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9部分

《窃明》》 · 大爆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最头里被牵出来地几匹马都分配给了工兵,他们正沿路向南北两方前进,以便绘画沿路的地形图。

救火营先头地两个队已经向北直奔普世所而去,黄石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道:“让辎重队不要管粮食了,优先把药材和大炮运上来。”

“遵命,大帅。”

跟着黄石又吩咐道:“传令给后面的丙队、戌队和庚队,他们出来后向南搜索前进,以防敌军回师。”

“遵命。”

这几天来救火营在林中轮番前进、休息,所以一开始出发在前的张承业他们都落到了后面去。这片林子虽然能出奇兵,不过大量的粮草还是要靠坚实的路面才能运来,所以黄石如果不能夺下永宁宣抚司辎重的话,那通过这片林子能补给的部队也是有限的。

这次出兵黄石带足了粮食,所以部队行进的很慢,多亏了训练有素的辎重队,他们和工兵队一起。利用各种工具总算把数十万斤粮食及盔甲、大炮等物资都拖着跟上了大部队。现在就算黄石得不到永宁宣抚司地粮草,他也能在此地支持三天以上。而且从这片林子过来的时候,黄石沿途藏了不少储粮,就算不得不再走回去,那他的备用粮食也是足够的,只要普世所到赤水卫的道路不掌握在永宁宣抚司的手里,那奢崇明和他的大军就已经在事实上陷入被包围的境地了。现在黄石的最主要目标就是快速攻下普世所,一旦普世所陷落,那么位与普世所和蔺州道路之间地永宁军就也立刻失去了补给。他们或者抛弃阵地逃走,或者等着被饿死在普世所和蔺州之间。

永宁宣抚司在普世所储备的粮食足够数万大军所需,拿下它可以大大减轻黄石的后勤压力,让他不需要急着打通到蔺州的道路来运输粮食。而且一旦拿下普世所的话,即使黄石遇到最糟糕的情况——赤水卫失守了,他也可以点一把火把奢崇明的粮食烧个干干净净,这样救火营无论如何都能安全退回蔺州去,因为没有了粮食,奢崇明和他的大军就得饿着肚子回家了。

马队这次又被抛在了最后面,因为树林里的草和树枝很多。不小心的话很容易伤到了马地眼睛,所以他们只能一直小心翼翼地前进,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没法从这深山老林里出来了。入夜前,两座六磅炮被从林子里拖了出来,黄石不再继续等待,他留下一个队向南防御,然后就把剩下的部队统统带走了。救火营会举火沿路向北夜行,争取明日拂晓能展开对普世所的攻击。

每次有一个整队的步队建制从林子里走出来以后。它就会从留守部队那里接替下防御岗位,而原先的留守部队就会立刻北上去追赶大部队。黄石把救火营工兵队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则和本部的工兵队一起交给欧阳欣指挥。

九月十日正午,最后的三个步队和马队先后走出树林。马队地官兵在过山林的时候被憋得不行,现在总算上了大路了,他们纷纷跃身上马。向北方急速赶去。丙队、戊队和庚队则稍作整顿后开始南下。黄石留下的命令是尽可能向南推移战线,越是把敌军向南压缩,他们就越难以靠啃树皮草根逃回永宁老巢去。

“前方七里外有一道山脊,前面和背后各有一道横着流过的小溪,所以这山脊前后是一块开阔地,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足以容纳上千兵力了。”

返回的工兵汇报过地形后,欧阳欣就把地图画了出来。张承业现在是资深队官,所以也是临时的三步队指挥官。他看了地图后立刻下令加速前进:“此地一定要掌握在我军手中。

欧阳欣长久以来一直负责工兵,所以对打仗不是很了解。他见张承业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发。就指挥工兵队跟上,同时还问道:“张兄,这个地点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啊,”虽然张承业追随黄石的时间远远早于欧阳欣,但职务上他可要比欧阳欣低了一级,欧阳欣现在已经是福宁军地准高级军官了,而张承业也就是一个中层而已:“这山脊两边都是比较狭窄的道路,只有这里可以展开兵力,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是步兵条例上反复强调要尽快拿下的。”

“哦。”欧阳欣简单地应了一声,虽然他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条例上有,那就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因为他们的工兵条例也是行动的基础。黄石一直想建设一支职业化的军队,所以他对福宁军官兵的要求就是尽可能地专业化,而这个目地主要是通过熟悉本职工作条例来实现的。

……

“前方发现贼兵!就在山背后。”

在距离目标地点不到两里时候,探马报告说有一支敌军已经赶到了。

“有多少贼兵?还有多远?”张承业紧张地问道。如果被对方占据了这个开阔地带,那福宁军就只能以纵队从道路上攻击呈横队的敌军,这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恐怕会增大攻击难度。

“数百,正从对面的道路上向我们开来,看不清具体人数,离山地还有三里多一点。”

“全军跑步前进。”张承业大吼了一声。就当先跑了起来,救火营的士兵们带着头盔和武器,全军一路小跑向前。欧阳欣则连忙让工兵队让路,然后统统回转去帮辎重队拖铠甲。

等欧阳欣背着一套铠甲气喘吁吁地跑到目的地的时候,救火营地三队士兵已经在山背后展开,形成了横队,一部分火铳手已经登上了山脊,开始部署火铳阵地。

辎重队和工兵队拼命地搬运着盔甲,而步队的军官们则命令战斗兵席地而坐。做最后的战前休息。

“后退的混杂贼兵,应该是紧急向后方开过来的。”张承业走下山脊,悠闲地套上了铁甲,看得出他心情很轻松,所以还好整以暇地跟欧阳欣介绍道:“他们的行军速度太慢了,不过人数不清楚有多少,我军不用靠近对面的林子,只要守住这条山脊就可以了。”

张承业披挂好以后又喝了一碗溪水,才缓缓地向着山脊走了上去。工兵队和辎重队的官兵们站在后面,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地议论着前面的情况。同时那几个辎重队地军官也急得直跳脚,为大炮迟迟不能拖上来而着急。

一会儿山脊上似乎传来了命令,只见留在这侧山坡的长枪兵纷纷起立,在军官的带领下缓缓走上了高地,然后跨过锋线,渐渐消失在欧阳欣的视野里,最后他只能见到无数闪着寒光的枪杆和枪刃纷纷从地平线上探出头,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那些枪刃整齐地向下沉了几沉。一批一批地降到了地平线以下,接着剩下的也都向前倒了下去,转眼间欧阳欣就连一支枪也看不见了。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开始了,贼兵上来了。”

其实这个资深工兵军官又说错了,张承业只是让前排的长枪兵再向前齐步走一段,然后让士兵们把长枪放平。以免影响到后面火铳手的射界。

对面的永宁军似乎对于在这里和明军遭遇感到很震惊。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这里地型的价值,不过既然明军已经展开了,那他们就没法出来列阵了。张承业冷冷地看着对手在道路上披甲授兵,乱哄哄地作着打仗地准备。

等永宁军披甲结束后,他们就直接散到了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张承业知道他们打算在树林里列成横队,然后跨越出来作战。这个企图让张承业只是冷笑了一下,在树林里列阵不仅耽误时间,而且会非常浪费体力。救火营全体都保持着可怕的沉默,看着对手的身影渐渐从斜下方的树林中浮现出来。和走下半个山坡的明军战线还间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弓弩这种武器对天气要求很高,即使是在辽东,阴天的时候弓弩也会受到很大地影响,西南这里由于气候潮湿,所以弓弩根本无法使用,所以这里使用的都是吹箭和投石。看到对方显示出远程攻击的企图后,张承业下令全体跪倒。对面抛过来一些石头,还吹出了不少毒箭,这些武器大多都达不到救火营的阵地,个别击中救火营长枪兵的吹箭和投石也无力贯穿明军身上的铁铠,只是无奈地发出了一些叮当地响声罢了。

“火铳手,射击!”

山顶上地一百五十名明军火铳手发动了一次齐射,硝烟汹涌地喷出枪膛以后,百米外的树林边缘就发出了一串惨叫声,不少永宁军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火铳手,射击!”

又是一百五十名火铳手发动了齐射,树林和溪流的交界处再次响起了撕心扯肺的惨叫声,更多的永宁军摔倒在地上,被明军火铳击中躯干的人几乎都迅速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那些被四肢中弹的人,他们的手脚也几乎立刻就被二十四毫米口径的铅弹打折,这些伤者满地翻滚着,无助地发出垂死地痛苦声。

两次射击以后,张承业注意到对手似乎犹豫了一下,就在此时,明军的火铳手进行了第三次齐射。视野里的敌人似乎仓皇向后退去。就在张承业的对面,一个永宁士兵似乎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步履蹒跚地在明军注视下晃悠了几下,然后回头抱住了一颗大树,缓缓、缓缓地坐倒在了地面上,他抱着树的手向下移动时,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宽阔的红色长痕。

永宁军阵地上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喊声,过了一会儿对面树林里又是人影晃动,明军耐心地等待着,这次永宁军似乎不打算再和明军对射了,他们在树林边缘处略一停顿,就从整条分界线上冒了出来。

无数双脚踏过那条溪流,永宁军把藤牌举在身前,黑压压地向着明军压了上来,看上去他们也有一千多人的样子。

张承业已经把手铳举到了耳边,这次他手里的这支可是福宁镇的新式武器,专门发给军官的燧发手铳。

嘭!

随着张承业的一声枪响,四百五十具明军火铳发出了一次威力巨大的齐射;同时,明军的长枪兵也在这次齐射后站起身来,准备在火铳手的支援下开始肉搏。

不过,他们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们面前的敌军抛下了近百具的尸体和几乎同样多的伤员,剩下的七、八百永宁军丢弃了他们的盔甲武器,一窝蜂地逃进了树林里面去。明军又用火铳进行了一次追击,把跑在后面的永宁军放倒了一批。

碧绿的山坡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溪流前,那条小溪里现在也倒着十几个永宁军士兵,把原本清澈的河水染上了几偻淡红色。

山腰上的七百多名明军长枪手排着整齐的横队,手中的长枪密如丛林,他们背后的明军火铳手也都恢复了立正的姿态,一个个都竖着火铳目视前方。

张承业估计对面原本有一千五到两千名永宁士兵,整个交战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对方丢下了近四百具的尸体,却根本没有给明军造成丝毫的伤亡。两次溃败都是火铙齐射造成的,根本不需要采用白刃战。

“真的很差啊,这打的叫什么仗啊?看来是后卫的杂兵没错了。”

就在张承业大发感慨时,他背后的山坡上传来了轱辘、轱辘的碾压声,很快,两门六磅铸铁炮就从张承业的两侧探出了它们黑洞洞的炮口。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53节 赤水

天启七年九月十日,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工兵已经在周围的树林里设置了警戒的绳索和铜铃,还在敌军来的到道路上点起了一堆堆形成纵列的篝火。

张承业认为敌军也需要休息,所以趁夜来袭的可能性并不大,不过他还是严格遵照条例,制定了多个警戒哨,三队福宁军官兵今夜也会轮番执勤,每时每刻都会有一整队士兵准备迎战敌军的夜袭。

在张承业的脚下,从南坡到山脚的西路,短短几十米的山坡上布满了七百余具尸体,这些人或躺或卧,个个身体都呈现出奇特的扭曲,他们都双目圆睁,脸上的表情狰狞不已,显然都在临死前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剧烈挣扎。

再往远处的溪水已经被尸体堵塞得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潭,溪流把其中的尸体泡得发白,并把水道两侧的青草和泥土都染成了粉色和深黑色。

一边倒的战斗下午又进行了两、三次,仅从明军对面的树林就可见证其激烈程度。那里的树木不少都是生长多年的老树,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但它们也和年轻的树一样,被六磅炮的炮弹打得筋断骨折,七零八落地折断在地,炮弹擦过时的高温,还在它们身上染出黑色的烧灼烙印。

在这些树木的上下前后,还有不少永宁军士兵的遗体,从树林深处一直到明军战线前,永宁军士兵的武器和藤牌散落得到处都是。其中有一些盾牌和藤甲已经被打成粉末,碎片洒了一地,这多是六磅炮霰弹的效果,它在几十米距离上的射击,足以让当者立毙。

辎重队仍在把物资源源不断地搬运过来,而工兵队已经搭建好了临时营帐,张承业对着欧阳欣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工兵队了,不然我们不可能在几天内就走过这么一大片林子,还把大炮都拖来了。”

欧阳欣对这种赞扬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他微笑着回答道:“我们工兵队花了大帅这么多钱,当然也要物有所值了。”

一提到钱张承业就想起了上次在海州的经历,那次毛文龙手下的潘参将把救火营工兵队的工具席卷了一空,结果到了福宁镇以后,黄石又花钱重新装备了镇直属和三个营属的工兵队,而且比以前的装备更好、更豪华。

“嗯,上次在海州,毛帅、还有毛帅手下地将领都对工兵队赞不绝口,听说他们也要组建工兵队。”

欧阳欣哈哈大笑了几声。带着满脸的骄傲说道:“东西他们是拿了不少,对他们的帮助应该也不小,不过他们也就是能刨刨墙、挖挖洞罢了,工兵队可不是那么好组建起来的。”

“是啊,大帅有一整套绝活儿,就和我们步兵一样。”张承业赞同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欧阳欣几眼,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对了,这八年来,整个大明境内凡是犯事的风水先生、还有盗墓贼差不多都在我们福宁军了。别人就算想组建工兵队也没那么多人材啊。”

这话听得欧阳欣哈哈大笑起来。他被充军辽东以前,就是白天做风水先生、晚上去当盗墓贼,现在回想起当年的生活,真恍如一梦。大明的军队一向有不少罪犯,多也不以曾经犯法为耻,所以欧阳欣也不觉得张承业这话有什么冒犯:“就算其他人也能搜罗这么多人才,也绝不可能像大帅这样把工兵队建起来。”

笑过之后欧阳欣又走上山脊看了看,今天的几场战斗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地。永宁军通过这条路运来一、两千人,然后冒着明军的火力展开,最后拼死冲出来,然后又被打退……过一会又会有两千人前来送死。

看着面前尸横遍野的战场,欧阳欣好奇地问道:“赢得很轻松啊,我们杀敌有千人了么?”

张承业耸耸肩膀。脸上满是不在乎的懒散表情:“没有一千。八、九百总是有了。”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已经打了四、五个宁锦大捷了?”

“哈哈,是的。”

朝廷以宁锦大捷诏告天下,福宁军看到上面的二百斩首时都觉得有些可笑,那些参与金州之战的老兵更是对此不屑一顾。张承业当年也是其中之一,当时看到七万关宁军的二百斩首时,他就愤愤不平地嚷嚷道:金州之战时,大人带着五百个连盔甲都配不齐的长生兵,就打出了两个半宁锦大捷来;盖州又是一个半宁锦大捷;等到了南关。我们两个营四千战兵就打了五个宁锦大捷;就是不算我们长生军,毛帅和陈将军这些年来。也足足打了十五个宁锦大捷。

既然张承业已经拿“宁锦大捷”当度量衡单位来用了,欧阳欣也就投其所好,果然引得他哈哈大笑,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融洽了。张承业笑着指了指下面地战场:“都是杂兵,永宁军的杂兵还真不少,明天我们应该就能遇到真正的考验了,奢贼的精锐也该赶来了。”

一夜平安度过……

十一日清晨,明军的辎重队把两门九磅炮也拖来了,昨天他们把这对宝贝从林子里弄出来以后,负责交通的内卫就让他们直接运到南边来。因为据说北边的攻势很顺利,黄石估计不用两门九磅炮到就可以拿下普世所,所以就让两门重型火炮立刻南下,省得白白跑路。

自从抵达福宁镇以后,黄石手下的装备就得到了迅速地强化,现在各炮队全已经达到了满编状态,每队都拥有八门六磅炮和两门新式的九磅炮。更大的炮虽然也在测试中,不过恐怕不会装备给陆军了,因为九磅炮连同炮车的重量就很可观了。更大的十二磅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上步兵行军速度了。

到十一日中午为止,永宁军又对明军的阵地发动了几次进攻,这次他们在更远地距离上就受到了明军的炮火打击。

通过最近的几次攻击,永宁军似乎也摸清了明军的火炮极限范围,一里多的直线距离内有四个山头要过,永宁军会在明军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到明军火炮攻击极限,然后再猛然越过山头出现在北坡。疯狂地跑向前面的南坡,躲在后面休息一会儿,再接着向下一个山头跃进。

反之,明军经过长期的试射,对火炮诸元也掌握得越来越清楚,最近这两次叛军一跃出山顶线,就会在北坡遭到明军精确有力的轰击。永宁军的士气似乎一次比一次更低落,到中午时分地那次进攻时,明军仅仅用火炮就完成了驱逐动作。永宁军只走过了三个山头就开始溃散了,他们甚至还没能沿着道路冲下最后一个北坡以进行战术展开。

明军火炮轰鸣的时候,张承业一直拿着望远镜观察敌军的动向,对面那支畏缩不前的队伍,连手中的旗帜都举得有气无力的,明军每次轰击都能引起剧烈的骚动。张承业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敌军头目模样的人在斩杀后退者,但仍无济于事,几千叛军一窝蜂地四散逃入密林中,十几个叛军横尸在大道当中,甚至没有人去把他们的尸体收起来。

“永宁贼的杂鱼也太多了吧?”张承业放下了望远镜。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声。

“怎么他们每次都是几千、几千地上来呢?”提问的人正是欧阳欣。现在不少工兵军官和辎重军官也都站在山脊上向南张望,他们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反了福宁军地军事条列,他们这些非战斗部队的官兵一般是不允许上战场的,但现在明军都觉得这已经不是战斗了,所以也没有人在遵守这个条例,纷纷涌上来看热闹。

“道路太窄,他们一次也就能凑一点人出来。”张承业看着对面的几座山峰。蜿蜒的官道在上面几起几落,虽然叛军在南坡的时候能够安全地避开明军的火炮。但这种起伏的地形也拉长了他们的移动距离,每次叛军走到北坡的时候都会受到明军的轰击。而永宁军的移动主要还是在这些可见的道路上,因为他们不可能披坚持锐地脱离道路攀爬悬崖前进,更难以长距离地在树林里高速移动。

一个辎重队军官笑道:“看来只要补充足够的火药和大炮弹丸就够了。”

“不可大意,”张承业摇了摇头,他严肃地对着周围几个外行军官们说道:“这些敌军可能都是后卫部队。我们随时可能会遭遇贼兵中的精锐。那时……”张承业说着又举起望远镜向南方看去,咧着嘴沉声说道:“那时就会有一场真正的战斗。”

中午刚过,一个内卫队的士兵就骑着马飞奔而来,那个白盔士兵松开马缰,把双臂高高举到了天上:“大帅昨日已经攻下了普世所,救火营主力正在向这里赶来,入夜前就会抵达。”

“威武!”

明军士兵们也纷纷举起双臂,发出兴奋的呐喊声。

那个内卫士兵纵马来到明军临时营帐前,把一张纸条交给张承业。后者看完后又把它递给了欧阳欣。上面是黄石的字迹,他通告这条路上的福宁军全军。普世所城内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现在已经尽数落入明军手中。从普世所到蔺州之间的叛军已经陷入了被包围的境地,他们很快就会失去阻断蔺州通向普世所交通线地能力。

欧阳欣看完后又交给了辎重队的一个军官,那个军官看完后就大声下令,让士兵们彻底停止从林中搬运粮草地工作,而要全力以赴地把炮弹和火药运出来。

“我们已经击溃了多少杂鱼了,有一万了么?”欧阳欣看着前方,很久没有永宁军来进攻了,他就问张承业这两天的总战绩如何。

“不止,贼兵来一队垮一队,前后来了快有两万了,他们的伤亡可能也接近两千了。”张承业看着欧阳欣愕然的表情,就把手一挥扫过他们南面的山头和树林:“溃散入树林的叛军就上万了,根据我福宁军的步队条例,溃散失去建制的部队是不能算战斗力的。”

“这么多?”欧阳欣大吃一惊,因为俘虏说前面只有奢崇明的三万精锐,现在张承业光杂鱼就数出来了近两万。那看来还真是网住了一条大鱼啊:“那其中有多少精锐呢?俘虏说精锐只有三万。”

“没有精锐,全是杂鱼。”张承业又摇了摇头,还是一脸严肃地说道:“所以说我们随时可能遭遇一场苦战啊。”

十一日,下午两点后,内卫再次传来通告,黄石的主力已经就在十几里外了,不过因为是山路,所以还要再走上一段时间才能到达。

已经很久没有敌军来进攻了,明军大多都在地上坐着休息。以前在辽东的时候。九月以后长生岛就会开始有结冰的情况,不过贵州这个时候还是很温暖的,对辽东兵来说正是舒服的时候,那些闽省籍的士兵也对这种天气感到很愉快。

“那是什么?”张承业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欧阳欣顺着张承业的眼光看去,只见南面七、八座山峰外出现了一条人流,他就抽出自己的望远镜看了起来:“嗯,好像是骑兵。”

“是啊,在这个地形用马兵,真有想法啊。”张承业还眯着一只眼睛向那队永宁军张望,嘴上却啧啧称赞道:“而且人数看起来还不少。足有一千……不,足有一千五马兵了。”

欧阳欣一边看一边询问道:“这是敌军的主力么?”

“看起来是,不然哪有这么多马,不过为什么要直接用马兵冲阵呢?这种地形应该上步兵啊。”

“或许是他们没有精锐地步兵。”

“怎么可能?西南怎么会没有精锐地步兵。”张承业对欧阳欣的话渤为不以为然,他放下望远镜叫道:“没错了,看起来贼兵就是打算用骑兵冲阵。”

蜿蜒的而来的马队一直拖了有几里地长,把整条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最近的先锋抵达到明军的射击界限外时。他们的尾巴还落在两个山头后面。

看了一会儿欧阳欣也放下了望远镜,他诧异地问道:“这不是孤注一掷吗?贼人不是有三万精锐么?”

