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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窃明》》 · 大爆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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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几次交流经验的福建巡按也变得老道起来,他随手打开轻轻点了点,然后就行若无事地揣到了怀里。第二天福建巡按上弹劾奏章时,又说他风闻朱一冯和黄石结伴去喝花酒,还喝得酪酊大醉,无人臣体。崇祯因为相信文官的操守,所以登基后把东厂在第一时间裁撤掉了,锦衣卫也不派出京师。所以福建巡按的胆子也越发地大了起来。

……

随着黄石不断地发行福宁军票,整个闽省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工厂被修建起来。更因为黄石设置的关税壁垒,仅仅两个月,就有无数外省的人跑到福建来要求购买船只,到十月初听说都有西班牙人开始来打探福建有没有海船卖。

除了闽商以外,鲁商也有不少人南下来福建办厂,毕竟这里要比山东方便得多。朱九爷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久前也变卖了在山东的生意,跑到福建来办了一个造船厂,这个造船厂还没有开工前,朱九爷就接下了三只海船的单子,也都按外省规矩付了一成地订金。

等工厂正式开工后,朱九爷又把三个客户找来,让他们竞标来决定先开造谁的船。其中一个客商直接付了全额地定金,赢得了第一条海船,而同意付三成定金的商人只落了个第三名,气得他满处打听怎么加入黑暗理事会。

而朱九爷在拿到订金和订单后又跑去了证券所,以此为抵押为他的小工厂发行了一小批债券,准备进行扩大再生产。

因为黑暗理事会要求各成员优先雇佣福宁镇的军户做工人,所以很多人也就跑来福宁镇挂一个军户的名字,然后好去找工作。鲍博文根据黄石的命令开办了一批技术学校,这些新加入的军户都要进行集中训练。以便把他们培养成福宁镇和黑暗理事会需要地工人。

柳清扬的班子也在急剧膨胀,他们制定出来地各种商业条例几乎是一天一变……一切都很混乱,每天都有崭新的问题冒出来,新生地商业集团充满朝气,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走在泉州的街道上,黄石看到了一张又一张信心十足的面孔,黄石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变化:

福建四周地山民会开始涌向沿海地区,勤劳的百姓努力地工作着,然后把工资存起来买成永远上涨的股票和债券。分散出去的资金又一次聚拢起来,于是就有更多的工厂被修建起来,更多的农民放下锄头到城乡附近来找工作。

随着福建沿海的物价飞涨,广东和浙江的商人也都把粮食和布匹运来,他们就是缴纳高额的靖海税也还有赚头,反过来也会进一步刺激福建地造船业,等等。

黄石相信人们的观念很快就会开始转变,如同他前世曾经经历过的那次一样,一旦踏上这条路。那以后就是一场越来越快的加速跑。

这次听说福宁镇又要出兵之后,有不少百姓都互相询问黄石会不会又卖债券。从巡抚衙门到泉州港,路上的百姓纷纷朝着他叫嚷,一个个豪气十足地表示他们口袋里有钱,他们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用行动来支持福宁军地欲望。

黄石在市民自发的欢送会上登上海船。在他离开泉州港时,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些百姓的热情话语:

“黄帅,我们都是义民!”

“黄帅,我们支持官府!”

……

歌颂祖国的人民吧,他们是历史和财富的创造者;信任这些普通的百姓吧,他们是军队和国家的坚强后盾;去向你身边的父老寻求帮助吧,若你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就能战无不胜!

“是的,这就是我从小受到地教育,我对此深信不疑,保卫他们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崇祯二年十月十五日。黄石下令福宁镇水师全体出动,搭载救火营、磐石营和选锋营出发。赵慢熊留守。和上次出兵西南一样,贺定远仍然是磐石营营官、贾明河也还执掌选锋营,除此以外黄石还让杨致远做救火营营官,他现在有意开始培养属下独当一面地能力,全军随后向舟山群岛进发。

……

在舟山稍作停留后,黄石又借口躲避外海台风挥师北上山东。启程后黄石把高级军官和参谋部召集来开紧急军事会议。走进旗舰大厅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蓟镇地图。等全部军官都坐下后,黄石冲身边的金求德点了点头,后者站起身来走到了地图边。开始做战略简报。

“袁崇焕名义上还是我大明的蓟辽督师,但他今年以来做的事情近乎不可理喻。就我们这几个月收集的情报分析来看。他的军事调动无法用平辽这个理由来解释。”战舰上的船舱大厅内,金求德挥舞着一根教鞭,正对着满屋子地军官讲解着他的看法。

“显然,如果是以进攻为目地,那么就应该把辽镇兵力抽调到锦州、宁远一线,当然更不能去加害毛帅。虽然我并不认为关宁军有可能进行一场进攻作战,不过袁崇焕如果真的想尝试五年平辽的话,他至少应该试着进攻一次,哪怕一次也好,而不是在一年半里全然按兵不动。”

屋子里的人都用无声表示同意。金求德吸了口气,信心十足地大声说道:“大帅,诸君,我也不认为袁崇焕的军事调遣可以用试图防御来解释。首先,东江镇的强弱,对辽西承受的军事压力大小有决定性作用。从宁远到东江消息往复要近一个月的时间,从军事角度上讲,根本不可能存在统一指挥的可能,而且即使袁崇焕真像他所说得那样,杀害毛帅是为了统一事权的话,那他也不应该用断粮的办法来削弱东江镇的战斗力,这从军事上是根本解释不通地。”

“其次,满帅本来为宁远总兵,他的位置能有力地支援东江,同时还能震慑喀喇沁蒙古和喀而喀蒙古。如果袁崇焕有心牵制后金兵力,那就不应该把满帅轰去大同,这会让后金自由行动而无所顾忌。”

“最后!”金求德嗓音洪亮,语气慷慨激昂:“山海关前面是前屯,前屯前方是宁远,宁远前方是锦州。关外辽西走廊四百里。我大明堡垒林立,拥有马步战兵十一万五千人,山海关可以说得上是安如泰山。而蓟镇喜峰口外五十里就是喀喇沁蒙古,三边总督今年四月就报告过,喀喇沁蒙古已经加入建奴成为一旗,建奴兵锋已经逼近到大明的咽喉之处,这个时候怎么可以把赵帅及其四千亲军调去山海关呢?这怎么可以呢?”

大厅里一片安静,黄石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金副将说得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吧。”

“遵命。”金求德向黄石微微一欠身,然后又挺起胸昂首说道:“以上还有一个可能的解释,那就是袁崇焕根本不会打仗,他是彻底的无能,所以全部都是瞎指挥一气。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袁崇焕的军事部署应该是一部分对建奴有利,一部分对大明有利,而不应该是清一色地有利于建奴。”

“我提出一个假设,仅仅是一个假设!”金求德在众人面前缓缓地晃动着右手食指,跟着急速向地图上的宁远方向一指:“我假设袁崇焕是要放建奴入关,直逼京师以迫使朝廷同意议款!”

除了黄石、赵慢熊等几个人外,众人脸色都微微变化,但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么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袁崇焕所有的行动都可以得到充分地解释。首先,他先尽全力削弱东江镇的军事实力。使得东江镇再也不能完成牵制作用,然后他杀害毛帅。挑拨东江镇内斗,从而解除建奴的后顾之忧。”

“其次,他需要把满帅及其亲军家丁哄到大同去,这样建奴进攻蓟镇时,就不必担心宁远守军从锦川营、新立台杀出,从而切断建奴的粮道和退路,也不必担心他们掳掠到的人丁和财物不能安全地从辽西军眼皮底下运输回辽阳,如此,建州没有后顾之忧后也没有了侧翼威胁。”

“第三个问题就是蓟镇本身的问题。袁崇焕把赵帅从遵化调到了山海关,把蓟镇的军饷都抽去辽镇导致蓟镇停饷。今年满朝都是关于蓟镇的报警声。面对皇上的再三垂询,袁崇焕只语气平淡地说过一次他也觉得刘镇有些问题、值得忧虑,然后随便推荐了一个叫林觉的人为蓟镇总兵,说皇上只要任用此人为蓟镇总兵便可高枕无忧。”

金求德冷笑了一声:“当时皇上询问这个林觉是谁时,内阁竟无人能答,一个连军功都没有的无名小卒,如何能被直接提拔到总兵一职?更如何能胜任保卫蓟镇这样的重任?皇上自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从此袁崇焕也就绝口不提此事。调走赵帅后蓟镇只有五万营伍兵了,袁崇焕还要再把遵化等地靠近边墙的一万兵力裁撤掉,现在喜峰口等地已经是不设防状态。”

“最后一个问题,建奴如果必定要从蓟镇入关的话,他们还需要大量的粮草。前年、去岁辽东两年大旱,辽阳一石米值银八十两;今岁漠南大旱,蒙古人相食,入寇的兵粮从何而来?因此袁崇焕要开市卖粮,有了大批粮食以后,漠南苦于饥荒的蒙古人肯定会纷纷到喀喇沁蒙古这里来讨食吃,建奴就可以趁机招募到大批人丁,跟着一同入寇关内。”

金求德结束了长篇大论的叙述,扫视了厅里的军官们一眼:“大帅,诸位同僚,如果用这个理由来看的话,袁崇焕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非常有意义地,一件不多、一件不少,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在一片寂静过后,杨致远举了一下手,然后平静地问金求德:“可是你不知道袁崇焕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么?”

金求德坦然地承认道:“是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只是推论。”

黄石这时候也开腔道:“金兄弟。这里虽然都是自己人,但你的这种指控还是非常严厉的,你是在指控统帅三镇一卫、钦差大臣、督师蓟辽、莱登、天津的朝廷重臣叛国。”

“大帅,末将认为,当其他一切解释都不合理时,那么唯一合理地解释不管看起来是如何的荒谬,我们也只能相信。”

杨致远又争辩道:“可是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

“是的,我们没有,我们不可能知道袁崇焕到底心里都在想些什么。”金求德说完后又停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了黄石:“大帅,我请求您允许参谋部以袁崇焕叛国为假想条件进行战术推演,我希望能因此得到可能发生的各种军事形势,以便非常之需。”

黄石也深吸了一口气,用镇静地声音问道:“谁赞成?谁反对?”

贾明河第一个举起了手:“我赞成!”

贺定远也跟着举起了手:“我赞成!”

杨致远苦笑了一下,也把手举了起来:“大帅,我赞成就此进行参谋作业,但不赞成这么早就用到这个罪名。”

“杨兄弟说得好,我们参谋作业就是为了应付各种可能地情况。”黄石表示了对杨致远慎重的肯定后,又对金求德说道:“一线指挥官全体通过,参谋部可以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进行战场推演了。”

“遵命。”

……

崇祯二年六月,毛文龙死后皇太极立即宣布起兵伐明。十五日。喀喇沁蒙古地布尔噶都到辽阳和皇太极商谈向导问题。同时喀喇沁蒙古奉皇太极所命开始大肆制造木船,以备运输物资所用,面对如此的异动,辽东都司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随即皇太极又招来束不蒙古,他们一直讨论到八月初八才完成了一起具体细节,九月二十二日,布尔噶都最后一次来辽阳,向皇太极报告粮食已经准备就绪。入侵,已经就在眼前,辽东都司府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十月初二。皇太极大军于于辽阳起行。此次后金出兵披甲兵四千人,无甲兵一万余。攻击一万五千嫡系兵马。

初四,扎鲁特蒙古与皇太极主力合流,一同前往喀喇城。

初五,奈曼蒙古和敖汉蒙古赶来同皇太极会师,全军继续前进。

初六,巴林蒙古来会。

十五日,科尔沁蒙古大部共二十三贝勒领兵前来与皇太极会师,每贝勒带骑兵一百人,共甲兵两千五百余。

扎赖特蒙古虽然得到皇太极的邀请。但走到半路后终于还是畏缩不前了,头人于是遣使道歉。率领部落返回家乡,而其他一些受到邀请的蒙古部落则根本没有派出兵力。

十月二十日,皇太极进入喀喇城,喀喇沁蒙古各部都前来会师,共有甲兵两千。当日,皇太极在喀喇城主持会盟仪式,各部前来投奔皇太极的头人都祭天盟誓,从此与大明是敌非友。

至此,皇太极完成了数千里、涉及到蒙古几十个部落的广泛动员,参与者上万,知情者也以数万计,而辽东都司府此时仍保持沉默。

二十四日,后金大军开始向龙井关进发,全军拥有后金嫡系甲兵四千,蒙古甲兵八千,此外还有仆役、包衣、无甲兵共计一万三千人,全军总兵力计有两万五千人以上。

直到这个时候,明军辽东都司府似乎仍然没有丝毫察觉,蓟镇也依然没有得到任何警报,明军最后的机会也就随之失去了。

二十七日,后金军前锋开始进攻龙井关……

从今年四月底到十月初,皇太极就进攻大明蓟镇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串联,十月初二以后又带领数万人马在明国辽镇的眼皮底下从辽中一直前进到喀喇城,仅仅行军就走了快一个月。而且皇太极此时从这一路行来,后金甚至还没有充分掌握漠南地宗主权。

尽管有如此众多的不利因素,但皇太极还是于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创造出了一个军事奇迹,后金竟然成功地形成了对蓟镇的奇袭!

同日下午,后金军肃清喜峰口沿线残余明军抵抗,皇太极中军开始进入边墙。如果根据两点一线的原则,沿着地图上从喜峰口画一条线到大明京师的话,那么在喜峰口西南八十里外的大明边塞重镇遵化,就是从喜峰口通向大明京师的第一站。

在喜峰口通向京师的这条直线上,加上遵化一共有三个点,其背后是蓟州,然后是三河,而通州则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全长三百五十里地。除了遵化这个关键点外,蓟镇和辽镇的交通枢纽三屯营也不过是在喜峰口左近五十里外。从三屯营到山海关之间二百六十里,中间经过迁安、抚宁,三屯营此地正是辽镇通向蓟门的最近路线,一旦夺取此地便可切断山海关向蓟镇增援的高速通道,解除来自侧翼的威胁。

在二十七日后金军大举进入边墙后,遵化和三屯营两个重要的军事要点就已经暴露在后金军的兵锋之下。但二十八日全天,后金军只行进到距离喜峰口二十里远的汉儿庄,后金各部均诡异地停止了前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同日,跨越了千里的大陆和海洋,遥远的东海上有一支舰队正在向着山东疾驰。黄石在旗舰上再次召开了军事会议,首先发言的还是金求德,黄石和三位营官都坐在下首等着参谋部的推演报告。

“大帅,诸位同僚,大帅的旗舰会在三天内到达登州。根据我们估算,这个时候建奴可能已经完成了破口。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也可以找些理由拖延一段时日,一旦传来建奴破口的消息,我们就可以主动请缨,前去同建奴交战。下面,就是参谋司做出地交战计划,请大帅和诸位同僚过目。”

金求德把四份简报交到黄石和三位一线指挥官的手里,然后又举起教鞭开始在地图前做起了讲解:“本次推演,参谋司是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的。众所周知,赵帅是袁崇焕从蓟镇调去山海关的,所以此人必定属于袁崇焕心目中不可靠的人选。”

金求德回头在地图上又点了点喜峰口这个点:“从前一段的部署看,建奴几乎一定会从喜峰口破口。毛帅生前也几次上书朝廷,说建奴有从此地入寇的计划。那么建奴破口之后,直趋京师的路线只有一条,那就是从喜峰口到遵化、从遵化到蓟门、从蓟门到三河、最后是通州,然后直抵京师城下。”

嘴里飞快说着话,金求德手里的鞭子就在地图上沿着官道画出了一条直线,接着金求德看着这条直线叹了口气:“其中遵化是入口。蓟门是后门,度过蓟门之后就进入京畿平原。但如果官兵坚守三河、通州地话,建奴仍然不得进逼京师,这样袁崇焕和建奴就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这一路奔驰而来,建奴肯定没有能力携带攻城器械。赵帅只要能坚守蓟门或者遵化,建奴这次的破口便不得深入,如果赵帅能坚守三河或者通州,那么建奴进展仍然有限,所以……”金求德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判断:“赵帅必须死,他的部队也必须被消灭。”

金求德环顾了屋里的人一圈,所有的人神情都非常严肃,但并没有提出异议,于是金求德就又回头看着地图,在蓟镇右翼沿官道画了一条直线说道:“从山海关。走抚平、永宁、迁安、三屯营到遵化,这是从辽镇援助蓟镇的最近道路。袁崇焕一定会让赵帅走这条路。”

“啊!”贾明河和杨致远同时发出了惊呼声。金求德立刻闭上了嘴,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二人。贾明河先举了一下手,然后遥指着地图问道:“这不是送死么?喜峰口距离三屯营只有五十里,骑兵朝发夕至。而山海关到三屯营足有二百五十里以上,就算一人双马,并在沿途驿站不断换马、补给,骑兵也要三天三夜不睡觉才能从山海关赶到三屯营,三屯营肯定早就陷落了。”

“是的,这就是送死。不过参谋部不认为三屯营会过早陷落。因为三屯营一旦陷落,从辽镇通向遵化的捷径就被堵住了。”一旦后金控制了三屯营。那么辽军就只能原路退回永平府,然后走徽州、开平中屯卫进入京畿平原,然后再绕大圈子走宝、香河、三河、蓟门然后再去遵化。

金求德颇有信心地说道:“虽然三屯营距离喜峰口不过五十里,遵化距离喜峰口也不过八十里,但如果想歼灭赵帅地话,那三屯营和遵化就万万不可能过早拿下。如果我是奴酋的话,我会故意留着三屯营和遵化不打,放赵帅通过三屯营向遵化,这样他的亲军就会在我的主力军阵前横着跑过,这个时候我把三屯营通向遵化的官道同时两头一掐,赵帅和他的亲军就一个也不要想跑掉。”

“太想当然了,”杨致远也摇起头来,他冲着地图说道:“赵帅难道不看地图的么,怎么会走这条道路?建奴距离遵化八十里,山海关距离遵化三百多里,而且是建奴先出发,赵帅后出发,他怎么肯去和建奴比速度?而且从三屯营到遵化之间只有三、四十里,骑兵转眼间就冲过去了,遇到敌军也可以迅速后退,建奴怎么抓得住赵帅呢?”

金求德淡淡一笑:“如果没有袁崇焕,当然不可能,但我们假设的前提就是袁崇焕叛国。首先,他完全可以强令赵帅走这条捷径去送死,同时建奴会默契地不攻打三屯营和遵化。如果赵帅不肯去,那就是畏敌如虎,袁崇焕当场就可以把他拿下。如果赵帅去了,三屯营和遵化又没有丢,那赵帅凭什么撤回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贺定远这时开始发表意见了:“仔细想想,这也不全是送死。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那也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设法冲过去,赶了三百里的路,离目标只有三十里了,怎么也要试试看。嗯,按照常理来看,就算被建奴探马发现,但我全是骑兵,在建奴探马回报再大军出动的时候,我早已经从建奴前面冲过去了。”

“正是如此。这是最合理的判断。”金求德立刻接上了贺定远地话茬,跟着发出了一声感慨:“不过我认为建奴不是靠探马来侦查赵帅动向的,他们早就知道赵帅一定会走这条路,所以他们早就设好了两头堵地包围圈,等在赵帅前面的一定是建奴地伏兵!”

见有人脸上还存在着怀疑之色,金求德又加强语气反问道:“话说回来,喜峰口到三屯营的五十里路、还有它到遵化的八十里路,如果建奴四天都走不完的话,那他们还是我们所知的建奴吗?”

屋子里又沉默了下来。黄石环顾着几位心腹问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不出声,只有杨致远轻声发了一句牢骚:“不可思议地想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袁崇焕叛国的基础上。”

“那天杨副将你也同意了啊,”金求德笑了一下,又大声说道:“参谋司认为这个计划很完美。就算赵帅遇难,袁崇焕也可以说是他自己心急不注意侦查。”

黄石又扫了周围的人一圈,这次已经没有反对的声音。黄石就回头和金求德讲道:“好了,继续说下面地吧,说和我们有关的,我们的预期战场在哪里?”

“应该在京师城下,或许京师已经陷落了。”

“胡说,”贾明河大吃一惊之余,跟着就激烈地反对起来:“京师怎么可能陷落?建奴根本就不可能打到京师城下。我们主力一旦到达山东,很快就可以投入作战。遵化本来就是重镇。蓟门天险更号称一线天,建奴大举西来必定无法及时打造攻城武器。后面还有三河、通州。怎么可能都这么快陷落?”

“可以用内应。”

“一座、两座可能,但四座要塞都用内应就不可能了。”

金求德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这个内应是蓟辽督师,那一切都有可能。”

大家再一次沉默下来等着金求德的下文。金求德又说了下去:“歼灭赵帅应该只是第一步,下面就该拿下遵化和三屯营了,它们已经没用了,这样后金侧后的威胁就彻底解除了,同时也往前走了一大步。但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蓟镇应该已经动员起来,不仅仅是蓟镇。真定镇的军队和边军也会向蓟门开来,很快三河、通州、蓟门一线就会勤王军云集。”

一旦北京受到直接的军事威胁,紧急的勤王令就会被立刻发出,几天内加急的动员令就会传出北直隶,而山西、陕西和山东的勤王军都会立刻动身出发。这个时候地明朝腹地还是一片太平,各边军还没有和农民军杀做一团,所以勤王令下达后各地军队肯定会立刻响应,收到勤王令的总兵都会带着家丁和亲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师。

“这次是建奴第一次入寇,和他们结伴来到的蒙古人多半还都心存疑虑,指望他们跟着建奴一起抢劫、打打顺风仗没问题,但指望他们跟大明的要塞死磕那是绝不可能的。就算蒙古人突然犯病愿意拼命攻打要塞,先不要说他们打得下来打不下来,就算他们能打下来的话,等建奴一个一个堡垒啃到三河时,没有一个月是绝不可能的,那时秦军、鲁军也都会纷纷抵达京畿平原。”

下面的听众都连连点头。金求德刚才说得正是战争地正常推演,紧跟着金求德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假定蓟辽督师已经叛国了,那局面就会完全不同。首先他会走安全的昌黎、徽州线,避开和后金军交锋的危险,然后通过香河直奔三河。嗯,参谋司认为在正常情况下建奴不太可能强攻下蓟门天险,所以这个时候蓟门很可能还在,蓟辽督师就会亲自赶往蓟门,接过蓟门天险的战场指挥权。”

“接下来。”金求德又转过身指点着地图上三河、通州、京师这三个位置:“蓟辽督师统领三镇一卫,蓟镇正是他的直辖军镇。参谋司扮演建奴方推演时,认定强攻蓟门、三河非常不合理,损失会非常大,所以最佳方案是由蓟辽督师下令,把云集在蓟门、三河、通州的勤王军调离这条入侵线路。”

“调去哪里?”杨致远又忍不住喊停了,他高声问道:“调去哪里?顺义么?”

