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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吻定江山》》 · 唐瑄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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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人,我看小玄哥和力齐哥他们穿这种战斗靴很有男人味,他们都拍胸脯保证说这款鞋子很好穿、很耐踹。七壮士的野蛮粗鲁是出了名的,鞋子是他们唯一的生活品味,所以应该真的很好穿。买一双送你。

──力齐哥他们穿这种运动服攀岩时,好性感、好好看,小总管穿起来呢?

这一格的附卡没有标注纪念日,放的都是她为了一些不三不四的理由而购买的物品,绝大多数都是他平时绝对不碰的样式……居心叵测啊,这位小姐。

把备注当日记抒发心情,完全符合她小姐不伦不类的行事格调……原以为她的日文字已经很丑,想不到她的中文字更难看,不幸中之大幸……

又摇头又叹息的京极御人于拂晓时分,春风满面地回转床上,口袋珍藏了满满一叠心意。

也许太愚蠢,但他对她的诸多不解与怨恼,全都烟消云散、彻底湮灭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是那么惬意,她也有不好过的时候,多少慰藉了他愤慨多年的心;又或许他清楚看见她对他的思念,具体看到她心中始终有他,所以无法恼她,因此更放不开她了。

他但愿她从不曾出现,不曾使他既烦恼又空虚,在填满他生命时又转身溜走……有她在,地狱也天堂,一向如此……

“不知何故,我更想掐死你了,我的小姐。”京极御人支颐侧躺着,笑瞳幽深,瞬也不瞬地望着睡容甜美的杜清零好半晌,不是滋味的长指从她侧腰慢吞吞爬上,一掌掐住她晒得很漂亮的小麦色颈项。

“阁下非常不老实,还很折磨人。你的礼物我全收了,这是回礼。”低首细吻她沉睡的眼、鼻、额、腮、眉,愉悦的瞳锁定微启的唇。“谢谢阁下从未遗忘本人,阁下待我如此不错,我岂敢不识抬举?”嘲讽的嘴热烈一张,绵长温柔地感激着她柔软的唇。

意犹未尽地松开呼吸浅促、开始转辗反侧的杜清零,总算萌生睡意的京极御人单手枕头,向后瘫去,顺手将枕边人带到身上,入眠之际不忘吃味冷哼:

“感激归感激,下个月我从日本回来时,你还是必须交代清楚那位力齐哥是谁,我的清零小姐。”

男人味?性感?好看?醋劲狂飙的双臂一阵痉挛,发狠地圈住睡死的小蛮腰。

翌日,累垮的某女直到坏脾气的老板来电轰人,她猛跳起身,正中目标地撞上睡不到两小时的某男下颏。

人品极佳、睡品也不差的俊颜男子发挥绝无仅有的起床涵养,慢条斯理地“纠正”了她一顿。一直到当日中午,羞颜粉扑扑的某女才现身公司,哆嗦着身子冒死穿越火爆老板的雷咆狮吼。

历经千辛万苦、几多风雨,她总算毫发无伤她累摊在办公桌,达阵成功。

宁静的和风悠悠吹,清晨的日光洒过窗棂,映亮棋室的一壁墙。

动作优雅的长指先将旋落棋面的一片枫叶挑至一旁,才在右上角放下一颗黑子,室内再次寂然无声。

时序一入秋,林木蓊郁的空旷古宅更显肃杀死寂,凉意更深了。

这里以前就这么静吗?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在冰川老爷的轻咳声中,恍神的京极御人脸一红,忙将视线从屋角那株参天古松收回,唇角带笑。

“御人,你的围棋愈下愈好了。”研究复杂的棋局好半晌,冰川正纯面色凝重地缓伸两指,探入盛着白子的棋碗。“你别忘了自己是业余人士,可不能太快打败我这六段高手啊。”沉稳地落下白子。

“老爷的担心太早了一点,这句话适合用在您不必再让我七子时。”京极御人又露愉悦一笑──他近几月来经常流露这样的表情,一扫他这几年抑郁不乐的落寞神色,看得冰川老爷既欣慰又妒嫉。

“你这孩子,性情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生活态度严谨、诸事认真,连闲暇的消遣也玩得有模有样,不打折扣。”等京极御人不解地抬起眸子,冰川老爷的笑语才加入了几分苍凉。“不像我那个流落异乡不归的小女儿,天性散漫,行为叛逆乖张,对所有的一切都不看重也不用心,包括她的父亲、手足。说舍下居然全舍了,不像话,这丫头……”口气愈说愈沉重,又感叹:“一走快五年,音讯全无,倔脾气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御人,我自认为待这孩子不薄,因为七岁以前委屈了她,所以我尽量以容忍的态度弥补对她的亏欠,任她胡作妄为。弄到后来一宅子的人都不好过日,她还是一去不回,和大房那四个孩子比起来,我算亏待这女儿吗?御人,你说说看──”冰川老爷突如其来的感言吓了京极御人一跳──

他及时捏住差点搓飞出去的棋子,压低赧红的面容,尴尬地想起这段日子自己经常往返日台两地,与那名叛逆小女儿过从甚密的甜蜜生活,就心虚得不知所措。

“二小姐太年轻,生活态度是比一般人直率。当时英子夫子过世不久,她心情太混乱,很难体会老爷的用心。”老爷不曾和他谈过她的事,何以今日……

一见沉稳过人的他竟浮浮躁躁,错下一步初学者也不犯错的急棋,冰川老爷心底的感慨与失落更深了。

御人这阵子大好的心情果真和那丫头有关……

他一去不复返的任性女儿,不会一回来就变成京极家的人吧?

“那孩子回日本后大宅没一刻安宁,成天为了她吵吵闹闹,难为你年纪轻轻好耐性,一路伴她走过来。我们这宅子人是多,她却只肯多少理会你和你祖母的话。”就算劳苦功高,也别趁乱偷走我女儿呀,御人小子。“她母亲刚过世那几年,正好碰上你们几个最难管束的青春期,我事业又忙,心有余力不足,真拿她没辙。对了,我记得有一年我要她决定离开还是留在这里,当时她多大?”

“十五岁。”京极御人不假思索,却答得战战兢兢。

想都不必想,这孩子心心念念都是他家小女儿……

怅然满心的冰川老爷一瞄棋局,白子一夹,心不在焉地搁在棋盘右下角,三两下又将棋艺不精且喘喘不安的年轻对手逼入困境。

他小女儿棱角分明,明明不若大女儿菊美丽,浑身带刺的性格也极难相处,御人却只对她牵牵念念。这几年来,他时常在半夜撞见这孩子失魂落魄地坐在白院长廊像在等谁,或对着女儿常爬的那道墙发呆一整夜。

女儿离开后,奶妈时常忧心忡忡数落御人的睡眠变得极少,作息极不正常。

他曾目睹最惊心的一次,压抑过头的这孩子仿佛等到生起自己的闷气,又仿佛意识到他女儿再也不会回头,竟失控地拿起他爱逾性命的武士刀将女儿亲手栽植的樱花全砍了,在一夕之间。

御人对那丫头的心意,在他自己尚未察觉前,宅里的人早看在眼底。以至于往常女儿留连之处,近几年成为御人最常待的地方,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女儿十五岁那年,他正因为知道御人一定会出面阻止女儿离开,才会向小女儿下最后通牒啊,否则他刚倔的女儿一气之下万一真离开了,百年之后他拿什么脸面对心爱的亡妻啊?那几年那丫头离经叛道得实在过了头,考验他的智慧和众人的耐性,他不得不出面做做样子,以平息众怒。

反正御人会抢在众人发怒前,先对女儿发火,这是他们特殊的相处模式,从小到大都如此。御人一旦动了怒,天皇也不敢有意见,谁还敢指责他女儿什么?他女儿又好撩拨,一定会将矛头指向任何胆敢吼她的人,御人此举是一举两得,保护了女儿,也保全了众人的颜面。

他这个女儿对谁都竖刺,独独御人受得了她的刺,这座大宅里别说是孩子,连大人也没几个敢面对御人的怒气,只有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以惹怒他为荣。说也奇怪,御人只会对他女儿发怒,对其他人都彬彬有礼到疏离。

可能连这对小冤家自个儿也没察觉,他俩不知不觉已涉入彼此的生活太深。所以他深信,不消多久御人必会将他流连忘返的女儿带回家,也就乐于坐享其成。不料他轻估小伙子做事的格局与野心,也忘了这孩子思念女儿过火,已超越他令人称赞的理智本性。

想独占他女儿一段时间,他思想开通基本上不反对,只要小伙子别刻意瞒着当父亲的,条件谈妥,一切有得商量……

“这局我输了,老爷。”严重心绪不宁的京极御人挣扎好半天,挫折地认败了。“哈哈,我正在想你要坚持到何时。只输三目半,不必懊恼,人生不就是如此,有输有赢,才有前进的动力。”笑笑地跨下棋室廊阶。“走吧,陪我去看看你奶奶,她前几天感冒挺严重的,好一点没有?你劝她躺着多休息,别四下串门子。”

“奶奶说她没病,躺不住。我劝不动她,正想托老爷帮忙劝。”京极御人掩上棋室大门,快步跟上冰川老爷。

两人行经白院时,冰川老爷顿下步子,环起双臂凝望历经一场人事变迁现已空荡荡的屋子,浓浓惆怅重袭冰川老爷寂寥的心头。

“御人,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已经帮我家两个女儿各挑好一门亲事。”

正含笑仰望被某人爬出一道白痕的石墙,京极御人闻言一僵,急转向冰川老爷。

“委屈你和俊介了。”冰川老爷搭了搭一脸焦急的他,拾步继续走。“我这边的三个男孩个性都太软弱,不是坐谈判桌经商的料,幸好咱们家还有你和俊介。你们两个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视你们如己出,公司和两个女儿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老爷想将她嫁给……俊介?傻眼的京极御人忽然愤怒异常。他克制地碰了下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小卡片,拚命压抑怒吼的冲动。

为什么是俊介?他哪一点不如俊介?他不要大小姐,只要她!

“老爷,我有一事禀报,请留步。”他绝对不会把她让给任何男人!

哟,不简单,哀叹了一个早上小伙子不为所动,得下重药才能逼蛇出洞,狡诈的御人小子终于要坦白了。她虽然离经叛道常让人头疼,但终究是心爱妻子生的唯一女儿。她不思念父亲,他思念女儿,总成吧?

“你先等一下。”冰川老爷笑着向板道尽头身穿大红棉袄的京极奶奶大声打招呼:“老妈妈,您今天很美丽啊。”

正要右转拐往主宅方向的老人家神清气爽地回他一笑,负着手远远晃了来。

“老爷子,老太婆身上这件棉袄的牡丹刺绣漂亮吧?呵呵,清零那丫头托御人带回来的,好看吧?还有一件长袍马褂应该是那丫头买给你的,你们聊,我去拿……哎呀,都别跟来,几步路而已,让老太婆运动运动……”

冰川老爷从命止步,等京极老奶奶消失在转角处,他才交叠双手,一脸沉思地转向应该有话要澄清的愧颜小伙子。

“御人,这就是你这阵子勤跑台湾的理由?原来你见着我叛家的丫头啦?”

老爷的装傻功夫……一流。“二小姐目前住在她外公外婆家对面,过得尚称如意。”经过方才冰川老爷乱点鸳鸯谱,京极御人决定直接把话挑明。“社长,我想请调台湾分公司几年。”

以下属的身分请示?冰川老爷深沉地望着去意甚坚的他。“陪我那丫头啊?”

“没人盯着二小姐,她短时间不会回日本。工业部门有一款重要的新跑车要借助当地的人才试车,我就近掌握。”京极御人含蓄地表态。没人催她,在那边如鱼得水的二小姐可能乐不思蜀,永远不回了。

“你不中意我家菊丫头吗?”