“看来贼兵的主力都在赤水卫,来不及调回来,所以就想用杂鱼夺回这条道路。因为道路狭窄,所以他们只能一队一千、一队两千地过来。眼看杂鱼冲不下来,这队刚赶回来地骑兵就上了。”张承业老谋深算地分析了一番。以他的估计。眼前这条路的运输能力。一天也就能让一万人到一万五千人从摩尼所赶回来,这还不要算辎重、粮草的运输。

明军的火炮开始发出吼声,张承业又把望远镜拿起来观察轰击的效果。圆形视界内的永宁军马队中不时有人落马,他们的队列中不断腾起烟尘:“贼兵似乎为了增强突击效果而摆出了非常紧密地队形,这大大加剧了他们的伤亡,嗯,这支部队看起来还可以,暂时还没有逃跑的迹象。”

欧阳欣看到永宁军仍在奋勇向前,翻到在地的人马都迅速被后面的密集队列所吞没。永宁军的马队无情地从他们的伤员身上踩过,坚定不移地向着明军靠拢过来。

“真是疯了。在这种山地用骑兵冲阵,不过我可不打算和贼兵拼人命。”张承业最后观察了一遍敌军的行止,摇头叹息了几句,跟着就大声喊了起来:“全军听令,列阵,排出空心方阵!”

……

“换链弹。”

现有的四门火炮被编成了一个临时的暂编炮队,一个资深的炮组把总担任指挥官,他昂首阔步地在几门炮后面走动着,铿锵有力地发出了大声的号令。等到永宁军越过最后一个山头,迈下明军对面的北坡道路时,九磅炮和六磅炮已经换上了链弹。

“射击!”

“射击!”

先是九磅炮,然后是六磅炮,它们向着不能躲入森林的马队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呼啸而去的银蛇把对面地骑兵整列、整列的打倒在地,在道路上搅动起了一片腥风血雨。惨叫声响彻在山谷中,一直传到了明军所在地山顶,就连此处的大风都无法把这血腥的声音吹散。

每一次命中马队后,空中就会抛起一片人马地残肢断臂,炮兵连续轰击了几轮。但仍不能阻止永宁军毅然决然的推进。他们拼命控制着胯下的战马,把犹在挣扎哀号的同伴踏入泥土中。一转眼他们就已经到了谷底的位置。

“换霰弹。”

炮兵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清膛、添药、装弹等一系列的技术动作。永宁军那边已经发出了如雷的呐喊声,打头的骑兵正沿着道路加速向明军冲来,攒动的马蹄声密得犹如雨点落地一般,但这一切都不能让明军的炮手有任何的分心。

弹珠大小的实心铅丸被一个麻布包成了一个大团,外面还用一个麻绳网兜仔细地捆着,装填手按部就班地压实了火药后,把这沉甸甸的一团塞到了炮膛里,完成了所有的程序后。装填手轻轻拍了炮身一下,向后大步退开了一步。

“射击!”

大炮剧烈地喷出了一股浓重的硝烟,整个炮身也在轰鸣中后退了一大块,炮口前永宁军的骑兵正沿着道路飞快地冲过来,炮声响过以后,他们仍向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响起了一片马匹嘶鸣声。

近距离的霰弹射击对密集的骑兵队形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永宁军马队中传出连绵不断地骨折声,那声音密集得就像是冰雹落地一般,冲在前面的永宁士兵身上衣甲尽碎、一个个口中鲜血狂喷。和他们的坐骑一起倒在尘埃中。

“射击!”

第二门九磅炮也打响了,又是一片人马喧嚣声传来,但永宁马兵冲出了狭窄的道路,无数双马蹄踏过那道浅浅的溪流,飞溅起无数的水珠,他们又一次发出齐声呐喊,加速向明军的大炮冲来。

“射击!”

“射击!”

两门六磅炮的炮组仿佛对冲出来地永宁军骑兵视若无睹,他们堵着那道路的出口又开了两炮。然后四个炮组的士兵都扔下手中的东西,捂着头盔向着步队形成的方阵那里急奔过去。

欧阳欣和他的工兵们早已经站在了步兵地空心方阵中央,辎重兵不是向后撤退,就是也跟着一起躲了进来。

“长枪手——蹲!”

欧阳欣所在地这队就是张承业直辖的步队,随着他一声令下,最外围的长枪手纷纷单膝跪倒在地。把长枪一段支在地面。斜斜地指向前方。飞驰而来的炮兵窜入这片枪林之中,蹦蹦跳跳地从长枪兵兄弟们头上跃过,喘着粗气冲到了空心方阵的中央。

在最后一个炮兵跃入方阵后,第一个永宁军骑兵也冲到了明军阵前……

“射击!”

面对南方的火铳手把总大喝一声,这排长枪手背后的火铳手立刻进行了一次齐射,十几名冲在最前的永宁军骑兵在硝烟中翻滚下马,他们背后的骑兵则从方阵地两侧冲了过去。

“射击!”

方阵东西两侧的火铳手也在命令声中发起了齐射,又是几十人落马倒地,更多地永宁军的马匹从他们背后冲上山来。围着张承业的方阵画出了两个弧形,一直绕到了这个方阵的侧后。

“射击!”

“射击!”

另外两个步队也都列出了空心方阵。他们和张承业的步队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品”字,永宁军骑兵的战马在三个空心方阵的空隙间奔跑差,明军的三个方阵岐然不动,外围的明军长枪手紧紧靠在一起,肩并肩地吧长枪向外刺出去,成百上千个明晃晃的枪刃在阳光下发出点点寒光,比夜晚的天空中的群星还要明亮。

“自由射击!”

张承业又大喊了一声,现在他和欧阳欣都掏出军官配属的燧发手铙,两个人站在火铳手的身后,向着阵外疾驰的敌骑射出一道道的白色硝烟。

永宁军的千多骑兵就在三个方阵外往复奔驰,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和短矛,但没有一个人能冲入明军的刺猬阵。他们只是在阵外来回地跑着,用力把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喷洒着他们不能被满足的杀敌热望、发泄着他们不断积聚起来的怒火。

不时有落马地人跌跌撞撞地向着明军的方阵冲来,如果这些人没有被自己人的马匹撞到的话,他们就能奔到明军的长枪兵眼前。

“杀!”

一排明军同时发出喊声。在十把从地面上同时斜刺过来的长枪前,这个永宁军士兵身上顿时就被开了七、八个大口子。当长枪从他体内抽出后,他的生命也随着鲜血流出了体外,永宁军士兵圆睁着双眼,嗓子里咕咕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的声音了。

这个士兵扑通跪倒在地,右手用刀在地上支撑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而已,他跟着就一头扎入泥土中。随着脸部和大地的猛烈撞击,皮制地头盔从他头顶上滑落。滴溜溜地滚到了一个明军士兵的膝前,不过那个明军仍保持着蹲跪着的姿态,一动不动地斜挑着长枪。

永宁军还在明军的方阵外绕着圈子,而明军也还在一次次地向他们发射着火铳,随着越来越多的永宁军落马,明军的方阵前也就出现了更多全身浴血的敌兵。这些人都是些孤胆英雄,他们步履凌乱地向着明军的方阵杀来,每次都是一个人面对成群结队的长枪兵,所以他们也一个个倒在了明军的阵脚前。

马尸、还有战死地永宁军士兵,他们一层层地叠了起来。张承业和欧阳欣面前的尸体很快就聚积成了一堵墙,刚刚装好弹药的张承业连着比划了几下,终于又把手铳竖直举了起来:“换个地方吧,这里尸体多得都影响我射击了。”

欧阳欣此时也装好了弹药,听到张承业的话后,他也点了点头,掉头跟着张承业向另一侧走去。

在张承业这个方阵的正前方,一个永宁军骑兵勒马笔直地向着明军的阵线冲来。跪在地上的明军一个个都已经把头盔上的面具落下,虽然从仅剩地那一条缝隙中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在这个永宁军战士冲过来的时候,他面对的这排明军连一个人都不曾有所晃动,只是静静的向外挺着长枪。

骑兵冲过来了……近了……这骑兵胯下的战马在几排长枪外拐了一个弯,从明军的横队前斜插了过去。那个永宁军骑兵愤怒地叫了一声。全力向左侧探出了身子,臀部也离鞍而起,还伸直了马刀向明军这边划来。虽然他的上半身都倾斜的几乎要和地面平行了,但他拼命探过来的腰刀却连明军方阵的枪刃林都没有擦到。

在那个永宁军骑兵收回身体时,他胯下的那匹马已经沿着和方阵东面那条边的平行线跑了起来。张承业这时已经走到了方阵的边缘,他看着这个从右手方向跑过来的骑兵,放平手铳静静地进行着瞄准,他始终没有开火,而是缓缓转动着身体。一直等到那个骑兵冲到正前方最近点的时候才按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悲鸣,被张承业击中地马匹就把它背上的骑士掀了下去。跟着又冲出了两步,两条前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那个永宁军骑兵在地上连着翻了好几个滚,躺在地上好久还是一片天昏地转,他挣扎着从地上跪坐起来,竭力眨动着眼睛想驱赶开那无数地金星。

砰!

又是一声手铳的轰鸣声,那个才跪起来的永宁军骑兵脑袋一歪,头上的皮盔就被打飞了出去,血溅起了足有一尺高,那士兵又保持了片刻的跪姿,然后轰然向右倒了下去,他头冲着的方向上,无数永宁军的骑兵还在大声喊叫着冲过。

“我竟然也有失手的一天!还被你捡便宜了。”张承业一边不满地嘟哝着,一边把镗棍从手铳里抽了出来,眯起眼又瞄准了一个目标,然后射击。

虽然战场上吼声如雷,但耳尖的欧阳欣还是听见了身边的这一句牢骚,他笑着说道:“承让,承让。”说完后他也完成了装填的工作,再次把手臂笔直放平,也闭上一只眼,向阵外又射出了一道白烟。

两个军官身前的火铳手们也在不停地射击着,一阵山风吹来,把浓密的硝烟倒卷了回来,呛得欧阳欣直流眼泪。他悠闲地退后几步用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又走上来问道:“对方为什么不拼死撞我们的长枪阵?就算换不到人命,起码可以换几杆枪走啊。”

“他们倒是想——”张承业又开了一枪,他吹了吹手铳枪口的白烟,跟着又用手背飞快地试了一下,觉得枪管有点过热了,就也退后了几步,让它先降降温。张承业把手铙举在山风里,大声对欧阳欣说道:“贼兵或者想以命换命,但他们的马不肯。”

张承业用手指了一下方阵边缘。那里密密麻麻向外伸着几排雪亮的白刃,就像是野兽满嘴锋利地獠牙一样:“只要我们给马留开能跑过去的通道,那些马就一定会绕着我们的阵走。”

欧阳欣打量了那些长枪一会儿,又跟张承业说道:“要是对方都拿着一丈的长枪怎么办?”

“那也没用!”

“为什么?我们的枪不是九尺么?”

“哈,我们就是拿着五尺的短矛,只要前面的刃够亮,那就足以了。”

张承业看着欧阳欣大惑不解的样子,得意地大笑道:“欧阳兄弟你想啊,敌兵知道他们的矛比我们的长,但是他们的马不知道啊。哈哈,所以只要我们拿一根棍子,前面有够尖、够亮的刃,那么马就会绕着我们的方阵走,哈哈。”

笑过后又试了一下枪管的温度,张承业就再次开始往里面倒火药:“好了,我们再上去打他们!”

……

明军的射击演练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在几个方阵之间奔跑的永宁骑兵越来越少。很快就有人开始掉头撤出战场。剩下的马也都慢了下来,这么半天在山地上的往复奔跑让这些马也都很疲劳了。第一个明军方阵内的鼓声突然响了几声,这鼓声响过后不久,后面地两个方阵也传来了几声鼓点。

鼓点响过以后,战场上的火铳声一下子停了下来,沉寂了片刻后明军这里就是一片鼓声大作。长枪兵闻声起立。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渐渐向阵外走去,挺着枪逼向那些势单力孤的永宁军骑兵。

现在战场上剩下的永宁军骑兵不过数百人而已了,他们的马速也都慢了下来。明军的步兵排成紧密的横队如墙而进,很快就把残留在战场上地永宁军围在了一些圆圈子里。这些圈子或大或小,最大的一个里面还有几十个永宁军骑兵,有的则只有几个人罢了。

小圈子里的永宁军迅速被从四周围拢上来的明军杀死,而最大的那个圆圈里地永宁军还在抵抗,他们的坐骑被靠过来的白刃墙逼得不断小步后退,最后几十个骑兵被数百明军长枪兵赶成了一团。他们的马紧紧拥挤在一起,个个都在拼命向后撞。想躲开一直伸到它们眼前的枪尖。

一个外围的永宁军骑兵至少要面对八、九杆长枪,无论他们怎么奋力地挥舞着马刀和短矛,都会被三、四杆长枪轻松招架住,跟着就是四、五杆长枪捅进坐骑的马腹。被垂死的坐骑掀翻到地上后,这些永宁士兵大多连再次站起来抵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更致命的是,在这些明军长枪手地后面,还有不少火铳手进行着仰射,隔着人群把高高在上的骑士直接打成筛子。

于此同时,明军的战线缓缓向山下推去,等明军的长枪手推进到路口的时候,那些之前犹豫着不肯逃走的三心二意的永宁军士兵就发现自己落在陷阱里了。这些散兵游勇无法抵抗成队涌来的明军长枪兵,他们在被逼到树林边缘后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扔下马匹,徒步逃进了密林中去。

击退这次冲锋后,明军的工兵就开始进一步构建简易工事,他们砍伐了一些树木并把它们锯成了段,欧阳欣打算收集石头和木头,构筑一道低矮的胸墙,以便对抗随时可能出现的永宁军精锐。

在欧阳欣征求张承业对这道野战工事的意见时,明军已经完成了战后清理工作,伤员也都被送到后面营帐里去接受治疗。

一个士兵过来向张承业汇报道:“我军此战九人阵亡,二十一人负伤。”

听完报告后,张承业挥挥手让那个士兵退了下去,他对身旁的欧阳欣冷笑道:“两天来这三个队伤亡总计不到五十人,而我们出兵以来,这三个队因病减员的人数就有七十多个了。”

欧阳欣还没来得及搭话,他们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片喧哗,两人连忙跑上了山脊,只看见北面远方的山头上,一支军队正蜿蜒而来……

黄石在路两边官兵的欢呼声中策马来到南线明军阵前。在北坡上已经看见不少马匹和永宁军士兵的尸体了,等黄石走上山脊后,眼前更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景象,整个南坡都被鲜血染红了,而且从脚下直到下一座山头之间,道路上一片凄惨的景象,被人马的尸体所充满,道路入口处的树木也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张千总,你遭遇到敌军主力了么?”

“回大帅,卑职基本没有遇到永宁贼的主力,杂鱼倒是遇到了一、两万。不过刚才遇到永宁贼用一批骑兵冲阵,他们大多都强悍不畏死,看起来似乎是主力。”

“骑兵冲阵?这种地形?”黄石面呈讶然之色,于是就把战争过程仔细问了一遍。听完后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垂死一搏了呢?你前面遇到的,确信不会是永宁贼的主力么?”

“肯定只是杂鱼,他们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卑职是想,永宁贼的主力一定多在赤水卫,来不及调回来了。”

“嗯,有可能,看来我们网住的贼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黄石看到天色已经不早了,就下令明军就地休息,准备明日继续向南进攻,以求尽快和贺定远会师。这条道路的运输能力实在有限,黄石一次大约也只能派出千人规模的挺进战斗群,后面就得跟随辎重部队,不然一线的部队补给就得不到保证了。

黄石在普世所抓到了不少俘虏,奢崇明在那里留下了不少民夫,黄石把这些人统统编制成自己的运粮队,还派马队对他们加以监视。除了马队以外,黄石还在普世所留下了两个步队,他们既肩负着向北防御的重担,同时也有打通从普世所到蔺州交通线的任务,当然,他们也不会是唯一执行这个任务的明军部队。

……

天启七年九月十二日,蔺州

收到黄石的命令后,驻守蔺州的两营川军开始沿道路向普世所前进,他们的任务是扫荡这条路上的散兵游勇,把这些缺衣短粮的家伙们统统赶到深山老林里去。同时他们也会把这个捷报送向永镇明军大营,而永镇大营则会在收到这个消息后,再把它发向贵阳。

天启七年九月十四日,赤水卫南方。

水西军的大批辅兵正沿着从阿落密所到赤水卫一线地道路忙碌着。这条路上的运粮队或用独轮车、或用人力抗运,辎重兵来回川流不息。一些水西军军官模样的人还手持皮鞭,不时抽向那些他们认为偷奸耍滑的人,而被打中的人也一声不吭地咬咬牙,闷头把脚步再加快一点。道路上一片紧张的繁忙气象。

在道路东方的密林中,几个头戴黄色盔甲的明军站在一个山头上向西方望来。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去,西方的道路不过是一条在山林中若隐若现的细线罢了。至于细线上是不是有斑点,那就完全不是人的肉眼能及的了。

只是这几个明军当中的那人也装备了一个望远镜,这个人小心地拉伸着金属筒的长短以调节好焦距,嘴里同时不停地小声报出一系列数字:“……三辆粮车、又是两辆粮车,四个背口袋的人……”

这个明军身边的人蹲在地上,把同伴读出来的数字不断纪录到一张纸条上,他们就这样在这山头上一站就是一天,直到日头偏西后才收拾好东西,掉头向东方走去。他们的影子一闪,就消失在绿色的森林中了。

这几个明军官兵在林间晃动着,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沼泽和峭壁,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在这林子里走了几里地后,为首的明军军官收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铁盒子,其他几个人看着他把盒子小心地平放在了手里,然后轻轻地打开了它的盖子。

“没事,我没有迷路,只是确认一下我们一直在朝东北走。”那个明军军官一边让周围的人安心,一边把指南针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再次大步向前走去。其他的明军也都一句话不说地紧紧跟在为首的军官身后。

他们就这样在人迹罕至地森林里穿梭,偶尔会带起一两只鸟儿的惊叫声。他们从刚才地山头向东北方向走了不到十里地,面前突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营盘猛地出现在这几个明军面前。它隐藏在这片密林的深处,顶上还飘舞着一张张火红的军旗。

这个营地周围有不少新鲜的木桩,一看就是刚被砍伐倒的树木。营盘周围还围绕着几百名明军士兵,他们正在整理着成捆的木板,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桶和箱子。他们各司其职,除了哨兵以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几个刚回到营地的明军。

那侦查小队的军官也不和旁人多话,而是拿着一卷纸直奔中央的大营。他跑到门口和哨兵说了一声:“工兵队把总张岑求见将军。”

贾明河很快把张岑招了进去。张岑仔细地向选锋营的营官汇报了今天的见闻,然后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队观察到的敌情报告呈递了上去。又随便问了张岑几句后,贾明河就让他退了下去。他的大营里有不少福宁镇参谋司的军官,这些参谋军官马上拿起数据开始进行计算。

“大人,敌军今天的粮食运输量有所提高,但是基本已经稳定了。赤水河对岸的贼兵大概有四万到五万。”

“嗯。”贾明河不置可否地低声应了一声。这两天来都没有观察到敌军有新的战斗部队渡过赤水河的行为,看来安邦彦主力已经都抵达了,现在看起来是收网的时候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选锋营的主力沿着赤水河走到赤水卫东面二十五里后就停止前进了。目前选锋营的主力也还集中在赤水河旁的营寨里。他们吸引住了安邦彦的主要注意力,为了阻止明军沿河西向突击,水西军还在赤水河上拦上了几道绳索。

趁着和水西军对峙的功夫,选锋营也从森林里开出了一条小路来。从来没有人认为大军可以通过森林来完成足够地补给,贾明河也同样不指望如此。他只要求选锋营的先头部队能携带足够几天所需地粮草就可以了,真正地充足补给还是要通过赤水河来运输。

一个参谋军官指着地图说道:“大人。经过我军反复侦查,水西贼在赤水河上的阻击部队并不多,他们沿河拉绳主要是防备我们趁夜偷渡,只是起一个警戒作用罢了。”

“嗯,这个我很清楚。”这几天来,选锋营同样也观察着水西贼向赤水河南的调动和补给情况。参谋司的军官估计水西的阻击在一千人左右。安邦彦认为他们只要能拖住明军的进攻就可以了,反正官道在他手中,安邦彦自认为有绝对的兵力调动优势。

为了确保这个营地的隐秘,这里是不许生火的,所有地食物都由赤水河畔的营地做好,然后再运到这里来。为了减轻运输负担,这个营地的总人数也不过千人,除了工兵队和辎重队外,这个营地的战斗部队很少,战斗部队只会在最后时刻才进入这个营地。

贾明河在丛林中设立的这个行营足以容纳四个步队的兵力,除此以外炮队已经把四门六磅炮拖了过来。这些日子以来辎重队一直忙着把物资偷运到这个秘密基地来,现在通过的道路也已经设计得差不多了,辎重队有信心在两天内把这个营地里的物资搬过这十几里的树林,以保证对突击部队的补给。

“立刻传令给后队,今夜让甲、乙、丙、丁四个步队进入这个营地,休息一夜后明天一早去偷袭赤水河渡口,然后两面夹击,打通赤水河航线。”贾明河最后仔细地看了一遍资料,终于觉得万事俱备了,就下达了通盘计划。

“遵命,大人。”

九月十五日拂晓,摩尼所。

救火营的先头部队昨日就已经抵达到了摩尼所城下,但炮兵一时还没有跟上,所以明军没有立刻对城市发动进攻。

等黄石带着翻译赶上来以后,军情司立即审问了张承业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十几个俘虏。张承业此外还接受了上百永宁军的投降,出乎张承业意料的是,这些俘虏供称被张承业击溃的就已经是永宁军的主力了。永宁军本来就只有三万左右的战斗部队,他们在攻击赤水卫的时候已经受到了严重杀伤,可能损失要超过一千人。

而在明军切断了普世所到摩尼所之间的道路后,连同被切断的辎重兵在内,永宁的总兵力也不到四万人。在得知明军出现在背后时,永宁军后卫部队认为这必然是一支轻装部队,所以他们立刻向后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试图歼灭这支明军,起码也要牵制明军以保证普氏所的安全。

在得到警报后,永宁的辎重部队同时都向前线靠拢,所以张承业根本没有遇到过任何鱼腩部队。据那些垂头丧气地俘虏说,后卫向北方派出的第一支部队本身就是一支永宁精锐地步兵部队,在成都等地作战时,也曾有死战不退的勇敢行为。

所以在十日得到这支军队迅速溃败的消息后,永宁军的后卫指挥非常震惊。逃回来地人说部队在转眼间就损失超过两成,而且所有带头冲锋的头人、军官和勇士都在瞬间被打死。这支军队遭到地重创,已经让它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和战斗意志。