金求德停下来看看地图上杨致远说得位置,摇头反对道:“唔,顺义恐怕太近了。几十里路,一旦京师遇险马上就能赶回来。”

“顺义还近?那怀柔呢?”杨致远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恐怕还是近。”怀柔比顺义又多离开京师五十里,但金求德显然还是不满意。

“那调到哪里?昌平还是密云?”杨致远的音调变得更高,语速也更急促了。

这次金求德看起来似乎满意了,他点头赞同道:“我看密云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这样就远远地离开了三河、通州一线,而且也容易找借口,比如说防备后金从密云方向进攻京师。”

“胡说!”杨致远生气地站了起来,他指着地图大叫道:“这种理由怎么说得出口!建奴已经到了遵化。他们要想进攻密云,就需要先顺着来路从喜峰口退出边墙,然后在漠南绕几百里的路,再去进攻古北口,等攻破了古北口后才能威胁到密云。建奴有这么傻么?”

金求德双手握着教鞭,正面冲着杨致远面不改色地说道:“建奴应该没有这么傻,不过你不能否认他们有发傻的可能性,这么调动至少比调去怀柔更说得通一些,而且也能调得离京师更远。”

杨致远一时说不出话来,金求德就不再理他,扭头又看了一眼地图:“嗯,其实昌平也不错,那里毕竟是国朝历代皇陵所在,万万不能有失,我看也可以把直隶周边的勤王军调去昌平。这个理由也很好。”

“这就更是胡说了,建奴在京师以东。你却要把勤王军调去京师的西面,”杨致远一听就又生气了,他再一次愤愤地反驳道:“守住蓟门一线、建奴就不能窥视三河,守住三河一线、建奴就不能窥探通州,守住通州京师就安然无恙,而只要京师不丢,那怎么也不用担心更西边的昌平啊。”

“我没说我担心昌平,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昌平,我只是说这个理由完全拿的出手。保卫皇陵不受惊动,不正是忠臣义子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吗?”金求德脸上还是一幅坦然地表情:“你是站在大明的角度来指挥大明的军队。而我说得是如何站在建奴的角度来指挥大明的军队,两者当然差距极大。”

“你这是在妄想!”

“参谋司是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进行推演,这个前提那天杨副将你也同意了。”

杨致远长叹了口气,又缓缓地坐下了:“金副将继续说吧,但我觉得这还是不行。如果袁崇焕想调走勤王军,那他自己就要派军队接防通州、三河、蓟门,或者还有一个遵化。所以等勤王军调走以后,除非他直接叛乱,否则建奴还是无法攻入京畿地区。”

“这个就更好解决了。我可以借口御敌于国门之外,调走勤王军后再把所有的辽军都调去蓟门,中间一个兵不留,然后就开关好了。”

“开关?”

“是的,最好还不要立刻叛变,参谋司认为开关纵敌是最好的方法,因为中间地军队都调走了,所以建奴必然能长驱直入京师城下。袁崇焕再带领一支心腹精锐赶在其他勤王军到达之前赶来勤王,进入京师后就与建奴来个里应外合。”

金求德见杨致远脸上又开始聚集怒气,就抢在他之前说道:“参谋司是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来进行推演,这个杨副将你那天已经……”

“是的,没错,那天我是同意了,”杨致远不耐烦地打断了金求德,他大声地质问道:“但我现在想追问一句。你说袁崇焕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按说本不属于我们参谋司的工作,我们只是提出假设,然后开始推演。”金求德耸耸肩,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道:“不过既然杨副将问起,那么我就说两种我的私人意见吧。第一,皇上还小,就这两年亲政地表现来看,皇上恐怕不是什么圣君。”

金求德本来想把崇祯比作隋炀帝,不过他想想还是没有说出这种大不敬地话语:“袁崇焕或许认为皇上很容易被吓倒、很容易被哄骗。一个长于深宫的少年天子,可能一惊就会同意议和。而如果后金真的同意议和的话,那袁崇焕的名声大概就和单骑退胡骑兵的郭子仪差不多了吧?”

杨致远觉得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崇祯这一年来的表现确实是颠三倒四,无论是向灾区征税还是纵容袁崇焕杀毛文龙,都说明这个孩子根本不懂起码的治国要领。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就是秩序,组织里地人的行动和结局应该有因果关系,遵守秩序地人起码得有一条活路。

崇祯皇帝向灾区收税,这个就是在挑战遵纪守法的百姓的底线了。以往不管把中国的老百姓压迫得多么苦,只要敬畏官府的人能勉强活下去。那大部分人就不愿意豁出去命去和官府对着干。而纵容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件事情也是一样,以往无论武官如何被文臣欺压,但他们至少知道只要遵守一些游戏规则,自己的这条命总是安全的。但现在崇祯不惩罚悍然破坏法令地袁崇焕,那以后他就不要怪武将开始玩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了。

“依我看。皇上很可能就同意议和了。”金求德觉得这样耳朵软的天子多半也是软骨头,崇祯没有什么见识和主见,所以金求德估计后金军一旦兵临城下,崇祯一吓多半就妥协了:“如果皇上这样还不肯妥协地话,那袁崇焕也就只好清君侧了。”

贺定远和杨致远同声吼了起来:“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叛逆!”

“鱼死网破罢了,反正袁崇焕知道自己五年平辽是大话,横竖都是死,还不如一搏。嗯,或许他可以另立一个新君,看看能不能当上曹操。”

贺定远大叫起来:“凭什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唉。这里面的东西就很多了,他肯定不会说是自己和建奴里应外合,多半还会说是自己杀退了建奴,夺还了京师,嗯,里应外合地罪名就扣给别人好了。”金求德转了一下眼珠,随口说道:“比如皇上身边地那个曹化淳曹公公,我看推给他就不错,嗯。就说是曹化淳开的门,放敌兵进来了。反正这些士大夫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亡了国就赖皇上,打了败仗就赖公公。”

金求德这话其实倒也没有污蔑东林党君子们。在原本的历史上,等顺军攻占北京后录用降官时,东林党人九成都跑去要求继续当官。顺军官员看见不少老态龙钟的官僚也来报名要求录用,就让白胡子的人回家去养老,东林君子们当然不干,说“只要用了我,胡子就会黑起来的”。

这些东林君子还争先恐后地跑去阿谀顺军手下,说崇祯是“独夫授首,天诛地灭”。崇祯死前敲景阳钟让大臣入宫护卫,东林党人没有一个去的。后来李自成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说不是他们不去,而是崇祯的太监堵着门不让大臣们进去为皇帝殉死效忠。这些君子们明明知道负责宫禁地王承恩陪皇帝一起上吊了,但仍要把黑水泼到王公公头上去。

后来东林党发现曹化淳没有死,就开始编造谎言说是曹化淳开的北京城门,可是那个时候曹化淳明明在老家服丧,根本就不在京师,但他们也不管。总之一句话,文臣们都是好地,国家全是太监搞坏的,出卖皇帝的也都是太监而不是文臣。

“因此,参谋司建议以最快的速度驰援京师,与建奴决战于京师城下。不然万一皇上答应了议和,或是袁崇焕动手清君侧,我们福宁军弄不好反倒成乱贼了。”金求德一面说,一面把参谋司拟定的最后计划交到了黄石手里。

“还有一个满帅,”贾明河看着金求德的计划书。突然又发问道:“我见过满帅这个人,刚直不阿,而且和袁崇焕有仇,他既不会附逆也不会听袁崇焕瞎指挥的。”

“唉,一个总喜欢冲锋杀敌在前的好汉。”金求德不以为然地说道:“打倒一个好汉地办法太多了,一杯毒酒、一把匕首、一支冷箭,在战场制造个意外太容易了,满帅总不能一天到晚防贼似地防着关宁军吧?”

……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二,登州府。

黄石今天率领先头部队乘快船抵达登州以后。立刻就前去拜会登州知府甄雨村。听说黄石突然到来后,甄雨村感到非常意外,连忙出了衙门来迎接。

“甄大人,我奉旨出海讨贼,大军不幸在海上遭遇风浪,所以特意前来山东避风。”黄石一面说一面就拿出出兵诏书和兵部的命令,把它们交给甄雨村核对。

甄雨村连连点头称是,把黄石请到衙门大厅上奉茶,自己则开始检验黄石的关防。黄石坐在客座喝起茶来。一面耐心地等待着甄雨村办公。检验过圣旨无误后,甄雨村又叫人取出兵部地备检印信加以核对,证实黄石给他的文书都是真件,兵部确实许可黄石出兵,还让包括山东在内的几省对黄石的军事行动进行协助。

“嗯。文件都没有问题,下官知道了,不过还有几张文书需要麻烦黄帅一番。”甄雨村小心地把文件抄了一份下来以后,又让黄石在上面用印盖章,这将来可以作为黄石在登州府停靠过的证据。除此以外甄雨村又吩咐拿出账册伺候,如果黄石要从登州府调拨钱粮的话,这些也都需要黄石用印,才能入账以备朝廷查询。

黄石在第一份文书上欣然用印以后,甄雨村一面郑重地把这份材料收好,一面笑着问道:“黄帅此行前往琉球,去靖海卫或是威海卫调拨钱粮岂不是更近,怎么拐到下官的登州府来了?”

靖海卫、威海卫都在山东半岛探出去的顶端上,而登州府则在渤海湾内。黄石拍手叹息道:“甄大人有所不知,我也想过去靖海、威海两卫补充粮食和淡水,怎奈此次大军出发,兵马十分众多,这两卫的储备根本就不可能够用啊,所以只好来登州府城求援,估计还要从商民手里购买一些才够。”

甄雨村闻言吃了一惊:“不知黄帅此次出兵,共有兵马几何?”

黄石伸出了两个手指晃了一晃。哀声叹气地说道:“马、步、水师,共有两万众。不知道登州的钱粮够不够啊?”

“嘶——”甄雨村听了立刻倒抽一口凉气,黄石出兵的规模大大超乎他的想象。他赶紧叫身边的师爷把帐册翻开,手指急促地在上面翻动起来:“黄帅稍安,容下官好好看看。”

过了一会儿甄雨村又轻声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问道:“不知黄帅需要多少粮食?”

“两万马、步、水师,三十天所需。”

甄雨村闻言又是一惊:“怎么会需要这许多啊?”

“这些日子为了避风走了不少冤枉路,而且为了保船还丢弃了许多淡水、粮食,所以大军的储备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来如此。”甄雨村缓缓合上帐册,抬头抱歉地说道:“黄帅,府库连一半都没有,恐怕需要从周围各县和莱州府调拨了。”

“也罢,反正我的船队都被吹散了,我已经让他们陆陆续续地赶来登州府了,路上大概也要些时日,等福宁水师重新聚集起来,唔,怎么也要过上十来天了,甄大人二十天之内应该差不多有粮食了吧?”

甄雨村心算了一番,觉得时间还是有些紧张,就笑道:“下官尽力而为,不过黄帅最好也去一趟莱州府,到那里再调拨些粮食,不然恐怕会拖累了黄帅的行程。”

“如此就拜托甄大人了。”

“黄帅客气了,这也是下官本份。”

黄石出门前交给甄雨村一份仪金,内有白银五十两,甄雨村素知黄石大方,也就欣然笑纳。他客客气气地把黄石送出了衙门,同时吩咐衙役准备驿馆。

按照常理,农历十月刮台风的情况不太多。不过这外海上的天气变幻谁又能说清楚呢?舰队中除了黄石以及他的核心成员外,普通军官、战士都不清楚上层到底在做什么决策,他们都被告知前哨发现海上起风,所以整支舰队都要规避。

本来黄石有点担心贺定远大嘴巴会惹祸,不过这次贺定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无旨擅入别的军镇驻地,形同谋逆作乱。这个罪名一旦确认可是要掉一堆人头的。所以贺定远一再向黄石保证,他会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棺材里去。

对于参谋军官集团,黄石倒是比较放心。金求德管辖的地盘从来不给黄石捅篓子;贾明河的心思全用于巩固自己的选锋营山头,一向跟黄石跟得最紧,也绝不会给黄石找麻烦的;杨致远既是老兄弟,也是军法系的老大,泄露军事机密的罪名有多重,他最清楚了。

福宁镇的派系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建立起来了。在现有地体系内,贺定远是军校系的老大,金求德是参谋系的老大,赵慢熊看起来似乎地位很超然,其实和李云睿、鲍博文还有柳清扬这些他推荐给黄石的人都有联系。

最近两年来,李云睿他们哥儿三个似乎打算自成一系,要和赵慢熊划清界限。黄石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赵慢熊的自保之策,还是他们三个人的自保之策。不过既然他们能明智地看清形势,黄石也就装聋作哑、难得糊涂,好像对发生的派系分化一点也没有察觉。

从黄石开始,福宁镇各山头都懂装不懂,施策似乎认为黄石的真实态度是鼓励派系分化,所以最近他也开始搞什么闽北水师派。这些人虽然明面上一个个都大大咧咧的,但就是直率如贺定远,也绝对不敢朝内卫系统和忠君爱国天主教里面渗透,起码他从来没有提过要由福宁镇教导司来训练内卫和那些牧师。

根据黄石的计划,福宁镇的水师会不断前来登州停靠。从参谋司的推演来看,后金对大明蓟镇的入侵已经迫在眉睫。黄石打算在这里找借口拖延些时日,一旦后金大举入关,黄石就可以立刻帅军增援京畿,击退皇太极的入侵部队并设法重创之。

同日,三屯营外。

“启禀大帅,三屯营安然无恙,据报建奴已经逼近遵化,但遵化也还没有陷落。”

“真是好运气。竟然让我们赶上了。”赵率教听到这喜讯后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袁崇焕收到后金军进犯蓟镇的命令后,立刻让赵率教火速出发,走抚宁、迁安这条路线赶往三屯营。要他务必在后金走完从喜峰口到三屯营的五十里路前,跑完这条二百六十里的路,抢在后金头里冲过即将闭合的封锁线,直接进入遵化城进行防守。

“建奴这次的行动真是慢啊,我本来以为赶不上了。”赵率教觉得自己比后金晚出发一天,距离又是敌军的五、六倍,所以一直担心自己会白跑一趟。但没有想到后金在四天里竟然连五十里的路都没有走完,明军眼看就能把后金敲开的防线重新合拢上了:“看来建奴是粮草不济了,所以才走得这么慢。”

三天三夜来,赵率教的四千家丁、亲兵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一人三马地从山海关一路赶来,连马都跑死了一大半了,现在他们离目地地只有三十里了:“儿郎们,我们不用再体恤马力了,冲啊,冲进遵化城去!”

赵率教信心十足地带着亲军冲出三屯营官道,直奔遵化而去。虽然从敌军阵前横掠而过很危险,不过不体恤马力的话,三十里路也就是一眨眼就跑完了。等后金军探马回大营报告敌情,对方问明情况后再组织兵力出击,那怎么也来不及了,再说对方说不定还会再派探马核实一遍自己军队地人数和旗号呢。

初二,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遵化和三屯营间遇伏,四千骑兵全军覆灭……

歼灭赵率教的军队后,后金军一反四天来按兵不动的态势,主力迅速西进。

初三凌晨,后金军抵达遵化城下。城内的内应立刻打开城门引后金军入城,明巡抚王元雅自杀殉国。

同时后金军还对三屯营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攻势,并在一个时辰内破城,封闭了后路侧翼地战线缺口,并随即向西发展,沿着赵率教的来路疾行而进,行动再也没有一点缓慢的样子。

初四,后金军两天两夜强行军西进一百里,攻陷迁安。兵锋威胁永平、抚宁。

这时袁崇焕已经率领二万关宁铁骑入关,他看也不看右翼正受到威胁的永平、抚宁一眼,取道昌黎、徽州,直奔宝、香河而去。

……

同日,京师。

崇祯紧急召见武英殿大学士张鹤鸣,破口后张鹤鸣一直劝皇帝稍安毋躁、谋定而动,而从二十八日到初二,连续四天后金军一直都没有进一步地军事行动,所以皇帝一颗吊起来的心也渐渐放平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京畿周围地勤王部队正在赶来,看来边墙缺口很快就能得到封闭。

但这两天形势却急转直下,蓟镇巡抚王元雅自杀,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战殁,遵化、三屯营尽数沦陷。喜峰口附近的局势迅速溃败。

张鹤鸣才一进屋,崇祯不等他老人家慢悠悠地跪下行礼就急忙喝道:“张老免礼!赐座。”

“谢——”

张鹤鸣的话刚开了个头,崇祯就急不可待地叫道:“张老,这形势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

陛见之前张鹤鸣就已经看了一些奏章,边墙附近地警报如雪花般飞来,到处都是要求增援的呼吁声,每一处的地方官都认为自己的管辖地会是后金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

张鹤鸣开始捻胡子的时候,崇祯又焦急地叫了一声:“张老!”

“圣上,兵法有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所以老臣以为。当今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暂且静观其变啊。”

崇祯本来是站起来要听张鹤鸣说话的,听到这个答案后他就缓步走回了御座,慢慢坐下后又问道:“现在东虏犯边,袁督师有可能还没有入关,张老可愿意为朕分忧,暂且督师蓟镇?”

“这个……”张鹤鸣又捻须一番:“圣上,臣闻兵法有云……”

“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到。”门外一个太监拖着长音喊了起来。不等这声音结束,一个气宇轩昂的红衣老者就大步入殿。

孙承宗走进殿内就利索地一个下拜:“吾皇万岁……”

“孙卿家平身!”崇祯急忙叫了一声。他也已经派人急忙去找孙承宗来。在崇祯的心目中,他认为孙承宗、张鹤鸣、袁崇焕三人中,以袁崇焕水平最高,张鹤鸣略逊一筹,但孙承宗地意见也能凑和着听听。毕竟孙承宗也曾督师辽东几年,也不算是全然愚昧无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孙承宗充耳不闻地低着头山呼万岁,结束后才又朗声说道:“谢圣上。”

孙承宗站起身来以后,崇祯又吩咐道:“赐孙大人座。”

“谢圣上!”孙承宗一抖袖口,挥舞着右拳如洪钟发声:“圣上!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必攻也!”

这时小太监已经把板凳搬到了孙承宗背后,但他却顾不得坐下,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铿锵有力地说道:“建虏此番犯阙,则蓟门、三河、通州三地为其所必攻者也,吾欲守而必固,则须以重兵分驻蓟门、三河、通州,守建虏之所必攻,则京畿必无忧矣。”

崇祯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张鹤鸣:“张老以为如何?”

“孙大人之言甚善。”

“嗯。”崇祯听完后又把头低下了,似乎在想些什么。

“圣上!”孙承宗以为崇祯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全力坚守喜峰口到京师一线的官道,就又着急地喊了起来:“圣上,臣愿前往蓟门,督促蓟军和勤王军作战。”

“不然。”崇祯似乎已经打定了念头,他大声否决了孙承宗的提议:“孙大人若离开京师。谁可为朕赞画军务?”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五,孙承宗代帝调兵,名总兵尤世威急出兵向通州,沿河组织防线,兼派哨探向两翼展开,侦探从顺义到香河之间的各处渡口,并发动乡兵准备配合官兵戒严。

蓟辽总督刘策自打上任开始,袁崇焕就不许他染指蓟镇的军务,所以这七个月来刘策一直呆在保定不曾北上去过蓟镇。听说后金军从蓟镇入关后。刘策觉得那是他的防区,就急忙点起保定、新乐一带地军队,星夜赶往京师勤王。

孙承宗命令刘策立刻帅军赶往蓟门坚守、将功补过,同时分出兵力进驻三河,在通州防线前再组织起一道河流防线来。孙承宗还特别交代要派出侦骑搜索平谷到宝之间的渡口。同时孙承宗还交代说,如果蓟门没有失守,那刘策就应该带领主力去坚守蓟门。

刘策领命之后急忙东进,赶去蓟门、三河两地布防,等孙承宗部署好一切后。崇祯也出了口大气:“多亏了爱卿了,不负朕望。”

“为圣上分忧是臣的本份,不过排兵布阵实非臣之所长,臣也不清楚这样是不是便恰当了。”孙承宗神情严肃地又看了看地图,老老实实地对崇祯说道:“圣上。臣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守住或者不能守住蓟门,臣也不知道三河防线是不是保险,所以就多布置几条,这样虽然兵力有些分散,但想来防守还是会容易一些,而且连续三条防线,就算有个万一也不会措手不及。”

“嗯,那孙爱卿可知谁擅于用兵么?”

“圣上,臣保举马世龙。”

听到孙承宗提到这个人以后,崇祯脸上顿时有些不快。当年耀州之败马世龙可算是把孙承宗拖累苦了。还导致他为此丢官。孙承宗为保住马世龙的性命和官位不惜辞官不做,但马世龙在孙承宗倒台后立刻就改换门庭。跑去投奔魏忠贤了。

马世龙不但给魏忠贤行贿,还伙同其他的将领一起给魏忠贤立生祠,尤为可恶的是,马世龙见孙承宗似乎要倒霉了,就倒打了恩人一,把耀州等地的失败尽数推到了孙承宗头上,算是给魏忠贤送上了一份投名状,从而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天启意外地早逝,等到崇祯上台后马世龙立刻被解除了军职。着锦衣卫捉拿进京,扔到了诏狱里穷治他战败、贪污、行贿、立祠等罪名。最后判了一个斩监侯,现在正在监狱里等死,皇帝勾朱后马世龙就会被送上刑场斩首。

“孙大人怎么会保这种无德小人?”