“大小姐从来都只是大小姐。如果方便,由大小姐这边出面澄清外界的谣言,可能会妥当一些。”他一直在等大小姐自动澄清,她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在顾全菊的自尊,好孩子。

“菊这事我来办。不必请调台北分公司,调派过去得费些名目和工夫解释,太劳师动众了。这事低调进行,你才能有自己的生活……资讯发达有发达的好处,你在台湾那头帮我分担这边的业务,以研发工业部门新车款名义长待,如果有时间顺便把收购车队和赛车学校的事情一并办了。需要时再回来一趟,总公司这边由我坐镇。你想何时动身?”

“我想尽快。那边我已物色好居所,离杜家两老附近约只一条街的距离,二小姐会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京极御人坚决地表明立场,以男人对男人的角色。

“那孩子肯吗?”冰川老爷将水杓放回桶边,沉笑道:“怎么,被我的反应吓着?我若信不过你,世上还有谁值得我信赖?你低估自己的人品了,孩子,我不担心你占我女儿便宜后,不娶我那丫头,世俗的目光于我已无用。我现在只担心那丫头不肯回来,辞世之后我愧见她亡故的母亲呀。”

“老爷放心,她一定会回来。”

“有你的一句话,我就安心了。想早点娶我女儿过门,你可要加把劲快点带她回来。另外──”冰川老爷清了清喉咙,剧烈嘹亮的咳声几乎盖去羞赧的话声。“别忘了适时帮我美言几句,我待那丫头真的不薄啊。”

“一定。”京极御人垂眸淡笑,神情坚定无比。

“以后也别满口老爷老爷地叫了。你若肯改口唤我一句父亲,我还愿意不拆穿你假借我的名义上杜府惊扰我岳父母,企图强行将我那女儿带回来一事。御人小子,你看这交换条件如何?”

老爷消息真灵通……一辈子没这么尴尬过的京极御人额沁微汗,无地自容得险些抬不起头。

那时见她在台湾似乎适应得很好,又极力闪躲他,他真的很不好受,才会一时失去理智……当时没考虑太多,一心只想让她也尝尝痛苦和混乱的滋味,太过焦虑心急的他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父亲。”

“好好,盼了一辈子终于被我盼到了。”冰川正纯笑声豪迈,连拍好几下全身不自在的脸红小子。“我女儿正式交给你了,小伙子,你别太宠她,也别对我女儿太凶,一切刚刚好就好。好了,我知道了,别再时不时地偷瞄手表,回来不到半个月又急着飞台湾啊?男大也不中留。几点的班机?”

“八点多的。”京极御人靦腆地笑逐颜开。

“剩不到一个小时。”冰川老爷难掩期待之心,直勾勾渴望着京极奶奶小心捧来的衣服。“回去打点行李之前,我要你老实告诉我,那件银白马挂真是那丫头买给我,不是你帮她做的顺水人情?”

京极御人微微一笑。“那件衣服确实是收藏在二小姐衣柜间,准备送给老爷的,我只是顺路顺手帮她带回来。”

一得到仰脸大笑的冰川老爷颔首示意,迫不及待的京极御人立刻转身,飞也似的跑走。

冰川老爷一愕,朗朗笑声充斥在辽阔乾坤中,一溜烟跑远但听力极佳的京极御人发窘地顿了下,没停下过急的步子。

“老妈妈,御人小学三年级以后,我就没见过他这模样了。”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老奶奶啐着将长马挂小心抖开,交给冰川老爷。“这孩子和那丫头在一起都这样急急躁躁的,很孩子气的。人不论活到几岁,都要适切的保有童心,才不会活得太麻木、太僵硬,懂吗?”

“老妈妈的话字字珠玑,孩儿谨记心头。”

“好孩子,呵呵,你穿中国的民族服装也很好看啊,老爷子。”

“这是当然,我的小丫头第一次买衣服送她父亲,差不到哪儿的。”冰川老爷穿着绣工精美的白袍马挂,乐不可支地挽起不断点头称许的老奶奶。“走啊,老妈妈,咱们一起去让京极老哥哥羡慕羡慕。”

“那孩子也有一件藏青色唐装,也是那丫头破费送的。御人拿给他那天早上,他别别扭扭地不肯穿,还劳累我这老太婆板起脸,他才乖乖套上呢。宅里不论大小,那丫头都细心张罗了一件啊,挺窝心的。”

“哦?不愧是我冰川正纯的女儿,很会做人嘛。”冰川老爷喜孜孜地套上长袍。“清零那丫头莽撞妄为,没什么优点,就不记隔夜仇这点欣慰人心。”

“胡说,那孩子的优点很多。比起你那四个表面功夫做得彻底的孩子,她坦率又善良,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就脾气硬了点、臭了点……”低头扣绣扣。“无情了点、不听话了点。”

“和她父亲小时候一个样,你也不必抱怨了。”老奶奶笑呵呵,前前后后帮忙抖顺长袍。“我早瞧出她嘴上声声不喜欢,骨子里是惦着这里,奇书qinkan.net心其实是连着这里的。老太婆好久没看见清零丫头了,很思念啊,她很快就会回来了,老爷子,是不是?”

冰川老爷搂紧老奶奶单薄的肩头。“有御人在,老妈妈还有什么好不放心?”

“这倒是、这倒是……”老人家开心的老眸一亮。“玲子!快来快来!你看看,我老太婆没骗人,我的棉袄也不比你的旗袍逊色啊!”

古老幽深的冰川大宅那一阵子,时常吹拂着一股热闹喜气中不失宁静幽远的中国风──

※※※

天啊!地呀!各路神明哪……她已经怀疑很久了,难不成这家伙真是超人托世?

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不只台湾、日本,他上个月还跑了趟法国,繁忙的公事上身,他哪来的太空时间处理这种家务事啊?

一下班就被京极御人拖过一条街,来到一栋正在装潢的老房子,杜清零左右张望着清幽宁静的老社区。

这里是北投规画极完善的高级住宅区,居住品质与生活机能俱优,空屋率极低,她还是耗了两年才托力齐哥鸿福进驻。神通广大的小总管正式来台湾才多久,不到三个月吧?小总管的脑袋怎能一次装那么多东西,不会超重吗?他真的好厉害……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一跨过门槛就啧啧惊叹。

“你不喜欢吗?”京极御人听到后面的啧声,皱眉看向她。

“我哪有这么说?”她回他一白眼,赞赏地在只简单铺了层茵翠草皮的前院踏来踏去。“这里比我那里安静多了……哇,不只院子大,客厅少说也大一倍。小总管,你以后住起来一定很舒服……这么大一间房子,松本助理也可以一起住,不用老被他恶质的老板拒绝在门外了。”她意有所指地觑向某位很小器的恶质老板。“连进来叨扰杯茶都不行,真是的,那是我的住处还是你的……”

京极御人不急着掀底牌,以冷眼催促念念有辞的她进屋。

杜清零的鼻眼酸到不行,再也受不住空气里强烈刺鼻的漆味和木屑味,一瞄见墙角有装潢工班留下来的大电风扇,她马上冲过去。

“别……”京极御人阻止不及,地上的木屑被一阵急风吹起。漫天飞屑,喷洒得两个人灰头土脸。

“对不起!”肇事者火速关掉风扇,勇敢认错。

“你这卤莽的……”京极御人好笑又好气地将她抓过来,挟持在腋下,低头冲着她无辜的脸笑吼:“笨蛋!”

“你才是笨蛋!”见他深幽的眸光摇曳闪烁,杜清零宽宏大量地嘟高笑唇,迎上他落下的毒嘴。

“小总管,我有一个疑问……”贼样的脸晕红,她甜甜腻向他。

她这种表情所提的问题绝对是不三不四、没人敢恭维的……

京极御人明智地决定不予理会,拍掉两人一身的碎屑后,迳行拉她往快完工的二楼走──

很坚持问完的杜清零半嘲弄半纳闷道:“你是小总管,你叫我小姐,我的身分比你大,对吧?……你冷冷瞥人的眼神真的很讨厌,小总管。”

“我的冷眼只瞥说话太愚蠢的人。”此话一出,不敬的他立刻为自己的腰侧赢得两记又扎实又漂亮的左右钩拳。

“重点来了重点来了……小总管,你头别转开啊!”她兴匆匆往他跟前一站,一手叉腰。“为什么你比我有钱?你现在领的也是我父亲给的薪水,你怎么可以比我有钱?从小到大你就比我有钱,为什么?哪有总管比小姐有钱的荒谬道理?”这次京极御人的眼神终于不再冷,换成了没好气。

“清零小姐,你确实点出重点了。宅子的每个人都比你有钱,我只十五岁的妹妹也比阁下有钱,你认为问题出在谁身上?”

“你是说我太奢侈、太会花?”威胁的拳头很小人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要说没金钱观念,我也不阻止。”

嬉闹的两人踏上尚在重新装潢的二楼。共三层楼的透天厝,愈到竣工阶段散置的杂物愈凌乱,两人每踩一步,地上囤积的厚木屑与灰尘就飘扬起来。

“这里比较不刺鼻了……这间是你在台湾的办公室吗?”好奇地将头探进乌漆抹黑的大房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的书房在三楼,这间是我们的卧室,这栋是我们的房子,我们十二月十号搬家……小姐,你能不能偶尔小心一点?”没好气的京极御人干脆将又差点跌倒的她牢锁在身边,省得好动成性的她不小心被杂物绊倒,刺得鲜血淋漓。

进门不到十分钟,这位小姐已经有四次打跌、一次绊倒的辉煌纪录。

杜清零一脸惊愕,好半天开不了口。她一直呆愕到逛上三楼才猛然回神,惊声尖嚷:“我们的卧房?我们的房子?两个月后搬家?”

“我的经济能力还买得起一栋不怎么像样的陈年老房子,你用不着大惊小怪。我住不惯别人的房子。”京极御人拉她转进特别独立出来的大更衣室,打开电灯,逐一浏览衣橱衣柜的做工。

“谁大惊小怪啊!我管你住不住得惯别人的房子,你又不是长期定居台湾,临时居所也这么挑三拣四,是很符合你龟毛的格调,可是……”

墙角一双冷漾森白刀光的瞳斜斜眯向她颈项,刹那间,实战经验丰富的杜清零发誓她真的听得一清二楚──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从下个月起,我定居台湾。”直到你回日本。

“什么?”杜清零极度震惊,一把将到处摸到处看的淡雅男人猛拉回来。

“小总管,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的工作怎么办?日本那边才不会答应!这里是台湾,交通很乱、居住环境不是很理想,记得吗?你连吃个小馆子都从头皱眉到尾,你已经习惯井然有序的消毒水环境,会受不了这里的!而且这里的治安愈来愈不好,民众没什么公德心!”

她竭尽所能在力劝他打消念头……看得出用心良苦的她急于说服他……换句话说,这位小姐不希望他定居这里……

“阁下处处为敝人着想的体贴心意,本人受宠若惊了。”京极御人感动的笑声很冷。

完……蛋了!又惹小总管生气了,这家伙怎么那么爱对她生气啊!

他和菊一样耶,时不时的阴阳怪气,是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臭屁人类都爱对她生气啊?她看起来就是很好欺负的样子吗?她明明最常和他打架啊……

“听起来贵地似乎已经不能住人,我本来无意长久居留,惊闻阁下一席话,很诧异以阁下鲜少动用大脑的行为模式,这些年怎么活下来。因此──”温文和善的微笑结冰。“我决定多留几年,认真地向阁下讨教都市丛林的生存之道。”

“小总管,你别闹了!”杜清零气急败坏,换她将半踱开身的人粗蛮扳回。“我是认真的,不是在跟你耍嘴子,我不反对你像这几个月这样,偶尔来这里……嗯哼,探望我。”羞涩的面容一正,她倒竖秀眉。“可是你绝对不可以定居台湾,语毕!散会!”

