中和殿。
这种晤对没有秘密可言,吴靖成的上疏在朝中引起一片混乱,尹朔听着那些大臣的议论,不禁皱眉,随意地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尹相大人,这可不是小事,吴靖成的建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论,太后娘娘居然还让单独晤对,难道太后娘娘还想实施不成?”与尹相较亲近的官员在所有人的目光主动开口。
尹朔却不在意地摇头,道:“我想太后娘娘绝对不可只听大司宪的一面之辞,而且,大司谏不是当时就反对了吗?各位大人不必太过担心!”
“那么太后娘娘为什么不直接斥退大司宪?”见尹朔仍用官名称呼吴靖成,其他人跟着改口,不敢再过分放肆,毕竟人家是一品大员,又兼监督之责,实实在在能压死人。
“大司察不是没有全盘否定吗?太后娘娘自是比较信任自己人,所以后来也只是让大司宪解释条呈,并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尹朔对紫苏的心思也能摸透几分,因而并不似他们一般慌张。
“那么太后娘娘何时会议此事呢?”
尹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口边,微微一怔,之后饮了一口茶水,才慢悠悠地道:“应该要等齐相与谢相回京之后,太后娘娘才会议此事。”
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让齐朗与谢清缺席,而且,他很担心,此举根本是为了掩护谢清在南方的举动。
坐在下位的朝臣又是一阵议论,交头接耳说着自己的看法,看着厅中一团乱的情况,尹朔不禁感叹:“难怪太后不喜朝议了,简直是一团乱。”
“下官以为,此时最重要的是齐相的态度。”一名后进的官员忽然出声,在有些嘈杂的厅中,他的话间尤为清楚。
“你是?”尹朔没见过他,不禁皱眉。
“下官都察司副主事,曹芾,见过尹相。”青年气宇轩昂,语气也是不卑不亢,尹朔不由点头,他已经很少看见这样的年轻人了,更准确地说,这样的人才多是不愿进他的门,更愿意与夏承思那些人结交。
“曹芾,你认为关键在齐相?”尹朔对他上心了,出口便是有意考量的问题。
“正是,大司宪大人本就是齐相一系的人,无论如何,若是齐相不松口,我们根本无法轻易处置他,而且,按照各位大人所言,大司宪并不像会建言这些事的人,只怕那条呈上的内容并非他想出来的。”曹芾的分析让所有人皆是一震。
“难道是齐相……”有人失声惊呼。
“不可能!”
“不可能!”
尹朔与曹芾同时反驳,话音一落,曹芾连忙弯腰行礼,连连谢罪,尹朔倒不在意,抬手让他不必拘礼。
“你说说看。”尹朔相当宽容。
曹芾告了声罪,才开口:“这三件事皆会引起朝中的非议,便是实施,对实施者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齐相身居左议政之位,岂有不知之理,下官想这不是齐相的主意。”
尹朔点头,笑道:“你对齐相似乎还挺了解的。”
“下官与齐相是同年,这么些年看下来,对齐相的施政手段还是有些心得的。”曹芾恭敬地回答,也引起厅中人的诧异。
“这么说,你是谢老相爷的门生了。”尹朔也不禁皱眉,一般来说,谢遥的门生不可能入仕这么多年还只是从六品的官职。
曹芾神色一冷,却没有解释,尹朔看他眉目间似有隐情,也就没有追问,继续之前的话题,对所有人道:“齐相若是真有此意,也不可能不事先告知太后娘娘,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险——这次一个弄不好,大司宪必成众矢之的,就连与他交好的官员也许也会攻击他,齐相不可能如此不谨慎。”
谢清可以在济州引起轩然大波,齐朗却绝对不会那么做,便是真要处置谁,他也会慢慢设套,因此,尹朔很确定,吴靖成的做法绝对不是齐朗授意的,而且,紫苏一心稳定朝廷,齐朗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引起朝中这么大的乱子。
既然尹朔也这么说,其他官员也不好再多言,只是顺着这个思路讨论解决的方案。
第二天,永宁王妃携世子入宫请安,紫苏特别丢下政务在御花园见嫂子与侄儿。
“康崇的身体还好吗?我听说这几个月王府中的药就没断过,怎么回事?”紫苏抱着侄子,见他脸色苍白,精神倒还好些,不禁有些担心。
倩容从紫苏手接过儿子,笑道:“还好,只是风寒,大夫说他元气不足,要小心照顾,待大些,可以习武强身。”
紫苏点头,略略放心,道:“过几天,我派太医去看看,再带些药过去。”
“谢娘娘。”倩容也不与她客套,笑着谢恩,转身将儿子交给保母。
“母后娘娘!母后娘娘!……”两人正要说话,就听见阳玄颢的声间由远及近,不由停下脚步看过去,只见阳玄颢一身明黄的龙袍,却是脚不沾地一般飞奔过来。
待到了紫苏面前,他匆忙停下,缓了口气,躬身给母亲行礼。
“母后娘娘万安。”阳玄颢喘着气,总算还说得流利,紫苏不禁摇头,笑着拉过他,从他身后的尚宫手中接过帕子给他擦汗。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紫苏笑着问他,倒也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朕想看世子嘛!”阳玄颢自然听出母亲语气中全无恼意,便笑着回答。
紫苏看了嫂子一眼,见她只是微笑,并没有别的表示,便笑说:“那你带世子去玩吧!不过小心些,世子身子弱,不能累着,要小心照顾。”
“朕知道了。”阳玄颢答得飞快,人马上跑到保母身边,要抱夏康崇,保母却有些犹豫,倩容笑着道:“让皇上抱一会儿吧,你也跟过去。”
保母应了一声,才将世子交给阳玄颢,阳玄颢抱着表弟,竟也很有模有样,正要走开,又转头对永宁王妃道:“舅母,你放心,朕一定会好好照顾康崇的。”
“是。臣妾谢陛下。”倩容低头笑语,阳玄颢随即就抱着小世子走开了。
看着两人走开,紫苏才与倩容继续沿着园中小径散步,走了一会儿,两人便进了假山上的凉亭,紫苏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太后娘娘吩咐的事情,臣妾已经查清楚了。”站在紫苏身后,倩容恭敬地低头禀报,紫苏却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远处的宫殿。
“她去了宗人府。”倩容停了一会儿,便道出结果。
“真的是这样。”淡淡的语气透着几分遗憾,却没有太多的惊讶,显然紫苏已经有准备了。
“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倩容补充了一句。
“有区别吗?”紫苏冷言,随即转身,对倩容温言:“多谢嫂子了。”
“自家人不必说谢了。”倩容笑言,“若是娘娘有心,让永宁王早点回京如何?”
紫苏一愣,随即明白她是故意逗她开心,笑了笑,道:“嫂子是想大哥了?”
倩容不由脸红,只能无语地低头,却听到紫苏抱歉地说:“只是还不行啊!刚刚接到消息,古曼皇帝去三河平原了,景瀚上奏说,回京的行程要延迟了。”
倩容的心不由一紧,看向紫苏,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太后娘娘,会开战吗?”
“应该不会,你不必担心。”紫苏微微一怔,连忙道,“只是需要大哥在边关坐镇。”
“那就好。”听她这么说,倩容便松了口气,心下想起另一桩事,皱着眉道:“大司宪的条呈是怎么回事?太后娘娘忘了,他可是景瀚的心腹。”
“怎么会忘呢?”紫苏微笑,“只是这件事的确非他不可啊!”
“臣妾不明白。”倩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不是随阳,惹出那么大的事,他要是处理不好南边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紫苏提起谢清便气得咬牙切齿。
倩容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不禁微笑,转手递给她一封信:“景瀚的信,王爷让我转告您,若是需要,你尽可以拿夏家做法。”
第七章 云烟犹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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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曼国史》
圣宗驾幸三河平原,意在周扬,时齐朗奉旨巡北疆,圣宗问之,齐朗绝词以对,圣宗默然,翌日再请,摒退左右,齐朗晤对良久方退,三日后,圣宗驾还龙城,世人莫知其详,然帝至此未再东幸疆域,"奇"书"网-Q'i's'u'u'.'C'o'm"后与元宁定盟尽分周扬,帝亦遣储君代行,或有云此龙虎相避之意。
北疆尚未建制,永宁王的行辕便是这里的最高府衙,成越的使者自然将谕旨送到了这里,齐朗与夏承正都去北疆大营巡视,直到晚上才回,因为是上谕,不需要什么仪式,齐朗接过封匣,检视了一下,便让人将使者领去休息,却没有急着看,而是给夏承正打了一个眼色,夏承正会意,命所有人退下,又让亲兵守在书房周围,然后才与齐朗一起坐到桌边。
“太后娘娘让我相宜权变,不须再报。”齐朗拆开上谕,摇头低笑,转手递给永宁王,夏承正看了一下,便还给他,淡淡地道:“有何打算?”
齐朗的笑容微凝,想了想,才道:“殿下以为成佑皇帝此来为何?”
夏承正微笑,道:“根据密报,成佑皇帝似乎对周扬的其他领土也很感兴趣。”他说得隐晦,却也很明白。
齐朗微讶,笑道:“原来表哥有密报啊?我还一直在推测成佑皇帝这时候来三河平原的原因呢!早知道这样,我这几天就不想那么多了!”自从接到成佑皇帝要到三河平原的消息,他连睡觉时都在想应对之策,当然也就推测了很多前提,如今消息确切,他的紧张便先缓了几分,毕竟,元宁此刻并非用兵之际,而是必须稳定地交接权力。
夏承正不禁皱眉,随即想到之前的事,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景瀚,你忘了我们在古曼的谍报系统吗?”夏家的谍报系统别人不知,齐朗与谢清却是多多少少都接触过的。
齐朗又是一怔,回过神,苦笑道:“我还真的忘了。”
“为什么?”夏承正目光紧紧锁住齐朗,心中愈发地不安起来。
“什么为什么?我只是忘了而已。”齐朗笑道,起身收起谕旨,夏承正却冷笑着道:“景瀚,我是不如你们一般深谙朝政,可是,察言观色的本事总是有的。你在瞒我!况且,古曼的密谍十之五六都是你上次出使古曼时亲自安排,现在你却忘了?没有原因地忘了?你骗谁?”
齐朗一凛,却还是不语,背对着夏承正,一动不动,只是眼中的苦涩之意越发浓重。
“是京中会有什么变故吗?”夏承正缓下语气,问道。
齐朗摇头,夏承正不禁微微扬眉,道:“与太后无关?”
齐朗不由苦笑,转身看向一脸沉思之色的夏承正,淡淡地道:“王爷不必瞎猜,是我自己乱想,以致乱了思绪。”
“那就是有关了!”夏承正神色立变,严厉地看着他,让齐朗一时有些不适应,他从未见过夏承正的这种神色,威严沉稳,气势迫人,平日里,面对他们一群世交时,他多是谦和寡言,在军中则是冷静沉着,虽然军权在握,却也不曾显过一丝傲气,御下虽严却不苛刻,因此他麾下的军心士气从来都是元宁之冠,但是,这还是齐朗头一次感受到他身为永宁王的威势,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服,只是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一派沉静之色。
“王爷,你多虑了。”齐朗淡淡地回答。
“真的是我多虑了?”夏承正见他始终不松口,不禁也有些犹豫。
“我还没有理清思绪,没有办法回答,王爷若是担心,不如直接问太后娘娘,或者请王妃娘娘询问,这两种方法都比问我要准确得多。”齐朗叹了口气,给出自己的建议,夏承正不由一惊,却还是按捺下来,慢慢地道:
“近来京中除了三司之外,应该没有大事才对。”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不比齐朗知道得少。
齐朗摇头,道:“还有一件事,王爷应该也知道了。”
“什么事?”夏承正又皱眉,心中不免紧张,他看得出,齐朗的语气虽然平淡,可是,眼中却飘过一丝冷厉之色,不禁心头一颤。
“就是随阳在济州做的事情。”齐朗说得很简单。
夏承正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件事又不重要,不过是几个贪渎的官员,难道你还因为那事乱了心绪?”
“随阳不是鲁莽之人,虽然狂傲,可是,身处中枢多年,他不可能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齐朗摇头否定,见夏承正不解,随即恍悟,笑着解释:“济州不比易州,夏家在易州,生杀予夺皆可比皇权,那是世代积累的权威,元宁未立国时就是如此,立国之后,更是如此,易州境内,除了夏家也再无豪门,可是,南方不一样。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永宁王不就是用‘分而制之,以彼攻彼’的策略对待南方世族的吗?齐家好些,是开国勋臣,是太祖皇帝下旨迁移至湖州的,可是谢家不是,谢家世代居于济州,当年虽然不是打击的对象,还成为皇室扶持的家族,但是,在济州境内,论名望,谢氏不及萧氏名士辈出,论产业,谢氏不及韩氏富可敌国,论背景,谢氏不及高氏客满天下,所以,谢家在济州并不如在京中那样可以对一切指使如臂,谢清不是不知道这些,他怎么可能在济州平白惹出那么大的是非?”
夏承正对这些就是不很了解了,很兴致地听完,又思索了半天,才道:“就算如你所说,问题也不是很大啊!随阳毕竟是执掌户、刑两部的右议政大臣,贪渎一事本就是他的权限,再说,三司现在应该全是你们的人在掌握吧?”
齐朗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太后娘娘辛辛苦苦地掌握了三司,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动摇,可是,随阳这件事一出,若是三司没有动静,必然引起非议,若是有动作,只怕有人推波助澜,一发不可收拾,随阳不会不明白,而且,我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随阳总不会自作主张吧?”听到他所说的最后一句,夏承正也不禁讶然失声,心里的猜测脱口而出。
齐朗无语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夏承正会意地点头,随即又道:“可是吴靖成不是上了一道奏章引开朝廷的注意力了吗?”