到十日下午时,张承业对面的永宁军的总指挥就是奢崇明的一个儿子了。由于道路和通迅的难度,永宁军无法一次展开上万人发动进攻,所以他们就只能让几千人沿路集结,然后进入战场发起反击。此外永宁军认为明军没有多少人,几次消耗后就能使明军彻底崩溃,所以他们迫于形势也只好和张承业打一场消耗战。

可是形势的发展完全出乎永宁军的预料,战斗部队从南方一波波的赶回来助战,为了给后续部队和辎重部队腾出道路他们也就被一拨拨地派了上去,然后被明军一次次地击溃。每次冲锋一般都是头人和勇士带头,结果每次失败军队都会受到重挫。两军激战了一天后,永宁军震惊地发现他们手中大半的部队都被打散了建制。

这次永宁军为了形成内线作战,也是急行军攻击赤水卫。仓促间他们的前线储备粮食也没有多少。到十日结束的时候,部分永宁军就已经开始挨饿了。到了十一日中午前,奢崇明亲自赶来指挥反攻,但他的运气也不比他儿子强多少。明军的防御坚强得犹如铁石一般,偶尔有头人逃回来,他们都说部队几乎没有能给明军造成伤亡,这不是消耗战而是送死。

到了下午,急急忙忙往回赶地永宁军彻底断粮了,而奢崇明似乎判断这支明军就是明军的核心精锐了,所以奢崇明决定用他珍藏已久地骑兵出去火拼。除此以外奢崇明还刮地三尺,把他能搜罗的每一匹马都找了出来,连拉粮食的挽马都不放过。同时为了进一步加强攻击效果,奢崇明还把剩余部队中的头人和勇士也都拉了出来。

张承业遇到的最后一次骑兵冲阵,实际是整个永宁宣抚司的核心成员。大部分头人和他们的子侄都在其中,那些在先前攻击中大难不死逃回本阵的头人也都再次披挂上阵,为了给全军杀出一条生路而垂死一搏。

经过对几个被俘的骑兵的审问,奢崇明本人虽然不在这队骑兵中,但他的三个儿子都参加了这次冲阵。黄石立刻派人前去辨认,最后从尸体中找到了其中的两个。其他战死的骑兵似乎也都很有名,大批的头人和他们的近支都被辨认了出来。

听完俘虏的口供后,黄石就觉得这仗的北翼差不多已经打完了。永宁宣抚司的政治模式基本还属于奴隶制范畴,各个头人和他们的子侄就是永宁宣抚司的中坚力量。这些人现在就算还没有被一网打尽,那也是十者去其七、八了。没有了这些人的协助,黄石估计奢崇明已经基本丧失了对军队的控制能力。

从十二日开始,战争的发展就不断的在证实那些俘虏的供词。永宁军在明军的攻击下溃不成军,往往明军刚开始开炮,就能看到大批的永宁军士兵脱离军官的控制,四散逃入山地和森林。前两天还能发起顽强攻击的永宁军,在一夜之后甚至连防御的能力都没有了。

从十三日开始,制约明军推进速度的不是永宁军的抵抗,而是明军自己的后勤。从普世所到前线的漫长补给线让明军不得不屡次停下来等待军粮。黄石下令对永宁军俘虏进行简单鉴别,把其中的底层士兵编组成明军的辎重队,但这样明军也就不得不留下警戒部队,以对他们加以监视。

根据黄石的命令,明军禁止任何形式的屠俘行为。而且黄石不惜加重后勤负担,也要让俘虏们都吃饱饭,这道命令当然进一步拖慢了明军的前进步伐。为了向前方运输足够的粮食,就连明军的炮队也常常要给运粮队让路。

从十四日开始,大量的永宁军走出山林向明军投降。他们已经在山野里饿了几天了,而这几十里的道路都为明军所占领,他们已是无路可去。黄石这三天来一直对俘虏们宣传明军的俘虏政策,还让积极分子进山去找他们族人进行宣传。躲起来的大批永宁军士兵肚子饿,也没有了头人统领,再加上明军的宣传,不少人觉得饿死也是死,还不如出来投降碰碰运气。

等明军给他们吃饱饭以后,这些永宁军士兵就自愿地帮助明军搬运粮草了。他们以往总是受到头人的压迫,从出生后就一直过着奴隶的生活,所以他们在失去了和土司、还有头人的联系后,就都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不少人隐隐觉得帮明军干活,就算最后难逃一死,至少现在先吃顿饱饭,落个饱死鬼也比饿死在山林里或是被野兽吃掉强一些。

这些人虽然加强了明军的后勤运输能力,但是整顿他们又让救火营颇费了一番功夫。所以一直拖到十四日傍晚,明军先头部队才算是进抵摩尼所城下。

到了十五日中午时分,黄石期待已久的大炮终于运到了。在大炮的轰击下,明军很快就把一段城墙上的永宁军消灭了。明军搭起梯子爬上城墙,然后支起火铳开始向城内射击。在火铳的掩护下,明军很快就肃清了城门附近的永宁军。

其间还有一小队永宁军勇敢地出城进攻明军的炮兵阵地,但在大炮、火铳和长枪面前,这些勇敢地军队就像遇到太阳的露珠那样迅速地蒸发殆尽了。等城墙上的明军把城门孤立出来以后,黄石就命令把火炮转移到城门的正面。

没有两翼的配合,孤独的城门楼自己是没有多大防御能力的。现在摩尼所的城楼连纵深的反击也都没有了,所以黄石估计城门很快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攻破。不过在救火营把大炮搬运到摩尼所城门前时,驻守的永宁军就开门投降了。

据这些降兵说,奢崇明昨夜已经逃走了,摩尼所仅存地一点粮食也早就吃完了。今天守城的本是奢崇明的一个亲信头人,不过头人和他的亲随都在出城反击时被明军打死了,所以城内的永宁军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这些俘虏也进一步证实那天张承业的战果,永宁宣抚司的统治基础已经被明军打光了,奢崇明已经无法有效指挥残存地永宁军了,所以他带着最后地一批亲信逃去赤水卫。据说安邦彦的部队也已经到达了,而且完成了赤水卫这座城堡的包围,叛军试图通过严密地包围来战胜守城的明军。奢崇明则希望能从水西军获得补给,并借他们的力量恢复对永宁军的控制。

“永宁军已经不是问题了,他们现在或许还能守一守城市,但无疑已经彻底丧失了野战的能力。听这些降兵的说法,奢崇明的残余军队既无粮草、也无士气、连军官都严重缺乏,他们能保持行军不崩溃就不容易了,更不要说打仗了。”

黄石又写了一封信,送回贵阳报捷。到目前为止,明军的进展比预计的还要顺利得多。根据永宁军的战斗力来看,叛军要能打下有五千明军驻守的赤水卫那才真是天方夜谭呢。当初贺定远就已经做好了长期坚守的计划,给他运进去的粮食很多。如果贺定远再稍微省着点吃,磐石营坚持到十月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贺定远的弹药也很充足,当时因为担心不给磐石营运足了会让他们遇险,为了给他们补给都严重影响了对选锋营的供应。

……

九月十七日,京师。

最近天启几次遇到了危险。尽管皇后都哭成了一个泪人,但太医们都对此束手无策。京师的臣子们也在背后小声议论起来,信王也因此被招进宫问安,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天启本人很清楚自己可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这几天来,除了信王以外,天启又把他的养母李选侍也找来说了些话。看着天启和信王这对由她抚养长大的兄弟,李选侍也难过得直流泪,结果反倒是天启安慰了他养母几句,还和他的皇八妹(李选侍之女)开了几句玩笑。但这个还是小姑娘的妹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是危在旦夕。

昨天收到了来自云南的奏疏,黄石以惊人的速度对叛军展开了进攻。听说了此事后,天启的病情似乎又有了些起色。自从进了七月,天启就常常整夜无法入眠,即使睡着了也常常自己惊醒,结果昨天晚上天启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今天天大亮才醒。

昨夜睡得香,今天早上食欲就好了起来,天启在皇后的服侍下吃了几块点心。看着满脸喜色的皇后,年轻地皇帝温柔地笑了一下,伸出骨瘦如柴地手轻轻为妻子拢了一下头发:“等吾大好了,就再为汝做个簪子吧。不,做两个。”

皇后把天启已经枯萎了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这对年轻的夫妻就这样静静地呆着,直到太监报告说信王又入宫来问候兄长了。

信王来了以后,天启就让他把西南的地图挂起来,然后信王就对照着张鹤鸣的奏章,在地图上把黄石军队的驻扎地点一个个圈了出来,跟着又在上面描出了各路明军的行军路线。看到天启今天的神采这么好,信王也来了精神,这个十几岁地男孩站在地图前手舞足蹈,当着哥哥嫂子大谈了一通自己对战局的见解。

信王兴奋地讲着他胸中的韬略,天启就坐在床上,靠在妻子怀里,脸上带着和蔼地笑容,看着自己的弟弟在军事地图前激动不已。等信王告辞离开后,天启长叹了一声:“吾弟今年已经十七了,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这正是人生中黄金一样的年岁啊。”

折腾了一上午,天启感到很疲劳于是就又躺下了。皇后把被子给他盖好,边边角角也都为他掖上了。

“等吾大好了,黄帅那边也该大获全胜了。”天启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流出了明亮的色彩:“吾还要为黄帅祝酒呢,吾还要替黄帅还那笔大借款呢。”

说完后天启低了一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皇后,又笑了一下:“等吾大好了,皇后也该给吾生个太子了。”

……

九月十八日,摩尼所南,明军大营。

几天前蔺州到普世所的交通线就已经打通了,不过出乎黄石意料的是,首先赶过来地不是明军的大批援军,而是西南督师张鹤鸣。

上次黄石送去奏捷后,张鹤鸣在贵阳宣传了一番后,觉得自己在贵阳静坐未免发挥不出四省督师的作用来,于是他就亲临明军播州大营,打算就近统筹全局,思考明军的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吴穆在张鹤鸣的影响下也来到了播州,一时间眼看这播州要成为西南的行政中心了。

但听说黄石跨越山林成功,救火营已经插入普世所和摩尼所之间,切断了永宁军的退路和粮道后,张鹤鸣就连播州也坐不住了,他把吴穆留下继续负责粮草和辎重运输,自己则乘一顶软轿,从播州一路紧赶直达蔺州。

等到了蔺州后张鹤鸣又收到普世所光复的消息,张老大人扯出地图只扫了一眼,就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普世所,终于和增援的两营川军一起抵达目的地。

只在普世所住了一晚,张鹤鸣就再次启程去追赶黄石的部队。要知道这老头子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但他的身体表现简直比那两营川军里的小伙子还要强。虽说张鹤鸣这一路不是乘轿子、就是坐马车,但张鹤鸣毕竟是从播州一路赶来,他只休息一夜就能继续出发赶路还是太令人钦佩了。

把普世所的防御交给川军后,两个步队的福宁军就开始南下,而福宁军的马队则挑选精兵强将护卫张鹤鸣,终于在昨天入夜前把他平安送到了摩尼所的明军大营。

今天天亮后,黄石就陪着精神抖擞地张鹤鸣老大人视察前方阵地。赤水卫和摩尼所之间虽然地势平坦了一些,但也有四十里的山路,此时明军的一线已经抵达到赤水卫二十里外。

黄石和张鹤鸣登上了一个明军占据的山头,他把赤水卫的方向指给后者看,那座城池已经隐约可见了:“张老,那里就是赤水卫,现在赤水卫周围大概有五万到六万贼兵。”

“这么多?”张鹤鸣刚来还不了解情况,不过他还是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是的,昨天末将又抓到了几个贼兵俘虏,他们供称贾明河将军已经夺下了赤水卫南渡口,还放火烧了赤水河上的吊桥,从昨天开始贼兵已经下令节约口粮了。”

张鹤鸣咳嗽了一声,让人把地图拿上来。他凑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抬头对黄石问道:“奢崇明、安邦彦二贼也在其中么?”

“回张老话,据投降的贼兵说,此二贼都在。”黄石又用手画了一个大圈,朗声对张鹤鸣讲到:“不出张老所料,贼兵确实狡诈,迟迟不肯入套。末将命令贾明河将军务必要谨守张老之令,侦查、再侦查、三侦查,终于让这几万贼兵尽数入套。”

黄石的话像是一股暖流,让张鹤鸣两侧的脸颊都浮起红润的光华来。他昂起胸膛,捻着白须向南方看了一会儿,沉声对黄石说道:“黄石,这两贼若是就擒,则西南大事定矣!此次你定要布下天罗地网,决不能让这二贼逃了出去。”

“末将遵命。”黄石在张鹤鸣身后鞠了一个躬,恭恭敬敬地拱手向老人行了一个礼。

……

九月十九日。

明军继续向赤水卫方向进攻。黄石立马山峰之顶,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两军的战斗场面。现在赤水卫周围的叛军数量众多,几乎前进路上的每个山头都有叛军防守。这三天来救火营击毙的永宁军比例越来越低,而水西军的比例则越来越高。北翼永宁军的崩溃显然也对水西军构成了巨大的影响。

道路前方地山头上腾起了一团又一团地烟雾,明军的火炮正在连续轰击叛军控制的道路上的各个山头,以打乱敌方的部署。在黄石的注视下,明军排成紧密地战斗队形,小心地向着前面的一座山头爬上去。

在明军的火炮掩护下,叛军根本无法利用地利反抗,以往他们修在山头上的简易工事也都轻松地被明军的炮火所摧毁,那种木制结构的野战工事不但没有给叛军带来多少掩护,反倒因为木屑纷飞让他们增加了不小的伤亡。

明军很快就爬上了山,然后居高临下地攻击背面地叛军。随着红旗开始舞动,黄石知道背面的少量叛军又被明军的火力赶到树林里去了。现在明军一个一个山头地缓慢进攻,黄石并不需要太快的进攻速度,因为时间就是明军最好的盟军。

现在救火营之所以不停地进攻来压缩叛军的地盘,主要还是为了牵制叛军的兵力,让他们无法集中全力从南线突围。就黄石这两天的攻击来看,他认为奢崇明和安邦彦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因为北线的叛军抵抗既不坚决,也没有什么实力,这些叛军的意图似乎也就是拖住明军的攻势罢了。

等张鹤鸣再次来视察工作时,黄石已经可以向他骄傲地报告说:“张老,我们距离赤水卫还有十八里,今天就能推进到十五里以内。”

越来越多的叛军开始向明军投降,到今天为止,放下武器的永宁、水西军人数已经超过两万。和以前地政策一样,黄石只是把其中的头人阶层全部控制了起来,剩下士兵地都被派去搬运粮草,而且还可以吃饱。

黄石和张鹤鸣所在地山头,下面又是一长串俘虏被明军带了过去,同时有两门火炮则被逆向推着前行。明军要把它们部署到刚刚占领的山头上去,那个山头是个很不错地制高点,在那里部署火炮可以俯视更前面地几座小山包。

“里面大概还有水西贼和永宁贼五万人,他们被我大明王师从四面八方包围在了这个狭小地领域内。他们既没有粮食也没有船只,很快就会全军覆灭。”黄石站在张鹤鸣的身后,把道路两侧的绵延山脉和树林指给他看。这些构成了天然地包围圈:“即使他们窜入了山林,在这些山林的对面也是正在赶来的大明官军。这次,奢崇明、安邦彦二贼已经是插翅难逃了。”

黄石说完后吸了口气,大声对张鹤鸣说道:“大人运筹帷幄、深思慎行。奢崇明、安邦彦二贼除了束手就擒,再无第二条路好走了。”

张鹤鸣现在也披了一身的盔甲。虽然已经给张鹤鸣的铠甲减去了许多零碎,但怎么也还是有三十多斤重,可是老头子走起路来仍是健步如飞。自从来到摩尼所以后,看到这大好的局面,张鹤鸣更是精神奕奕,绝对称得上是鹤发童颜了。

笑着接受了黄石的恭维后,张鹤鸣也大声称赞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此次若是能一举荡平西南乱事,黄石你当居首功!”

“谢张老大人提拔,末将铭感五内。”

……

九月二十日,赤水河南,选锋营大营。

几天前奇袭夺下赤水河吊桥后,贾明河就点了一把火,把桥梁彻底烧光。接着选锋营两线夹击,沿赤水河而进。一天内把水西军的阻击部队扫荡了个干干净净。因为失去了粮草补给,大部分水西叛军都逃过森林,通过阿落密所逃回大后方老巢去了。

有些小股的死硬份子还想和明军玩捉迷藏,犹犹豫豫地不想离开赤水河太远。但贾明河此举就是为了保证赤水河航运畅通,自然没有兴趣深入林子去追击他们。明军就是简单地拔除了他们悬在河道上的拦绳,然后明军的补给竹筏就开始向前运输粮草和弹药了。

这两个月来,福宁镇本部还送来了上千地补充兵。现在到磐石营的补给线不通,到救火营的太艰苦,所以金求德就一直在补满选锋营的编制。无论是之前的因病减员,还是这次战损的官兵,都立刻从永镇大营得到了补充。现在选锋营不但各队都是满员,贾明河自己手里还扣着四个把总队共二百人的补充兵,如果他有需求地话,还可以再向播州大营要。

赤水河方向不时传来枪炮声,几天来叛军不断试图强渡赤水河突围,而明军也不断地挫败他们这种企图。贾明河沿赤水河南岸部署了足有十里长地警戒哨,每里都有一个步队作为机动部队。

水流比较平静的可以渡河之处就那么几个,如果发现叛军渡河的话,很快大批火铳手就能赶到现场。大部分情况下叛军在湍急地河流里挣扎渡河时,不等渡过一半他们就会和他们的竹筏一起被明军打成碎片。

今天播州大营又运来了一批援军,现在除了选锋营外,云集此处的还有三千多西南明军,他们主要帮助贾明河负责夜间保卫工作。那几个指挥使白天主要就是带领部下做竹签,然后把它们插满岸边,指望夜里有人能够踩上来。贾明河估计这三天来,友军们已经插了数以十万计的竹签下去了。当然,选锋营也陪着他们插了一些,这些东西白天虽然不会有什么效果,不过晚上的威力却还可以。

虽然在夜里强渡和自杀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每天夜里都能遇上几拨疯子。明军为此在河岸上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叛军就算能战胜看不见的漩涡、激流、礁石和竹签的话,那等他们一上岸也会被明军立刻发现。

二十日的整个上午都很平静,各处都报告没有发现有叛军强渡现象。贾明河沉思了一下,就下令再次拓展警戒线。下午的时候,赤水卫方向传来了隐隐地炮声,贾明河亲自跑上山头向南观察,虽然没有看到什么确凿的迹象,不过叛军没有火炮这是一定的,想来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明军的战线正在压迫过来。

下午,有人报告正对赤水卫的渡口发现了大量叛军集结。这个地方有个水流较慢的浅滩,而且渡过后很快就能踏上官道,所以一直是贾明河最注意防守的地方,他还在此地部署了六门火炮。听到警报后他立刻就策马赶去。

正如报告所说,大批的叛军正在对岸明目张胆地扎制竹筏,整整一片林子都被他们砍倒了。贾明河见状就下令开炮。一门六磅炮不停地咆哮着,不时打倒几根竹子或是一颗树,在叛军大队附近激起一片一片地尘土。不过叛军这次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他们只是在那里继续扎竹筏。

贾明河取出了望远镜,向着对岸看了过去。几个参谋司的军官把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贾明河的背后,一个个都把胸膛挺得高高地。

“嗯,贼兵还在扎一种竹甲。”贾明河一边观察着对岸的动静,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似乎是一种半身的竹甲……有个贼兵做好了一件。嗯,确实是竹甲,他还套在身上试了试大小。”

叛军们仿佛根本没有顾及到不时飞落在身边的炮弹,只是专心致志地造着浮水用的工具。贾明河轻轻地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开,若有所思地望着对岸半天没有说话。

“大人,我们让六门炮一起开火,或许能把他们打散!”

一个年轻的参谋军官大声地说出了他的建议,但贾明河却摇了摇头:“你做梦呢,千总。”

“停止开炮!”贾明河猛然后退了几步,大声下令的同时把单筒望远镜用力地收了起来。他环顾了周围的军官一圈,再次大声地喝令道:“把那四门火炮也都调过来,把选锋营的防区集中到这周围地五里来,其他的防区交给友军去填补。”

当夜,赤水卫周围响起了千万人的歌声。黄石走出营帐,望着传来歌声方向地那片篝火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来了一个翻译:“他们在唱什么?”