散会?这回没那么简单了,清零小姐。

杜清零逃下楼,气定神闲的京极御人仔细瞧过二楼各角落,半个小时后才缓步而下。

各怀鬼胎的两人在新居耗到快七点。

“我饿了,吃饭!”不知何故毛骨悚然的杜清零一宣布完,自顾自冲出空气愈来愈稀薄的可怕空间。

京极御人带上门,几个快步将逃来闪去的她一臂勒回身侧。两人和来时一样,挽着手沿途向熟识的老街坊打招呼,慢慢散步回旧居。

“等一下,小总管。”行经叫卖声此起彼落的黄昏市场,杜清零忽然止步,引起京极御人蹙眉纳闷。

“清零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来啊,挑几样水果回去吃。”几个在市场摆摊的杜爷爷八拜交,一见到小丫头来买菜,立刻热络地招呼她。

“小总管,里面有点脏乱,你在这里等就好。我去买几样下酒菜回来炒,很快就回来……”杜清零放开他手臂,将一身正式西装在传统市集显得极不搭轧的京极御人独自撇在市集外。

灯火通明的市场人声热闹喧嚣,叫卖交易声滚滚交杂,京极御人见她毫无困难地融入其间,地头蛇般东家长西家短,还不时被诙谐逗趣的卖菜老翁逗出开怀大笑,被区隔在外的他渐感孤寂了。

“客家小炒?会啊会啊,这道是我的拿手菜!”

“自己说的不算,改天炒来王爷爷鉴定过才算数。清蒸的步骤可别弄错了,来,这几天的花蟹肉质饱满,不要再掏钱了,快拿去……来哦来哦,少年头家,你要买虾子吗?要收摊了,统统俗俗卖,[奇`书`网`整.理'提.供]算你便宜一点啦。”鱼贩老王见那个穿得很体面的英俊少年家对自己摇摇头,定定凝视着埋首做笔记的女孩。“清零啊,你认识这位英俊小生吗?”

“啊?”杜清零抬头一看,讶呼:“御人,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你看!这里很脏的!”听见鱼贩老人故作不悦的清痰声,杜清零赶忙收回直指鱼摊的手,陪起笑脸。“我只是打个比方,王爷爷的鱼货最最最新鲜了。对不对,小总管?”

京极御人斜了眼莽莽撞撞的她,不予置评地帮她把手上的大小袋菜拿走。

“他也是力齐那票男孩子吗?动作很斯文,今天换他扛你啊?”

“不是啦,小总管这么斯文,怎可能和那票周口店人猿扯上边,您别开玩笑了。我帮您介绍,他姓京极名御人,别号小总管,是我在日本时期的朋友。”杜清零笑眯眯地挽着礼貌向老人家问安的京极御人,手指在两人之间比来比去。“我们是从小一起打到大的童伴哦。王爷爷,怎么样,您没有这种朋友,羡慕吧?”

她得意非凡炫耀童年往事的骄傲神色,让一向引以为耻的京极御人哭笑不得。

她落落大方不避嫌的举动,温暖了京极御人眉宇间惯带的冷意,心中被激发出来的疑虑消除了泰半。

如果她不乐意他定居台湾,与不想两人的亲匿关系曝光无关,不是她觉得这种关系见不得光……京极御人眸光更柔,伸手触了触她过肩的卷卷柔丝。他愿意等她解开心结,无论多久都等。

王爷爷冲了出来,上下瞄了瞄又前后瞄了瞄嘴角蕴笑的日本鬼子,忽将杜清零拉到一旁窃窃私语。

“他就是最近让老杜唉声叹气、让杜奶奶更暴躁的日本鬼子吗?”社区都在谣传这丫头快被带回日本了,此事当真?

伫立鱼摊外的京极御人,温和有礼地回那个怀疑的回眸一笑。

“应该是吧。”杜清零配合情境地压低声音。“自从小总管出现后,外婆就不让我进门吃饭了,外公这次也没办法将我偷渡进去了,他老人家好哀怨,我也是。”

“可怜的孩子,你有何打算?”王爷爷伺机进言:“把小日本鬼子支回日本不就没事?”

“哎呀,不行啦,又不是小总管的错。人家小总管又没进出台湾,也没偷袭台中港,无缘无故的,干嘛遣送他回日本?外婆自己也不检讨检讨,真是……”

她的遣词实在不伦不类……在外围的京极御人听得一清二楚,不知该哭还是笑。

“杜家丫头,我真不忍心告诉你这件天大的悲剧。”王爷爷很想帮她掩饰,可惜发现时已经太迟。“你那脾气不怎么好的外婆……刚才就在咱们身后买九层塔,我可怜的孩子。”

什么?杜清零猛直起身,果然骇见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妇僵步走出市场。

完蛋了……她嘴巴怎么这么大……啊!啊──呕死人了!气人气人!

粲笑着向王爷爷道别,杜清零捏了捏很痒的粉拳,将心情似乎太愉悦的童伴勾出市场。

“小总管,你刚才有看到外婆吗?”

“你没看见杜老夫人?”他诧异反问。

“我没有!”杜清零一脸愤慨,在笑颜加大的京极御人面前挥舞着气颤的小拳头。

“想看杜老夫人走几路就能见着,有必要为这种无聊小事发火吗?”

这家伙耳力好得不像话,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就是被这双顺风耳陷害到大的……杜清零想起就有气地丢开京极御人被她扯红的耳朵,不死心的眼一再扫望冷沉的俊容,企图找出一丁点他偷听的蛛丝马迹。

小总管真没听到她和王爷爷的悄悄话?不到五步的距离……骗谁啊……这狡猾的家伙铁定是跟她耍花枪……

“有话但问无妨,隐忍不像你。”

这装傻也很像回事的欠扁家伙……“反正你为何不警告我外婆在那里,凭我们激斗出来的默契,你随便一个跺脚我都能猜出什么意思啊!”愈埋怨愈懊恼,她泄恨地一头撞进他怀里。“你真讨厌,小总管,我不要跟你好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京极御人不准备告诉她,听她护卫自己他很开心。为了嘉奖她明辨事理,他开怀得任她一撞再撞。“麻烦阁下下次讲人小话之前先通知敝人,我好适时提供适当的掩护。”

“京极御人,你一辈子没笑这么大声过!你明明听到了,很不够意思耶,干嘛不出声通知一下!”悔恨不已的人猛拿额头撞那副闷着笑意的胸膛,一路撞回家。“你八成跟外婆八字犯冲了,每次只要有你在,外婆都不理我……”

京极御人关门前,瞥见对门的杜奶奶拿垃圾出来,面色不善地瞪他一眼。

他礼貌地向老人家颔首致意,杜奶奶顽固板起的老脸益加难看,理都不理当着他面甩上门。

京极御人阴郁地承认,一开始看见她对台湾这头的用心与适应,他不是滋味,被妒嫉冲昏了头。不乐意她与台湾两老感情太好,怕她因此滞留不归,所以蓄意挟私怨破坏她与她外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祖孙情谊。

甚至不惜恶言伤害她……

“知错必改、善莫大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充满涅槃意境的调侃声,从屋子里暖暖地飘出来。“小总管,你若真心悔过,本小姐恩准你进来边吃晚餐边罚站,还可以边看电视哦,快进来……省得晚餐凉了,你这家伙又要臭着脸无言抗议这里的小吃难吃,明明很好吃啊……”

无助地任罪恶感撕扯的心一松,京极御人大笑着合上门。

遇见她,是他一生中最不幸的美丽幸福……

十一月起,当杜清零惊觉自己的私人物品一天天短少,终于体会到京极御人轻描淡写只提过一次、此后再没下文的搬家誓言有多认真。

那并非随口胡诌的恫吓,他很努力地贯彻诺言,很坚持他们一起搬,很坚定地让她明白他在台湾长期居留的决心。也就是说,这件事他说了算数,她抗议无效。

早该清楚这恶劣家伙说一不二,恶霸又恶质,恶势力不容小觑……

又恼又恨又莫可奈何的杜清零实在拗不过京极御人一张阴晴不定的冷脸,只好鼻子摸摸,趁某人洗澡之际,溜进更衣室打算先将一些极私密的珍藏打包好。结果她却大惊失色地发现,东西全部都──

不见了!

“啊!啊……家里遭小偷了!”杜清零呆瞪了好半天,不敢置信地捂着发抖的唇,从更衣间跌进了卧室,又一路跌向浴罢出来的京极御人。“那……我我……那……”语无伦次的手胡天胡地乱指一遍。

“什么事情?”京极御人好笑地将她搂上床,看到更衣间的灯光全亮,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东西拿走了两个多月,粗心的她居然现在才……

“小总管!我、我的东西不见了!家里遭窃了!”杜清零上气不接下气,惊恐万状地揪着京极御人的浴衣。

“别慌。你丢了什么物件?”

“什么别慌!”她气得踹他一下,浴衣下的半截美腿被他擒住。“不是你花时间挑的写的,你当然可以很悠哉。那些东西真的很重要,有我写的卡片和一些我买给……”京极御人悠然看戏的神色,让慌白了脸的杜清零猛然闭嘴,手拧了拧,又有出拳的冲动了。

“到底什么东西不见,看你慌成这样。”京极御人好心地将脸孔扭曲的她拖近,蝶般轻柔的指头在她滑腻匀称的小麦色美腿上游移,干扰她的思绪。“快点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帮你找?”

“你这无耻内贼!”一确定失物与这个笑容分明太诡谲的恶贼脱离不了关系,杜清零另一只脚就又凌厉踢去。“东西快还给本小姐!”

那些小纸片她根本没打算送出去,才会当日记大胆露骨的什么都写进去……啊!他绝对不可以看到!这可恶的家伙……怎么可以趁人不备偷走人家的东西?亏她刻意不让他接近更衣室,结果,他居然恶质得把卡片统统偷光……这样一来她的心事……他不就全部知道了!她不就从此……被他钳制、耻笑死?不行!门都没有!可恶可恶!

“内贼?本人偷了什么东西,阁下说清楚啊……”京极御人把闪避她的飞踢当健身运动,轻松地诱敌、欺敌,偶尔兴起就示威地偷吻敌人,激起芳敌愈挫愈猛的斗志。

近身肉搏到最后,卧房重地不可避免地触发了另一种更为火热的纠缠。

杜清零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地累趴在床上,与身旁那个微汗的淡雅男子无言对望。她被他深沉的凝眸看得脸色潮红,瑰丽的身躯腾腾烧烫,还没回稳的心跳又失速怦动了起来。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们两个有许多相同的怪癖,譬如:他们都喜欢趴着睡觉。

她伸出淘气的指头,将他耙梳到额后的湿发撩散下来,盖住他干扰人的视线。

“讨厌的家伙,东西还我!”将他梳好的部分又揉乱。

“只要阁下说明丢了什么东西,有拿我自然会归还。”他攫住她搞怪的手,一意装傻。

他真的很烦耶,明知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说得出口……

“会痒,你别闹了。”杜清零抖了抖光滑的裸肩,想将那根讨厌的手指抖掉。

“好极了,痒死一个少一个,省得我心烦。”京极御人倾身过去点吻她疲惫的困容。

“坏心的家伙……少了我这个,你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她趴近他一点。

京极御人的心锐利一抽,这几年来,他的确一直寻觅不到第二个她。

“怎么了?”感觉搁在她背上的手抽颤了下,杜清零半垂的眸又掀开。“御人,你买的床套好滑好舒服,哪个品牌?”