“那道奏章……”齐朗的语气十分奇怪,夏承正不解地望着他,但是他却没有下文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成佑皇帝的事情。”齐朗转开话题,笑道:“无论如何,要请王爷用心了,一定要准备一份看得过去的见面礼才行。”
“这个我知道。”夏承正微笑,“单是赫连平刚制出的远程强弓就够成佑皇帝看得了。”
“这些都是小事,明日到军中再议也可。”夏承正说得轻松,但是,随即脸色一变,“我还是不放心太后的事。”
齐朗见他起身研墨,知道他要写信给紫苏,沉吟了一会儿,也不阻止,反而取出一轴图在桌上展开,赫然是原周扬的西南地图,包括三河平原与元宁的北疆新土,上面城防要道、山川河道,详尽非常,回想连日的军报,齐朗的手在地图轻轻移动,演示着成佑皇帝的巡幸路线,神色十分严肃。
“怎么了?”见他神色严肃,夏承正停笔问道,齐朗抬头笑答:“应该无事,看来古曼也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但是,成佑皇帝这次可带两万骑兵,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你不领兵倒是可惜了!”夏承正笑道,“我是北疆统帅,曲曲两万骑兵我还不放在眼中,不过,我知道朝廷的意思,已经下令北部防线全军戒备了,只是还是军内令,外人不知。”
齐朗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悠悠地说:“我们与古曼不同,古曼要的只是盐田。三河平原的原住民全死光也无妨,古曼的策略是侵袭、劫掠,可是,我们是收复故土,这里有心向至略的人,也有周扬的忠心民众,实在不好管理。”
“是啊!有时候,我恨不得下令屠城,可是,那些顽固的暴民死不足惜,却怕让心向故国的人寒心啊!”夏承正经略北疆,心中感慨也不少。
齐朗迎向他的目光,低叹:“成佑皇帝来也好,让我多想想该怎么办?来之前,我还真看轻了这个问题,以为只要选个人恩威并施,平定民心应该不难。”
“你忘了一件事!——周扬的民风最是骠悍,大正皇朝一百多年都没能将周扬真正平定。”夏承正笑道,对北疆,他绝对比齐朗要熟悉,这些事,齐朗知道,但是,未必考虑就能想到。
齐朗不由脸红,随即叹了口气,道:“再想不到办法,我也只能用……”最后的话音消散在空中,连夏承正都没有听清,但是,看齐朗脸色苍白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追问。
“殿下,属下江城。”书房外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夏承正看向齐朗,见他收好地图,才道:“进来。”
“什么事这么急?”夏承正问道,江城是永宁王府培养的暗卫,随齐朗出使古曼之后,便调为夏承正的亲卫,现在已经是王府的侍卫副总管,很得信任。
江城低头行礼,随即道:“回殿下,京中加急函。”
“拿来!”夏承正一惊,连忙道,既然是江城送来的,便是永宁王府自己的驿报系统送来的,应是永宁王妃有急事相告才会如此。
江城却是一愣,看了齐朗一眼,低语:“是给齐相的。”
“嗯?”
“……”
夏承正惊讶,齐朗也是一愣,无语地接过江城送上的信函,信封上并未字迹,他看了一下火漆,点头,夏承正便摆手让江城退下,随即好奇地问齐朗:“谁给你的信?”
齐朗打开信函,笑道:“是太后。”
信有五六张之多,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夏承正一眼便看出是紫苏的字迹,便笑道:“你们的信都是这么传的吗?”
齐朗看得入神,听到他的话,才抬头答了一句:“这么传安全些。”随即递给他其中一张。
“随阳的密奏。”齐朗简单地解释。
两人方才还为此疑惑,夏承正当然是立刻接过看起来,看完不由轻笑:“随阳果然是随阳!”
“什么意思?”齐朗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不由问出口,夏承正微笑着给他解释:
“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有一次,谢老问你们三人,若有人与你们竞争一个行业,这个行业是你们的祖业,你们如何应对?你说那就竞争吧!有竞争就表明输赢未定,再在竞争在找对方的弱点,击败他们;太后的回答是先摸清对方的来历、底细,再对症下药,不过,只怕对方一听说你们的来头,便不战而退了;谢清最直接——‘让他消失不就行了?’当时,家父就说了这么一句评价随阳。现在看他的行事,一点都没变!”
齐朗不由笑着摇头,对夏承正说:“有这种事?”也许真的是三岁看老吧,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当年在谢府的私学中,每次谢遥的问题对他们而言都显太过轻松,常常是一边回答,一边想去哪里玩。
夏承正很肯定地点头,将信还给他,道:“照这么看,随阳进行得应该很顺利,若是不出意外,这次恩科一结束,济州世族的势力就会被架空。”
“将南郡纳入济州的辖制,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夏承正轻叹,也只是轻叹,这些事,他一向不管,因此,齐朗也只是一笑置之。
好一会儿,齐朗将信收起,对夏承正说:“王爷不是写信吗?稍等一会儿可好?我写一个回笺麻烦王妃转呈太后娘娘。”
“无妨!不过,景瀚,我的信还有必要送出去吗?”夏承正笑着反问,意有所指。
“恐怕有必要!”齐朗微笑,“娘娘信上说的是与古曼的事,朝中之事并未提及。”说着便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随后将短笺封好。
夏承正微讶,等他写好,将两份书笺一并交给江城,命他送至京中。
“景瀚的心绪如今应该定了吧?”送齐朗出书房,夏承正随口问了一句,齐朗却是摇头,但是并未多说什么,让夏承正心中微凛。
回到书房,夏承正也没有闲着,取出布防图仔细研究,烛火一闪,一名暗卫在暗处跪下,低声禀告:“殿下,郡主下召集令了。”
夏承正的手一抖,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图,良久才摆手让暗卫退下,他自己则神色肃然地坐下,愣了不知多久,他才眨了眨有点酸涩的眼睛,随即闭上眼,在他记忆中,紫苏上一次下召集令是在父亲去世后,那一次,她将周扬在成越的密谍、暗线尽数铲除,牵连官员不下千人,更不用说,那些人的家族,现在,她已经贵为太后,为何还要下召集令呢?自从入宫,她一向不喜欢动用永宁王府的力量,往往只用来震摄对手,这一次的破例又是为什么?
他一向猜不透妹妹的想法,可是,这一次,他却觉得十分不安,手边的蜡烛忽然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唤回他飘忽的思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蜡烛上,静静地看着烛泪流下,在烛台上凝固,一层层积累。
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
在送出密函后不到一刻钟,夏承正再次提笔,给身为皇太后的妹妹写信。
同样,齐朗回到房里也没歇下,他从桌上的《金刚经》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凌乱的字迹,但是,齐朗却可以从上面看出自己的思路,纷乱的思绪难以抓住关键的重点,这是齐朗生平第一次需要借助外物来整理自己的想法,很不好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看着纸上的字迹,齐朗苦笑,不禁抬手轻拍额头。
其实,他早已得出结论,只是那结论太过出乎意料,而他也无法相信紫苏会用这种手段,毕竟那是她一直爱逾生命的儿子,她口口声声要守护的骨肉!难道她会不知道,这样一来,他们母子的情份会断决的一干二净吗?还是她真的以为血缘可以维系住帝王家那薄弱的亲情?齐朗无法相信其中任何一个可能,但是,紫苏信中所说的一切又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了,是该为自己对她如此了解而欣喜,还是该为她将要面对的风雨而伤心。
将那张纸置于烛火上,看着它化成灰烬,随后在窗外飘散,齐朗不由低笑出声,似乎想借此给自己一点信心。
“其实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紫苏,你想要什么?”齐朗在心中默语,“若是你想要的太多,当真能全部得到吗?抑或是,你真的能顺遂如意?”
默默地坐在窗前,齐朗仍在微笑,心中满是无人知晓的自嘲:这种时候担心自己才是最正常的反应吧?而他呢?似乎只担心那场未知的变故是否会让她伤心,根本没有考虑她若是失败会如何啊?
对她最有信心仿佛就自己啊!
“齐相大人!前方急报,古曼皇帝御驾忽然改向,明日即到平关!齐相大人,王爷请你一同去大营升帐!”侍卫在门外急报。
很突然的变化,但是,齐朗却觉得自己根本不担心,内心从容无比。
想来是个好兆头吧?
第八章 云烟犹故(中)
永宁王麾下的军力,平时便超过三十万,战时近百万也不稀奇,毕竟元宁的北疆防线不仅漫长,而且冲突不断,古曼与周扬都是尚武的国家,从不会放弃侵袭的机会,与南疆的防务不同,北疆防务还必须时刻注意两国的交往,因此,永宁王升帐中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军中的幕僚也允许参与,便是他手下将领的幕僚,若是比较杰出,也会被允许列席,因此,当齐朗走进大帐时,并没有任何人觉得惊讶,齐朗看了一下到场的人,并不是所有的北疆将领都在,只是留在行辕附近的领军将领,再有就是永宁王的随行幕僚了。
“齐相,请坐。”因为齐朗是一品大臣,又是钦差,永宁王在自己的左首边安了座位,齐朗微微点头便坐下,其余人自然无此殊荣,恭敬地给齐朗行过礼便按品阶分立两侧,幕僚都站在后排,大帐的中间则是一个地形沙盘。
“各位将军,情况你们的清楚,有什么意见就畅所欲言。”夏承正神色严肃,一身戎装,庄重地坐在首位。
帐中的众人同声应诺,随后按品阶依次发言,意见都很中肯,差别却不大,只是手段运用的程度上有些不同,齐朗听着不由微微点头,明白这些人必是夏承正一手带出的,用兵与处事的心思都相当正统平稳,先立不败之地,再图胜绩,北疆防线的稳固可见一斑。
“齐相以为呢?”夏承正见各人都已说,转头问一直一言不发的齐朗。
齐朗笑了笑,道:“王爷是掌兵之人,加强防御不过是正常的军务,何必问我这个外行人呢?”
“那么,齐相也认为成佑皇帝意不在我元宁,是吗?”夏承正了然地一笑。
齐朗微微扬眉,笑而不语,他哪会听不出夏承正揶揄之意,只能不语了。
夏承正见状也不好再提,正色下令,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让北疆沿线全备戒备,却不能轻举妄动,只要古曼大兵不越境,没有夏承正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准战,一箭一矢不准放。
各个将领迅速退出大帐,各自回营,同时大营中也一阵营忙碌,将命令传到未来的各个将领处,齐朗看着那些幕僚来回地请命,拟文,夏承正却径自站在沙盘旁,沉吟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便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仔细地看着沙盘。
不一会儿,齐朗的双眉渐渐皱起,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是高州城?”齐朗不确定地开口。
“你也看出来了?”夏承正蓦地抬头,眉目间还有一丝恍忽,随即便恢复了清明意识,静静地看着齐朗。
“高州城是周扬南部咽喉,也是周扬南部目前仅存的一座重镇城池,不仅控制着周扬与元宁的通道,还紧领周扬的最大港——苏西。”齐朗回忆着高州城的说明,眉头皱得更紧了,脱口而出的竟是:“上次怎么没有要这个地方?”
夏承正失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周扬与普兰联系的关键之地,普兰侨民集中,当时,我们的意见,避免给第三方介入的借口,因此,特别绕开了这里。”夏承正的手指着沙盘,说明得相当详细。
“普兰?!”齐朗冷哼,意味不明,还在帐内的幕僚却都是一惊,停下手上的事,看着主帅与左相,眼中俱是惊疑不定的神情,能在这里出入的,谁不是七窍玲珑心,察言观色的本事更在寻常人之上,又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只听齐朗简单的一句话,便已明白其中的杀机。
“成佑皇帝应该也是看出了其中的玄机,所以才跑来的吧?”齐朗淡淡一笑。
夏承正默然,好一会儿才道:“我正是担心这种情况!”
齐朗走到一旁的地图前,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幕僚:“从这里到平关要多久?”
“若是立刻起程,快马加鞭的话,明天日落之前一定到。”幕僚都在北疆呆了许久,这种军事上的计算还是很有握的。
夏承正也走到他身边,皱眉问他:“你要去平关?”
齐朗点头,面色凝重:“古曼太无所顾忌了!”
高州城与元宁的北疆防线形同一体,若是让古曼得到, 短时还看不出,可长久下去,等于在元宁北疆钉了一个楔子,后窜无穷,成佑皇帝是只记得自己的利益,还是根本另有谋划?无论哪一种答案都是将元宁朝廷的眼力看低了!——齐朗的杀气也是因此而来。
夏承正想了想,才道:“我陪你一起去!”他可不敢让齐朗一人只身去平关。
齐朗摇头:“不必,王爷还是坐镇大营比较好!我毕竟是文官!”
夏承正皱眉,不言语,齐朗却拍拍手,道:“给我备马吧!若是不放心,你就把亲卫借我用一用。”
“也好!”夏承正只能松口,毕竟他身负北疆重任,的确不能擅离,而且,他对自己的亲卫还是很有信心的,却不知齐朗只是想着,若是真有不豫之事,最不济,那些亲卫也能将消息传出,不至于误了大事。
送齐朗离开大营,夏承正想了想,还是写一份加急奏章,命人急送皇宫,可再如何急,等奏章到紫苏手上已经是五天后了,这还是军情急报,直接送呈紫苏的关系,否则,至少还要再花两天的时间在兵部与议政厅传递。
叶原秋看到内正司的内官捧着一个封匣快步走近,不由一愣,随即迎了上去,皱眉道:“太后娘娘正与皇上和各位娘娘游园,什么东西非急着递过来?”
那内官十八九岁,眉目清秀,十分讨喜,听到叶原秋的话,立刻苦了脸,委屈地回答:“叶尚宫,这是北边来的加急奏报,中府哪敢耽搁?方才掌事公公还对我说,一柱香内不把这奏章呈给太后娘娘,我也不必回去了。”
叶原秋是典书尚仪出身,看了一眼,便知道他说得不差,点头,领他走近紫苏。
阳玄颢正与母亲说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典故,引来几位后宫的阵阵笑声,紫苏也笑容满面,听到离奇处,不觉轻轻摇头,阳玄颢正想继续说,眼角瞥叶原秋与内官的身影,便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两人,紫苏见状,转身看去,一眼便看见内官手上的封匣,神色不由一凝。
“太后娘娘,永宁王加急奏章。”内正司的内官呈上封匣,叶原秋接过封匣,递给紫苏,紫苏看了一下封漆上的永宁王的徽记,双眉皱起,伸手取过,却没有打开,看向几位尚且年幼的后宫。
谢纹见状,明白地低头,对紫苏道:“太后娘娘政务繁忙,臣妾等人先告退了,请娘娘恕罪。”
紫苏点头,笑道:“不必告退了!你们继续玩吧!哀家先回中和殿了。”
“孩儿送母后娘娘回去吧!”阳玄颢乖巧地应声,却被紫苏阻止了:“天气这么好,你还是好好玩吧!”
“是,母后娘娘。”阳玄颢不再坚持,行礼恭送母亲。
到了中和殿,紫苏还没坐下便拆开封匣,取出里面的奏章,随手将空匣交给一旁的宫女,便开始看奏章,刚看了两个字,神色便立变,扬声道:“传尹相与兵部尚书。”
“是,太后娘娘!”叶原秋跟在她身后,连忙答应,转头吩咐外面的宫人。
紫苏坐到书桌前,凝神细看手中的奏章,眉头锁得更紧,不一会儿又抬头,对叶原秋道:“把北疆的地图取来,要兴宁殿送来的、最新的那份。”
“是!”叶原秋不禁惊讶,声音却还算平稳,迅速找来上个月兴宁殿送来的那份北疆地图,又让人移过案几,在上面展开,紫苏走到案旁,目光在上面来回巡游,叶原秋见状也紧张起来,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外面的执事宫人恭敬地禀报:“太后娘娘,尹相大人与兵部尚书大人晋见。”
“请他们进来。”紫苏头也不抬,扬声答应,随即又道:“叶尚宫留下,其他人都出去,殿外三丈之内不许有人。”
尹朔与江楠刚进殿就是一惊,总算两人还能下意识地行礼,只是目光却一直紧盯着案几上的地图,紫苏也不以为忤,看了两人一眼,直接说:“两位都起来吧!过来看一看。”
两人应声站起,走到案几旁,心中却疑惑着不知道应该看什么。
“江大人也在北疆呆过,先看一下吧!等一下给哀家与尹相解释一下!”紫苏皱眉想了想,转手将奏章交给江楠。
江楠低头接过,看了尹朔一眼,才打开奏章看起来,看完便交还紫苏,紫苏却摆手示意他交给尹朔,同时问他:“怎么看?”