“圣上,马世龙将门出身,没有受过圣人教化,士大夫投入阉党地尚且不计其数,又怎么好苛求他一个武将呢?”孙承宗顿了一顿,又苦口婆心地说道:“圣上,耀州一战实非马世龙之过,主要还是老臣无能,让军中有了分歧不和。马世龙乃是宁夏宿将,积功至都督同知,后来老臣亲自为他请了右都督和尚方宝剑,看中地也是他的才具而不是德行。”

“既然如此,朕就依孙卿家所言,让那马世龙出来戴罪立功吧。”

“老臣先代马世龙谢圣上恩典,他一定能为国出力的。”

在历史上,马世龙倒是再也没有让孙承宗失望,他出狱后很快就开始给孙承宗出谋划策,在重新稳固京畿态势中也出力不少。遵永战役结束后,孙承宗又保举马世龙回到甘肃去抵御蒙古入寇。在那里马世龙也屡立大功,曾一年而告三大捷,共斩首一千八百余具。数年后马世龙病死时,他已经积功为太子少保、左都督了。若孙承宗无此胸怀度量,马帅又岂能重振官声,安享天年呢?

十一月初五,崇祯诏令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各处军队勤王。

此时在登州,福宁军的船队正在陆续到来,已经有一万陆战部队抵达,黄石借口补充物资,待在登州等待着直隶方面的消息。

“杨兄弟,你还在怀疑参谋司的推断么?”

私下里金求德又聊起这个问题,杨致远晒然道:“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打个赌如何?我赌袁崇焕会开关纵敌。”金求德笑了一下,杨致远和张再弟的赌约他也有所耳闻,金求德晃动着一根手指:“你要是真的不信,那敢不敢赌一百两银子?”

崇祯元年十一初六,京师。

马世龙出狱后的第二天就赶来拜会孙承宗。他进了门后看见孙承宗亲自出来迎接他,当即就跪在地上叩头:“阁老,罪将给您见礼了。”

“请起,世龙请起。”孙承宗一把将马世龙从地上揪了起来,笑呵呵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多说了,世龙赶快跟老夫进来吧。”

孙承宗一手拉着马世龙就往屋里走。马世龙很有些不好意思,跟在孙承宗背后喃喃地说道:‘阁老,罪将以前多有冒犯,还请阁老恕罪。”

“吃一堑、长一智,世龙你记住教训就好,以后朝堂上的事情你少掺乎,武将么,还是靠打赢仗、凭自己本事说话才是正途啊。”

“阁老教诲,罪将一定铭记在心。”马世龙这次受了不少罪,坐了一年多的大牢,还几乎被斩首,人也变得憔悴起来。

孙承宗带马世龙进屋以后,简要地交代了一下当前的局面,然后就坦然说道:“世龙,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为好?”

马世龙昨天被放出来的时候就听说是孙承宗保的自己,而且他也知道孙承宗找他大概所为何事,因此马世龙在来之前也做了一点准备。不过很多军事上的机密情报事先马世龙还是不知道,现在孙承宗告诉他以后,马世龙又思考片刻才回答说:“阁老,以末将之见,当集中兵力紧守蓟州、三河为第一要务,通州反倒尚在其次。”

“嗯,说说看。”

“阁老分兵把守通州、三河、蓟州固是妥当,但现在援军尚未大至。官兵兵力尚少,我们最重要的就是把建奴大军堵在蓟东,然后把守三河周围的各个渡口,以防建奴小股游骑流窜。”马世龙发现目前能调动的军队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不禁有些急躁起来,忍不住问道:“阁老,守辽必守蓟,此戚帅所定之成法,怎么现在蓟镇竟然削弱如此啊?”

拿房子来打比方的话。山海关是房门,辽西走廊就是房门前面地长厅,宁远、锦州则是辽西走廊上的门户,而蓟镇则是这幢房子的墙壁。如果蓟镇瓦解,那么山海关不过就是一扇破门罢了,辽西走廊也就成了悬于境外的孤军。

现在关外兵已有十一万五千马步,而蓟镇不过四万,还都是老弱,精锐已经被尽数抽调去辽镇。马世龙感叹道:“若是蓟镇有失。那就算守住关外之地又如何?削弱蓟镇加强辽镇,这是舍本逐末啊。”

孙承宗对此也是有些看法的,他本人就是守辽必守蓟的主要支持者,如果蓟镇残破,那么山海关本身的作用都大受影响。更不用说前面的宁远等地。不过这个涉及到很多因素,其中已经不仅仅是军事问题了,当年议弃锦州的时候庙堂上就争论不休,文官背后也隐隐有军饷分配地影响。

现在辽镇军饷已经涨到一年五百万两,孙承宗自然也知道这里面的水很深,一个小举措都会影响到无数人的利益,因此孙承宗也不愿意和马世龙明说,这种事情他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自然也能明白过来:“世龙认为当以蓟门为第一要务?”

“阁老明鉴,蓟门扼东北入京之要冲,控中原与坝上之险塞。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建奴不得此地不能窥南。我不得此地无以北进。,无论是现在防守,还是将来勤王军大至,我们都不能丢掉蓟门。”马世龙知道现在京畿兵力捉襟见肘,所以就想集中兵力于蓟镇和三河之间,把后金军牢牢堵在蓟东。

“世龙说得和老夫之意暗合,只是若建奴舍蓟门西进,又该如何?”

“阁老,蓟门天险素有一线天之称。官兵只要移营城外,便可牢牢堵住建奴西进的道路。建奴就算有几个游骑能够强渡,那他们粮草何来?又如何能掳掠东归?末将说在三河设兵站,严守渡口,就是为了防备建奴游骑流窜。”

蓟州东面有大湖,还是盘山、九龙山和八仙山的交汇地,燕山山脉在这里好似拧了一个疙瘩,只在蓟州留出了一条细细的通道门户,所以此地又称蓟门,有畿东锁钥之称。这条通道在燕山山脊中蜿蜒而行,最窄处仅能容纳双马并肩。在道路上行进时,人的两侧都是巍峨高大的燕山,只能隐隐看见头顶上地一道蓝天,故此地又有“一线天”之称,是通向京畿平原的最后一道天险门户。

“世龙可愿随老夫陛见,在圣上面前再把这番话说一遍?”

马世龙欠身抱拳,感激地说道:“阁老提携之恩,末将没齿不忘。”

“呵呵,如此就好。”

孙承宗随即和马世龙入宫面圣,崇祯已经明令孙承宗主持京畿防御,他再次肯定了孙承宗的策划,下令京畿明军全力经营蓟门,兼以防御三河一线为要务。

初七,崇祯皇帝的宠臣袁崇焕已经抵达香河,天子闻报大喜,立刻解除了孙承宗的指挥权,颁下圣旨让袁崇焕统一指挥勤王军。袁崇焕本来就是蓟辽督师,有了这份新地任命后,整个京畿地区的部队就全都归他一人指挥。

袁崇焕领旨谢恩后帅军前往蓟门,同时又对赵率教的悲剧作出一番解释。

刚一开始袁崇焕矢口否认他给赵率教下过命令,他坚称赵率教是“奉勤王圣旨”去遵化的,但这个圣旨并无第二人佐证,而且也不能解释赵率教为何不去北京勤王反倒要去遵化勤王。

除了袁崇焕自己以外,所有的证人记录都说明是袁崇焕给赵率教下令,赵率教正是奉袁崇焕帅令出发的。甚至包括袁崇焕自己的心腹部将周文郁,也承认是袁崇焕向山海关下达将令,“先令赵总兵率教所部援遵(遵化);飞檄祖总兵大寿精简辽士入援”。而且周文郁还证明袁崇焕给赵率教下命令时不在宁远,早在后金二十七日起兵进攻喜峰口前。袁崇焕于二十四日就提前离开宁远大营向山海关方向移动,所以他能在第一时刻就从前屯发令给山海关的赵率教。

后来袁崇焕对自己的证词稍作修改,辩解说他让赵率教不要轻敌,不过赵率教不听他好言相告以致身死。同时袁崇焕还把责任推给已经战死地朱总兵,说他隔着几百里听说朱总兵好像没让赵率教进城。

既然赵、朱两位总兵都已经死无对证,皇帝自然也无法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究责任。

袁崇焕前往蓟门时随行地共有两万关宁铁骑,初九袁崇焕的大军开入蓟州,从刘策手里接过了蓟门的指挥权。这些天来后金军被明军挡在蓟东,一直不能西进一步。

“刘大人。你立刻率部前往密云驻守。”

这个命令把刘策听得呆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督师,建虏就在城东二十里外扎营,为何要下官去密云啊?”

“刘大人你是蓟辽总理,而蓟辽总理的驻地就在密云,所以本部院让你归还驻地防守。”

自从七个月前刘策被任命为蓟辽总理后,袁崇焕就不许他插手蓟镇的任何军务,所以这七个月来刘策一直呆在真定镇,从来没有踏进过蓟镇一步。朝廷见刘策太轻闲。又给了他一个保定总督的职务,所以刘策干脆就呆在真定镇管理那边的军务了。

这次后金入寇以后,朝廷就责备刘策一直在后方躲着,结果刘策急忙点起真定镇的军队勤王,两天前他才第一次踏入蓟镇地界。

刘策路过京师地时候。孙承宗告诉他皇帝对刘策非常不满,觉得他一直躲在安全的后方不上任,刘策听后吃惊不小,连忙请求孙承宗代他美言几句,而孙承宗就让他星夜赶来蓟门坚守,以将功补过。

这几天来刘策领着真定镇的军队小心布防,把后金军阻挡在蓟门以东,心里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觉得自己这次立功不小,将来勤王军云集把后金军赶出关外。自己怎么说也是第一等地功劳了。

所以听到袁崇焕的命令后,刘策就忍不住争辩起来:“督师。是孙阁老吩咐下官坚守蓟门地,孙阁老说蓟门万万不可以有失啊。”

“蓟门怎么会有失?本部院这次带了两万关宁军前来,自然能把这蓟门守得固若金汤,刘大人速速启程,前往密云去吧。”

“督师,孙阁老说要以防守蓟门、三河为第一要务,”刘策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又说道:“有督师在,蓟门自然安如泰山。那下官愿前往三河,为督师后劲。”

“刘大人尽管放心。本部院也会派人去防守三河的。”见刘策还要争辩,袁崇焕怒道:“本部院是蓟辽督师,这蓟镇如何布防自然是本部院一言而决;此外圣上要本部院统一指挥勤王兵马,刘大人所帅真定军自然也归本部院节制,刘大人你到底是听本部院的,还是听孙阁老的?”

刘策无奈地答应了下来,然后问道:“不知督师要下官何时出发。”

“立刻出发,马上前往密云布防,防备西虏趁机滋事。”

“遵命。”刘策无力与蓟辽督师对抗,于是就立刻收拾行装,领着真定军和蓟门原来地驻防部队离开。

出发前他最后向敌阵方向望了一眼,从遵化来的后金军已经遥遥在望,他们就在城东二十里外,营帐都能隐隐看见。

“袁督师是怕我分功么?可这功劳明明是我的啊,是我辛辛苦苦地从保定赶来,把建虏堵在这里的啊。”刘策伤心地走下城头,垂头丧气地领着真定军出西城门,背冲着后金军离开。一百里外是通州,刘策会在那里掉头向北,远离京师而去。

从通州还要再走一百四十里才到密云,刘策一想到要走这么远的路就心里不平衡,心头不禁一酸,差点掉下委屈地眼泪来:“真不甘心啊,这功劳明明是我的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倒霉的刘策还不知道他丢掉的将不仅仅是功劳而已。很快后金军就会从蓟门直入京畿平原,直逼京师城下。明廷事后追究责任地时候,认定刘策有两项罪名;身为蓟辽总理却让后金从蓟镇破口,不听孙承宗的命令擅自放弃蓟门、三河。

刘策下狱后极力争辩,说他事先一天也没有到过蓟镇,从始至终都是在做保定总督,而后金军破口后刘策又是第一个带领勤王军赶来蓟镇的,所以刘策觉得他不应该有罪。不过朝廷不认可刘策的这个解释,因为他慑于袁崇焕而不去蓟镇密云上任本身就是失职。所以不能作为脱罪的理由。

数个月后刘策被判斩立决,听说了对自己的宣判后刘策更是嚎啕大哭,跟审判官员诉说:“我有蓟辽督师的手令啊,我有手令啊,离开蓟门、三河去密云是奉命行事,难道奉命行事也该死么?”

……

同日,通州。

昌镇总兵尤世威的军营里也到来了一位使者。

使者一边把一张指令交给尤世威,一面飞快地说道:“下官程直本,这是蓟辽督师的手令。要尤将军立刻启程,前往昌平。”

尤世威细心检查过手令后,确认是蓟辽督师的手令无疑,他迟疑着问使者道:“建虏在东,为何要末将西去啊?”

程直本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将军乃是昌镇总兵。拱卫昌平皇陵自然是将军职责所在。”

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手令后,尤世威再次质疑道:“程大人,末将在此把守通州,建虏在前面,京师、昌平在背后,这也是孙阁老交代的啊。”

程直本不耐烦起来:“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是蓟辽督师的命令,通州隶属蓟镇,蓟辽督师自有安排,就无须将军过虑了。”

“那是不是等蓟辽督师派军队来接防通州。末将再行离开比较妥当呢?”

程直本厉声喝问道:“尤将军!你虽然不是蓟镇武将,但圣上已经下旨。勤王军一律归蓟辽督师节制,你可知晓?”

尤世威低声回答道:“末将知晓。”

“那便去吧,下官还要回蓟州向蓟辽督师复命,如果尤将军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下官这就告辞了。”

“程大人请。”

“那就请将军尽快出发吧。”程直本匆匆回了一礼,一甩袖子昂然而出,径直离开军营走了。

等程直本走远后,尤世威问身边的师爷:“此人是谁,一个七品小官竟然如此无礼。”

“东家慎言。此人是蓟辽督师的心腹。”师爷平时就收集了许多大人物的情报,这次尤世威奉孙承宗的命令来到通州。袁崇焕又赶回来接过全军指挥权,他的师爷自然会打探袁崇焕周围人的情报,这个程直本是袁崇焕身边地红人,所以师爷赶快让尤世威注意言辞。

“这位程大人连秀才都没有考上,本不过是个童生罢了。但他抱上蓟辽督师的大腿后,很快就被授官,平时也总为蓟辽督师出谋划策,还以蓟辽督师的门生自居。”程直本没有经过科举正途,所以本来是不可能当官的,但他几次去求见袁崇焕,被连续拒绝了三次后终于求见成功,从那以后就当上了山东布政司地一员小吏。

其后程直本一直以袁崇焕的学生自居,出入必云“吾师”如何如何,很快就跻身袁崇焕的心腹之列,平时接受过袁崇焕很多金钱的馈赠,这次袁崇焕从辽西紧急出兵时,也仍然没有忘记带上程直本,并让他为自己赞画军务。

“原来是个佞进之徒,”尤世威哼了一声。不过不管程直本有没有考过秀才,反正他现在是文官,而且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心腹:“准本拔营启程,我们回昌平去。”

等尤世威宣布了这个命令后,他的军营中也是一片哗然:

“回昌平?”

部将们人人吃惊,他们纷纷追问道:“我们刚从昌平赶来,怎么又要回去?”

“这是蓟辽督师的命令,而且严令我们立刻出发,不许耽误。”

听了尤世威总兵的话。宣镇的官兵们顿时都哑口无言了。袁崇焕蛮不讲理的名声他们也都有耳闻,一品地钦差大臣他也说杀就杀,而且事后皇帝还不予追究。

初十,驻守通州的明军奉命放弃通州防线,沿着他们刚刚地来路西行回到京师,跟着又离开京师,向京师西北的昌平行去。

就在把勤王军尽数调离蓟州、通州、京师这条大道的同一时刻,袁崇焕再次向皇帝上书,让崇祯完全不必担心蓟镇的形势。“……入蓟州稍息士马,细侦形势,严备拨哨,力为奋截,必不令敌越蓟西!”

见到袁崇焕保证必不令敌越蓟西一步后,崇祯相信全局形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他立刻回信慰问袁崇焕:“有卿如此,朕复何忧?”

……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日,登州。

“昨日京师传来消息,建奴自喜峰口破口、陷遵化,皇上诏令天下勤王。”

黄石面前的将领们一个个都神情严肃,人人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黄石身侧的甄雨村也是满脸的焦虑。藏在袖子里地双手不安地屈伸。

“自嘉靖朝以来,国朝已经数十年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了,竟然让北虏突破边墙,威胁京畿腹地。”

嘉靖朝蒙古破边也是明封疆大吏招惹来的风雨。当年地仇鸾认为蒙古犯边就是为了抢东西,只要把东西给足了他们自然也就不来抢了,所以仇鸾一直奉行送货上门的政策,蒙古人要米他就给米,蒙古人要布他就给布,后来蒙古人要盔甲、武器,仇鸾竟然也给了!结果蒙古人就大举入侵。发兵攻打北京。

“君忧臣辱,传我将令。福宁军立刻整军出发,在天津登陆,然后直向北京勤王。”黄石虎着脸看了他的手下一圈,大喝道:“诸君,我们定要把建虏打回老家去。”

福宁军军官们一齐攘臂高呼:“我们定要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黄石下令准备出发后,突然外面卫兵报告有两个登州小兵求见。内卫本来不想让他两个见,但他们说是前东江兵,而且抱着黄石的辕门说什么也不肯走。

听说是东江本部的士兵后,黄石略一沉吟就决定见上一见。毛文龙被害后。黄石派人去北京见过毛承斗,还送上一份奠礼。黄石对毛文龙及其部将是很有感情的。反正现在还有一点时间,黄石一面让内卫把人带进来,一面让人准备几块碎银子。

进来的正是白有才和孙二狗。他们本来是登州外地运粮兵,昨天返回登州时正好看见黄石的蛇旗,他们二人在海州之战的时候见过黄石的旗帜,也曾在万军之中看见过黄石的面容,等到他们看见营地里地白羽兵时就更加确信这是黄石的部队,所以急忙赶来求见。

两个人这次来本来是有事相求的,但白有才进帐后一看到黄石的面孔,竟然脱口大声问道:“黄帅,您这是回来反攻辽东了吧?一定是要反攻辽东了吧?”

听到这话以后,孙二狗一时也愣住了。他们兄弟二人虽然逃上了东江岛,但仍念念不忘要再次跟着毛文龙返回大陆。等毛文龙遇害后,东江军就开始人心涣散。后来袁崇焕要裁减东江军,陈继盛也无力维持几十万辽民的生计,就劝手下将领带着部属、百姓去山东登州。

这道命令一出,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一旦踏上去山东的船,那这辈子恐怕就没有机会再回故乡了。于是渐渐就有人开始逃亡,这些人逃去哪里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但破口大骂的话语却仅在嘴边打转,都感觉自己无法骂得很理直气壮。

不过陈继盛也是东江人,在东江军中也算素有威望,大部分战兵最后还是选择跟着他留下。而其他一些军户则踏上海船,跟着长官来到山东这片陌生的土地。白有才和孙二狗就跟着潘参将上船,来到山东登州讨生活。

“黄帅,我们想跟着您反攻辽东。”

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热切期盼之色,黄石感到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是地,我是回来打建奴的。”

两个人脸上都显出轻松欣喜地表情。在片刻的松弛和兴奋过后,白有才突然失声痛哭起来:“黄帅,毛大帅……大帅不在了,毛大帅不在了啊。”

孙二狗刚刚的欣喜顿然消失,听到白有才的哭声自己也悲从中来,抚地痛哭起来:“黄帅,毛大帅救了那么多的人的命,可皇上也不为大帅报仇,听任小人冤枉大帅、冤枉我们。”

……

等两兄弟平静了一些以后。黄石才知道他们还有一件事情要求自己帮忙,那个潘参将带领一万多辽民来登州生活,但前些日子潘参将又被捉拿了起来,说是他要谋反。

白有才很快把潘参将以前的亲兵队长马鼎找来。马鼎见了黄石也是惊喜交加:“黄大帅,有您主持平辽大业,那反攻辽东定是指日可待了。”

黄石微笑了一下,就让马鼎把事情经过讲一讲。黄石早就知道潘参将是山东人士,但他不知道潘参将曾经是山东一个举子家的逃奴,等潘参将在东江镇立功晋升后。毛文龙觉得此人憨厚老实,就两次派他回登州押送粮草。

期间潘参将去见过他的熟人,不过现在他已经是堂堂武将,以前地那个举人老爷自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潘参将既然奉命押送粮草,自然全新全意为东江镇着想。他这个人又认死理,说什么也不同意登州克扣东江镇的粮草,因此就在文官中落下了一个跋扈地名声。

毛文龙死后,潘参将带着上万兄弟到登州来,他仍是一副耿直的脾气,每次粮饷都据理力争,不肯和贪官同流合污,所以就被登州兵备道的几个官员嫉恨。最后登州兵备道的官员就借题发挥,既然袁崇焕说毛文龙有攻打山东之意,那潘参将来山东两次显然就是来侦查地形的。再加上此人本来就是举子家的逃奴,品行恶劣。遂请求朝廷剥夺潘参将的官声,下牢穷治其罪。

“兵部和刑部都批准了山东布政司地弹劾,那些狗官就把潘参将下狱了,请黄帅务必要救潘将军一命。”马鼎叙述完这个故事,脸上已经都是愤恨之意。

白有才和孙二狗也同声请求道:“敢请黄帅一定要救潘将军一命。”

“好,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这就去和登州知府说,他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的。”黄石对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潘参将还是有些印象的,那个耿仲明、孔有德嘴里的“潘傻子”是个老实人。黄石觉得自己不能看着他被冤死。

……

“这个潘一刀地事情下官确实不知道,这个案子也不是本官经手的。不过既有黄帅作保。那下官想一定是误会了。”甄雨村倒是很爽快,他查了查案件的卷宗,发现潘参将还没有被定罪,随手就批了一个条子,让下面的人胡乱找个理由结案,把潘一刀放出去:“既然是黄帅的朋友,那今天就可以派人去接走了,后面的善后就不用黄帅操心了,下官一定会亲自过问的。”

“多谢甄大人。”

“黄帅客气了,举手之劳。”

黄石出来后就把条子交给了千恩万谢的马鼎他们,还告诉他们自己临走前会去看看潘一刀,至于这次勤王黄石就不带他们几个走了。

收到勤王令以后,甄雨村觉得黄石这次肯定能立功,所以他也想借此赢得一份功劳。甄雨村这几天差不多把登州府库翻了个底朝天,总体效率要远远高于前些日子,很快就给黄石凑出了供一万五千陆军食用十天的粮食。

黄石觉得这些粮食暂时也够了,等他登陆以后还可以从地方得到补给。不过直到现在为止,后面选锋营有些船只还没有到达,而且有些部队刚刚登岸,不能立刻投入作战。黄石决定先让救火营和大半个磐石营出发,随后的部队也可以缓缓跟进。

除了部队战术展开地问题外,黄石关心的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是关于情报保密,他很希望能给皇太极一个“惊喜”。从对手地角度看来,福宁军没有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是无法出现在正面战场上的,所以黄石相信皇太极根本没有把自己计算在内。

金求德和参谋司地人都认为皇太极不太可能知道黄石已经抵达山东。因为黄石前来山东并非作战。看上去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停靠补给罢了,这种塘报属于优先级最低的朝廷信件,从山东布政司一级级走上去,就是过上两个月才到北京都不奇怪。

现在后金破口入寇,京畿一带的驿站网络大概都用来传递紧急军情,估计各种加急报告满天都是,像黄石这种低级的塘报肯定会被积压下来,所以参谋司认为一时不会有人注意到静悄悄来到山东的福宁军。

参谋司的判断很有说服力,黄石相信自己大军地出现一定能让皇太极大吃一惊。想象中皇太极震惊不已的样子给了他很大地快感;“我真想看看他第一眼看到蛇旗时的表情,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黄石已经下定决心,明天一早救火营和磐石营的一部分就启程出发,五天内就在渤海湾内侧登陆,而磐石营余部和选锋营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主力。参谋司已经开始就黄石的这个战略决心进行工作,这次黄石是在自己人的地面上行军,侦查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不过行军速度也和补给状况关系很大,黄石还是打算奉行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来迫使地方官府妥协,他手里有尚方宝剑和银令箭。知府以下的地方官如果硬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而如果他们好好配合的话,黄石也不介意多分他们一些功劳,想来这些人还是能分清利害的。既然补给能从地方兵站获得,所以黄石就下令要把行军速度提高一个档次,争取在官道上达到每天强行军六十里以上。平原地区更要提高到八十里以上。

部署好军情后,黄石就带着几个卫兵去看潘一刀,他估计以潘一刀那个脾气,很可能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因此还让卫兵带上了一份福宁镇的特制伤药,还有两只活鸡和一些补品。

走到马鼎的营帐门口后,黄石就笑着和门口地白有才打招呼,但白有才的神色严肃异常,他欠身抱拳,脸上没有丝毫的欣喜:“黄帅!”