“我说了,你散漫没东西的空脑袋就记得住吗?”她在某些方面是很粗枝大叶、不用心思的,也可以说没有生活品味可言。

“你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说话非要这么毒吗?太琐碎了嘛,反正我只要一提,你就会买来送我,对不对?”她贼贼地招了。

“很遗憾,让阁下失望了。”京极御人不让她称心如意,将被子扯高一些,暖暖地盖住两人。

“为什么?”她困困呢喃。

“我何必送?”他不喜欢落居下风的感觉,用力啄了下她的唇,顺便将闷笑的她移进他怀里。

“我现在喜欢蓝色,你别买错了。”

欢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阴郁的眼神倏沉。“还有呢?你“现在”还喜欢什么是以前所没有的?”

“很多啊,我的习惯改变了不少。”与她甜蜜依偎的健美裸躯一僵,杜清零马上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又怎么啦?几年不见,你这家伙愈来愈阴阳怪气,而且睡眠很不正常,不过最近好多了。至少不会半夜一个人逛来逛去,把我吓个半死……”她勉强撑开一只眼,满意地觑见枕畔男子眼睫半合,显然已萌生睡意。“小总管,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很认真的。”

“我不是说过,客气不像你了。”困意渐泛心头,京极御人惊诧自己不到两点就想睡觉了。

“讨厌……”

他心弦一荡,极爱听她欢爱过后的娇慵笑声,懒洋洋且软绵绵地,飘浮着独特的沙哑腔调,听了极舒服、极好入眠。

“你真的认为外婆不认我,是我的问题吗?”她很受伤、很耿耿于怀地趁他半睡半醒时,轻轻地问。

京极御人睡意全无地弹开眼睑,顶着她忧伤的额摇摇头。“不是。”

“真的?”她抹了把疲惫的脸。

“我是……故意的。”他艰困地认错了。

“那快向我道歉啊,你真的让我很难过,小总管。”她竭力睁大哀愁的眸,目光炯炯地瞅他。

挣扎了片刻,京极御人高傲的歉意终于糊成一团出口了。“我很……抱歉。”

“嗯,这样好多了,赏你一个吻。”她既往不咎地啾了啾愧疚难当的俊容,笑容甜美,一点也不像会被言语轻易重创的样子,引起京极御人高度的狐疑与警戒。“你可以安心睡大觉了,本小姐接受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道歉,原谅你无知愚昧的莽撞行为了……”机会千载难逢,她要尽情说个够本。

“够了,你别得寸进尺。”他没好气地勒住得意忘形的她。

“这叫取之于君、用之于君,知道难过了吧?你平常就用这种得寸进尺的臭屁嘴脸……”她尖笑一声,被风度尽失的男人以他最瞧不起的卑劣手段吻走后面的一大串话。

积压数月的歉意一出口,睡意迅速涌上,将京极御人舒舒服服地带入梦乡。

要高傲如菊如小总管的天之骄子骄女类道歉,是多么艰难艰钜、不可能的任务,她居然办到了……好佩服自己!

“小总管……”

“嗯?”京极御人只动紧合的睫毛,首度没力气掀眼睐她。

“别再失眠了,好好睡,我真的不介意也不怪你。晚安。”

当温柔似水的吻轻轻落在他眼睑,困极的京极御人方恍然大悟她强逼他认错的用意。缓缓掀睫,他笑望呼呼大睡的杜清零良久,将她乱七八糟的卷发用手梳顺后,缠了几绺在指间。

难怪这阵子她话特别多,有时看她明明累得睁不开眼,还硬要拉着他东扯西扯,专扯一些没营养的事情,原来她不忍独眠,是为了帮助他入睡;逼他道歉,也是为了解除他的心理压力,并非为了她自己……

她从不是小家子的人,总对别人很细心,对自己很疏心,她以倔强叛逆的假相隐匿善解人意的本性……她比他以为的了解他……她一定不晓得他多受这样的她吸引,多喜欢她……

这一次,京极御人不忍用心良苦的枕畔人失望,一闭上眼就沉沉入梦,却极不幸的那天清晨五点就被一阵扰人清梦的急铃惊醒。

“噢!好痛……又撞到了……”猛跳起身的杜清零揉着头顶,迷迷糊糊瞟了眼时钟,催魂的门铃又紧急揿起。

“五点半了!”她失声尖叫着冲下床。“完了完了……我完蛋了!”她手脚吓人俐落地边套运动服边刷牙,还得边平抑急促的喘息,从窗户探头出去对门外的人轻喊:“请等一下,我已经醒来半个小时,马上出来。”气憋得太凶,低头猛喘数口大气。

京极御人揉着下巴坐起身,睡眼惺忪、头发凌乱,模样活似高中小男生。

他满脸兴味地听她公然撒谎,目睹她慌慌张张地来回奔跑,不到十分钟已换上光鲜的俏红运动服。

“我出去了,你继续补眠。”她匆匆吻他一下,推他躺平的手被他反手扣住。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你去哪里?”

“完了完了……啊!我死定了!没时间解释了,那票没耐性的人猿又在催了!我先出去应付他们,等会再回来告诉你……”她魂飞魄散地抓起小背包冲出卧室,边嚷边冲向大门:“或是打电话回来告诉你!祝福我吧,我现在很需要!”

门一开,门外七只规格惊人整齐的史前人猿立现,有的装模作样在胸口虔诚地划十字,有的双手合十做祷告状。

杜清零觉得人猿猩猩加狒狒一起祈祷的画面很滑稽,但不敢嚣张地笑出来。

“愿各国各地的神祝福我们的零儿,听说她现在很需要。阿门,阿弥陀佛,开始为她加持吧,兄弟们……”

七只猿手纷纷叠在杜清零发麻的头皮上,她认命地知道七壮士全听见了,也知道她完蛋了,今天又难逃一泻了。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救命啊!小总管!

“哎哟,你们看看,零儿好见外哦,三八才这样。今天换……”粗壮食指在雄壮威武的肌肉堆点来点去。“你你你──绯郎,就你了,今天换你扛零儿。”

“我真的有事情不能去!”她的身子又被腾空抱起,但这次不是往常被当成面粉袋甩在肩上,而是轻柔地落入一副僵得很紧的安稳襟怀中。“看吧,我有事,这次真的没骗你们,你们看!”她使力一戳京极御人绷得稍微有点紧的肩膀。

“有男人!”

看到第一个爆吼出声的肌肉男迅速后跳一大步,活像清装大戏的禁军统领,不敢相信门禁森严的皇宫内院竟会无端端蹦出不知死活的刺客一样震惊,杜清零终于勇敢地笑趴在京极御人肩头。

“天理何在、国道无存啊!我们比纸纯洁的零儿也到窝藏男人的年纪了!”第二、第三只陆续反应过来。

“妈的!力齐,该见外时你不见外,不该见外时你偏偏他妈的很见外!”

“小玄子,我拜托你,我们几个已经被零儿吓到头很昏了!”

“不是啊,力齐不够意思,早该告诉我们零儿转大人啊!”壮硕的攀岩汉们一声悲呼过一声,个个痛心疾首又痛不欲生,开始闹起内哄。

力齐?京极御人皱着眉将谢天谢地的杜清零放下来。

直起身时,他漫不经心瞥了眼置身暴风圈外交叠猿臂对自己眨眨眼的魁梧男人。他显眼的体型,让京极御人想起了他是与她重逢那晚,逗得她很开心的男伴;第二次见面则是他载她回来,据说是她老板也是这间房子的屋主。

她还说,她的生活起居幸亏有这个男人帮她打理……

展力齐清晰接收到京极御人直接有力的冷眼警告。

“零儿小鬼,你过来。”火速狼吞掉一个饭团。

“你想干嘛?”满眼防备的杜清零抑不住好奇心,还是凑了过去。殊不知她与展力齐哥儿们的感情已惹毛了京极御人。

“告诉你的男人,他的警告我收到,了解。重点来了,你一定要告诉他,我展力齐很上道,挑女人很严苛,不随便屈就的。”

“什么嘛……没头没尾的。”杜清零雾茫茫回头看到脸色不是很好看的京极御人,她恍然大悟。“难道你以为我和力齐哥他?别傻了,怎么可能,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老子全听见了,狼心狗肺的小鬼头。”专心K完第三颗饭团,展力齐嗤哼。“没错,别抖,你今天的行程绝无冷场,老子保证一定更甚以往。”

不是这因素……京极御人不打算让陪展力齐练起钩拳的她知道,他对隶属于他的权利被移转到其他人身上很愤怒、很不是滋味。

这几年这个男人等于全盘介入她生活的时候,他却在日本苦候不回的她……

“如果各位达成共识,是不是可以起程了?”京极御人凛着脸,穿好运动鞋。

除了展力齐,其余六只吵入屋子里又吵进客厅里的人猿,惊闻京极御人有礼的催促声,全部瞪大猿目往后一跳,摆出刺客入侵的阵仗。

“零儿,你不是说他是你的日本汉子?”

杜清零赖在穿着一身劲蓝运动服的京极御人身侧,不很情愿地点点头。汉子的等级听起来和奸夫差不多,都很难听。

“日本小鬼头会呛中文,人家呛得极溜,别大惊小怪丢光咱们台湾人的脸了。”展力齐蹲在一边连啃四颗饭团,活力充沛地跳起来带头吆喝着。“时候不早了,走人喽!今天有国际友人加入,咱们务必拿出看家本领,搏命招待贵宾。”指关节喀啦喀啦地响得很热烈。

七只猿掌默契十足地轮流互击,不必兄弟多做解释,精神抖擞地各自跳上越野车和吉普车。京极御人把杜清零的背包接过去扛着,转身跟去,走到门口才发现杜清零一头雾水地呆立客厅。

“走了,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你、你你……你也要去?”正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的杜清零呆若木鸡。“这些人要去攀岩、攀岩耶?这些人是天兵耶!很暴力野蛮,不通情理的!”

“那个……零儿的日本汉子。”受不了任何男人女人不尊敬他们,史前肌肉男们纷纷发难了。“快把你的女人捆上车,劳驾我们动手,场面就很难看了。”

京极御人笑着回身,迅速将引起公愤的傻眼女娃抓上车。

※※※

男人的友谊好像只有顺不顺眼、对不对盘,没有慢慢培养这回事。

小总管和力齐哥他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性格也截然不同,一个行止优雅、一个动作粗鲁;一个进退有据、一个蛮不讲理;一个品味极高、一个全无品味。力齐哥猖狂地还把每个晚他一时片刻出生的人都当幼稚园小鬼看待,小总管心高气傲,怎会和这挂口无遮拦的人相处得如此融洽?

史前没进化那一挂更奇怪了,开口闭口日本鬼子、日本汉子地叫,动不动就搬出中国的血泪辛酸史训戒日本鬼子,第一次见面竟然……毫不排斥就接受小总管。

……奇哉怪哉……

小总管第一次攀岩时,明明被很差劲的他们整得惨不忍睹,整整躺在床上半天……力齐哥他们接纳小总管,难不成与他后来折树枝为剑、以高超剑道将自视甚高的他们一个个打得落花流水有关?不过话说回来,小总管动弹不得的鳌样真的好好笑……

男人的友谊……真是,莫名其妙……

杜清零噗哧一声,从闹哄哄的客厅一路闪一路缩,一个人坐在玄关偷偷发笑。

她只是一想起难得穿运动服的小总管,那天早上刻意在她面前走动,等她发现并赞美他性感好看,她就……噗哧……忍不住想笑……

杜清零被不懂作客规矩的客人强拉到门口送客,头被搔得频频向前点,幸得京极御人出手相救。几个大男人拿出备用的木剑在新居宽敞的院子兴奋过招时,想了一晚的她得出了一个结论:男人的友谊不能以常理度量,也无逻辑可循。

转眼间,他们搬进新居已快一年。小总管这一年除了忙公司的事,还要每天早晨定时陪她到公园慢跑、陪外公泡茶、陪她忍受外婆不谅解的白眼、陪她打点与两老的关系。

就算这样,小总管仍然与台湾格格不入,他完全不属于这里……怎么办?好烦喔……她不走,小总管也不会走……

从一开始她就无意对外公外婆隐瞒她与小总管的恋人关系,她不愿意委屈他,因为他确实是她的亲密情人。两老对她搬到新居一事,没有多置喙,外公这一年来被小总管的诚意与耐性说服,慢慢相信他是真心疼爱他外孙女,多少有了软化的迹象;如今最烦人的,当属冥顽不灵的外婆了。

杜清零被汗流浃背的京极御人护到院子的安全一角落座。就着若隐若现的淡淡月色,她让食指的精巧钻戒闪出银芒。

这只戒指是今年她生日时,小总管臭着脸硬逼她收下,硬帮她戴上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先点破戒指代表的意思。而这间老房子……杜清零仰首凝望透溢橘色灯光的老房子。

据小总管事后别别扭扭地透露,是他送给她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的迟来礼物,因为他收走她所有的礼物,算是回礼。这些贵重的礼物,和十八岁那年那条腰带一样,皆隐含了订婚的意义……

她其实知道小总管不想再被她排拒在外,那四年已经超过他的忍耐极限,他真的很想念她,又太了解她,他聪明地不诉诸任何言语,只用一种很温柔很贼很恼人的方式逼她回日本──陪她住下。

烦死……烦死啦!当初她极力反对小总管定居台湾的真正理由就是这个!

