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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窃明》》 · 大爆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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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义听得连连摇头:“好狂妄的一些小兵啊,点点头就过去了。我的亲兵都不敢对我如此。”

“那些内卫也不是亲兵,他们几乎不上战场,但权力很大。”尚可喜不知道怎么形容黄石内卫队的权力。现在他们差不多是黄石前世宪兵和警卫队的合体,具体功能还没有完成分化和剥离,尚可喜挠了挠头:“小弟也说不清楚,但据小弟所知,那些内卫差不多什么都管。有的时候他们还好像不完全听命于黄军门,长生岛的军法官和练兵官也常常驱使他们。”

章明河本来是让亲兵帮自己去打饭,但看到黄石和贺定远都亲自排队后他也连忙领着亲兵赶过去凑热闹。章明河捂着头盔,放开大步跑在最前面,他的亲兵也都以百米冲刺地速度紧紧跟在他身后。这一伙儿人如下山猛虎一般,飞奔着从尚家兄弟眼前冲过去,身上的盔甲、腰刀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看着他们闷头扎进了排队的官兵人堆中,尚可喜不禁就是一阵捶胸顿足:“呀,早知道我也要求和救火营他们一起领口粮了。现在章明河这厮跑去向黄军门卖乖,我却只能在这里看着。”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和那些小兵一起挤,万一里面有歹人怎么办?”尚可义冷笑了一声。转头问他弟弟:“我回营吃饭去了,你跟不跟我来?”

此时章明河一伙儿被一个长生岛内卫军官拦住了,这个内卫虽然不认识章明河但也看他衣甲鲜明,又是前呼后拥而来,自然也明白对面的人来头不小。这个内卫客客气气地说道:“诸位大人,请到队列后排排队,这是我长生岛的条例。我们也可以保证每个人都得到热菜,诸位大可放心。”

刚刚猛跑过来的章明河喘着粗气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亲兵上前赔笑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不敢。”那个内卫抱拳行礼:“标下长生岛内卫把总……”

那个亲兵笑嘻嘻地听完了,向身后撇了一下嘴:“我家大人是选锋营督司章大人。”

内卫把总一听是个营官,赶忙又向着章明河躬身抱拳:“标下有眼无珠,请章大人恕罪。”

“无罪,无罪。”章明河的话说得很快,他才当了几个月的官,气势还完全没有培养出来,章明河还指着前面地黄、贺两人,亲口跟一个小把总解释起来:“本将想过去和黄军门说两句话。”

“标下敢请章大人恕罪,”那个内卫神态十分恭敬,但口气却是坚定不移:“我长生岛有条例在,任何人都要从队尾排起,就是太子少保大人也不能例外。章大人如有紧急的话要说,标下可以代为传话,把太子少保大人喊出队列来。”

章明河连忙说道:“不必,不必。”他眼光一扫,看见说话间黄石和贺定远又向前挪了一步,对着那内卫急道:“就我一个人过去,行个方便吧。”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他的一个亲兵掏出银子就往那内卫怀里揣。

那内卫把总被吓得魂飞天外,忙不迭地甩开银子后退了两步,一把抢过了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长生岛内卫同僚:“章大人恕罪,不是标下不肯给章大人方便,实在是我长生岛军法如山。这位同僚也是内卫把总,章大人可以一问,标下实在是有苦衷的。请章大人恕罪,恕罪。”

看见黄石和贺定远又往前走了,章明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直打转。可是他也没有胆推开长生岛内卫硬闯,此时他身边的一个亲兵眼珠子一转,发声问道:“如果一个换一个,可不可以?”

看那内卫军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亲兵遥指着一个队列前排的选锋营士兵说:“那个人出来,我们进去。行不行?”

两个内卫把总对望了一眼,在他们张嘴说话前章明河的那个亲兵又补充道:“他是代我家大人排队的,早就说好了的,请务必行个方便。”

两个内卫把总又对望了一眼,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对面地那个亲兵在胡扯。但他们毕竟面对着一个营官,对方这么低三下四地软语相求。而且又是一个外系的营官,他们也不好太过分,于是就有一个人点点头阐明了长生岛的条例:“可以代排队,但是对方一定要自愿……”

“当然是自愿。”那个亲兵不等长生岛内卫说完就开始往里面挤,一边挤还一边喊着:“保护大人。”

他们挤进去以后立刻开始认人,章明河的亲兵不停地询问他们前面的人是不是选锋营的,如果错认了救火营或者磐石营地士兵他们还不忘记说声抱歉,不过十有八九他们都认对了,很快哄出了一大堆选锋营士兵。那些士兵一句废话都没有,全部都老老实实地走到队伍后重新排队。

他们一路挪到了贺定远身后,章明河就笑眯眯地开始和黄、贺两人打招呼。

因为这五、六个人一定要挤进去,所以转眼就有几十个神色木然的士兵被轰了出来,这些士兵脸上毫无愤恨之色,倒是负责这列的几个救火营内卫看得交头接耳起来。救火和磐石营的士兵们也纷纷摇头。这三列队伍中还有几个磐石营士兵是南关之战后从选锋营来的,现在他们看到这般情景也在心底暗自庆幸。

黄石领到东西后端着盘子等了贺定远和章明河一会儿,章明河的亲兵企图替他端盘子却被前者狠狠瞪了一眼。黄石走出队列的时候,后面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地轻轻叫道:

“大人。”

“大人。”

“大人。”

“好,好,好……”黄石一路应声,左右点着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维持秩序地内卫这才收回了一直盘旋在黄石身旁的警惕目光。外面有不少简易的桌面,四周横放着砍倒的大树。黄石和贺定远随便找了一个坐下,章明河也连忙坐到了他们旁边。

这都是些很大的桌子,能同时坐上十几个人,不时有士兵叫了“大人”就也围着桌面坐下吃饭,黄石和贺定远埋头吃得很香,只有章明河始终用鹰一样地眼睛打量着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吃完以后黄石和贺定远就起身走人,章明河扔下了还没有吃完的东西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没有注意到几个远处的内卫始终若不经意地观察着黄石用饭的桌子,看到他们离开后才掉头去注意其他各级军官的安全。

黄石他们离开地时候,独孤求刚刚领到了自己那份辅兵的饭菜。后金汉军投奔东江其他各部的话,都会根据毛文龙的命令单独组建成军,并交给过去在后金那里的汉军投诚军官统领。可是黄石的长生岛不许可建立汉军的单独建制部队,像独孤求兄弟这样的强壮士兵立刻就会被编入隔离辅兵营,经过多方面的几个证人证实他们的地方汉军身份后,兄弟二人就又被编入了救火营的辎重队。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政策才造成了惨剧。

独孤求开始吃饭的时候,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虎视耽耽地注视着他,宋建军的二弟就是杀死独孤求兄长的凶手。六年前,辽阳、沈阳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朝廷遂放弃了河东之地,当时盖州军户宋建军觉得也没什么——到哪里不是当兵吃粮?但后金推行剃法令以后他就变得不安起来,总觉得对不起祖宗。结果在三年前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南逃……

日前兄弟被处死时,宋建军哭得死去活来。他总觉得多次立下战功的弟弟罪不至死——这就说明有人使坏了。但宋建军简单的头脑想不出来到底是谁使坏了。他从来没有怀疑到黄石身上——这个从来不把他们兄弟当奴隶看,还给他们吃饱穿暖的无敌战神肯定是好人;他也没有怀疑过杨致远——杨头从来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人,执行军法也一直很公平;宋建军也不恨监刑的贺定远——贺大人虽然常常毒打士兵,但是他也常常毒打军官。何况当兵挨打那是天经地义。宋建军还觉得正是靠着黄大人的战法和贺大人的训练,他才能一次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所以唯一的坏人显然是眼前不远处地独孤求。正是这些家伙跑来长生岛,还分到了他们兄弟的队做辅兵,这才破坏了宋建军的平静生活。宋建军越想越愤怒,两只拳头都攥紧了,眼睛里除了独孤求什么也看不见了。

“宋建军,站住!”

一声大喝在宋建军的耳边响起,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独孤求的身后,那厮也被这一声大喊惊动了。转过身的独孤求望着自己,他眼中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喊住宋建军的是救火营的队官,宋建军兄弟都是他的属下。独孤求兄弟以前则是他的队辎重兵。那起命案就发生在协同训练的时候,杨致远还曾为这起命案询问过他的证词,他也曾上书杨致远恳求饶那凶手一命。

今天吃饭的时候队官一直在注意这对冤家,虽然他心理是同情宋建军的,但上峰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队中绝不允许任何针对前汉军的私刑,所以制止宋建军的异动就是保护他。那个队官喊住了头脑发热的宋建军,踱到了他的身后冷冰冰地问道:“宋建军,你要干什么?”

宋建军胸膛剧烈起伏着,把拳头握得嘎嘎作响。他喘了几口大气猛然向着独孤求发出了一阵咆哮:“我知道你是个二五仔,你个王八羔……”

“住口。你是不是想吃军棍?”队官怒喝一声:“宋建军,滚回营里休息去。”

军官长久以来的积威让宋建军立刻软了下来,他恶狠狠地看了独孤求最后一眼,然后愤愤地离开了,晚上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宋建军一直猩着拳头暗暗发誓:“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宋建军走后军官又冷冷地看了看独孤求,不带感情地说了一句:“快吃,吃完了回营休息。”然后就背着手走开,从感情上讲,宋建军就是把独孤求殴打一顿,这个队官也觉得不算很过份。

但这次对宋建军弟弟的处置非常耐人寻味,凶手被飞快地明正典刑,而且长生岛最高长官黄石没有表示出丝毫的同情。宋建军和独孤求的队官曾经偷偷向杨致远打听过老营高层对此事的反应。据杨致远说,长生岛统帅部对此种公然违抗军法地行为非常震惊和痛恨。很快内卫系统下达的指令也确认了这一说法,内卫军官把被正法的凶手枭首示众,并一再高调声明——所有的长生岛士兵都是友军,残害友军的行为绝对不会得到丝毫姑息。

所以这个队官出于对宋建军地爱护,也会坚决制止任何私自寻仇的行为。现在纵容手下玩军法的擦边球无疑是自讨苦吃。

吃过饭后独孤求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内,夜幕降临后,营帐里的士兵们纷纷进入梦乡,呼声、梦话此起彼伏。但独孤求一直没有能够入睡,刚才发生的纠纷让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他大哥自幼就是村里的领头羊,身高力壮还是个热心人,自打入了军户就当上了果长,然后又升了伍长,到沈阳失陷前已经是副把总了。在村子里他大哥也常帮助邻居,年轻一代人都听他的话。复州向后金政权投降的时侯,惶惶不安的老村长还来问他大哥未来会怎么样。

“嗨,我们到哪里不是当兵吃粮?在哪还不都是土里刨食?”独孤求大哥的一句话让村里人都安心了。复州后金政权稳定下来以后为了方便统治,也和其他地方一样把最有威信、最身强力壮的男丁委任为村的汉军自卫队首领。这样独孤求的大哥就当上了汉军佐领。后来明军又来了……明军占领了旅顺……明军细作开始发榜号召辽民南逃……

复州方面也针锋相对地下达了封锁令。命令里要求汉军对南逃地辽民格杀勿论,每个人头值一吊赏钱。这顿时让村里沸腾了,要知道这些年收成一直不好,村里越来越穷,村里的姑娘不肯留,外面地也不肯嫁过来,村里的年轻人都红着眼要去杀人挣老婆本。独孤求记得老村长还为此来找过他大哥。那老村长岁数大了以后就喜欢念个菩萨,他跟独孤求的大哥说:“如果那些人拿得出买路钱,就放他们过去吧。少杀生,少造孽……”

“中!”独孤求的大哥当时就答应下来了。

独孤求还记得大哥把嫂嫂带回来的场景。两年前的一天,他大哥带着村里地两个青年早上出去巡逻,不到中午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们都各自带回了一个娘们,另外两个人一直不停口地夸独孤求大哥的眼力好,对独孤求大哥也是千恩万谢。村里的其他年轻人看他们把彩礼省下来了,一个个也都羡慕得要命。那老村长看到村子里又多了三口人,也一个劲地夸独孤求的大哥有本事。

三个人也不和大家多说废话,他们更等不到天黑。他们各自抱起自己马上的女人,喊着,跳着地跑进自己的屋里,再篷地一声关上家门。当时村里的老人们纷纷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大嘴,着那些紧闭地房门,开心地笑着。村子里的妇人也都笑着嚷嚷起来,争论着那一位会给村里带来新的丁口……

回想着当时的欢乐场面,被窝里的独孤求在黑暗中露出一丝笑容……接下来村子的收成越来越差。去年老村长动员全村去沙河旁挖渠引水的时候,他的小儿子被激流冲走了。村长的长子没有救下弟弟的性命反倒也跟着一起去了……

上个月,独孤求、他的大哥还有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发现村里已经是一片哭声。村里的老人纷纷倒在血泊中,老村长肚子上也被捅了一刀,当时就休克过去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孙子、孙女已经被杀死了。守寡的儿媳和还没有出嫁的女儿也被后金正红旗旗丁抢走了——根据努尔哈赤的命令,她们会被卖给蒙古人换粮食……独孤求和他的大哥握着奄奄待毙的老村长的手,看着老村长那浑浊不解的眼神,听着他吐出断气前的最后一句问话:“没有男丁,全家就该死么?”

晚上,一村的年轻人都聚集在独孤求大哥家里,其中脾气最急躁的一个大声喊道:“独孤大哥,就等你一句话了,你说咋办就咋办!”

独孤求的大哥担忧地看了看身后的妻子,还有她怀里不满周岁的婴儿,终于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站起身来重重地一跺脚:“去金州,妈的,到哪里不是当兵吃粮?在哪还不都是土里刨食?”

回忆完大哥当时的决定,独孤求眼前就又出现了他大哥血淋淋的尸体,还有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他到死也没有认出自己的仇人,只知道对方是要一起训练的士兵。那个凶手当时就被训练场上的军法官按倒在地,整个训练场上的官兵也闹哄哄乱成一片。独孤求在这一片混乱中哭着合上了他大哥的眼睛:“大哥你安心走吧,你儿子我一定会把他抚养成人的。”

独孤求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他挣扎着轻手轻脚地爬出了被窝,摸着黑向营帐门走去。

这也是独孤求大哥教给他的技能,大明是绝对禁止在营帐中喧哗的,困为这可能会引起“营啸”——大明军官欺压士兵是太普遍的事情,所以一旦有人在营帐里痛哭或者叹息,很可能会引发同病相怜者的连锁反应。在黑夜里谁也认不清谁,士兵正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几百年来死于士兵营啸的军官不计其数,所以在大明军队中任何敢于在营帐中喧哗的人都会被立刻处死,绝不宽宥!

独孤求虽然没有听说长生军也有这个规矩,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十当斩、五凌迟的营规,但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所以就一直模黑出了营帐。巡逻的士兵警惕地看了过来。独孤求哑着嗓子说道:“小解。”

到了巡逻兵指给他的地方,独孤求没有去上厕所而是摔倒在地,抱着头痛哭起来。以往作为明军军户地时候,独孤求和他大哥也曾参与复州卫的野外拉练,那些天总会有很多士兵被将领们奴役欺侮,那些士兵从来都是这样散在野外失声痛哭。相互之间谁也不理谁,哭够了就回营去睡觉,不停还会新的人过来找个地方哭。

“大哥,大哥啊。”独孤求第一次参加复州拉练的时候也曾遍被欺负得遍体鳞伤,那天他是倒在野地里这样地哭泣着,只是那个晚上他大哥还在,并一夜不睡地陪着他在野外度过,用亲人的温暖抚慰着少年时的独孤求。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长生军中,独孤求加倍地怀念起自己的老家和邻居,倍感孤独地他把脑袋越抱越紧,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嚎啕着。

“士兵,你怎么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独孤求松了松手臂,从泪眼中看了出去,夜色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他身前,挡住他背后的月亮,独孤求哽咽着说道:“我小解。”

那个人的声音非常非常的缓慢,但柔和中却透着一股自信的力量:“士兵,你为什么哭泣?有军官欺负你了么?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没,没有……走开,不关你的事……”独孤求说完以后就后悔了,他害怕地看着眼前地黑影,怯生生地问道:“这位大人是军官么?”说着他一骨碌爬起来跪倒:“大人,大人。我只是出来小解。”

“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你的朋友。如果你被欺负了,告诉我,我会替你出头。”

独孤求觉得眼前人说得话非常荒谬可笑,他迟疑了一会儿后突然说道:“我没有钱。”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士兵,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是来帮助你的。”

独孤求摸了摸眼睛,黑暗中的人似乎也是一身黑衣,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威严和气度,他回想着这黑影刚刚说过的话,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您是神仙么?”独孤求的语气更加急促:“是神仙么?”

“我不是神仙。”那黑影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又是一声轻笑:“但我是神派来帮助你的人。”

“菩萨,老祖……”独孤求大叫着趴在了地上:“救苦救难吧。”他嚎了两声后突然又担心起来:“神仙,小人的故事很啰嗦,也很长。”

“唔,可能会很长,但我也有很多时间来听,”刚才那黑影刚撒完尿就听见有人在哭,结果就循着声音找过来了。他一撩袍子坐在了地上,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说吧,我最喜欢听别人说了。”

“我有一个大哥,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很好,我大哥对所有人都很好……”独孤求打开了话匣……

那个黑衣人静静地聆听着,右手抚摸着胸口的十宇架和上面的圣像,这正是忠君爱国天主教会的标志,每一个随军牧师都会时刻把他佩戴在胸前,这个十宇架刻着一行字,那是忠君爱国天主教的格言和座右铭——“没有人不可以被救赎”。

……

复州城外二十里处的密林中,有一个修得非常隐蔽的营地,这片营地周围的几十里都是军事禁区,靠近的闲杂人员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死。

“禀大贝勒、三贝勒、”那个后金士兵团团转了一身,向着最后一个人说道:“四贝勒,明军已经在沙河修好了桥头堡。”

“知道了,下去吧。”阿敏一挥手,那个士兵就出去了。他深深地看了末位的皇太极一眼:“还真被你说对了。”

皇太极淡然一笑:“我看过了长生岛这三年来的所有记录,那黄石每次作战的间隔都是三个月到四个月左右。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不是靠细作么?”莽尔古泰闻言奇道,跟着又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为什么是三个半月么?”