黄石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他们一个个都把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黄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快步走到营帐门口停下,黄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撩门走进营帐中。

马鼎站起来向着黄石鞠躬行礼:“黄帅。”

黄石已经没有心情回礼了,他缓步走到床前,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在潘参将耳边轻声叫道:“潘兄弟。”

“黄帅,潘将军已经听不见了。”马鼎的深沉的声音在黄石背后响起。

黄石伸出手想抚摸一下潘参将的额头,将要触及他的脑门时却停住了手,黄石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头也不回地问道:“马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黄帅话,我们兄弟几个已经打听过了。”马鼎的声音微微发抖。今天他们把潘参将抬回来后。全营地兄弟都愤怒了,登州府的牢子也不愿意惹祸上身,就把潘一刀的遭遇告诉他们了,不过一直强调是兵备道官员干的,和他们这些牢子无关。

“……那些狗官要逼潘将军承认他来登州督粮是假、为毛大帅侦查地形是真,潘将军当然不会出卖毛大帅,那些狗官说……那些狗官说皇上都承认袁狗贼做的对、做得好,他们问潘参将是不是想翻皇上的案……”

黄石看着床上遍体鳞伤、已经半死不活的潘一刀,轻轻地问道:“潘兄弟一向说话耿直,他大概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了吧?”

“黄帅明鉴,潘将军会说什么话?潘将军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毛帅冤枉’。结果那些狗官就坏了潘将军的眼睛,又刺了他的耳朵,但……但既便如此,潘将军还是不停地喊‘毛帅冤枉’,结果……结果那些狗官就把潘将军的舌头也割去了。”

黄石缓缓单膝跪倒在潘参将地床边,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额头上的头发。一直静悄悄地潘一刀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使劲地攥住了黄石的手臂,拼命地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黄石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潘一刀一直在喊什么:

“毛……帅……冤……啊,毛……帅……冤枉啊。”

潘一刀那健壮如牛的身体已经变得单薄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但他抓着黄石的手却仍像他挖掘海州城墙时那样有力:“毛……帅……冤枉,毛帅……冤枉啊。”

黄石一言不发地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只感到自己的胸膛正在越来越迅速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有热辣辣的东西直从体内窜出来。

“潘将军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我们没办法让他明白已经被救出来了。我们请好几个大夫看过了,大夫都让我们准备后事,说也就是这两天了。”

黄石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马兄弟,潘兄弟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潘将军只是不停地为毛帅喊冤,希望能给毛帅鸣不平,潘将军到现在还认为皇上只是被小人蒙蔽了。”马鼎地语气还是非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黄石一直不忍心拔出手来,但潘一刀含混的声音嘎然而止,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异响,头一歪垂向旁边。折磨潘参将已久的痛苦终于离他而去。这个不会哭的男人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潘一刀还咧着嘴做出了一个滑稽的笑容,呼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淡淡叹息。

黄石默然良久,曾经战友的手虽然渐渐变冷,却还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自己的手臂,仿佛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诉说,黄石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尸体,急促地大声地说道:“潘兄弟,你的冤屈我知道了,毛帅的冤屈我也是知道的,我一定为你们鸣冤报仇。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

崇祯二年十三日,蓟州附近,黄昏时分,黑色的人群正从东北方拥入蓟门外地一线天通道,这道洪流急速地向前流动着,很快就流动到了蓟门的脚下,

在蓟门的背后,从这里到京师的大道上,曾经云集其间的勤王军队已经被统统调走了。蓟辽督师袁崇焕在这里只留下了他的嫡系部队——关宁铁骑。

在蓟门后方,是一个又一个的村庄。从嘉靖朝后期开始。这片大地已经有数十年没有遭遇到战火了,几代人和平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过着他们普通人的平凡生活。

一棵光秃秃的树后,一个穿着花棉祅的姑娘抬头遥望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脊,接着又把头羞涩地垂下。在这个年轻姑娘背后,一个同样穿着鼓鼓囊囊棉祅地年轻人正在向心上人吹嘘他的财富:“俺养的两只小母猪特别地健壮,上次去赶集的时候有人想用高价买,可俺还不肯哩!”

那青年说着又拍了拍两人旁边的大树,像个男子汉一样挺直了胸膛:“等这颗树发芽的时候,俺就去找你爹提亲。”

“嗯,”姑娘垂着头小声应了一声,还细声细气地说道:“当家的。”

少年情侣背后就是一个小村庄,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手忙脚乱地招架着一大一小两个幼童的进攻。那两个幼童也都各自拿着一根枝条,两张小脸绷得紧紧地,严肃地对爷爷发动着攻势。

“来得好!”爷爷大喝声中侧身一闪,让开一个小孙儿的直劈,然后在他屁股上轻轻抽打了一下,同时还威严地叫了一声:“少侠,看仔细了!”

村子里,一家中年妇女正和女儿一起烧水准备做饭,而父亲则正在后院喂牛。牛站在那里慢慢咀嚼着干草,男人在用力帮牛擦着身体,等他把耕牛清洁好后,男人后退了两步,欣赏着自己这位全身光鲜地老伙计,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家伙,真壮。”男人在他的老牛身上轻轻拍打了一下,然后又顺着牛的背轻轻抚摸起来。那牛也暂停进食,抬起头来用大眼睛看了看主人,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叫声作为响应,然后又再次低头开始吃它的干草。

……

黑色的洪流还在向前迅速的流淌,涌动着从蓟州堡旁边流出一线天狭道。这洪流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又开始加速。伴随着不绝于耳的马蹄声,洪流满溢过燕山山脊,然后继续地奔腾着,淌向燕山背后的京畿平原——在那一片已经不设防的广阔平原上,布满的尽是安静地村庄和毫无戒备地老百姓。

马蹄声过去后,随即是无数车轮的滚动声,成千上万留小辫的人正用力地推着手推车,喘着粗气奋力向西前进。他们都专心致志地推车前行,几乎没有人向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蓟门关看上一眼。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燕山的山岭间,群山似乎也被这嘈杂声惊醒了,它们嗡嗡作响着发出低沉的回声,这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如果你仔细聆听,它们好似正在发出质问:

袁崇焕,袁崇焕!

金銮殿上,拍着胸膛向天子许下“五年平辽”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兰台对奏中,亲手接过皇帝双手奉上的尚方宝剑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来到蓟门之后,满口向朝廷保证“必不令奴越蓟西一步”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以一言而系京畿万千百姓安危,以一行而致亿万生灵福祉的人,难道不是身为蓟辽督师的你么?

你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不抵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抵抗?

你到底为什么不抵抗啊?

只是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顾不得去细心分辨群山的呼声。

一个梳辫子的人把小车推出蓟门谷道后,停下来擦汗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蓟门——那上面甚至连烽火都没有点燃!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后金军队兵不血刃渡过蓟门天险,侵入大明京畿平原。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61节 重任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后金军度过蓟州进入京畿平原,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从蓟门到三河的广大土地上,沿路所有的村庄都在燃烧,白天是直冲云霄的滚滚浓烟,夜晚是映红了黑夜的弥天火光,向着京畿四方的百姓宣告着浩劫的来临。十四日后金军占领三河后,他们就打开了通向京师的大门。

而这个时候袁崇焕则报告说他刚刚才知道后金军“潜越”蓟西,为自己不拦截、不报警的行为进行辩解。

蓟门一线天天险的出口大约三里宽,其中适合战马和手推车通过的中央平坦通道大概是从西山山脚到东面的湖泊,这段距离约一千米宽,蓟州县城的城墙则正对着这个一千米宽的出口。两者间距离不超过两里,关宁铁骑如果移师城外去堵口的话,平均每一米可以站二十个人。

因此在袁崇焕到来以前,刘策指挥的五千真定军一直把后金军的主力死死地堵在蓟东。毕竟刘策是指挥部队出城防御,平均每一米也可以站五个人,所以后金一直没有找到“潜越”的机会。在袁崇焕到来之前,刘策对堵住后金的进兵之路也一直很有信心。

关宁铁骑到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城外真定军的营寨和工事,不过就算他们不敢出城迎战,那站在城上肯定也能看见后金军队从两里外经过,毕竟这是数万大军而不是一、两个小贼。如果没有特殊地理由肯定无法解释为什么关宁军不点燃烽火报警。

袁崇焕的心腹程直本和周文郁,事后都以见证人的身份为袁崇焕辩护,程直本说两万关宁铁骑一直在同后金军对峙,而且对峙了五个时辰之久,所以后金大军“潜越”蓟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周文郁也附议程直本的说法,他说袁崇焕勇敢地下令两万军队出城,如同之前刘策的五千真定军一样打算认认真真打仗、老老实实防守。但不幸后金军使用了一种类似障眼法的计策,派了二百骑兵来和两万关宁铁骑对峙。

参照程直本的说法,就是这二百骑兵同袁崇焕在城外对峙了五个时辰,然后在袁崇焕下令开炮后,这队骑兵就离去了。周文郁还感慨道,自从这二百骑兵从两万关宁铁骑面前撤退后,“竟日无一骑复至,使我欲战而无可战。”

大概是因为袁崇焕太过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小队后金兵身上了吧。数万人地后金主力部队就趁机从袁崇焕和两万关宁铁骑身边几百米外“潜越”过去了。在袁崇焕、周文郁和程直本等人奇怪后金军为什么不“复至”,导致他们“欲战而无可战”时,后金军已经开始在三河周围奸淫掳掠,搞得烽火弥天。周文郁对朝廷解释说,直到此时,袁崇焕才“乃探奴大队潜越蓟西矣”。随后“督辽将士西追”。

一千米外走过了数万敌军。不管袁崇焕和两万关宁铁骑是因为重大失误而确实没有看见;还是因为某些原因而设法看不见;抑或者是看见了却装没看见。总之,皇太极再次完成了一次军事奇迹,带着马匹、辎重和大批的小推车从重兵布防的天险上飞了过去。

……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

一个太监冲进来喊道:“万岁爷,通州方向已经看见烽火!”

崇祯、孙承宗还有曹化淳顿时都变了脸色。

“通州,可是通州已经没有兵了啊。”崇祯紧紧地盯着地图上通州的位置。好似要把那厚厚的地图看穿一样。但他也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因为现在北京的兵力都已经不足。崇祯已经下令京师戒严。现在京师三大营的两万军队和三千锦衣卫都已经进入城防坚守,不过这漫长地北京城墙,靠着两万多军队防守还是有些太单薄了。

“孙阁老,现在该怎么办?”崇祯无助地看着孙承宗,仿佛期盼着后者能给他变出十万军队一样。

孙承宗也没有太高明的军事才能,他只有跪下叩首道:“圣上,老臣愿意帅子侄登城,保卫京师!”

崇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这时又有一个太监跑进来,冲着天子叫道:“万岁爷,微臣去过张老家了。”

这两天崇祯有些不太待见张鹤鸣,所以也就不再招他进宫。而张老头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前天还上书称病,崇祯也就准他不朝。可是今天事态如此危急,崇祯就又派人去宣张鹤鸣觐见,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想看看张鹤鸣手里有什么办法。

“万岁爷,”那个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仍毫不迟延地飞快说到:“张老腿病发作,都下不了床了,据说举步维艰,恐怕来不了了。”

“这厮……”崇祯怒气勃发地喊了半句话,手也高高举起差点就要拍到桌面上,只是他也就是瞬间的失态而已,很快崇祯就恢复过来,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皇帝清了清嗓子,温和地对那个小太监说道:“传旨,派太医去给张老看病,同时赐张老两颗人参,并代朕予以慰问。”

“遵旨,万岁爷。”

这个太监刚刚下去,又有一个太监跑进大殿:“圣上,蓟辽督师有奏。”

“快呈。”崇祯一面让人把孙承宗扶起来坐好,一面连忙接过了袁崇焕的奏章,双手哆嗦着把奏章打开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崇祯生气地叫了起来:“不先行侦防,竟被虏骑偷越,袁督师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孙承宗连忙问道:“圣上。蓟辽督师的兵马现在何处?”

“正日夜兼程地追击奴骑。”崇祯放下了袁崇焕的奏本,有些恼火但也有些欣慰地说道:“蓟辽督师虽然有失误,但朕相信他绝不会负朕的,回信的时候轻轻责备一下就行了,朕许他戴罪立功。”

……

十六日,清晨,顺义。

“启禀大帅,通州方向发现建奴。”

探马脸上满是焦急。宣镇、大同的兵马正急忙赶向北京勤王。他们本以为道路上应该都是明军,结果宣镇的三千兵马在行军中猛然遭遇后金军,一下子就损失了千余人。

满桂听后脸上一片茫然,嘴里不解地自言自语道:“朝廷邸报没有报告过蓟州失守啊,怎么一下子这内地就变得烽火连天起来了?而且通州怎么能转眼就陷落了,那里应该有重兵拱卫京师啊。”

十五日后金军攻破通州后,下午便。遇到了从延庆、昌平、怀柔、顺义一线急行军赶来勤王的两营三千宣府兵。两军随即爆发了接触战。面对拥有一万二千披甲兵的敌军,三千宣府兵在顺义南面与后金军激烈野战一天,仗着天黑才脱离包围逃回顺义,这一天宣府兵就损失近半,元气大伤。

十六日。满桂带领地大同兵也赶到顺义。这时后金军分兵追击宣府兵而来,现在后金是想夺取顺义以切断明军南下的增援通道。一千七百多宣府兵一边抵抗,一面急忙派人向后方地大同兵求救。

“大帅,我军当如何应对?”

“那还用说么?”满桂一夹马腹,高声喝道:“儿郎们,杀奴啊。”

“杀奴!”

“杀奴!”

满桂的四千亲军跃马扬刀,争先恐后地跟着满桂向顺义杀去……

这四千军队加入后,宣大军一共有了近六千人,他们和后金军围绕着顺义发生了连番激战。满桂意图突破后金军侧翼,直接插入到后金军前方堵截住后金军向京师地路线。而有这么一支部队在。后金军也无法安心西进,皇太极不得不连续派出援兵。和侧翼的宣大军战成一团。

十六日下午。

“大帅,建奴越来越多了。”

“不错。”满桂点了点头,幸好是内线作战,宣大军的伤兵可以不断地送到地方官府那里去治疗,所以满桂此时地负担还不算很重。只是经过一上午的激战,宣大军又折损了数百军士。

“但敌众我寡,不能在野外多做停留。”满桂指挥宣大军且战且走,和后金一起向通州方向并肩而行。

满桂喝了一大口水。随手擦去了胡须上的水滴,就又抽出腰刀大叫道:“杀奴,杀奴!儿郎们,我们要从这里挤过去!”

“杀奴,杀奴!”

宣大军紧紧排成密集的战斗队形,呐喊着向前冲去,战斗变得更加白热化了。

袁崇焕指挥的九千关宁铁骑抵达三河,风闻宣大军和后金军在西面激烈交战后,袁崇焕立刻指挥大军继续向西奔向通州。当夜关宁军驻扎在距离通州十五里外。第二天天一亮,袁崇焕就急忙指挥关宁铁骑从通州南方渡河,一踏上河西地土地后袁崇焕就急忙督军直奔京师。

此时满桂还在通州北方指挥着他的几千宣大军同后金主力激战,他利用后金军需要兼顾各个方向的弱点,顽强地和后金军进行着平行运动。皇太极现在身处充满敌意的领土,所以要兼顾大军的四周,一时无法抽调全部兵力来抓满桂,因此后金军的脚步也就被宣大军拖慢,两者都以每天十里左右的速度,并肩向着大明京师方向移动。

十七日夜,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宁铁骑抵达京师外广渠门,他当即就要求连夜入城休息。皇帝没有答应关宁铁骑进城的要求,但仍再次大大夸奖了袁崇焕的神速,他三天三夜跑了一百五十里,以平均每天五十里地速度从蓟门疾驰来京师救援。

十八日清晨,崇祯皇帝派遣太监去关宁军中查看。然后命令户部和兵部讨论奖赏问题,等户部把军粮运输到袁崇焕的军中后,崇祯皇帝又拿出内币,派遣司礼监太监吕直颁御前青盐千斤,禄米百石,酒十坛,羊百只,银万两犒劳袁崇焕的关宁铁骑。

袁崇焕随即又提出要入城防守。崇祯好言安慰了他一番,但仍然没有同意这个要求。

此时,满桂还指挥着他的五千宣大军和后金军厮打成一团。下午皇太极集中兵力吓跑了满桂后,指挥中军从通州渡河,进一步向大明京师靠拢过来。满桂随即又从背后追了上来,于是两军再次在通州东北发生交战。

在关宁军吃饱喝足嚷嚷着要进城的时候,宣大军正在通州左近和后金军舍死忘生地激烈战斗着。后金军从顺义一路杀到通州。曾经富庶的京畿平原上,现在到处都是冒着青烟的废墟,无辜百姓的尸体随处可见。

见到眼前后金军的旗号又多了起来,满桂连忙又带领自己的亲军退开。按说后金军本该是孤军的,但这一路行来。满桂却什么友军都没有看到,结果他自己反倒成了孤军。所以宣大军也不敢和后金军主力纠缠,满桂一直奉行打了就跑地策略,来回来去和后金军兜圈子。因为对手要保卫自己的辎重和掳掠到地子女,所以满桂虽然吃力,但仍能勉力周旋。

“霍,霍,好家伙,刚才差点就被建奴捉到了。”满桂退开数里后开始下马休息,宣大军的主力跟随在满桂的亲军背后。为他们提供掩护和一个躲避地点。满桂在临时营帐匆匆吃过午饭,然后就又提着马槊大步走向一匹新地战马。跳上马后他给副将交代了下一步的行军地点,宗旨还是要保持和后金军不即不离的局面。

“还是看不到勤王军啊,儿郎们,我们再去厮杀一番。”满桂叫着就又出发了。他估计勤王军还在路上,所以就尽力要给京师争取时间。直到今天,崇祯皇帝还是在让袁崇焕统一指挥各路勤王军。而满桂根本不知道,到现在为止,被分散到各处的勤王军仍然没有得到向北京集结的命令。

此时两万京营禁军紧张地守卫着首都地城门,京师九门每个门都放上了两千兵马。锦衣卫也都贯盔穿甲,沿着京师的道路来回巡视。千户张高升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关宁军营地。不安地问道:“陈兄弟,这些辽兵可靠么?”

陈瑞珂诧异地反问道:“怎么了?”

“通州那里听说一直在激战,怎么他们就干看着不去赴援呢?”

“这里是京师,我们兵力不够守城啊。”陈瑞珂倒是没有想得太多。通州传来烽火以后,崇祯天子下令把内库打开,招募京师百姓上城协助防守,但北京这么大,上万壮丁铺在这条城墙上就像是把一滴水撒到了沙漠上,转眼就不见了。几天前有人向天子推荐了一个流氓头子,崇祯都当即召他陛见,还赐给他一个游击的职务,让他带着兄弟参与防御城墙,这说明大明的兵力实在是很窘迫了。

“那为什么不让这些辽军进来协助守城?”张高升又指了指城下的部队,数千关宁军今天一直鼓噪着要求进城:“是不是朝中有大人认为他们不可靠?”

“不会吧?边军不许入京,只能在城外屏蔽城门,这是于少保定下地规矩,嘉靖朝也一直如此行事。”当年于谦不让边军入京是为了避免边军扰民,也是为了避免边军不出力死战。而只要边军贴着城门安营扎寨,那不但北京的城门必然安全,而且敌军也无法切断外军和京师的联系,他们总能得到京师的补给和火力掩护。

张高升若有所思地琢磨了片刻,又问陈瑞珂道:“如果是黄帅的兵,那么皇上一定会欣然放他们入城吧,百姓也会欢迎他们的吧?”

陈瑞珂听得哈哈大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变得苦涩起来:“如果有黄帅在,还会被北虏打到京师城下么?”