小总管与千年冰库融为一体,他适合住在像冰川古宅那种年代悠久又开阔的地方,这里不适合他。他住下来给她很大的压力……果然吧!才一年,她已濒临崩溃边缘了……

啊!良心好不安……这一年冰库那边的人轮流打电话来要人,连爸爸和京极老总管也破天荒催过一两次。菊更不必说,她一旦下定决心简直和小总管没什么两样,都不达目的誓不为人,光这一年她已亲自飞来五趟,为的只是敲边鼓,挑起小总管的醋意好尽快带她回日本,分担她身为冰川家女儿的烦人义务!

小总管果然被她那个父亲调教得很成材,日后绝对是无奸不成商的生意人,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就深谙压力使人发疯、睡不安枕的大道理,以后还得了。

烦死了!他害她一直悬念着这事,心口像压着一座玉山,很难受耶!死京极御人,用这种以退为进的软性方法逼她回日本,他真的……很烦耶!

这家伙偏又敏感至极,每次她只要稍有暗示他回日本的字眼出现,三秒钟内这家伙铁定变脸,端出臭不可闻的难看脸色给她看。

“阁下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送走过动的客人后,京极御人冲完澡出来一身舒爽,屈指叩了下她呆怔的脑门。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杜清零苦恼地揉着头。

小总管愈来愈像七壮士喜欢对她动手动脚了……绝对不行!这样下去他会被他们毁掉,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先回日本……

“小总管,我很想念京极奶奶,你可不可以……”

“空运她来台?想都别想。”京极御人斜倚石柱,陪她欣赏半遮半掩的下弦月。“想念奶奶你只有一个办法。”这情境,让他想起另一个类似的夜。

“啊……你好烦喔!今天不让你进房睡了!”

“有本事你不妨锁锁看。”他有恃无恐的话声未落,禁不起刺激挑衅的杜清零一个急转身,已快步回转二楼卧房落了锁。

差点贴着门板呼呼大睡,一个小时后杜清零终于听到三楼的长舌男人讲完最后一通越洋电话,轻步下楼。

“恕我眼尖,不小心瞧见阁下了,开门。”门板叩了下。

“御人,我……我有事跟你商量……”

隔着门板?准没好事。“我拒绝。”

“你拒绝你的,我还是要说!”独自烦躁好几月的杜清零被京极御人傲慢的语气激恼,决定以怒气摊牌会容易些,反正结果一定只有那两种──脖子断或不断。

“你敢说出来,我就掐死你。”他瞳光阴阴闪动,柔和的语气逐渐失温当中。

“说、说就说,你别以为我不敢!你、你先回日本,我随后就到──啊!”一颗心紧噎在喉头,杜清零一吼完就孬种地闭眼抱头猛蹲下来,仿佛门那头的京极御人祭出家传长刀取她首级来了。

经过漫长可怕吓人的三分钟沉默对峙,不晓得自己干嘛作贼心虚的杜清零大大喘了口气,欣慰对方似乎没有上楼取刀的傻念头。

“敢问阁下的“随后”,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后?”

啊?在门边蜷缩成一团的杜清零被他冷冷的声音问得一愣。

“再五……五年,不,四、四年,我保证只要四年!”她委屈求全地对门板信誓旦旦道。

“我给你两个月。”肯正视问题,事情就好解决,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两个月能干嘛?火气上来了,杜清零一脸认真地面向门板,端身跪坐地板。

“免谈!小总管,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又不欠你,干嘛被你威胁?”开玩笑,她可是冰川集团大老板的小女儿,谈判这种芝麻小事,难不倒她的。“我最多最多最多接受三年十个月,恕不打折。”

“阁下欠本人的旧帐繁不胜数,容我花点心思整理。在那之前,咱们不妨先来算算这个。”京极御人眉睫漾笑地斜倚门框,攻心为上地直戳对方死穴。“你几年没到令堂坟前上炷香了?英子夫人地下有知,恐怕会死不瞑目。两个半月可以弥补这个天大遗憾,因为本人愿意委屈点帮任性妄为的阁下美言几句,修饰阁下没大脑的蠢行。”

这卑鄙无耻恶劣兼欠揍欠扁的小人!他一定是蓄意惹怒她,好乘虚而入,冷静……别发火,她一定要坚持原则!

“我是帮妈妈完成遗愿,回来和不认女儿的外婆沟通,这是妈妈过世之前一直念念不忘的事,她才不会怪我!”可恶!“三年半,不二价!”

京极御人听见懊恼的对方拿额头撞门板的声音,他无声哂笑。

“沟通?有这回事吗?阁下不是拿这个当借口,逃避现实?这招是阁下的独门绝学,以出神入化来形容,阁下亦当之无愧。”她愈是想逃,他愈有耐性,愈要让她觉得对不起他,唯有良心发现才能逼她回日本。

“你胡说!我才没有!”不甘被诬陷的一拳,捶得日式拉门嘎啦嘎啦震动。

“这是阁下逼敝人条列出来,顾念旧时情谊,我只列举三大重点事件。第一,阁下为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私生女心结,抗拒日本,不惜以离经叛道的差劲态度刺激众人、惹火众人,让大家陪你一起难过。”

“那又如何?反正那些人那种嘴脸也欠人惹啊,而且那顶多叫叛逆、脱缰野马,谁没青春期啊?就算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没有,不代表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吧?我哪有逃避现实?”杜清零正襟危坐,誓死决一死战以捍卫自己节节败退的坚持。

“你不肯正视自己是日本人、你属于那座宅院的事实,这叫逃避现实!”京极御人被死不认错的她惹得全身僵直。很好,他又被她惹恼了。

杜清零被堵得哑口无言良久,猛地搔发尖叫:“好嘛!三年就三年!”

“第二,你为了减轻心里负担一走了之,竟敢把我丢给另一个女人!自从十七岁以后,阁下以更排拒、剑拔弩张的态度逃避我们的事。”他懒得迂回地瞪着门扉,说得门内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吭半声。“因为你懦弱胆小,自己不想要就把我推给大小姐,你可真大方!”

为了取得谈判主导权,小总管无所不用其极,风度尽丧,有够奸诈的!

……她哪里知道他们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如此脆弱……那时候她也很乱很烦啊,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种情况,只好装作没那回事……他干嘛得理不饶人啊……很气人耶!说她逃避现实,难道他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就叫诚实吗?

“两年,要不要随便你!”恼羞成怒的杜清零忿忿地交环双手。

“把门打开。”京极御人摇着门板。“打开!”

惨了!她就知道只要一扯上他们两个的事,小总管就变得特别没有容忍度,特别开不起玩笑……看看,这家伙又出现暴风雨前的宁静腔调了,他又发飙了……

杜清零跳起身,冲到卧房外的阳台,寻思跳楼逃生之道。

“阁下有本事最好逃得远远,别让我找到。在我拿出备用钥匙前,你有一分钟可以逃走。”

“等一下!”认清事实的杜清零猛冲过去。

一打开锁,立即落入脸色铁青的京极御人魔掌中。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我回不回日本真的有差别吗?”她呕气做垂死的挣扎。

“不知道的只有你,那座宅子的每个人都在等你适应他们,你却坚持否定他们、刺伤他们,是你逼他们不得不反击!如果你肯把用在杜家两老的心思分一点给他们,你会发现每个人对你都比你家两位老人家还要好!”他妒嫉她一心融入这里,在日本她总是先竖刺!先螫人!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心眼吗?她不要他们关心,不要那里的每个人,不想有牵绊,她真以为他不知道吗?

杜清零愤怒地张开嘴,却无法反驳。难道,不知道的真只有她?

她不晓得自己为何萌生一股伤心的感觉,当她呜咽着被他带入怀里,她才发现夺眶的泪水已淌落面颊。

“我讨厌你……”她不要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不要他太知她、了解她。

“谢谢,我何尝不是。”他不想逼她,也不想让她逼他。

“都、都是你害的……”杜清零想哭想笑,泪水更急地偎着他,身子抽泣得一耸一耸的。“还不快向我道、道歉,哼!改天我一定要把你的缺点好好整理出来,损得你无颜见关东父老。”

“对不起钻牛角尖的阁下,因为敝人一针见血。”

乖乖仰脸任他拭泪的她一怔,大笑出来,拧拳捶他锁骨一下。

“京极御人!你愈大愈可恶!”大发娇嗔的螓首依偎向他安稳的襟怀,哭声变甜。“但我原谅你……”

“感激不尽。”她的得寸进尺让他没好口气。“你不属于台湾,也不属于日本,可不可以别再执着这些无聊的东西?”

“那我属于哪里?”她哭出一腔喑哑可怜的鼻音。

“属于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拐弯抹角,环住她的双臂暗示地施力一抱。

“什么嘛!”狡黠的光彩飘上泪容。“哪有人天生属于一间破平房的,我天生霉味重啊?”

“你别故意惹毛我,清零小姐。”

“你好沙猪哦!为何不说你属于我?”

“阁下想这么说,敝人也悉听尊便。”他愉快笑了。

随口又一句烂熟成语,这个日本男人使用成语的频率比她这个台湾人还高,天理何在。

“小总管,你中文说得真好。”妈妈去世后,大宅里能以中文解她寂寥的,唯有这个让人又恨又爱的死对头了。

感动的笑脸甜美可人,她在京极御人微烫的腮边像猫仔一样,磨磨又蹭蹭,搔得他鼻息浅促。

“咦!你没事学中文干嘛?”杜清零忽然想起他没有学习动机。

“第一,防止家里某人不够君子、修养欠佳时,背地里以他国语言乱发飙。第二,证明我的脑袋确实比某人不中用的脑袋强太多。”怎能让她知道,他后来是为了排遣她的孤独,才下苦心学中文。究其根本,他是不想被排拒在她的世界外。

颜面神经严重痉挛的“某人”捏紧拳头,濒临开扁的失控边缘,偏生有人不识抬举,意犹未尽地刺了又刺,刺之不尽。

“后面尚有七大因素,凭阁下不是挺理想的风度,有本事听完吗?”

“士可杀,不可辱!”

在京极御人嗤之以鼻的耻笑声中,杜清零如他所愿地猛撞向他,誓以粉拳讨回公道。居心不良的男人一搂住她,就顺势向软绵绵的床滚倒。

许久之后──

“小总管,因为你对我很不好,所以……我们达成协议。两年。”沙哑的嗓音娇娇懒懒的,泛着些许出其不意的诡诈。

“你对本人也不见得多体贴,不过我愿意多给你一点时间,凑成一年。”

“好……嘛,你别再用这种讨厌的眼神瞄人了!真的很惹人厌耶!很烦耶!幸好你要先回去了……”感恩一叹之后,是脖子忽被一勒的惊笑声。

“别高兴得太早,我有答应先回去吗?”