“臣以为殿下的想法是正确的,处理措施也没有失误。”江楠说得中肯。
“高州城!哀家问的是,你认为高州城该怎么处理?”紫苏从地图上抬头,皱着眉对江楠说,眼中隐隐闪动着不满。
江楠算是永宁王府的家将,紫苏可不认为他会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而他如此回避,显然是在试探了,因此,她也仅仅是不满,毕竟,身处官场,再谨慎也不为过。
江楠见尹朔也看完奏章,满眼深思地看着自己,不由皱着眉道:“高州城虽然也是周扬重镇,倒不算难攻,只是,臣以为,夺取高州城是为控制苏西港,这就有点难办了……”
“为什么?”尹朔在紫苏的示意下,将奏章交给叶原秋,随后就听到江楠,不禁脱口而出。
紫苏也皱眉,指着地图道:“从高州城到苏西港只有半天的路程,怎么会很难控制呢?”永宁王的奏章也是这么说的,因此,她与尹朔都很疑惑
江楠摇头,抬手指向地图,口中道:“太后娘娘恕臣放肆!这幅地图并非军营用的地图,因此,很多细节都没有标,从高州城到苏西,的确只有半天路程,可是,束江的一道小支流正好从中间经过,河上只有一座桥,据说周扬的将军府给这座桥守军的命令就是,高州城一旦城破,便毁桥,这样一来,我军至少要耽误两天的行程,苏西港居民中,占最多数的并非周扬人,而是普兰人,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普兰介入了。”若是不顾及普兰,他们当年便不会绕过高州城了。
紫苏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再想到兄长的奏章,低声喃语:“还有古曼也在打高州城的主意……”
“古曼还不满足吗?”尹朔轻叹,紫苏笑道:“成佑皇帝不是会甘心偏安一隅的人。——比起北伦那对相得益彰的叔侄,周扬更易得手,他怎么会放过,古曼十部只怕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尹朔恍悟,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才道:“古曼倒不是大麻烦,齐相已经去见成佑皇帝了,以齐相的才智,应当不难解决!只是,北疆新土始终没有真正安定,这次若是再与周扬开战,恐怕局势会更不稳!”
紫苏叹了一口气,走回书桌后的位置坐下,她自然明白这一点,周扬的民心不是那么好收服的,这也是她不怎么愿意再与古曼联手的原因,周扬现在是弱,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并不想给对手复苏的机会,可是,周扬不是别的地方,那里的人有自己的归属感,大正皇朝占领了一百多年,却也在周扬耗了大半的精力,最后仍未能平安,她不想重蹈这个复辙,现在北疆虽说没有平定,可是,毕竟也算是至略的故土,尚可应付,而且每年的收益仍能让她的满意,若是扩大战果,只怕会被拖入泥沼。
江楠沉默不语,他也明白朝廷的难处,其实,他方才也没有将原因全部说出,不过,开疆扩土要的是最后的利益能对元宁的发展有好处,现在,很明显,若是不能控制苏西港,一个高州城根本没有多大用处,说不定还会引发北疆的动乱,既然不出兵,那个原因也就不必对太后与尹相说了,反正永宁王很清楚,也就足够了。
紫苏虽然在想着什么,可是也没有忽略江楠微微闪烁的目光,只是,她并不认为那会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半晌,她开口:“尹相,拟一道旨意,密发给齐朗,从现在开始,北疆事务由他全权处理,让永宁王全力配合他的计划,只有一个原则,若战,苏西港必须全部拿下,若不战,北疆新土必须平定!”
“是!”尹朔应声,江楠却一愣,随即上前一步急道:“太后娘娘,年初调防,北疆防线多是新兵,若是开战,只怕战力不够。”这就是他方才未出口的原因。
紫苏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伯安,你过虑了,这种事情,大哥难道还处理不好吗?你似乎看轻他的本事了!”
江楠没料到太后居然用这种话语回答他,还以字称呼他,不禁脸红,便不再言语了,与尹朔一起行过礼退下。
见两人退下,紫苏摆手让叶原秋将地图收起,随后便坐一动不动,叶原秋得不吩咐,只能站在一旁候命。
“原秋,你是哪里人?”紫苏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同时也看向她,叶原秋不由一凛,随即低头回答:“回太后娘娘,奴婢是燕州人。”
“燕州人?燕州紧邻周扬,你见过周扬人吗?”紫苏微笑着问道。
叶原秋摇头,见紫苏不太相信,解释道:“燕州荒芜,除了几处通商边城,周扬人不会到别处,奴婢的家不在边城。”
“哀家想起来了!”紫苏微微颌首,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再次沉吟不语。
叶原秋不明白,为什么太后今天总是在沉默地思考,方才不是已经解决问题了吗?难道还有什么更困难的事吗?还是……在为齐相担心?可是不太像啊!而且,若是担心,为什么还下那道旨意呢?
“叶尚宫!”紫苏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走神。
叶原秋连忙凝神,看向太后,只见紫苏正在写一张便笺,不一会儿便写完了,等墨迹收干的时间,紫苏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慢慢折好便笺,递给她,沉声交代:
“你去一趟宗人府,就说哀家派你去看望湘王的,把这个给湘王看。”
叶原秋一愣,觉得手中的便笺重逾千钧,却只能低头应诺,退出中和殿。一出殿门,叶原秋便抬头按住左胸,感觉手下的心脏急跳,仿佛随时会跳出胸膛,旁边的宫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却不敢出声,叶原秋想,也许自己的脸色早已苍白如雪了吧?
不多会儿,她便恢复了正常,微微一笑向看着自己的宫人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打着太后的名义,叶原秋自然很顺利地进了宗人府,也见到了湘王,那是个不透光的房间,即使是白天也点着蜡烛,也许是因为大病初愈,湘王的形容憔悴,旁边是他的妾室在伺候,叶原秋一进门便低头行礼,恭敬地奉上紫苏的便笺,口中道:“太后娘娘命奴婢代她问候殿下。”
湘王没有答话,示意郑云颜接过便笺,又让她退到看不见便笺内容的地方,才打开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湘王却紧销眉头,良久不语。
“发生什么事了?”湘王淡淡地开口,却不知问谁,只见叶原秋的身子微颤,随即平静下来,沉稳地回答:“永宁王上奏,言及高州城,太后全权交予齐相定夺。”
“哦?”湘王漫应着,随即吩咐妾室:“云颜,取纸笔。”
湘王写好之后,让云颜交给叶原秋,随即将紫苏的那纸便笺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焚毁。
第九章 云烟犹故(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五月,湘王病笃,宗人府报仁宣太后,湘王妃上表请诸太后,太后下付宗人府议之,宗正以祖制不赦谋逆陈表,太后默然,命帝亲探。
这是阳玄颢第一次踏入宗人府,宗人府所有成员都列队迎候,年仅十岁的皇帝走下銮驾,高贵沉稳地与宗正对晤,随即便让众人退下,只留宗正领路去见湘王。
阳玄颢对湘王的印象一只停留在那个谋逆未遂的夜晚,对于这个皇叔,他不是没有恐惧,可是,他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卑微的姿态病倒,甚至于死去,看着已经满头银发的老者躺在卧榻上,连起身都有困难,阳玄颢不觉有些动容,缓缓地说:“皇叔重病在身,不必拘礼了。”
湘王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看向皇帝,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出声,淡淡地道:“臣遵旨,谢陛下体恤之意。”
阳玄颢无语地与他对视,挥手让宗正退下,走近湘王,清澈如水的眼眸却掩去了所有的心绪,任湘王如何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在他站到自己身前时,自嘲地一笑:“太后娘娘将您教得很好。”
阳玄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用沉默表示自己的高深莫测,这应该是正确的态度吧!——“如果你不能做到明察秋毫,那么就要谨慎,要讳莫如深,要藏而不露,那样,你才看清足够多的情况,才能明辨是非曲直。”紫苏是这样教导的,阳玄颢深信自己无法与练达的湘王较量,因此,他采取这种掩人耳目的姿态,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湘王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一次开口:“陛下过得好吗?臣受先帝遗命,却一时失足,无法担当顾命重任,请陛下恕罪。”
阳玄颢随意地摆手,表示不在意,却见湘王眼神一亮,紧紧地盯着,不由一惊,思忖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母后娘娘让朕转告皇叔,皇叔行止有差,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无愧于社稷,无愧于先帝,无愧于无宁,只是,情理之中,法理之外,母后娘娘身担元宁江山重任,不能违背律法制度,只能委屈皇叔了。”
湘王闻言放声大笑,不住地点头,让阳玄颢心中万分不解,只能静静地看着他,听他笑了好久才停下,双眉更是不由自主地皱起,随即便听到湘王淡漠地问他:“陛下以为臣是谋逆罪人吗?”
阳玄颢不由一愣,眼中显出一丝迷茫,这让湘王不由皱眉,心底更是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陛下,您太像先帝了。”心底的话语终是出口,却不知湘王心中是怎样的复杂滋味——能看透事情的本质,却难以清醒决断!——这是为帝的大忌,偏偏他们都是天生的帝王,必须登位。
“皇叔什么意思?”阳玄颢冷下脸,淡淡地问道,他自然听得出他话中另有深意。
“陛下以为臣是谋逆罪人吗?”湘王再次问道,却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直接自己回答了,“臣当然是!太后娘娘已经定罪,臣就是身犯谋逆大罪的不赦之人!陛下,您为什么犹豫呢?”
阳玄颢先是不解,十分疑惑,思忖良久,他神色一凛,随即深深地躬身行礼:“谢皇叔教诲,朕明白了。”因为,紫苏是在代他行权,威胁她的地位,也就是在威胁他的皇位,他只能坚持母后的定案,否则便是置疑自己的正统性。
湘王惊讶于阳玄颢的聪慧,不觉笑了,随即就觉得喉头一股甜腥上涌,他勉强按捺下去,等这阵不适过去,才再次开口,从靠枕下摸出一份奏章,交给阳玄颢:“请陛下转呈太后娘娘,臣身为元宁皇族,能为至略大业尽绵薄之力,是臣的荣幸,请陛下务必亲自交到太后手上。”
阳玄颢没料到他话锋立转,谈起国事,接过奏章正要打开,却被湘王按住手,抬头就见湘王轻轻摇头:“陛下,这不是您现在应该看的,您的眼光还没有那么远,看了对您,对元宁都没有好处。”
湘王是实话实说,却忘了阳玄颢尚是个孩子,这样只会更加引起他的好奇,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他长年在外,与自己的孩子并不亲近,哪里知道这些孩童心性?而且,阳玄颢方才的表现虽谈不上有多成熟,可是毕竟也是很老成,他自然而然地也就将他当成大人了。
阳玄颢目光流转,默默地点头,继续听他说话。
待了半天,阳玄颢才起驾回宫,在銮驾里,他摸了好几次湘王的奏章,一直忍着不去看,可是在进宫门前,他还是忍不打取出奏章,一目十行地飞快浏览,但是,还没等他看明白,銮驾已经到太政宫了,他不得不收起奏章,理了理衣服,走下銮驾去见母后。
阳玄颢刚走,郑云颜便端着药走进湘王的房间,立刻就差点失手摔了药盅,只见湘王正不住地咳血,手中的白丝绢已经染成鲜红。
“王爷!”总算她还记得手中的药是救命的,连怕搁下,才冲过去,扶起湘王,用手中的手绢拭去他嘴角的血污。
“我没事。”等血止住,喝了药,湘王缓了口气,才强笑着安扶她。
“王爷……”郑云颜知他不喜自己为此哭泣,只能强忍住盈眶的泪水。
湘王微笑,闭上眼表示自己累了。
“王爷,你这是何苦呢?”郑云颜想劝他,却被他抬手阻止。
“生成皇家,成王败寇,我认输,却不能低头……只是可惜不能死在南疆战场!”湘王低叹,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云颜,我会安排好你的。”
“王爷……”
将奏章呈给母后,阳玄颢在紫苏身边坐下,闷闷地道:“皇叔病得好重。”
紫苏听他这么说,不禁皱眉,搁下正想翻阅的奏章,道:“皇帝仁厚,但是,生死有命,也不必如此感怀啊!”言罢便笑道:“皇帝还没用膳吧?就在这儿用点点心吧!叶尚宫!”
“是,太后娘娘!”叶原秋答应,转身吩咐其他宫人,不多会儿便上了八碟精致的点,阳玄颢只能低头答应,随意地用了一点,便不动了,抬头就见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母后娘娘?”阳玄颢不解地轻唤,随即便感觉到母亲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皇帝觉得哀家对湘王太狠了?”紫苏温和地问道。
阳玄颢低头,默然无语,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母后娘娘,让皇叔回家休养吧!”
紫苏收回手,无语地低叹一声,在儿子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摇头。
“母后娘娘!”阳玄颢不解,“皇叔已经病得很重了,就算再有什么大罪,也可以了。”
紫苏还是摇头,在他想继续说服前,收回放在他头上的手,淡淡地道:“那是谋逆重罪,皇帝不会不知道明正典刑是怎么样的吧?湘王是皇族,而且,那时,哀家必须稳定局面,根本没有重责任何人,只是将湘王圈禁在宗人府,现在若是再赦免,皇权的威严何在?”
阳玄颢自然明白母亲没有半句虚言,可是,他也听得出母亲话中的冷漠,这让他有点伤心。
“颢儿,你也累了吧!回寝殿休息吧!”紫苏拿起湘王的奏章,起身走向书桌,同时微笑着关照儿子,阳玄颢跟着站起,躬身行礼,退出中和殿,却在门口与一名内官撞在一起,那名内官一看见那明黄的衣袍,吓得立刻跪下,拼命地磕头,口中不停地注饶:“奴才该死!皇上恕罪!奴才该死!……”
阳玄颢皱眉,正要发作,却看见内官手上的封匣,只能冷言:“急奏吗?还不进去!”