“回大人话,这都是贼兵们祖传的歌谣,是关于他们的英雄、他们的祖宗和他们的神灵的,已经传了两千多年了。”

“是吗?”黄石轻声又问了一句。他静静地倾听着这万人的合唱,歌声似乎含有无限地感慨和崇敬,在星空下又隐隐含着不尽地哀伤和彷徨,只是……其中也自有一种昂扬,直上云霄。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一日,赤水河南岸。

明军的营帐之间,大批的篝火堆还在渺渺地冒着青烟,上面的木柴基本已经被烧的发白了。明军士兵利用些许火的余温,热着早饭和开水。昨天各级军官和士官就被告知今天可能遇到激战,他们也把这个消息通知给了士兵们。

昨天晚上选锋营指挥部下令,让将士敞开吃肉。士兵们品尝着热气腾腾的猪肉,知道转天会有艰巨的工作等待着他们。营里有两千多名新兵是在福建入伍的,虽然一路来已经迭遇困苦,不过他们仍有些紧张。可是那些老兵们却都若无其事,他们放开胃口大吃着眼前的美味,主要的议论话题也是大战之后的赏赐。

吃饱喝足以后,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钻进帐篷倒头就睡,转眼间鼾声就在营地间响成了一片。他们的表现让新兵感到安心不少,也就都停止了紧张不安的窃窃私语。整个营地很快就寂静了下来,只有巡视士官的脚步声,会偶尔打破这安静的气氛。

今天一早各果长就到营里去领鱼,选锋营昨天从赤水河里网了不少河鱼,今天早上每果都可以拿走一尾做早餐。等士兵们起床后,果长们已经把鱼汤烧好了,然后就给他们一个一个分好鱼汤和面饼做早饭。

果长这些人是福宁军的士官团体,他们作为军官和士兵地桥梁,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也是福宁军最重要的财富。黄石手下的军官不用说大都是从士官这个阶层提拔上来地,也都意识到了士官的重要性。除了军官以外,黄石还希望自己的士兵也能对士官抱有足够的敬意。所以福宁军有不少帮士官赢的敬意的条例,比如负责分饭,而且还要最后一个吃。当然,这一切也都是有回报的,他们不仅有机会被提拔为军官,也能比普通士兵更容易赢的勋章,最后黄石给了他们特别的奖励:果长没有口禄,每个月除了士兵应的的一两五钱银外,黄石还会以私人名义给他们每人一个红包。里面一般会有一枚相当五钱的福宁镇银币。

吃过早饭后,士兵们就互相帮忙把铠甲穿好。贾明河已经下令重装步兵披甲预备。士兵们正忙着穿铁甲的时候,赤水河方向已经传来了隐隐的炮声,他们披挂好了之后,无声地拾起搭在一起的长枪,跟着军官开步向河边走去。

赤水河中有不少黑色的河礁,中心航道上有几块比较大的,河水在上面拍打着白色的浪花。而到了两岸河水较浅的地方,就有更多的礁石从水面下冒了出来。还有些岩石就隐藏在水面下一点点,可以透过河水看见它们若隐若现的暗影。

在赤水河的地两侧各有一个较平坦的河畔,不时有骑兵从河畔飞马而过,来回传递着情报和命令。两岸的河畔和水平面的高度相差不多,水陆交界线上有大量的鹅卵石。选锋营的工兵队正在河边忙碌,他们把砍伐下来的树枝用绳子捆成捆,然后夹上一些石头,抛到赤水河河边去。那里水的流速较缓,这些木石混杂体也不会被冲走,就都淤积在河岸边的礁石旁。

这个平缓的河畔并不算长,不远处很快就出现了一道比较陡峭的土坡,上面还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小树。在这个斜坡之上,则又是片较平坦地树林和草地。贾明河此时就正站在南岸的高坡上,身边簇拥着一群参谋司的军官。

贾明河身后的炮兵正在进行着试射,他们既是为了把火炮的角度调整一下,也是顺便打击一下叛军的士气。炮声射击了一会儿就渐渐平息了,对岸的叛军也越聚越多,很快在远方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贾明河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那些叛军抬着大量的竹筏和木排,迈着沉重的脚步从北方缓缓而来。

一个参谋军官快步走到贾明河的身后,朗声报告道:“大人,其他各处并未发现叛军大规模造筏强渡的迹象,而且沿河各处的叛军似乎都在向我们这里涌来。”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参谋军官靠过来报告:“大人,选锋营集结完毕。”

贾明河放下了望远镜,回头交代了几句,立刻就有参谋军官和传令兵把他的命令四散传播开来。明军的火铳手大步走到河岸一侧的斜坡上,开始架设射击阵地。他们大多把火铳摆放在从高地面向河畔土滩的斜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赤水河。

火铳手部署完毕后,叛军的先头部队也抵达了对面的河岸。大批的叛军士兵从对面的高坡上跑下来,他们接触到河畔的土地后立刻就向河边奔去,卖力地清除起他们那一侧的礁石以及河边的杂物。

接着就有大批的竹筏被人从高坡上推了下来,它们带起了大团的沙石,从斜坡上猛烈地俯冲而下,重重地摔到河畔的地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剧烈撞击声。叛军的士兵们跟在这些竹筏后面,敏捷地跃过陡坡上的障碍物直达地面,并灵活地躲闪着后面追上来的竹筏、木排。

此时明军已经报告其他地方还是没有发现大规模渡河的行为,贾明河让传令兵去通知友军,让他们加强戒备,一旦有情况立刻通知自己。他再一次举起了望远镜,对面的道路上,叛军仍络绎不绝地向这里涌来,真称的上是人山人海。

“大人,要不要卑职下令火炮射击?”一个-参谋军官看到这声势后,就在贾明河背后提醒了一句。

“当然不必。”贾明河腔调微微上扬,里面似乎还带着一丝惊奇。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先让我们的长枪兵进入阵地。”

“遵命,大人。”

明军的鼓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全军起立!”

“前进!”

随着军官们有力的号令,明军的两千多重装步兵跟着鼓点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坡边走去,阳光洒在了这些士兵的铁甲和枪刃上,从天空上看去,就像是有一片水银在树林中流动。

这些士兵突然出现在了对面地叛军眼前,浅滩旁边一里多长的树林里到处都是银光舞动,成百上千的明军铁甲步兵从中闪现了出来。这团银光很快就流到了高坡的边缘,然后迅速地向着坡下流淌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扑满了对面的河畔。

“见右看齐!”

“见右看齐!”

大批的明军军官背冲着敌军,向着自己的部下发出了口令。明军的长枪兵以双线站成了一个横列,就好像是为赤水河镶上了一条细细的银边。

“全军——坐!”

发布完这个命令后,明军就都坐到河畔上,同时把手中的九尺长枪高高地擎向天空。他们身前的军官们也都转过身来,一个个双手背在背后,藏在自己的红披风下,冷冷地向着对岸的叛军看过去。

河面上吹过一阵阵的风,从这两千官兵的头顶上经过。他们头盔上的白羽在风中发出细细的啸声,这也是明军阵地上仅有地响动。

对岸更多的叛军冲下高坡,他们在河边手足并用,齐声喊着号子协力要把河边的礁石推开。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赤手赤足,被礁石和杂草扎的鲜血淋漓,但一个个却仿若不觉,仍在努力地清除着渡河的障碍,就好似谁都没有看见对岸严阵以待的明军一样。

贾明河接到步兵已经部署完毕的报告后,就轻声吩咐道:“开始炮击吧。”然后就缓步走到高坡的边缘,一言不发地看着对岸的人群。

根据目前的两军距离,明军还是按照炮兵条例采用实心弹开始轰击。十门野战火炮一个个被轮流点燃,有的打在了对岸的高坡上,有的掉在了赤水河里。但更多的还是击中了人头密布地河畔、或是人流涌动的陡坡。

炮弹激起的碎石把它周围的人纷纷打倒在地,不时有人尖叫着从陡坡上滚落到河畔上。有的竹筏也失去了控制,摆脱了捆在它身上的绳索,长啸着从陡坡上直冲大地,把躲闪不及的叛军士兵直接钉在河畔的泥土里。

一轮炮击过后又是新的一轮,这次有一个平放在河畔上的竹筏被准确地命中了。这个大竹筏上的竹竿足有四层厚,它们原本被紧密地捆在了一起,看起来好似一个充满了气的大皮筏。随着这凶猛的一击,那个竹筏先是产生了剧烈的弯曲,就像是被小孩揉搓的一团废纸那样蜷缩了起来。跟着竹筏就猛烈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上面四层的长竹竿不是被震成碎片,就是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竹筏上迸射出去。它们扭曲着身体在空中翻滚几圈,然后就尖啸着冲向地面,像一排排投枪那样深深插入了大地,竹竿上面还流淌着受害者的血迹。

炮击一轮轮地进行了下去,对面的河畔上倒下了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兵。十几个竹筏先后被炮击撕成了碎片,不过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竹筏赶来了。他们把同伴的尸体推到一边,然后拖着竹筏继续向前走去,或是紧跑两步和前面的伙伴一起下水搬礁石。

就在明军的火炮面前,这些人硬是把浅滩的河边清理出了一块平整的路面。十来个叛军士兵背着缆绳,快步跑着把一面竹筏拖到了水里。当那面大型竹筏骄傲地在河面上浮起来以后,河对岸的叛军都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欢呼。

“换霰弹——”

随着叛军的竹筏不断地开始下水,明军炮兵也换上了近程武器。当明军换弹的时候,叛军已经纷纷下水跳上了竹筏,奋力向着南岸划过来。同时还有不少叛军一手攀着竹筏,踩着水拼命把竹筏往河心里推。竹筏上的叛军一边划船,还一边唱着山歌。

虽然这里是一条浅滩,但水里的竹筏一多,就难免有的会被推到暗礁上去。还不等明军开火,就有一个竹筏撞了一下,再被水流一冲就翻了个底朝天,把它上面的人甩到了水里,有几个人就被直接拍到了河水里去。

“射击!”

明军的霰弹向水面上无处躲避的人喷洒过去,两个靠在一起的竹筏上的人一下子就有半数的人一头扎到了水里,剩下的几个人也扑面倒在了竹筏上。失去控制的竹筏转着圈地向下游急速滑去。河水反复洗刷着竹筏的表面,把上面的血水一次次冲刷下去,可是更多地血从人体下流出,把上层的竹排再次浸润在红色的液体中。

不过连续炮击显然还是不能阻止叛军的渡河决心,而且随着明军的火炮停止轰击河畔后,更多的竹筏被他们送下了赤水河。与少数登上竹筏的叛军相比,更多的人直接纵身跳入河流中,他们大多拿着武器,还有不少则把缆绳的一段绑在腰间。

虽然这里确实是一个便于通过的浅滩,但江心的水流仍然比较湍急。到了中流后,无论是竹筏上的叛军,还是水里的泳者,他们都必须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和激流搏斗,而这个时候正是明军炮击的最佳时机。

每一发霰弹都夺走大量的生命,在这个横渡的关键时刻,即使是轻微的伤势也足以致命。明军的火炮一次又一次地射击,每次炮声过后,都能看见一批正在奋勇和河水拼搏的叛军士兵猛地停止住动作,在下一次浪花打来时,他们僵硬地身体就会被河水翻几个圈,然后卷到下游去。

一张又一张失去动力的竹筏被赤水河用力地推到黑色的礁石上,无数人的尸体在这猛烈地冲撞中被猛地抛到空中,像一张张轻薄的纸片一样,在礁石或是水面上反复摔打。等叛军度过中游后,明军的火铳手就开始射击了,他们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轮射,每排硝烟过后,都会有一些冲过来的叛军勇士仰天翻倒到河里。

越靠近南岸,叛军的士兵就变的越小心。他们把已经空无一人的竹筏顶在身前,吃力地推着它游过来。居高临下的明军火铳手不停地射击着,在竹筏周围激起一朵朵的浪花,或者把竹筏本身就打的碎屑纷飞。

一张又一张的竹筏靠近南岸,但它们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河水卷入下游。渐渐地,有些漂浮着的尸体被河水推到了南岸边,这些人大多都把头扎在水里,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背部,当这些随波逐流的人被南岸的树枝挂住时,他们就会停下来并越聚越多。

不仅仅是南岸这里,就连河心的礁石上也开始挂住了一些尸体。这些阵亡者有时也会被水面下的礁石挡住,他们在这些地方缓缓的积累着,逐渐连大型的竹筏也开始被它们所阻碍,停在了暗礁和尸体之间。

“贼兵损失了有多少人了?”贾明河向身后的参谋军官们提出了一个疑问,语气平静得仿佛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

“六百?”

“七百?”

“七百五?”

身后的几个参谋军官七嘴八舌地给出了他们的概数,贾明河不置可否地没有回话,只是把望远镜又拿了起来,举到眼前观察起对岸的情况来。

对面的叛军还在源源而来。不断有人拖着更多的竹筏冲下河畔,然后再齐声喊着号子把它推入赤水河,接着就矫健地跳上竹筏,带着轻松的表情开始划船。是的,正是轻松的表情,就好像是和平地踏上回家的路程一般。

江面上被挡住的尸体和竹筏越来越多,下游的河水也渐渐地染上了一缕缕的粉色,而一边倒的屠杀还在持续。最后河面上的障碍物已经变的这样多,新的竹筏都几乎丧失了通航过来的航道。不过它们身上的勇敢的水手还在奋力地寻找着道路,而且和前人一样,一边划船的同时还在用力地歌唱,唱着和昨晚一样的歌谣。

河畔上一时不及下水的人也和着这歌谣。随着时间推移,北岸上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歌声。这嘹亮的西南民谣轻松地把明军的枪炮声压了下去。无数的人歌颂着他们的祖先和英雄,迫不及待地投身入水,背着武器或者缆绳,争先恐后地向南岸游来。

第一个活着用脚踩到南岸河底的叛军并没有能再多活上片刻,一颗火铳子弹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刹那击中了他。这个先行者背后的同伴推开他的尸体,用手够到了明军扔在岸边的障碍物,在他喘着粗气试图挪开它时,另一发火铳轰在了他的胸膛上。这个叛军士兵大睁着双眼,口中吐着血沫向后躺倒,任由宽阔的赤水河收留了他的遗体。

在赤水河把这个人带走时,又有几个叛军站起了身。他们剧烈地喘着气,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搬明军的障碍。还有一个人从腰间解开缆绳,就想往一块礁石上套。这几个人被一队明军火铳手注意到了,他们仔细地瞄准了一番,然后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了一次齐射。几个叛军都扎倒在他们想搬开的障碍物上,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明军火铳手装填的时候,足有十几个叛军快步跑了过来,他们先把尸体扯了下来仍在一边,接着就合力把明军的一块障碍从河岸上拖出来了一块。就在他们再次喊着号子把它往河里拉的时候。明军的火铳又响起来了,这批叛军也倒了下去。领头的那个单手捂着胸口向后转着圈倒下,但右手还死死拉在那根树枝上,火铳的巨大冲击力也不能把它们分开。

一根缆绳被套上了河岸的一块礁石,这时贾明河背后的几个参谋军官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其中一个忍不住叹息道:“一支军队只要肯流血,它总是能前进的。”

另一个参谋军官也赞同地感叹道:“无怪奢安之乱波及四省,如此难平。贼兵虽然人少,但竟有如此坚韧之士。”

越来越的缆绳被固定在南岸附近的礁石上,北岸的叛军的歌谣也唱得越发响亮了。他们整队、整队地走下赤水河,抱着缆绳向南岸走来。

明军的障碍线前已经布满了尸体,但这条线也生生被叛军弄开一个缺口,终于有一个叛军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河畔上明军军官一个个还都负手而立,看着这个精疲力竭的人蹒跚地挪动着脚步,向他们靠拢过来。在下一次的射击中,这个叛军士兵被打的向后弹了出去,成了死在赤水河南岸的第一人。

贾明河看着脚下的赤水河,这条河现在真是实至名归了。明军的火铳火力已经集中到障碍线的突破口上了,大批的火铳把总队形成了对这段缺口的轮射,这让叛军一时还上不了岸。但叛军也在不断地扩大着障碍线的突破段,眼看火铳已经不能把他们再阻止多久了.

“该长枪兵上了。”

“遵命,大人。”

河畔上明军的鼓声再一次地响了起来,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重装步兵都闻声而起,前面的明军军官也都回头开始发布命令。他们进行了几个简单的整队动作后,就开始大步向前走去,从军官身边经过一直走到障碍线的后方去。

“立定!”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根据身后军官们的口令,明军的铁甲步兵紧紧靠着排成了战斗队形,最后排出了一个长长的三排横队,火铳手越过他们向着叛军纵深射击。压力骤然减轻后,更多的叛军蜂拥上来把障碍物一下子搬开了很多,然后就是更多的叛军士兵从河水里走到了岸边。

明军步兵都把长枪支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叛军在眼前的举动,几个、几十个、上百个叛军从浑浊的赤水河中走出来了,他们的眉毛、眼睫毛和胡子上,都不停地滴落着红色的水珠,他们的粗布衣服也都变成了黑红色。

这些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脚深、一脚浅走在河边的泥滩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都拧成了一团,被风吹的连连打哆嗦。叛军士兵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盯着眼前的明军,缓缓地、缓缓地逼过来。

“全体——下面具!备战!”

明军的重装步兵齐刷刷地用左手把头盔上的面具落下,然后纷纷拉出架子。把手里地长枪端平。

叛军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呐喊声,集中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气力,向着明军的防线猛冲了过来。

“第一排——向右刺!”

……

战斗已经结束很久了,贾明河和他身后的参谋军官还都保持着挺立的姿态,向着赤水河遥望过去。

“报告!”

一个士兵的长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明军的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

“大人,我军阵亡八十七人,负伤一百九十五人。”

“知道了,下去吧。”

士兵敬礼离开后贾明河叹了口气。又向前走了几步。明军正在河畔上清理战场,今天的斩首无法估计,肯定有数千之数。不过更多地战死者却被这赤水河带走,今天阵亡的叛军士兵不计其数,贾明河手下的几位参谋军官都估计有一万五千以上。

看着殷红如血的河水,贾明河轻轻地把头盔摘了下来,单臂把它抱在了怀里,看着前方大声说道:“弟兄们,让我们向这群勇敢的敌人致敬吧。”

贾明河身后的几个参谋军官也都默默地摘下了头盔。他们一起望着河面上起伏的尸体和竹筏很久,有一个军官才轻声说道:“我们福宁军个个都是勇士,所以我们也最敬佩勇士。不过我们是堂堂大明王师,他们是贼寇……大帅成军以来更是所向无不摧破,绝不是对手靠勇敢就能抗衡的。”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三日,赤水卫。

赤水卫城门大开,从城门外一直到城中临时官署的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明军士兵。他们一个个都身披铁甲,头盔也都戴得整整齐齐。

有两个人走来,走到城外的明军队列前,然后就向着前方跪下,行了一个大拜之礼后紧跟着就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弓着向前挪上三小步,跟着就再次跪下行叩拜之礼,再起身……再叩拜……如此一直从城外走进城门,再从城门一直行礼到临时官署之前。

张鹤鸣一身大红官袍,乌纱玉带,坐在正中。这两个人看到张鹤鸣后,再也不敢起身,就跪在地上慢慢爬行过来。张鹤鸣哼了一声,握着腰间的玉带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向前走到中门台阶前。黄石一身戎装,左手按着剑柄,沉着脸跟在张鹤鸣的侧后。

张鹤鸣满面怒容,长长的白胡子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他左手保持在腰间玉带上,右臂前探向斜下,食指和中指戟出,向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喝问道:“奢崇明、安邦彦,你二人可否知罪?”

奢崇明和安邦彦也不答话,只是伏在地上磕头不止。张鹤鸣眼看着二人在地上把头皮都磕出血来了,才又是一声冷哼,朝着周围几个士兵挥了挥手。当即就有几个士兵出列,把奢崇明和安邦彦捆了起来。这两个人垂头丧气,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明军把他们二人捆好以后,就拖到下面关到囚车里面去了,等着械送京师奏捷。

把二人拖走后,张鹤鸣就把刚才的满脸怒色一扫而空,他大笑三声,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回中间的座位,舒服地靠在了椅子背上,手指还轻轻地敲打起桌面。黄石的位置就在张鹤鸣侧面,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大厅中此时还有黄石的两个营官:贺定远和贾明河,这两个人也都各有一个板凳坐,他们对坐在张鹤鸣和黄石的下首,像是哼哈二将一样地把住了门口。

张鹤鸣岁数大了,所以受降仪式到此也就算正式结束了。他先是再次大大夸奖了一番黄石的武勇,然后又把贺定远和贾明河也都赞扬了一通。他说无论是贺定远的死守孤城、还是贾明河地力遏归师,都是很大的功劳。当然,这也都是和黄石的领导分不开的,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这次作战贺定远打得有些气闷。他本以为叛军会狂攻赤水卫,黄石临行前的鼓动使他抱定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今不复还”的慷慨悲壮之情。但没想到叛军根本经不住一打。这个赤水卫城本也不大,周长不到三里。五千明军在赤水卫这座城市里一呆,那真是守得密不透风。再加上福宁军的的火铳、大炮,叛军绝对是来多少死多少。

一开始奢崇明来试探了两次,明军尚未用上全部火力,就让叛军两次都碰了一鼻子灰走了。此后永宁军就再也不来赤水卫找不痛快了。后来安邦彦到了,又组织了一次试探进攻。那次敌军进攻地规模还不小,叛军围三阙一,动员了差不多一万人同时攻城。磐石营见对方来势汹汹自然也不敢怠慢,大炮和火铳敞开劲地打出去,结果水西军从此再也没有来过第二回。

其后就是漫长的持续守城时光了。贺定远虽然几次想冲出城去打反击,但临行前黄石反复交代过的“赤水卫不能不在,绝对不能不在”,还有“如果赤水卫丢失,福宁军就会全军覆灭”的警告也一直萦绕在贺定远心头。他经过几次的反复思量,觉的不能图一时痛快而陷全军于险地,所以贺定远硬是按捺住了自己的进攻欲望,每天望眼欲穿地盼着叛军来攻城。

不料还没等到叛军攻城,反倒把黄石的救火营等来了。待到贺定远和救火营接上头后,他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歼敌的机会了,叛军的覆灭已经是早晚地问题了。为了争取胜利难免出现死伤。但为了个人的渴望建功而让士兵冒险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眼看战争已经没有了悬念,贺定远很高兴能让更多的士兵健康地返回家。

而贾明河对奢崇明和安邦彦则非常反感,等气氛松弛下来以后,贾明河立刻叫道:“奢崇明、安邦彦二贼骨头太软了,这么多人都为了他们而死,怎么他们还会投降,还会想着活下去呢?”

黄石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倒是心情极佳的张鹤鸣给贾明河释疑道:“这二贼怎么可能得活?械送京师后肯定是千刀万剐的下场。他们不过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换取朝廷对他们族人的宽大处理罢了。”

贾明河愣了一下,他眼前仿佛又重复看到了西南叛军拼死渡河的场面。他一时心中有所不忍,就又追问道:“张大人,那朝廷会宽大处理水西、永宁二地的乱党么?”

张鹤鸣捻了捻长须,微笑着说道:“恐怕不会。如果只是二贼就擒,说不定朝廷还会招安他们的儿子。但现在水西、永宁的贼兵大半束手,水西、永宁的余党皆不足为患,老夫认为应该将这两个宣抚司连根拔起、尽屠其族,用他们来震慑其他土官才是。”

虽然张鹤鸣说得是他认为朝廷会如何,但实际上朝廷一般都会认可负责清剿的地方大员的决心,因此黄石知道水西、永宁众多军民的性命实际多半就掌握在张鹤鸣的手中。等贺定远和贾明河离开后,张鹤鸣沉思了片刻,又掉头问黄石:“黄帅,以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几万叛军?”