皇太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是靠细作,那长生岛混进去还不算太难,但消息根本出不来。现在我对长生岛的了解都是从金州那里打听来的,之间前后混乱、互相矛盾的东西还很多。”皇太极顿了一顿:“至于为什么是三个半月嘛,我估计是黄石每次练一批新兵的时间要三个半月左右。”

阿敏的脸色只是微变,莽古尔泰却是大大地抽了一口凉气。这次皇太极出征辽北抓了一批俘虏回来,还分给了他莽古尔泰千五百丁口和不少牛羊,这才让他的正蓝旗喘过了一口气。他一听黄石三个半月就能把练出一批新兵来,不禁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此话当真?”

“我觉得我应该没有猜错。金州之战我反复核实过,大概是五百、六百的样子。盖州是一千多,南关是一个营,这次是两个营。我猜黄石的训练方法应该是一个带一个,每次练好后就要带着这些新兵出来见识战场。”

说完后皇太极又笑着拍了拍手:“他又一向喜欢求稳,总是尽可能地准备后路,靠着人多打人少。我们在复州憋了一个多月总算没有白等,那些宝贝我们辛苦从辽阳运来,也总算是没有白运。”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3节 定计

莽古尔泰的眼神又变得游移起来,虽然他的正蓝旗是靠皇太极分给的蒙古丁口和牛羊恢复元气的,但皇太极来拉他打辽南的时候还是满腔的不愿意。莽古尔泰始终认为应该去打蒙古人,那些蒙古人实力最弱而且总能捞到些丁口和牲畜。其次他认为应该去勾引关宁军,那些家伙已经快五年没有打过仗了,只要能把他们引到野外来,莽古尔泰觉得他们是最大的一口肥猪了。

至于辽东和辽南么,他莽古尔泰根本不想去打。

当皇太极来游说他的时候莽古尔泰就曾把辽东陈继盛他们评价为一群乞丐,毛文龙就是丐帮帮主。事实上毛文龙也曾把很多老弱编入野战军队,莽古尔泰一直怀疑毛文龙是让他们来送死好能省点粮食。莽古尔泰和阿敏这几年来从来不主动去进攻毛文龙,相反东江军倒是始终积极进攻,因为他们打赢毛文龙一次都未必能抢到十具铠甲和一百石粮食,所以万一被毛文龙打败了那可真是亏大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在辽东和毛文龙打了这许多年已经互相非常了解了,用莽古尔泰的话来说,后金军虽然也很穷,但毛文龙那厮更穷,朝鲜本来有大片的穷山恶水,现在还一年接着一年的大旱和霜冻,辽东明军已经到不来抢后金军就揭不开锅的地步了。

还有黄石的辽南他也不想来,现在莽古尔泰一直把长生军称为豪猪,虽然很肥但是无从下口,他觉得与其在辽南和豪猪玩命,还不如去蒙古抢现任的成吉思汗呢。

皇太极看见莽古尔泰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莽古尔泰的这个思路和努尔哈赤差不多:“必须先打垮辽南和辽东,这样我们去抢蒙古人和大明的时候才能后顾无忧。”

说完后皇太极看见莽古尔泰还是一幅半死不话的样子,心中也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努尔哈赤和后金高层一直反对去打毛文龙那个穷光蛋。皇太极是唯一一个坚持要先收拾了毛文龙——不让他来抢自己,然后再安心去抢劫的人。不过他现在说话的分量很轻,也没有几个人听,只能靠政治交易来拉拢莽古尔泰这样地笨蛋。

看到代善也对与黄石作战没有多大热情,皇太极更是失望。这次他北征蒙古大捷,不但把两黄旗释放出来了,还缴获了不少丁口和牲畜。靠着这次胜利他极力主张再攻辽南,但努尔哈赤以下的大部分旗主都反对这个主意。皇太极靠着把战利品分给莽古尔泰和代善才算是争得了他们的支持。

这次集中在辽南的野战部队除了从两白、镶红和正蓝四旗中抽调出来的四十牛录外,努尔哈赤也拗不过三个贝勒的意见,很勉强的又借给他们三十个两黄旗的牛录,剩下地还是要派去辽东协助阿敏的镶蓝旗防御东江军。

大战在即,莽古尔泰和代善还是一副首鼠两端的模样。自从听说了黄石的攻势规模后他们俩就又不想死磕了。但说服不了也得说服啊,皇太极突然问莽古尔泰道:“阿敏那边有消息来吗?有多少人逃去毛文龙那里了?”

莽古尔泰和阿敏分别是两蓝旗旗主,同在辽东防备毛大游击队长,两个人的关系一向不错,这些日子里也没有断了联系。莽古尔泰摇头晃脑地回忆了一番:“今年初到五月底,大概逃去了五千男丁,其中五月就有一千五了。”

代善听了就是一声惊叫:“才这么少?”

莽古尔泰诧异地看了代善一眼,有些不解地问:“很少么?很不少了啊。而且最近一个月有一千五百男丁,越来越快了。”

那代善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满是鄙夷之色。旁边的皇太极笑着说道:“五哥你是不知道大贝勒这里的情景啊。”说完他又换上一副同情的神色转过头问代善道:“复州地区上个月逃走地,恐怕就有三千丁了吧?”

代善收回凝结在莽古尔泰身上的目光,气鼓鼓地说道:“不止,五月不算盖州,光复州就有四千多男丁跑去金州了。六月这还没有结束呢,复州就又跑了六千男丁,盖州也跑了三千多。”

看着莽古尔泰变得目瞪口呆,皇太极正色对他说道:“二月南关之战后,复、盖逃去金州的男丁已经有五万多人了,其中还有四千多汉军。”

莽古尔泰的脸色已经跟死人一样地难看了,海、复、金、盖四卫共有十六万男丁,四十万人口。后金政权编组了近两万汉军来维持地方治安,并协助后金两红旗征粮、征夫,这些汉军也都是过去大明军户中的小军官,在各自的村子里也相对比较有威望。他们不仅是后金政权打击土匪、保证税收的主要工具,也是对抗大明东江军情报战、游击战的主要武力。只要这些汉军在,那么一个村子也就是逃走些小户、光棍,而不可能整村逃亡一空。

“你们都记得黄石四月底发布的公告吧?”听到皇太极的问话后,莽古尔泰和代善都点了点头。确认努尔哈赤下达屠杀令导致汉军大批叛逃后,黄石苦心培养地情报网把他赦免汉军的布告从复州、盖州、海州一直贴到辽阳城里面去了,而且每次都是一夜就贴满了一城。这件事情当时轰动一时,也让努尔哈赤大为震怒。

“这是一封新的布告……”皇太极一抖手掏出了一张半旧的布告,破碎的边角一看就是从墙上扯下来地:“余大明左都督同知、辽东都指挥使、御赐银令符持节将黄,谨告复、盖、海各卫父老……”

皇太极又念了了几句代善就哼了一声:“我看过了。”

“我没看过。”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莽古尔泰连忙说道:“继续,接下来是什么。”

“哼。”代善瓮声瓮气地骂道:“来了这些日子,你除了打猎就是打猎,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皇太极笑了笑就继续念了下去,这份新的布告在复州出现了已经有十天了,里面交待的就是长生岛发生的那件凶案。黄石为了能让这份宣传流传开来,故意把里面的桃色抖纷详细地讲了一番,所以刚才那莽古尔泰也听得直入迷。为了取信于人。黄石把双方的籍贯、姓名都详细地写在了上面。为了加强说服力,黄石还仔仔细细地介绍了那个凶手的功劳和苦劳,以及他和死者之间的深仇大恨。

“……余盟天誓地,尔曹凡自行来投者,绝不加一指于汝身,必以余功力保尔曹。如违此誓,天雷必亟余身……”皇太极声情并茂地读着那封布告,眼睛看着满篇的汉字,嘴里的满文流畅地喷涌而出:“……凡属复、盖、海三卫之内,献城者以其城授之,斩伪官以其官官之。余不食言,望诸君深思之,慎勿自误。”

代善总算等到皇太极念完了,他忍不住再次冷哼了一声:“这十天前就被长生岛细作贴到州城里来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了这份布告,我估计下个月辽南逃去金州的汉军和丁口,最少也要再加五成。等消息传到海州、辽阳,那里的汉军恐怕也要铤而走险了。”皇太极苦笑着放下那份布告,跟着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不过大贝勒和五哥一定不知道我这份布告是从哪里来的。”

代善和莽古尔泰齐声问道:“从哪里来的?”

“从爱塔那里来地。”皇太极苦笑着又叹了口气,爱塔本名刘兴祚,是辽东世袭将门,后金攻破沈阳后刘兴祚投降了后金政权,他手下有上百家丁和三千汉军。所以努尔哈赤把刘兴祚也抬入旗籍,现在刘兴祚手下的家丁和汉军是维持盖州周围稳定的重要武力:“爱塔有个心腹手下扯下布告去劝爱塔投降,竟然还建议他偷袭盖州好献城给黄石。”

“这汉狗!”莽古尔泰大怒道:“爱塔可把他千刀万剐?”

“爱塔根本就没有和我说,”皇太极又苦笑了一下,他扬了扬那封布告:“爱塔虽然害怕,但也没有把他的心腹怎么样。只是让亲兵把这份布告偷偷烧了,幸好他吩咐的那个亲兵是我的人,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代善和莽古尔泰都默然了片刻,莽古尔泰森然说道:“爱塔不可靠了,但我们也不能杀他。”

“当然不能了,这还要你说。”代善不满地看了莽古尔泰一眼,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把汉军杀得人心惶惶,还把李永芳都下狱抽鞭子,要是再杀刘兴祚,那辽南的汉军恐怕就会一哄而散地逃去黄石那里了。

“爱塔,还有那些汉军,很多人都觉得我们不行了,黄石那里又许诺既往不咎,现在复、盖的汉军已经全都不可靠了。”皇太极已经把该铺垫地都铺垫完了,现在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直奔主题:“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放弃复、盖,迁走全部的汉军和汉民,在海州组织封锁线,中间制造无人区。我们收缩后就可以把力量集中,也就能控制住汉民南逃。那黄石眼下也没有多少骑兵,他是不敢深入内陆的。”

听说要放弃这么大一片土地让代善觉得有些肉疼,他琢磨了一下:“那另外一条路就是打野战?”

皇太极点了点头:“对,复州到沙河太近,黄石又修好了桥头堡。所以我们要想一举消灭他,就必须把他引到复州北面去。只有消灭他才能让汉军对我们恢复信心,才能保住复、盖。”

“怎么引?”

“放弃复州。”皇太极早就胸有成竹,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地说起了他的计划:“我们明天一早放弃复州,做出仓皇而逃的样子,并把汉民都挟裹走,引诱他来追击。”

莽古尔泰立刻狐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会追击?”

皇太极微笑道:“刚才我说过他是每三到四个月出来一趟。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次他又是带新兵来见识战场了。再说他是明国武官,不是文官,明朝武官要的是斩首,不是收复城池的功劳。这次他兴师动众绝不肯一无所获,于公于私都一定会追击我们撤退的辎重。”

“很充分的理由。”代善敲打了一下桌面:“要不要烧城呢?烧城就怕他会缩回去。”

“肯定会缩回去。”皇太极不认为黄石是一个很有魄力地人,此外他反对烧城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理由:“不烧城还有一个好处,可以让他和他的炮兵分开。他的炮兵很厉害。”

“确实很厉害。”莽古尔泰立刻点头表示同意,他也伸出指头在复州城位置点了一下:“这个城留给他,让他可以放心他的大炮。我认为这样他就会留下一些兵力保护城市、辎重和大炮,自己则率大队步兵前来追击。”

这次轮到代善狐疑地看过来了。他先是看了看皇太极,跟着又打量了莽古尔泰一番:“你们把他当傻瓜了么?我记得上次是你们俩输了啊。”

莽古尔泰顿时就面红耳赤,皇太极保持着淡淡地微笑,风度不减地掉头问莽古尔泰:“我是曾说他书生,那次也确实小看他了,但……五哥,你觉得黄石打仗怎么样?”

“中规中矩,没有什么错误,但也肯定没有什么灵气,反应更是一点都不快。”莽古尔泰虽然有一肚子地想法,但他怎么也表达不好他肚子地那些想法:“嗯,他对战场没有什么感觉,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个庸将的意思,”皇太极又是微微一笑:“我们是输给他了,虽说输给一个平庸的将领不好听,但这是事实。”

“好了,庸将见小利而忘身。”皇太极一拍手把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调动了起来。他接着又在地图上比划起来:“他没有多少匹马,根本不会舍得让马背辎重,所以用来运输步兵辎重的肯是靠人力推车,所以他也绝对不会离开官道。我们放他追过去,然后在他后面,也就是这个位置埋伏。”

皇太极拾起毛笔,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黑线,然后指着黑线两侧说道:“他的枪阵虽然威力大,但一定要在平坦的地方才能施展开。这两边都是丘陵和森林,我断定他不敢冲两面。”

莽古尔泰现在也是渐入佳境,他一边听一边补充道:“他肯定没有带帐篷和粮食,我们游骑四出,让他不能分散军队去伐木、取粮。只要能僵持到天黑他就完了,一夜下来军队就会濒临崩溃。”

“他这次还带了不少友军,他那些友军战力和他的水平相差太大。我说过他是一个庸将,而对庸将来说,战力差的部队是包袱不是助力。黄石他还没有本事运用好战力较差的友军,所以我断定他会摆出一个圆阵,企图靠本部的力量保护全部的友军和辎重。至于他的突围地点……”皇太极用笔在地图上黑线和官道地交叉处重重点了一下:“我认定他只会强攻这里。”他看了一眼代善:“把我们运来的宝贝都部署在这就行了,他一定会反复猛攻,直到精疲力尽。”

代善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他带了不少战斗力低下的友军。”

“是的,这次他肯定怕友军会冲乱了他的阵型。”皇太极回忆着上一仗的经历,很有把握地做出了判断:“他看攻不开官道,就会试探性地攻击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皇太极沉吟着在地图上挑出了几个适合进攻的位置:“最后他的本部会消耗殆尽,开始控制不住惊慌的友军了,这也就到了关键的时刻。”

皇太极这次来辽南也是下血本了,现在地后金是一个很穷的军事集团,皇太极就自己利用这次的缴获打造了一百具马铠。为了节约开支他只打造了马面、马颈和马胸的重甲,马后腰和马腹还只能空着。皇太极虽然竭力挑选了一批体型较大的马,但披上马铠和骑兵重甲后这一百匹马还是只能发动一次有力地冲锋,而且也未必能冲开步兵的密集方阵,所以皇太极打算把这些“重骑兵”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我问过盖州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战斗的关键时刻黄石曾亲自操刀上阵。上次在南关的时候他也蛮性发作想和我拼命,我认为他骨子里是有一股凶悍之气的。”皇太极轻弹了下毛笔,似乎露出了些许的遗憾,但手下更不停留,笔尖指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平坦的丘陵:“这里!我们留一个突围的破绽给他,他想必会在最后关头率领马队拼死一战的,所以这里就是他的死地了。明军也会随之崩溃。”

莽古尔泰抚掌大笑:“好地方,我完全同意。”

代善倒是有一丝忧虑:“不会有意外吧,不会给他机会突围吧?”

“没有意外的,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4节 迟疑

天启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精神抖擞的黄石就走出了自己的营帐,遥望着复州的方向。昨夜复州往海州的官道附近一直有点点火光,也不知道后金军在那里忙什么,但是天黑明军也不敢派人外出几十里去侦查。黄石看着远方没过多久,情报官李云睿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卑职拜见大人。”

“李督司,建奴可有什么异动么?”

“没有,一切正常。昨夜官道的火光天明前就熄灭了,也不知道建奴在搞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援军。”

自从后金军复州附近的十几个牛录全部集中到这里后,复州周边就形成了一道军情壁垒。明军在复州河搭建好浮桥后,这道情报屏障虽然后退了些,但浓浓的战争迷雾还是笼罩在复州上空。

“好,我们渡河吧。”黄石坚信一力胜十会,对面的后金军虽然比较容易判断作为客军的明军的规模大小,但这次辽南明军有九千战兵,其中救火、磐石两营就有近五千战兵了。章明河那个积极分子不用说,张攀和尚家兄弟带来的两千多人也是他们手下的精锐。

所以黄石不认为后金军就是守城也没有什么机会了,他的计划是先用火炮砸烂城门,然后再用他们掩护友军去占领城门楼。而黄石的两个嫡系野战营则用来防备后金军可能的偷袭,此外他们还要保护辅兵再在复州城门修一个堡垒,这样夜里大军也就不用退过复州河去了。

……

隐藏在复州北方的后金大军正吃早饭,莽古尔泰邀请代善一起大啖他昨天打猎捉到的鹿,两个人趁着篝火大呼小叫地吃得正香。

皇太极的营帐中,萨满的鼓声正咚咚地响着。如同他在辽阳的家一样,皇太极永远把床放一边,而把中间的宽敞地盘留出来给喇嘛们跳大神用。这些萨满在鼓声中手舞足蹈着,嘴里还唱着凡人不能理解的音调。

皇太极表情肃穆,双手平平伸开。他身后有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二岁左右地小姑娘,正轻手轻脚地为他穿上亮黄色的铠甲。那个萨满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人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皇太极和他身后的小幼齿一起双手合十,向着那完成了天神附体过程的祭祀深深欠身。

许久以后。附体在那个萨满身上的天神缓缓睁开了眼睛,用一种人类所没有的威严声调说道:“去吧,天神的宠儿,你所要夺取生命地人,他必不能活!”