说着陈瑞珂又是一声冷笑:“也不知道朝中的大人们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这位蓟辽督师是怎么督师的,五年平辽居然快平到京师城下来了!”

……

十一月十九日。

袁崇焕在广渠门外修筑好了临时地营寨,同时又有五千关宁铁骑抵达广渠门,袁崇焕的兵力已经达到一万四千人。崇祯要求袁崇焕在那里保卫城门,袁崇焕对此很不满意,再次要求入京,但再次遭到了崇祯婉言拒绝。

十九日上午后金主力从通州渡过河后,前锋离京师还有三十里。满桂从后金军背后追来,试图尾随后金军渡河进行追击。宣大军和后金军随后又围绕着通州附近的各个渡口发生激战,今日后金军仍未能抵达京师外。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老龙头。

哨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握着枪保持着站岗的姿态。

在远方的水天交界处,慢慢地冒出了一个桅杆地尖头,接着又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三根桅杆上各有一面旗帜在飘扬,正中的高桅杆上是一面火红地大明福宁镇军旗。旗帜边缘处地留白上写着“福宁镇总兵官”六个大字。前面稍微低矮一点的桅杆上也有一面军旗,上面绘着一条在云纹中翻滚腾挪的蝮蛇。最后一根桅杆的军旗上,则是一条屈身跃起的海豚。

这艘战舰划开波涛,在镜面一样的渤海上划出两道白色的水纹。它身后跟着一艘又一艘地海船,一直排到了天边去。

“大帅。老龙头!”

“嗯,我看到了。”黄石端着望远镜,眯着眼睛看着那渐渐浮出海平面的大地,万里长城的开端,就在他舰首的正前方显现出来。

杨致远站在黄石身边,他最后一次复核道:“大帅,我们到时候就说迷路了,对吧?”

“对,我们就说本想去天津卫,但在海上没有判清方向。结果跑到山海关来了。”黄石收起了望远镜。看来今天入夜前就可以在山海关登陆,军队最多休息两天就能够恢复战斗力。然后就可以开始进行作战计划。

黄石接到的勤王令只是号召周围军队入援京畿,并没有指定勤王军应该直趋京师。从理论上讲,命令只是要求勤王军尽快投入与入侵军队作战,但是这种作战一般都是以保卫京师和天子为目地,比如真定军和宣大军的作战就都符合这个精神。

金求德一开始拟定的作战计划是在大沽口登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师入卫,将后金军击退。

但黄石最后却下令军队直趋山海关而不是大沽口,他打算走抚平、永宁、迁安线,首先封闭住喜峰口再说。黄石认为一旦发现自己的蛇旗,皇太极的战略目标肯定会立刻转为如何把部队平安带出关外。那么凭借蓟门一带的地形和对手的指挥水平,黄石相信皇太极还是能把大部分军队和战利品带走的。

所以黄石不愿意走大沽口这一条路,他希望至少能把皇太极的主力留下一半来。只要封闭了喜峰口,那么皇太极就只能选择回师一战、或是转向其他方向突围。转向其他方向突围当然很困难,这就好比斯大林格勒地德军试图向西伯利亚突围去日本一样。当然,以明军的战斗意志,黄石承认皇太极还是有不小地可能成功突围出关。

但这个成功必定是要建立在没有福宁军在背后紧紧追击的情况下。这次皇太极在京畿饱掠一番,带着这么多辎重在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行军,黄石相信后金主力的日行军速度不会超过二十里的。更何况福宁军的来到也会给其他的勤王军打上一针兴奋剂,他们一定会热情地开始围追堵截。所以黄石觉得皇太极没有几个月恐怕很难破边而出,而在这几个月里,他们早已经不知道被福宁军追上多少回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陆,黄石充满信心地叹道:“好了,只要能封闭喜峰口,那建奴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奴酋或许会抛下蒙古人和辎重,一路狂奔从宣大镇杀开边墙冲出去。”金求德在黄石背后补充了一句。他作为参谋长,这些日子可没有闲着,对战况作出了各种各样地分析。

黄石微笑着说道:“或许吧。但那样建奴也就完蛋了。这次他们连哄带拉地拐了一大帮蒙古人进来,就是要证明我大明不堪一击。他们不过是一个强盗联盟罢了,不要说奴酋扔下蒙古人逃窜,就是抢不到东西回去,这个强盗集团都得散伙。”

“大人说得是。”

“我不打算去京师,还因为我担心我们反倒会给袁狗官帮忙。”黄石深知崇祯对袁崇焕的信任是非理性地。历史上袁崇焕干了这么一堆事情出来,事后大明朝野几乎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好话,孙承宗并没有确定袁崇焕是蓄谋叛国。但也认为袁是个超级军事白痴。

可是崇祯却仍然信任袁崇焕,几次在朝臣面前替袁崇焕开脱,还公然宣布“平辽就是得靠袁蛮子”。要不是罪行太确凿,崇祯说不定就顶住压力替袁崇焕翻案了。虽然黄石不知道袁崇焕到底都忽悠了崇祯小孩些什么,但他知道即使有许多确凿无疑的罪证,崇祯仍然把惩罚降低了一等,最后赦免了袁崇焕的家人。

“如果我在京师城下把建奴赶跑。我敢肯定皇上还会继续用袁狗官。别跟我讲什么道理,皇上就是喜欢他、就是信任他、就是要想尽千万百计地替他开脱。”对于金求德和参谋部关于准许议的担忧,黄石倒是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崇祯虽然不是个英明之主,但他的倔脾气黄石还是很清楚的。

比较需要黄石担心地是,他选择的行军路线显然不太在乎皇帝的个人安危,看上去好似拿朝廷和皇帝做诱饵一般。金求德等人因此对黄石的选择颇有些微词,他们认为黄石的计划不是一个军事错误,但却是一个政治上的错误。

“大帅,出于末将的职责所在,我必须要最后再说一次。”福宁军地规矩就是有话随便说,但命令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所以对金求德来说,按照黄石的构思制定军事计划和犯上建言并不矛盾:“大帅,将来您的政敌一定会在这个问题上面竭力攻击您的。无论如何,皇上就算口上不说。心里也有个疙瘩。”

“我知道,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京畿搞成这个样子,不是我的错,我问心无愧。”黄石知道这次会有很多百姓被掳出关去,夫妻骨肉分离,从此任人奴役:“但如果我明知能救下至少几万人的性命,却因为个人的荣辱得失而不去做的话,那我以后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

除了这方面的原因外。黄石还有军事上的考虑:“如果让建奴安然退出关外,而且还带回丰厚的战利品的话。那西虏恐怕也会眼红得很了。”黄石不打算让皇太极有机会建立起一个巩固的军事同盟来,如果皇太极成功地收买了蒙古,那后金就再也不是一个旦夕可灭的小型叛乱。

更何况黄石一旦回到北方来指挥作战,那部队地军饷和粮食就又得依靠朝廷供给,而且朝廷也绝对不会让黄石一家独大,肯定会安排一些友军……多半就是关宁军来和他共事。

“嗯,让东林党负责长期的、也可能是几年征战地后勤,然后和辽西军并肩作战,去深入大漠和洪太这样的人打长期战争。”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忧黄石不好说出口,那就是坐在帝国宝座上的尧舜之君崇祯,他的急功近利和目光短浅也是黄石要面对的巨大威胁。

想到自己手里的这把烂牌,就算黄石有两、三万嫡系精锐也不是很保险的工作。他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全面的考验啊,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要是不小心被洪太再次破口大掠,我就没活路了。”

金求德见黄石决心已下,也就不再多做劝说。

……

二十日又有两千关宁铁骑抵达广渠门,袁崇焕在广渠门外地兵力达到一万六千人。当天下午后金军和宣大军撕扯着一起来到大明京师近郊。经过从十六日到二十日的连续野外激战,满桂和宣大军成功地拖住了后金军地脚步,让他们在五天里只前进了六十里。

随后满桂就指挥宣大军和后金军脱离接触。跑到德胜门外扎营准备休息。崇祯当即下令开门放宣大军入瓮城休息,今天天色已晚不必自己费心建设营寨了,皇帝同时还下令赐给满桂蟒袍玉带,以示奖赏。

听说数千宣大军入城后,袁崇焕再次进城面见崇祯皇帝,坚决要求能同满桂例,至少也放关宁军到瓮城里面休息。崇祯赐袁崇焕银两和酒食,再次对他好言安慰。不过还是没有同意放关宁军入城地要求。

送走袁崇焕后,崇祯就又和孙承宗商量起作战的问题来,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太监报告张鹤鸣求见。

张鹤鸣进来以后,崇祯和颜悦色地笑问道:“张老的腿可是大好了?”

“谢圣上挂念。”张鹤鸣今天本来还在家养病,但一听说后金军先锋已经到了京师城下后,老张头就急忙赶来面圣。他站起身后惶急地叫道:“圣上,速调黄石进京勤王,速调黄石入京!”

……

二十一日,后金军主力逼近大明京师城下,满桂率剩下的五千军马出城。于德胜门外扎营……

黄石抵达山海关后,立刻让守军给福宁军腾地方,幸运的是,黄石在山海关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姚与贤总兵。

这次姚与贤总兵没有跟随关宁军大部队入京,而是被派来临时负责山海关的防御。金冠副将现在也在山海关做事,自从当上副将以后金冠也显得越来越年轻了。有了这两个人帮忙,黄石很快就把部队安顿下来。

“黄帅,建奴已经越过了迁安,正在逼近一百五十里外的永平,他们是要掐断我们辽镇的后路啊。”姚与贤满脸都是焦急。从永平再向南五十里就是薇州,那里也是关内通向山海关的补给官道。

不过黄石对此倒不算很担心。因为他觉得有海运在,后金军无法切断辽镇的补给,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后金军也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和能力。

永平府是青龙河和滦河的交汇处,这两条路都通向关外,其中滦河通向关外的出口就是喜峰口。就黄石的个人意见而言,后金军想取得永平主要还是出于运输上的考虑。几个月前毛文龙死后,皇太极就下令蒙古各部赶造船只,显然早就有利用这两条河水力的打算。大概皇太极指望将来春暖花开后还能用永平的河流运东西。

不过听起来姚与贤和金冠的这种心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黄石就慷慨地对他们拍胸脯保证道:“按说我该迅速前去京师。不过我的军队一时还都没有到齐,所以我稍微晚几天走也没有关系。这样吧,我稍作休息后就率领这一个营去解永平之围,然后伺机打垮迁安,断了建奴东进的念头。这段时间里我的后续部队差不多也该休息好了,我再兼程赶去京师好了。”

黄石的豪侠举动让姚与贤和金冠都吃惊不小,他们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这么办不会对黄帅有什么大碍吧?”

“本来我是要去天津大沽口的,现在到了山海关还遇上你们,那只能说是天意了。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建奴,那也只有先打垮他们了。”黄石接着就提出了一些粮草上的要求,希望姚与贤和金冠能尽力协助,这两个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同时黄石还让他们尽可能地替自己的到来保密,姚与贤满口答应,严令山海卫加紧戒备,不许闲杂人出没。虽然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情,但黄石还是希望皇太极知道得越晚越好。昨天他抵达山海关后连信使都没有立即向北京派出,而是借口天色已晚,一直拖到今天才出发。

……

崇祯二年二十二日。

今天皇太极亲自指挥后金一万主力不对进攻德胜门外地五千宣大军,同时让莽古尔泰率领两千军队去进攻广渠门外地一万六千关宁铁骑和两千京营。

崇祯天子在内殿里来回来去地踱步,不时有太监跑进来汇报城外的战况,崇祯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身边地孙承宗、钱龙錫、李标等人也都神色严肃,大气都不敢透出来一口。

兵部尚书王洽早已经因为蓟镇被突破而被皇帝下狱,所以现在有什么军事问题崇祯就会直接询问孙承宗和内阁的意见。据德胜门上的文官监军报告,皇太极和满桂打得甚为惨烈,两军一度发展成了白刃混战,以致部署在德胜门城楼上的大炮都发生了误伤,几次打入了宣大军中。

战斗到下午的时候,满桂的宣大军终于还是被击败了,就缓缓退向广渠门,希望能得到关宁铁骑的支援。

孙承宗迟疑着说道:“满帅尽力了。”

“朕知道!”崇祯发出一声怒气冲冲的大喝。他站住脚步厉声问道:“那关宁军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看?”

根据广渠门外的监军报告,前两天在后金军抢劫北京郊外地老百姓时,关宁军也跟着一起去抢,完全没有保护京畿百姓的意思。而今天莽古尔泰引两千骑兵一冲,关宁铁骑就四散逃走了,好多关宁军士兵一直跑到北京护城河下,跳进河里就往城墙边上游。气得城墙上地北京百姓直用砖石砸他们。

驻守在广渠门外京营的部队也同样报告说,广渠门外的关宁铁骑一触即溃,似乎根本没有和后金军交锋就跑了,但京营自称主动出击,抵挡住了后金军的攻势并将其击退。

在德胜门和广渠门之间的监督文官报告说。后金军和宣大军交战时,关宁铁骑站在一边看着。

……

陆续地报告接连不断地传来,崇祯皇帝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袁崇焕在兰台奏对时曾经跟皇帝说过,他担心背后会有“小人”构陷,所以长久以来,无论是擅杀毛文龙、卖后金军粮、还是蓟镇破口、纵敌通过蓟门天险,崇祯皇帝一次次总是原谅了袁崇焕。

直到袁崇焕赶到北京城外后,除了不让关宁军入城外,崇祯天子还是尽力安抚,赏赐给袁崇焕金币、华服。但现在崇祯实在有点坐不住了,他喃喃自语道:“总不会全京师的文武、中官,个个都要诬陷蓟辽督师吧?”

不过崇祯虽然怀疑,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发作:“朕要效法先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等崇祯刚刚把怒火压下来以后,袁崇焕自己的奏报也就送入了京师。在这份奏章里袁崇焕罕见地第一次不提胜负,只是说他请求移营,搬到更靠后面的地方去扎营。

“万岁爷,关宁军在广渠门外的大营被建奴烧了。”

身边小太监的低声轻语传入耳中后,崇祯拿着奏章的手也忍不住哆嗦起来了。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大殿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程直本和周文郁两人后来都著书为袁崇焕鸣冤。

程直本大书特书北京人没有亲眼看见过的宁远和宁锦之战。但对广渠门外发生的事情则仅仅一笔带过,仿佛根本不值得一提。

周文郁则承认关宁铁骑一上来就全跑光了,但周文郁坚称袁崇焕和他都没跑,他们带着一百兵马奋力厮杀,最后两千多后金兵退去也是被他们打退的。

周文郁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说,袁崇焕身先士卒,全身上下被弓箭射得有如刺猬一般,不过幸亏袁崇焕身上穿的甲厚,所以连油皮也没有擦破一丝。周文郁还说,后金士兵的钢刀都险些劈到了袁崇焕的脖子上,也只是恰好被卫士拼死挡开,在这样地危机关头,袁督师仍骑在马上大呼酣战……哦,是在袁督师本人被弓箭射得像刺猬一样的时候,胯下地坐骑还能活蹦乱跳地驮着袁崇焕大呼酣战,把后金军杀了个大败。

可惜周文郁的书在这一时刻还没有写好,多疑的崇祯皇帝终于对袁崇焕开始起疑心了,他又来回走动了几步,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用人不疑的原则了:“嗯,看起来最好是宣蓟辽督师入城,由朕亲自问个明白才好。”

崇祯皇帝刚刚打定了主意,外面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都督满桂,求见万岁爷。”

很快满桂就全身浴血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握着五根羽箭。满桂看也不看两边的内阁还有孙承宗一眼,一头就扎到了崇祯的脚前:“皇上,袁督师要射死微臣!”

……

满桂指挥宣大军和后金军激战一天不敌,于是就退向关宁军的方向,不想对方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箭雨飞来,杀害了众多宣大军士卒,满桂也中了五箭。满桂地甲显然没有袁崇焕身上的甲好,所以他虽然远远没有被射成一个大刺猬,身上却已经开了大血口子。

满桂解开衣甲给皇帝和阁臣们展示过伤口后,崇祯也彻底傻眼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问阁臣:“众卿家可有什么见解?”

满桂一听就又在下面嚷嚷起来:“皇上,袁督师这是存心要射死微臣啊,他已经害了毛帅和赵帅了,现在就轮到我了。”

孙承宗和几个阁臣此时也已经傻眼了。自大明开国以来,袁崇焕已经干下了太多惊世骇俗地事情,上次是擅杀钦差大臣、一品节将,这次竟然被总兵官当殿控告谋杀,实在是闻所未闻:“圣上,臣以为奇书qinkan.net,还是让蓟辽督师来和满帅对质吧。”

十一月二十三日,崇祯把袁崇焕招来和满桂当着内阁的面对质,袁崇焕不能答,多疑的崇祯皇帝终于爆发了,让左右锦衣卫把袁崇焕下诏狱,“朕以东事付袁崇焕,乃胡骑狂逞,崇焕身任督师,不先行侦防,致深入内地。虽兼程赴援,又制将士,坐视淫掠,功罪难掩,暂解听勘!”

这段话崇祯皇帝自己感觉挺满意,里面既夸奖了袁崇焕的功劳,也没有给他定下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最后也说明这个解任是暂时的,等问题说清楚了还是会让他复职的。不过崇祯自我感觉良好还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中官就急匆匆地赶来报告:

“万岁爷,祖大寿一回营就煽动士兵哗变,旗牌官周文郁则劫持了督师宝剑、印信私逃,现在关宁军他们已经反出京师去了!”

在关林军叛乱后,崇祯终于大发雷霆,下令彻查袁崇焕在京作战中的指挥。很快蓟门一线的指挥部署就被交到了皇帝面前,几天前袁崇焕纵敌入关后,崇祯还亲自为他辩解,说袁崇焕只是“不派侦防,竟让敌潜越。”

只是,几万人从一个人面前潜越过去可以解释,一个人从几万人面前潜越过去也可以解释,但几万人从几万人眼前潜越过去实在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了,尤其还要加上袁崇焕事先还把刘策、尤世威的军队都从后金军的通行路线调开。

等放后金军入关后,袁崇焕和关宁铁骑又绕大圈,置通州、顺义等地的友军于不顾,一门心思的往京师撤退,放任京畿地区被敌军铁蹄蹂躏。崇祯震惊过后就是狂怒:“避敌不战、纵敌长驱,传旨,立刻将刘策、尤世威锁拿进京,穷治其罪。”

曹化淳愣了一下,小心地建言道:“万岁爷,他们都有蓟辽督师的手令。”

“这种荒谬的命令也能执行么?”崇祯已经气愤得失去理智,他忘记了到底是谁曾给袁崇焕撑腰,以致会有这样的后果:“避敌不战就是避敌不战,立刻把这两个人下诏狱。”

“遵旨。”曹化淳见皇帝气得厉害,也就不再劝说了,后来这两者都论罪死、斩立决。

孙承宗没有替袁崇焕说话。而是向皇帝建议由他写一封信给关宁军,把这些叛军召回。孙承宗是第一任辽东督师,在关宁军中一向有威望,崇祯怒气稍消:“如此,就有劳阁老了。”

袁崇焕被抓、关宁军叛乱后,后金军也开始撤离京师,第二天就解围转向其他方向。京师解围后百姓民谣曰“投了袁督师,东人跑一半。”

后金军在京城郊外掳走颇多百姓,崇祯皇帝随即命令满桂追击,将百姓夺回。满桂以“敌众援寡,不可轻出”为由希望皇帝收回成名,崇祯不听,加满桂武经略衔,要他全权负责从后金军手中夺回京畿百姓。

满桂遂率领宣大军出城追击后金军,经过连番苦斗后,满桂夺回了百姓数千。可是几经奋战后,满桂身上地箭疮迸发,可能是汗水引发了伤口感染、也可能是有什么衣甲上的脏物进入了伤口。他终于还是死在了关宁军留给他的箭伤下。

满桂病死后宣大军大乱,后金军趁夜袭营,将宣大军击溃,此后再也没有一支野战部队还能对后金军进行追击。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京师。

满桂的死讯传回北京,崇祯的大殿内顿时又是一片死寂。几天前在张鹤鸣的建议下,派向福建的紧急使者已经出发,皇帝估计黄石会在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以后才能抵达京畿。内阁这次几乎无人反对调黄石北上,张鹤鸣请求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养腿病,然后便愿意出马督师辽东。

内阁对黄石到底应该在在京畿留多久还是有争议的,有些人认为只要用勤王军把后金军驱逐出边墙就算告一段落,以后地工作还是要靠关宁军来干。用一部分内阁成员的话说,不能哪里出事就让黄石往哪里跑,这样就会乱了大明的军镇制度。

当然,另外一种声音也开始在朝中响起,东林党的李标、周延儒,还有无党派人士温体仁都不反对把黄石彻底调回北方来,他们认为可以把黄石的军籍重新隶属于辽镇之下。这样就算万事大吉了。而且李标、周延儒和温体仁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自己有督师辽东的意向。

但另一派觉得这是换汤不换药,他们追问如果将来西北再出事,那是不是又要把黄石和他的一众部下调去秦军落户呢?钱龙锡等人认为这是拿大明边军制度当儿戏,而且黄石带着一大帮人飞来飞去,很容易引起地方军镇的内部纠纷。

总而言之,崇祯希望知道的平辽策略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现在后金军还在大明京师附近祸害地方百姓,但文臣们倒一直在为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地大明军镇隐患而争论不休。在听到这一片争议声后,张鹤鸣也恢复了低调,绝口不提他督师辽东的要求,似乎要看一看风向再做决定。

朝堂上寂静了一会儿之后,朝臣们又开始争吵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说不出到底怎么办才好。

“圣上,臣愿意保举马世龙为左都督,统一指挥勤王军队。将建虏赶出关外。”孙承宗听到这个满桂的噩耗后,就再次对皇帝建议使用马世龙。他称马世龙也是一员征战多年的宿将,应该比旁人更懂得打仗。

崇祯看了看其他的文官们,一个个都说不出任何有份量的话,于是就无奈地说道:“那就传马世龙吧。”

马世龙来见过天子后,崇祯勉励了他几句,然后就让马世龙和孙承宗去讨论军务了。他们走后崇祯又看了看死气沉沉的大殿,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那样的难受,他忍不住在心里想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来平辽还是要靠袁蛮子啊。”

不过这话崇祯并没有宣诸于口,袁崇焕捅下的篓子太大了,朝野议论纷纷,有不少人都直指袁崇焕通敌。京师城内竟爆发了一次谣言,数万人哄传袁崇焕要为后金军开门。锦衣卫厉行弹压,后来抓住了制造谣言地人,那人是城北的一个木匠,锦衣卫查明没有人在他背后指使,崇祯才下令把人放了。

崇祯虽然没有什么好说得,可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退朝。于是满屋子地阁臣、元老就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和天子大眼瞪小眼的耗时间。

“万岁爷,万岁爷——”司礼监秉笔王承恩欢呼雀跃着跑进来,他双手捧着一份刚到的奏章,喜形于色地大声报告道:“万岁爷,福宁镇总兵官黄石,已经在六天前抵达山海关,正统帅部队星夜赶来勤王。”

这声音顿时在阁臣、元老们中引起一片嗡嗡声,众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他们都对黄石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崇祯猛地从御座上跳起来,急匆匆地接过奏章看了起来。

黄石首先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东,然后又为自己在大海上迷路而谢罪一番。黄石声称他的军队没有足够地补给,也需要休息士卒以蓄养体力,所以不能立刻出发入京。除此以外,黄石还给自己找了些其他的借口,比如自己的军队到山东时就已经大量掉队,在渤海上迷路后,军队更是分散开来。到了山海关后只有一船的上百贴身卫兵,因此黄石表示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抵达京城。

现在山东、陕西、山西、河南各路的勤王军纷纷向北京涌来,各路总兵、副将众多,所以黄石一个勤王总兵的奏章也不会有什么太高地优先级。当然,凭借黄石的名声,他本来可以设法把自己的奏章变成八百里加急文书,但黄石这次很本份、老实,没有走后门,这样他的奏章传递速度就变得非常慢,不断有各种等级的加急奏章跑在它前面。

尤其是祖大寿带着关宁铁骑叛变出京,他们把从京师到山海关之间的驿马掠夺一空,这样黄石的奏章就变得更慢了,足足跑了六天才传达到京师。

“不知道黄帅现在到哪里了?”崇祯又把奏章反复看了几遍,跟着就让人摊开地图,自己走到旁边仔细看起来:“不知道黄帅的军队有没有集结完成?”