这次随着奢崇明、安邦彦战败,被包围的敌人军队也一起向明军投降。其中除了他们带来的战兵外还有不少运粮的土兵,再加上以前向黄石投降的永宁军,明军一共俘虏了五万叛军,其中还有三千多壮妇,她们也是被征发来运粮地。

“黄帅此次斩首上万已经很不少了,不过这首级总是多多益善吧?”张鹤鸣说话的语气很是平淡,脸上地表情也毫无波澜。

“刚才听张老的意思,恐怕是要向朝廷上奏疏,让这永宁、水西改土归流吧?”

“不错,所以这些人留着都是麻烦,说不定一转眼就又都反了。”

黄石早就想过俘虏的问题,他也知道这么一大片土地能“改土归流”绝对是大功一件,张鹤鸣断然不会放过的。他见张鹤鸣承认有这个意思后,就谨慎地进言道:“张老,末将倒是觉得杀俘不祥,再者,这些土兵说不定能让我们以夷制夷呢。”

“哦?你说说看。”

……

天启七年十月十六日。

这几天来皇帝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昨天更几次险些窒息。今天天启似乎好了一点,他用眼色示意给皇后,让她把信王立刻招进宫来,同时还让内阁全体在殿外伺候。

午后,信王跌跌撞撞地进来后,才张了张嘴要说话,就猛地泪如雨下。虽然趴在地上行了叩见皇帝的礼节,但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后和伺候的小太监都见状大惊,虽然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但天启还没有归天,信王这么做绝对是大大的失礼。

倒是天启微笑了起来,青黑的脸上也再次焕发出了一种慈祥的光彩。他一边挣扎着保持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信王真是吾的亲弟弟啊。”

说完这几个字后,天启就再次不说话了。他努力呼吸的同时,用眼色示意近侍给信王搬来一个座位。太监把板凳搬来以后,无论怎么摆放天启都皱眉表示不满,最后一直让信王坐到病榻边他才算满意。

每次呼吸时,天启胸中都会发出尖锐的金属啸鸣声。虽然连咳嗽的力气都快失去了,但他还是把手放到了信王的手上,用指尖轻轻地在弟弟的手背上抚摸。过了一会儿,天启又把目光投向门口,眼中流露着企盼和坚持。

一直到了日头偏西,天启还在不时地向门口张望。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除了皇帝发出的如同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万岁爷,万岁爷!”魏忠贤一路大喊着向寝宫跑来,他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回廊和宫殿中。

这些天来天启只要一醒就把魏忠贤打发去通政司。听到魏忠贤的喊声后,天启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努力地抬了一下头,似乎是想坐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

“万岁爷,”魏忠贤一冲进门就跪倒在地,捧着一份奏疏大喊道:“西南大捷!黄帅在赤水卫大破贼兵,斩首一万两千六百五十五具,生俘奢崇明、安邦彦及其部众四万五千余人。”

说完魏忠贤就抛开奏疏,以头抢地:“万岁爷大喜,万岁爷大喜啊。”

天启一下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平躺在床上轻轻弹了弹手指,众人都顺从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信王一个人。

天启运了一会儿气,挤出了一句话:“东林党不可信,不要听他们的胡言乱语。”

信王哭着说道:“是,皇兄。”

天启微微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嘶声说道:“好好用魏忠贤,还有黄石。”

信王一边流泪,一边拼命地点头:“是,皇兄。”

接着的几个字天启说得很简单:“善待皇后。”

信王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趴在哥哥的床边叫道:“遵旨。”

信王感到有一只手从他头顶摸过,而且非常有力。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见哥哥还在冲着他微笑。

“来——”天启最后的几个字说得非常响亮,好似又恢复了体力和活力,他把满腔的希望大声地吐出:“吾弟当为尧舜!”

天启七年十月十六日,明熹宗崩。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54节 狂澜

诸臣群请信王即皇帝位,信王以先帝方逝,自己哀思绵绵无心考虑名号问题婉言拒绝了;群臣遂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名,再推信王即皇帝位,信王自言德薄寡能,第二次拒绝了群臣的推举;群臣以海内圣贤无过于信王者,三推信王即皇帝位,信王言欲守孝三年,请群臣日后再提此事。

收到信王的第三次拒绝后,六部官员联署上劝进表,由内阁首辅递呈至信藩,恳请信王为祖宗江山计、为万民计,出藩承继大统。

至此,历朝历代每一位华夏天子都要经历一遍的三揖三让程序已经全部走过了,信王接受了群臣的劝进表,祭告天的祖宗太庙,即皇帝位,诏告天下,定明年改为崇祯元年。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六日,也就是熹宗去世的九天后,曾经权倾一时的魏忠贤现在就像是老了二十岁。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目前最得皇帝宠爱的两位太监是曹化淳和王承恩,那个王承恩倒也罢了,但曹化淳却是大太监王安的门生,而王安曾经是魏忠贤最大的政敌,并且也是死在魏忠贤的手里地。

当年王安是为东林党交口称赞地内相,所以曹化淳当然也是东林党人,皇帝宠信此人,自然令魏忠贤暗道不好,经过几天的观察,他认为新的天子对自己客气有加,但远远称不上亲切,魏忠贤纵横官场多年,这点眼力他自信还是有的。

魏忠贤知道自己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眼看新皇帝对自己不再信任,就不由得他不考虑退身之路。所以今日魏忠贤一早起来就等在曹化淳的门外。当曹化淳才一打开房门出来。魏忠贤就扑的跪倒:“曹公公,给咱家一条活路吧!”

曹化淳见状大吃了一惊,他避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去扶魏忠贤,只是连声叫道:“九千岁,这可使不得。”

魏忠贤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情辞恳切的说道:“曹公公,求您跟万岁爷说说,咱家岁数大了。只求能出宫回家安度晚年,除此以外就再别无所求了。”

曹化淳在脸上堆起了笑容,终于走过去把魏忠贤扶了起来,还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这期间魏忠贤低着头束手而立,就如同一个木偶般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摆布。

“魏公公……”

听到这个称呼后,魏忠贤似乎出了口气,僵硬地肩膀似乎也松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像个面对班主任时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的等着曹化淳的下文。

“万岁爷一直在称赞魏公公,先帝临终的时候也提到了魏公公的功劳和魏公公的才干……”

十月十八日。

西南督师张鹤鸣奏疏入京师,水西、永宁各部皆降,张鹤鸣称他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叛军既然已经投降,就不宜再多做杀戮。同时张鹤鸣还提出了他对西南局面的看法,他认为朝廷的应该对水西、永宁地区实行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有三个很明显地好处:首先,就是朝廷控制的土地和丁口都会有所增加,这当然会让四川、贵州、云南三省的财政收入上涨;其次,消除了少民的割据势力,万一日后西南又有乱事,水西、永宁地区的人力、物力都也会为朝廷所用而不是相反;最后,杀鸡儆猴,这次如果彻底把奢家、安家这种千年豪门彻底拔起。一定能大大震慑西南的其他土司。

张鹤鸣在奏疏中声称,改土归流如果能顺利实施下去。那一定能确保西南五十年没有乱事,更能福延后世,让国家享受到长久地好处。

但是……

张鹤鸣言之凿凿的谈到改土归流的艰巨性,这件事情一但有所不慎,不但容易激起民变,更容易成为少数别有用心地人作乱的借口。

因此张鹤鸣提出了一个“以夷制夷”的全盘计划。

第一步就是尽诛永宁、水西两地的头人阶层极其亲信子侄,这些人在奢安之乱的时候都是叛军的中坚力量、为祸也是最烈,所以张鹤鸣主张尽杀之,这样既能起到震慑地作用。也能让水西、永宁的少民失去可能的领头闹事者。目前张鹤鸣已经把俘虏中的这些人都找出来杀光了,他建议对水西、永宁余党也都照此办理。

第二步就是对其他的少民采取怀柔政策。张鹤鸣说他打算大赦几万俘虏,借此收买人心,而且还会把被诛杀的头人的土地、财物都平分给他们,以示朝廷的宽大。之前张鹤鸣杀这两地的头人时,也是让这么俘虏动手的,而且还组织了一个什么“控诉会”,把这些头人以往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挖掘出来,最后让这两地的平民动手杀了他们的头人,以向朝廷证实自己的悔改之心和忠诚。

以上的处置都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张鹤鸣提出的第三点就有点古怪了,他在谈第三点之前先又大谈了一通少民对汉人的敌视,虽然朝廷实行改土归流会在事实上减轻少民的负担,但总可能有人会指责这是汉人来奴役少民,所以务必要慎之又慎。

张鹤鸣的第三步是为这些少民组织一个土官的推举,由他们自己来推举一个暂时的土官,之所以称为暂时的土官,那是因为这种土官每三年要重新推举一次,不许连任第三次,更不许世袭。张鹤鸣建议把这个临时土官维持一段时间,直到水西、永宁完全汉化,也有人考上秀才、举人、进士,并出任其他地方的流官后,朝廷再派遣流官进入这两地实行统治。

至于这样做的好处张鹤鸣也认为有三条:第一、让土官在治理一段时间,有助于消除土民对朝廷的畏惧心理,以免有人再次煽动他们作乱;第二、没有长久和世袭的土司,就不容易再次形成对抗朝廷的核心;第三、大明可以派出一种称为“观察员”的人去监督少民推举,不许他们贿选或是武力胁选,最后土官推举完成后还要报四川和贵州布政司认可才有效,张鹤鸣认为这样少民和土官都会有求于大明政府,从而不会再是铁板一块。

在奏疏中,张鹤鸣还建议为土民建立两个党派,让他们自行去争夺土官一职。他甚至连两个党的名字都替少民起好了,一个叫“民主党”——现在少民不再是土司的奴隶了,自己当家作主了嘛;另一个叫“共和党”,他们共同推举,与大明也保持着和平,正所谓“共和”也。

新继位的皇帝看了奏疏后,想了很久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声称赞张鹤鸣颇有见地,这真是老成谋国之言。就打算批准实行,同时还打算赐给水西、永宁等的三千册儒家经典,以便让这两地的少民尽快考出秀才来。

内阁倒是有人质疑张鹤鸣的这个办法,他们都说这种东西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毕竟没有先例。大明以前也没有相似地治理方法。少年天子认为这都不是反对的理由,他慨然对臣工们说道:大明幅员万里,臣民亿兆,千里风俗,个个不同,他觉得治理方法就是不同也没有了不起的,国家这么大,少民的种类也这么多,完全可以并存几种完全不同的治理方法。

在皇帝的支持下,张鹤鸣的建议得到了通过。水西、永宁撤销世袭土官,两地从此均通用大明律。

……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日,永宁。

今天黄石亲自带着一队卫兵来到永宁地区,赤水战役后,在黄石的力主下张鹤鸣同意了对永宁采用怀柔政策,在水西、永宁投降后张鹤鸣禁止其他大队明军进入这两个地区,同时还逐步释放了被俘的几万前叛军。

在黄石的建议下,张鹤鸣也欣然采用了他的“以夷制夷”的政策,几乎把两地的土人阶层一网打尽,就是主动投降的头人也绝不宽宥,他们一生所有欺压族人的罪刑都被挖了出来,然后明军就让他们过去的仇人动手,把这些头人统统处死。

等明军把土地全部分给了土民后,土民似乎就基本把过去的仇恨放下了。等到明军再领着他们瓜分了世袭土司和头人阶层的财产后,土民对明军的拥护就基本达到了以前对土司的拥护程度。最后张鹤鸣宣布不强制派遣汉官后,土民心里的最后一份担忧也就失去了。自古以来,打了败仗地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宽大地处置。

行走在永宁地区之间,黄石感到土民对白羽兵还是流露出了深深地畏惧,但令他欣慰地是,他们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什么仇恨了。以往明军在西南同少民叛军作战时,一旦叛军失利,明军往往就会进入少民聚集区大肆屠杀,用他们的首级换取军功,所以西南少民不叛则已,一旦起兵就必要和明军血战到底,因为他们不仅仅是为土司而战,也是在为自己和亲人的性命而战。

这次黄石的目的就是告诉这些少民,如果土司再次作乱的话,那也只是他们和大明之间的问题,和广大地少民无关。黄石策马疾行,他环顾着周围一张张带着畏惧和恭顺的面庞,心里也有不少感慨,他知道这里面又有无数人是因为自己一言而得以活命地。

到了永宁卫以后,黄石见到了临时任命的永宁土官,这个人正是第一批被救火营俘虏的那对兄弟中的大哥罗梅罗,他在明军支持下倒戈一击,亲自宰了曾经侮辱他妹妹的一个头人,从而得到赢得了明军的信任,被任命为临时的土官。今天黄石来这里就是询问是否有明军不遵号令,带兵侵入永宁地区。

得到否定地答复后,黄石就准备告辞离开。水西、永宁地区日趋平静,看到明军严格遵守军令,没有制造任何抢劫和杀戮行为后,这两地的土民也都安心下来,还开始出现了歌颂明军宽宏地歌谣,甚至还有人不少人请求立神牌为张鹤鸣和黄石祈福。

这真叫黄石有点哭笑不得。这些少民的要求竟然是如此之低,只要不去屠杀他们就能得到感谢。黄石最后又自掏腰包留下了一些工具给永宁和水西的土民,毕竟他们正面临重建家园的艰苦工作,这两个地方如果能就此彻底安定,黄石就不必担心再被派来西南公干。

“一个大毒疮被我们从大明的肢体上挖出来了,”离开永宁卫以后,黄石对贺定远、金求德等人这样感慨道,他说完后又向东北方向望了一眼:“不过还有一个更大的毒疮,也等着我们去挖呢。”

……

十一月五日,贵阳。

赤水之战以后。水西、永宁都降伏了不说,西南的其他土司也都变得非常温顺,早在一个月前黄石就向张鹤鸣提出要领军返回福宁镇。张鹤鸣也觉得已经没有再让福宁军在这里浪费粮食的必要,这叛乱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大反复,就算万一有些小波澜,凭借四省的十八万明军也足以弹压。

经过张鹤鸣同意后,上个月底救火营已经开始陆续乘船沿长江南下返回福建,同时广东传来消息,今年下半年以来。闽、粤两地的海贼势力大张,官兵虽然竭力镇压,但目前海路已经宣告不通,所以黄石已经不可能从广州走海路返回福建了。

黄石拿到广东关于海贼的报告后就再次去找张鹤鸣,已经西南的叛乱已经底定。那他自然要尽快赶回福建去准备应对倭寇问题,毕竟他还是福建的镇守总兵官。张鹤鸣见这些日子来西南局势更趋稳定,也就不好再把黄石留在这里,遂许可黄石带兵离开西南。

既然广东道福建的海路不通,那黄石只有让磐石和选锋两营走陆路回福建了,这次时间更富裕所以也可以布置得更从容一些。黄石已经让先头部队出发去筹备粮草,而且有了救火营来时留下的好名声,黄石相信他还是能买到足够的食物地。

这个决定发出后,黄石就向他的忠君爱国天主教打探士兵私下都有什么反应。结果他们向黄石密报说:磐石和选锋两营的官兵虽然不敢明说,但内心里都非常希望黄石能亲自带他们走回福建。这两个营中也有不少黄石的旧部,他们虽然被调离了救火营,但并不希望就此不被看作黄石嫡系中的嫡系。

除了这些老兵外,这两个营的其他士兵也都很盼望黄石能像领救火营来一样的带他们回去,毕竟他们也不希望被看得比救火营低一头。不过虽然这两个营的士兵多有这种想法,但他们也不保有很大的期望,因为他们虽然不愿意被看作第二等部队,但救火营的资格还是实实在在的摆在那里。

这个问题让黄石思考了一番,接着他就写了一堆命令和指示给福宁镇。然后对磐石和选锋两营的官兵宣布说:他黄石会和两营官兵一起步行回福建,这样黄石就再一次的赢得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这两营将士的士气也异常高涨,就和救火营要从福建出发时一样。

今天就要领军出发了,张鹤鸣领着西南文武前来送行,现在西南的明军将领几乎无人敢直视黄石之面,就连黄石暗暗钦佩的秦良玉对黄石也非常客气,她送上的恭维让黄石猛然明白,在自己的部队面前,他前世名震天下地白杆兵也会失色很多。

张鹤鸣一直把黄石送出数里之远,这也算是给足了黄石面子。在分手前黄石又旧话重提:“张老,末将上次说过的辽事,张老可有成算?”

自从赤水河大捷、西南乱事平息后,张鹤鸣逢人就讲熊廷弼曾骂他草包的故事。现在张鹤鸣连评价都懒得给,每次都是简单叙述这么一个事实,然后让众人自行去判断他和熊廷弼到底谁是草包。看起来张鹤鸣多年来对熊廷弼的侮辱一直是耿耿于怀地,只是之前他根本没有办法反驳,所以就更是气结于胸,以致成了一块心病。

黄石见张鹤鸣现在有这样的表现,估计他内心里一定想亲手平息辽事,于是就曾在不经意间提起过这个话头,果然张鹤鸣对此大感兴趣,还和黄石探讨过很多次平辽策。黄石发现这老头的记性不错。虽然张鹤鸣没有明目张胆的记录黄石的话,但几次交谈以后他都快能把黄石的计划倒背如流了。

不过黄石的计划里当然不会缺少自己,这也是他一直勾引张鹤鸣去平定辽事的用意所在,只要张鹤鸣还能像这次这样毫不掣肘,黄石对收拾后金还是颇有信心地。东江镇和黄石的关系不错,他在关宁军也有几个老朋友,就是统一指挥起来也不会太有难度。

更何况自打黄石镇守福宁镇以后,他的手头更是宽裕,明年训练出四个营两万人看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采用黄石的以海为路的策略,他很有把握和皇太极在辽中平原打成消耗战。而一旦打成消耗战,三年内黄石就有信心把皇太极赶回建州去,五年内就能把他们赶回通古斯去。

听到黄石又提到这个问题后,张鹤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以老夫之见,平定辽事至少需要六年。”

这个时间根本不是张鹤鸣想出来的,基本就是黄石和他聊天时说过的大概时间,除了把皇太极赶出建州需要的五年外,张鹤鸣还加上了把黄石调去辽东的一年时间。他一向喜欢满打满算,各方面都是料敌从宽。

“张老明鉴,六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五年并非没有可能……”黄石生怕张鹤鸣会在竞拍中落了下风,所以就竭力鼓吹他的“五年平辽”策。黄石说他认为最大地问题就是攻城问题,不过既然一年有几百万的粮饷,那后勤应该不会是大问题:“今上英明,如果张老为了平辽而需要更多地粮饷、火炮,末将想今上一定会支持张老的。”

“慎言,慎言,”张鹤鸣不以为然的呵呵笑了起来,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三百万辽饷对国家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还有粮食、盔甲、火炮、城堡,这也都要钱啊。国家收支有度。急功近利是最要不得地。”

“老夫听过黄石你的家事,知道你与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圣上真的垂询老夫的意见,老夫也一定会举荐你地,但这毕竟还是未知之数。你且安心去闽海平倭,不然到时候就算要调你去辽东也是调不出来啊。”

“张老教诲的是,末将鲁莽了,末将告辞了。”

“一路小心。”

“是,张老放心。”

……

自从宁锦战役之后,大阉党头目阎鸣泰就下令弃守锦州。他认为如果没有一支敢于解围的部队,那坚守要塞根本没有意义;如果没有敢于进攻的部队,那么修筑前进基的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意义。

弃守锦州后辽东都司府一年就可以节省白银一百万两以上。自宁锦之战以后,阉党对辽镇关宁军已经彻底灰心失望了。所以阎鸣泰下令重新审核东江镇兵员,并随即把勘合兵力数目从两万四千提高到了三万六千,东江镇一年能得到军饷也从二十万提高到了三十万,给米则加倍。

同样在宁锦战役后,后金加强了对辽南的攻势并重现占领了海州城。但得到了中央加强支持后,东江镇的战斗力也随之增强。毛文龙在七年十一月在海州方向展开反攻,并很快攻到了海州城下。

天启七年十一月中旬,海州。

以包括张攀将军在内的大批将士的生命为代价,后金军刚刚补好的城墙又被开了一个大口子,不过部分守军在明军蜂拥入城前及时地从北门逃走了。

白有才和孙家兄弟站在城下,看着他们满头花白地大帅亲自举了一面红旗爬上了城头,向着他们奋力挥舞起来:

“大明万岁!”

“我东江军威武!”

攻陷海州后,毛文龙随即派人予以占领,并开始在盖州周围进行屯垦。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上,收复海州标志着东江镇控制区域达到了最高峰,大明朝廷从此开始认真考虑让毛文龙移镇盖州。

毛文龙收复海州并在此城中驻军的行为,不但标志着后金妄图靠朝鲜一战打垮东江镇的企图彻底破产,也标志着东江镇终于开始尝试在辽中平原和后金军正面作战。在这个时空里,黄石这个侵入者到了辽东又随后离开,但东江镇还是顽强的走了这一步。

在张攀将军的葬礼上,毛文龙慷慨激昂的对着他贫穷的将士们喊到:“辽东的儿郎们,我们的子孙会记得:曾经有一支衣衫褴褛地部队、曾经有一支食不果腹地部队,他们虽然饥寒交迫,但还是从蛮夷手中夺回了祖先的土地,他们终于还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

十一月底,朝中言官对魏忠贤的弹劾越演越烈。魏忠贤上书乞求告老还乡,天子制曰不可,改令魏忠贤去凤阳守皇陵。

魏忠贤闻言大喜。认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连忙收拾包袱,星夜出发前往凤阳……

天启七年十二月初五,阜城南关尤氏旅店。

赶了一天路地魏忠贤让店家为自己准备盆洗脚水烫脚,水送来后他急不可待得就要把脚放进去,就在此时李朝钦突然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魏公公,京师有信来。”

魏忠贤看了看李朝钦一脸的惶急,低下头把脚放到了洗脚盆里,跟着就发出了一声满意地叹息声。他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的说道:“念吧。”

信是李永贞写来的,日前东林党弹劾魏忠贤在去凤阳的路上阴蓄死士、意图谋反,天子已经下令锦衣卫出京捉拿,李永贞在信里要魏忠贤早做打算。

魏忠贤听得嗤笑了起来。连连摇头叹息道:“东林党啊东林党,无能地人咱家那是见得太多了,可是真要无能到你们这种地步也是太难得了,十几年来,你们连构陷的罪名都不会换一换,除了谋逆还是谋逆。唉,咱家这两年来整人,这罪名从来就没有重样地,你们这一把年纪,难道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么?”

“魏公公!”