……

此时,黄石的旗帜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猛地发出一声大响,贺定远抬头瞧了瞧,吐了下舌头:“好大的风,旗杆都吹得弯成这个样了。”

“大风起兮……”眼前的两万多大军让黄石心里很是激动,他一不留神就让汉太祖的诗跑出来了,不过刚念了个开头黄石就在心里大叫不好,人也一下子噎住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不想那贺定远却一口气念完了,他还以为是黄石忘了下面的词呢。念完后贺定远还不忘记大声称赞"奇"书"网-Q'i's'u'u'.'C'o'm":“汉太祖高皇帝的诗真是了不起啊,不愧是开创了炎汉四百年基业地真龙。三代以后,也就汉太祖能勉强和我国朝太祖比比了。”

黄石看了这个心里没鬼的单细胞生物一眼,脸上也浮出笑意。那贺定远把刘邦的诗反复念了两遍,不假思索地张口就说:“大人,今天末将愿当先登城。”

“不行!”黄石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看着贺定远仿佛受了委屈一样的脸色,又连忙宽慰道:“等到了野战的时候,你还是为我斩将夺旗吧。”

经过几天的准备工作,明军昨天一天就用现成的材料搭好了三座浮桥。黄石自己要了一条,剩下的根据计划给章明河一条、张攀和尚可义共用一条。尚可喜的那些人将等在后面,哪条浮桥先腾出来他就用哪条。

救火营和磐石营的士兵站成一个个密密麻麻地方阵部署在复州河南,负责秩序的内卫军官们拿着参谋部的计划书,指挥各队官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的队带过河。

战兵们背着自己的头盔,把火铳或长枪搭在肩上,在鼓声中整齐地迈步行进。站在浮桥口地内卫军官吹了声哨子,跟着做出了放行的手势——黄石剽窃了他前世看到的交通警察的不少动作。

“便步过桥。”队官大喝一声,腰鼓声也随着他这声命令而停下了。无数双脚接连不断地从浮桥上踏过……

黄石策马站在南岸的一个土丘上观赏着人流滚滚而过。桥身往复摇摆着,它就好似一根吸管,把庞大地步兵纵队迅速地从南岸抽到北岸。他身后除了一群嫡系部下外,还有这些天来一直亦步亦趋的章明河。选锋营在这一圈人前的表现让章明河羞红脸,军官虽然也是按照顺序指挥本部过河,但每次轮到谁的时候,那个军官都得大呼小叫一番,具体军官的亲兵队则闹哄哄地维持着他们那一坨人不要走散。

章明河几次偷偷下令亲兵去催促一番,但这事情越催越乱。底下的军官焦虑之下就开始打人了,选锋营的浮桥周围顿时就是一片怒吼和皮鞭飞扬的喧闹。在章明河一次次地催促下,那些军官为了加快过河速度就开始拥挤抢道,不时有人被推下河去,激起一次次的骚动。但即使如此,救火营全员渡河以后,选锋营还没有走完一半。

再旁边的张攀和尚可义走的也不快,但是他们不拼命催促士兵,所以就被章明河比下去了。等到选锋营度过一半的时候,张攀的手下还没有走完,尚可义还没有开始。看到他们的进度,章明河偷偷擦了把汗,脸上忍不住露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微笑来。

不过速度快起来也不一定是好事儿……河对岸有大批的长生岛内卫部队。他们手里拿着参谋部设定地简易地形图,连比带划地指引着过河的部队进入预定阵地。张攀速度不是很快所以也可以由军官们慢慢调节部署,不会一下子手忙脚乱。

但选锋营现在最缺少地就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大批士兵被连滚带爬地赶过浮桥后,立刻就在对岸形成了乱哄哄的一大堆。散乱的士兵们互相推搡着,又被后面冲过来的更多人挤着向前。黄石看得微微摇头,兵法上所谓“半渡而击”,说得就是要打这种毫无自卫能力,半天也恢复不了战斗队形地乱军。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章明河额头不停地滑落,这个年轻将领手忙脚乱地发布着命令。他的亲兵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派出去传递消息。有的人直接骑马冲上了浮桥,鞭子一通乱抽就强行从人流中冲过去,还有个笨蛋眼看冲不过去,情急之下竟然纵身跳入了河里,游泳过去通知对岸的军官。

黄石在心里连着叹气。快半年过去了,选锋营这支张盘一手带出来的辽南精锐,竟然完全没有恢复战斗力。不过他也不打算指点章明河,毕竟章明河只是一个刚二十岁的年轻将领,而且是以义子的身份继承这个营官的职务,所以他需要慢慢地培养自己在军队中的威信。章明河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还很长,也需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现在他至少可以不受打搅地学习控制军队。

救火营战兵过河后就轮到了营辎重兵,前一段时间长生岛虽然养不起大批的脱产辅兵,但黄石已经开始打造自己心目的特种兵部队——比如舟桥部队。一百多人组成的舟桥队正推着独轮车忙碌地运输着盔甲和被服。这队脱产辅兵日常的训练今天算是得到发挥的机会了,他们在来回摇荡的浮桥上健步如飞。

其他地几个营的辅兵却都是临时拉来的种地军户,他们日常吃的比战兵还要差,斗志也大大不如。等到磐石营的第一个步队踏上浮桥地时候,在最后面等着过河的尚可喜命令他的部下向磐石营后面移动,自己也拍马赶来黄石身边,满腔的赞美和奉承喷涌而出。尚可喜和章明河两个人一唱一和,拍起黄石的马屁来配合默契,就如同一对演双簧那般,把黄石听得也是洋洋自得,哈哈大笑不止。贺定远、李云睿他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后,就退开了两步偷偷朝着尚可喜和章明河冷笑不止,只有洪安通还呆在黄石身后,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虽然明军的哨探已经开始形成军情屏障,但限于本方的骑兵数量也做不到完全隔绝情报。后金军的探马在北面的一些丘陵上极目远望,长生军的迅速动作把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后金骑兵看得也是连声叹气:“太快了,太快了,比预计的快一倍都不止啊。快去通知大贝勒。”

一刻钟后,磐石营的步兵也渡过了大半,黄石他们突然看见对岸的明军探马纷纷摇动旗帜。不久就有一个骑兵策马来到岸边,拔下背后的旗帜就挥舞起来,黄石身边的内卫士兵立刻缓缓地把旗语大声翻译出来。

“复州建奴开始逃跑了?”尚可喜和章明河同时喊了出来:“此言当真?”

“好像是跑了。”黄石想了想,对面的军事行动让他感到一阵阵迷惑,黄石对身边的内卫吩咐道:“再探!立刻汇报对方兵力和动向。”

“遵命!”黄石身边的内卫兵立刻也掏出旗帜挥舞起来,对岸的信号兵轻轻读下了命令,然后转身把旗帜信号传向了更远方的信号兵。那个信号兵会再把信号一层层地传下去。

戚继光的兵书里专门讲过探马的旗帜运用,但戚继光的探马旗号还是不能传递准确的命令。而到了黄石的时代,就是戚继光的那一套都不灵光了。黄石把那戚少保的那一套重新整理出来并改进成旗语,经过训练后这些探马依靠旗语就可以大大加快军情的传递速度。

“十五个牛录左右,披甲建奴一千六百余,无甲建奴近三千。共挟裹了万多汉民,还有大量的牲畜和辎重。”黄石皱着眉头思索着里面的隐藏地讯息,他身旁的尚可喜和章明河早就呆了。他们无法想象靠几面旗帜能传递来这样丰富地信息。

长生岛的旗语不仅能传递数字,还能在必要的时候叙述复杂的情况。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黄石以前在训练队、现在在教导队推行的汉语拼音制度。

“让磐石营停一下,”黄石一夹马腹就从山坡上冲了下去。把住浮桥的内卫军官立刻止住人流,让黄石和他的贴身内卫队首先从浮桥上渡了过去。章明河在黄石出发的时候就想也不想地跟上了。尚可喜也一愣神后也急忙拍马赶上,同时还派亲兵去通知他哥哥接管他的长山岛部队。

对面的旗语告诉黄石附近数里没有发现敌军,黄石和他的马队也就直奔复州而去。邻近复州的时候已经隐隐看见复州方面有火光腾起,最前面的探马也发来报告说复州的后金军已经逃光了。

黄石一面命令部下入城救火,一面加大搜索范围,形成了一个半径有十里长,从河渡口桥堡一直到复州城下地巨大军情扇面。

复州城的火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入城的士兵高兴地发现城中积累的柴火根本就没多少,而且布置的很凌乱。李云睿领着人检查了各处的部署后认定对方逃跑的时候很仓促,已经根本无心放火烧城了,同时他也因此认定对方的兵力非常薄弱。

黄石听过这个报告后就沉思了起来,他遥望着后金军北逃方向上的滚滚尘土,轻声问李云睿:“你确定对方兵力很薄弱么?”

“确定!”李云睿胸有成竹地回答道,除了放火一条外,他还飞快地检查了仓库和军营,无论从什么迹象上看,最近复州城这里驻扎的士兵都是正红旗的十几个牛录而已:“还有一点儿,卑职认为建奴是昨天打定主意逃跑的。”

“嗯,你是说官道的问题吧。”黄石已经派人去检查过了官道,那里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的。看来昨天晚上复州这里的火光就是后金军在挖坑。

“正是。”李云睿沉声回答道,然后就把他心中所想一举道出:“建奴知道我军辎重要靠车辆在官道运输,他们挖坑显然是为了不让我军追击。那他们昨夜为什么宁可挖坑也不逃走呢?”李云睿说道这里大喘了一口气,黄石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这让李云睿非常得意:“这说明复州建奴兵力非常有限,他们怕夜晚行军会控制不住汉民,所以一定要等天亮再走。”

“嗯,非常有道理。”黄石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李云睿的情报分析好像没有漏洞:“那为什么他们昨夜会突然决定撒退呢?”

李云睿闻言一愣:“这个……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请大人恕罪。”

“我是在问自己,”黄石闻言哈哈大笑了两声。李云睿本来也不是参谋军官,黄石笑着说道:“你这个情报官做得很好,何罪之有?”

早在李云睿说话的时候,一边的金求德就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他听到黄石的话后连忙说道:“末将以为,建奴可能是心存侥幸,以为我们不敢进攻。也可能是在等待援军。但眼看后援不能及时赶来,所以就急忙撤退了。还有第三种情况,不过可能性很小,那就是建奴在前面埋伏了正红旗的全部完好牛录和整个镶白旗,想伏击我们,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建奴故布疑阵。”

“刚刚恢复元气的正红和掩护盖州的镶白?用这两个旗伏击我们?”黄石说话的时候就摇了摇头,他想到金求德前面的两条后又微微点了点头,追问金求德一句:“或许?可能?”

金求德在马上欠身抱拳:“末将没有把握,请大人恕罪。”

这时又跑来了一个情报军官,那军官和李云睿说了几句后,李云睿赶忙对黄石报告说:“大人,我们没有找到躲藏起来的汉民,这说明建奴确实是早就打定逃跑的主意了,所以才能把所有的汉民都分好队带走。而且肯定不是一天了,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批。”

金求德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复州建奴的兵力看来是很薄弱,应该是抱着多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逐步把丁口转移去盖州。”

“那我们还等什么,立刻追上去吧。”章明河在一边听了半天,突然跳出来说道:“黄军门,卑职愿为先锋,立刻带领本部都去追击逃奴。”章明河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时间,又望了望北面的烟尘,那批后金军带着大批难民想必也跑不快:“卑职轻兵追击,两个时辰内就可以追上建奴,救回百姓。”

黄石也心算了片刻:“逃奴有十五个牛录,你轻兵追击是不行的,就是我把我的马队都给你也不行。”不等章明河说话他就问金求德道:“我部轻兵追击,应该一个时辰就可以追上吧。”

金求德笑道:“一个时辰足够了。”

“嗯,那就带上运送盔甲的辅兵吧。”黄石指了指官道上的坑洼:“先集中力量把独轮车和铁甲搬过去,我们带上铁甲,扔下剩下的辎重,应该和友军的速度差不多。”黄石说到这里顿住了,追击败退的敌军怎么看都是大功劳,但不留下人防守复州却是不可能。万一被人杀个回马枪,这么些辎重就要送人了。但无论留下哪支友军估计他们都不愿意,而让黄石留下自己的一个独立营他又担心万一遇上战斗友军不顶事。

尚可喜似乎看出了黄石的顾虑,他抱拳大叫道:“黄军门,卑职愿意留下坚守复州,为军门把住后路。”

黄石盯了尚可喜一眼,想从中找寻有没有虚伪做作。尚可喜又是一抱拳:“黄军门,卑职言出至诚。”说完他就把头俯下了。尚可喜心里还记着黄石上次在金州分给他的六十具首级,所此次决心不争功了。

说话间张攀和尚可义也赶来了,他们二人身后战鼓隆隆,远在其他三营友军完成集结整顿前,救火营的步兵已经带着全部辎重开过来了。此时磐石营也全体渡过复州河了,根据河边的进度看,它和选锋营谁先列队开拔还不好说呢。

张、尚一听复州后金军逃跑后也变得闷闷不乐。收复城池那是监军太监的功劳,现在吴穆那厮已经是满脸的得色了。如果黄石愿意的话,这批功劳还可以分给山东的文臣一些,但如果不追击的话这些武将就算是白跑一趟了。张攀和尚可义当即也出言附和章明河,三个人更是一起大吹特吹黄石的武勇和威名,话里话外的意思全都是劝他发起追击战。

黄石察言观色一番后,对尚可喜叹道:“这次就辛苦你了。”

“愿为黄军门效力。”尚可喜明白黄石已经允了刚才的请求了,他也不多说就带着亲兵离开,去部署占领和防御复州的工作了。

大炮肯定无法跟上部队的脚步,因为官道上坑坑洼洼的,所以弹药大车和铜炮一时过不去,而且炮队现在还没有过浮桥呢。所以黄石就安派他们和正在渡河的尚可喜部一起防守复州。黄石也暗自庆幸幸好复州没有烧掉,不然就很麻烦了。他正要下令追击的时候,李云睿猛地出言:“大人,卑职认为没有情报,是不好追击的。”

不顾张攀、尚可义和章明河投过来的愤怒眼神,李云睿大声说道:“大人,卑职刚刚想过金游击的话了。”他一指东北面:“此外三十多里外就是永宁监城,也是复州附近的一个大粮库,可以提供大军所需的粮食。而我军也没有搜索过复州北方,所以建奴伏击我们的可能,确实是存在的。”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5节 对射

尚可义和张攀敢怒不敢言地望着李云睿,倒是章明河自认为和黄石更说得上话,他连忙拱手抱拳:“黄军门,卑职愿率本部军马急行追击,黄军门可带大军随后,如此则万无一失。”

尚可义生怕章明河把功劳都抢了去,也连忙前出叫道:“黄军门明鉴,末将亦愿一同前往。”

就在黄石沉吟不决的时候,金求德也想了想这里面的利弊,他见章明河和尚可义请战,就附和地说道:“大人,既然两位将军战意如此高涨,末将以为也可以如他们所说,大人自领大军尾随。”

黄石和金求德相处了这么久,自然明白金求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万一遇到伏兵自有友军承担第一轮打击,如果没有伏兵无论是谁斩首,只要是左协的军队那黄石就有功劳了。胜了自然皆大欢喜,败了也是尚可义他们的错。

背后的救火营已经开到了近前,黄石再不迟疑,断然下令道:“本将心意巳定,追击逃窜的建奴。其顺序为毛督司部,张游击部,然后是救火营和选锋营。磐石营后卫。”

三个接到命令的外系将领立刻欢呼起来:

“黄军门明鉴,末将领命。”

“黄军门明鉴,卑职领命。”

……

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救火营的辎重兵和战兵一起动手,纷纷把独轮车和盔甲包裹抬了过去。他们忙碌的同时,后面的友军也陆续开拔了过来,这些轻装追击的部队直接走下官道,绕过有路障的那一段就继续向前挺进了,他们的辎重将被留在复州保护起来。尚可义和张攀也先后跟着自己的部队离开。

金求德用旗语询问了一下复州河对岸的情形。邓肯的炮队还没有渡河,现在尚可喜的属下和大批辎重、辅兵正在使用三座浮桥。他迟疑地问道:“大人决定不带炮了么?”

“嗯,炮车和弹药大车太沉了。如果路面好还能跟上部队,这里的官道这个样子,再加上渡河,没一个时辰恐怕过不去。”黄石静静地看着救火营和磐石营的辎重兵进度,头也不回地命令道:“金求德和李云睿都留下,加速进行情报和参谋作业。”

那两人齐声答道:“遵命。”

黄石点了点头,对几个手下解释说:“本将并不怕对面有什么伏兵。复州红旗完整的牛录怕也就十几、二十个,镶白旗还要掩护盖州,所以就算有伏兵又能奈本将何?”

金求德和贺定远齐声叫道:“大人明鉴。”

“大人明鉴。”李云睿跟了一声后,还顽固地坚持了一句:“建奴的镶蓝旗还在辽东无疑,可他们的两黄旗好久没有消息了。”

“有林丹汗在,两黄旗不敢在秋天离开辽北的。”黄石眼看救火营已经要整编出发了,当即一拉马缰前行。还不忘了对李云睿笑了一笑:“这就叫战略眼光。你不懂地。”

黄石和贺定远都是牵着自己的马在走。在长生军新的行军条例中,救火、磐石两营的骑兵除了轮换出去巡逻的哨探以外,人人都要牵马行进,这也是为了保证马匹的体力,以便随意可以应付紧急情况。既然条例上没有特别写出这个对黄石无效,那么黄石也就和大家一起牵马。这几年长生岛上下都对黄石这些离经叛道的奇怪举动见惯不怪,所以对此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一边地章明河看的眼珠子又要迸出来了,他连忙跳下马想跟着一起走,但迟疑了片刻他还是没有挪动脚步。最后章明河暗暗打定主意,还是要跟着自己的选锋营一起走,没事儿不向黄石身边凑得太近了。

黄石走了以后,章明河听见李云睿在问金求德:“为什么大人这么确定两黄旗不敢现在离开辽北?”