崇祯话音未落,就看见张鹤鸣起身奏道:“圣上,臣愿星夜出京,前往山海关。督师击退建奴!”

李标一面在心中暗骂张鹤鸣这老匹夫手脚忒快,一面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圣上,张老忠勇可嘉,只是年事已高、腿上还有病,臣想还是由臣前去山海关督师吧。”

“圣上。老臣的腿已经大好了,老臣和黄帅也共事很久了……”

“圣上,此次建虏入寇,臣身为元辅也有很大罪责,伏乞圣上准许臣戴罪立功,前往山海关督师。”温体仁也撕开面皮,跳出来和张鹤鸣、李标争抢起来:“臣愿以四个月为限,定把建虏赶出边墙,五年平辽!”

“臣愿以三个月为限,驱逐建虏出边墙!四年平辽!”

“老臣愿以两个月为限逐退建虏!四年平辽!”

“臣……”

“众卿家一片忠君忧国之念,朕深为感动。”崇祯连忙中止了他们的平辽大竞拍。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大殿里现在已经变得一片沸腾。崇祯心中已经有了定计,首先对温体仁和李标说道:“两位爱卿忠勤王事,但汝等乃是朕的元辅和次辅,须臾离京不得,这督师一事,朕看就罢了吧。”

听到这话后张鹤鸣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得意之色,只见天子又转向他道:“张爱卿老当益壮,朕躬甚慰。只是张卿家腿病尚未大好,朕看张老还是在家安心养病吧。”

张鹤鸣焦急地解释道:“圣上,老臣的腿病确实已经大好了啊。”

“不,朕觉得张老的病还没好,朕觉得张老病得还很重。”崇祯微笑着说完,感觉自己算是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如果不是魏忠贤把廷杖制度废了,这些天来崇祯好几次都想动手打人了。东林党人总说魏忠贤做地全是恶事,崇祯这几天来总琢磨着是不是该把廷杖制度也恢复起来,这个念头越琢磨对他的诱惑力就越大。

温体仁随即问道:“圣上,那督师一职,可否要内阁推举?”

天启朝的督师、经略都是从文官中推举出来的,但崇祯现在不喜欢这个主意:“不必了,朕自有打算。”

不等阁臣们再问。崇祯就负手而立,朗声对王承恩说道:“黄石万里勤王,忠勇可嘉,赐荣成伯,世袭五千户。”

“遵旨。”

荣成位于山东半岛地顶端,地处威海卫的东南,是山东布政司的辖区。

这个任命让阁臣们的脸色瞬间大变,赐爵以后黄石的地位就不再是一个普通武将,他的地位要高于文官。如果皇帝在赐给一个武将爵位后还不剥夺他的兵权的话。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果然。

崇祯在王承恩记录下赐爵的圣旨后,又毫不犹豫地大声宣布:“晋荣成伯同知枢密院事、挂征虏大将军印。”

王承恩大声回应道:“遵旨。”

“赐征虏大将军金令箭,地方三品及以下官员,无论文武,一律归征虏大将军节制。”

“遵旨!”

“圣上。”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对他们很恼火,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天来内阁地无所事事让皇帝倒尽了胃口,但此事实在太过重大,温体仁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恳请圣上三思。”

崇祯收住了话头,冷冷地扫了一圈屋子里的阁臣、元老们。其他地人脸上也都有不甘心之色,可是众人都不愿意跳出来触怒皇帝,现在人人知道天子的心情已经坏透了,对他们也都失望至极。崇祯在心里又冷笑了一声,语气淡淡地说道:“朕意已决,重开大都督府。”

说完这句话后崇祯就再也不理温体仁,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授荣成伯大都督府左都督,加大都督衔,掌大都督府、参掌五军都督府、总六军军务。不得干预六部九卿事。”

崇祯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的命令交代完:“武官五品以下,由大都督府考成,四品以上武官任命,由大都督府呈送司礼监批红,钦此。”

王承恩立刻应道:“遵旨。”

阁臣、元老们还是一片死寂,随着皇帝的眼光扫过,他们也纷纷跪伏在地:“臣等遵旨!”

……

昌黎。

黄石在望远镜里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和人马,轻声喝道:“准备作战。”

“遵命,大帅。”

救火、磐石两营已经展开形成战斗队形,随着军官的大声喝令,炮兵纷纷把引药装填好,炮手举着燃火把。神态肃穆地站在九磅炮背后。在一字排开的九磅炮后,是整齐地步兵横队,几千步兵擎着旗帜,排着密集的方阵,鼓手都把手稳稳地摆在鼓面上,静静地聆听着军官地命令。

在福宁军方阵背后两里远,则是山海关的数千友军部队,黄石骑着马立在两军之间地一个高地上,他的身边是满脸紧张的姚与贤和金冠。

姚与贤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黄帅,能不打还是不打为好吧?”

“姚将军。本帅也不愿如此,不过我身为福宁镇总兵官,唯贼是讨正是官兵本份。”

“黄帅说得是,说得是。”金冠在黄石身后连声附和。

对面开过来地是祖大寿等人的叛军。昨天山海关的部队刚开到昌黎,就遇到了祖大寿的先头传令兵,他们表示要回宁远去,让姚与贤立刻把路让开,不然他们就要夺关而出。

姚与贤本来已经答应了,但黄石很快就赶到滦州,他闻讯后立刻让姚与贤再派使者去追,言明滦州绝不会让祖大寿的关宁铁骑通过。黄石义正词严地告诉姚与贤,不服从朝廷命令就是叛乱,而放叛军出关就是叛国,所以姚与贤不但不能放前面的叛军过去,而且要配合黄石堵截叛军。

不过黄石为了照顾姚与贤和金冠的情绪,就让山海关的部队留在福宁军阵后,他觉得这样姚、金二人就不可能有机会和祖大寿交锋。现在这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从南方大路上开来的部队,一副心乱如麻地表情。黄石看到后就又安慰道:“姚将军、金将军,他们是贼兵,我们是官兵,自古哪有见贼不捉的官兵呢?”

两人听黄石的语气里似乎有些不满。生怕他会参自己一本,就连忙大声赞同道:“黄帅说得太对了!”

黄石一笑也就不再说话。

看到前面的敌军快进入射程后,一个白盔骑兵右手举着蝮蛇旗,一抖缰绳就纵马向前奔去,很快他就跑到叛军纵队之前。这个骑兵在大队叛军前缓缓拉住坐骑,把马身侧过来横在官道上,用身体左侧面对着叛军,右手稳稳地举着战旗,向着大队敌军笔直平推出手臂。作出了一个阻拦的手势:“止步!大明福宁军命令你们止步,否则你们将被毁灭。”

对面地马队温顺地停了下来,很快人群分开,一个将领在亲兵的簇拥中从分开的叛军中骑了出来。他看了看前面一脸傲慢的骑兵,目光跟着移到那个士兵背后的旗帜上,凶猛地毒蛇正吞吐着长信,似乎要择人而噬。

那个将领叹了口气,跳下马徒步向着福宁军的内卫走去,一边走一边把头盔摘下来。把它双手捧在手里。福宁军的内卫也收回了左臂,一手叉在腰上,纹丝不动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到马前的谦卑武将。

“罪人祖大寿,求见黄帅。”

……

祖大寿把双手自缚在身后来见,头盔冠冕也都被他自己取下。见到黄石后祖大寿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罪人求黄帅慈悲,放某手下九千儿郎一条生路。”

黄石翻身下马慢慢地走到祖大寿身前,祖大寿还低着头看地面。一动不动地跪得笔直。黄石知道祖大寿在历史上很快就会成为一个食人魔,等吃光大凌河、锦州两城地老百姓后,这位食人魔就会哭喊着要求加入后金正黄旗,然后凭借着夜以继日地给关宁军将领写劝降信这份功劳,祖大寿食人魔终于把自己和祖家几百口人都变成了满族同胞。

不过黄石觉得自己既然都能和孔有德拜把子,那他也就不该歧视祖大寿,所以他双手把食人魔从地上扶起来,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了一下这位能在关宁军中排名第一的长跑健将。嗯,上次黄石见到祖大寿还是在广宁之战呢。当时这位食人魔绝尘而去,把通敌地孙得功和知情者黄石都远远抛在身后。

“祖将军,你已经用行动救了你手下儿郎的性命了。”黄石说着就亲手为祖大寿松开了绳索。祖大寿一个人在宁远、锦州等地就有上万家奴,朝廷是一定会赦免这种大军头的,所以黄石也就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回头是岸,祖将军既然有悔改之心。那黄某自然会力保祖将军无事。”

“多谢黄帅,此恩此德,祖某没齿不忘。”食人魔死里逃生,心里地一块大石头落地,语气也显得格外诚恳。

“眼下黄某要去拿一份大功劳,不知道祖将军愿不愿意分一杯羹?”

……

孙承宗知晓崇祯的决定后,不禁向内阁急得大叫起来:“圣上下这种旨意,你们怎么不拼死拦阻呢?”

温体仁一脸丧气的说道:“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攻入京畿,圣上震怒不已。内阁一直束手无策。圣上自然不信任我们。”

内阁都知道崇祯现在已经进入准狂暴状态,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送死。因此内阁已经打算在崇祯重开大都督府的圣旨上附署。温体仁对孙承宗解释道:“阁臣们都讨论过了,圣上现在正在火头上,来日方长,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你们要害死黄帅么?”孙承宗急得都出汗了。大都督府的权利太大,就是开国皇帝朱元璋都感觉难以驾驭,现在一旦重开大都督府,那以后还怎么控制黄石,迟早会出现君臣相忌的问题。

而且重开大都督府会彻底破坏以文御武的固有模式,现在兵部对武将的大部分权利本来是大都督府的权利,此外大都督府在出征时还可以自掌后勤,兵部对军队的控制也就仅仅剩下了装备和兵员核查,其他的权利一旦交还回去,武将就不太怕兵部刁难。

最重要的是,这样不但没有文官能从黄石身上分到功劳。以后就是从其他武将身上分到功劳的机会也会大大减少,因此黄石和大都督府势必成为文官心目中的公敌。刚才温体仁说到来日方长,意思就是迟早可以再把大都督府关闭。但孙承宗明白,捧得高、摔得重,到时候关闭大都督府肯定又是一场大狱,黄石十有八、九要倒大霉。

“不能副署,绝不能副署。”孙承宗在文渊阁大闹一通,总算成功激励起内阁的一点士气:“如果圣上怪罪,老夫一力承担。”

不出温体仁所料。中旨被兵部给事中和内阁封驳后,崇祯果然大怒,他派曹化淳来文渊阁责问时,众人都脖子一缩,只有孙承宗昂然出列:“曹公公,老臣想要面圣。”

孙承宗见到崇祯的时候,从后者的眼中看到跳跃着的阴冷火焰,里面全是深深地怀疑。

“圣上,这大都督府不能开啊。老臣愿意督师辽东,一定能扫平建奴,解圣上东顾之忧。”

崇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承宗,飞快地吐出两个字:“多久?”

“圣上,兵凶战危,这如何能有一定之数啊?”

崇祯冷笑了一声:“孙阁老,您打赢过什么仗么、或是有什么必胜的平辽策?能让朕把东事尽数相托?”

孙承宗心中一紧,他确实没有说得过去的军事才能,不过他仍苦心劝道:“圣上。越是紧迫地事情越不宜操之过急,圣上以前把东事尽数托付给袁崇焕,连监军都不设置一个,现在又尽数托付给黄石,又不设监军牵制……”

“为什么要牵制?朕为什么要牵制黄帅?”崇祯怒气冲冲地叫了起来声音也变得高亢尖锐:“如果一定要朕信一个人的话,朕宁可信黄帅也不信你们。”

“圣上,黄帅才具无双。但祖宗制定律法,为的就是大小相制,决不能让人臣权利过大。”

崇祯不耐烦地反驳道:“黄帅是绝不会负朕的!”

“圣上两年前,是不是也这么想袁崇焕的?”

孙承宗话音才落,就看见崇祯的眼睛猛地盯了过来,少年天子的双眼中喷发出怒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蓟辽督师没有负朕。他顶多只是运气不好。”

这话把孙承宗听得愣住了。崇祯的额头变成了青色:“再说,袁崇焕说‘五年平辽’,这不是还没有到五年么?以朕看,说不定五年一到,袁崇焕就能把后金平了,这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圣上……圣上……”孙承宗一时也想不出说什么好了,眼前地这位天子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律法的意义,国家运转总要有规矩可循。如果凡事仅凭好恶而肆意破坏规矩,那国家很快就变成一团糟。

“朕的决心,绝不会改变。”

“圣上。内阁一定不会附署的。”

崇祯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加倍明亮起来,他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好个强项地孙阁老,内阁不副署没关系,那朕就直接下中旨给黄帅好了。”

在孙承宗心目中,黄石是一个公忠体国的人,同时黄石也是一个很懂得轻重、没有太多个人野心的人。所以孙承宗坚信黄石绝不会接这种中旨,他很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所以就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圣上,老臣担保黄帅绝不会接旨的。”

“不,黄帅一定会接地,黄帅是绝不会负朕的。”

二十九日崇祯就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山海关发出中旨,同时还在京师的邸报上的公布了这个消息。

“黄帅来了!”

“鞑子的末日到了!”

“黄帅长命百岁!”

百姓的欢呼声一直传入宫中,文渊阁内的几位官员听到外面的隐隐欢呼声后,都不约而同地放下笔和手中地工作,皱眉凝神思虑起来。

……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滦州。

清晨孙承宗的手书率先送到滦州,他在书信里保祖大寿等将领可以得到赦免。食人魔见到这个以后更感到安心。有了孙承宗和黄石联名做保,食人魔觉得自己的这条命肯定是绝对安全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跟着黄石混,好分到一份战功了。

“建奴现在应该还在京师脚下,在外省的勤王军开入京畿以前建奴是不会舍得走的,他们肯定要大掠一番,然后凭借这些财物拉拢更多地蒙古人,并彻底打垮察哈尔蒙古。”自从知道袁崇焕下狱后,黄石就不担心北京会有什么问题,现在他琢磨的就是如何重创后金。

过去后金虽然屡战屡胜。可是大明因为巨大的国力优势,总是能让战略态势自动恢复到大明战略进攻,而后金战略防守的位置上。这就好比两个人下象棋,一方上来就没有两个车,那么他即使是国手,对方只要是个普通人就能把他逼得险象环生。

可是一旦让后金把蒙古拉入他的军事同盟,那就等于给后金一方补上了两个车,双方就必须要水平相当才能对垒攻守了。历史上明朝再也没有出现过能和皇太极相提并论地军事家,从此明朝和后金就攻守易势。黄石怀疑那个时候就是把孙承宗换成熊廷弼也未必能扳回来。

现在黄石虽然有了一支超越时代的军队,可是他还要和东林党这种政治集团共事,所以黄石还是希望不要让皇太极有机会拉拢到蒙古同盟。黄石决心要让皇太极付出代价,跟着皇太极进来抢劫的那些蒙古人更是要多留下来一些,免得其他的蒙古部落也觉得大明好欺负。

听黄石说完计划后,几个将领默默无言地看着他。黄石笑着说道:“我本来只是想先解永平之围,然后最多攻击迁安来保护侧翼。但我后来又一想,如果我们真能攻下迁安,那又何不趁机封闭掉边墙上地各个关口呢?我们武将需要敌人的首级。只要能把建奴封闭在关内,我想这次地斩首不会少于两万吧?”

姚与贤点头赞同道:“只多不少。建奴从喜峰口破口后,恐怕这些日子不断有西虏跟着涌进来趁火打劫,这两年漠南大旱,西虏也有很多牧民快过不下去了。”

金冠跟着补充道:“阿敏和代善都还在辽阳,建奴还要防备整个辽东,所以东虏人数不会有太多增加。”

“据祖将军说,洪太带进关来的都是清一色的白甲,对吧?”黄石估计后金的白甲兵也没有几千。皇太极这次抱着兵贵精、不贵多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兴趣打硬仗。他的蒙古同盟再多一些黄石也不太怕,蒙古军的战斗意志和装备恐怕都不能和后金白甲兵这种核心精锐相比。

“是的,看起来怕是有三、四千吧。”食人魔小声说道。皇太极本次不是按旗行动,而是把每个牛录中的精华都抽调出来组军,这四千人的部队差不多就是后金全部的核心精锐。

“好了。只要我们能及时封闭蓟镇边墙的各个关口,那辽事也就一战而定了。”黄石知道他的几个同盟担心什么,他们都怕不赶去北京会遇到麻烦:“此次战功首级与诸君平分,万一朝廷怪罪,我黄石一人承担。”

黄石的信誉非常不错,姚与贤等人连忙大叫不敢,不过心下却也都跃跃欲试,黄石所向无敌,如果真能及时把几万北虏堵在关内。那每人分到的首级肯定少不了。

几个人商议妥当后就探讨起何时拔营出发。黄石的选锋营今天才刚刚全部到达山海关,所以他本打算明天再出发。这主要也是出于保密的考虑。他估计自己一旦出现在后金军面前,那对方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皇太极,所以黄石认为自己事先最好充分准备,一旦出手就要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虽然黄石向朝廷报告自己到来,可是黄石并不太担心朝廷那边走漏风声。因为就算皇太极听到这种风声,他也会怀疑是明廷故布疑阵。现在蒙古同盟们正抢得起劲,如果皇太极闻风而逃,一路狂奔出关外才发现上当受骗的话,那他的蒙古同盟又会怎么看待他呢?

几个人正要把启程日期敲定,却听见外面人马喧哗,很快就有一个内卫在帐外大声报告:“大帅。有中使到,说是带来了皇上的中旨。”

姚与贤他们几个人脸上马上露出了羡慕地表情。无须内阁附署的中旨一般都是些赏赐,眼下黄石这还远远没有到达京师,只是向皇帝报告一声就有赏赐好拿,这份皇恩真是其他武将无法比拟的。别的勤王军就是赶到京师城下,都不一定立刻有皇赏赐下,而给黄石的竟然不远百里一直送到军前,看起来也不会是很轻的赏赐,否则就太小题大做了。

黄石一开始和姚与贤他们想得也差不多。他估计无外就是金币、银两、盔甲、华服一类地东西,就很坦然地出去跪下接旨。但使者念了几句后,香案前陪着黄石接旨的人就都吓傻了,等到一篇圣旨念完之后,黄石竟然没有马上谢恩接旨。

“恭请天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晌后终于听到黄石这句话,那中使脸上紧张地表情一下子显得轻松下来,但马上他又把面皮一绷,威严地回答道:“圣躬安。”

黄石严肃地跪直片刻。然后又是一个大礼拜下:“恭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恩浩荡——”

“大帅!”不等中使说完这句话,站在左右的金求德和李云睿就同时扑上前,他们齐声大叫道:“大帅,这旨不能接啊。”

两个人不由分说地就一左一右把黄石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们一面拼命地跟中使道歉,一面把黄石拉到了一边。金求德着急地说道:“大帅,一旦接了这个旨,大帅您就是朝中文官的公敌,甚至可能成为天下文官的公敌!”

“是啊,大帅。不接旨最多是——”李云睿挑眼看了看中使那边,又把黄石往远处拉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帅,不接旨最多是让皇上有点小不高兴,但只要我们能打胜仗,皇上的这点不快也就过去了。可是一旦接旨,那大帅你就是文官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黄石叹息了一声。

崇祯这次给了他指挥京畿军队的全权,而且要求他尽力去把百姓抢回来“勿使奴得掳我一民出关外”。黄石本来打算偷偷摸摸地去堵皇太极后路。还一直担心会被文官监军强令撤军,现在只要接下这个旨,黄石就可以展开光明正大地军事行动了,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人来瞎指挥:“皇上要我去救百姓,这个命令与我心意暗合,我不能为了明哲保身而负了这些百姓。”

远处的中使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拂袖而去。杨致远正在中使身边苦苦说着好话,还不时往黄石这里望过来一眼。姚与贤他们也都陪着杨致远跟中使说好话,食人魔则满脸堆笑,伸手拦着中使,挡住他的去路。

金求德和李云睿又对望了一眼,他们再次齐心协力地拉了黄石一把,把他又远远拖开两步。

“大帅——”金求德从牙缝里挤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就是在他身边的黄石也不过勉强听清:“大帅。您今天接了这个旨,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帅你会束手待毙么?”