听到这一声急促地叫声后。魏忠贤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朝钦,又是一声嗤笑:“难道咱家说错了么?挺击案。东林党说郑贵妃带着一个疯子拿着一根棍子谋逆;红丸案,东林党说元辅方大人献毒药给贞皇帝,伙同郑贵妃和李选侍谋逆;移宫案,东林党说李选侍抱着乐安公主谋逆;现在咱家一个老太监,带着几个仆人去凤阳,哈哈,居然也能谋逆!”

李朝钦听了魏忠贤说了半天也没有说道重点,忍不住第三次叫道:“魏公公!”

“酒来,今夜不醉不休!”魏忠贤大叫了一声。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初六,清晨四更。

在喝酒之前魏忠贤就让李朝钦在房梁上替他悬好一根绳索,可是李朝钦竟然挂了两根,魏忠贤看了看那两根并排地绳套,苦笑着摇了几下头,就招呼李朝钦和他一起坐下喝酒,此时魏忠贤和李朝钦二人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咱家以前背着先帝收过不少钱,不过先帝从来不和咱家计较,就算知道了也就是一笑置之,曹公公曾和咱家说过,先帝大行前还对万岁爷提到过咱家,唉……”魏忠贤叹息着又端起了酒杯,脸上又浮起了犬马眷恋之色:“咱家每每思此,就指望能替万岁爷出力,以报效先帝的深恩。”

“东林党说罢免了咱家、恢复祖制,天灾就能过去,大明就能风调雨顺,嗯,咱家的这一条命本来就是先帝给地,如果真能如此的话,那咱家死不足惜,嘿嘿,只是若天灾还在的话,万岁爷难道要靠东林党去治国么?”

魏忠贤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咧着嘴大呼了一声痛快,跟着又感慨了起来:“万岁爷还是太年轻了,生于深宫、长于高墙之内,唉,万岁爷根本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到底都险恶到什么地步啊。”

“万岁爷怎么能信东林党啊?……罢了,罢了。”魏忠贤发了一晚上地牢骚,自己也觉得有些太过婆婆妈妈了,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拖着板凳就向绳套下凑了过去,魏忠贤踉踉跄跄的走到了绳套下,醉态可掬的就想爬到凳子上去,李朝钦满嘴吐着酒气。过来扶了魏忠贤一把,帮他爬到了凳子上。

“谢谢。”魏忠贤轻声说了一句,他跪在板凳上向上伸出手,死死转抓住绳套把自己拖着站直了起来。

“先……万岁爷,微臣来了。”魏忠贤把脖子套进绳套后,嘴里喃喃念叨着就要踢凳子,但就在他把眼都闭上了以后,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又睁开眼把脖子从绳套中取了出来。

此时李朝钦也已经把自己的凳子拖过来了。正晃晃悠悠的往上面爬,魏忠贤掉头对着他又大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魏忠贤就再次调转过头,把绳套第二次拉上自己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天启七年十二月初六,魏忠贤在阜城上吊自尽,被从人草草埋葬,后在东林党的要求下,天子下令把魏忠贤的尸体再挖出来,以谋逆罪剐三千刀,并斩首示众。

……

天启七年十二月底。

扫清阉党后,少年天子组建了一个全新的东林党内阁。东林内阁随即向皇帝建议,应该撤销掉东厂这个特务机构,因为这种监视对东林君子们的一种侮辱。继任的少年对东林君子的道德操守是很信任地,他完全相信即使没有人监视他们,文官也不会贪污国家的钱,而且会尽心尽力的做好自己的职务。所以皇帝欣然批准了内阁的这个建议,解散了大明的国家安全局。

一心要做尧舜之君的少年在解散了东厂以后,又询问他的臣子们,彼此之间还应该如何合作,才能实现他中兴大明的志向呢?东林君子们认为皇帝还应该撤销部署在各地的其他监视机构,比如各省的河道监管。

嘉靖皇帝就喜欢派太监监视治河。因为当时洪水屡治屡犯,所以嘉靖不厚道的怀疑是下面的文官贪污了治河的公款。但是他又苦无证据,所以干脆派太监出去监督治水,这种不信任让文官切齿痛恨,并在隆庆朝成功的将之废除掉。

万历天子一点也不像他懦弱的父亲,反倒更像他不厚道地祖父,所以万历亲政后不但重新派出了太监监督治水还将之大大强化,宣布治水的款项一律要经太监过目。以往发洪水的时候,皇帝拿文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地,但皇帝拿太监却很有办法。万历规定一旦出现洪水,那他就会不问青红皂白的处死监督太监。

这个做法虽然蛮不讲理。但却极大的激发了河道监的工作热情,万历朝当春汛秋洪到来时,不少河道监的主管太监甚至会搬到河堤上去住,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太监死于万历的这条野蛮法律之下,因此文官比憎恨嘉靖皇帝更甚的憎恨万历皇帝的这条恶法。

天启朝东林党掌权后再次收回了河道太监,从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魏忠贤掌权以前,东林君子在全国范围内没有修过一次河道。这次天子既然垂询,东林内阁立刻就把河道监当作魏忠贤的恶政举了出来。

既然这条法律是在魏忠贤构陷东林君子后颁布地,少年天子就认同它肯定是一条邪恶地规则,他相信侮辱东林君子的德行就是在破坏君臣之间的和睦和信任,所以天子又欣然下令收回全国的河道监督太监。

在黄石的前世,自从崇祯收回河道监督太监以后,直到李自成攻破北京,整个大明在十七年内就再也没有修过一次河、治过一次水,无论是黄河还是长江、无论是山东还是浙江。在这十七年里就任由河水一次次泛滥,每次东林君子都借口“节约”把修河治水款搞没了。

东林内阁和朝野的东林党人为天子的英明决定而高呼万岁,随后内阁就又提出了减税地一揽子计划,他们认为天灾主要是由万历胡乱收税招来的,现在正是拨乱反正地时候,所以他们向天子建议进行一次普遍地减税,以让上苍愉悦,从而保佑大明境内风调雨顺。

在天子同意了之后,东林君子第一个提出的茶税,以往万历皇帝信不过文臣,就派监督太监去检查各省的茶园,这当然是大大地恶政。东林君子们绝不会贪墨国家税款地,天子遂收回了各布政司的监督的太监。当然,自此以后各省的茶税收入就急剧下降,文官连年报灾,茶叶岁岁歉收,到崇祯十年,仅浙江一省茶税就从万历、天启年间的二十万两白银降低到每年十二两白银!

接着就是海税,明朝文官和地方的海商本来就有千丝万缕地联系,他们向皇帝提出应该恢复“禁海”,万历皇帝开海禁派太监收税是严重违反祖制,是一个极大的恶政,而且随后连绵地天灾也证明了收海税的极端非正义性,天子再次认可了东林内阁的判断,下令各海关的太监回宫。

从万历天子兴海贸以来,海关税一直是大明财政一大支柱,也是内币的重要来源,到了万历四十年的时候,万历天子每年能得到四百万两白银的海税。从崇祯元年以恢复禁海令的名义停收海关税后,内库就再也不能从日益繁荣地国家海贸中得到一两的银子了。

然后是丝绢税,万历认为如果商人贩丝织绸一定能赚钱,所以他收工商税,东林君子认为这叫“天子与小民争利”,是招来天灾的原因之一,这次的免税计划自然也要把它废除,崇祯对此表示赞同。

还有布税,如同唐宋时期一样,明朝本来也规定了百姓和各级官员可以使用的衣服色彩,比如明黄本来就是皇帝的颜色,大红则是高官能穿戴的衣服。等要钱不要脸的万历天子亲政后,他为了多收税就放开了对百姓的衣服限制,很快在大明境内就出现了小民同官员在衣服上争奇斗艳地现象。

当时感到斯文扫的的官员就向万历提出抗议,并质问皇帝如果他现在不顾官员的体统乱搞,那有一天小民穿黄色的衣服有该如何。结果万历回答说只要织布的商人肯交税,那他觉得卖黄布也不是不可以……大明的群臣就这样再一次被皇帝的无赖打败了。

根据文臣的要求废除了各种“与民争利”并且违反祖制的税收后,新任的皇帝再次享受到了他祖父、父亲和兄长从来不曾享受过的高度赞誉,朝野的东林君子们异口同声的称赞这位少年天子是大明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并向他保证,根据天人感应的道理,大明很快就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么轻松的就得到了尧舜的美名,少年天子得意之余就决心关心一下大明的国防情况了,西南的奢安之乱已经基本平息了,辽东的乱事就变得特别的显眼。

刨除掉已经被清洗得一干二净的阉党份子,眼下似乎有两个督师人选可以考虑,他们都是文官,也都有过统领军队的经验。

“传旨,招张鹤鸣、袁崇焕入京。”

西南叛乱平定后,皇帝赐张鹤鸣以太子少师作为资历,同时还晋升黄石为左都督、少保兼太子太保、并赐蟒袍玉带。此时毛文龙因为在辽东的顽强抵抗已经被升为太保,在全国的武将当中,也就仅有他在加衔上比黄石还稍高一筹。

崇祯元年正月,辽阳。

今天皇太极来到几个兄弟面前后,冲着他们扬了扬一封信:“明国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又来信要求和我们议和了。”

“又?”阿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

“是的,去岁是十一月,明国东江军攻下海州后,毛文龙就派人来说要议和。”

“骗子!”莽古尔泰跳了起来,切齿痛骂道:“他们东江镇都是骗子。”

“五哥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皇太极把莽古尔泰安抚着坐下了,对着屋内的几个说道:“我当时也觉得毛文龙是来进行缓兵之计地,如果他想议和又怎么会打我们的海州?所以我把他的使者杀了。不过没想到毛文龙又来信了,现在他的海州城已经巩固了,我觉得似乎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地,东江镇都是骗子。”莽古尔泰嘟嘟囓囓的说道,代善和阿敏则一起瞪了他一眼,莽古尔泰斜眼看着天花板,不过倒是闭上了嘴巴。

“毛文龙这次又强调是密信,他说还没有把两次的通信上报给明廷。好像是在私下和我们沟通。”皇太极着重咬住了“私下”这两个字,因为这样地沟通太容易加以利用了,所以皇太极颇有尝试一番的意思。

阿敏和代善对视了一眼,还是由阿敏进行提问:“毛文龙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我们退出边墙,毛文龙他负责钳制东江镇官兵,保证不报复我们。”皇太极面不改色的把毛文龙的条件说了出来。

“骗子、奸贼!”莽古尔泰像是被红烙铁烫了一下般的跳了起来,这个条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所以莽古尔提激动得几乎失去自制能力。他扯着脖子冲皇太极喊道:“把使者游街,然后千刀万剐,我来主刀!”

“住嘴!”皇太极还没有说话,代善和阿敏就齐声呵斥了起来,莽古尔泰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的大步走出了帐篷去,撩开帐篷门地时候他还愤愤的抛下了一段话:“你们从来不信我的。反正我告诉你们了,东江镇就是一伙儿无赖,你们尽管去和毛文龙斗心眼吧。”

等莽古尔泰离开后,代善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明国前任辽东巡抚……就是那个袁崇焕。上次他在朝鲜被打的时候,他跟明国朝廷说朝鲜的处边远,丢了也没有什么,朝鲜已经心寒。但因为有毛文龙这个恶霸在身边,所以朝鲜一直不敢显露出和我们和平共处的意思。现在毛文龙如果开始议和,那朝鲜估计就更不会有信心和我们耗下去了。”

皇太极抚掌笑道:“大贝勒所言和我不谋而合,我也建议试试看,如果我们真能让毛文龙和我们议和,那我们的处境就又会好转不少。”

“嗯,不错。毛文龙太讨厌了,每次我们和蒙古动手分不开身地时候。他就要跑来做坏事。现在他占了海州我们还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如果能议和那是最好不过了。”

既然阿敏也表示了同意,那四大贝勒中就是三个人赞成和东江镇议和。皇太极告诉另外两个贝勒,一会儿他亲自去给莽古尔泰做工作,保证也能把他说通。

阿敏一脸不在乎地表情:“说不通也无所谓了,反正老五就是一个人,我们有三个呢,不过你可要派得力地人去,务必要把毛文龙说晕了。”

“放心吧。我会先同意毛文龙的意见地,只要东江镇肯谈就好。只要能让明国的藩属看见就好。”

……

与此同时,黄石已经回到了福建,他发现眼前的形势已经变得一团糟。福建官军同荷兰军在澎湖激战后,虽然迫使荷兰人放弃了澎湖,但福建官军也因为得到了荷兰人的具结保证而以为高枕无忧,所以也从澎湖地区撤退出来。

这样从泉州、漳州到马尼拉之间就出现了一段势力真空区,整条海上丝绸之路的北端都是不设防地,海贼就迅速兴起填补了荷兰人和明军留下的这块空白领域。目前最大地海贼头目就是郑一官,福宁镇在击败荷兰人后,就把澎湖舰队立刻解散掉了,郑一官遂出大批银子雇佣这些退役军人,几乎尽收原福宁军的海上精锐,连福宁军的战舰也被他拉走了大半。

到天启七年上半年时,郑一官开始在福建沿海设卡,规定每一条通过这条海域的商船都要向他交税。到天启七年下半年时,郑一官每月收入已经达十万两白银以上。到天启八月为止,福建的大型商船出海四十三只,被郑一官掳走了其中的十二只,获银货近二百万两,实力变得更加雄厚,并试图完成荷兰人未成的事业——彻底垄断中国同西班牙的海上贸易。

天启七年八月,福建巡抚朱一冯见海贼势大,遂命令福宁镇水师南路副将、加衔总兵官俞咨皋重新组建水师出兵讨伐。结果仓促组建地闽省大明水师在九月中连战连北。被严词谴责的俞咨皋惶急无奈,干脆建议“以夷制盗”,租借荷兰船只和水手讨伐郑一官。

十月,俞咨皋书面保证一定替荷兰人向天子申请贸易许可,荷兰人闻讯后尽数拼凑了在台湾的全部战舰。进攻福建铜山岛的郑一官。此时郑军人数已经超过两万,其中半数是福宁镇的水师老兵,荷兰水师一触即溃,七艘战船被击毁一艘、俘虏四艘,还有两艘连台湾都不敢回了,而是直奔巴达维亚而去。

击溃荷兰人后,郑一官继续花重金从福建和日本招募水手和士兵,准备完毕后他便开始进攻福建海澄。驻守的一千官兵全军覆灭,辎重船舶尽数为海盗所有,福建巡抚朱一冯哀叹道:“徒党皆内地恶少,杂以番倭骠悍,三万余人矣……”

十一月攻破海澄后,郑一官积聚近两万水兵,船只五百余艘,在十二月强攻福宁镇南路副将驻的厦门,数千官军抵抗数日后总崩溃,俞咨皋逃亡泉州。郑一官收编了福宁镇水师后继续攻掠漳州、泉州等地,闽南上万福宁军瓦解投降。郑一官把能带走的船只尽数带走,不能带走的则付之一炬。“官兵、船、器俱化为乌有,全闽为之震动”。

天启七年十二月底,郑一官从沿海攻入福建内的,“海寇结夥流突内地,如沿海浯洲、烈屿、大嶝、澳头。刘五店,中左等处焚掠杀伤。十室九窜,流离载道。”福宁镇南路崩溃时,绝望地俞咨皋派人向福宁镇本部求救。此时黄石的三营兵力还在路上,赵慢熊手头根本就没有兵马可用,所以就只能拒绝了俞咨皋的要求。

郑一官歼灭了闽南福宁军后,倒是把被俘的明军军官都好好释放了,同时还让他们带信给朝廷,表示他愿意接受招安,为大明“戍守海防”。放走了明军的军官后。郑一官就在闽南设立告示,宣布过往商贩他都要收税。出海当然也要交他一份保护费。

福建布政司奏疏朝廷:“遍海皆贼,民无片帆可以往来,商贩生理断绝。”这份奏疏抵达京师后,崇祯立刻下令逮捕俞咨皋问罪。

同时朝廷里也吵成了一片,有些人力主让黄石亲自出马,清剿闽海一带的海盗,但也有不少人主张招安郑一官,提拔他为福宁镇的海防官。眼下的局面是福宁镇南协已经崩溃,黄石虽然名声响亮,但他和他的部队也从来不以水战闻名。最后皇帝决定一边下令黄石着手剿匪,一边还打算提拔熊文灿为福建巡抚,以便剿抚并用。

但军费还是要福建省和福宁镇自己筹措,在崇祯进行了大减税以后,内库的收入几乎完全断绝,无法再对国库进行补贴,所以东林党建议加农赋。加农赋并非从崇祯朝开始,万历朝虽然把农税定为农民大约收入的三十分之一,但万历还是加了总额共计五百万的辽饷地。不过万历、天启两朝,一旦某省出现天灾,朝廷就会减免该省的赋税。

崇祯天子意图励精图治,可惜手中严重缺钱,于是就规定各省赋税一定要实收,不许地方官拖延耽误。同时崇祯和东林内阁认为应该显示出新朝气象,决议清查各省积欠流弊,以图把以往历朝落下的缺口都补上。

以陕西为例,万历朝估算每亩产粮大约能卖银五钱左右,亩税是银两分左右,加上辽饷两分七厘,共应四分银到五分银上下。在万历年和天启年间,遇到灾荒的时候不但免去这笔,而且还会有相关地赈济。

到了崇祯元年,皇帝的内库已经无法对陕西灾区进行赈济,不但如此,崇祯还下令要一视同仁地收赋税。

明朝建国初期,陕西各军镇的军粮、武器、被服都由军镇自筹,进入小冰河期以后,主要由万历收来的杂税进行补贴。现在内币的源头既然近乎枯竭,东林党遂建议按照一条鞭例,把这笔赋税平摊给陕西灾区的农民,折合每亩收两钱银,天子批准了这个票拟,

明朝建国初期,朝廷在陕西地区设马政,专门画出草场以备养马以备军用,到崇祯元年的时候,陕西马政在纸面上应该有战马、挽马五十七万匹,但事实上……连一具马骨头都没有,草场也早已经退化消失。

万历朝期间,军马主要靠内币的矿税的收入来购买。泰昌朝东林党废除了矿税后,老农出身地魏忠贤不敢在贫苦的农民身上打主意。所以就密令东厂侦查文武百官谁家有钱,然后通过赐给紫禁城骑马权的方法来收集马匹(这政策本书以前有讲,这里就不赘述了)。

打倒了万恶地魏忠贤后,东林君子立刻将这条不得人心地法令废除。可是剐了魏忠贤并不能在陕西凭空造出五十七万匹马来,但九边军镇却都还需要马匹供应。东林君子不是老农出身,他们没有魏忠贤那种小农意识。东林内阁首先把马政荒废的责任推给了魏忠贤,然后告诉皇帝现在之所以养不了马。乃是因为马场都被陕西的“刁民”霸占去种田了,所以他们建议皇帝按一条鞭例,增加陕西每亩五钱银来买马,崇祯准了这票拟。

当年张居正时期,明朝的宗室人数就已经大大增加,张居正为了省钱就只给额定供给的八成。等到了要钱不要脸的万历亲政后,部分宗室他只肯给五成甚至更少。而且万历天子还创造性的发明了不给起名字所以不给钱的方法。在他主政期间,有些明朝远房宗室一辈子都得不到正式赐名,所以也吃不到皇粮。

尧舜之君崇祯上台后,东林内阁建议他按一条鞭例,通过向农民收加赋的办法来补上部分宗室所需。崇祯同意了这个票拟,陕西因此又多了一份加赋。

此外,东林党号称要给陕西治水增产,按一条鞭例……

而且,东林党认为给甘陕军镇运输粮食的费用也不该完全依赖盐引……

还有……

原本在丰年被张居正评估为亩产收入可到四、五钱银的陕西省,天子和东林党在崇祯元年给当的农民定的亩赋税总和已经高达二两银子。

……

黄石在正月底回到福建,此时朝廷逮捕俞咨皋的命令刚刚到达,他闻讯立刻前往泉州面见福建巡抚朱一冯。等见到了朱巡抚后黄石也不客套,直截了当的说道:“朱大人。末将不习海战,如果把俞老将军下狱的话。末将更不知如何编练水师、更无法清剿賊寇了。”

朱一冯也早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也是自身难保,更不要说去保俞咨皋了。他向黄石苦笑道:“黄帅,这次贼寇直入闽省腹地,这么大的事情,御史已经吵翻天了,这怎么可能不追究责任呢?”

“朱大人,现在至少有一万到两万贼寇本来就是原福宁镇的官兵,如果朝廷以前不撤澎湖水师。现在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啊。”

朱一冯连连点头,随口附和道:“黄帅说得是。都是魏逆那个奸贼,如果不是他撤澎湖海防,确实不会有今日之乱,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郑一官本人希望把事情闹大以求招安,从而名正言顺的在福建设卡收保护费。而郑军中的主力也是前福宁镇的官军,所以接受招安在郑军中非常有市场。历史上熊文灿出马后,郑一官立刻就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成为福宁镇的海防游击。

得到大明的官身后,郑一官就和福宁镇军密切配合,利用朝廷的资源歼灭了闽海上其他各大股海寇,规定从台湾海峡过地所有船只都要向他缴税,否则就不保证商人的货船安全。崇祯八年后,郑一官每年收入在数百万两银子以上,他凭借大明官身和舰队垄断了东南沿海的贸易,养兵数十万之多。

如果仅仅是个人感情的话,黄石对郑家还是很有好感地,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去厦门时,大人曾经指着鼓浪屿的一个雕像给他看:“这就是民族英雄郑成功,他从异族人手里收复了祖国的领土,他的英名会世代相传。”

当时黄石的长辈也曾告诉他:“郑成功一辈子做地最大地错事就是提拔了一个叫施琅的汉奸。这个施琅因为贪图富贵,背弃父母之邦,把祖先的衣冠文化出卖给了异族人,用同胞的鲜血染红了自己头上的顶戴,真应该在郑成功的雕像前塑造一尊施琅的跪像!”