随即越过内官,径自走开,那内官正在庆幸,就听见一声淡淡地吩咐:“进来吧!等一会儿去内宫执事那里领罚!”抬头就见叶原秋冷漠地看着自己。
又是一份北疆的急奏,紫苏有点不敢看了,距离上一次永宁王的急报不到十天,可是,她知道里面是关于什么的奏报,正因如此,她不怎么敢看了。
叶原秋有点疑惑地看着太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只是按在封漆上,却迟迟不拆封匣,可是她的眼中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你们都下去,哀家想一个人呆着。”紫苏淡淡地吩咐,叶原秋与所有的执事宫人应诺退下。
宫殿的门悄然合上,紫苏借着封闭的空间沉淀心神,深吸一口气,沉稳地打开封匣,一份没有封套的奏章平整地放在其中,紫苏再一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随后才伸手取出那折得整齐的素笺。
“臣左议政齐朗稽首,恭请皇上、太后圣安……”只看这一句,紫苏便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倚向椅背,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打开奏章的瞬间,她竟然屏住了呼吸,看到这句毫无意的请安辞,她便明白,事情顺利解决了,否则,这种急报式的奏章,齐朗根本不会浪费笔墨在这种文辞上。
十天前,齐朗只领了十名左右的侍卫亲兵直奔平关,他本来想的是,成佑皇帝应该是想就周扬向元宁施压,因为近来北伦的注意都在西南边,机会难得,因此,也不必带太多人过去,便只向永宁王要了他的亲卫,可是,当天下午,便在路上接到平关急报,成佑皇帝的御驾未到,古曼的禁军——天元骑已经在平关前布防了。
临行前,夏承正终是不放行,给了齐朗手令,允许他调动平关周围的军力,齐朗先到平关,仔细研究了一下,又与平关守将讨论了一个时辰,两人都认为古曼倒不会进攻,但是,若有机会,可心施加压力,成佑皇帝也不会放过,毕竟平关并非要塞,守军不足五千,根本无力与古曼的天元骑相抗衡。
“齐相,卑将以为,您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平关守将袁布认真地进言,他自己是职责所在,与古曼大军不敌,最多不过战死,而且,敌人数倍于己,也不会担上什么军法罪责,但是,若是齐朗有了闪失,自己便是死,也要担个保护重臣不利的罪名,只怕会祸及家门。
齐朗却摇头,站在城墙上,看着平关城内正在撤离的百姓,他只说了一句就挡住了袁布的劝辞:“这些平民至少还要一天才能离开平关,这里是周扬旧土,若是我元宁的军队连保护平民都做不,如何收服北疆?”
袁布只是武将,可是,也知道,若不能收服人心,攻占再多的土地也是无用的,而且,齐朗是一品重臣,他无法违背齐朗的命令。
“袁守备,从现在开始,本相接掌平关防务,请您务必配合!”齐朗边说边取出夏承正的手令,虽是地方守将,可是永宁王一直节制北疆所有兵马,这道手令袁布自然不能违背,因此,他没有多犹豫便答应了。
齐朗没有要平关的兵符、将令,而是让袁布派人急至平关东南的一处军营,那里是石云将军的大营,石云是北疆的老将,并没有名震天下的战功,但是,前任永宁王曾说他是“善战者无赫赫之攻。”石云作战没有太多的计谋,,手下将士也不是勇猛善战,可是,令行禁止,不动如山,向来都能很好地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务。齐朗将夏承正的手令与自己的命令一起带给石云,石云立刻派偏将领了一半的人马,近两万人驰援平关。
成佑皇帝御驾到达前,援军已经赶到,齐朗亲自出平关相迎,前来的偏将是石云的侄子石原,年仅二十岁,这让齐朗不禁皱眉,迷惑地问:“石老将军怎么让你统军?”这话相当不客气,不过,大敌当前,礼仪客套也就无足轻重了。
石原也是老实人,看看来的军队中,校尉级的人都比他有经验,也红了脸,但是,他也有话答:“石将军说,这次来是听齐相您调遣的,哪需要什么统兵之人,让卑将挂个名,好好向您学!还说,齐相您虽然不是武将,可是用兵犀利,不必别人操心。”
齐朗不禁摇头,笑道:“我倒不知道石老将军对我这个晚辈评价如此高!”石原喃喃,不知如何答话,但是,齐朗也没想他说什么,问了他兵马的情况,石原倒也说得头头是道,毕竟是将门出身,从小就熟知此道。
“齐相,我们要做什么?”石原说完情况,便急切地问道,齐朗却笑道:“不必做什么,让所有人先休息吧!平关正在布防,只能请你们驻扎在关外了。”
看着他们井然有序的行动,齐朗暗暗赞叹,随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微微扬眉。
当天晚上,天元军中树起帝旗,成佑皇帝的御驾到了,没多久,就有使者到平关,邀请齐朗明日赴宴。
出使古曼两年,齐朗自然知道成佑皇帝所谓的宴会可不是歌欢舞乐的宴会,而是,所有人围成一圈,中间的表演就是各人随从的比试,成佑皇帝的确有示威之意。
两国有盟约,成佑皇帝非常大度地将宴会场地设大营之外,齐朗到达时,更是让自己的亲卫相迎,给足了齐朗面子,齐朗也执礼如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下陪驾的人,便知道,古曼宫廷进行过一次洗牌了,成佑皇帝的亲信已经掌握了实权。
宴会进行过一半,除了齐朗,所有人的随从都比试过了,成佑皇帝看向齐朗,笑道:“齐相是老朋友了,难道不玩玩吗?”
“就是,齐相又不是不懂规矩,今天为什么不玩啊!总不会是没带赌本吗?”有与齐朗还算有交情的人跟着起哄,齐朗起身,举杯敬成佑皇帝,随后说:“陛下恕罪,外臣此次来,并未带亲卫随从,这些人都是我元宁的将士,外臣实不敢拿他们取乐。”
成佑皇帝眉头微皱,不满地道:“难道场中比试的不是我古曼的勇士吗?齐相?”
齐朗淡淡一笑:“古曼大军,闲时为民,战时控弦带甲,可是,元宁不同,外臣的亲卫是家中豢养的侍卫,这些却是元宁北疆的正规军,怎可命他们比试取乐?”
“齐相可真是公私分明啊!”成佑皇帝冷言,“朕当你是朋友,邀你赴宴,你倒当成公事了!”
“外臣此来北疆,身负皇命,岂能为私事?”齐朗眼都不眨一下,正色回答,成佑皇帝倒是一时语塞了。
“好!”成佑皇帝大笑出声,却让所有人心惊,“齐相不谈私事,我们就议国家大事!”
“陛下请讲。”齐朗凝神戒备,面上却是一片淡然,他非常清楚,这个皇帝可不是寻常之辈。
“朕与你各遣人比试,输了的一方须派军协同赢的一方做战,但是没有战利品可拿!”成佑皇帝道出比试的内容,见齐朗皱眉,便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有一次。”
齐朗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陛下,外臣虽为钦差,可是,派兵协助一事,外臣无权作主,只有元宁朝廷才能决定。”
“齐相似乎没什么信心啊!”成佑皇帝笑言,齐朗也不讳言,淡淡地道:“古曼勇士的神威天下皆知,外臣也不敢作掩耳盗铃之举。”
“那么齐相有何高见啊?”成佑皇帝心情大好,笑着问他。
“外臣想,陛下一离开平关,就有开疆拓土之意,就以陛下随后欲取之地为注,若是陛下的人赢了,只要此次陛下欲取之地并非至略领土,元宁绝对不干涉,若是陛下输了,下一次,元宁大军欲取之地,只要非古曼领土,古曼不得干涉,如何?”齐朗淡淡地道出自己的提议。
成佑皇帝没有立刻回答,思忖良久,才道:“齐相很聪明。”
齐朗微笑,低头行礼,回答他:“这是外臣尚可决定的赌注。”
“好!”成佑皇帝答应,齐朗却再次提出要求:“陛下,外臣可调一千轻骑来此,不过,一次比完未免太枯燥了,不如分三次,第一次,三百人,第二次,六百人,第三次,一千人,三局定胜负,如何?”
成佑皇帝再次沉默了,看了齐朗良久,再轻轻颌首,但随即道:“除了在场比试的人,任何人都不得协助,让他们自己发挥如何?”
“自然。”齐朗深深地看了成佑皇帝一眼,才出声回答。
第十章 此消彼长(上)
此消彼长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七月,帝奉母后北幸,后宫随驾,齐相自北疆归,入谒帝与太后,上言三策,仁宣太后嘉许,朝中或有云三策无仁无道,帝师王素告之于帝,帝忿然曰:“其心可诛。”
因为齐朗自北疆回来复旨,紫苏便免了阳玄颢半日的课业,让他一同接见,并不是在正殿,而是在烟爽斋,谢清仍在江南未回,便只有尹朔在侧,还有新晋的议政厅侍中曹芾。
齐朗行过礼之后才看到曹芾,微微皱眉,但没有失态,阳玄颢与尹朔只当他看到不熟悉的人而感觉惊讶,只有紫苏眼中闪过一丝戒意。
“这是新晋的侍中曹芾,齐相没有见过吧?议政厅近来事多,本相就请太后娘娘允许调些人进来,齐相不会见怪吧?”尹朔笑言。
齐朗谦辞,笑道:“尹相客气了!在下怎么敢当?再说,曹大人与在下的同年,怎么会没见过呢?”齐朗一边说,一边看着曹芾的反应。
曹芾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给齐朗行礼。
“景瀚这次辛苦了,公事都差不多了结了,今天也就不必谈什么正事了,皇帝说很久没见你了,今天要为单独设宴呢!”因为齐朗方才的神色,紫苏将原本想谈的事放下,随意地说着。
坐在紫苏身边的阳玄颢点头附和,很雀跃的样子。
“臣遵旨。”齐朗恭敬地回答,但是,话锋一转,还是说起正事:“臣奉旨入北疆,考证实情,一切所见所闻都具奏上,以期太后决断,不过,临行前,臣与永宁王又详谈过,对治理北疆有几条成形的想法,请太后娘娘与陛下容禀。”
紫苏不禁愕然,再想想,这些事总要下议政厅讨论,说也无妨,便道:“说来听听。”
“是。”齐朗的神色很是严肃,“上一战,我朝与古曼互相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周扬之地,虽然此举避免了我军的损失,可是,对于周扬旧民来说,震摄远远不够,加上永宁王治边执法虽严,却是一视同仁,法不苛责,虽是我朝仁义之表,但是,那些冥顽不灵之辈却视此为可趁之机,臣的第一个想法是,攻高州城,务求狠厉,以求震摄人心之效,第二,对于北疆顽抗之辈,先驱后诛,驱出北疆,因为他们忠于周扬,毕竟可敬,可是,北疆本是至略旧土,复土自求长治久安,逐离方可保全边关安全,也免北疆大军受内外相应之苦,限期不离者,若无归顺之意,臣请娘娘下旨,尽诛其亲族,如此北疆方平,第三,治理北疆不用吏部另调官员,而从当地拣选顺从之人,尤其是在至略旧民,以其中有名望者为官,赋予治边重任,教化民众,示元宁方是北疆正统,只是要害部门的官吏须从朝中选取忠诚之士担当。请娘娘考虑。”
紫苏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点头表示听到,目光转向尹朔:“尹相认为呢?”
“太后娘娘,其它两策先不说,第二条实在不妥,当日攻取北疆之后,朝廷就说过对周扬旧民一视同仁,绝不加罪,如此失信之举,天下人岂能不非议?”尹朔皱眉,道出自己的见解。
“既然他们是周扬旧民,就表示,他们现在是我元宁的臣民,再对我朝有不敬不从,便是谋逆大罪,不是吗?”第一个反驳的是阳玄颢,他同样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尹朔。
“正是如此,陛下。”齐朗低头回应,没有理会尹朔的反对。
“侍中大人的意思呢?”紫苏端起茶杯,轻轻地抚着杯沿,神色平淡。
曹芾微讶,随即低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是,他只是恭敬地回禀:“臣职位卑微,不敢妄言,而且,臣对北疆事务毫不熟悉,更不敢擅言是非,请娘娘见谅。”这些都是实话,他只是个侍中,朝廷中枢的决策他是没资格参与的。
紫苏淡淡地一笑,放下茶杯,显然没有加罪的意思,看了看时间,转头回赵全:“午膳准备好了吗?”
“回娘娘,御膳房回过话,都准备好了。”赵全躬身答话。
“这件事先搁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先用膳吧!今天可是皇帝作的东道。”紫苏起身笑言,尹朔与曹芾便行礼要退下,却被紫苏叫住:
“你们等一会儿!景瀚,你随皇帝去吧!今天的膳席哀家就不去了!”紫苏不在意地道,却让齐朗一惊,看了一眼她的眼色,便低头应诺。
阳玄颢也不惊讶,起身给母后行过礼便与齐朗一起离开了。
“太后娘娘有什么旨意吗?”尹朔不解地问紫苏,不知道她为何将他们留下来。
“两位大人都不赞成齐相的意见对吗?”紫苏淡淡地道出两人的想法。
“臣惶恐。”尹朔尚未出声,曹芾便诚惶诚恐地回答,尹朔闻言,便低头不语,无声地表示自己的回答。
紫苏不在意地摆手,并没有看两人,目光垂下,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口中淡淡地道:“尹相当年刚出仕便有‘爱民如子’的美誉,自然见不得百姓受苦,侍中大人却是有名的执法严苛,当年治下饥民围困府衙,大人一夜之间就将首脑处死,更将所有参与者流放戍边,为何也不赞成呢?”
曹芾并不惊讶紫苏对自己如此了解,神色如常,平静地回答:“太后娘娘,臣不赞成,只是因为臣认为齐相的策略不妥,但是,臣的确不知北疆的详情,所以不敢轻言反对,请娘娘恕罪!”
紫苏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道:“哀家明白了,你们退下吧!”
“是。”尹朔与曹芾应声行礼,毕恭毕敬地退下。
“曹大人认识郑秋吗?”紫苏忽然出声。
曹芾一惊,骇然抬头,正对上紫苏冷然的目光,不由惊慌地低头,喃喃道:“郑秋是状元,臣岂有不识之理。”
“哀家倒忘了这一点,曹大人不必多想,下去吧!”紫苏莞尔,温言抚慰。
退出烟爽斋,曹芾一放松下来,便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湿透,全粘在身上,不由苦笑,尹朔微笑着道:“曹大人还真被太后娘娘吓住啊!”
曹芾苦笑,道:“毕竟是摄政之人,威仪天成也不为过誉。”
“太后娘娘是喜怒不形于的色的性子,你头一次遇上,也不算难堪!”尹朔笑言,两人边说边离开行宫,走得远些之后,尹朔才正色问道:“听你方才的话,齐相的意见一定会被施行了,是吗?”
曹芾神色一凛,点头:“应该有六七成的可能了!”