李云睿也凑到黄石身前,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问道:“大帅,真到了那一天,大狱一起,我们这些追随您的人也会跟着一起粉身碎骨啊,大帅您今天不负百姓,那就是负了我们啊。大帅,我们还有父母要奉养,有妻儿要抚养啊。”

黄石回头看了一眼,杨致远正挤在人群里说着什么,四周大批头带白羽的军官,也都用信任的眼睛向着自己看过来。黄石吸了一口长气,对身边的两个人说道:“我今天不负百姓,以后也绝不会负你们。”

金求德和李云睿轻轻地松开了手,黄石转身大步走回了香案前,乱作一团的军官们也都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上,黄石再次大礼叩拜下去:

“臣,黄石,永服辞训!万岁、万岁、万万岁。”

……

“元帅!”

“元帅!”

中使走了以后,福宁军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他们的最高长官终于达到了大明武将的顶峰,坐上了徐达和李文忠曾经坐过的位置。

金令箭被黄石郑重地收起来,有这个赐物在手,就是巡抚也要服从黄石节制。一万福宁军、一万五千关宁军、以及上万的辽西军户壮丁已经在营外排好了队列,黄石在众将的簇拥下走出营外,准备立刻带领他们向永平进发,现在保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剽窃是可耻的,不过我这次也只好用一用了。”黄石看到关宁军的士气远不如福宁军高涨,就把几个内卫叫过来耳提面命一番,这几个内卫随即欣然领命而去。

部队沿着道路派好后,黄石就开始策马检阅整装待发地大军,而几个内卫则拿着铁皮喇叭,紧跟在黄石背后,扯着脖子向着这几万明军官兵大声质问道:

“是谁在金州——以六百兵大破八千建奴?”

无数福宁军官兵热情地回答道:“是元帅!”

“是谁在盖州——把建奴打得不敢出家门一步?”

更多的士兵大声回应起来:“是元帅!”

“是谁在南关——打得奴酋丢盔弃甲?”

这次数千关宁军士兵也一起和福宁军高声喝彩道:“是元帅,是元帅!”

“是谁在复州……”

“是元帅!”

“是谁在觉华……”

姚与贤奋力地挥舞着拳头,他已经快把嗓子都喊哑了:“是元帅,是元帅,是元帅!”

“是谁在海州……是谁在赤水……是谁在福清……是谁在……”

内卫齐声大喊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谁跃马辽阳,格毙奴酋?”

“元帅!”

“元帅!”

“元帅!”

……

数万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黄石径直策马来到军队的最前方,他轻轻摘下头盔,吹了吹上面的白羽,然后尽力伸直手臂,把自己的头盔高高地举起,好让更多地人看到它,接着黄石就用力地把头盔左右大幅度晃了两晃。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沉寂了下来,黄石把头盔挥到脑后,然后向着身前——也就是永平的方向笔直地指了过去,一夹马腹就当先向北行去。

嘹亮地鼓声同时响起,大队明军迈着坚定的步伐,紧跟在黄石背后浩浩荡荡地向着永平进发。

黄石在马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给几个外系的武将讲解他们要面对的局势。

“从京师到遵化,建奴需要沿路走大约二百七十里。他们这次掳掠了大批百姓、钱粮和财物,我估计他们走不了太快,每天顶多十五里,所以需要十五天到二十天才能到遵化。也就是说他们即使三天前就开始撤退了,他们的主力到达遵化也要在十天以后。”

皇太极这次入侵后,后金军主力的平均日行军速度是十四里,这还是他们在开始进行掳掠之前的行军速度。想来现在只有更慢、没有更快的道理,而且这次入侵已经持续了几十天,黄石估计后金军的马匹经过连番作战也开始掉膘了,主力急行军的速度也不可能太快。

黄石将手指向左移动一下,指向了现在的所在地永平,然后沿着官道一直滑行到遵化,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几个外系将领:“诸君,我们有一百六十里要走。过了永平以后,我们就要进入建奴的控制区,我们需要攻克建奴占据的堡垒、需要保证后勤线、更需要应付建奴不断的骚扰,但我们一定要在五天内抵达三屯营,在建奴主力返回前攻击遵化,封住建奴的退路。”

“元帅说得是。”

“几天前得到汇报,建奴的部队正从从喜峰口方向向着迁安方向开来,似乎是想进攻永平。毫无疑问,建奴为了他们大队主力地安全,一定会尽可能地扩展他们的侧后纵深。这股部队大概会有一、两千之众,我需要一员猛将为本帅击退他们。”黄石并不打算过早地出动嫡系部队,他打算让自己的部队一直蓄养体力并保持建制,作为最后的战略预备队,直到最关键的时候再予以投入。

“元帅,末将愿为先锋。”

“元帅,末将愿意飞马去支援永平。”

“元帅。末将愿戴罪立功。”

黄石在几个慷慨陈词的人身上看了看,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姚与贤身上:“就由姚将军前往吧。”

说着黄石便抽出一根令箭交到姚与贤手中,又叮嘱道:“姚将军,兵贵神速,本帅不管姚将军用什么办法,总之一定要尽快赶去永平,并尽可能地向迁安方向推进,夺回官道以免耽误了大军的行程。”

“元帅放心,末将今夜就不睡了。这就督促军马上路。”

“好,有姚将军这句话,本帅今夜便可高枕无忧了。”

姚与贤领了令箭后就兴冲冲地离开了。黄石对另外两个面有不甘的人笑道:“金将军、祖将军,本帅还有重任要交给两位去做。”

金冠和祖大寿听后都是精神一振,连忙拱手道:“元帅尽管吩咐,末将绝不敢推辞。”

“姚将军星夜赶去永平,明日午后肯定就要休息了。所以本帅还需要一员大将去攻打迁安,同时还需要一位神行太保,马不停蹄地越过迁安,直向三屯营,为本帅探明敌情。”黄石现在已经能操控全部的明军,所以就不打算逼着自己的嫡系两营强行军了,而是想利用其他的明军为自己分忧。

而这些明军将领也都非常愿意被黄石委派,现在金冠考虑的不是胜败问题,而是能从中分到多少功劳,他立刻大声请缨:“元帅。明日凌晨,末将初更造饭;二更出发,然后一路急行军前去迁安,定为元帅取下此城。”

虽然食人魔祖大寿知道扫荡三屯营是一件危险得多的工作,但他清楚姚与贤、金冠这两个人和黄石的关系不一般,他要想在分功上不吃亏的话。那就必须要挑下一件重任,以便给黄石留下好印象。

因此听到金冠要求去打迁安城后,食人魔也觉得和他心中的算盘暗合,也就慨然说道:“元帅,不是末将夸口,单论急行军的速度,若是我祖某自称第二,那十万关宁军中就没有人敢称第一!如果元帅不弃,末将愿意拂晓出发。统领辽镇各铁骑营直趋三屯营,为元帅前驱。”

黄石当然知道飞将军祖大寿确实不是夸口。他不跑则已,一旦跑起来那绝对是快逾奔雷。黄石见他自告奋勇心下也很感宽慰:“如此甚好,那就有劳两位将军了。”

“元帅言重了,末将等不敢当。”

黄石勉励了几句,就拉着他们一起吃晚饭。黄石已经要求把金求德、杨致远、贺定远等人都平调到大都督府做同知都督,估计皇上也不会驳这个奏章。这几个人自然也过来一起吃饭,金冠和祖大寿对黄石的这几位心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晚宴上几位高级军官谈笑甚欢。

几个人正吃饭地时候,门外的卫兵报告有人求见黄石。

撩开帐篷后,一员战将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进来,冲着黄石点头哈腰道:“元帅,末将是胡一宁啊,元帅还记得末将吗?”

“怎么会不记得胡兄。”黄石赶快起身,离开饭桌和胡一宁见礼。听说风尘仆仆的胡一宁还没有吃饭,黄石又急忙叫人添一张椅子,然后拉着他坐下。胡一宁谦虚了一番,美滋滋地在祖大寿旁边坐下了。

胡一宁本是前屯副将,听说黄石在山海关登陆后,他就急急忙忙收拾行装即刻出兵,四天前在前屯誓师入关勤王。胡一宁到达山海关后发现黄石已经率军离开,就赶紧继续南下,结果到了昌黎发现黄石又走了。

胡副将干脆抛下步兵和辎重,沿着官道一路狂奔。到了滦州后,胡一宁听说黄石刚刚过去,就不顾马匹的死活,带着家丁紧追慢赶,连饭也顾不上吃。一路跑来,总算是追上了黄石的大部队:“听说皇上下了诏令,末将就急忙入关勤王,胡某庸碌不能,也不知道能不能为元帅分忧。”

黄石笑道:“胡将军能前来相助。本帅只是如虎添翼啊。”说着就和众人一起给胡一宁敬酒。胡副将来者不拒,豪迈地连饮五碗水酒,这才坐下开始吃饭,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饿得眼前都冒星星了。

转天凌晨,大刀金冠拔营出发,急急忙忙向迁安方向而去,福宁军则充分休息一夜,黎明后和飞将军祖大寿一起帅军队出击。他预计会在下午时分追上金冠。如果那个时候金冠已经攻破迁安,那祖大寿就可放马向着三屯营疾驰。

才开始吃早饭,官兵们一个个都不紧不慢的。黄石并没有心急火燎地逼着部队出发,这附近一带都是山地,黄石打算本部军队慢慢地走以免浪费体力,同时不停派出探马与前线的部队保持联系。

……

永平城北,一队满蒙混合部队踏着黎明的晨光,沿着官道缓缓而来,其中只有一百多后金满兵。剩下的一千多人都是新近加入地蒙古牧民。现在皇太极还在朵颜地区散发粮食,以吸引蒙古牧民和小部落前来,然后把他们组成部队入关参战。

向永平前来的这支部队一路所向披靡,虽然他们没有攻城武器,但几十、上百的边境小股地抵抗力量还是挡不住他们的脚步,大部分明军都弃城逃跑。当年名将戚继光精心修筑了蓟镇这一带,沿着各处险要建立了复杂的警戒和防御体系。可是如果没有人去保卫它们的话,再坚固的城堡也没有意义。这支后金部队已经破坏了边墙周围大量的防御工事,迄今为止还没有遇到明军的有力抵抗。

这种情形让新加入的蒙古牧民放心了不少。本来后金对他们宣传明军会望风而逃时。这些牧民心中还有些将信将疑,现在他们也入关作战十几天了,前方的明军经常把完好地堡垒和仓库遗留给他们,就连明军的背影也很少能看到。

所以他们最终向永平进发时,这支部队的士气非常高涨,他们身上都穿上了明军丢弃地盔甲。那一百满兵更是得意,向着新附的同盟军吹嘘道:“对吧,我们可没有说谎,一旦入关,这些好东西还不是由着我们随便搬么?”

“嘘!”

前面的后金牛录听到探马的报告后,突然发令让大家安静下来,前面的一个山坡上发现了数百明军,看起来他们似乎打算决一死战。牛录让大家加快步伐向前,很快那队明军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后金牛录眯着眼望了望对面的旗号,发出一声轻蔑地哼声:“明国的关宁军。他们也敢出城了么?”

等这个牛录走的更近一些之后,对面武将的姿态让他感到有些迷惑,看起来对方打着一战的主意。“关宁军什么时候这么有胆色了?”后金牛录心中奇怪地很,他凑近再次看了看那面旗帜:“没错,是山海关的旗号啊。”

姚与贤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马扎上,左手捻着胡须,右手端着一碗水酒,他看也不看前面正在逼近的后金部队,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浅饮,一直等到后金军在对面排好阵势后,姚与贤才猛地一仰头把满碗的酒灌进了肚子里。

痛饮过后姚与贤把碗猛地往地下一摔,人斗然站起,大红披风和脖子上地红巾随即开始在风中飞舞,姚与贤左手扶在腰刀上,右臂猛然前伸,并指向着对面的后金军怒喝道:“建奴,是来送死的么?”

随着这一声威风凛凛的怒吼声,沉重的脚步声就从姚与贤身后响起,数千赶了一夜路的明军结束了战前休息,浩浩荡荡地开了出来。

一转眼眼间,后金军就发现从对面地山梁后、还有正前方两侧的树林中冒出了几千甲士,他们身上的铠甲鳞片、还有无数的兵器白刃,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凛凛地寒光。这些明军士兵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敌人。仿佛就是在看着一群会走路的银子。

“杀啊!”

“杀奴啊!”

随着气壮山河的呼喊声,无数人一起发足急奔,把大地震得微微颤抖,姚与贤面前地山脚下很快就被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充满,姚总兵凝神看了一会儿局势,突然拉过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把宝剑猛地抽出剑鞘,带着自己的亲军就纵马向山下冲去:“追啊,不要让鞑子跑了!”

……

中午时分,金冠的部队就追上了正在打扫战场的姚与贤部。

“老金,我斩首三百!”

姚与贤冲着马上地金冠大声喊道,金冠也大声回应道:“知道了,别忘了元帅的吩咐。”

“知道了,不会忘的,一路小心!”姚与贤走之前黄石就交代过,他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就是封锁青龙河周围的边墙,阻止敌军渗透、并掩护明军的交通线不受骚扰,姚与贤已经为此制定了相应的计划。他很快就要统军北上,重新控制冷口以东的边墙。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金冠在北风中大喊着,带领本部军队马不停蹄地向迁安赶去。

上午一战后蒙古新附军已经丧胆,有一些胆小的人连城都没进就径直向喜峰口逃去,还有一些胆大地打算再看看风声再说,他们觉得还没有抢够。但这些人一口气还没有喘匀,金冠就紧追着他们的脚步抵达迁安城下,下午赶到迁安后金冠连水也顾不上喝。立刻组织攻城。

守军看见这拨明军气势汹汹,刚到城下就开始打造梯子,而且还注意到这队明军打着另外的旗号,和上午的那帮人显然不是一回事。城内本来还有上千后金军,但其中至少八成都是蒙古人,明军这气势一看就知道显然不好惹,人也多得出乎意料。上午那批有三千许,这批又是三千多,后面更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些蒙古人本来就只是些零散户。比一开始陪皇太极入关、向北京进攻的那批还没有组织性和纪律性。他们之所以入关也是抱着捧场的态度来的,有东西自然不抢白不抢,但要他们为了皇太极和后金政权去与十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明军官军死磕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结果在金冠打好梯子以前,就有一批蒙古人开北门逃走了,这个口子一开,城里地蒙古人顿时就跑了一大半。金冠老成持重,他一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也没有派人去抢门。等金冠终于搞清楚因果后,城内的满兵把城门又关上了,这真把金冠气得直跺脚。

不过这时金冠也得到了好消息,有几十个蒙古人出门后没有向喜峰口逃去,他们觉得既然入关了就不能白来一趟,怎么也要为家乡的老婆孩子挣些家用钱回去。所以这些蒙古人就跑来明军阵营这里,问金冠愿不愿意雇佣他们给明军打工、当几天探马,他们每人要十两银子做酬劳。

金冠和他们一通讨价还价,最后以每人五两银子成交。还给了领头的首领一个鞑官的身份。成交后这些打工仔把身上的后金号衣一脱,穿上明军军服就成了“明军探马”。不过他们去四周侦查前,也把城内的虚实向金冠和盘托出。

听说城内只有三百多人后,金冠就下令三千多明军四面围攻,务必要让守军应接不暇。

不过蚁附攻城的效率还是低了些,明军几次想从城墙上攻上城楼,但都被据守城楼的后金兵打了下来,城门一直迟迟不能打开,把金冠急得抓耳挠腮。

“父亲,祖将军已经在十里外。”金士麒走到金冠身边,小声汇报后面传上来地消息,虽然黄石说过一天打不开官道和补给线不要紧,但金冠却迫切地想在黄石面前立功,因此他一定要以最快速度拿下迁安。

“唔,知道了。”金冠一伸手就抓过自己心爱的青龙偃月刀,一声大喝就把它在空中划了大大的刀花,接着就大步向迁安城走去。

“父亲,父亲。”

金士麒连忙去拉金冠,但却被他父亲一把推开:“小子,我这辈子能不能混上总兵,就看今天这一举了。”

勇敢地金冠第一个登上了迁安的城楼。就在三千多明军的面前,金副将站在城墙地边缘,舍死忘生地挥舞着他的大刀,和后金士兵展开了激烈的苦斗。金冠亲自带头登城极大地鼓励了明军的士气,他生生用大刀挥舞开一个微小的空隙,他的儿子、家丁和后面地明军连续不断地从这个空隙爬了上来。

迁安后金军的垂死挣扎终于被压垮。在迁安大门一个个被打开后,远处也传来了万马奔腾的声音。一眼望不到头地骑兵纵队已经开始加速冲来,为首的那员明将浓眉大眼,满脸地落腮胡须根根炸起,正是飞将军、食人魔、宁远总兵官祖大寿,只见他弓身紧紧伏在马背上,当先冲入迁安城的南门。

在城头上数千明军的欢呼声中,祖飞将和他身后的骑兵发出雨点般地马蹄踏地声,一刻也不停留地冲过迁安堡的中心。直出奔北门飞驰而去。

城楼上的金冠向着祖大寿大叫了一声:“祖将军一路小心。”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祖飞将正对着金冠跑来,但话才说出一半,祖飞将就已经冲过金冠脚下的门洞,金冠急忙掉头向城外方向看去,把最后几个字向着祖大寿的背影送了过去。

而祖飞将的回应也被北风远远地送了回来:“此次聚歼建奴的首功,定然是我祖大寿的了!”

金冠望着绝尘而去地祖大寿,哈哈大笑起来,大队的关宁铁骑正从他脚下的城门中滚滚而出。刚才金冠这一转身,他肩膀上的伤口就挣开了,金士麒连忙跑过去给他父亲包扎伤口。

“好了,这种事让别人去做,”金冠从后面叫来一个亲兵,那个亲兵给他扎绷带的时候,金冠又对着儿子叫道:“你赶紧去元帅那里,尽快向元帅奏捷!”

“嗯。是,父亲。”金士麒低声应承了一声,转身拔腿就要走。

“且慢,我还没有说完呐。”金冠一把揪住他儿子,追问道:“见到元帅怎么说?”

“当然是父亲当先登城……”

“糊涂!”

金士麒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金冠截口打断,他恨铁不成钢地叫道:“糊涂啊,当然是你当先登城,遂破迁安。”

“这,儿子哪能……”金士麒一愣神,跟着就有点明白金冠的意思了,但他还是有点不愿意抢占父亲的功劳。

“唉,你老子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不需要太多的军功了,但你一定要给元帅留下一个好印象。”虽说四品及其以上的武将大都督府无权自行任命,但只有黄石提出人员名单,司礼监才可能批红。再说具体人员的功绩还不都是大都督府报告给司礼监的。

金冠抓起了他那把心爱的青龙偃月刀,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比如被后金军追得绕着宁远城跑圈时,金冠都没有丢下它。现在金冠将这把沾染了血迹的大刀郑重地交到了儿子手里:“诺,你就是拿着它攻下迁安的,你就拿着它去见元帅吧。上次觉华大战,你老子用它砍倒了正和元帅搏斗地一个建奴。元帅这人很是念旧、赏罚也最公平,我想他一看见这把刀,就会给你记一大功的。”

金士麒双手接过了父亲的大刀,金冠又继续嘱咐起来:“记得去看看一个叫欧阳欣的福宁军游击,他是元帅面前的红人。我昨天打探到他还没有聘妻,就当机立断把你妹妹许配给他了,你这次可别忘了去拉拉交情。记住!你这辈子想升官立功,就要紧紧抱住元帅的粗腿。”

……

初二,黄石的部队越过迁安,金冠已经帅主力北上,前去封锁冷口北段的边墙。金冠的战绩让黄石感到非常满意,就把他儿子金士麒留在身边,跟着自己一起向三屯营进发。

刚越过迁安不久,后面就有一队骑兵大喊着追上来,内卫问明情况后就赶来向黄石报告:“元帅,宁远参将张国青奉旨入关勤王。他请求受元帅节制。”

“好,让他跟上部队吧。”黄石对这位仁兄也有印象,上次他就是和金冠一起被后金骑兵追得围着宁远堡绕圈地两位仁兄之一。

张国青让部队入队后就急忙上来和黄石套近乎:“元帅,末将听说元帅在山海关登陆后,就急忙点起本部兵马,特来元帅军前效力。”

“张将军高义,本帅深为感动。”

张国青脸上笑开了花,又欠身拱手道:“元帅折杀末将了。”

黄石和张国青好久不见,两人就闲扯起分别后的见闻来。说了一会儿后,后面地内卫又拍马赶来,大声向黄石报告道:“元帅,觉华参将吴玉奉旨入关勤王,已经到了我军阵后。”

“让他来吧。”

“遵命!”