等黄石长大后,他才渐渐了解到,郑成功的父亲干的也是和施琅一样的勾当。等清兵南下的时候。被隆武帝依为国之干城的郑一官和满清私下达成协议,出卖了对他信任有加的大明隆武皇帝和福建的百姓。在满清残忍的屠杀沿海三十里的百姓时,身为泉州人的郑一官还卑颜屈膝的请求满清封他为“闽海王”,最后还带着自己几千万两的积蓄去北京留辫子当寓公。

而郑成功却掷的有声地说道:“父不为忠臣,则子不为孝子。”断然拒绝了满清的招降。

因为郑成功这个人,黄石本对郑家没有什么恶感,对郑家也没有杀心,不过现在黄石是官兵。而郑一官是海寇。

——这不是个人恩怨。

黄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然后抬头问朱一冯道:“末将敢问朱大人,大人是主抚还是主剿?”

朱一冯当然是主剿的,但现在眼看已经剿不下去了。朝廷既然已经动了启用熊文灿的意思,那就说明主抚派已经在朝廷里占了上风。郑一官屡次声称要接受招安,看来熊文灿多半能把招安的事情办成,那他朱一冯说不定会因为“处置不当、激起变乱”而永远失去起复的机会。

这些天来朱一冯前思后想。对自己的前途已经近乎绝望,他听黄石问出这样的话后也只有报以苦笑:“南协水师覆灭,俞老将军下狱,黄帅还有什么办法么?”

“修桥铺路无骨骸,杀人放火金腰带。聚众作乱,攻掠州县,然后受招安摇身一变成为官身。天下岂有这么便宜地事情?”黄石负手冷笑了几声,大声对朱一冯说道:“朱大人,末将认为应该从严剿办,绝不进行招安。”

“黄帅好气魄,只是国朝对于内寇一向是抚办的。”

“那是对吃不上饭的流民,不是对海盗、倭寇。此次贼寇深入内地,杀害官兵、平民数万,导致朱大人和俞老将军被弹劾,俞老将军更甚至有性命之忧。如果俞老将军有了什么万一,反倒让末将和贼寇成为同僚,那末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地。”

“黄帅说得好!”朱一冯情不自禁的赞同了一声。郑一官这次攻破诸多州县,闹得朱一冯的官位也要没了,如果朱一冯丢官的同时还看到郑一官成为朝廷命官,那他觉得自己也是要被活活气死地。

不过气归气,朱一冯脑筋转了一下就又气馁了:“奈何没有粮草、船只、水手,也没有水师大将,这又从何剿起呢?”

黄石轻轻把官帽摘了下来,捧着它对朱一冯严肃的说道:“朱大人,末将愿用这乌纱为俞老将军作保。上奏疏恳求朝廷剿办海寇,不知朱大人愿意不愿意领衔上奏。”

这番话听得朱一冯又惊又喜。按说这个事件本轮不到黄石倒霉。如果黄石不吭声地话,多半郑一官也会成为他名义上的部属。以黄石现在的名义保一个俞咨皋自然没有大问题,而只要朝廷通过剿议,那他朱一冯的官位多半也就保住了。

当然,这个保住也只是暂时地,如果最后剿匪失败惩罚会变得更重。朱一冯知道自己现在激流勇退只是丢官,而如果再次剿匪惨败,估计就会有杀人之祸。他惊喜过后又是一番迟疑:“黄帅,不知剿办可有成算啊?”

“末将愿以两年为限,保俞老将军必能剿匪成功。”

朱一冯盘算了一下,两年这个时限不算太长,朝廷大概也可以接受,如果到时候局势不恶化得太厉害,自己活动活动说不定也可以调往他处。就算恶化得太厉害,说不定也不会摊上死罪,总比现在现在束手丢官强。想到此节朱一冯就对黄石的方案表示赞同:“既然黄帅有如此把握,本官就也用这项上人头为俞老将军作保。”

两个人连忙写好了急奏,然后两人就开始讨论军队问题。朱一冯当即提出:“福宁镇本有八个营的编制,以本官看来未必够,本官想可以再次上书,把福宁镇官兵扩编到十个营,营制就由黄帅全权负责。”

黄石的一营报的是五千战兵。朱一冯咬牙切齿地说道:“海寇大约有四、五万之数,如果福宁镇的官军有十营五万战兵,以黄帅的武勇,定能把贼寇赶出闽省。”

不过福宁镇说什么也养不起五万战兵。朱一冯虽然嘴上不提,但他对平蛮大借款也略有耳闻。所以他估计黄石原本打算解散现有的三营兵力以节省花销。要想支持黄石和俞咨皋打下去,那朱一冯肯定也要想办法拿出些钱来。

朱一冯问起开销问题,黄石就老老实实地报告道:“福宁镇每兵每月饷银是一两五钱,算上盔甲、粮草、器械、造船、铸炮,一个月平均下来怎么也要二两银子。”

朱一冯作为福建巡抚,福宁镇的基本数字他心里也有数:“嗯,黄帅说得不错。那五万兵一个月就量十万两银子,一年就要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募兵还要给五两银子的安家费,这就又是二十五万两。嗯,我们要尽快拿出来五十万两银子,一年之内总共需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黄石提出可以利用军票节约一部分,如果全部用银币结算的话,一年只要大约一百万白银就够了,而且福宁镇自己还可以解决一部分。两个人算了又算,最后主要的粮饷还是福建省拿大头,第一年至少要七十万两的白银,第二处也不可能少于这个数字。

“这可如何是好啊。朝廷已经下令停收海税了。”如果不停收海税的话,福建大概还可以从漳州、泉州得到每月十万两白银的收入。这笔钱原本就有很大一笔是拨给福宁镇用来维持水师的,只是现在已经指望不上。不等黄石回答,朱一冯就自顾自地低头盘算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唯今之计,只有加靖海赋了。”

根据朱一冯的计算,他可以给商人、市民加一些额外特别税。全省一年怎么也能敲诈出二十万两来。而剩下的五十万两朱一冯打算通过靖海赋和火耗的名义转嫁到农民头上。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打算多收一点:“采用一条鞭例,每亩加收……”

黄石对这个计划没有任何好感,因为他认为农民可能根本就缴不出。而且一收几十万两白银的加赋,地方官员要是不从中盘剥一番才怪呢。实际上朱一冯也认为老百姓一年辛苦的结余可能还比不上这笔税。福建的粮食产量一直不高,沿海农民都要一边种地、一边出海打渔来维持生计。

现在为了对抗海贼,福宁军和福建布政司很可能还要对闽海衽戒严和禁海,这更会让农民和渔民受到损失。而且如果对市民和商人加征赋税的话,也会引起商业受损。加上海贼和朝廷的戒严、海禁,商人估计更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不过朱一冯认为老百姓的钱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肯挤就总能抠出来:“小民一般也都有些积蓄,实在不行也有家产可以典当。只要黄帅能在两年内平定海寇,本官想这点钱他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黄石却听得暗自摇头。

现在郑一官司为了收集情报,故意做出慷慨大方地姿态,遇见书生会给些赶考的银子,遇见穷人还会施舍一些铜板。还花重金收买了不少细作,以致出现了百姓“德贼,以附贼为志”的行为。

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郑军在闽海沿岸的抢劫让福建大批百姓吃不上饭,而且他还焚烧了漳州、厦门等地的大批商船,所以福建的士农工商,大多还是热切盼望官兵剿灭匪帮,还给他们太平生活的。

如果执行朱一冯的策略,那么朝廷势必大失人心,福建的父老说不定会憎恨官兵超海贼,接受郑一官招安的呼声也就会愈发响亮。

“朱大人,末将敢问,朝廷和福建布政司可不可以同意福宁镇在闽海收靖诲钱?比如根据货物或船只的大小收一定量的银子,用这笔钱来组建水师。”黄石说得就是郑一官在他原本历史上得到的权利。那时郑一官是福宁镇的海防游击,沿台湾海峡设卡收税可以一年可以得到至少上百万两银子的收入。

“不就是把海税改头换面嘛。嗯,虽说朝廷有禁海令,不过本官想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

朱一冯做了送钱的动作,黄石点了点头:“这笔银子末将当然不会独吞,就请朱大人给末将许可吧。末将打算靠这个组建水师。”

“嗯?一纸许可好办,不过这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而且现在闽海外无处不盗,我们没有水师收不到靖海税……”朱一冯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有一点乱。

“朱大人可是想说,我们要先有水师才能收税,而要先收税才能有水师。因此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我们既不会有水师也不会有税。可是如此?”

朱一冯愣愣地看了黄石一会儿:“黄帅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有水师,剿灭了海寇,就一定能有税了?”黄石微笑着问道。不等朱一冯回答他就抢着说:“那就请朱大人立刻给末将许可,并通告全闽,让每个商人都知道福宁镇的水师有权收这笔款子。”

“但……但我们水师的钱还没有呢?”

“借!以靖海税为抵押。”

……

二月二十一日,京师。

东林党首辅李标和次辅钱龙锡拿到黄石和朱一冯的加急奏章后,看得不禁笑了起来,跟着就拟票建议天子接受黄石的保举,听他以两年为期,对闽海贼寇采用剿策。

不料崇祯并没有立刻批准这个票拟,而是把钱龙锡招去问话:“阁老,黄帅似乎不以水战闻名啊?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圣上,黄帅实乃我大明第一猛将。以前黄帅常驻长生岛,以臣之见,那水战自然也是相当了得地,就没有机会展示罢了。再说黄帅武勋卓著,有大功于国家。既然黄帅如此情辞恳切,一定要保俞咨皋戴罪立功,臣以为也不好驳了这奏疏。”

身披龙袍的男孩琢磨了一番,觉得钱龙锡说得不假,他点点头道:“俞咨皋本来该当何罪?”

“回圣上,臣以为俞咨皋罪该论死。不过他多年戍边,为国家收复澎湖,就算治出死罪。臣以为也该罪减一等,剥夺世职也就差不多了。”

“好,既然罪不当死,那就听黄帅保他戴罪立功吧。”

“圣上明见万里。”

钱龙锡回去就下令速发圣旨给福建,改抚策为剿策。同时扣住了罢免朱一冯、提拔熊文灿为福建巡抚前去招安郑一官的圣旨。晚上下班后钱龙锡就亲自去拜访了孙承宗。既然是阁臣到访,孙承宗自然也不敢怠慢,两个人分了主客坐定后,没几句话就同辈论交。

又过了许久,孙承宗终于问起了钱龙锡的来意,后者就把今天黄石和朱一冯的奏章讲给孙承宗听,连同内阁的决定也都告诉了孙承宗。

孙承宗有些迷惑的问道:“机山兄,这是何意啊?我从未听说黄石以水战见长,何况以福宁镇一镇兵力,如何能迅速扫平倭寇?”

“本来就是要挫挫他的锋芒!”钱龙锡冷笑了一声,端起茶喝了起来。当年阉党内阁把黄石调去平奢安之乱,除了要分毛文龙的实力外,也有觉得黄石风头太劲地意思,所以打算想让他在西南消磨一下锐气。

不料延续数载的奢安之乱,黄石到后先是神行军三千里赴援,然后就把奢安之乱一举荡平。虽然黄石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张鹤鸣,但明眼人还是能轻易看出这到底是谁的功劳。不但朝中的大臣这样想,就是京师的说书先生也都把这份功劳算在了黄石的头上,在他们嘴里,平定西南首功的张鹤鸣反倒成了一个配角。

崇祯收到奢安之乱平息后的奏疏后,当即就向内阁垂询是不是可以给黄石赐爵,这可把文臣们吓得不轻。黄石不过三十岁,现在就隐隐有锋芒盖过文臣的趋势,那再假加以时日还能得了?所以他们拼死拼活地劝皇帝放弃这个主意。一边说先帝方去不宜重赏;一边又是新帝登基当慎用朝廷名器,总算是打消了崇祯小孩的这个念头。

钱龙锡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然后又把身子往孙承宗的方向微微探了一下:“圣上已经宣张翁和袁崇焕入京,估计就是要问平辽策的问题。以我之见,这张翁恐怕会保举黄石提督辽东吧?”

孙承宗知道钱龙锡对张鹤鸣的态度不太友好。因为当年钱龙锡也曾官至兵部右侍郎,不过被魏忠贤罢官了。但张鹤鸣老头却一直是政坛的不倒翁,混得最差的时候也捞到了一个南京工部尚书的头衔。张鹤鸣的文章从头到尾做得滴水不漏,魏忠贤就是想整他也没有什么好借口,最后干脆打发他去西南,指望老头子患上水土不服就自己蹬腿。

不料这个七十六的老头子不但越活越精神,还借着黄石的大捷更上一层楼。本来像钱龙锡这种在天启朝被罢官的东林党对这个老头子就是羡慕、嫉妒加上恨,现在更是眼红不已。不过就算他们以前对张老头有所不满,现在也断然不敢发泄出来,毕竟张老头的功勋和资历摆在那里。

和钱龙锡不同,孙承宗和张鹤鸣的关系还是很不错地。除了他的老师叶向高的关系外,孙承宗在天启朝也没有怎么倒霉,而且混得还蛮不错地。因为这个原因东林党中的李标、钱龙锡之流对孙承宗也不怎么看得上,总觉得他不是共患难地自己人,崇祯朝以来东林党内阁对孙承宗也很是排斥,所以孙承宗倒是和张鹤鸣有些同病相怜。

“恐怕是吧。”

钱龙锡斟酌着说道:“有人在背后非议张翁,说他是由魏逆处得官。”

“无稽之谈!”

“还有人说黄石也和魏逆勾勾搭搭地。”

“这更是捕风捉影了,黄石一身正气,我保他绝无此事。”

“那魏逆为什么要送他们二人这么一个大功劳?”

孙承宗顿时不吭声了。这么多年下来,官场上的事情他早就看透了。孙承宗记得以前东林党就是拿着三案对骂,指责别人是逆党。现在把其他的党派都打倒了,东林党拔剑四顾心茫然,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是阉党余孽,东林各派系都举着逆党的帽子彼此乱扣。

“恺阳兄,我是支持张翁的。你看,我甚至还把召袁崇焕入京的圣旨压了一下,并没有用急件,而且圣旨上也含糊其辞,沿途安排是革员待遇。等袁崇焕接旨后再启程入京,怎么也要到七月了,到时候张翁估计也处理好了西南善后问题,说不定还能赶在袁崇焕之前到达呢?”

“袁崇焕也不是没有打过仗的人,宁远、觉华大捷,都是他的运筹之功,那次斩首两千余具,可是百年来对北虏的第一捷啊。”

“恺阳兄啊,我记得那次也有黄石在吧?”

“是的,不过袁崇焕和黄石的关系好像很糟。”

“正是如此!”钱龙锡轻轻用力一拍桌面,然后正色对孙承宗说道:“内阁已有成议,辽事不可用黄石。如果张翁不向圣上举荐此人,我们就支持张翁督师辽东,否则,我们宁可要袁蛮子。张翁一定能听得进恺阳兄的话,此事就有劳了。”

崇祯元年二月。

福建巡抚已经宣布要征收靖海税来巩固海疆,这次他为了自己的仕途也算是拼尽全力,硬是说服福建布政司将来只要靖海税的三成,这笔钱在名义上是用来给福宁镇兴修驿站和官道的。以往漳州、泉州两地的海税只是对来港口停泊的船只进行收费,每月大约有十万两银子左右。

现在黄石和朱一冯搞出来的东西与以往地海税大不相同,靖海税规定所有通过台湾海峡的船只都要交税,而且价格由福宁镇说了算,不用上报朝廷许可,所以大家都明白这靖海税的的钱比以往只多不少。

更何况以往的海税大部要解送中央,福建布政司自己能截留的一般只能有两、三成,一半还要归福宁镇所有。现在既然已经下令禁海,所以税款一两银子都不用运去南京或是北京,因此福建布政司上下官员都有不小地兴趣。

就算按照以往的海税来算,一个月布政司也能白拿三万两银子,如果黄石再提高税款,地方官认为一个月五、六万两银子也不是不可能。至于拿大头的福宁镇一年收入一、二百万两银子自然也不稀奇,这个风声很快就在闽省不胫而走,志愿加入或是嫁入福宁镇的人于是乎就更多了起来,差不多把官兵前一段失利地影响完全抵消掉了。

在这个靖海税的基础上。福宁镇终于抛出了筹划已久地靖海大借款,这是一种时期长达十二年的高息借款,从第三年开始,福宁镇会每年偿付借款额的三成银,十二年后实现还款百分之三百。福宁镇拼命鼓吹靖海大借款以靖海税为抵押,品质有绝对地保证,同时还有福建布政司给做担保。

这次黄石为了便于筹款,还专门组织人印刷精美的借据。靖海大借款的从上到下借条分为一千两、一百两、五十两、十两、一两五种模式,是一种不记名可兑换证券,黄石希望这样搞能让证券流传得更广一些,也就是多借些钱出来。

当然,防伪也是很重要地,最近一个月福宁镇军工司一直就在这方面忙碌,总算是把原始地水印、雕花都搞出来一套。最后债券上面还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各种印信。甚至把黄石的个人签名都雕成了版,也一口气印在了靖海债券上。

最近由于海盗闹得厉害,闽商的钱多都砸在手里花不出去,这次有黄石这样名震天下地人作保,加上一年期的平蛮大借款也偿还得不错。于是就有很多人跑来购买靖海大借款,这个时候可没有保险公司,自己在外面跑买卖有不小地风险。

现在黄石在大家面前打开了一扇神秘地大门,门后面是一条全新地致富之路,通向一个前所未见地宝库。以后大家什么都不用干了,只要在自己家院子里坐着看天空,十二年内本息就合计百分之三百,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于是不少人都趋之若骛。

二月二十日,泉州。

今天靖海大借款正式开始发售。第一批债卷黄石总共印了一百万两银子。黄石因为急于用钱,所以他这批债卷还给购买者打了两个月的小折扣。借款日期就从崇祯元年元月一日算起。结果购买情况出乎黄石和朱一冯的预料,仅仅一天,一百万靖海大借款的债卷就被人买走了七十余万两。

看着布政司外踊跃购买债卷的人群,黄石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有必要以最快地速度再加印五十万两银子的债卷了。”

此时衙门里除了朱一冯和黄石以外,还有朱巡抚几个亲信的福建布政司官员。他们听了黄石的话之后脸色都有些发白,和欣喜地黄石不同,随着越来越多地债卷卖出去,这些地方官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了,万一将来还不上这笔钱。朝廷肯定要杀人做替罪羊的。

黄石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担忧地人,他还对几个文官讲解说:“诸君放心吧。我们这叫以未来的繁荣做抵押、来渡过眼前的难关,也叫做今日花明天的钱,乃是这世上最神奇和优秀的理财方法。”

“不就是寅吃卯粮么?”一个文官在背后小声地嘀咕道,黄石闻言只是哈哈一笑。

现在朱一冯已经没有什么文官的架子了,他急忙对黄石说道:“黄帅,我们赶快建水师吧,这仗一定要打赢,不然几年内我们哪里去凑这么多银子。”

“如果能借到更多地银子,我们不就能更快地肃清海寇,然后开始收靖海税了么?”黄石满不在乎地反驳道,略一停顿后就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定了,末将这就赶回霞浦,再加印五十万……不,一百万两银子的靖海大借款,回头送来朱巡抚这里。”

在黄石出门前,朱一冯又拉住他的衣服,满脸激动地说道:“黄帅,这仗一定要打赢啊,不然我们那里去找几百万两银子啊。”

“哈哈、哈哈,”黄石大笑几声,安慰朱一冯道:“朱大人放心,如果两年之内平不了海寇,也就不用我们来操心还钱的问题了。”

见朱一冯脸色发白,黄石又连忙安慰道:“朱大人放心,就冲着这许多支持福宁军的义民,我们也会扫平海寇,还闽省父老一个清平世界的。”

“黄帅既有如此信心,那本官就等着听捷报了。”朱一冯似乎对黄石把购买债卷的人定义为“义民”有些不满,他转过身来看了看衙门外的大批商民,冷冰冰地说道:“什么义民?明明是一帮逐利之徒。一身的铜臭气息。”

二十五日,霞浦,福宁镇本部。

“大帅,我福宁军已经将海贼大部驱逐出闽南,磐石营和选锋营的损失微乎其微。不过贼寇仍盘踞在中左所(厦门)铜山和澎湖等地,我福宁军没有水师,无法将其驱逐出去,贼寇时时登陆骚扰。我军兵力不够,一时恐怕无法顾全整个闽省。”

“嗯。”黄石看着地图半天没有说话。福宁军的水师覆灭以后,郑一官己经牢牢掌握住了制海权,上万海盗可以凭借水路来回机动,而福宁军只能靠两条腿跑。为了以防不测,现在救火营都要留在霞浦老营,根本不敢撒出去作战。面对福建漫长地海岸线。官兵的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

在黄石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先后共有五千多条好汉来霞浦投军,他们加上天一营的部队,差不多又可以凑出两个营的战斗部队,只是缺少技术兵种而已。目前教导队正在霞浦大营对他们进行训练。黄石打算先不给这两个营配属炮队和工兵队。一旦把长枪兵和火铳兵练好就派出保卫福建沿海要点。

参谋军官又强调道:“航路不通,导致闽省收入锐减,柳将军那里来信说,平蛮大借款已经不能提供太多地银子了。”

第一批平蛮大借款已经进入还款期,加上到福建的海运风险大大提高,柳清扬现在每月的利润都低于十五万两,加上兑付问题,山东那里每月能补贴给黄石的银子已经下降到了十万两以下。柳清扬再次来信抱怨,他告诉黄石黑暗理事会是一只很能下蛋的母鸡,但当前地首要任务应该是养肥它。而不是杀鸡取卵。

不过幸好“靖海大借款”办得还算成功,黄石的部队暂时还能有生存之路。这样黑暗理事会的压力也就不是很大。

二十万两白银转眼间就被黄石花了出去,十二磅铸铁炮确定了量产型,十八磅炮的测试版昨天被抬下镗床,今天就会开始实验射击。同时鲍九孙的军工司还递交给黄石二十四磅炮的生产计划,这份计划在黄石这里也就是走个过场,他签字以后军工司就会把二十四磅炮的设计和生产、测试列入计划表。

与此同时,十条战舰已经在修建中。这次黄石豁出去干脆就建一次性舰队,直接砍新鲜木头来造船,虽然这种船下水航行个十几个月就要散架。但对黄石来说这时间也基本够用,反正他也不打算同海寇鏖战个四、五年。

福宁镇的使者被派向浙江沿岸。这些人都是前福宁镇水师的军官,黄石让他们去侦察浙海沿海有没有能改造成军舰的大船,并让他们问明价格后迅速回报。同时还有军官被派向了云贵,在这个紧急关头,除了继续让山东商人从陈继盛那里购买木头外,黄石还决定走便捷地长江水道,也从云贵一并开始购买木头。

看着手下大量地生产计划和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物资数字,黄石是最能切身感受到福宁镇充沛活力的人,他对着周围的参谋军官笑道:“朝中的文臣都等着看我们福宁镇的笑话,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我黄石已经欠了一屁股地债了,也都觉得我说什么也凑不出建水师的银子。”

几个参谋军官脸上都充满敬仰,他们几乎同时高声回答道:“他们错了。”

“是的,他们错了。因为文官也不是铁板一块,虽然有无数人想看我黄石倒霉,但同样也有大批人想从我这里分功、分银子。很快,朝中的大人们就会寄希望于我平定不了海寇,最后还是只能哭着去求他们拉我一把。”黄石笑嘻嘻地扫着他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大声问道:“他们会成功么?”