金求德笑道:“林丹汗号称控弦四十万。虽然是吹牛,但手下应该还是有个十几、二十万人的。西虏虽然穷得只剩弓箭了,但打不过建奴的披甲兵还打不过手无寸铁的百姓么?建奴两黄旗七十几个牛录,留在辽北一点儿也不多。”

“嗯,金大人明鉴。就是没有确定的消息总是让卑职有些不放心啊。”

“要是万事都有确定的消息,那还要参谋队干什么?都合并到你的军情队去好了。”

两个人且说说笑笑的时间,就一起举起手向行进地救火营致敬。本来大明的规矩已经定得很细致了,比如哨官见队官要磕两个头,队官见营官也要磕两个头外加一鞠什么的,但在长生岛中这些繁琐的磕头程序被黄石统统废除了。黄石剽窃他前世的军礼设立了长生岛军礼,虽然下面的军官享受不到士兵磕的头,但他们也不用一天到晚向上面磕头了。而从今年开始,黄石追加规定所有的军官都要向行进间的部队敬礼。黄石认为这会有助于提高士兵的荣誉感。

章明河自然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刚才金求德和李云睿说得话把他吓得不轻。背后议论顶头上司在他的选锋营可是很大罪过。虽然章明河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官威来,但在选锋营里肯定也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他。

在章明河心里甚至动过去向黄石打小报告的念头,他又扫视了金求德和李云睿一眼,那两人周围有几个黄石的内卫官兵,那些内卫对金、李二人的话如若未闻,都还在忙着指挥交通,所以章明河也就打消了去献殷勤的主意。

明军作为一支封建军队,主要还是靠严酷的刑罚来震慑小兵,让士兵们敬上畏上。最严重的罪行,比如开小差、抱怨军官、临阵脱逃等,适用的刑罚是剐、剖心、剖肝等;那些比较大的罪过,比如点卯不到、放屁声音过大或过臭、营中喧哗、磕头的姿势不够恭敬等等,都会被拖出去杀头;再小一些的罪行,比如衣甲不整、忘带雨具、答非所问等等,就会被处以割耳的惩罚;其他的肉刑还有割鼻、刮脸、割骨、穿箭等等,这些肉刑在具体执行时还会根据罪行轻重进行分级。比如穿箭这项就分为穿一箭到穿五箭数级……

这些天东江左协集结在一起,各部官长都知道大战在即,所以他们为了严肃军纪纷纷大开杀戒,每天几个辕门外都会屠宰几个人,各部官长还总是让他们手下全营来参观行刑,借以威慑那些潜在的不安定份子。黄石虽然自己不搞这个但也去观摩了几次。邓肯陪着他去过一次后再次大发感慨:“大明的士兵真是世界上最坚忍的士兵。”

那些被判处割耳、削鼻的士兵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处罚,然后随便用布一包就继续干活去了。脸颊上被穿箭的士兵自始至终也没有吭一声,被游营的时候还能走得飞快。事后邓肯对黄石嚷嚷说——如果他事先知道大明军户是这么危险的一份工作,那他还是宁可做个幕僚。

就是现在和长生军并肩作战地友军中,也有大量夫去耳朵、鼻子的残疾人,脸上留有被穿过箭的疤痕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会造成永久烙印的肉刑在长生岛已经全部被取消了。黄石认为这类肉刑严重摧残了士兵的荣誉感和集体感。他认为士兵身上的所有看得见的伤痕都应该从是敌人那里得到地,都应该是士兵的骄傲而不是耻辱。此外,掌嘴这项肉刑也被黄石判定为侮辱刑而取消。如令长生岛保留的肉刑只有两种:皮鞭和军棍。任何胆敢使用私刑的人,都会受到长生岛军法司最严厉的惩罚。

一直到磐石营完成辎重的搬运工作后,选锋营还是没有做好开拔的准备,于是吴穆当即立断,就命令磐石营首先出发,他老人家在磐石营后面压阵。

黄石和贺定远牵着马并肩走在官道的右面,两侧的明军已经把探马散开到五里外。前面不停地传来好消息:一个又一个的丘陵和树林被安全地检查过了,张攀的先锋也已经快追上逃跑的建奴了。

“看来前面没有埋伏啊。”黄石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神情也变得落寞起来。

贺定远看出来黄石的遗憾,忍不住问道:“大人希望有埋伏么?大人是担心功劳不够么?”

“我是有些希望会遇上埋伏。而且我觉得李督司说得很有道理,没有侦探过的敌情就不存在确定一说。”黄石百无聊赖地拿手中的马鞭抽了抽自己的腿,摇着头连连叹气:“但我不是为了功劳。如果我只为自身考虑,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追击。我是为了孙大人啊。”

贺定远更加奇怪了,声调也一下子提高了:“为了孙大人?”

“是啊,辽西军已经快五年没有打过仗了。执掌关宁军的也都是些长腿将军,不然也不能从辽阳、广宁一败再败中幸存下来。而马帅……唉,马帅急于立功,我恐怕他会过于急躁了。”黄石觉得孙承宗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了解老兵的重要意义,他怀疑孙承宗认为给一支军队配备上豪华的装备就是一支强军了:“现在朝中总有人催孙大人进军辽阳。但关宁十六万大军都是种田的军户,其中见识过战场的别说一千人,恐怕连五百个都没有。这不是进攻而是送死啊!”

贺定远想起了自己在山海关看见过的装备,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和嫉妒。他品着黄石话里的意思:“所以大人希望能在此重创建奴?”

“是的。”这里的几万人中只有黄石知道孙承宗有意于耀州,他也觉得这个地点选的确实不错。黄石始终认为只要关宁军能打上一两场野战胜仗,建立起对后金的心理优势并经历过战火的锻炼,那武装到牙齿的关宁军横扫后金应该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自从黄石犹犹豫豫地打算做戚继光第二后,他就一直在琢磨怎么配合辽西的攻势:“建奴能调来的不过镶红和镶白而已,别说他们做不到全员齐来,就是全员齐来又能如何?”

贺定远闻言哈哈大笑,满脸都是不屑和自得:“别说我们现在有整整一个协。只要有大人的长生军在,只要这两个旗的手下败将敢来,只要他们敢于正面交战……”说到这里贺定远把空着的右臂奋力一挥:“我们也能把他们一举打垮。”

“正是。”黄石心里也是这么想地。所以他一心想靠攻击复州来消耗这两旗的战斗力。他犹豫了一下对贺定远说道:“我想过了,收复复州以后,我就上书孙大人,告诉他我愿意做提督辽西军务总兵官。”

“大人……”贺定远激动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也不用去辽西,直接从孙大人那里抽两个车炮营和两个铁骑营过来就好。我用救火、磐石两个营为先导,东江左协这几个营我也都要从毛帅那里拿过来。然后就带着他们直取盖州,然后是海州。两仗下来关宁军那四个营新兵也都是老兵了,对建奴地信心也建立起来了……”说到此处黄石突然停下来叹了口气,脸上也隐隐露出痛苦的神色:“至于毛帅和东江同僚怎么看我也就随他们了。骂我小人也好,骂我忘恩负义也好,我一心为国,问心无愧。”

贺定远一下子也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艰难地说了一句:“大人明鉴。”

黄石微笑了一下:“如此海内免去加赋,孙大人得偿所愿。你也可以荣归故里。至于我么,朝廷已经许给我五千户世袭,放在辽南就是十万亩土地,我亦足矣。”

张攀追上敌军前那十个牛录就抛下汉民逃走了,他们显然怕被明军先锋粘上后就走不了了。先头的明军一边安抚百姓,一边飞马来向黄石报捷,并询问是否继续追击。就在黄石询问逃敌状态的时候,后方突然腾起了一阵阵狼烟,还有无数临火信号直冲云霄。这些说明后队遇到了万分紧急的情况。

黄石和贺定远愕然对视一眼,连忙飞身上马,向南方眺望过去。这期间升起的焰火讯号变得更多了,看起来压后地部队一口气就把他们所拥有的全部通讯工具都打上了天。

“全军立定。”黄石的命令被飞快地传递了下去。

“立定。”

“立定。”

……

“后队变前队。”黄石第二个命令又下达了。

“全军向后——转。”

刚刚还在官道上蜿蜒北行的队伍在嘎然而止后,又迅速地掉过头来。这时命令张攀等部停止追击的信使还没有跑到前锋处。

“出发。”黄石大喝一声,一夹马腹就绝尘向南奔去:“全速前进。”

“齐步——走。”

救火营和磐石营的队伍如同一条长蛇,命令传过的时候,蛇身如同被电了一下地猛然一抖。日光下,其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同鳞片一样地哗哗颤动,蛇头朝着复州方向缓缓加速……不断地加速……终于开始沿着官道向南急驰而去。

后金军地辅助兵正在疯狂地工作着,他们身边不停奔过探马,把军情一个个地传回来。

“来的好快啊。”代善听完报告后变得目瞪口呆。眼前的工事还没有部署好呢。

皇太极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脸上也仍然挂着微笑:“也就是来不及挖壕沟,其他都已经好了。”

“都怪那个选锋营,走得实在是太慢了。”莽古尔泰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们估算诱饵部队已经被追上的时候,选锋营还没有走过预定的伏击地点。后金军不得已大举出动开始强攻,幸好明军后卫急速北退和主力合流,才算是没有耽误太多的部署时间。

……

黄石观察着眼前的后金战线,密密麻麻的旗帜看起来至少有五十个牛录,他们竟然还来自互不统属的六个旗。

“大人,磐石营披甲完成。”

“大人,救火营披甲完成。”

“好。”黄石环顾了一下周围地形。不是丘陵就是森林,万一对方的骑兵趁乱突袭友军没准会有大麻烦:“磐石营后退,和张游击他们一起结圆阵,把辎重和百姓掩护在中间。”

“救火营,沿着这条官道,”黄石把手掌竖在眼并比了比。然后手臂猛地向前直直一伸,向着部署在官道上的后金中路劈过去:“甲队在官道左面,乙队在官道上,丙队在官道右面,丁队和戊队跟在乙队后,以纵队攻击杀入敌阵。”

“遵命,大人。”传令兵飞快地跑走了。

“集合救火营和磐石营的马队,留在我身边听从命令。

“遵命。大人。”

南关之战后黄石本想再要一些铁甲,但是这段时间大伙儿忙着党争谁也没有搭理他,所以黄石只好把骑兵和火铳手的铁甲都扒了下来。现在两个营的两千五百名长枪兵都是铁甲,但那一千五百火铳手和四百骑兵又退化到皮甲状态了。

黄石的副将旗向前轻微倾斜了,救火营五个步队同时响起整齐的鼓声。身处救火营乙队的宋建军扛着自己的火铳跟着同伴们一起昂首走向敌军。他们在后金军战线前八十米停下脚步,站在箭雨中的铁甲长枪兵丝毫没有慌乱,他们就如同站在阳光中享受长生岛的海风一样宁静。

队官背着手数着射过来的一次次箭雨,在十几个士兵倒地后才平静地叫道:“火铳手出列。”

火铳把总宋建军跟着弟兄们一起大踏步走向前方,他熟练地把火铳架好,弯下身仔细地把火铳瞄准好前方,然后猛地一吹口中的哨子。

呯。

呯。

一次齐射过后紧跟着又是一次。连续三次齐射后,宋建军又填充好了手里的火铳。他吹着哨子大步向前,立好火铳后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伴。看到大家都准备好了以后,哨子就又是一声急促的短音。

从八十米外开始射击的明军且战且前,一会儿就在战场上升起了一道二十米宽的硝烟带。对面后金弓箭手的回射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因为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每一箭都要全力射出才可能构成伤害,所以很快体力就变得不济起来。

双方在各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后,明军的战线终于平推到了后金战线五十米远。后金弓箭手纷纷向后退去。后金军在战场上立了好多藤牌和木板,那些弓箭手一晃就都躲入其后。

明军原地反复向密密麻麻的藤牌和木板射击,只见对面木屑纷飞,不久后更有一面面藤牌在连续地火力下被击得粉碎。但这些藤牌一层背后还有一层,也不知道后金军到底带了多少面藤牌来。

章明河此时正垂头丧气地和黄石汇报经过。看到后金军大队人马从十里外杀来后,他的选锋营立刻就丧夫了斗志。士兵们在军官的责骂声中如潮水一样地退了下去。幸好后金军似乎没想追击他们而是立刻停下来准备战场,所以章明河的军队几乎没有受到损失,现在已经被安置在了磐石营的圆阵内。

黄石对选锋营的表现当然很不满意,他们只要能稍微拖一会儿自己就能赶回来,也不会让后金军这样从容部署。黄石看着对面的正白旗大旗感慨道:“想不到张盘将军和章肥猫将军不在了,他们的选锋营就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了。”

章明河满脸通红地垂下了头。黄石绷着脸看着火铳手徒劳无益的射击,沉声喝道:“全军前进,白刃突击。”

宋建军抽出了自己的匕首,看着手持长枪的同伴踏着鼓点从自己身边齐步迈过。铁甲并都已经放下了面具,走着走着也就把长枪放下持平。对面的敌军已经停止了射击,似乎做好肉膊的准备了。明军小心地缓缓结阵前进,防备着敌军突然从藤牌木板后杀出。

随着对面阵后的一声长号角,那些藤牌和木板纷纷拔地而起,它们或连着木棍、或连着麻绳,被后金士兵统统拽到阵后,接着就是连绵不绝地松弦声……

“两千套加铁钉的拒马锁成连环,上面还要铺荆棘,再搭上丈二的拒马枪,后面是重型守城弩机。”代善歪着嘴自嘲道:“从明国那里缴获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放在仓库里,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也有用它们的一天。”

莽古尔泰也干笑了一声:“可惜父汗把铜炮都融了换粮食了,不然就更完美了。”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6节 白兵

这次后金军主力也都是步兵了。皇太极的正白旗和调来辽南的两黄旗四月初击败林丹汗后,经过四、五月不到两个月的整顿就携带大量物资南下,为了保密还不上官道而是全在林间小路里走。人虽然还没有什么事情,但这些牛录的马都严重掉膘。而且这还是从六个旗中每个旗都抽调些部队,六月初的时候几乎耗尽了四个旗的马力资源。为了不让马匹大量死亡,剩下的马匹大部分都运回辽中去休养了,尽管如此还是让努尔哈赤心疼不已。

留守辽南的镶红、镶白两旗本来没剩太多的战马。但因为保养得力,现在他们的骑兵倒成为这支后金大军的主力了。这千多骑兵被部署在两翼随时淮备出击骚扰。他们为了保存马力,大多也是牵着战马走入阵地的。而后金军布置在正面防线上淮备硬抗明军的是四十个牛录的三千六百多步兵。

虽然黄石的长生军回援速度之快超乎他的想象,但毕竟也给了后金军一个时辰来部署防御。在上万名无甲辅兵的努力下,他们完成了除了挖壕沟以外的所有工作。那些拒马也都用铁链锁了起来。上次南关之战中,后金用拒马枪对抗明军的效果很差,所以这次后金兵都把拒马枪架在工事上。

听到莽古尔泰和代善的话,皇太极也笑了起来。黄石刚赶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担心明军会立刻发动进攻。因为那时后金军刚刚依靠人力把大批的防御工事运上来,不少披甲兵也参与运输所以也很疲劳。等到后金将领看见明军开始休息的时候都很高兴,因为这样也就给了他们充分休息和恢复体力的机会。

虽然东北的林子很多也很密,但躲在林子里的时候后金军可是被蚊虫好一阵骚扰。皇太极等人也不敢闹出大动静,所以也被咬了一脸的包。因为刚才他心里一直很担心这次伏击的成败,所以本来还不觉得很痒。但现在紧张地心情一去,皇太极也感到全身裸露的部分那是无处不痒。他自持身份还不太愿意作出太复杂地动作,可是身边的莽古尔泰已经开始抓耳挠腮,搓手搓脚了。

对面的明军没有饮水也没有粮食,负责骚扰的骑兵可以保证他们得不到砍柴和扎营的机会。皇太极用余光扫了一眼开始偏西的太阳,然后专心看着一线后金军连续不断地把弩箭射入明军阵地……他认为明军接下来会有两条路可走:一、用火铳上来攒射。这个好办,把盾牌重新架起来耗时间好了;二、明军尝试攻击其他几个比较容易突破的地点。这个也不怕,他皇太极已经研究过这里的地形了,这些都会有应对之法。

得意的笑容从皇太极脸上浮现出来。利用明朝武将的贪功心理设下埋伏,诱离对手的步兵和火炮。仔细研究过地形后利用一个时辰(本来计划里会有更多)的时间差完成部署,最后凭借远程火力优势形成坚不可摧的防线。皇太极笑得很得意,他觉得自己非常有得意的理由——虽然迟了一些,但是辽南地问题终究还是解决了。而且这些明军士兵或许可以收为己用。

他皇太极并不稀罕黄石这样贪功冒进的将领,但黄石手下的这些士兵可是非常有战斗力。皇太极很希望能设法加以吸收。“不知道对面的黄石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定是痛悔无及吧。痛悔自己不该贪功,痛悔自己不该冒进到不熟悉的地区吧。”皇太极很可惜自己看不见了。