“为什么?”尹朔想不出紫苏为何要如此做。
曹芾一笑,回答他:“尹相,您还没发现吗?太后娘娘可不是稀罕虚名的人,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只怕是会不择手段!齐相的三策虽然狠毒些,可是的确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北疆必定平定了!不过,太后娘娘为何要答应?若是下官想得不错,必定还与江南的事有关。”
“江南?谢相?”尹朔不由皱眉,冷冷地道,“想必齐相是为此才想出这三个主意的!只是,他现在自身都有麻烦了,不知如何顾及别人!”
曹芾无语,默默地跟在尹朔身后,对这种问题,他还是少牵涉的好。
与阳玄颢一同离开的齐朗,刚出烟爽斋就被问上了,阳玄颢显然是等了好几天了,一直想不出答案,因此根本等不及。
“太傅,朕还是不明白,比试三场,元宁明明是一负、一和、一胜,成佑皇帝为什么要认输呢?”阳玄颢皱着眉,不明白那场比试的结果为何如此。
齐朗轻笑,想了想,问道:“陛下,太后娘娘是怎么回答您的?”
阳玄颢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满地道:“母后娘娘只说,成佑皇帝果然是一代圣主,朕却还有待学习。”
齐朗敛起笑容,淡淡地道:“太后娘娘的话也算是一种答案,陛下想通了吗?”有些事紫苏能说笑,身为臣下的却不能逾越。
阳玄颢愕然,但是,还是老实地摇头。
“陛下,两国争胜,非在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非在一兵一卒的输赢,胜负之面无所不在,古人说的天时、地利、人和就是胜负之所在,就是所有因素都包括其中了,您往这上面想,应该会有得。”齐朗引导他的思路,却不愿直接给答案,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阳玄颢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不由停下脚步,皱着眉看向齐朗。
齐朗见状,微微敛首,悄然避开他的目光。
“太傅,你在回避朕吗?”挥退随行的宫人,阳玄颢走近齐朗身边,抬头看入他的眼睛。
“陛下,臣不敢。”齐朗在心中轻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
阳玄颢不相信他的回答,却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齐朗,无声地表达自己的坚持。
“陛下!”感觉到阳玄颢的固执,齐朗无奈地开口,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浮躁。
阳玄颢懊恼地转身,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太傅,母后娘娘说,朕想真正亲政,必须自己动手。为什么?难道朕不是元宁的皇帝的吗?亲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教朕要孝顺母后,难道母后娘娘就可以这样对朕吗?”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却没有再看向齐朗,只是负手而立,看着前方。
齐朗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明显的表情,仿佛阳玄颢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直到阳玄颢不再出声,他才淡淡地道:“陛下很生气吗?您是不是认为太后娘娘在占据属您的东西?”
“难道不是吗?”阳玄颢愕然转身,对他的平淡表示不满。
“陛下,您是先帝的嫡皇子,但是,先帝驾崩时,您年仅五岁,便是现在,您真的可以驾御群臣吗?——并不是登上帝位就可以拥有皇权的!如果那么简单就能得到掌握天下的权力,谁又会珍惜呢?”齐朗低头反问,却是针锋相对,最后的话语更像是叹息。
阳玄颢默然,似乎有所领悟了。
“母后娘娘的意思是……”阳玄颢喃语,讶然地看着齐朗。
齐朗淡淡一笑,叹了口气:“按太后娘娘的想法,陛下不知道这些会更好!臣自作主张,请陛下不要声张。”
“朕知道了。”阳玄颢微笑。
“不过,”见阳玄颢如此高兴,齐朗皱眉提醒,“太后娘娘虽然并不恋栈权位,可是,既然这么说,陛下若是做不到,她也会言出必诺。”
阳玄颢一愣,回过神之后才默默点头,随即笑道:“太傅请吧!朕让人在沁依榭摆宴,请太傅不必过于拘礼。”
“谢陛下。”齐朗行礼,笑着答应。
走进沁依榭,齐朗才发现,阳玄颢的几个后宫也在,不由停步,微微皱眉,他可不想惹来非议,这种非正式的宴会,只有他一个朝臣,阳玄颢召后宫来是逾矩,他若是不推辞,明天,三司的弹劾就会压下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阳玄颢首先发难,皱着眉,眼中满是不悦之色。
“臣妾等听说陛下招待齐相,一时好奇。”尹韫欢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仍然让阳玄颢生气,他冷言:“这是你们该好奇的事吗?”
阳玄颢从不曾如此严厉过,几个后宫同时一惊,就要跪倒,连尹韫欢也是心惊不已,对祖父说过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现在是更有感触了。
“免了!你们下去!”阳玄颢不想再理会这件事,冷淡地吩咐,看了一下在场的人,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芒,却没有开口,等她们退下之后,才微笑着让齐朗入内。
“太傅请入席吧!”
席间,两人漫无边际地聊着,不曾冷场,却也没什么实际的话题,阳玄颢认为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齐朗现在不表示也没什么,齐朗却是在想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否太莽撞了,阳玄颢毕竟不是一般的天真孩童,这些年的学业不仅丰富了他的知识,也让他的心机得到了发展,齐朗至少可以肯定,阳玄颢对政治斗争已经有相当深刻的认识了。
“方才,只有宜婕妤没有来,听说宜婕妤入宫前与齐相府上有几分交情,看来是真的了?”阳玄颢举杯,笑着道。
齐朗端杯的手稍停,饮下之后,才皱着眉回答:“宜婕妤与内人是旧时邻居,应该很熟悉,不过,臣并不认识。”
“是吗?那她倒是没什么好奇心啊!”阳玄颢随意地笑道。
“那倒未必。不过,谢相夫人调教人的手段颇有家学渊源,婕妤娘娘不敢逾矩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些。”齐朗也说得随意,随即就皱眉,“陛下,不知臣做了什么,连后宫都如些好奇?”
紫苏选定的这些后宫都是世宦家族出身,家教应该都很严,方才行为明显逾制,她们不会不知,只是,他不明明白对自己有什么好奇的!
阳玄颢一怔,讶异地道:“太傅不知道吗?”
“臣确实不知!”齐朗不由皱眉,细细思忖,却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惊悚人心的行为。
“大司宪大人上了一分改革三司制度的条呈,据说,上面的内容其实是齐相的构想。”阳玄颢虽然不掌权,但是,这种消息还是知道的。
齐朗眼神一敛,没有开口,阳玄颢倒是起了兴致,追问道:“太傅,那的确是你的构想吗?朕特别看过那份条呈,虽然惊世骇俗了些,不过,倒也很中肯,刚才大傅对北疆的建言也有异曲同工之意呢!”
这下,齐朗不能不开口。
他微微一笑,回答阳玄颢:“陛下,那份条呈的内容,臣也听说了,不过,那不是臣的构想,只是一些年轻官员一时意气之言,大司宪初入三司,可能真的想大展身手,便将众人之言整理个大概,呈报了上去,依臣之见,那份条呈实施的难度太大,并不实际,只是书生意气罢了,陛下不必太认真!”
其实,齐朗说得认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是谁在推波助澜?——吴靖成的条呈虽然惊心,可是,并不足以让朝廷上下如此在意,因为,就如他方才所说,吴靖成提的三条,施行起来都有难度,阻力不会小,因此,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声势。
“可是,母后娘娘将条呈转至议政厅,要尹相主持讨论,三司、吏部、刑部、大理寺都要参加!母后娘娘应该还是很看重的。”阳玄颢却笑着反驳他的说法,同时也为他解释了疑惑。
“这样……”齐朗不由深思,沉吟着,只说了个开头,便不说了。
紫苏会这么做吗?这个时候挑起这种事,对自己,对她都没有好处,她会做这种事吗?还是另有原因?或者是有人误导?
齐朗思索着,但是面上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阳玄颢道:“太后娘娘的想法一向高深莫测,臣也不明白,若是有机会,臣会问清楚的。”
“那真的不是太傅的想法?”阳玄颢笑着又问了一声,“朕以为太傅志向宏远,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呢!”
齐朗眸光一闪,低下头恭敬地道:“臣受先帝所托,太后信任,忝居其位,自当奋发,‘志向宏远’?陛下谬赞了,臣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第十一章 此消彼长(中)
谢清闭着眼躺在躺椅上,不在意地听着侍卫报告京中的消息,直到侍卫说完,也没出声,让人不由猜测他方才是否真的将心腹的报告听了进去。
“少爷……”钟扬试探地唤道,见谢清仍无反应,不禁皱眉,默默地侍立在一边。
“你是说,那个条呈出自齐相之手的消息源自宫中,太后又相关大臣讨论?”谢清悠悠地开口,眼睛仍然闭着,钟扬却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回答谢清:
“是的!少夫人是这么写的。”
“你怎么想?”谢清淡淡地问道,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
钟扬从六岁就跟着谢清,哪有不懂他意思的道理,深思了一会儿,才道:“属下不太明白,不过,太后娘娘总不会对付您与齐相吧!”
谢清睁开眼,笑道:“你倒是乖巧!”等于没说。
钟扬撇撇嘴,谢清是否真的生气,他还是看得出来,再说,这事透着诡异,准确地说,近来的事都透着诡异,他自己的主子也不知做什么打算,把济州上上下下的官员得罪了个遍,还不见罢手的迹象,这会儿,他哪里能说出有见地的想法。
“景瀚既然回京了,我这边的事情也要趁早结束,好回去,你可以让下面的人准备行装了。”谢清的手指在扶手轻轻地敲着,眼中是难得一见的认真神色。
钟扬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少爷,吏部接任的人还没全部到齐,交接也办得很不顺,我们怎么走啊?”钟扬小心翼翼地问他,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职空缺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交接,谁说一定要交接?”谢清冷言。
果然!——钟扬感觉到自己主子身多年不见的肃杀之气再次显现。——也许他从现在开始,应该为济州的平民祈祝祷了,毕竟 ,他也算是济州人。
对于济州官员来说,崇明五年无异于噩梦!哪个官员不亏空?雁过拔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偏偏这位钦差大人较了真,上书朝廷说他越权逾制,可是,朝中的回复却是,谢清身为右议政,权责即在户、刑两部,并不越权,谢清更是有恃无恐,认认真真地清查起帐目来,这也就罢了,入夏之后的第一场暴雨就冲垮了会渠下游的堤坝,谢清借机将所有官员全部免职,收取官印,回京,事情却远没结束——会渠下游正是济州的“粮仓”所在,良田被淹,房屋倒塌,一时流民四起,直奔济州首府庆城,沿途的官衙都紧闭府门,不纳流民入城,到了庆城,没有想象中的救济,死伤无数的饥民在庆城发动了暴乱,三天就席卷整个济州,会渠商道全部中断。
“钟扬,拿我的钦差大臣印去东江大营调兵。”看着围困郡城的暴民,谢清淡淡地对钟扬吩咐,“东江大营的将军程录是谢家的门生,你好好说明情况,然后,再以我的钦差印调兵,不要莽撞。”担心钟扬心急出错,谢清交代得很仔细。
钟扬接过他的金印,却没有动身,皱着眉道:“虽然少爷是钦差,可是,大营的常驻军没有虎符是不能调的!程将军就算事急从权,也不可能调兵过来镇压暴乱啊!”
谢清微笑,很满意他想到这一层,道:“我不是要他镇压暴乱,不过,我堂堂右议政、钦差大臣若是东江大营的近处出事,他程录也没什么好结果,你只说让他解围即可,这么点权限,他还是有的,现在的情况虽然还能支持,不过,暴乱持续下去,外面的人就会渐渐失去理智,到时候,这座小小的郡衙根本挡不住,还是东江大营安全些!而且,朝廷一旦要出兵,必是从东江大营调兵,我们到那里,更方便!”
“是!”钟扬一明白过来,马上就行动。
谢家的侍卫中,能随侍在谢清身边必是顶尖好手,钟扬更是个中翘楚,因此,虽然整个卢郡都极度混乱,他还是顺利避开暴乱的流民,直奔东江大营。
元宁的常驻军多在北疆与南疆,此外,只有关中大营、云海大营与祁江流域的三处大营:江北大营、江夏大营、东江大营,济州动乱,平乱必是最近的东江大营,这一点是所有人都明白,身东江都督,程录当然也清楚。
程录是谢遥一手提拔的武官,可以算是谢家震摄济州世族的一枚钉子,因此,他不可能置处于险境的谢清于不顾,可是元宁的大营军队是最正规的军力,没有兵部的调令与皇帝的虎符,是绝对不可以出动的,再如何,程录也是元宁的官员,不能擅自调兵,不过,就如谢清所说,派上几百人,从小小的卢郡救钦差的权力与能力,程录还是有的,钟扬说明情况之后,程录便发了一道将令,迅速派人去卢郡接应钦差大人。
“济州动乱的消息一传来,东江大营就在警戒状态了。”看见钟扬对自己的行动之迅束表示惊疑,程录淡淡地解释,随即又安慰他道:“钟侍卫不必担心,东江大营的将领多是永宁王殿下一手带出来的,又参与过南疆的防务,绝对可保谢相安然无恙。”
坐在后堂,谢清慢条斯里地喝着茶,十分悠哉的样子,对郡衙外震天的声浪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听见,坐在下首的是卢郡刺史陈寂,他是冷汗淋漓,坐立不安,偏偏方才谢清一句“刺史大人安静地坐着就行!”,他不得不听,再不敢像前几日一样啰嗦,为官多年,他要是连这一点眼色都看不出来,也就混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大人!大人!大……”忽然闯进的官役大声疾呼,却在迎上谢清目光的同时噤声,连忙跪下行礼。
“是不是援兵来了?”陈寂匆忙问出声,心急之下也顾不得不应该在谢清发话前出声的规矩。
“回大人,是东江大营的官兵来了,他们冲开了一条路,大人,我们快走吧!”
“好!好!……”陈寂连忙答应,转身看向谢清,一眼看去,他心头一寒。
“刺史大人!你是一方大吏,官位只在济州太守之下。未得圣旨,擅离辖域,是什么罪名,不必本相提醒吧?”谢清的目光清寒如冰。
陈寂面色如灰,倒在椅子上,双唇颤动,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卑将东江大营前部将军帐下校尉罗邑参见右议政大人,卑将奉东江都督程将军之命,护送谢相离开卢郡。”一个全副戎装的年轻军官领着一队士兵走到后堂厅门前,也不入内,直接在中庭参见军礼,朗声道出来意。
“是罗邑啊!”谢清微微扬眉,淡淡地回了一句,唇边却是一抹更淡的笑意,随即向身后的侍卫颌首,率先走向罗邑。
“谢相!”陈寂终于出声,悲痛地唤谢清,谢清转身看向他,道:“刺史大人有什么事?”
“下官不敢擅离职守,可是,下官家眷都在这里,请谢相将他带离此地,求求您了!”陈寂说着就要跪下。
谢清轻笑,冷淡地道:“刺史大人,外面是我元宁的子民,他们不幸遇此天灾人祸,群情激愤亦非有意,两天前,本相就对你说,让你开仓赈济,虽有违法度,可是,一切事情本相担带,当时,你是怎么回本相的?”