“咦?”

“我是答应多待一年,就近监督你,清零小姐。”

所以他只是借题发挥,逼她面对问题,根本不打算先离开。也就是说,她今晚被他狠摆了一道……虽然事情说开了,心情就好了许多,但可──恶!打死骗子!

攀岩攀得线条肤色都极漂亮的美腿一踹,左右钩拳跟着捶出。

“阁下粗心大意,我要不要提醒缺乏记性的你?”微喘着笑气,状若自言自语。

“说就说,干嘛损人啊!”恨恨地扯拉笑得很讨厌的毒嘴。“还不快招来!”

“备份钥匙,据说在这间房。”

讥讽的大笑声被一阵猛K猛打的绣花枕头,狠狠闷住。

她受够了!事情到此为止,大家摊牌!

眼看京极御人给的期限已经超过一个多月,在台湾停留的最后一年,能做的,杜清零都做了,杜奶奶的冥顽本色依旧不减分毫,还要分神应付京极御人的怒气,杜清零的耐性终于探底。

两个月前,冰川工业部门第一支车队正式成军,一手主导此事的京极御人奉命调回日本,协助车队的处女赛顺利进行。

朝夕相处近两年的甜蜜爱侣因此再次被迫分隔两地,已习惯每晚被杜清零不三不四的闲扯催眠,她不愿牺牲一下陪他提前回返日本,京极御人的愤怒可想而知。若非这一年来她的表现可圈可点,安抚了他曾经惊惶不安的心,他早不顾她死活,直接揪她回日本。

好不容易挨到她承诺的期限,没想到她丢了句“近乡情怯”,竟就不守信用地临阵脱逃,火得分身乏术的京极御人肝火旺盛,差点带刀飞台湾寻仇。

小总管心情好像很不好,昨晚的越洋电话已经下达最后通牒,她再不快点解决这边的事情,下个月他会抽空飞来以快刀斩乱麻的光速手法替她解决难题……这样一来,大家的关系就会闹得很僵了……

重重烦恼加诸一身,十二月上旬的阴沉周末天,杜清零又纠缠正在洒扫街道的杜奶奶半小时未果,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当街爆发了。

“外婆!我真的生气了!”她到底想怎么样?

小总管几次礼貌拜访她,也被不通情理的她扫地出门,亏他在台湾的两年天天陪她到公园晨跑,好耐性地接近两老。原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没想到独独改变不了外婆又臭又硬的脾气。

杜奶奶充耳不闻,扫完左侧的马路,紧接着扫右侧,杜清零尾随其后吼了去。

“您到底是气妈妈行为不检,还是气您自己没能及时原谅她,所以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啊?妈妈就是抱着遗憾的心情往生的,她一直说她很后悔和您赌气。她回来好几次,您也都不理她……”焦急的脚步跟着老人家的脚步左右转动。“再不理我,您也会遗憾终身的!”

杜奶奶持着扫把的手一抖,老脸发白,火大地将落叶朝大逆不道的外孙女扫去。

“我要回日本定居了!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向您道别嘛!”就算她不想认她,她依然爱她啊!“妈妈叫我回来一定要探望您和外公,求取您和外公的谅解。您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向妈妈交代!”

性情刚烈的杜奶奶硬着脾气,不吭一声地扫起垃圾。

“外婆……”手被一脸怒容的老奶奶甩开后,杜清零抹开泪水,不死心又扯了过去。“人是不是都不可以犯错?只要一犯错就罪该万死,一辈子得不到原谅?就算是,我也是无罪的啊!您这样对我,我也可以不原谅您啊……”

“我没那么大福分让千金小姐原谅,要走赶快走,省得碍眼!”被外孙女误打误撞说中心事的杜奶奶,扯不下僵持了数十载的老脸皮。

“我是千金小姐,也是您的外孙女嘛!”听到老奶奶终于开口直接与自己说话,不再透过第三者,杜清零破涕为笑。“外婆,您那么漂亮,别常常绷着脸嘛……我会常回来缠您和外公的。”

“走开!别挡住我家门口,你这路霸!”杜奶奶挥不开八爪章鱼的怪手,听闻外孙女去意已坚,气得不辨方位随便冲。

“外婆,小心车子!”杜清零惊呼,扑过去抱住脾气暴烈的老人家,以年轻的身子护住禁不起一摔的老骨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千钧一发地闪过呼啸而过的机车。“您小心一点嘛!年纪这么大,脾气还这么坏,您看多危险!飙车族那么多,您和外公出门时一定要小心!”

手肘擦伤的杜奶奶惊魂未定,老脸苍白地被杜清零扶起。

“死丫头,你当自己在表演特技啊!我自己不会闪车子,要你表演苦肉计!我不想看到你,快回日本当你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去!你跟你妈妈一个德性,行为不检点,年纪轻轻就跟日本男人同居,像什么话──”

什──么?!说她表演苦肉计、行为不检点?她还侮辱妈妈!这个老太婆……把人家的一片心意全当成驴肝肺了!

杜清零忍到极限的胸臆腾腾地烧起一把冲天怒焰,张口才要吼回去──

“老伴!你闹够了没,你想闹到什么时候?”在门边观望的杜爷爷一改好好先生的脾气,吼得面红耳赤,呆住了他无理取闹的淘淘老伴。“咱们岁数都这么大了,再吃也没几年,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呕气?你听听你刚才说的,像话吗?什么同居、不检点?小乖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她是咱们唯一的外孙女,你比老赵那些老朋友还不如,如果你非要弄得大家乌烟瘴气才甘心──”

“外……外公……”不知道杜爷爷发起飙来威力如此惊人,杜清零目瞪口呆地扯了扯怒火狂飙的老人家。

“小乖你到一边去,外公今天一定帮你弄出个是非曲直来,让你安心随御人那做事稳当的孩子回日本。”一想到外孙女即将离去,杜爷爷就心酸难忍。

“外公……谢谢您。”杜清零窝心地赖入老好人怀里。

“御人这孩子外公仔细观察了两年,人品真的不错,配得上咱们小乖,连力齐他们都称赞他,真的很难得。小乖,你嫁给他一定会幸福,外公放心了,你早点跟他回日本吧,别让他忙公事之余还要往返波折,时日一久,就算你没错,那边的人也会编派你的不是。”

“你们爷孙俩表演够了吗?如果够了,让一让!”杜奶奶声音尖锐,拿扫把扫开挡在大门口的两人,刻意在心软的杜爷爷眼前晃了下她擦伤的手臂,走进屋里。“老头子,进来帮我上药……把那吵死人的不检点丫头也抓进来上药,省得你晚上担心得睡不好觉……”

爷孙俩喜出望外地对觑一眼。

“耶!”杜清零爆出热烈欢呼,猛地跳上面色赧红的魁梧老人身上。“外公好棒!外公万岁万岁万万岁……”笑声无故哽咽。“我会很想念外公的……”

如此一来,她再没滞留台湾的理由,必须回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那座超大冷冻库了……

“小乖……”

“你们两个,又不是死别,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进去进去!”杜奶奶拿着扫把出来,一下一下将离情难舍的爷孙俩扫进去。

※※※

好冷……差点忘记东京的冬天不是人住的,冷死人了……

杜清零呵着气,小脸冻红,把头上杜奶奶帮她织的火红毛线帽拉过耳垂,沿路呵出一团团白雾。皮靴声在空荡荡路上寂寞回荡,十分萧索。

晨雾将散未散,曙光渐露,恰是心情毛毛的返家时刻。

爱不释手摸着睽违多年的石墙,杜清零老练遮眼,估量墙上那一截依然出墙来的茂密枝桠。

咬着轻巧的小行囊,一摸到树枝,不可抗拒的熟悉挑战狂袭心间。

长年的攀岩训练使她莫可奈何,又三两下轻易攀上高墙,然后,她惊喜交集地瞧见墙内那尊长年等门的严苛牢头依旧在,他俩的默契……依旧好得不像话。

让人失望的是,这差劲的家伙今天竟没挥刀相向,以最热烈热情的杀气迎接她到来。他呆呆伫立她房子前,不知在看什么,又好像睹屋思人,一身显然穿了一夜没换下的西装依然笔挺如新。根本洁癖到极点。

同床一场……杜清零眯了眯眼,不怀好意地目测两端距离。她绝对有义务提醒这家伙,完全失去警戒心是很危险、很愚不可及的行为……

单手掂了掂行李,杜清零贼溜的恶眸眯紧,一瞄准正前方那个魂不守舍的俊挺背影,高举的手就挥出。

京极御人眉一皱,身手矫健地向左一闪,险险避开后方的无耻突袭。

他心情恶劣一回身,立刻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望着蹲在石墙上久违的身影。

六年前无故消失,如今又平空出现的她一身俏红,过肩卷发蓬松又柔软,整个人甜得像团棉花糖。她掩不住好奇天性,正探头探脑张望大宅的改变,并不断呵出浓浓的白雾。

大致溜了一圈,她淘气的眸子才望向傻眼的淡雅男子,一直跟着他飘移至石墙下那株某人砍了又重植的小小樱花树。

“我自己离开就自己回来面对现实,小总管,我很棒吧?”杜清零骄傲地一扬下巴,露齿笑望被吓得很厉害的京极御人。“怎么了,才一个多月不见你就认不得我了?你这样不可以哦,太绝情了……”难得心情好,她晃出指头训斥不知准备愣到哪一年的他。“这家伙怎么变成呆头呆脑的笨瓜,和日本的空气有关吗?……奶奶没告诉你我今天早上回来吗?”

痴痴凝望杂杂念的她好半天,京极御人勉强回神。他淡露笑容,并起两指,手刀斜斜一刺,杀气腾然地指着她冻红的鼻端。

“清零小姐,你离家的年限已过。”渴望的喉头涩涩哑哑。“我等你很久了……”

杜清零一愕,逆叛挑衅的面容如他如她所愿,很满意很隆重地重现江湖了。

“有种你杀了我啊!”她不驯地挑高眉梢,偏头对底下的人笑得好甜好甜。[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你以为我不敢?”被她甜美的笑迷惑了心神,他佯怒地将手刀逼近一些。

“喏,来啊,别客气啊……”她一时重心不稳差点滚落石墙,墙下的京极御人大吃一惊,慌忙出手稳住她。

“我的小姐,你能不能小心一点?”他眼尖地瞄见她手掌缠着纱布,眉头紧蹙。

他知道伤痕累累是这位小姐个人的注记,她身上的瘀青总是前仆后继地增加;她不在乎,他却很在意。

倘若可以,他渴盼帮她打下每一场战事。他一直在等,从小到大一直等她开口向他求救,偏偏该死的她会惹他恼他、不时呕他,却只愿独自面对个人的杀戮战场。

他该拿她怎么办……

“阁下“缤纷亮丽”的手又是怎么回事?”从今以后,他要强势介入保护不知肉痛的她,以兹奖励勇于面对现实的她。

“你说这个啊?”杜清零大剌剌盘腿坐下,讶异地举起缠满绷带的手臂,不解他脸色何以又变臭。“前天出了点意外,一点小伤,死不了人的,你又不是没看过我比这更凄惨的光辉岁月,跟以前比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这点伤算什么?哼,微不足道。”

忆往事心情大好的她挥舞着手,不停东张西望,整个人差点又向后栽去。

京极御人吓出一头冷汗,双手牢按着,再不敢离开她身上。

“小总管……”杜清零伸直脖子,仰望渐渐亮蓝的东京天色,天外飞来一喃哼:“我不要十二单,不要白无垢,我比较喜欢简单的白纱……”

京极御人一怔,阴郁俊容迷煞人地大大笑开,以中文沉声嘲弄道:“阁下执意在墙上与敝人谈判吗?”