现在黄石脸上的表情确实非常复杂。看到第一排弩箭射出的时候,他脸部肌肉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看清对面的部署也就是眨眼间的事情,但黄石心里却是心潮起伏不已。胸口里翻腾着一种难言的滋味。

黄石挑眼看了一眼对面地正白旗,发出了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用只有周围几个将领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建奴败矣。虽然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从来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锁成一条的拒马后,后金士兵正拼命用绞盘给弩机上弦。明军第一排在第一次射击中就被击倒了十余人。但后面的鼓声不绝,后排地士兵似乎对前面士兵的瞬间的伤亡也视若无睹,纷纷快跑两步补充上位,然后又纷纷倒在对手的第二次攒射中。后排又快跑上来补位,接着又飞来了第三次……

救火营乙队共有二百五十名长枪兵,转眼就倒下了五十多人。但他们也逼到了拒马前,各枪兵把总齐声大叫:“嗨——弟兄们上啊,把建奴刺成肉串。”

二十根架在工事的拒马枪一起刺了过来,虽然因为摩擦的关系刺速都不快,但第一排的二十名明军官兵还是半数都被刺中。拒马长枪轻易地撕裂开他们身上的铁甲,带着他们的衣服一起绞入躯干内脏。这些重伤垂死的士兵在剧痛中本能地扔下手中的武器,纷纷抱住插在自己身上的枪杆。

后排的明军则毫不犹豫地推开他们,把手中的枪全力向前方乱戳过去,顿时拒马的另一面也响起大片的惨叫声。那些站在拒马后面的后金士兵很多还拿着木棍和绳子,他们是负责控制藤牌和木板的。这些士兵在战前被告诫说,明军在第一时刻的震撼后会把火铳手立刻调上来,所以他们必须立刻用藤牌掩护住身后弩手,但现在他们却遇到了直冲上来的长枪兵。这些站在拒马后的后金士兵首当其冲地被刺成血人。

不等这批惨叫声停歇,第三排的明军也纷纷挤到拒马边。一个个双手把长枪举过头顶,奋力地向对面扎去。这次轮到那些拒马枪的控制者倒楣了,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没来得及从垂死的明军身上拔出拒马枪,就被乱扎乱戳过来的明军长枪桶死了。有几个虽然已经拔回了拒马枪,但过长的丈二枪不如明军的长枪那么灵活,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拒马枪在掩体上搭好,就也纷纷被明军第二、第三轮的突刺戳中。

代善和莽古尔泰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线地惨烈战斗。明军部署在官道上的那个步队就直愣愣地扑了上来。现在两军共数百人就挤在狭窄地官道上,隔着一层拒马进行着疯狂的对刺。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了。拥到官道拒马前的明军都拼命向前挤着,竭力把手中的九尺长枪戳过来。他们其中有很多人根本就没有看到对手,因为视野都被自己的同伴挤住了,但他们只要能找到一个空隙,就会迫不及持地把长枪乱捅过去。

锁住地拒马同样阻止住了后金短兵的逆袭。一时间拒马上方吞吐着无数杆长枪。它们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地银色轨迹,把对面的后金士兵扎得哭爹喊娘。这些后金士兵被对面乱扎乱捅过来的枪林刺得连连后退。战线上响彻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长枪入肉的沉闷扑哧声也连绵不绝,同时还有明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悠长喊声:“嗨~~~上啊。弟兄们,把他们刺成肉串。”

官道两翼的后金军纷纷侧目于中央。眼光也在激战地官道和自己眼前的明军中摇摆不定。但他们对面的救火营甲队和丙队却好整以暇地站得稳稳的。对射结束后负责两翼掩护的甲、乙两步队就一直处于防御状态。虽然官道上惨烈的嚎叫和厮喊声声入耳,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分一只眼去看战况。每个士兵头盔和面具的缝隙中都射出冷冷的不带感情的目光,这目光让他们对面的敌人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尤其是面对甲队地后金正蓝旗的老兵们。

刚才自打黄石开始回师,吴穆的脸色就非常地难看。黄石原本的布置里是让战斗力较强的磐石营做后卫,结果他自作主张地让选锋营压后了。不部署有战斗力地后卫部队就等于没有后卫。黄石虽然没有责备他,但是吴穆一直自感不妙,见到了黄石以后立刻躲得远远去了。刚才黄石说完那句若有所思的话以后,吴穆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便跑过来问道:“黄军门何出此言?”

当时黄石就随口回答道:“吴公公明鉴,建奴所凭借者。不过是一腔悍勇而已。现在建奴悍勇之气既去,又何足畏哉?”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吴穆听得大惑不解。他挠了挠头追问道:“悍勇之气既去?黄军门这是何意啊?”

当时黄石没角立刻回答他。看到救火营乙队迎着火力正步向前,以倒下三成的代价去硬抢拒马战线后,黄石扫了一眼对面迎风飘扬的正白旗,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建奴还是敢于和我军白兵交战的!”

这次黄石的行军采用的是警戒推进模式,官道两侧数里内搜索队密布,秘密隐藏着的后金军不动则罢,只要大举进入明军十里范围内就会立刻被搜索队发现。所以他们想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那是绝不可能。但是黄石注意到后金军一共有七十个牛录左右。如果以他们在南关战役的骄狂,肯定会堂堂出击,意欲把明军一举扫平。

黄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将没有料到建奴会来这许多人。但既然来了这许多人,当然应该在正面设伏。虽然不可能偷袭,但总有机会抢先一步击溃了我的先头部队,或猛攻我军中路。这也是可取之道。”

如果七十个牛录在前面出现,那就是南关之战的翻版。明军还是只能迎战或且战且退,黄石见后金军不愿意重演南关之战,就明白后金军上下已经没有正面击溃长生军的自信了。黄石这时还想到刚才的选锋营问题。后金军连追击选锋营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旦把明军驱逐出战场就急忙部署防御,连一星半点的时间都不愿意耽误。

“夫战,勇气也。且将为军主,将怯则士堕。”黄石一开始看见后金军全军横列在退路上的时候,还认为对手是有决一死战的勇气的。但看到后金军依托拒马防守,并想利用弩机击退明军,以便把战斗拖入持久战后就彻底放心了。后金军显然是指望靠拖时间来拖垮缺少饮水和粮食的明军。皇太极的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虽妙,但也说明包括他在内的后金将领都已经没有了击败长生军地信心了。

黄石一挺双腿,身体离鞍而起,已经踩着马镫站了起来。他手中的马鞭遥指对面地正白旗:“我由此知建奴不足畏也,我由此知其无能为也,我由此知建奴已无余勇可贾也!”激动不已的黄石高喊道:“传令,连绵突击,不能给建奴喘息的时间。”

救火营乙队此时已经把对面的后金兵扎开了足有两米远。拒马上已经趴上了不少两军的尸体,还有些木扳和藤牌也被前排的救火营士兵挑了起来,搭在了铁钉和荆棘上。黄石下令继续突击后,队官叫了一声“翻”。那些士兵就纷纷按着尸体和碎木片跃了过去。他们跃路障的时候后金士兵又射过来十几根弩箭,顿时又把几个明军直接钉在了拒马上。

与此同时一些勇敢的后金士兵也把标枪、环守甩刀和阔刃飞剑扔了过来,明军士兵也又被打翻了几个。可是这期间也有二十多个明军已经站稳了脚跟,端起长枪就开始向前戳去。

宋建军和其他的火铳手紧跟在长枪兵的后面。但随着腰鼓声越来越急,他们也知道火铳看来是用不上了。果然,队官很快就大喝了一声:“火铳手,换长枪。”

听到这声命令后宋建军立刻俯身,掰开一个死去的同伴双手,捡起他那根长枪,然后无声地落下了自己头盔上的面具——如果火铳手不需要近战的话,是不用落下面具的。

“翻。”

“翻。”

“翻。”

……

一排排地明军在命令下整齐地翻过路障,前面明军已经和敌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后金军的弩机兵也都离开岗位了。他们有的抽出腰刀抵抗,有的则被混乱的人流向后挤去。几十具双人绞盘弩机被搏斗的人群撞翻在地,再也没有人朝他们看上一眼。

“好强的兵啊。好强,好强……”眼睛都看直了的代善喃喃念叨了几句。他看着被明军推过来地战线问道:“幸好我们不止准备了一层防线,那定是那黄石的家丁、亲兵队了吧?”

“我觉得不是……恐怕。”莽古尔泰随口回答道。他此时死死地盯住前面的战局,同时还在无意识地啮咬着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和宋建军同伴交手地四个牛录后金军已经开始溃散了。其中有一个牛录已经死于乱军之中了,他的手下扔下武器从两面跑下官道。这更严重打击了其他三个节节败退牛录的士气。救火乙队如同锋利的船首,所有面对他们的敌军都如同波涛一样地被一分为二,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救火营丁队开始向两翼扩散,以掩护乙队的侧翼。

这四个牛录散去后,明军面前就又出现了一道拒马,接着就是连续三波的二十发弩箭……

“嗨~~~弟兄们上啊,把他们扎成肉串。”

那种枪戳人肉的沉闷声再次扑嗤、扑嗤地响起。

“第一排趴!”救火营乙队队官大叫了一声,二十个士兵条件反射性地就向着拒马上趴了下去。他们的铁甲虽然能抗拒荆棘,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铁钉刺入。

“翻。”

后面的士兵按着前面的同伴翻路障的时候,不少士兵撑拒马的手一下子就被荆棘深深刺入了。顿时就是鲜血淋漓。还有一个用胳膊撑的士兵盔甲一滑就被活活钉死在拒马的铁钉上。

“翻。”

身后的腰鼓敲得正急,宋建军一听到命令就按着兄弟的肩膀翻了过去。眼前的铁甲兵倒了下去,他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填补缺口……

“杀。”宋建军一个猛烈的突刺,长枪就如闪电般地从面前敌人的盾牌边缘淮确地扎入,把他从前额到后脑开了一个对穿。作为一个上过四次战场的老兵,作为一个锻炼了一千多天枪术的刺杀专家,宋建军现在即使面对后金白甲兵也全无畏惧……“杀!”一个企图射击的后金弩兵又被他在胸口戳了个透明窟窿出来。

“才这么一队人,就已经突入到第二道防线后了。”代善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噩梦,可是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代善身边的莽古尔泰无意识中已经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都啃秃了,他刚换了个手,开始更用力地啃左手拇指的指甲。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7节 陷阵

眼前的敌军再次烟消云散,在救火营士兵冰冷的锋利的枪刃浪潮前,第二道防线后两个牛录也先后溃散了。他们的抵抗如同蛛丝一样地被轻轻抹去。宋建军听着鼓点,挺着枪奋勇向前走去。

对面又是一道拒马拦杆,后金统帅真是为官道上的防御下了血本了。宋建军眼睁睁地看着拒马后面的敌兵把双人弩机调整直冲自己,上好了弦的弩机上平摆着一枚沉重的铁箭头。宋建军背后传来催促的腰鼓声,他死死地盯着那直指心脏的铁箭——“我死定了,死定了。”距离越来越近了,宋建军似乎看到了敌人弩箭头上的凹凸起伏,余光注意到后金兵已经要释放那闪着寒光的利器了。他在机械地迈步前进——“我必死无疑。”在看到后金兵扳下机扣的那一刹那,宋建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双腿还在鼓声中走向前方……

尚可义已经在黄石身边站了一会儿了,张攀则气喘吁吁地刚刚赶到。他们俩听说后路被抄了以后就把百姓扔了跑回来。现在尚可义的军队已经走入了黄石的圆阵,而张攀的军队还没有赶来。黄石对这些友军能提供的帮助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救火营赶回来后休息了一个小时才发动进攻,现在激战了这么久张攀的军队还没有跑回来。而刚跑回来的尚可义部也都纷纷坐在地上喘大气,现在暂时也是用不上的了。至于选锋营……只要章明河不拖黄石的后腿他就谢天谢地了。

参加过南关之战的章明河和选锋营还好,尚可义、张攀可是被眼前的战斗场面吓得不轻。尚可义手下的军官和那些观看战斗的士兵一个个嘴都张得老大,连唾沫正顺着嘴角往下流都没察觉到。吴穆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跟身边的陈瑞珂说道:“一群没见识地东西。”

“就是,就是。”陈瑞珂全然忘了自己在金州之战中的丑态,还一个劲地点头赞同道:“瞧他们那帮人的傻模样。”

本来张攀和黄石之间一直是有些小疙瘩的。但才看了不一会儿战况,远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之前,张攀就叫道:“久闻黄军门深得军心,且治军严,不想竟至如此。末将真乃井底之蛙。”

黄石连忙谦虚道:“张将军过誉了,我也是侥幸罢了。”

……

宋建军紧紧闭上眼走了两步,耳朵里传来数声撕心扯肺的惨叫。他怦怦乱跳的心脏动得几乎要冲出喉咙来了,但背后的腰鼓声还在咚咚地敲着。宋建军眯开眼缝一看,对面的后金士兵已经发射完了他们的弩箭。这些人首要的目标还是那些身着铁甲的士兵,宋建军身上穿了套皮甲这次反倒救了他一命。

口水一下子涌到了干苦、干苦的嘴里。宋建军和身边的人同时开始助跑,他们呐喊着冲了几步,把长枪从拒马的缝隙里扎了过去。

“翻。”

宋建军身边的一个人叫出口令地同时就一马当先地跃过拒马。宋建军立刻听出那个熟悉的口音是乙队队副的。他不假思索地用力撑了下去——这排的拒马上已经没有荆棘了,宋建军身边的几个士兵甚至直接橇开了他们面前的拒马。后金军使用的是供步兵携带的可快速部署的拒马,这第三排防线上的少量拒马还没有用铁链锁起来。

第三道拒马后本也部署了两个牛录,其中有一个是正蓝旗的。这个牛录也是参加过南关之战的,莽古尔泰把这个牛录部署在第三线就是因为不放心它的战斗意志。此外莽古尔泰以为第一线和第二线的六个牛录至少可以击退明军几次,并进行相当长时间的拉锯战。他还希望这个牛录能靠着站在后面观战恢复一定的士气呢。

但看到明军摧枯拉朽般地击溃了前排的三个正黄旗和一个镶红旗牛录后,这个正蓝旗牛录的士气一下子变得更低落了。等宋建军他们击溃第二线的抵抗,开始纷纷跃过第三道路障向他们杀过来时,这个正蓝旗的后排战兵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位于边缘的后金士兵也开始挤开他们身边处于官道下的同伴。

这个牛录的战兵很多都是上次南关之战时溃散的无甲辅兵,这个牛录的白甲上次也死了个一大半。剩下的几个和那些新补充上来的都是上次逃离战场的幸存者,他们看到眼前明军的铁面后,那种熟悉的死亡气息立刻就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败了。”

“败了。”

在明军冲过第三道防线的拒马后,这个正蓝旗的牛录胡乱抵抗了两下就开始溃退了。他们逃跑的时候还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声,并唯恐自己的嗓门不够大。他们侧翼的正白旗牛录只好独立抵抗这近两百名明军士兵。这个牛录的弩手也抛弃了他们的武器,跟着正蓝旗的溃兵一起仓促后退。

后金军在两翼的丛林里部署了不少牛录,这些后金士兵为了防御明军可能发动的进攻,有不少人都已经带着弓箭爬到了树上。此外后金军还在各个林间空隙都部署上了路障和弩机,皇太极本担心黄石会对这些地方进行试探攻击,现在这些部队一时都无法从防线上撤下来。就算撤下来也无法迅速机动到指定地点并形成防御阵型。

这次后金方一共有七十个牛录。诱敌的部队共有十六个牛录,两翼延展千米的防线上有二十八个牛录的掩护部队,最外侧还有十四个牛录的骑兵。后金在官道狭窄的正面上部署了八个牛录,再剩下的就只有三个旗主手里掌握的战术预备队了。

在官道上后金军一共码放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后的弩机足有五十具,部署的军队也有四个满员牛录。除了这四个牛录的四百披甲兵外,还有五十名无甲兵帮忙给弩机上弦。而第二道和第三道后面就只有二十具了,这两条拒马带后部署的牛录也都只有两个而已。跟在乙队后面突入官道的丁队已经快速展开,丁队的士兵分别向东西方向形成防御姿态,早在他们的火铳手架设好火铳前,从官道上溃退下去的后金兵就把他们两翼的友军冲乱了。

现在救火营丁队对面的敌军已经自觉地退出了快百米的距离,其中撤退得快的人已经窜进官道下的林子里面去了。而救火营戊队的士兵还等在第一道拒马前,一部分辅兵们正拼命地搬走伤员,还有些人则奋力地挥动斧子去斩拒马上的铁链。

独孤求也这些辅兵之中。这些天来他一直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也好洗脱掉自己身上的前汉军的标识。他记得他大哥生前常说——杀个人当投名状是最好的,还能捞些赏钱。再说任何军队都喜欢敢杀人的兵。

这段期间以来,独孤求见自己没有机会去杀人了,就格外卖力气地搬运东西,指望给上头留个好印象。奋力和同伴一起推开第一道拒马后,独孤求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此时官道的两侧已经站满了救火营丁队的战兵,他想也不想地扑向了前排拒马上一个看起来还在喘气地伤兵。

那个士兵是乙队的人头梯子之一。除了乙队的士兵外,还有不少丁队的铁甲战兵也按着他的肩膀跳过去了。这样下来两只手掌都已经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顶住拒马的裤子左腿上也被扎出一排排的血洞。但他仍然顽强地撑住身体,没有被拒马上的铁钉戳中。独孤求抓住他猛地一拉,那个兵大叫一声被揪了起来,从荆棘上被拔出来的手掌和裤腿还扎满了刺。士兵大叫的同时吐了一团血肉到地上,原来他为了忍疼就拼命地咬自己的下嘴唇,结果生生咬了一块肉下来。

独孤求大喝一声就背上了伤兵。然后弓着身向后一路小跑,同时还要让开正开上来的戊队。那个伤兵在独孤求耳边重重地喘息着,把血液和唾沫一起喷到了他的衣服上:“谢了,兄弟。”

独孤求吓了一跳,飞快地说道:“不敢当,这我可不敢当啊。”

那个痛苦的伤兵竟然在他肩膀上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调侃:“该打军棍了,兄弟。”

“嗯,嗯。”独孤求哦了几声,终于想起了长生岛早就教过的战场语言条例:“为兄弟们服务。”

“这就对了。”那个伤兵再次发出一声轻笑,接下来又变成了轻微地痛苦呻吟声。

他们两个人刚才说得“谢了”和“为兄弟们服务”都是长生岛军事语言的一种。黄石发明的军事条例中规定受到帮助的士兵必须要说“谢谢”或是“谢了”,而帮助别人的士兵私事必须回答“不客气”,公事则要回答“为弟兄们服务”。虽然这是彻头彻尾的形式主义,但黄石认为那怕是形式上的礼貌用语也会有助于加强长生岛内部的凝聚力,同时还能形成长生岛自己的独特文化——黄石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所谓的“企业文化”。

当然不说这种礼貌用语也不会被打军棍,伤兵那么说话是在拿独孤求这个新兵开玩笑。但在黄石的督促下,长生岛官兵每天都要大量地练习说这种礼貌用语,黄石一向对这种“精神文明”方面的建设工作有偏执狂一样的爱好。

背着伤兵跑到安全地方后,独孤求已经累得和狗一样了。他松手把伤兵放在地上的时候,那个伤兵不小心让自己的手掌碰了下地面,顿时又疼得吱哇乱叫一番。

看着那伤兵高举着两个手,咧着大嘴的样子,独孤求忍不住问道:“很疼吧?”