“谢相!”陈寂惊呼,没有想到他此刻旧事重提。
“你当本相是傻子?”谢清笑容一敛,声色俱厉地痛斥,“你陈寂是什么人,历任数郡,官声极佳,爱民如子不说,繁荣一方的本事更是出类拔萃,若非是寒族出身,早已成为封疆大吏,本相之前路过卢郡,对此是印象深刻,郡中百姓对你爱戴有加,因此,围困郡衙十几天,仍未进犯一分,他们对你仍有希望,更想藉此让你放粮,可是,你为什么不放?这种情况下,擅自开仓赈济,朝廷最多申斥一二,绝对不会加罪,更何况还有本相作保?你执意如此,到底为何,你当本相不知吗?”
陈寂的身子不住颤抖,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谢清目光更冷一分,却不再理会,转身就走。
“谢相!百姓无辜,可是下官的家眷又何尝有罪?”陈寂声泪俱下。
“他们最大的罪就是有这么一个冥顽不灵的家主!”谢清头也不回地冷冷言道。
罗邑紧跟着谢清,指挥士兵保护他,并未看陈寂一眼,可是随行的士兵却都不免多看几眼,东江大营离卢郡不近,可是也不远,只有两天的路程,对卢郡的繁荣,他们不仅是耳闻,也曾借休假亲身体会过,对陈寂的名字也不陌生,此时的惊讶也就更多了。
“谢相!下官……下官不是不想开仓……”陈寂听出谢清话中的深意,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开口,可是事关重大,他心中仍然不无犹疑。
“本相知道!你是根本无粮可放!只怕,整个济州都是如此!”谢清停下脚步,看向陈寂,话中的冷意未曾稍减。
此话一出,不仅陈寂愣了,庭中官役愣了,连东江大营的人也愣在当声,罗邑微微皱眉,第一个出声,到谢清行了一礼,道:“谢相,还请速离卢郡,末将不敢冒险多待一刻。”
饥饿的百姓是毫无道理可讲的,一旦陷入绝望之中,他们会化身为最暴虐的野兽,罗邑不敢拿谢清来冒险,必须尽快离开。
谢清颌首,却没有动,目光仍放在陈寂身上。
“谢相……”陈寂苦笑,取出贴身收藏的帐册,交给身边的谢家侍卫。
“谢相,下官身负朝廷诰命,自不会离开郡城半步,只是请您将下臣的家眷送出。”陈寂看着谢清的眼睛,他很清楚,当外面的百姓知道他无粮可放时,那涛天的怒火会将他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焚烧殆尽,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家人。
“本相知道,你有两女一子,唯一的儿子不到两岁,本相就带那个孩子走,你若殉职,本相定待他如亲子,你可放心。”谢清翻了一下帐册,确认有用,才缓缓地点头,不过言下之意,若是他仍活着,便要依法处置。
陈寂眼中浮上一层绝望之色,却没有多说,深深地向谢清行了一礼。
谢清很快离开卢郡,摄于军队的威势,卢郡百姓没有阻拦,他们知道那是朝廷的大官,于是派了代表上前请命,那是一个满身书卷气的老者。
“老丈放心,济州是元宁商路重镇,朝廷不会不管,刺史大人也正在想办法!想来各位也知,各地的官仓不得旨意是不得擅开的。”说完这番话,谢清便离开的,他的一个侍卫将陈寂的儿子藏在背后,以披风挡着,迅速跟着大队人马离开。
“程都督,本相有重要封奏,需要急报朝廷,请你立刻准备快马!”一进东江大营,谢清就对迎候的程录吩咐,同时快步走进程录为他准备的营帐,罗邑被程录命令,负责谢清大营期间的安全,自然与手下紧跟着谢清的侍卫。
“罗校尉,请进来!”谢清进帐后不一会儿,就扬声让罗邑进帐。
“属下参见少爷。”罗邑一进帐就行大礼,根本不顾甲胄在身,行动不便。
“你派人将这份东西送到齐朗手上,记住,必须派最可靠的人,必须亲手交给齐朗,人在物在,人亡物毁,绝对不能让这件东西落到别人手上。”谢清将一个包裹交给罗邑,罗邑是谢清的亲信,几年前,罗邑有意求个出身,谢清便让他进了东江大营,因此,对他,谢清根本不客气,罗邑接过包裹,耳边听见谢清轻语:“晚上避开耳目再过来!”
罗邑一惊,明白这只是掩人耳目的东西,真正要送的东西只怕要晚上才能拿到,而现在派出去的只怕是要送死了!抬头看见谢清清冷的目光中满是杀气,再想到方才的话,猛然明白过来,也就不再讶异了。
他点头,没有出声,一边盘算人选,一边退出去。
谢家的人到达成越时,正是深夜,平常,成越是没有宵禁的,因此,来人直奔齐府,没有出示任何凭证,只是对开门的仆人说:“在下从谢相那里来。”
没有人敢耽误,很快就通知了齐朗。
“从谢相那里来?没有其它话?”齐朗披衣起身,皱眉问叫他的管家。
老管家摇头:“没有,不过门上说,来人带了一个包裹。”
齐朗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手下却没停,将衣袍的衣带系上,正要取外衫,却见夫人夏茵也起身了,将外衫取在手,默默地服侍他穿上。
“你起来做什么,歇着吧!”齐朗皱眉,语气并不是很严厉,倒是有几分关切。
“服侍丈夫是本份,您起来了,妾身怎么还能躺着呢?”夏茵温和地回答,齐朗只是看了她,便转身离开,出了门,夏茵听到齐朗吩咐管家:“夫人有身孕,我从明天起住在书房,你安置一下,就在西暖阁吧。”
那一瞬间,夏茵根本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愣愣地站在房中,直到侍女出声提醒,才重新睡下,黑暗中是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更毋论本就是透明的眼泪。
听来人说明情况的时间,齐朗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封着火漆的纸包,包得很潦草,齐朗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轻轻地敲着火漆,直来使者说完,才平淡地开口:“你先在我府上歇下!”
勿庸置的语气堵住了那人所有的推拒之辞,只能随老管家离开书房。
撕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老旧的《法华经》,齐朗微微扬眉,看出里面夹着一张纸,抽出一看:“如有异状,京中就拜托你了。”
“随阳,我看你是昏头了!”轻笑着低语,齐朗眼中却十分认真,随即就听见老管家在门外求见,不由扬眉,收起包裹,出声让他进来。
又是一个使者,却没有任何交代,只是奉上一个与方才一样的包裹。
“你到外面候着。”齐朗挥手吩咐。
这次不是经书了,是一本没有名字的书册,齐朗打开第一页,脸色便大变,那正是陈寂交给谢清的帐册。
过了好久,齐朗的脸色才缓下来,继续看完。
皱眉想了想,齐朗将那个书册收起,抽过一张信笺,回了一句:“如君所愿。”随即封好,让来人进来,交给他。
“给谢相的回执。”齐朗说得简单,来人也不多问,低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准备一下,我要入宫……不,还是先去议政厅!”齐朗吩咐老管家,“你让人取我的官服过来。”
深夜求见是议政大臣鲜少动用的特权之一,这表示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宫门的守卫不敢耽搁,立刻通报中和殿,值夜的内侍犹豫着请示赵全,被赵全一通责骂:“议政大臣深夜求见,必是国之大事,你不立刻通报太后娘娘,来我这儿做什么!”随即就领着内侍进殿通禀,又连声请罪,幸好紫苏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只是让内侍自己去领罪,便让人放下帘幕,请齐朗进来。
“什么事一定要现在禀告?”紫苏皱着眉,在内殿问道。
“卢郡暴乱,卢郡刺史被暴民杀害,暴乱已经开始蔓延至整个济州,甚至有暴民进入昌州地界,挑起事端。”齐朗跪下,急忙禀报。
紫苏一惊,正要开口追问,随即想起:“这事不是应该议政厅当值官员来禀报吗?怎么是你?”同时抬手让齐朗起身。
齐朗叹了口气,回答:“谢相曾被困在卢郡,东江都督派兵把他救了出来,他给臣写信,又上书朝廷,臣不太放心,方才去了一趟议政厅,谢相的奏报刚到,臣见兹事体大,便求见了。”
“济州灾情严重,哀家已经下旨,开仓赈灾,想来旨意快到了,济州虽然不富庶,不过,赈灾的储备还是够的!那时也就没事了!谈不上兹事体大吧?”紫苏笑言。
旨意是在回京的路上发的,可能有所耽搁,地方官不接圣旨,不敢擅自放粮,才会有暴乱,根源一除,应该也就没事了,到时候,才命刑部追查刺史被杀一案即可。——紫苏是这么想的。
“只怕济州官仓无粮可放!”齐朗苦笑,“臣看了户部的计算,就算从邻省调粮也补不缺口,臣担心必须动北疆的军粮了。”
“绝对不行!”紫苏说得斩钉截铁,脸色很差,冷冷地道:“济州无粮可放是怎么回事?”
按户部与布政司的帐目来看,济州应该有足够赈灾的储粮。
齐朗将谢清送来的帐册交给宫人,转呈紫苏,并没有说话。
(完)
第十二章 此消彼长(下)
《元宁实录·顺宗卷》
崇明五年八月,济州乱,太后震怒,调东江大营平乱,予谢清全权之任,遂又降旨令内阁查济州官仓实情。
殿内的灯盏闪动着昏黄的烛火,但是已足够让紫苏看清手上的帐册,隔着珠帘纱幕,齐朗看不清紫苏神色,但是,仍可感觉到紫苏身上骤然冷冽的冰寒怒气。
“好!好!真是太好了!”紫苏冷笑,啪地一声扔掉那本帐册,赵全看了看她的眼色,轻巧地将帐册拾起,捧在在手中。
齐朗没有应声,静静地站着,他明白紫苏的恼怒,自然也不想当出气筒。
“随阳在做什么?明知道济州的情况如此危急,还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想做什么?”紫苏气得咬牙切齿,怒火直冲谢清而去。
“太后娘娘,随阳也是在卢郡被围时才得到这本帐册的。”齐朗担心她真的生谢清的气,连忙解释,这也是他方才先说卢郡刺史身亡的原因,可是,对别人有用,对紫苏就未必了。
“哼!”紫苏冷冷地回了一声,根本不信这种冠冕堂皇的解释,却也摆手让所有宫人退下。
齐朗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已经平静了,不等她再度发问,便开口:“随阳想对付的是济州世族。”
“我想到了!”紫苏叹了口气,无奈地回答,“不过,不仅是济州,他真正想对付的,应该是整个江南的世族!”
齐朗默认了,轻笑无语。
“现在怎么办?”紫苏决定先解释现实的问题,叹息一声,问他。
这个问题,齐朗是胸有成竹,来时,他就一直在思考怎么办,因此,回答起来条理清晰:
“关键是要平息济州的暴乱,随阳猜测,济州各郡的官仓应该都空了,我也这么认为,因此,只能从别的州调粮,先将事态平抑下去,毕竟,我们马上就要用兵。”
从她方才一句“绝不!”中,齐朗已经明白,对高州城的用兵在她心中,仍是第一位的,因此,他回答的是求稳之策,万幸的是这几年,元宁境内没有天灾,整个国家的储备还是够的,赈灾不成问题,只是花费会很大。
等他说完,紫苏仍然沉吟不语,让齐朗微微皱眉,思考自己是否漏算了什么。
“景瀚,你也随阳一样,认为济州的事情仅仅是官员贪墨与世族敛财的结果吗?”紫苏淡淡地问他,其中的深意让齐朗一惊。
“与您归政有关?”齐朗马上就想到缘由,只是有些环节仍未想通。
紫苏轻轻叹了一声,道:“难怪前人说小慈是大慈之贼,我当初一心稳定朝局,不下杀手,却也给了人可乘之机,先帝虽然不是什么英明圣主,可是,在大局的用人倒还真是厉害,一个湘王就给频频惹出麻烦,偏偏,我还动他不得!”
这话说得已经是极其明白了,齐朗略一思索就想清楚了,湘王经略南疆多年,南方诸州的钱粮在战时全由他节制——先帝也算是大手笔了!——埋下的人脉想必不少,至少足够他不动声色地将官仓之粮挪为己用!而且,看得出,这些动作是他谋逆不遂之后才开始的,想必他是用先帝的密诏让人听命的,这样,即使对紫苏,对皇帝,他也占着大义的名份。
再仔细一想,先帝用湘王限制紫苏掌权的时间,又何尝不是紫苏扼制湘王的行动?当年那场兵变,说湘王没动过篡位的心思,没人相信,毕竟他有嫡皇子的名份,因此,他失了先手,只能按先帝的意思为皇帝铺路,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这样想来,先帝的心思竟是可怕不已。
“先帝不是看不明白事情,是有力无心,他做不来!”仿佛明白齐朗的想法,紫苏淡淡地说出答案,“湘王却不一样……”
湘王是节制兵马的大将,臣服于自己的兄长,却未必甘于向一个幼童和一个女人低头,即使现在,他心中想望的已不是帝位。
“娘娘已经有计较了?”齐朗没有纠缠在其它话题上,而是直接问她的打算。
“这些事,在京中的你不清楚,身处南方的随阳会不清楚?”紫苏冷言,“我倒是担心,他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不会的!”齐朗明白她的想法,却没有太在意,“若是那样,他没有必要把那本东西送来。”
紫苏没有出声,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却不是齐朗心中暗暗叹息,谢清的一次欺瞒真的是生生毁了她对他的信任,平时无妨,一到紧要关头,紫苏仍会对他心存戒备。
“随阳在南边,就让他全权负责济州的事,让程录配合他的一切行动!赈粮……我会想办法的。”紫苏下了定论,“你现在就去拟旨,加玺印之后就发到东江大营。”
“是。”
“还有,发一道旨意给康焓,让他清查南疆的粮草辎重!”
“是!”
“让监察司和按察司彻查所有湘王旧部!这件事,你来负责!”