“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悉听尊便。”上面摇摇晃晃不时打摆子的身子,看得京极御人心惊胆跳。

将褪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扔挂在树枝上,他脱好皮鞋,三两下就爬上去拉着裙摆舞扬的她并坐在墙上。

“阁下还觉得近乡情怯吗?”他将冷得牙齿打颤的她纳入臂弯,小别胜新婚,趁机抱她个满怀。“一切有我在,没事的。”

“才不必!本小姐不需要你保护,我的战争我可以自己面对!”杜清零神气活现,握高一颗剽悍的拳头。

“哦?”京极御人笑着平伸一掌,五指一张将她在空中晃的小拳头有力地纳入掌下。“既然阁下如此强悍,交换一下,换你来保护我。”

杜清零一呆,偏头研究他认真的眼神、再正经不过的表情。“真的?”

“阁下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

“不是……才不是……”不安的眼神脉脉转柔,她噘嘴笑嗔他,勾下他颈项甜甜地嘉许他。“小总管,谢谢你不计个人高贵形象,牺牲到底。”

“不客气。”他热切回吻。

“哎呀……”

不小心误闯禁地的佝偻老人细细一呼,惊动了缠吻得难分难舍的爱侣,两颗黏合在一起的火热头颅飞快弹开。

“哎,哎,你们忙,老太婆老眼昏花,什么都没瞧见呀……”

“奶奶!”尴尬的两人脸色赧红,瞪看知情趣识的八旬老人。她老人家正匆匆忙忙往屋内回避。

“又闹笑话了,都是你这小人害的……”她不知所措横眼,瞪着俊眉微挑的男人。

“多谢阁下一路成全,如今本人小有一番成就,心怀感激。阁下愿接受你们中国人说的,以身相许吗?”

“才不愿意。啧,油嘴滑舌的讨厌家伙……”她娇羞的嘀咕很快又没入他强迫推销的温柔笑唇里。

浓稠的甜蜜压过恼意,在忘情缱绻的两唇间转辗交递,狂炽蔓延,而后扩散开来,久久不去……

“哎呀……看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你们继续继续,当老太婆没来过,就这么办……”

“奶奶……”笑着将不知是羞是怒,总之小脸火烫得说不出话的人儿掩进震动的胸膛,细心呵护着。痛苦的心不再因遍寻不着她而无所适从。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看着一望无际的石墙,深幽而满足的眼瞳最后停伫在从他怀里缓缓瞅高的笑眸。对方与他的凝眸捉迷藏,左溜右闪了老半天,终于不再闪躲,眸光炯炯地迎视他热切的凝望。

当她甜笑堆满面,他又轻易被悸动,心就不再是自己的。

“京极御人,你敢!”杜清零横眉竖目,丢脸地警告蠢蠢欲动的京极御人。“奶奶或其他人等下万一又……”

“阁下的战帖敝人不接,岂不是瞧不起阁下了?”他嘲讽地撇撇嘴,唇横堵过去,良久良久,他状似不经心地哼了一句:“你这次,确定不走了?”

“都回来了,当然不走了。小总管,你看着我……你已经试探好几次,你以前不是这样,愈大愈啰嗦,你这家伙……啊……别这样啦,我跟你开玩笑的,别走别走嘛……你这家伙,以前风度尚可、耐性普通,现在怎么搞的……啊,别这样啦……”

“阁下故意惹毛我啊……”京极御人又好气又好笑,重重吻住她嘟高的唇。“咱们有一事尚未了结,反正时候尚早,别浪费时间了。”

伸臂将见苗头不对想溜人的女子逮回。

“本人做事坚持有始有终,关于面对现实的第三大点,回来……我还没列完。那年我在机场说的话……你休想逃……”一手将转身想跃下高墙的心虚身影擒拿住。“阁下惨了,清零小姐。”

“我没听到你说什么嘛!”杜清零惊慌失措,没想到他会挑在她回来的第一天算帐……哼,说什么一切有他在……正因有他在,她日子才更难过!

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些年,她还以为这件糗事终将尘封心底,成为两人之间绝口不提的禁忌话题,没想到……这小心眼家伙这么会记恨,还记得这么牢!

这两年她和他彼此心照不宣,努力粉饰太平、佯装没机场那回事。她若承认当年有听见他吓死人的表白,不就等于当面拒绝他?那种难堪,绝不是自尊奇高的人种能够忍受。

为了小总管,也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全……开什么玩笑,她誓死装傻到底!

“阁下真没听到?”

“没有。”

“你没听见,我怎么仿佛听到你回应了?”

“乱讲,我没有。”不上当。

“赖帐?无所谓,敝人不予追究,毕竟不敢面对现实已成阁下的标志,阁下的勇气本来就不多。”

被激怒的杜清零一手揪住宽宏大量的他衣领,将他粗暴地提了过来。

“我又哪里不敢面对现实?你说我不敢回来,我还不是自己回来了!”

“你知道现实是什么?”吐气如丝,夹着冰。

这家伙眼睛斜斜看人的臭屁样子,真的好顾人怨,她最讨厌他这种逼供嘴脸了!

“现实只有五个字!”她用力揪扯他很讨厌的嘴皮子。“你说你爱我,叫我别走!”啊──破功了!她完蛋了!

“逮到你了,清零小姐。”擒拿手紧紧钳在蠢蠢欲逃的腰身,京极御人笑得很奸臣。“阁下麻烦真的大了,不只这辈子,咱们可能要好几辈子都没完没了了。”

这家伙来阴招,以为她不会吗?她小姐是菩萨心肠,不耍而已。

“小总管……我喜欢你。”杜清零小猫小狗般甜蜜扑向措手不及的京极御人。

“你够了!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一愕之后,他无名苦恼的俊容腾地胀红。

“你这臭家伙老爱泼我冷水,好,我以后不说了。”

“别想以此要胁本人,不说就别说,稀罕。”

“你好老成又好孩子气喔!别想以此要胁本人……啧。”杜清零装腔作势学他说话的德性,连丢数枚受不了的大白眼。“不稀罕就算了,何必弄得大家不愉快。”

“请问大家是谁?”

“小总管,你好不干脆,受不了你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耶……”他隐忍着不发作的憋蛋模样让杜清零想起八岁的他,忽然好想笑。“好嘛好嘛,一人一次,扯平。耳朵过来。”

“请问耳朵是谁?”她勉为其难的语气施舍又廉价,京极御人没好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哎呀,你们两个娃娃要缠到什么时候?以后有的是时间,先吃饭吃饭!”老奶奶边喳呼边用力朝这头挥手。

“吃饭了!好久好久没吃到奶奶做的料理了,太棒了!”对固执等待的耳朵叽哩咕噜随便念一串,饥寒交迫的杜清零纵身跃下高墙,快快乐乐地高举双手,飞奔进屋。

“冰、川、清零!”铁青着脸的京极御人根本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鬼话,更恨被悬在半空中。她要嘛别说,要嘛一次说清楚!

怒气冲冲的长脚追了去。不想饿死,她最好干脆点!

“干嘛啦,奶奶您看他啦……你变得好贪心,小总管……我已经说过一次,不管──”杜清零的抗议被猛凑到她耳畔恨恨低喃的一句表白,有效打断。

“又欠本人一次的阁下,是不是可以说了?……你最好别故伎重施。”威胁的嗓门倏沉,京极御人危险的神情逼近极限边缘。“嘴巴的东西先给我吞下去!”

“呵呵呵,你们这对小冤家又在用中文斗气啦……”唯一的旁观者笑呵呵地扒着饭,桌餐上偶尔飘起几句慈祥的呵呵笑。

小总管在暗示她用中文告白……他真的很烦耶,脸皮薄就不要强迫人家……她甩他,这次一定要好好地让臭屁的家伙知道……她小姐不是病猫!

笑得又甜又甘的嗓音清了清,她以日文大声地、清晰地、如某人所愿地宣布了!

“我爱你哦!小总管。这样够清楚吗?现在我可以吃饭了吗?”她满眼无辜。

“原来如此……御人,你这孩子,真是,都二十五岁啦。”老奶奶笑啐,终于明白别扭的孙子在坚持什么。

她居然……尴尬男子一掌捂住他爆红的脸容。这次算她狠……

※※※

“明明是我惹她们的,她们干嘛跑去向你抱怨呢?我现在不归你管啊。”

未能一会刺激场面,大宅上下个个畏她如蛇蝎,杜清零甚觉失落。

“因为她们不想让你产生负担,这是大家体贴你的方式,你不知如何与大家相处,大家也是……”京极御人火大地发现他教训的人根本没在听,早已跳下长廊,跑进落樱缤纷的庭院。

“老总管,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杜清零雀跃地绕着正在修剪矮松枝桠的京极老总管。“是我啊!我啊!”

即使她化成灰,他都认得。“清零小姐,你已经二十五岁,不年轻了。”京极老总管老成持稳地放下盆栽,端起架子上的另一盆。

“哇,您记得很清楚,一定也很怀念我。”她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是记得很清楚,因为是他的长子坚持非她不娶,也是让他头痛很长一段时日的麻烦精……

京极一郎由眼角余光看见长子跨下廊阶,朝他们走来,冷漠的神情虽然掩饰得当,他却轻易看出儿子很在意他与顽性不改的二小姐相处的情形。

这小子紧张了……

京极一郎脸色转青地看到好奇心旺盛的杜清零施力不当,一刀将他辛辛苦苦修剪两小时的袖珍矮松剪成两截,他恼火地把剪刀拿回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找碴的!我买一盆赔您老人家!”自己也吓了一跳,杜清零跳起来提出和解之道。“我知道这品种很稀少,京极伯伯您放心,外公知道门路,我现在去打电话请他帮我买,您安心等我消息!”

她手忙脚乱、匆匆忙忙奔进屋的模样,奇异地平息了京极一郎恼怒的思绪。

“二小姐变了不少。”讨这种儿媳妇……是幸抑或不幸……

“她一直是这样。率性卤莽,下决定前绝不动脑深思,不会做表面,所以容易得罪人。”京极御人蹲下来收拾残局,话中有话地淡淡强调道:“清零粗手粗脚是本性使然,绝无恶意,父亲莫见怪。”

清零?性格内敛冷沉的儿子难得把话挑得如此露骨,老人家再固执己见就显得器量狭隘、枉为人父了。他与二小姐没有深仇大恨,说不上来对她的观感,他只是来不及喜欢她,就被她年少时不时竖起的利刺螫怕了,阴影犹存。

“别担心,我现在看得出来她没恶意,你犯不着急着替她解释。”京极一郎顺着话下,打破为期三个月的僵局。“你很了解二小姐,御人。”

“我一向只了解她。”

“二小姐确实是比较适合你。”老总管缄默许久总算松口,给了儿子他想要的祝福。“这几天我会找时间向老爷子提亲,在那之前──”

屋子里猛烈轰出一个极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一长串不必换气的日文气急败坏地轰断京极一郎未说的话。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青了脸。

“你想办法修正一下二小姐仍旧脱轨的行为,让大家更好过一点。为父把标准降到最低,只要求别让玲子一天到晚扯嗓尖叫就好。”京极一郎捧起盆栽,边叮咛边悠然踱离现场,把聒噪的难题留待儿子解决。

“御人少爷!”

“小泉女士!你很难伺候耶!”杜清零气呼呼地追着小泉玲子跑出来。“那件旗袍纯手工制,很贵很贵很贵的,花了我五个月的薪水。折合日币也要三十万。”

“五个月领三十万?”鄙夷的掩唇尖笑五声。“台湾的生活水平真低,这也难怪了,这么一点点钱只能做一件缩水的破袍子。”

“我是工读生,三十万是力齐哥额外加给才有那么多,这样很高了!你自己不好好保养身材,发福了还怪袍子缩水!”