“奶奶的,疼死老子了。不过比挨军棍强太多了,也总比死了强。”那个伤兵盘着那条好腿坐在地上吸凉气,独孤求跑向战场的时候他在背后又嚷嚷了一句:“谢谢了,兄弟。”

听到这句感谢的时候,独孤求心里也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悸动。他头也不回地大叫了一声:“为弟兄们服务。”

此时黄石还在关注救火营乙队的进展。在他看来这个队打得非常好,后金三个旗主的旗帜已经在望,现在只要乙队击溃他们面前的敌人并守住阵地就可以了。等辅兵拆除掉路障后,黄石就已经打通了回家的道路,他手里地马队也就可以快速地投入作战。

黄石在心里算了算两军的伤亡——皇太极,你到底肯不肯和我拚人命呢?我这边的选锋营等三支友军又累、又没有盔甲,现在完全是累赘。我还必须要分兵保护他们。可如果你和我拚到两败俱伤的地步,那他们手里的刀枪可也不是摆设。我的两个营伤兵好歹还有人帮忙搀回家,但你的部下就都要变成首级了。

“野猪,真是野猪啊。”莽古尔泰已经不啃指甲了。看到明军扑过了第三道拒马后他就已经决心放弃了:“下次要带更多的弩机来。对,还要想办法去弄大炮。”

代善看着正面的七个丢盔卸甲的牛录说不出话来。最后一个正白旗的牛录此时也被打得节节败退,崩溃看起来也是早晚的问题了。四百明军的一次白刃冲锋就拿下了两倍于他们的后金军坚守的既设阵地。这批不争气的东西里退得最快地就是正蓝旗的家伙们,而他们的大头目也已经摆出一幅承认失败的模样了。

“全体反攻,把明军打回去!”沉默多时的皇太极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他右臂连挥,身后直辖的上百白甲兵和两个正白旗牛录就越过他的将旗,刀剑出鞘地向战场那面压过去了。

莽古尔泰把眼睛瞪得如同牛铃那么大:“你要干什么?”

“鳌拜,去让重骑做好准备。”皇太极暴怒的神色一闪即逝,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喳。”

下完命令后皇太极先是瞄了一眼西沉的太阳,才冷冷地说道:“我的正白旗会拼死顶住长生军的。披甲填完了我就填无甲的旗丁。”

“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次发问的不止莽古尔泰,连代善都大叫了起来:“防线已经被冲开了,现在就是顶到黑夜也是乱战了。”如果防线没有被冲开,后金军就可以凭借工事抵抗,黑夜里攀爬荆棘拒马的难度太大了。

“我就是要夜战。”皇太极说话的语气异常坚定。他指了指对面的黄石大旗:“今夜给所有的无甲兵发刀,和黄石决一死战!”

代善和莽古尔泰一起喊了起来:“你疯了么?夜战不敢举火,根本看不见旗号,也指挥不了军队,胜负难料。”

皇太极想也不想地反问他们俩:“胜负难料就是有可能胜,对吧?”

“不是。”代善立刻反驳起来。他指着周围的地形叫道:“现在虽然冻不死人了,但最大的可能就是两家在黑林子里乱砍一夜,我们和明军都死掉一半,然后天明各自收兵回家。”

莽古尔泰也插嘴说道:“就算能赢,一场夜战下来,至少也要死几千人。”今天皇太极他们带来的都是旗人,为了保密的缘故他们的军队中一个汉人、汉军都没有:“黄石的背后是六千万丁的明国。我们不算汉人只有不到七万丁,算汉人也才四十万丁。我们不能和他们拼人命。”莽古尔泰加重了语气:“像南关那样一仗就死了快两千人,我们再也经不起那样的仗了。我——们——死——不——起——几——千——人——了!”

皇太极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睛里全是悲哀和遗憾:“今天全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想少死人的话,如果我一开始就让全军突击明军的话,如果我肯在防线前拼死几千人的话……我们本来是一定能保住这条防线的,那样明天就能把饥渴交加的明军统统消灭。”

这话语里的沉痛和悲哀让莽古尔泰和代善一下子沉默了。他们听见皇太极的语气瞬间又变得激昂起来:“但我们不能一错再错!”

皇太极掉头看着莽古尔泰,口气再次一变为严厉:“如果我们今天不在这里消灭长生军,一两年后就不是‘死——几——千——人’的问题了!”

“把命运交给天神吧,”皇太极抬头仰视苍穹,语言里充满了自信:“天命在我,今夜我们一定能全歼长生军,阵斩黄石!”

“重骑淮备好了。”鳌拜跑回来了。

“好,”皇太极又是一挥手:“跟我上,去把明军打回去。”

……

“你为什么不去?难道你不知道黄军门需要援军么?”尚可喜揪着邓肯的衣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声。

“将军让我带领炮队坚守复州。”邓肯毫不示弱地盯着面前的那双牛眼,冷冰冰地回答道:“我作为队官,擅离职守一步根据条例就是枭首示众。”

“明明是黄军门的命令传不过来了。”尚可喜急得把邓肯乱晃,把他的脑袋被晃得如同一个拨浪鼓:“你可以从权的。”

“我们长生岛没有从权一说。”旁边的李云睿操着完全一样的冷冰冰腔调,替邓肯解释道:“我们长生岛的军令,天不能动,地不能移。”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8节 车轮

“向右刺。”站在队伍最左翼的救火营乙队队副大喝了一声,前面第一排的士兵想也不想地转向右刺,七、八个后金刀盾兵顿时又倒在明军的多面夹击之下。那队副刚刚拔出了自己的长枪,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引枪动作,一个后金白甲兵就已经飞身扑上,一挥刀就把他紧握枪杆的左臂齐肘砍下,接着一撩手后又把刀插入副千总的肚子里。

这个白甲兵在拔刀受到了后排长枪的重重一击,一尺长的枪刃轻松地划开了他的喉管,向上飞起的血箭直有三尺高。明军军官和他的仇敌面对面地跪在地上,后金白甲兵随即一头扎向泥土,断了一半的脖子里汩汩地流淌着鲜血。

乙队的队副似乎想去捂住腹部的伤口,夹杂着血液和粪便的肠子正从那里流出体外,但他断了一半的左大臂只是徒劳地挥舞了几下,断手还紧紧地握住枪杠没有松开。垂下头的军官又在视野里看见过来的皮靴,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全是茫然和疲惫。军官的眼都又舞起了一片刀光,他习惯成自然地又作出了反刺动作。这个男人此时的动作已经非常缓慢和迟钝了……救火营乙队队副,从广宁就开始追随黄石,曾在贺定远手下当家丁,后来加入长生岛的训练队成为预备军官,参加过从旅顺到复州的每一战。当他倒在复盖间的官道上殉国时,副千总手中的长枪仍勉力抬起朝着斜上方向,让杀害他的凶手冲过来时自己把枪刃撞进了腰部……

眼前的战况让黄石直摇头。后金军又展开了顽强的反冲击,虽然后金军损失很大,但气势上一下子又扳回来不少。救火营乙队冲过三道拒马后伤亡极大,一线的长枪手已经没有几个是披甲的了,所以对面杀上来的白甲兵又纷纷开始射箭。于是救火营就只好继续向前突击,靠白刃冲锋来把对方远程兵种压制到后排。

不久前黄石下令救火营的乙队转挪到侧翼进行掩护工作。而他们身后的戊队则接替乙队的位置开始集团冲锋。但是没有想到戊队才冲击了没有多久,对面官道上突然就有三十名具装骑兵以密集队形分成几排冲过来。这些骑兵胯下的马不但加上了前眼罩,好像连耳朵都现被刺聋了。甲装战马驮着它们身上骑士,在明军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中直撞入明军的枪林。

加了前眼罩并刺聋耳朵的马在野地虽然跑不了太快,但在这官道上仍然是威力巨大。这三十匹马和骑兵们的冲击力加上垂死挣扎,也让几十名明军当场毙命或是重伤倒地,这些后金骑兵背后的白甲兵也乘机涌上来一通乱砍。戊队最后也让火铳手也统统换上长枪开始肉搏,好辛苦才把局面勉强稳定住,并把后金军这次的攻击狂潮击退。

“丁队顶上,把戊队撒下来。让戊队撤退到乙队旁边,戊队和乙队负责掩护官道左翼,让丁队从戊队右手进入到正前。然后让甲队补到丁队的位置上。”黄石说着说着就把双手抱成一个环形,做出了一个长圆阵的示意图:“救火、磐石两营沿官道展开,形成一个长长的圆阵,把辅兵掩护在中央,然后官道右翼的部队斜着进入正前,然后滚动到左翼休息,一个接着一个。全军沿着官道,向复州方向作滚动状,攻击前进。”

“张游击,尚督司。”

“末将在。”

“卑职在。”

黄石神情严肃地说道:“请两位各自调配本部,以队为单位分散开填充在救火营、磐石营各队的缝隙之间,并掩护这两个营各个步队的侧翼。”

张攀爽快地回答道:“末将遵命。”

“卑职遵命。”尚可义应承下来后,眉头一皱又问道:“黄军门,那些复州逃难地百姓已经到达我军阵后,末将敢问应如何处置?”

黄石沉吟了一下问尚可义道:“你可是担心其中有建奴的细作,会趁乱发难?”

“黄军门明鉴。”尚可义就是担心这个,现在明军还没有取得胜利,不太敢接纳这些百姓入阵。

“嗯,让他们留在阵后也不好,万一建奴驱赶他们冲阵,我们不杀当然不行,但杀也会落一身不是。”黄石轻轻敲了敲头盔,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挠头,大明天启朝官员还是很负责任的,首级每颗都要检验,比如宁远道的袁崇焕等等为了防止武将杀良冒功,他们连剃头留下的头发茬都要检查过是不是新的或是死后绞的。普通百姓和汉军的首级区别还是不小的,现在的辽东、辽西明军也不敢乱杀一通。今天黄石如果下令屠杀上万百姓的话,这么大的事情几乎肯定没有办法隐瞒。那么不管是不是建奴统治区的他都会被御史弹劾。

而且上次收复金州的时候朝廷就问起过城内的百姓,还派人来慰问过。这复州和金州一样都是州城,黄石如果把这些百姓统统轰走而不保护他们的话,那他肯定还会被言官弹劾。就算黄石强说一个都没能逃还,仍然显得不大可信。再说这些人肯定会有生还的,弄不好还会把他的谎言戳穿。

旁边的吴穆把黄石和尚可义的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他跟着看见黄石那变来变去的脸色和迟疑的目光,立刻就明白黄石心里在担心什么。吴穆一夹马腹跑到了黄石和尚可义中间,朗声大叫道:“黄军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给咱家听,这次的军令就由咱家这个监军来下好了。”

本来他吴穆干的这个监军,除了防备武将图谋不轨、营私舞弊外,另外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要阻止武将纵兵扰民。可吴穆是个太监,文官集团拿他基本没招,只要皇帝觉得他好,他就是把天捅漏了文官集团也不能去宫里办他。

听到吴穆这个表态后黄石心下大畅,今天要是遇上一个食古不化的文臣他可就危险了,看来武夫喜欢和阉竖勾结还是很有道理的嘛。黄石赶忙欠身对吴穆说道:“吴公公明鉴。末将以为我军自顾不暇,只有余力保护妇孺老人,如果加上那些壮丁人就太多了。”

大明东江镇左协监军吴穆点点头大声赞同道:“黄军门高见。”他威严地转身冲着尚可义问道:“尚督司何在?”

尚可义也忙不迭地躬身抱拳:“末将在。”

“传本监军令,放行动不便的老人,所有的女人和身高不足四尺的孩童入阵。至于那些壮丁,让他们速速四散逃生,自行设法返回复州。凡胆敢尾随我军者,一概以后金细作论处。兵丁杀之有功无罪!”

“末将遵命。”尚可义高高兴兴地鞠了一躬,飞快地跑向后方传令去了。

这个决定当然很冷酷了,但黄石认为这些壮年男性还是比较有机会活着从战场上逃走的。毕竟现在是天气比较温暖地六月底,而且后金军主力的注意力都被明军吸引在这里,激烈战斗估计也把林子中的野兽都吓跑了。这些壮丁只要能穿过林子就可以安全回家了。

解除了心腹之忧后,磐石营和其他明军各部也都踏入了战场。战斗也变得愈发激烈起来。后金军随后的抵抗变得越来越有技巧,大批的无甲兵在林子的掩护下向官道上扔来一批批暴风雨般的石头,后金的许多弓箭手也从爬到树上,把箭矢洒向官道中拥挤地人群。

如蝗的流矢和飞石对救火、磐石两营威胁并不大。黄石的部下人人都有头盔,长枪兵人手一套铁甲不说,剩下的骑兵和火铳手也有基本的铠甲。但官道中央的百姓、无甲的友军和辅兵就干倒霉了。他们中不时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或是被利箭穿身。

黄石的马队也已经下马步战。他的两营战兵和友军们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保卫着官道和军队的秩序。明军的长圆阵还在缓缓地滚动,像一道履带般地把前面的障碍碾开。

官道这个狭窄的正面给后金军带来不少好处。他们现在一直在缓缓后撤,避免和明军威力巨大的轮阵正碰。这个有限的交锋距离让后金军伤亡大大下降,而后金军现在采用层层抵抗的模式,在拖慢明军脚步的同时也尽力减少伤亡。现在后金军一看形势不对就会主动从官道两翼撒退而不是和明军硬拼,这些士兵到后方重组休养后就会再次上战场。和明军的滚动攻击一样,后金方也在努力恢复士兵地体力,总是要保征一线战斗者的状态。

另一方面明军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也被后金军的重骑兵冲锋打消了不少。现在明军也不敢进行大踏步的勇猛突击了。刚才明军才开始冲击就又遭到了一次猛烈地逆袭,后金军二十名重骑又展开了一次自杀冲锋,他们马队后的白甲兵也又趁机冲上来砍杀了一阵。等明军修补好阵型后,后金军就很识相地退了下去。

战马发出长长的悲鸣声,一个人立就把背上的骑士甩了下去。莽古尔泰重重地跌落在地,一下子也被震了个七荤八素。不等他翻过身,几根长枪就向他戳了过来,两个正蓝旗的白甲护兵同时飞身扑上,一个人怒睁着双眼大张开手臂,用自己的胸膛掩护住了身后的旗主;另一个扑上的速度慢了一步,就飞快地把莽古尔泰从地上拖走了。接着又是两双手伸过来,一转眼就把眼前还在冒星星的莽古尔泰拽入了阵后。

“再给我一匹坐骑,”莽古尔泰被拖下来后,不一会儿就又蹦了起来,他说完后就拎过一个皮囊,仰天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了,水顺着领子流了一身。喝完后,莽古尔泰又抓起了自己的七尺马枪和大圆铁盾:“杀得痛快,把马牵过来,我要再去杀上一阵。”

“五哥你稍微歇歇吧,你都换了三匹马了。”说话的人是皇太极,他正用力地甩着发酸的右臂。刚才皇太极也跑过去射了不少箭。

莽古尔泰看着被明军压得不断后退的战线,长叹了一声。“不必了。”接着一挥手中的马枪、铁盾就又要上去搏杀了。

“五哥保重。”皇太极连忙又是一声大喊:“今天无论损失多少,父汗都会补偿我们的。”

“唉,既然刚才你把话都说透了,那父汗就是不给我补丁——难道我就会袖手旁观么?”莽古尔泰突然勒定了马,头也不回地又是一声长叹:“我没有读过什么汉人的书,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话还是知道的。”说完莽古尔泰就狠狠一踢马肚子,右手挥舞着马枪、左手高举着铁盾杀了上去。

……

复州城头,金求德、李云睿和邓肯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北方,城下不时有探马跑回。尚可喜这次听完探马的报告后大叫道:“建奴防守我们的两个牛录也都调走了,我们快出击吧。”他拽住金求德的袖口苦苦哀求道:“金大人,下令出击吧。卑职一定能把炮队掩护好的。”

金求德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已经基本被尚可喜填好的官道,嘴角抽动着似乎要说话了。

“金将军,你无权给我下命令。我是救火营的炮队队官,只有救火营的营官也就是将军本人才能命令我。”邓肯绷着脸,眼睛仍注视着北方:“或者是救火营的代营官。比如在日本时的杨将军。而我不记得大人给过你授权。”

金求德脸色变换了几次,苦笑了一声:“尚大人,根据长生岛条例,我没有权力给邓千总下命令。”

“条例,条例!”尚可喜跳着脚大骂道:“我听你们说了一天的条例了。什么劳什子东西!你们不去增援黄大人,我自己去。”

邓肯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请便。”

尚可喜愤怒地看了邓肯一会儿,猛地鼓起了嘴,但最后还是向地上啐了一口痰:“呸,你这个贪生怕死的鬼夷。黄军门一手把你提拔上来,你却狼心狗肺至此!”