“湘王的旧部三司一向监督甚严,查起来,也没什么用吧?”齐朗不认为湘王的旧部会牵涉这件事。
“我知道,不过,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就太浪费了!”紫苏笑言,言语已有轻松之意。
“是,臣就去办吧!”齐朗应声退出。
拟旨倒不必离开中和殿,只在外殿的书房即可,齐朗很快就拟了两道谕旨,回到内殿,这时,紫苏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也梳起,妆束简单,倒也可以见臣属了。
刚加上玺印,便听到通报,尹朔到了。
“请他进来。”紫苏皱了皱眉,让宫人又给自己加了一件外袍,便一边吩咐,一边示意齐朗随她一起出去。
“臣听说齐相深夜求见,担心有紧要事务必须通过议政厅,因此匆忙求见,请太后娘娘恕罪。”尹朔从容地行礼,也道明来意。
紫苏坐在上位,微微点头,随即就对齐朗说:“你把旨意给尹相看一下,然后马上发出去。”
“是,太后娘娘。”齐朗低头应诺,将两首旨意双手递给尹朔。
尹朔看完,没有说什么便交还了旨意,齐朗躬身行过礼,便退出中和殿。
“尹相应该看过议政厅的奉章了吧?”见他没有反驳,紫苏笑着道出自己的想法,尹朔低头回答:“是,臣已经看到谢相与济州太守的奏章了。”
“对哀家的旨意没什么异议吧?”紫苏挑眉问道。
“太后娘娘认为济州的事与南疆军队有关?”虽然谢清的奏章上没有提,可是,看到第二份旨意,尹朔立刻就明白其中的玄机了。
“军队是皇朝的支柱,请太后娘娘一定要慎重!”尹朔没有说意见,只是平静地说出劝诫之辞——绝对不能扰乱军心。
“哀家明白!”紫苏点头,“所以,哀家才让康焓去查,康焓的为人,尹相也是知道的。”
“不知太后娘娘打算如何平息济州的暴乱,仅仅以暴制暴是不够的,济州若是无粮,就必须调它州的储粮了,臣不知太后娘娘可想好动哪一州的粮仓了?”尹朔是从地方一步步升至中枢要职的,他很清楚,这种因为饥荒而起的暴乱,只要赈灾的钱粮到位,实际上也就平息了。
“哀家没有打算从别的州调钱粮。”紫苏淡淡地回了一句。
“臣不明白!”尹朔皱眉答道,眼中满是疑惑。
“济州的灾当然用济州的粮去赈!”紫苏漫不经心似的回了一句。
“可是……”尹朔想说济州无粮可用,却又想起,这种事她自然知道,于是便噤声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望着紫苏。
“尹相,你以为济州官仓的钱粮去哪儿了?总不会平空消失了吧?那些钱粮既然在官仓里存在,把它们找出来就是!”紫苏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却让尹朔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是,时间上……”尹朔沉吟着道出自己的顾虑。
紫苏微微一笑,扬声道:“赵全,进来!”
“是,太后娘娘!”赵全应声入殿,垂手站在紫苏身旁。
“把你昨晚说的事情再告诉尹相一遍!”紫苏不着痕迹地抬手掩饰自己的倦意。
赵全转向尹朔,恭敬地禀报:“昨天中午,谢府的管事领着京中五大钱庄的帐房赶往济州。”
“娘娘,您与谢相都认为,那些属于朝廷的官粮仍在济州?”尹朔马上就掌握了问题的核心。
紫苏点头,冷冷一笑:“还有比济州更适合处理那些粮食的地方吗?”
紧领着大陆最繁忙的三个港口,随时可将手中的粮食换取五倍的利润,在元宁,的确没有比济州更合适处理那些粮食的地方了!
尹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后娘娘,难道有人谋逆?”
济州官仓的储粮至少可供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三个月的消耗,五倍的利润除了可以从别的地方购买等量的粮食,更可以装备起那支军队了!而将主意打过官仓的储备上,主谋之人怎么也应该有与之胆量相匹配的野心吧?
紫苏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摆手让尹朔退下:“先这么办吧!哀家还想再歇会儿!”
当谢府的管事带人到达东江大营之后,程录与谢清之间也有了一番意思相近的对话。
“济州的暴乱一日更甚一日,连昌州将军都向末将数次求援了,谢相为何耽于细微末节之事呢?”程录焦急地问谢清,太后的旨意已到,可是,他只能配合谢清,情况再急,谢清没有命令,他也无法动一兵一卒。
谢清叹了一口气,指着济州的方向,认真地说:“那里的百姓同样是我元宁的百姓!静之是名将,想平定那些饥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还不容易吗?可是,那样的杀戮,你会安心吗?”静之是程录的字,谢清的态度显然是郑重无比。
“军队是不能自己有思想的!”程录答得冷漠,让谢清一怔。(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这是太祖皇帝的原话,但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谢清却是知道的。看着程录冷淡目光,谢清不由皱眉,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句不同寻常的话语。
“谢相,您不是军人,不明白军队的意义,太后娘娘却是明白的,否则,娘娘不会下旨,让我全力配合您!永宁王在东江大营时,练兵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在接到军令的那一刻起,必须抛弃个人的所有思想,只能服从!”程录淡淡地解释,“他曾说,历代永宁王都是如此做的!谢相,我想,这就永宁王府一旦掌兵就一定能稳住局面的原因!”
“你是说,即使有一天,朝廷让你的刀锋指向你自己的故乡,你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谢清皱眉,道出一个假设。
“谢相,您不曾掌兵,所以不明白!”程录也不回答,只是轻轻一笑,回避了过去。
谢清微微扬眉,笑道:“静之,我是不明白这些,不过,我现在明白了!所以,传我的命令,明天开始,东江大营出兵,镇压济州所有暴乱分子,具体事宜,由你负责!”
程录一惊,随即低头领命,让亲卫召集所有将官至大帐。
“谢相,看来末将不该提醒你的!”程录示意谢清先行,轻声笑言。
谢清叹了一口气:“祖父病得突然,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多谢静之提醒了!如此一来,济州的事至少可以提前一个月结束!”这是紫苏第一次让接触军队的事情,他难免求好心切。
“谢相早已有腹案了?”程录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愕然。
“我原本担心,东江大营与济州接近,士兵难免有所牵挂,因此,为免平乱波折不断,计划得就复杂了些,现在没有那么多顾忌,自然是雷厉风行,毕竟,能早日回京是最好的!”对自己一方的人,谢清从来都是诚恳的,人心总是得用人心来换,因此,这一番点到为止的坦率话语让程录感动不已,没有细想,便道:
“谢相放心!别的,末将不敢保证,但是,用兵平乱,末将可以保证,十日之内,济州官道即可恢复通行!”能执掌二十五万大军,坐镇东江,扼守至略西部咽喉之地,程录决非庸庸碌碌之辈,岂会看不出,济州的暴乱发展至此,不动武力是绝对无法平息的,可是,那些人毕竟是元宁的百姓,能保全还是要保全的,上策自然就保证官道通畅,再由朝廷出面发粮赈济,而且,谢清已经找来顶好的帐房先生,想必也是有此计较。
“静之不愧是祖父的门生,目光精准无比!”谢清放声大笑,十分得意,程录如此说就表示他认可这种解决方案,也不枉费他一番心血。
“只是,朝廷的赈济……旨意并未提到啊!”程录有些担心。
“本就是济州的事,难不成还真要朝廷再拨一份?”谢清答得冷漠,“他们敢吞,我就能让他吐出来!”
“能动官仓的……”程录皱眉,想提醒,却被谢清冷冷地打断:
“程都督,济州暴乱是由济州上下所有官员,无视朝廷大律,贪墨亏空,以致官仓空无粒谷造成的!你明白吗?”
程录一愣,不太明白,但是,还是认真地执礼回答:“末将明白!”
谢清微笑,与他并肩走进大营,紫苏既然只发了这两道旨意,就表示,这件事的真相必须压下,而且,贪墨案比谋逆案好定罪,如此大的暴乱,量刑的宽严不言而喻,也更方便执掌刑部的他行事,换言之,紫苏默许了他的家族掌握济州。
对于军略,谢清不如齐朗,因此,他只说了目标,便坐在一旁,任由程录与众将及幕僚商讨,直到他们定出一个妥善的方案,呈报给他之后,他才平静地开口:
“劝说三次?各位是不是觉得自己手下将士的性命不值钱?请各位谨记,济州的乱民是暴民!已经毫无理智的暴民!你们应该知道,这几天,官府的执役死伤有多惨重!劝说只会给那些暴民伤害你们的机会!我只给他们一次机会!你们无需顾忌声誉,本相一力担带!不从命者,杀无赦!”
“我希望各位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要有震摄人心的效果!那样,随着时间的延长,你们的损失会变小!”
“至于,武器,齐朗在北疆动用最新的‘连击弩’,让成佑皇帝认赌服输,本相已经让兵部调配一些过来,想必各位会很高兴!”
包括程录在内,所有人都对谢清冷酷悚然动容,但是,没有一个人出言进谏,而是同时躬身领命,虽然说对方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可是,就如谢清所言,那些人已经失去理智,只剩下暴虐的本能!——济州的惨状,连军中斥候都无法忍受!——若是对阵之时,心存仁慈,只怕将士真的会死伤惨重!
也许暴虐真的只有暴虐可以阻止!
他们的任务就是用雷霆手段震摄住那些暴民的心神,使他们服从朝廷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不是拓土戍边,而是将刀锋指向那些可怜的平民!——程录看着谢清冷傲的神色,不禁心神一动——这就是他冷酷的原因吧!只有让那些将士的心中充满冷酷的杀意,他们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静之!”谢清突然出声,程录这才发现,大帐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谢相有何吩咐?”程录连忙躬身应道。
“我想调静之的亲卫去做一件事!还想从军中调一些擅长‘劝诱’与‘说服’的人手!你能给我调令吗?”谢清递给他一张写着人名的纸。
程录二话没说便写了调令,随即又问:“不知谢相要末将的亲卫做什么?”
“当然是去逮捕那些牵涉贪墨案的世族!否则,本相从哪里找赈济的钱粮!”谢清振振有辞,说得理所当然,但是,却与程录交换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第十三章 孰能无情(上)
学校的考试终于告一段落,我也终于有时间重新开始更新了,中断许久,许多的细节都无法兼顾了,希望各位见谅,同时,更新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保证一次一章,不过,我想我会增加每周更新的次数,希望各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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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宁史记·谢相列传》
清以不羁闻于世家之间,然入仕以来,行事方正,令名颇显,有乃祖之风,仁宗赞曰:“谢氏多相辅之才,清亦占前!”顺宗即位,未几,遥因病致仕,清继其位,掌家门,理朝事,为世族领袖,然,清弟淇尚仁宗第七女,故无缘首相之位。
《元宁实录·顺宗卷》
济州乱起,太后予谢相全权,授命东江协同,三日,卢郡平定,东江大军斩杀暴民三万七千二百二十六人,五日,入庆城,救济州太守,暴民死者二万余众,俘者万余人。济州太守谏谢相,自请说各郡乱民,谢相拒之,同日,济州官道畅通,各郡乱渐平,其后平乱,死者多在二万上下,然济州平乱平民死亡共计十五万之巨,世所未闻,舆论哗然。未几,谢相以贪墨肃整济州,牵连甚广,然追讨济州官粮,效亦显,济州得按前旨发放赈济之物,此案,济州世族无一得免,谢氏本家亦在其列,朝中骇然。八月二十九,仁宣太后降旨,召谢相回朝。
“十五万!十五万!那不是敌国的将士,也不是敌国的百姓,是我元宁的平民!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阳玄颢脸色苍白地冲着紫苏大喊,丝毫不顾旁边的尹朔与齐朗。
“他们不是手无寸铁!”紫苏冷言,“皇帝没有看到东江大营的奏报吗?”
“他们是元宁的精锐之军!居然将刀锋指向平民!”阳玄颢仍然无法接受这种答案,神色间是毫无掩饰的激动。
紫苏微微皱眉,想说什么,但是,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道:“皇帝,这件事,等谢相回来之后,你再向他责问,如何?哀家希望你对自己的臣子有起码的信心!”
阳玄颢仍未平静,不过,也没有再开口,毕竟,是他在母亲议事时闯进来打扰的。
“济州的事情已经解决,哀家希望尽快解决北疆的问题,另外,大司宪的建言,议政厅可商讨出结果了?”紫苏见儿子不再开口,抬手抚额,转头看向尹朔。
尹朔低头行礼,回答太后的垂询:“议政厅的朝臣对大司宪的建言多持反对态度。”中规中矩的语气也表明了尹朔的态度。
阳玄颢也皱紧眉头,似乎不满于尹朔的进言。
紫苏似乎也不在意,看也齐朗一眼,便道:“景瀚,你的看法呢?”
齐朗在尹朔的目光下,低头回答:“太后娘娘,臣附议尹相。”
“这么说,议政厅的意见是驳回条呈了?”紫苏总结他们的话语,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的!太后娘娘!以密谍之术监察百官,决非朝廷之福!”尹朔说得肯定。
紫苏皱眉,道:“什么叫密谍之术?尹相言重了!”
尹朔张口欲言,但是,未等他开口,齐朗便上前一步,进言:“太后娘娘,不论如何,三司职掌朝廷舆论,行事必须正大光明,那些魑魅魍魉的阴谋手段绝对不可以成为三司的手段!请太后娘娘明鉴!”
“请太后娘娘明鉴!”尹朔同样低头,但是神色端正。
“哀家明白了!”紫苏眸光一闪,淡淡地开口。
尹朔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品性端严,对那些阴谋诡计,虽然难免动用,但心中却着实厌恶,因此,对吴靖成的建言,他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却愤怒得很,因此,他一直想将吴靖成罢职,可是,现在,齐朗的一番话摆明了是与他妥协,投桃报李,他自然也就不能追究吴靖成了!
想到这里,尹朔又皱起眉,因为齐朗的心机与不动声色!
尹朔在心中无力地叹息一声!他明白,一趟北疆之行让齐朗的手腕更加高明了,对自己的威胁也更大了!
“哀家会将条呈的批复发到议政厅的!”紫苏抬手执笔,在那份倍受争议的条呈上写下“驳”字,将之归到已批复的奏章中。
阳玄颢看了一眼齐朗,又看了一眼紫苏,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是,在两人平静的神色中,他找不出开口的理由,只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悲哀愈发浓重——自己无法掌握权力,又谈什么随心所欲呢?
“皇帝想说什么就说吧!”紫苏拍了拍阳玄颢的肩,让他随自己起身进内殿,阳玄颢这才发现,尹朔与齐朗都已经退出中和殿,而自己居然走神了,不觉先心虚,见紫苏仿若未察,才匆忙跟上母亲。
走进内殿,阳玄颢反而觉得无话可说了,怔怔地盯着母亲。
紫苏坐在榻椅上,低头整理宽大的袍袖,外袍是白绸制的,用金线绣着龙飞凤舞的图样,衣襟与袖口都是明黄的嵌边,上面缀着红色的万字样,头上是赤金的凤钗,这是相当正式的服饰,里面只是普通的银蓝色对襟长衫与白色的百褶裙,阳玄颢忽然发现,这些华服严妆下,母亲的眼中显出竟是浓浓的疲惫,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单薄瘦削。
阳玄颢这才想起,母亲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她还十分年轻!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正是应该享受青春的时候!即使世族之家,女子早嫁,二十出头的年纪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没有操持家门的权力,生育过后的少妇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踏青、出游、交友、玩乐,正是这个年纪的贵妇应该做的,而她的母亲却要在中和殿里疲惫不堪地为国事操劳!