上一仗张国青的难兄难弟吴玉赶到后,就急忙对黄石表白道:“末将听说元帅在山海登陆,就决心追随元帅马后,一同进京勤王,只是觉华凿冰。所以一时上不得岸,故拖延到今日。”

觉华一战后,每到冬天吴玉就发了疯一样的凿冰,所以这次他无论是收到消息还是动身出发,都比张国青晚了一点,黄石听后笑道:“凿冰正是万全之策,吴将军真是大将之才。”

“元帅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初二下午,内卫兵又跑来汇报:“大帅。长山岛游击尚可义,率亲军赶来勤王,请求元帅节制。”

“让他跟上。”

“遵命。

……

“元帅,鹿岛游击尚可喜率领亲兵赶来勤王,特来请求受元帅节制。”

“让他进来吧。”

“遵命。”

黄石启程去山海关后,他抵达登州的消息才传到尚家兄弟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派人前往登州打探,等确认黄石已经趋向天津勤王后,他们便急匆匆地率领本部精锐向天津出发。到了天津大沽口以后,他们就在天津卫看到天子诏令黄石开大都督府的消息。

这对兄弟于是就急忙向山海关奔来,他们在徽州拐弯北上,一路打探着追寻黄石的脚步而来,结果尚家兄弟直到在黄石这里碰面后,才知道彼此都派出使者通知对方。估计他们俩的使者现在还在路上奔波呢,他们两人也是一通好笑。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三,黄石的部队还在不断扩大,大批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莱登镇、辽镇、蓟镇、东江镇将领纷纷带着家丁赶来黄石这里勤王。

“元帅,广鹿岛副将毛承禄帅亲军赶来勤王。”

……

“元帅,旅顺游击孔有德、守备耿仲明兄弟帅亲军赶来勤王。”

和孔有德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莱登镇的海防游击和几个将领,现在黄石的队伍中,仅各军镇的将军就有十几个,他们带来的精锐亲军也有两千余骑。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中。这次孔有德带来的几个心腹军官中,还有季退思、肖白狼等人。这些人见到黄石后也都分外激动,当年听说黄石格毙奴酋后,他们都盛赞黄石果然言出必诺。

毛文龙死后,尚家兄弟、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恢复了原姓,黄石此时见到孔有德和耿仲明兄弟赶来,就跳下马对孔有德抱拳道:“大哥,许久不见啊。”

黄石的举动吓了周围的将领一跳,孔有德也大吃一惊,连忙深躬回礼:“元帅,末将怎敢在军中受元帅这个称呼。”

虽然孔有德还是老老实实地称呼黄石为元帅,但他这么一说众人皆心下了然,此人定然同黄石关系很不一般,孔有德背后的耿仲明更是面有得色。

“大哥怎么受不得?这不是还没有到战场上嘛。”黄石笑着对众人讲起自己和孔有德相遇的时的场景,那时的孔有德是一个保护难民、对抗强暴的爱国将领,孔有德也正因为这种所作所为而被黄石引为知己。

“若无大哥,小弟早已死于道路,岂能有今日之成就。”黄石毫无保留地给众人讲了两人一路上的艰辛,还有自己被孔有德打得落花流水地旧事:“正是孔大哥地传授。让我得窥为将之道,八年前的彻夜长谈,仿佛就像是昨天一般。”

众人唏嘘了一番,孔有德脸上一阵兴奋过后,突然叹息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兄弟现在的兵法韬略、武功成就,愚兄今生是无法企及的了。”

“今日当与大哥共谋一醉!”虽然现在两人地位差距很大,但既然孔有德改回原名,那黄石也就可以重提两人当年的结义之情。自从东江一别,两人已经有七年没有用过这个称呼了,接着黄石又笑道:“不过等到沙场之上,小弟还是会一视同仁。”

“这个自然,愚兄心里有数。”孔有德见黄石这么多年下来仍没有忘记两人共患难的情景,心里也是感慨不已,全然不知道黄石说这话却是大有深意。此时黄石心中也在暗自庆幸,孔有德的历史总算是改变了,自己也就不用和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酒宴上孔有德发现前屯副将胡一宁和自己很对脾气。几杯酒下肚后两人就熟络起来:“不知孔老兄可有子女?”

孔有德失笑道:“某家贫,连妻室都讨不起,怎么可能有儿女。”

胡一宁大吃一惊,连忙追问道:“孔老兄身为东江游击,怎么连妻室都讨不起。”

孔有德又干笑了几声,东江镇因为贫穷,军官一直没有口俸,所以孔有德一直没有成家,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和耿仲明等人的老婆还是在登州之乱时抢地。

“吾有一女,嫡出,年方二八,尚待字闺中,也算是将门之女吧,不知道她有没有福气高攀孔将军?”胡一宁和孔有德岁数差不多,但儿子、女儿都有,他一张口就把本来想许配给孔有德儿子的女儿说给孔有德了。

孔有德心下大喜,嘴上却连道不敢。这位胡一宁已经是辽镇副将,世袭将门富豪之家,能看上自己这个穷鬼自然是他孔有德高攀。

……

十二月初三,凌晨。

一个亲兵快步跑到食人魔祖大寿身边,双手递上一份文书:“大人,元帅有急件。”

黄石在这封信里问前锋跑到什么地方了。离三屯营还有多远,祖飞将眯着眼读着手里的信件,然后捻着胡须转头看了看脚下的城池,摇头晃脑的说道:“回报元帅,祖某已经站在三屯营的城楼上,静候元帅地大军。”

初五,三屯营外,

祖飞将带着九千关宁铁骑出城数里迎接黄石的中军,黄石一马当先来到祖飞将身边。跳下马大笑道:“祖将军真乃飞将军也,两日驱驰近二百里。一日而下三屯营,当居首功!”

“元帅谬赞,祖某一点菲薄苦劳,原也不必放在心上。”祖大寿说完后又向身边看去,指着一人对黄石说道:“此次末将能下遵化城,全靠这位壮士相助。”

“哦?”黄石掉头看着这位陌生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位壮士姓甚名谁,有何功勋,快说与本帅知晓。”

那人听黄石发话,当即就扑头跪倒,先磕了三个响头,才恭恭敬敬地说道:“罪人刘兴治,叩见元帅。”

这次入侵行动中,刘兴治属于后方第二波动员部队,负责把掳掠来地人口和物资运出关外,并把零散的蒙古牧民组织成部队。他本已经是后金满洲正红旗旗人,但听说黄石亲自督军后,刘兴治的脑子就又活络起来。

几天前迁安方向的蒙古人开始逃回,说明军大举反攻,刘兴治心中断定这必定是黄石的主攻方向,因此他就自作主张没有向遵化方向报警,等祖飞将的兵马赶到三屯营外后,刘兴治就带着亲信暴起伤人,为明军打开了三屯营的城门。

城中本来就只有二百满兵,刘兴治还带着几十个满兵反正,剩下地蒙古人正慌乱间,祖飞将已经带着九千关宁铁骑杀了进来,三屯营就此易手。

“哦,原来你就是刘兴治啊,快快请起。”黄石哈哈一笑,就把刘兴治扶了起来。现在他身边的大汉奸已经成群结队。关宁那边来地除了祖大寿外还有几个也都是未来会入旗的,而三顺王更都到齐了,多一个刘兴治不算多,少他一个也不算少。

黄石立刻委任刘兴治为喜峰口游击,让他立刻出发前去设法封闭喜峰口东侧边墙,同时还授给他主动出击的权利,允许他越过边墙,攻入朵颜地区:“喀喇沁蒙古阳助建奴,理应讨伐。刘将军可便宜行事,不为擅开边衅。”

“遵命,元帅。”

三屯营有八百多蒙古人向明军投降,刘兴治说服祖大寿不动手杀人,现在他想把这些降兵收编为自己的部队。

“此次若能留住洪太,本帅定当保举你为参将,正如以前给你的保证那样,好做。”

“元帅厚恩,末将铭感五内。”

当天晚上黄石就下令给祖大寿庆功,同时让部队开始扎营休息,结果当天晚上祖大寿就和贺定远拉上了关系,贺定远为自己的儿子聘下了祖大寿的小女儿。 不仅仅是贺定远一个人,黄石身边的其他红人也都成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外系将领的重点关注对象,唯一让黄石欣慰地是,暂时还没有人来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初六。

刘兴治才走了不过一天,他就又带着他哥哥刘兴祚回来了。后者一进帐篷就趴在地上:“罪人刘兴祚,叩见元帅,死罪、死罪。”

“请起。”黄石坐在位置上随便说了一声,如果这位刘兴祚没有带来什么大功,黄石觉得自己也不必对他太过客气。

“谢元帅。”刘兴祚起身后,他弟弟又出去从外面拖进来了两个五花大绑的女人,他用力一推,就把这两个女人推得摔倒在了地上。

刘兴祚指着萎靡在地上的两个女人说道:“元帅,这就是奴酋洪太的两个小老婆。她们是科尔沁蒙古头人的一对女儿。”

刘兴治立刻猛扑过去,抓着两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们的脸仰起来给黄石看。

“这个大的叫海兰珠,这个小地叫大玉儿。”

黄石打量了这对姐妹几眼,点了点头:“刘兴祚你立下了大功一件,放开她们吧。”

刘兴祚一松手,科尔沁蒙古的一对姐妹就又瘫倒在地上。她们嘴里都捆着一根绳子,所以只能听见细细的呜咽声。

据刘兴祚说,这次皇太极入侵时还带着他的这对姐妹花,但前些天皇太极已经下令全军撤退,他自己坚持要大部队先走,就让人把这对姐妹先送出关外。刘兴祚在喀喇沁蒙古的地盘上负责后勤运输,等她们出关时刘兴祚正好听说明军已经到了三屯营外,就横下一条心带领手下杀了几个护送人员,劫持了这对姐妹跑了回来。打算和弟弟刘兴治一起反正。

刘兴祚和他的几十个手下在喜峰口东边翻越边墙,进来后就直奔三屯营而来,正好遇上了他弟弟刘兴治。

“元帅,奴酋洪太已经闻知元帅返回京畿,建奴精锐正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打算死守遵化和喜峰口以掩护大队人马出关,他们到达遵化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这么快?”

“是的,听说洪太只留下了很少地人保卫后队,主力则抛下大队全速回师。他还让喀喇沁蒙古地盘上的地部队准备整军入关,协防遵化、喜峰口。”如果抛下大队不管,战斗部队一日能行进的距离应该在五十里以上,不过刘兴祚告诉黄石沿途没有这么多的补给,那些马队不可能进行连续的长途行军。

刘兴祚这些日子一直在喀喇沁蒙古地盘上工作,所以皇太极的底牌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恶狠狠地朝着地上的两个女人一指:“元帅,她们应该也知道不少。”

刘家兄弟不知道黄石打算如何处置这对女子,所以一直也没有对她们动粗,不过他们都建议黄石刑讯逼供,撬开她们的嘴,从她们这里得到想知道的情报。

“我不会向妻子询问如何杀她们的丈夫,嗯,我也不会向女儿和妹妹询问如何对付她们的父亲和兄弟。”这次科尔沁蒙古的头人和几个儿子也都跟着皇太极入侵,他们科尔沁一族就来了二十三个贝勒,超过两千披甲兵。

刘家兄弟显示出迷惑不解的眼神,黄石不顾他们的疑惑,叫来了几个医护女兵,让她们把两位蒙古女士搀下去,还吩咐务必要给她们准备好洗澡水和舒适的住宿条件。当然,这两位女士身上可能用作武器的东西都要没收,同时还要派人严加看管,绝不许她们自杀。

交代完工作后,几个医护兵就把那对姐妹带下去,黄石回过头来地时候,看见刘家兄弟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黄石微微一笑也不打算解释,此外他们也看见自己的女兵了,这个时代在军中带妇女本来就会引起别人的误会。

“洪太就算进了遵化也未必能把建奴运送出去,不过那样他们至少能逃走一部分。”黄石打开地图看了一下,他打算先攻击遵化。然后只要部分军队坚守遵化,他就可以安心地掉头攻击喜峰口,而不必担心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等遵化、喜峰口和三屯营都落入明军手中时,皇太极的大队也就注定无法从这里出关。而在更广大的范围上,秦军、汴军、鲁军甚至西南的白杆兵也都在向北京赶来。三个月内京畿周围勤王军就会超过十万,半年内就会超过二十万,皇太极就是想和黄石玩捉迷藏都是不可能的。

“喜峰口有多少守军?”

“回元帅话,一千到一千五蒙古兵,都是喀喇沁蒙古的男丁,多是老弱,临时征召起来地。”

“好,这个先放一放,他们没有救援别人、或是长期坚守的可能。嗯,三屯营五十里外就是遵化,遵化有多少守军?”

“回元帅话,里面有满兵披甲五百,无甲三百,蒙古兵一千左右,守将叫范文程,是洪太新提拔起来地一个汉人,据说以前还是个秀才。”

“范文程,范文程。”黄石咀嚼着这个名字,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接下来就要打进遵化城,活捉范文程。”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62节 背叛

黄石记得范文程这个大汉奸也被吹嘘得很厉害,拥有智多星、再世诸葛等种种称号。这位范文程先生本来是辽东的秀才,努尔哈赤时期后金对汉人秀才大开杀戒,本来范文程也属于不能幸免的人,但因为他身材高大,看起来颇有点气力,所以他就没有被和同伴一起活埋而是送去正白旗做包衣种地。

喜欢汉学的皇太极对范文程青眼有加,等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就把范文程从种地包衣中正式提拔为正黄旗满人。据刘兴祚的情报,现在范文程已经是满八旗正黄章京,全权负责保卫皇太极的后路遵化,兼署理后勤运输问题。

对于皇太极的看人眼光,黄石一直还是很钦佩的,不过这个时候的范文程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没有得到过什么军略方面的锻练。黄石虽然相信这个人是一个可造之才,但他就算能成器也是十几年以后的事情,现在按说不应该是什么太棘手的人物。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盛名之下无虚士。范文程在历史上能留下大名,自然也是智力卓绝的人物。黄石一向自认中人之资,所以他还是打算走猛虎搏兔的老路。绝对不自大,更不和历史上的名人斗智,他决心出动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大军,堂堂正正地拿下遵化。

“如果放过了皇太极,只打死了范文程这条忠狗,那就太不值得了。”黄石记得范文程还是一个对皇太极赤胆忠心地人,历史上多铎强抢了范文程的老婆,范文程仍然任劳任怨地尽着自己的本份,这种像老狗一样的忠诚让黄石都有些赞叹。

赞叹归赞叹,遵化还是一定要拿下来的,眼看就把皇太极的主力尽数收入囊中,对方唯一的逃生就是死守遵化和喜峰口,掩护部分军队和逃出关去。黄石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不过无论范文程拥有怎么样的军事天资。他总不能平白变出几万军队和盔甲、大炮来吧?”

黄石相信智谋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反复想了几遍也没有想出范文程还能耍什么花招,而他地参谋部也根据地形图进行了攻防推演,他们也认为遵化几乎没有能守住的可能。得到这个结论后,黄石就满意地下令召开军事会议,准备分配接下来的军事任务,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参谋部都显得信心十足。

就在黄石计算遵化守军可能的反应时,被他算计的人也已经定下了作战策略。

现在遵化城中,后金第一智将范文程正静静地就着烛光看书。脸上一片如痴如醉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把逼近的明军大军放在心上。

“主子。”

一个后金牛录的轻声呼唤把范文程从书中拉了出来,他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从书本上移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刚进来的后金牛录:“我要的马尾巴可割好了?”

“割好了,主子。”那个后金牛录忙不迭的答到,双手捧着把一条长长的马尾巴呈了上来。

范文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条松软的马尾,脸上露出一种智珠在握、一切尽在胸中的自信微笑,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波澜不惊:“来,帮我磨墨。”

“是,主子。”

后金牛录磨墨的时候,范文程就又询问起木、石、箭矢、以及城内兵马的情况来,他正皱眉苦思时,突然又有一个后金士兵跑进来报告道:“主子,城外有人叫门。”

“是谁?”

“回主子话,是阿哥多尔衮,他带领四百白甲、一千蒙军星夜赶回来增援遵化,以确保退路。”

“好!”范文程大叫一声。连忙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快迎、快迎。”

……

多尔衮昼夜兼程地赶到遵化协防时,三屯营的明军大营里也是灯火通明。听说对手不过是一个秀才,而且城里只有八百满兵后,祖大寿又再一次主动请缨:“元帅,末将愿帅本部军马前去取遵化城。定为元帅取来范贼的首级。”

“元帅,末将也愿意一同前往。”

“元帅,也给末将一个立功的机会吧。”

军帐里顿时就是一片争夺出战机会的喊声,最早出声的祖大寿遭到了一致的鄙视,大家都对他企图独占功劳的行为极为不满。祖飞将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说,这并不是僧多粥少他不厚道的问题,而是他祖某人还要靠这些战功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所以祖飞将坚决要求还是由他去进攻遵化。

这话引起了更大地哗然声,大家都说祖大寿的军功已经足够他戴罪立功了。现在大家都是千辛万苦地赶来勤王,很多人连战功的影子边还没有摸到呢。说什么也不能再给祖大寿占去了。

可是祖大寿的优势就是他有九千本部军队,另外两个指挥大批部队的姚与贤和金冠都没有跟上来,而剩下的众将一般每人也就是几十、上百个亲兵,所以祖大寿的底气足、嗓门大,气得好多人几乎要与他老拳相向。

最后黄石只好出面调解,给祖大寿两个备选方案:一个是他独占夺回遵化和三屯营的功劳,但以后分首级的时候他要多让给其他的将领一些;另一个是他放弃夺城的功劳,但以后如果有首级,黄石会多分他一份。

祖大寿咬牙切齿地想了半天,期间还几次吞吞吐吐地表示他都想要,但遭到了大家的同声谴责和黄石的坚决拒绝。最后祖大寿哭丧着脸表示。他要夺回城市的头功,以后分首级就凑和给点吧。

黄石的福宁军不在乎首级的赏钱,而且黄石自己也有办法给部下弄出来一份,所以黄石就慷慨地表示,这次无论有多少斩获,黄石都只替自己的手下要三成,剩下地则交给有功之士做奖赏。这个宣布自然又顿时引起了一片欢呼声,帐里的将军们都大赞黄元帅果然是英雄了得。

不过黄石同时也明确告诉他们,他计算功劳的方法不是根据首级来地,而是根据这些将领是不是服从黄石的命令、是不是努力去执行黄石的要求来判断的。黄石一直就觉得按首级计功非常不合理,这样大家都愿意吃肉,而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啃骨头。

所以从上次在觉华开始,黄石就是事先把问题说明白。服从命令的,黄石肯定不会让他吃亏;而自己擅自去抢、或者想私下占便宜的,黄石也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现在黄石身为大都督,自然他的嗓门最大。众将无不表示一定谨遵黄石的将令,绝不自行其是。这次如果能堵住后金军的大队,斩首估计不会在两万以下,所以众将人人踊跃,他们都知道“吃粥还是吃肉”就看自己在黄元帅面前地表现了。

黄石要三成首级主要是为了给自己的嫡系部下升官用,至于他本人对首级已经无所谓,黄石现在已经是大都督府左都督,这次只要能迅速把后金军赶出关外,那肯定要实授大都督府大都督。作为实授的大都督。皇帝至少也要给黄石一个侯爵才能算和他的地位相趁。

所以斩首多少其实对黄石来说已经无所谓,他很快就要升无可升。更何况无论是黄石的嫡系还是旁系,只要斩首就要算到黄石的头上。黄石少为嫡系部队要些战功,也是为了拉拢旁系的人出死力作战,利益均占是黄石长久以来的处世哲学。

目前抵达三屯营的福宁军只有救火、磐石两营,选锋营正在开往三屯营在路上,头两个营的四十门九磅炮已经到了二十五门,剩下的十五门也会和选锋营差不多同时到达。而选锋营的炮队也会在三天内抵达。

“祖将军、两位尚将军、毛将军……”黄石一口气点了祖大寿、尚可义、尚可喜和毛承禄等人的名字,把他们编组为勤王左翼,由祖大寿统帅前去进攻遵化。而胡一宁、张国青和孔有德、耿仲明兄弟们为右翼,由胡一宁带领着去进攻喜峰口。

前来黄石这里报道的蓟镇将军黄石也把他们打散了编入左右翼中,而黄石的本部则还留在三屯营,作为勤王军的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两翼。

知道黄石的精锐本部就在自己的身后,其他地勤王军也都变得充满信心,因为他们都知道黄石不会不顾他们的死活。而黄石的主力不出动抢功,也是给他们一个表现的舞台。众人都明白自己升迁主要取决于黄石的喜好,而黄石则告诉大家,这次打完仗以后,各人的功劳会进行公议,他绝不会进行黑箱操作。

众将离开后黄石就又和心腹们闲聊起来。他对杨致远说笑道:“杨兄弟真是逢赌必输啊,这次又输了金求德一百两银子。”

金求德对袁崇焕地推算与随后发生的事情基本符合。杨致远也只能愿赌服输,听到黄石的取笑后杨致远一晒:“其实赵家那事按说该算我赢,不过算了,不和小弟计较了。这次金求德确实是赢了,不过我想皇上还是不会给袁崇焕定通敌卖国罪。”

“杨兄弟还认为袁崇焕没有卖国么?”

“这个我可没说,末将只是说皇上恐怕不会给袁崇焕定卖国罪,只要袁崇焕自己咬死不承认,这个罪就定不下来。”杨致远除了精通福宁军的军法,同样对大明律也非常熟悉:“如果在我们福宁军,毫无疑问这就是卖国,因为我们福宁军只看一个人做了什么而不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根据大明律,一个人要被扣上卖国的帽子,除了有卖国的罪行外,还必须得到他亲口承认他确实想卖国。”

“那按照大明律。杨兄弟认为袁崇焕会被判什么罪!”

“如果皇上不死保他的话,嗯……”杨致远低头沉思起来,然后慢慢地说道:“以前的种种失职都不说了,皇上最后把保卫京畿的责任交给他,而袁崇焕也保证过不让敌军越过蓟西,但敌军就从他的眼皮底下过来了,一个付托不效是跑不了的……几次上奏保证说会和毛帅精诚合作,数次隐瞒和建奴私下议和地行为,偷偷买米给建奴。朝廷不问就不提,说他专恃欺隐也不为过。”

黄石插嘴补充道:“他杀害毛帅是为了和建奴议和,这点你忘说了。”

杨致远挠头道:“如果有证据……”

“就算有吧。”

“那还要加上以谋款则斩帅;嗯,几万军队从几万军队眼前一天通过必然是故意的,因此还有纵敌长驱这条罪;建奴十三日过蓟门,走三河、通州直线到京师,袁崇焕十四日出发,号称追赶敌军,但却绕河西务避敌不战,竟然比走近路的建奴还早到京师三天,差不多已经可以算上临阵脱逃了,只说一个顿兵不战绝对不过份。哎呀,太多,太多了。”

黄石惨然笑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什么?”

“遣散勤王部队也是一罪;还有坚请入城,这又是和临阵脱逃差不多;而且听说袁崇焕一直到了京师城下,还不忘记打着议和用的喇嘛。如果是平时这倒也没有什么,但眼看建奴蹂躏京畿、荼毒百姓,他不但不义愤填膺地与建奴死战,反倒还带着喇嘛要求朝廷议和,这就太令人发指了,不能不让人怀疑他就是引敌入关,以此胁迫天子。”

杨致远打了个响指:“如果袁崇焕自己不承认有通敌行为的话,能定下来的罪就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差不多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