“我不怕死,也不怕被枭首示众。”邓肯耸了耸肩,又掉头去看北方了。还喃喃说了一句:“随你怎么想。”

李云睿深吸了口气,对尚可喜微微摇了摇头:“尚督司,我相信邓千总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大人给他的命令就是坚守复州,决不允许复州有失。邓千总做得没错!”

“可是……”尚可喜还要争论。

李云睿严肃地说道:“在我们长生岛,定规矩就是为了遵守的。”

……

宋建军手里的长枪笔直地杵在地上。他和乙队剩下的官兵并排站在官道下,保卫着后方的人们。林中不远处有一部弩机,这部弩机已经射击他们队很久了。但队官一直没有下令集体换火铳。而零落地几杆火铳拿躲在几十米外树后上弦的后金兵也没有什么办法。

对面的弩箭又射过来了,这次那两个后金兵成功地射中了宋建军旁边的人。那个人倒下后立刻被后面的辅兵拖走了。宋建军愤怒地看着那两个后金士兵,他们又躺在地上开始给弩机上弦。救火营乙队已经站在这里给他们俩射了很久了,但上面的军令是不容违背的——任何队都不得追击敌军入林。

几千辅兵背着伤员和尸体缓缓前移。黄石不允许抛下一个伤兵或是一具尸体,无论是不是他的嫡系手下都不可以。黄石听见不少伤兵呻吟着:“水,水”。他第一万遍地抬头看太阳,后金军把战斗拖入夜里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了。

一旦入夜,战争就不可避免地要扩散到整个树林中去,月亮也可能会被云层遮住。在黑暗中无论举火还是出声发口令,都会成为靶子。一旦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黄石知道自己连身边的洪安通也会指挥不灵,就是死在他手上也都没有什么奇怪地——皇太极,你真的对自己的运气这么有自信么?你难道不知道你死在鳌拜手上的机会也很大么?你真的决心和我比人品么?

“传令,加速滚动攻击速度。”

鼓声又一次响起了,队官口里也发出了连续地口令,宋建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轮到救火营乙队进攻了。他转身向右几步,对面射过来几支弩箭,丙队的火铳手也作了最后一次掩护射击。

对面拿着各式各样兵器的后金军又摆好了姿势准备厮杀,宋建军还看见几个人正举着标枪向这边瞄准过来。

“从来没有扔到过我,这次也不会吧?”宋建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背后的腰鼓声激烈地响起了,这声音就如同往常训练时的鞭子一样,让宋建军一个哆嗦就大步向前走去。

站在第一排的乙队队官手持长枪,大声吆喝道:“嘿~~~弟兄们上啊,把他们扎成肉串。”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19节 溃围

莽古尔泰正奋勇地和明军厮杀。他单手就把一杆七尺马枪舞得虎虎生威,仗着马力竟能和面前的三个明军打成平手……准确地说,这也并不是平手。莽古尔泰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了。但他吼声连连,一次次左绰右挡地荡开突刺过来的长枪,保护着自己和胯下的战马。右手累了的时候,他双腿一控马倒镫一步,就上下抡着铁盾防御。

黄石早就看见前线的莽古尔泰了。但他没有想到这厮竟然折腾了这么久还没有被打死。须发皆张的莽古尔泰简直就是后金军的一面旗帜,在大呼小叫的正蓝旗旗主身后,后金士兵一次次鼓起余勇,再次聚集成战阵抵抗。

现在明军谁都知道不能留在这里,全军都奋力向自己的基地杀回去,正占了兵法中的“归师勿遏”和“死地则战”这两条。所以黄石对本方辅兵和那些封建友军的战斗意志也比较放心。而后金军则主要靠他们头目的战意才能维持住士气。

“大人,末将愿意去为大人取来莽酋的首级。”贺定远一直在黄石的耳边软磨硬泡,要不是黄石威权深重,贺定远估计早就自行跑上去了。

“杀鸡无需牛刀。”在黄石心目里,那贺定远可不止一个莽古尔泰的价值。再说黄石也不认可依靠个人武勇的战斗模式。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本想把这个功劳留给一个长枪兵的,没想到这厮竟然能三进三出不死。看来冷兵器是奈何不了他了。”

碰!

五个站在大部队后面的火铳兵并肩开火。他们奉命集火狙击建奴的正蓝旗旗主。一发铅弹命中了莽古尔泰的坐骑,这致命的一击立刻就把马头击碎了。几乎在同时还有一发子弹打在了莽古尔泰的大铁盾上。巨大的冲击力把铁盾打得脱手而去,重重地拍在了莽古尔泰地脸上。鼻血长流的正蓝旗旗主一个后仰,和他的马匹一起翻倒在地的时候就已经不省人世了……

两翼虽然还不断射来弩箭和飞石,但这丝毫不能减援明军移动的步伐。经过四个小时的激烈战斗,现在他们面前已经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军队保将着转动的节奏继续前进,里面的鼓声也变得欢快、流畅起来。

后金的三个旗主现在都站在侧翼地山坡上,皇太极身后还有小半“重骑兵”,但现在让他们去硬冲官道是不会有任何意义的,皇太极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看着明军紧密不乱的阵型,终于颓然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把马鞭和大弓都扔在地上。

代善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后金军的牛录一次次被击溃,又一次次重整起来,然后再被统统击溃。七十个牛录里有五十个牛录伤亡超过一成,已经溃散得完全没有力量再战了。个别的几个特别敢战的牛录甚至有伤亡近半的,还有不少牛录额真都战死在一线了:“我们已经尽力了。”代善面如死灰地嘟囔道:“幸好明军不做追击,我们的伤兵都回收了。”

此时莽古尔泰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他的奴才一直在给他包扎伤口,并给他绑好折断了的左下臂。在这几个小时的战斗里他全身上下也添了不少处伤口。听到代善的话以后,莽古尔泰挥手推开他身边的奴才,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右手抽出腰刀势若疯虎地冲着山下的明军虚抡起一片刀光,嘴里还大叫着:“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旁人看他舞得凶猛,一时间都退开了两步。那莽古尔泰一直砍到胳膊上和大腿上的伤口都重新迸开,一直砍到精疲力竭……他最后狠狠地把刀向遥远的明军纵队方向扔了过去,口中还发出了“啊”地一声长啸,然后虚脱了一样地向后踉跄着,脚底下还打着绊,眼看就要跌倒了。

“五哥。”皇太极抢上去和莽古尔泰的奴才一起扶住了他,这才发现莽古尔泰已经是涕泪交流,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地从他眼眶中涌出,把沾满泥土血汗的脸颊冲出了两行沟渠,最后滴滴答答地从他的宽下巴上溅落。

“这么一个不尚智、不尚谋地庸将。”莽古尔泰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他指着黄石的旗帜叫道:“他侧翼留兵不是太多就是太少,进攻的节奏不是太快就是太缓。明明没有我拿捏得好啊……”

皇太极连忙抱住他:“五哥,不要这样。”

“五弟……”代善也跑过来要劝。

莽古尔泰甩开身边的人群,一屁股坐到地上,戟指大叫道:“我身经百战,各种战阵都了然于胸。他黄石每次就是把兵随便拉个阵,然后一脑门就撞上来和你打。”

“我就打,打,打,打,打……”莽古尔泰坐在地上乱抡着两个手臂,一下下都用尽全力,仿佛正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但就是怎么也打不下去,打不下去啊……”

莽古尔泰咧着大嘴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嚎啕声,还拼命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然后就莫名奇妙地输了,还死了这许多的勇士。”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哭道:“这些勇士都如同我的血肉一般,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了。”

皇太极轻声说道:“我倒不认为是毫无意义。”他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正蓝旗的奴才就又涌上去给莽古尔泰重新包扎伤口。

……

贺定远在黄石背后眯着眼望着退入林中的后金士兵,沉声问道:“大人,我们不追击了么?”

“不追击了。我军当务之急是快速返回复州。”黄石手下也有大批士兵负伤,他急着赶回去救治这些伤兵。而且现在天色已晚,黄石再也没有兴趣和对手纠缠下去了。浩浩荡荡的纵队偶尔还受到来自两侧的流矢攻击,黄石的部下此时也是精疲力竭,没有能力和欲望去攻入树林,进行一场看不到结束的扫荡战了。

各步队都派出些火铳手进行掩护射击,官道两侧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后金军了。但后金还是有些弩手或趴或躺地伏在地上绞弩机,火铳手虽然积极地向这些散兵游勇射击。但效果并不好。不过这些火铳手至少也算把后金的轻步兵驱逐到几十米外了,他们对明军的伤害也变得微乎其微,而这种程度地伤害对一支保持了纪律和秩序的军队来说根本也算不了什么。

今天的作战中马队的表现不是很好。这些骑兵花费了黄石不少钱,但是下马步战的时候却比不上步队。马队成员在贺定远的调教下个人的武艺都还算不错,但是集团作战和纪律却比不上重步兵。虽说黄石也知道骑兵自然有骑兵的工作,但他还是忍不住苦苦思索起针对骑兵地训练方法来。

听到黄石放弃追击后,吴穆就明白今天的激战算是到此为止了:“黄军门真是武功盖世啊,轻松击破建奴大军围困。”吴穆又在进行他招牌式的抚胸而笑,同时在心里暗暗记下——以后遇到伏兵的话,便应该以兵硬冲,必可大破之。

正在琢磨此战得失的黄石连忙抬头笑道:“吴公公过奖了。”

“黄军门太谦虚了!”

“是啊。黄军门真犹如岳爷爷再世!”

尚可义和张攀也立刻挤上前来。黄石在危急关头不抛下跑路就已经让他们很感动了,所以这段时间里他们也都督促着士兵拼命掩护救火营和磐石营。黄石又是用嫡系在外围抵抗,保护了张攀他们的的军队,这让辽南各部官兵都很感激。选锋营的老兵有不少已经在南关见识过救火营的战斗力了,上次黄石的军队也是保护着友军离开战场,所以他们在今天的对战中一直紧靠黄石的嫡系本部。选锋营人人都相信靠得越近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而张攀、尚可义他们的士兵都没有,所以等到黄石的军队击破敌军并掩护他们撤退后,这些官兵就油然升起了对黄石的崇拜。那些选锋营的老兵也纷纷添油加醋地描述起南关之战的场景,把另外两个营地士兵听得连连点头,也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下次打仗一定要贴着黄副将的军队站。

还有不少选锋营的老兵则是满心遗憾。他们看见以前的不少熟人这次都在磐石营的作战序列中了。虽然磐石营参与车轮战也损失了些士兵,真算起伤亡来恐怕比一触即溃地选锋营还要大。但这些选锋营的的士兵们也都心里有数——上次作战就是救火营扛大头,这次作战还是靠救火营和磐石营扛,但下次作战就不一定能和他们一起了。就凭选锋营今天的表现,要是独自遇敌肯定是死路一条啊。

再走了一会儿,后金军的骚扰部队也都不见了。明军重新展开成警戒行军队形,探马、搜索队四出。那些一直在琢磨个人小算盘的选锋营老兵在安全了以后,也纷纷找机会和磐石营的旧识拉起了家常,最后他们的话题也千篇一律地变成了“怎么才能投奔磐石营?”和“你老哥是不是能拉兄弟一把?”这样的问题。

章明河自然对这种窃窃私语也有感应,他听过亲兵的秘密报告后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不过他想的虽然不少,但事关重大他还是要再多加斟酌。毕竟现在救火营和磐石营都是没有营官的,黄石自己就把两个营的营官都兼任了。章明河思来想去,他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当上黄石首个营官的模样。要是黄石任命章明河为他手下的第一个营官,不要说黄石的老人不服、旧部官兵不服、恐怕选锋营也都不会服,就是他章明河自己都不服……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要从长计议。

“禀大人,复州城上还是我大明的军旗。”一个探马兴冲冲地跑来回报。

黄石遥望了一眼就要隐入山后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了胸中的一口大气,最后一丝担忧就此也烟消云散了:“把这个好消息通告全军。”

“万岁。”

“万岁。”

“万岁。”

在六月底的温度里,这批明军今天渡过了复州并进行了几个时辰的行军,还挥汗如雨地战斗了两个多时辰。他们一个个早都是口干舌燥,汗透衣甲了。听说复州安然无恙之后,这些士兵也知道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休息了,所以全军上下也都是一片欢腾,高涨的士气直冲霄汉。

在此前的战斗中吴穆一直望眼欲穿地盼着复州的援军。在不断地失望中他算是把金求德和尚可喜他们恨透了。回师的路上,吴穆一肚子地不满本都酝酿成了怨毒,他一边告诉自己要把今天的这个经验记住(打仗的时候一定要无条件去增援主帅),一边还在盘算怎么在黄石那里给金求德、李云睿和邓肯下眼药。

但看到这潮水般的欢呼声和沸腾的军队后,吴穆满心的怨恨顿时又被大风吹去爪哇岛了。他抚胸微笑,连连点头地同时还小声赞道:“金求德不慌不忙,果然有大将之才。”此时吴公公心中关于今天的经验总结又变成——一定要安排可靠的人守老巢,遇到事情绝对不能慌乱。

贺定远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凑到黄石跟前,对着他大叫道:“大人,经此一战,建奴必不敢正目视长生岛,必不敢再与我军对阵。”

“哦?”黄石扫了贺定远一眼:“贺游击为什么这样想?”

贺定远一幅自信满满的模样,想也不想地说道:“那建奴设下如此罗网,调来了七十个牛录对付大人。又是弩机又是拒马,连旗主都身先士卒。结果还是被我们溃围而出,杀伤甚重。如此,岂有再敢与我军列阵对圆之胆?”

“如果建奴在我救火营乙队突破的时候撤退,是的,我认为你说得对。”黄石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如果那个时候后金军真地选择解围、撤退的话。恐怕日后这些后金军再遇上长生军的时候就会闻风而逃,再也不堪一战了。而且今天与长生军交战的后金军是来自六个旗的牛录,他们会把这种失败情绪传播给整个后金军。如此一来,后金方面恐怕再无可战之兵。这也是黄石为什么一看到后金军的部署就认定“建奴败矣”的原因。

可是今天后金军最终还是调整了战略,虽然多付出了成百上千的伤亡,还至少多死了五百人,但后金这七十个牛录的二线兵都得到了锻炼。他们虽然没能阻止明军突围,但气势上并没有遭到无可挽回的打击,士气也没有彻底崩溃掉。

最重要地一点儿是,黄石认为后金旗主和牛录通过这场激战保持住了战斗意志,他们在今天战斗的后半段表现出的顽强和进攻精神,把战斗早期的那种颓废味道一扫而光,也给黄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歪着头说出了评语:“建奴,现在还是一支能战斗的军队,还没有到彻底失败的境地,我们再不可轻敌了。”

看到贺定远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黄石不禁失笑道:“当然,我们会一仗比一仗更轻松。”

以住长生军的战斗都会很快地分出胜负,所以部队爆发力有余,韧性却很值得怀疑。今天作战到了最后,黄石的部下虽然还坚决地服从命令,但气势上明显已经低落了不少。

“今天我部先是渡河,然后警戒推进,紧跟着进行了强行军,最后还完成了溃围突击作战。”黄石嘴里喃喃算了一会儿时间,猛地打了一个响指:“今天从早到晚连续行军、作战七个时辰,大批部队都经历了长时间的矢石洗礼,并在建奴的压力下进行了复杂的队列变换和战斗。”

“这对我长生军来说真是太宝贵的经验了,太宝贵了。”黄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经此一战,我长生军终于是百炼成钢了。”

贺定远作为黄石的亲信,一向知道黄石最看重老兵和归队的伤兵,更是极端看重军官曾经受到过的战场压力。比如盖州之战后,黄石对那些曾经承受后金军压力的军官就青眼有加。如果只是这一次的话,贺定远说不定会怀疑黄石看重他们是因为盖州之战他们曾和黄石共患难。但南关之战就很说明问题了,那次战役左翼崩溃了,还卷击了不少救火营的部队,但黄石事后还是把好多幸存的军官和老兵调入教导队去当种子培养。他们面对压力崩溃时的场面和心理也都被整理出来,作为从参谋军官到一线军官的必读物。

看黄石笑得欢畅,贺定远也跟着笑道:“末将恭喜大人了,三个月后,我长生岛又可以多一营强兵。”

黄石微笑了一下:“最多不超过四个月,而且恐怕不止多一个营。”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20节 伤逝

根据长生军的一贯传统,伤兵不用说,就是战死的士兵也必须要把尸体带回来。这次战斗明军始终控制着官道,一旦有人战死或者负伤,他们就会被抢入圆阵中央保护起来。黄石也曾下令,要把友军的战殁者和伤者都一起带走。几乎没有战斗力的选锋营这次也被当作一个大辅兵营来使用了,他们和长生岛的辅兵们一起抬着伤者、背着死者,默默地走在中军的位置。轻装追击的张攀部和尚可义部则被打散了,和救火营、磐石营一起组成大军的前后卫和左右军。