“皇帝有仁爱之心是好的!”紫苏没有意识到儿子千折百转的心事,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思说下去,“济州的子民当然是我元宁的臣民,是皇帝必须爱护的对象,皇帝不满谢相的处置,也没有错!”
“母后娘娘,孩儿知错了!”阳玄颢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不安,他知道朝中对谢清的举动虽有非议,可是,尹朔与齐朗都没有提出异议,他相信谢清那么残暴地对待济州乱民是道理,只是,他想不出理由来说服自己,只能对着母亲发泄心中的烦闷!
他不该给母亲添麻烦的!
紫苏不由一愣,轻揉眉心的手也放下,认真地看向儿子,将他担忧与关切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不禁欣喜,展颜微笑,让儿子坐到自己身边,拉着儿子的手,想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帝王之道不是只有仁爱即可的!皇帝是明白这一点的!哀家想告诉你,无论济州的乱民有多可怜,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行是确定的!围攻官衙更是确凿无误!因此,他们已经不是皇朝要保护的臣民,而是皇朝的敌人!谢清那么做是对的!东江大营的将士是我朝的精锐,正因如此,他不能够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就让那些暴民伤害他们!对敌人是不能有仁慈之心的!”
紫苏说得淡漠,虽然笑着,可是,说出口的话全是再认真不过的!
“可是,他们仍然是朕的子民啊!”阳玄颢仍无法认同那种形同屠杀的镇压方式,毕竟那是内乱!怎么能一下子杀那么多人呢?
紫苏淡淡一笑,抚上阳玄颢的脸颊:“颢儿,此一时彼一时,不是吗?从暴乱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皇朝的敌人了!官员是皇朝的基础,将刀锋指那些官员,也就是动摇皇朝的基础!而且,暴乱之中,他们只怕已经毫理智了!”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暴乱,可是从前人的笔记中,紫苏仍然知道,那种大范围的暴乱,暴民心中的绝望是无法消除的,而一直得不到活命的粮食,对死亡的恐惧会让那些人化身野兽,谢清的密奏上也说:“……乱民之中老弱幼稚者皆遭戮,为争一口之肉,虽同胞骨血亦可加刃……”当时,紫苏差点将午膳吐出来。
阳玄颢张口欲言,却也想起了谢清的那份密奏,那是,他只觉得那些乱民太可怜,可是,现在再想,何尝不是失去理智的表现?
紫苏见他不再开口,径自沉思,不由摇头,却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没有打扰他的思绪,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种血腥的东西,必须要让他自己想通才行!
帝王的手可以不沾血,却不能回避血腥!
母子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却也是难得如此亲近!帝王家似乎只会越来越疏远啊!
紫苏无奈地感叹,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伤害阳玄颢的意愿,可是,却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不会伤了他,她是否会站到他的对立面!
“孩儿明白了,可是,孩儿仍然不认同这种方式!”年轻的皇帝第一次坚持自己的看法,即使明知那是与母亲相左的想法。
“孩儿以为,朝廷的军队可以镇压叛乱,却绝对没有理由对一群因为饥饿而起事的平民举刀相向!”
“官仓空虚是朝廷任人不明,是吏部、三司的失职!百姓是无辜的!为什么要他们在承受饥饿之后,还要面对杀戮?”
阳玄颢皱紧眉头,仍然不退让,但是,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心平气和了,他更希望母亲能够为他释疑。
紫苏只是静静地听着,对于儿子平静的语气中仍夹有的激动,她没有给予同等的回应,但是,眼中仍然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失神,映在阳玄颢瞳孔中的神情也多了几分难解的复杂,好一会儿,她淡漠地回答:“那些暴民真的无辜吗?皇帝不会没有看到济州太守的奏章上列的官吏死伤人数!那些同样是人命!吏部失职?皇帝是不是忘记了?济州的现任官员都今年开春刚调任,尤其是那些中级的官吏,几乎都是刚从其他州调去!他们不无辜吗?”
自从从西格得到优良的出海港之后,济州就成为商路重镇,那里的官员都是政绩上好的才会调过去!可以说,这一次,元宁朝廷损失的是以后十多年的栋梁之才!
阳玄颢哑口无言,心中再一次产生了浓烈的无力感,这一次不是感叹自己没有权力,而是,他忽然发现,在知识与现实之间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原本的理想与信仰在母亲的质问下,竟然显得那么脆弱不堪。
“皇帝,难道这些道理,你的老师们没有告诉过你?”紫苏仿佛看出了儿子的挣扎,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却是当头棒喝!
怎么可能没有教过?帝王之术、治国经纶,这些原本就是他要学的!身为帝师,那些人又怎么可能只教授他道德文章、经济世故呢?
“朕本来以为,那些权谋之术只是对待敌人的!”阳玄颢喃喃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紫苏眼神一凛,冷笑着回了一句:“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至高无上本就要领略真正的高处不胜寒!
阳玄颢忍不住一颤,反问脱口而出:“母后不是代朕掌权吗?也是孤家寡人?”最后一个问题他终是没有出口,只是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母亲。
紫苏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苍白了许多,却还是淡淡地回答了他:“权力是个非常古怪的东西,能够让人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权力场中,除了自己都是敌人!只有暂时的盟友,没有永远的朋友!”
“皇帝,哀家给你一个忠告,永远不要去试探没有把握的事情!”
紫苏冷淡地对儿子道出自己的忠告,随后摆手让他退下。
母子间刚刚还温馨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看着儿子行礼退下,紫苏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阳玄颢的坚持代表着他的成长,身为母亲,她觉得骄傲,可是,那择善固执的坚持何尝不是幼稚的表现?在自己的保护下,这种坚持显出他的高尚,可是,当自己无法保护他了呢?那只会让他面临失败与挫折!
生平第一次,紫苏质疑起自己对儿子是否保护过度?
“叶尚宫,宣永宁王妃进宫!”紫苏眨了眨眼,敛去了所有的感慨,随即扬声吩咐。
叶原秋应声离开,前往永宁王府,刚走两步,又听紫苏吩咐了一句:“先请尹相与齐相过来。”
尹朔与齐朗还在宫中,接到内官的宣召便立刻前往中和殿,一见殿就见赵全正躬身退出殿外,不由一愣,尹朔拍了赵全一下,低声问道:“太后娘娘又召我们回来是为什么?”
赵全勉强地笑了一下:“奴才哪里知道太后娘娘的想法。”见齐朗微微皱眉,他又低头道:“娘娘召奴才只是交代后宫的事情。”
“两位大人请进!”
尹朔还想问什么,却见一个尚仪走出殿门,恭敬地行礼,平静地开口请两人进去,可见紫苏已经在等他们了,只得随那名尚仪步入中和殿,向紫苏跪行大礼。
紫苏搁下朱毫,摆手道:“两位大人请起,方才皇帝的神色有异,哀家也不想在他面前多谈济州的事情,只能请两位多跑这么一趟了!”
话是如此说,尹朔与齐朗却是都不相信,毕竟,两人都不认为紫苏会为那些事情惩治谢清,因此,两人只是应声而已。
“十五万看似很多,只怕其中的水分也不少,程录是爱兵如子的人,手下的将士多报些功绩,他也不会多说,因此,哀家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如何安置那些叛乱的平民。”
“臣想,那些乱民多是为生计所迫,随声附和,未必真的有反叛之意还是不要加罪为好。”尹朔想了想,还是建议赦免。
齐朗却摇头,淡淡地一句:“情有可原,终是罪无可赦!”
齐朗倒不是真的对那些乱民狠心,只是担心宽恕之例一开,三司又要在谢清身上纠缠,因此,干脆一抹到底。
尹朔也不恼,微笑着反问:“齐相怎么打算呢?”
齐朗看了紫苏一眼,见她神色似笑非笑,便知她已有些打算了,因此,平静地低头回答:“徙南民至北疆!不知太后娘娘与尹相认为可行否?”
徙民也就是变相的流放,唯一的不同便是,流放是要有罪名,而迁徙却是无须任何罪名的,圣清皇朝常有徙民之令,元宁倒是少有,但是,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对涉及谋逆大罪的家族,关系较远的常接到迁徙令,算是给他们留些体面,不会像流放那样,失去原来的身份,成为贱籍中的罪民。
紫苏微笑:“哀家也是这么想的!”
一句话堵回了尹朔的质疑,尹朔震惊地看着紫苏,仿佛从不认识她一般,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从紫苏口中听到这种残暴不仁的命令,与以往的摄政太后不同,紫苏的目光很少放在国内,她的目光似乎永远投向远方,永远盯着那些久远的荣光,对内政,她只要求令行禁止,只要求朝臣俯首,她从没有改革内政的举动,维护世族的既得利益,同时也限制世族的扩张,给予寒族更多的机会,却也不允许寒族有僭越之举,她没有加重百姓负担的举措,但是,也不是什么爱民慈善的仁主,这样的紫苏要徙民?
徙民是什么?准确地说就是君主打破原有势力分布的手段!太祖皇帝兴于易州,元宁立国之初,北方三州的大族除夏氏尽迁中原;宣祖皇帝平定琼州,当地大族尽入燕州;世祖皇帝三次徙南民北上,南方名门十去其九。
尹朔沉默良久,才拱手低头,淡淡地道:“太后娘娘想让济州尽入谢氏之门吗?”
“尹相言重了!”紫苏摇头,“南方世族总是执着于乡土之情,对前朝念念不忘,哀家也算是遵循元宁祖制!”对于南方世族,只要有机会,元宁历代皇帝都会尽力削弱,毁其宗族之制更是最常用最根本的方法。
“等谢相回来,济州的事就由尹相接手吧!”紫苏对尹朔说,也表示了她的回答,她还是要加强朝廷的权力的!
“景瀚留下,尹相先退下吧!”
第十四章 孰能无情(中)
“你看随阳的法子行得通吗?”尹朔刚退到殿外,紫苏便直截了当地问齐朗的看法,齐朗也不是很惊讶,微微扬眉,便道:“不是已经施行得很顺了吗?”
“那也要朝议通过才行!而且,按察司还可以封驳复议!”紫苏无奈地摇头,“皇帝很不满,朝中的非议也不会少,怎么能说顺呢?”
谢清借着清查官仓储粮,将济州世族狠狠地搜刮了一番,那些人在朝中也不是毫无势力,怎么会轻易同意对济州的处置?虽没多少用,却也很麻烦。
“陛下真的是对随阳不满吗?”齐朗皱眉,低声反问,却有些意味不明的深意在其中,紫苏没有回应,只是默然。
“您同意徙民也是因为陛下的态度吗?”齐朗没有在上一个问题上纠缠,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紫苏的默然也可以算是一种回答了。
“是的!”紫苏叹息,“皇帝对济州平民十分同情,若是强硬惩治,只怕皇帝会更不满。”她无法不顾虑阳玄颢的想法,毕竟,将来治理天下的是他,若是一时不慎,让他起了逆反心理,她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明白了!”齐朗深深地看入她的眼底,“那就让康焓收尾吧!济州对南疆十分重要,也算合情合理,康焓一向中立公正,以边疆安全为名,朝中没有会反对。”
“康焓属下有可以处理这些事的人吗?”紫苏反问,康焓从不过问军略以外的事,她不得不担心。
“威远侯的嫡子,康绪。”齐朗有现成的人选,“他一直有平南将军府少卿的职位。”少卿、书记与典正都是幕僚属官,与长史等职位不同,无品阶,无俸禄,但是计入兵部的案册,可以算是朝廷官员,这种职位一般都是官员给予幕僚中那些没有出身的寒门子弟的,可以说是真正的亲信才能得到。
“一直是什么意思?”紫苏皱眉,有些好奇。
“从湘王经略南疆起,他就有这个名位。”齐朗笑说,“湘王殿下用人倒真的是不拘一格!”
“嫡子为庶子的幕僚?的确是不拘一格了!”紫苏摇头,“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查到!”齐朗明白她的意思,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应该早点上报才对,可是,又有几个人会去看那些幕僚的名字,齐朗又一向事多,这种小事就更不可能注意了,这次要不是想让康焓接手济州的事,他也不会去查平南将军府的幕僚。
“你见过他吗?”紫苏不是很放心,“而且,这会不会影响南疆的军心?”威远侯与靖平将军之间的平衡一直是南疆稳定的重心,紫苏不得不慎重,康焓倒也罢了,毕竟他一直在靖平将军麾下,再加一个康绪,靖平将军只怕就不会漠视了。
“那位侯世子处事的手腕很有些永宁贞王的风格。” 永宁贞王是指夏祈年,贞是他的谥号。——齐朗对康绪的评价很高,“而且,这次主要还是针对济州的世族,还是世家子弟去的好。”
“就按你说的办吧!”紫苏没有异议,只是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不想让尹相多涉入这件事,他现在已经是如履薄冰了!可是……”
“陛下似乎更偏向寒族。”齐朗小心地措辞,“娘娘您最好多注意一点。”
紫苏不由沉下脸,冷笑道:“你不必说得那么委婉,从来就没有哪一位皇帝喜欢过世族!皇帝是年少气盛,不让他撞得头破血流,就别指望他醒悟!”说到最后,紫苏的语气中竟有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心疼。
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子一马平川,顺心如意,可是,很多时候,希望是没有用的!
齐朗一惊,却只能无语。
的确是“年少气盛”啊!当年的他们又何尝没有同样的雄心壮志,想除掉世族,可是,随着阅历的增加,他们才明白这种想的幼稚。
“太后娘娘,永宁王妃已经入宫了,叶尚宫遣奴婢请示娘娘,王妃是否在中和殿谒见。”一个宫女在殿外请示,紫苏不由皱眉,没有回答,却向齐朗交代:
“你与尹相谈谈,康绪还是由他提出来比较好。”
“是!”
紫苏随即起身,走向殿门,敞开的殿门前,一个小宫女正跪伏在地,显然是方才出声禀报之人。
“摆架慈和宫。”紫苏见赵全在旁边,便直接吩咐,随后才对那名宫道:“起来吧!中和殿不是可以随意出声的地方,回去自己向叶原秋请罚!叶原秋调教失职,赵全,让宫正司议罪!”
“是!”赵全应声。
“景瀚,你去忙你的吧!”紫苏看向身后的齐朗,微微抬手,笑着道。
“是!”齐朗应了声,行礼退下,神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永宁王妃的仪驾缓缓行进,坐在车里,倩容皱着眉,思忖太后宣召是为什么事情,朝廷的事情,她清楚,可是,应该没有事情有必要让太后召见她,其它的,又能是什么事呢?
“这……是去慈和宫?”蓦地发现行车路线与寻常不同,倩容扬声问道。
叶原秋温和地回答:“是太后娘娘的吩咐,王妃娘娘!”
倩容淡淡地点头,没有再开口。
慈和宫的精美雅致是皇宫之最,但是,因为目前主人并不住在这里,难免有几分清冷阴寒之气,倩容步入殿内里,心中竟是不由一颤,因为那股冷绝之气似从地底直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