“你、你拿我六年前的三围订制旗袍,分明居心叵测,故意整人!”

“天地良心,狗咬吕洞宾……”

“说日文。”京极御人屈指叩她脑门响亮的一记,她不怀好意的笑让他又缓缓追加一句警告:“不许将中文俚语直接翻成日文。”

“我就知道你这台湾混血种说中文一定是在骂人!”小泉玲子怒气冲天了。

“这就是混血种的好处嘛,不然你怎样?我不爽说日文就说中文,有种你学啊,怎样?”

“你年纪轻轻这么会记恨啊!”

“我要记恨就不会买东西送你啦,谁知道才几年而已,变化这么大!”杜清零一语双关,上下瞄了瞄她臃肿肥胖的身躯,惹得近几年对外表很敏感的小泉玲子顾不得古老家族的绝世好教养,尖叫迭起。

“你、你这台湾……”

“玲子阿姨,您若不喜欢旗袍,我相信清零很乐意改送其它礼物给您。”受不了嘈杂声的语气冷冰冰,同时对两人施压。

“我才不乐意!”

“慢着,我可没说我不喜欢。”

异口同声的一老一少蹙眉转头,受不了彼此地对瞪一眼,又很受不了地弹开。

“口是心非……”丢完白眼,杜清零双手机灵地护住脑门,以免被静立一旁的淡雅男子偷袭。

“真、真教人受不了!你这台湾丫头在台湾才住一段时间,居然愈来愈粗蛮无礼……”雍容老妇从台湾丫头手上尊贵无比地夺走旗袍,踏着尊贵的步伐进屋去。

“台湾丫头、台湾丫头……”杜清零嘀嘀咕咕,心有不甘地对远去的人大扮鬼脸。“你有种族歧视啊你,大和民族多了不起?世界上最没环保概念的就这民族了!嗜食海鲜到人尽皆知的变态地步,是这民族;敢做不敢当、死不承认南京大屠杀的帐也是这民族,这样很光荣啊……还无耻窜改历史咧,把侵略中国改成进出中国,什么嘛,又不是演A片……啊,是了,一定是大和民族的情色工业太发达,政治用语也就色情化了嘛……”

“你够了。”京极御人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听到了,臭丫头。”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泉玲子终于也对身后愈念愈顺的数落忍无可忍了。

杜清零这才惊觉不只小泉玲子脸色很难看,她身侧那位日本翩翩贵公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完、蛋、了……她不知不觉把七壮士平素念的那些,很顺口地全套搬上台面。怎么会?她被他们几个污染得好严重,潜移默化真是天底下最残酷的思想改造方式。

“只会内斗的华人又哪里好了……”小泉玲子挑衅的怒气被京极御人冷淡的瞳子一扫,如被一脉酷寒的富士山泉当头浇下,火气立刻全没了。

“玲子阿姨,抱歉扫了您的兴致,奶奶在等我们,恕我们失礼先离开。”京极御人动作比企图畏罪潜逃的女人更快,倏伸一臂钳住她腰身,神态从容自若地将她挟持往京极家的方向。

小泉玲子尖酸苛刻的面容渐趋柔和,向往地凝视韶华正盛的年轻情侣。

看到挣扎不开的野丫头赌气之下,索性赖入御人少爷怀里,一双纤臂不甘示弱地环住他腰身。妇人浅浅地笑开了。

呵呵,古灵精怪的鬼丫头……哟,奇迹出现了,御人少爷居然害躁地回瞥这里一眼。一扫见后头的她正大方在偷窥小两口,他脸似乎红了,却没有推开野丫头看似在搔他痒的顽皮双手……只低低回她一句……

──不用麻烦,直接改成京极清零。她仿佛听见年轻男子这么说着。

──哇,阁下的求婚好“慎重”!小泉玲子笑了,因为她的不悦十分响亮。

小泉玲子恼于年轻男子的妙答过轻,听不见,幸好女子冲动的怒吼很快地扬起。

──什么叫因人而异!我有那么随便吗?你这毒舌教宗很讨厌耶!

小泉玲子笑不可抑,虽然还是听不到男子太轻的声音,却从女子恼羞成怒却有些气虚的怒意中,又轻易推敲出来。

──我不是故意离开的……你这家伙到底要记恨多久嘛!你、你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

──又稀罕?你这嘴脸还是一样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瞪、瞪什么瞪,我又没捏你,我只是掐啊!

小两口的脚程不快,转瞬却已走得太远。她发苍视茫,严重退化的耳力视力竟已跟不上,也望不真切石墙底端一路吵扰不休的甜蜜俪影……

美好的将来,属于前途美好的下一代,她老了。年轻人的感情世界离她已太遥远。听说御人少爷为了揪回这麻烦小鬼,费了好一番功夫。

她很喜欢看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在老爷子与小姐的利益联姻中,她始终感受不到一点点悸动,不像这对小两口,总让她觉得好甜蜜。

大家都知道这座古宅里御人少爷最大,不仅下人们不敢惹他,连冰川家一派斯文的少爷小姐们也无人不怕他,遑论御人少爷自己的弟弟妹妹们。

他说的话连老爷子也鲜少不听,古庄园的上上下下都有默契,知道御人少爷虽然对台湾丫头很严苛,却绝不许任何人动她或出言伤害她,混血丫头等于是他在罩的。只有被保护人自己不知道,还猛竖刺乱蛰而已。

御人少爷不说话的时候很可怕,开了口那绝对是伤亡惨重,比不说话的时候更惊悚。有御人少爷背后默默撑腰,谁敢惹她欺负她呀?笨丫头……自己身上的刺又那么多,这台湾野丫头为人也真的……还可以啦……

小泉玲子喜形于色地抚摸旗袍精美的刺绣纹路。他们两个,总是让她舍不得移开视线……这对小俩口呀,打小就让她觉得很甜蜜很甜蜜──

五分钟前向暗恋已久的男孩子表白被拒,现下又听到异母妹妹竟然有抛弃这个家的蠢念头。

美丽少女不知自己比较气谁,但她确实气得全身发抖。

“冰川菊,你放我出去!”惊慌的她不停撞打着门板,直到手指瘀血。

“我不要!我恨你们两个……我要锁住你,你永远也别想走!”门外的美丽少女泪流满面,掩耳拒听房内的求救声。

“好,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放我出去!”这是他的房间啊!

“你在这里干什么?”

趴在门板的沮丧少女一震,恐惧地回身面向慢慢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同时完美地武装好自己,惊惧的清泪将独属于她的甜美散发得十分彻底。

进入青春期后,他俩之间的气氛无故变得紧张,剑拔弩张已取代过往的戏谑笑语,她不懂自己为何愈来愈怕他那双……闪烁着什么的……冷瞳……

“怎么回事?”他不由自主伸手向她挂泪的脸庞,被心更慌的少女下意识挡开。

“你把门打开。”她反身不看他,眼神无助地瞪着门板。

“菊小姐把门锁住了?”少年低沉严厉的变声期嗓音穿透门板,刺向门外的美丽少女,惊慌失措的脚步匆匆跑开。

“只是个意外。”少女不愿多作解释,也不愿累及旁人。“你快把门打开。”

“钥匙不在我这里。”少年看她不愿回转的背脊僵住。

“你打电话让人送来!”她傲慢地端起小姐架子命令,彻底惹恼好不容易入睡就被惊醒的火大少年郎。

“没必要为了你们几位小姐无聊幼稚的小游戏,半夜三更惊动其他劳累了一天的人。”他回转床上,褪下浴衣,棉被一拉倒头就睡。“沙发借你,祝好眠。”他熄灯,侧过身不甩她。

为什么她得忍受这些人差劲的态度?她受够了!菊是这样,他也是!统统莫名其妙!

一肚子气的少女被少年恶劣的态度惹毛,摸黑跳上他舒爽的大床,抢过他暖呼呼的棉被。

“你干什么?”背后袭人的温香,让少年禁不起刺激的年轻感官发出警讯。

“阁下难得祝我好眠,我怎忍心让你失望?我要好眠。”她继续想从少年头下抽出一个枕头。

“下去,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快下去!”

“有本事你扔我下去啊!”

“清零……清零……”门外忽然有人怯怯地叫。

“走开!”针锋相对的两人同声一吼。

“记住,是你先惹我的!”[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放屁!是你先惹我的!”

“你这张嘴需要洗一洗。”

“唔……你──你,你shit!”

“很抱歉,我洗得不够彻底……”

“你……唔唔……唔……”不甘示弱回咬。

清零的声音怎么闷闷的?他们的喘息好激烈好乱……又在打架吗?……贴在门板偷听的美丽少女,心惊胆跳地考虑起搬救兵。

“菊小姐,我们已经休息了。阁下说是不是?”少年语带挑衅地望着身下的叛逆少女。

“清零?”

“是呀,我们睡死了……”少女勾下他,小嘴甜腻腻一张,猛不防咬了顶在她额头的傲慢下巴一大口子。

“你们没……没事吧?”刚刚好像听到他惨哀一声。

怒不可遏的少年郎向透光的门缝横去一瞥。

“晚安,菊小姐。”阴沉地下完逐客令,他头一压,又恶狠狠堵住还想故伎重施的利嘴。

“晚……晚安。”

打得火热的少男少女已厘不清是谁先开始,由初遇迄今,他们早已分不清是谁比较烦谁,谁又比较纠缠谁……

※※※

“你们两个的脸,怎么回事?”坐在桌首用餐的大家长厉声诘问。

“被狗咬的!”

“没事。”

满脸抓伤的少年与颈项红痕点点的少女,目光匆匆交会于不自在的一瞬,一个不经心撇开、一个向上丢了记白眼。

“今天有小考,我先走了。”带伤少女咬着土司,书包一抓,飞快奔出餐厅,随后跟出来的不安美少女轻声唤住她。

“昨、昨晚……”

“没事,打了一架而已。”少女排开挡路的嗫嚅女孩,将书包甩上肩,不耐烦跳下离地甚高的长廊。脚才跨出大门,她桀骜叛逆的脸立刻嫣红似火。

“昨、昨天……”心情忐忑的倾城美少女转身,头低低的,不敢直视缓步出餐厅的淡雅少年。

“菊小姐,麻烦你学着长大点,别时不时发一些自己都收拾不了的小脾气。”少年稳健地步下台阶,直到出了大门,他才允许自己抬手掩住红潮氾滥的脸。

她一定不知道,那是她的也是他的,初体验。

这种蠢事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怎会发生……对象为何是她……他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只手掩面,停步在河堤吹风,等待脸上烫人的燥热降温。透过指间,他无意间一瞥,半旋开的脚步忽又拉回,目不转睛地凝睇河堤下方一个熟悉且恼人的身影。

原本蹲在河畔掬水扑脸的少女瞄了瞄腕表,忽然一屁股坐下,没耐性地将红扑扑的脸蛋整张压进水底。

原来如此。她的叛逆难相处是针对特定对象、有地域性的,出了大宅,她只不过是一介普通平凡的高中女生……

在水里直憋到快没气,少女才猛然仰起脸,对着蔚蓝天空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清晓的阳光在她滴着水的脸庞一闪一闪地跳跃。

她真的很普通,没特色……好吧,顶多是比其他同龄女生多了那么一点点……甜美……

少年举步欲去前,忍不住又贪看一眼堤下风光。

一抹不自觉的笑意悄悄跃上他微扬的冷唇,爬上严酷的冷瞳,注入一丝情难自持的温存。他滚烫的俊容渐吹渐凉,心却……愈来愈热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单纯斗嘴的感觉,永远不能了……

那年,她十七岁;而他,长她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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