几个参谋军官一个个把胸挺得笔直,意气风发地回答说:“不会,那些狗官绝不会得逞的!”

“是的,诸君努力!”

……

崇祯元年三月。

朝廷的使者抵达福建,俞咨皋立刻得到了释放,并让他尽快向福宁镇本部报到以戴罪立功。同时,这位朝廷的使者还带来了另外一份旨意……

三月七日。霞浦。

今天黄石、赵慢熊、金求德、贺定远、杨致远和贾明河等福宁镇高级军官都到齐了,他们都是来给吴穆送行的,崇祯天子已经下令收回全国各地的太监,其中当然也包括各地的监军太监。根据以往的惯例,文臣负责调遣,而太监负责监督粮饷,现在崇祯下令把太监的权利也移交给文官。所有地监军太监都回宫听用。

“今日黄帅和各位将军能来送咱家,足见盛情!”吴穆举着酒杯团团敬了一圈,然后就仰头一饮而尽,跟着就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擦了下嘴。

“吴公公请。”

“吴大使请。”

众人的声音却都很低沉,他们小声说完后,都轻手轻脚地把杯里的酒慢慢地喝完,然后慢慢地放回到桌子上。

“哈哈。咱家已经不是什么吴大使了……唉,咱家本来也不是大使,全是几位将军抬举。”吴穆现在身上只穿了一套普通地无品布衣,这次圣旨剥夺了他的官衔,还宣布他为待查的钦犯。陈瑞珂和张高升也被同时调回京师听用。圣旨里就让他们顺路押解吴穆回京。现在这两个人还像往常那样站在吴穆的身后,但此时他们都如同做错了事的两个小学生,畏畏缩缩地仿佛很不自在。

“张千户、陈千户,一路顺风。”黄石又领头向这两个人敬酒。几年前他们跟着吴穆来长生岛的时候,还不过是两个小旗官,但现在都是威风凛凛地锦衣卫千户,京师现在正在议他们二人在西南的功劳,据说很可能就要赏赐他们指挥使官衔。

“谢谢。”两个锦衣卫千户小声应道,闷不做声地把酒喝掉。

从迈上长生岛开始,那时还是三个小人物的吴穆、陈瑞珂和张高升就总凑在一起喝酒吹牛。顺便聊聊他们争取富贵的志向,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改。见两个人喝完后。吴穆就如同平常喝酒时一样,大大方方地举起酒壶给他的两个押送官满上,两个人也如同往常一样地点头如啄米:“谢吴公公。”

“宫里已经有消息传来了,有好几个人举报咱们是魏公公的……”

吴穆的话才开了头,陈瑞珂和张高升就打断他,齐声大喊道:“吴公公!”

吴穆还是一脸地不在乎,他晒然一笑:“咱家怕什么?就算天下的人都说魏公公是叛逆,但咱家还是要叫他老人家一声魏公公!”

众人都沉默不语,吴穆就自顾自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宫里有人说是魏公公把咱家挑进宫的。还说是魏公公让咱家去长生岛的,还说是魏公公一直在提拔咱家……这些他们都没说错。所以这次他们构陷魏公公谋逆,就说咱家也是知情者。”

“东林党要穷治此案,要录咱家的口供,要逼咱家亲口承认魏公公谋逆。”众人还都保持着沉默,吴穆反倒哈哈一笑:“但咱家只会大声说:这不是真的,魏公公纵有千错万错,但他对先帝是忠心耿耿地。”

吴穆已经写好了一封奏疏,他把这封奏疏交给陈瑞珂,让他转呈给皇帝:“听说大部分人都说了魏公公的坏话,那些不肯附和的都被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吴穆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脑海里又回忆起了板子落在屁股上地痛楚:“咱家绝不会落在这些小人手里的,咱家是绝不会哭着求饶的。”

黄石忍不住开口道:“吴公公!”

“黄帅你什么都不用说!”吴穆猛地把右臂往前一推,五指一张就把黄石的话堵回了肚子里。吴穆制止住黄石后,慢慢地又把手臂缩了回来,双手缓缓放到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侃侃而谈:

“咱家知道黄帅想劝咱家忍一忍,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但咱家是不会这么办的。咱家从小跟师傅跑江湖,一开始就知道滴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如果没有魏公公的话,几年前咱家就饿死在大街上了,没有魏公公的话,咱家也不会被派去长生岛,不会有机会认识黄帅和各位将军,还有……”

吴穆又转身朝陈瑞珂和张高升抱了抱拳:“也不会有机会认识两位兄弟。”

两人都恭敬地抱拳回礼:“吴公公客气了。”

吴穆又转回来冲着黄石。一脸平静地说道:“咱家过了好几年的好日子,也攒下了不少积蓄,魏公公还允许咱家过继了儿子,祖宗的香火也保住了。咱家虽然是个公公,但却是个有志气的公公,恩将仇报地事情咱家做不来。”

黄石正色说道:“吴公公忠君爱国,义不辱身,我敬公公一杯。”

吴穆干笑了两声。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许多年来,咱家自认为是勤勤恳恳,忠于王事的,虽然……”吴穆的声音猛地低沉了一些:“虽然咱家收了黄帅不少仪金,但……”

吴穆的声音一下子又高亢了起来:“但万岁爷交给咱家的差事,咱家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咱家也从来没有拖过将士们的后腿。从来没有阴谋陷害过什么人!”

黄石亦点头称是:“吴公公能来给黄石做监军,确实是黄某的大幸。”

得到了黄石的肯定后,吴穆摇头叹息了半天,最后惨然一笑:“唉,如果咱家是一个文臣。就凭这么多年地辛苦,总能落一个善终吧。”

归根结底吴穆只是一个太监,皇帝无论如何处置他,都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吴穆精神略有些萎靡,跟着又振作起来,他解开身旁的一个小包袱,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绸包,郑重其事地递给黄石。

黄石双手接过了那个绸包,方方正正、沉甸甸地。他在吴穆期待的眼神里小心地打开了它,里面是厚厚地几册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吴氏兵法”,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没几年的人写地。

“这是咱家几年来的心血。”吴穆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套书册,目光温暖地就好似看着自己的儿女一样,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咱家常听人说什么‘万古留名一卷书’,唉,咱家不可能有子嗣,就总想着能留下点什么,也算是不白来这人世走了一遭。”

“黄帅,咱家想请你看看这书,如果有什么小纰漏。也请帮咱家改改,将来可以让咱家的儿子来出版。”

吴穆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期待。黄石轻轻点了点头:“吴公公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改好的。”

“如此多谢黄帅了。”

和告别长生岛前的那次宴会一样,吴穆最后喝了个酪酊大醉。宴席中他又一次为福宁军众将大唱了一番戏。喝完酒以后吴穆要陈瑞珂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向着押解他回京的船走去。

黄石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就紧跑两步追了上去,把魏忠贤送给自己的那把佩剑解了下来,递到了陈瑞珂手里,眼睛却看着吴穆说道:“这把剑是吴公公递到我手里的,上面也不知道染了多少生人之血,吴公公就带去防身吧。”

陈瑞珂愣了一下连忙把剑接过收好。吴穆向来有些迷信,总是担心自己阳气不足,死后会有妖孽来侵犯他的陵寝,不但让他死后不宁,还会对他收养的儿子前途不利。吴穆常常说黄石这把剑罡气十足,黄石便送给他,做为陪葬也好保佑吴穆。满身酒气地吴穆冲着黄石又是一拱手:“咱家今生能与黄兄弟结识,足矣!”

上船后张高升帮吴穆在腰间拴好了绳子和一个铁球,吴穆先向两人告别,然后就冲着岸边的黄石等人挥了挥手,扭过头纵身向船外跳去……

锦衣卫千户陈瑞珂、张高升奏报:崇祯元年三月十一日,钦犯吴穆趁人不备,畏罪投水自尽,尸体已经打捞起来,送回京师验明正身。

……

三天后,三月十日,夜。

这两天来黄石每天晚上都会到书房把吴穆的手册拿出来看一会儿,刚开始的时候黄石还颇有耐心地帮着他修改一番,但第二夜黄石就变得有些不耐烦。等今天晚上再翻开吴穆的遗书看了两页黄石终于哀叹起来:“这改写比重写还要累啊,吴公公是完全不得要领啊。”

发完牢骚后又过了片刻。黄石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审察起来,他手中册子里的字虽然都写得七扭八歪,但却一点儿也不潦草,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芶。通篇看下来全书竟然没有一处涂改,这又让黄石叹息了一声,这本书的主人到底打过多少次草稿可见一斑。

黄石把吴穆的书轻轻合上,并用绸布仔细地扎好,接着他就从自己的书箱底拿出几卷书。这正是黄石亲手写下,一直秘不示人的练兵心得,其中还夹杂着他起兵以来的大量战例。黄石摩挲了书皮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心血翻开,就着烛光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是黄石历次作战的指挥日记,里面详细记录着黄石对战局、战场的预判,还有他选择相应战略、战术的原因。熊廷弼对这些战场下的评语和分析也都收录在内。这几卷书稿都是用整整齐齐地工笔小楷写成的,每一次战斗都配上了地形图、以及指挥官的自我得失检讨。

黄石运笔如风,把其中很多第一人称叙述都改成了两个人的对答,看起来就像是吴穆通过对话从黄石那里收集来地一样。金州之战这一章很快就修改完成,黄石又从头检查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类似地修改只要仔细一点就不会有破绽。

撕去原来的封皮,黄石又给自己的书稿加上新的空白书面,然后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写下:“吴氏兵法、吴穆撰”。

……

自从东江军取得海州后,崇祯朝的内阁就一直在讨论让毛文龙移镇盖州的问题,毛文龙对此坚决反对,他声称东江军大半的粮饷都取自朝鲜,如果移镇盖州的话,那朝廷就得负责养活数十万东江镇的兵民。

转天,三月十一日。辽东。

皇太极向东江镇派出的使者今天抵达镇江,这位使者名叫阔科。是皇太极的心腹之人,他到达镇江后立刻试图和毛文龙取得联系,并请求开始进行议和谈判。

十三日,毛文龙得知此事后马上命人将阔科送来铁山,并在同一天急不可待地向朝廷发出塘报。在十三日的塘报里毛文龙绝口不提他曾经派使者去辽阳一事,只说皇太极畏惧东江镇的武力,所以派人前来请和。

随后毛文龙又在十五日和十七日连续发出东江塘报,反复向朝廷强调皇太极请和一事,并坚称这是后金方面在东江军的军事压力下的主动行为。同时毛文龙为了加强声势。还急忙请朝鲜派遣使臣来观礼。

二十日,在朝鲜使臣抵达东江岛后。毛文龙打开辕门,两边士兵林立,在阔科递交了皇太极的书信后,毛文龙义正辞严地表示这是他绝不能答应的条件,“你既跳梁犯顺,积有年纪。今欲纳款请和,理宜听许。既受命在外,唯贼是讨是俺职分。况天朝时未许和,俺决难经先处断,姑待朝廷处置可也。”

这份声明自然把阔科听了个一头雾水,毛文龙也不多讲,他坚称阔科是“下人”,和他说也说不清楚,很快就把阔科又送回镇江,同时还让阔科带回一封书信,信中要求皇太极“归还旧地,誓告于天”,并在下次派个大官来谈。

忙完这个活计后,毛文龙紧跟着又发塘报给朝廷,说在东江军的威胁下,后金政权已经是危如累卵,如果朝廷不给足粮饷就强迫东江镇移镇盖州的话,那可能会影响东江镇继续杀敌的能力。

四月四号,大明户部的官员抵达东江岛开始清点东江镇的兵员。

四月二十六日,阔科带着皇太极的第二封信来到镇江。两天后毛文龙收到消息后,立刻在二十八日再次报告了朝廷,同时还哀叹阔科官小,毛文龙说他之所以上次将其放回,是想要吊出更大的鱼,“大海及奴子合干,结果没有成功”。

五月初一,阔科抵达东江岛,毛文龙这次不但又把朝鲜使臣请来了,还让户部黄中色等官员一起观礼。据户部黄中色的报告说,毛文龙把后金翻译官、汉奸马通事绑起来后,很快就被东江军民活活打死。而阔科则被毛文龙绑到户部的船上。

五月初六日,毛文龙再发塘报给大明,详细叙述了他生擒阔科的前因后果,并借此机会又把东江镇的意义论述了一番,还自称“臣非敢侈以为功”。

五月十三日,皇太极见使者久久不回,就又派人来鸭绿江打探消息。毛文龙急忙在十五日的塘报里汇报此事,同时还让人给皇太极送一封信去。信中根本没有提及阔科的行踪,但却警告皇太极:大明户部有人在东江岛,秘密议和非常危险云云。

五月二十二日,皇太极从朝鲜方面得知阔科被抓,勃然大怒,直称毛文龙为“无赖”,后金和东江镇的第一次议和谈判宣告破裂。

……

崇祯元年六月底。京师。

今天回到京师后,张鹤鸣才进屋子歇下,就有门子来报告孙承宗求见,张鹤鸣自然立刻让门子把人请进来。孙承宗进屋后向着先师叶向高的老友行了后辈礼。张鹤鸣笑道:“恺阳你来得好,坐!”

张鹤鸣这次立下大功,一时间真是风头无限。

孙承宗坐定了以后,就小心地问道:“张翁,明日圣上可能会询以平辽之策,不知张老可否已有成算?”

张鹤鸣又开始捻须,思虑良久后方反问道:“老夫尚无定策,恺阳可有以教我?”

孙承宗毫不犹豫地说道:“张翁此次平定西南,奏疏黄石为平乱第一功,如果张翁督师辽东的话。吾以为黄石不可用。”

“哦。”张鹤鸣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才追上“这又是为何呢?”

“张翁。这次黄石立的功劳已经太大了,圣上本有意赐他伯爵,朝臣们费了很大地气力才说服圣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孙承宗不引人注意地微微摇了一下头,洪亮地嗓音也低沉下去了不少:“张翁,黄石才三十岁啊,从军也不过数年而已。”

张鹤鸣和孙承宗对视半响无语,最后张鹤鸣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拖长了音调说道:“不过……”

“黄石确实是大明中兴第一名将,”孙承宗迫不及待地抢着说起话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但他实在得意得太早了,锐气过盛、失之稳重。才三十岁皇帝就考虑给他赐爵了啊。现在有张翁在自然没问题,吾也能勉强压住他一头,但再有三十年下来,小一辈的文人谁还能敌过他的锋芒?”

张鹤鸣又点了点头,再次拖着长音说道:“不过……”

“张翁,”孙承宗不安地在板凳上挪动了一下。皇上似乎有些急功近利,而且对黄石似乎也很看重。但武将一旦失去控制,那很可能就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所以孙承宗觉得他还是要肩负起三朝托孤之臣的责任来:“现在闽海倭寇气焰正嚣,以晚辈之见,还是先让黄石做好他的靖海备倭总兵官,圣上那里也自有晚辈去说,张翁只要不在圣上面前提及黄石就好。”

张鹤鸣微微颌首:“恺阳担忧的是。”

……

七月三日,大内。

自张鹤鸣入京后,崇祯连续召见了他两次,君臣相谈甚欢,皇帝很喜欢这个精神奕奕地老头,张鹤鸣对兵法的见解也很让崇祯钦佩。

今天崇祯又第三次召见张鹤鸣,听老张头把平定西南的过程娓娓道来,期间少年兴奋得几次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每次惊险过后还会发出天真地叫好声。

“张老就不能给朕一个准信么?”听完了故事后,崇祯又谈起了辽事,他热切地看着张鹤鸣:“若是朕让张老主持的话,这辽事用不用地得了十年?八年?”

张鹤鸣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上,老臣还是那句话,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在己、后为可胜在敌。”

崇祯又急迫地问道:“怎样才是不可胜,又怎样才是可胜呢?”

张鹤鸣眯眼沉思了一下,轻轻捻了一下雪白地长须,淡淡地说道:“圣上,兵法有云:兵形像水,水避高而趋下、兵避实而击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崇祯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意,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张老,您的平南策那么精彩纷呈,怎么这平辽策却一点儿实的也没有呢?总说要随机应变,难道就不能事先有所筹划么?”

张鹤鸣又是淡淡一笑,他微微一欠身:“圣上明鉴,岳王说得好,这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崇祯虽然听得有些气馁,但张鹤鸣的功劳是实打实地,而且这两次召见张鹤鸣以后,崇祯都会把两个人之间的答对说给内阁听,那些阁臣个个都称赞张鹤鸣是“老成谋国”。

崇祯亲自把张鹤鸣送出兰台,然后又把内阁召集来讨论今天的对答,钱龙錫他们都对张鹤鸣的意见赞叹不已。众口一词的说张老大人真乃国之干城。

“朕也觉得张老精于边事、长于军务。”崇祯赞同地下了定语,他吩咐内阁道:“不过袁崇焕昨天已经到京师了,明天朕也姑且见上一面,如果这个人也可以用的话,就让张老出任督师辽东。袁崇焕为辽东巡抚,赞画军务,助张老一臂之力。”

“圣上英明!”

转天,袁崇焕以革员身份陛见天子。向崇祯行过君臣之礼后,袁崇焕一抖袍服,就在皇帝赐给他的板凳上坐下,大大方方地略分开双腿,把两手握拳轻放在膝盖上,昂首挺胸地看着少年天子。

“袁卿家,汝可知朕此次召你入京。所谓何事?”

“微臣以为,圣上召臣必定是为了辽事!”

虽然崇祯也知道袁崇焕肯定知道这一点。但袁崇焕说得并不是标准答案,按道理来说,臣子应该表示谦虚地故作不知,然后等着皇帝亲口点醒才是。

崇祯有些惊讶地轻轻颌首:“不错。”

袁崇焕高昂着脖子,冲着皇帝微微一笑,全然一副智珠在握的风采,他朗声说道:“微臣此次入京,就是为解圣上东顾之忧而来!”

登基近一年来,少年见惯了臣子们只磕头不拿主意的场面。现在面前人散发出的锐气真让崇祯有一种又惊又喜的感觉,他略略想了想后连忙欠身追问:“袁爱卿可有平辽策?”

袁崇焕嘴角浮现起一丝傲然地微笑。仿佛皇帝问的只是一个太简单不过地问题;他眼睛里似乎还染上了一丝不屑,似乎在说这世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他脸上更透出一股坚毅,能给人以绝大的信心:

“臣能五年平辽!”

……

袁崇焕结束陛见离开后,李标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空荡荡地文渊阁里,只有钱龙錫坐在一边静静地喝茶。

“圣上连内阁都不问,就坚持要让袁崇焕……不,袁大人为蓟辽督师?”

钱龙锡抿了口茶水,颌首道:“不错。”

李标侧过身子,向钱龙錫的方向探了探:“钱大人,是督师蓟镇、辽镇、莱登镇、天津卫,共三镇一卫,整个京畿地区的军队都交给袁大人一个人啊。”

钱龙錫觉得茶水有些烫嘴,他一边吹气一边连连点头:“是啊,李大人你说得不错。”

李标再次把身子往前凑了一下,一条手臂也按在了两人间的桌面上:“钱大人,袁大人刚才要求圣上不派监军,不设巡抚啊!”

历来明制,凡在外统军的人必要设定他官加以牵制,尤其是粮饷分配更是要多人过目,以防情弊,但袁崇焕向崇祯要求不设御史,每年六百万两银子的军饷分配由他一言而决,换言之,就是他自己可以决定朝廷七成的财政支出,不需要别人监督。

“是啊,圣上准了。”钱龙錫感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往茶杯里吹气。

“袁大人还要求撤销其他辽东官员的专折奏事权。”

袁崇焕希望崇祯在辽事这个问题上只听他的话,只相信他一个人,所以最好根本不要让其他人有说话的机会。

“嗯,除了毛文龙。”钱龙锡指出崇祯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百分之百地答应袁崇焕,天子只是收回了满桂、赵率教和三镇巡抚、经略们的尚方宝剑。让他们有话都去跟袁崇焕说。崇祯表明了他只听袁崇焕的一面之词的姿态,明确告诉大家不要来告御状。

李标继续向钱龙錫那边探过去,人都快趴到桌子上了:“今天陛见前,袁大人还只是一个革员,他还给魏逆请立过生祠,圣上最恨魏逆了!”

钱龙錫刚刚又喝了一小口茶,所以他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不管进来地时候怎么样、不管以前做过什么、不管大明是不是有过先例。反正现在袁崇焕已经是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领尚方宝剑的蓟辽督师。

李标猛地从桌子上挺了起来,腰杆也绷得笔直,他重重地一拍桌子,百思不得其解地大叫起来:“钱大人,袁崇焕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正在喝茶的钱龙錫脸色一沉,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了比李标拍桌子更大地声响。钱龙锡看也不不看飞溅得满桌都是的茶水。怒气冲冲地对着李标高声喊道:“李大人,你这是在问我吗?”

……

大明受过去近五十年的小冰河期的困扰,国家正常的二百万两农税一直多有拖欠,部分灾民在万历、泰昌、天启三朝被减免的农税高达三十年以上,崇祯元年七月。为了完成“五年平辽”的壮举,“尧舜之君”崇祯除了每年二百万两的正常农税一分也不能少外,而且要把过去的拖欠一并追回。

除了追回欠税外,崇祯更决心把辽饷征到七百三十三万两,而且他严令各省地方官绝对不许农民拖欠赋税。根据崇祯皇帝的命令,凡是能收齐税银的官员均可以参加当年的考绩,而凡是拖欠的一律降官、罚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