威胁去掉以后,这些外系的士兵和长生军的士兵也纷纷扯起了闲话,长生岛的人马一个个也都骄傲异常,把岛上的各项士兵优惠政策都倒了出来。比如官兵吃一样的伙食被服,士兵比军官更优先讨老婆等等。这自然让那些外系士兵听得眼睛里直冒火,就是友军中的下级军官,比如把总和把总以下的小头目们也都听得比什么都羡慕。

可是这些士兵对残酷训练的印象也非常深刻,他们唾沫横飞的时候自然对长生岛训练也多有描述。在这些士兵添油加醋的故事里,长生岛的训练场和人间地狱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这些看起来似乎是自相矛盾的讲述让友军的官兵很困惑,但他们都从中了解到很重要的两个信息:第一就是长生岛的大BOSS黄石是个自己吃肉,就一定会给部下也吃肉的厚道人;第二就是长生岛的侮辱刑很少,士兵不必担心被削个鼻子、切个耳朵什么的。

独孤求此时正躬身背着一个老兵的尸体,无声地跟着部队前进,他心里还在回想着背上死者临死的话:

——我这么汩汩地流血,这条命横是保不住了,我心里有数着呢。

——我上岛没多久就娶了老婆,现在儿子快两岁了。家里的老婆还怀着一个,我对得起祖宗了。

——出门前我给老婆留下了点儿钱,还有大人答应过的抚恤,她应该也能守我几年,让儿子长大。

——从军三年,我为儿子挣下了快二十亩水田,大人收复辽东也是早晚地事情,我没啥放不下的了。

……

说着“没啥放不下”地老兵带着对生活深深的眷恋走了。在那老兵的弥离之际,中军的牧师过来问他有什么要求,还郑重其事地拿着笔统统记录到一个本子上。那个老兵躺在担架上,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他对妻子和儿子的牵挂。当时负责的黑衣牧师握着他的手,大声保证他的灵魂会去一个很美好的地方,还代表长生岛保证他的幼子和遗腹子会衣食无忧。

“大……大师,我还……有这些……”

独孤求记得那个老兵哆嗦着拉开胸口的衣襟,指着一个贴身的黑包,挣扎着说道:“我的……我的……”

“是你的勋章吧?”那个牧师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那个老兵用尽最后力气点点头后,随军牧师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放心吧,它们会跟着你下葬,跟着你去见你的祖先的。你的棺材上会铺上一面军旗,太子少保大人也会在你的坟前敬礼,向你的祖先证明你的勇敢和功绩。”

那个士兵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听上去就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一直与痛苦作斗争的老兵地脸孔本来已经严重扭曲了,但随着这声叹息出口,面容上竟似有了一丝轻松。

独孤求记得随军牧师凝视了那丝轻松很久,才轻轻合拢了死者的双眼,同时喃喃地祈祷道:“我的弟兄。你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艰苦和劳累,今天你蒙主宠召,从此卸下了生命的重负,以后就在天国享受轻松地生活吧,阿门。”

“阿门。”旁边的其他几个辅兵都不自觉地跟着说了一句。独孤求虽然以前碰到过牧师,不过他还是不信忠君爱国天主教,更不信会有一个为士兵这种贱民准备的天堂。但此刻他看着那死者的面容时,竟隐隐感觉可能真有这么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受尽欺压的军户无忧无虑地生话的死后世界。

“什么是勋章?”有几个辅兵是前汉军成员或是新近逃来的辽民,他们虽然因为身强力壮被优先补充入辅兵队,但还是对长生岛各项制度不太了解。背着尸体蹒跚前进的独孤求也竖着耳朵在听着他们的议论。

“大人常说,无论我们是生来军户还是被流放充军的罪犯,这只是我们的命不好而已,不代表我们就是卑鄙的尘土。罪犯的罪在充军的时候也都偿还干净了。”一个来自长生岛军户的辅兵开口了,声音既严肃又沉稳:“勋章就是太子少保大人给的证明,用来证明你的功绩和勇气。活着的时候戴在胸前给人看,死了以后放在棺材里带给祖宗们看。”

那些知道勋章的辅兵都一脸肃穆,每个人都满脸赞同地默默点头。刚才那个说话的辅兵又说道:“就是你阵亡了,大人也会给你补上一个勋章的。到了下面……”那个士兵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的随军牧师,有些神往地说道:“或者到了上面,我们也能挺着胸说:我没给祖宗丢脸,我不是不肖子孙。”

半路上黄石还遇到了尚可喜,金求德和李云睿最后还是反对他自行出击,因为一旦复州有失,黄石的大军就失去了落脚的地方,而且留在复州的一万多辅兵也就没了保护。尚可喜左思右想,最后把手下的普通士兵交给金求德这个游击去指挥了,自己则带着五十个家丁赶来。遇上黄石的军队后,尚可喜和尚可义兄弟情深,看到他大哥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后,尚可喜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了。

黄石的命令已经发向了复州,城里的部队除了要准备绷带和伤药外,黄石还下令杀猪宰羊,顺便把城里没居民有带走的狗打一打,今天晚上一定要给士兵们再吃顿好的。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军队就快走到复州城外了。此时天色已经黑下来,复州方向上也出现了一条火龙。黄石知道那是复州的辅助部队带着担架和车辆赶来帮忙了。他回头望了望,明军纵队的火光后尽是一片黑暗。后金军虽然勇悍,但摸黑赶夜路追击地本事还是没有的,就算有也追不上举着火把行军地纵队。

既然危险彻底消除了,黄石就喊来了贺定远:“今晚张攀他们必定要来叫我开酒宴。你先帮我扛一晚,有你和吴公公主持,我晚点去也就不算失礼了。”

贺定远知道黄石要去安排善后的问题,所以也不推辞就是一躬身:“末将遵命。”

“好,记得去把金游击他们都叫上。虽然你们品级较高,但一定不要轻慢了他们。”黄石对辽南这些军头都是刻意拉拢的。大明朝廷一向喜欢在军队里搞“大小相制”,就是用大头的权威来震慑下面的军头,再用下面军头来分最大军头的权力。基本上唱黑脸地事情都由大军头去干,而唱红脸的工作则由朝廷来完成。文臣认为这样军队就不太容易变成一块铁板,也就不容易作乱。

这种“大小相制”的规矩说白了就是挑拨上下级内斗。比如东江镇左协的军饷全部发到黄的长生岛(一般来说不会足额),但各部应该发给多少则清清楚楚地发给左协的各个军头。至于到底是黄石狠还是黄石手下倔,朝廷就不管了。反正谁把谁坑了朝廷都不在乎。

辽南的这些军头黄石是整不下去的,朝廷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干。就好比朝廷决不会容忍毛文龙擅自吞并黄石的军队一样。在整个辽东,黄石是朝廷用来制毛文龙这个“大”的“小”,但在具体的辽南地区,黄石就是“大”了,张攀这些就是用来制黄石的“小”。朝廷觉得只要军中山头林立。那么大明的天下就安如泰山了。

“一定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怠慢了他们,不要让他们觉得你居功自傲……”黄石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着。

贺定远一开始还勉强耐着性子听下去,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乱看乱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好了,大人,某知道了,大人你也忒啰嗦了。”

虽然被无礼地打断了,但黄石倒也不生气。“知道就好。还有,记得不要多说话……”

“知道,知道。大人您教过某的,不就是酒宴上多吃少说嘛,”贺定远一颗心早就飞去酒宴那里了,现在他和黄石说话属于私下交流不太讲究礼貌,所以贺定远极其不耐烦地说:“大人您还说过啥要点来着?哦,对,有空多吃块肉,多喝口酒比什么都实惠。不说话别人也不会把某当哑巴。”

“记得就好。”

“记得,记得,某去了。”贺定远草草一拱手就打算去招呼张攀、尚家兄弟喝酒去了。

黄石想想也没有要提醒的了,就微笑了一下:“嗯,去吧。”

……

回到复州城内,伤兵很快就得到了妥善安置。“长生神医”胡青白也带着救护营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治疗。

救火营和磐石营的十个步队和两个马队则重新集结,准备接受营官——也就是黄石的最后检阅。黄石的军队中没有常设的代理营官,这次出征的时候贺定远就是两个营的临时营副,而上次出征日本的时候,杨致远就是暂编远征营地临时营官。

这些士兵全身都斑斑血迹,大多数人手上也都满是风干了的血迹。用“浴血奋战”这个词形容这些官兵已经不再是一句夸张了。黄石在内卫队的簇拥下,盔甲铿锵地走向正中的一个小台子,下面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高举火把的战士。

一个年轻的军官首先带队上前,他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还紧跟着两个旗手和一个鼓手。旗手和鼓手都站的笔直,两个旗手一个擎着大明军旗,一个擎着队旗——也就是救火营的营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并且在蛇首旁写了一个大大的“甲”字。那个鼓手则神色肃穆地缓缓敲着鼓,四个人身后还有一个士兵抱着一面旗子。

“大人。卑职救火营甲队队官,千总王简。”

王简对黄石鞠躬抱拳,黄石则回了一个后世标准的军礼。

“职部定编四百人,战前实到三百九十七人,战殁一十七人,负伤三十二人,长枪把总乙海亮殉国,此外还有一名把总重伤。现有官兵三百四十八人。”

“职部……”说着王简就转身从身后的士兵手里接过了那面旗帜,那个士兵交出旗子后就退开了两步,王简转过身双手捧着旗子奉上:“职部缴获建奴正黄旗牛录旗一面,特奉献于大人阶下。”

接下来王简又叙述了一些有功的人,黄石神情专注地听完后就勉励了他几句,最后王简和黄石再次交换了一个抱拳和举手齐耳的军礼,结束了救火营甲队的战后简短汇报。

救火营甲队的五个人退下去后,洪安通立刻大叫了一声:“救火营,乙队队官。出列汇报!”

宋建军领着三个人默默地走了上来。从军队解除警戒状态以后,平时就有些木讷寡言的宋建军就变得更深沉了。他一路走回复州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和同僚列队的列队地时候也在默默回忆着今天的血战。从战斗后踏上归程开始,宋建军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手也抖动得越来越剧烈。

走到黄石身前的时候宋建军正要抱拳行礼,却突然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自己的长枪。他一愣之下连忙把长枪往身前重重一顿,咽了一口唾沫,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卑职救火营乙队火铳把总宋建军,参见大人。”

五年前跟随黄石出生入死地那队骑兵,现在除了贺定远他们四个人外,还剩下九十一个人活着。这些人如今不是各队的队官、队副,就是内卫队、参谋队、情报队和老营的军官。黄石认得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也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比如刚才甲队的队官王简。

所以当黄石第一眼看见他不认识的宋建军时,他就知道这不是乙队的队官或者队副。现在救火营和磐石营共有十个步队、两个马队和一个炮队,这些队其中一共有二十六个队官和队副,除了炮队队官邓洋人以外,剩下的二十五个人都是从广宁开始跟着黄石的老人。

“救火营乙队的队官和队副都阵亡了。”宋建军吭哧着说出一个事实,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显得有些迷惘,仿佛还没有从心里接受他刚刚说出的这个事实似的。

黄石注意到宋建军的手又开始发抖了。宋建军把手里地长枪收回身侧,头也垂了下去,用越发低沉的声音说:“卑职所在的乙队,八个把总有五个殉国了,两个重伤。卑职是唯一能站起来的军官了。”说着他还不自觉地看了自己的腿一眼,他的腿在越过第三道拒马的时候被划伤了,身上其实也有几处皮肉伤。现在虽然都已经止血了,但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军官了,他按照条例本也该立刻去救护营仔细包扎的。

宋建军背后站的是乙队硕果仅存的一个鼓手,此外还有一个临时的旗手把两面军旗一起抱上来了。他们听到宋建军的话时,也都把头垂向了地面。

“把总宋建军。”黄石厉喝了一声。

这声断喝让宋建军打了一个哆嗦,他猛地仰起了头:“卑职在。”

黄石盯着他的眼睛下令:“昂首向我汇报。”

“卑职遵命,大人。”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良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卑职所在的乙队,定编四百人,战前实到……嗯,实到三百九十五人或者是三百九十六人的样子。战殁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二百余人,现有官兵六十一人。”

“我们乙队……”宋建军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了。他侧头想避开前面黄石和内卫队官兵的视线,腔调里也参杂了些呜咽之音。

他连续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最后的几句话说得又响亮又流利:“我们乙队夺取建奴正黄旗牛录旗两面,镶黄旗牛录旗一面,正蓝旗牛录旗一面,正白旗牛录旗一面,共五面。”

说完这话以后,宋建军背后的一个士兵就捧着一堆旗帜大步上前,直挺挺地把它们抛在黄石脚下,脸上混杂了悲伤和骄傲。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要客气、要谦虚、要多敬酒……”去招呼客人的路上,贺定远嘴里始终念念有词。

吴穆笑咪咪把手按在心口,在前面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着:“贺游击,今天咱家也要和你喝两杯。”

这话才一入耳,贺定远登时想起黄石说过要去辽西孙承宗手下干活的事情:“好呀,吴公公,末将也要多敬公公几杯,以后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

“嗯?”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21节 勋章

密密麻麻的火把在风中晃动,黄石的眼光在宋建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移,最后凝结在他不停抖动的手上。宋建军察觉到了最高长官的目光,他竭力想制止这种无益的颤抖,但他越是努力想把恐惧和悲伤赶出去,这些感情就会越恼人地贴上来。他的手在黄石的凝视中颤得更厉害了,连手臂和紧握着的枪都被手带得开始同步振动。

虽然周围只有火把提供的暗淡光芒,黄石还是把枪杆上那只开始痉挛的手看得清清楚楚,它的指节都因为握得太紧而开始变形了。

“把总宋建军。”黄石又是一声轻喝。

“卑职在。”说话的时候,火铳把总习惯性地把胸一挺,腿也一下子绷得直直的,人看上去也骤然拔高了几寸。

对面人身上猛然散发出来的英武之气让黄石很满意,他的口气也变得刚硬起来:“你何时加入救火营,都得过什么勋章?”

宋建军回话的声音中似乎也带上了金属碰撞之音,他大声说道:“卑职天启三年五月投效大人军前,卑职一共得到过两枚英勇勋章和两枚突击勋章。”

所谓英勇勋章就是授给那些重伤士兵的勋章,这个创意是黄石从前世电影中看到的美国“紫心勋章”中借鉴过来的。而“突击勋章”嘛,顾名思义就是给作战勇敢的士兵靠突击获得的奖励,这种勋章一般给与坚守不退、引领冲锋或是坚决执行进攻命令的士兵(勋章制度当然还有待完善)。宋建军已经得到了四枚勋章的经历,足以让黄石明白他为什么能在短短两年内从普通士兵升为火铳把总。要知道火铳兵本来就大多是老兵,火铳把总当然要让老兵中的精锐当才能服众。

黄石的目光越过了身前的老兵,他昂首扫视了全场一圈,用尽力气大喊道:“救火营乙队,这次每人都发一枚突击勋章。当然,乙队每一名战殁者也都应该得到一枚。”

下面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出声,连窃窃私语都没有。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奖赏是理所应当地。黄石从那些人群上收回了目光,他在自己的怀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个沉甸甸地铜牌,然后用力高举着这牌牌,缓缓转身把它展示给下面的每一个士兵看。这个动作顿然让台下一片嗡嗡声。其中充满了惊叹之意。

这铜牌是锻造的,上面的花纹中有一条和救火营军旗上一模一样的蝮蛇,只是没有救火营军旗上的云纹而已。其实磐石营地军旗上也有一条完全一致的蛇,磐石营和救火营的军旗区别只在于把救火营上的云纹换成了一座青山而已,那条呲着毒牙、吐着火信的蛇就盘旋在青山上。

这种特别的勋章叫“卓越”勋章,是在黄石有了水力锻机后才开始锻造的。一共分为三级,分别是金制、银制和铜制的。到目前为止,黄石只发给了贺定远和杨致远一人一块“三级卓越”勋章——也就是他现在手里拿着地铜勋章,以奖励他们分别在南关之战和日本下关立下的功绩。

转过一圈后,黄石又低头注视着眼下的宋建军。后者现在手已经完全不抖了,宋建军也大概猜到了后面要发生的事情,就是实在不敢置信,人已经激动地要喘不过气来了。

“救火营乙队火铳把总宋建军,在全队军官伤亡殆尽,八成士兵战损的危机关头——”黄石重重地拉长了尾音,同时把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领全队官兵坚持作战并维持了全队的士气,出色地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黄石下了小土台,走到了站得如同旗杆一样的宋建军面前,用力大声喊道:“我黄石之治军,有功必赏。为了奖励宋建军的卓越功绩。特授予‘三级卓越勋章’一枚。”

在亲手把勋章挂到宋建军脖子上前,黄石还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宋把总,能有你这样地部下,真是我黄石的幸运。”

“大人言重了,折杀小人……”宋建军乍一听到面前的太子少保说出这样的话,出生以来的经验一下子就又占了上风,他下意识地膝盖一打弯,就要跪下磕头逊谢。

“宋把总。”黄石喝声虽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地威严:“站直了。”

把黄灿灿的铜制勋章给宋建军带上后,黄石后退了两步,第一个开始鼓掌,他身后的洪安通也立刻带着内卫队开始拼命鼓掌喊好。宋建军背后的鼓手和旗手想起战段的同袍,他们在鼓掌的时候一边大声喊好,一边也都流下泪来。场地上的数千官兵,也都把武器抱在怀里,一个个把手掌都拍得震天响。无论是军官还是最低级的小兵,他们也都憧憬着有一天能当众得到这样的荣誉——第三枚长生岛珍贵的卓越勋章就这样发给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级士官。而且在他们看来,这个理想也并非遥不可及。

“大……大人……”宋建军的声音哆嗦得已经快不成调了,他左手把勋章扶在胸前,磕磕巴巴地说道:“卑职要天天带着它,戴在盔甲外面,让每个人都看见!”

黄石微笑了一下:“当然应该如此。”

“大人,卑职发誓,以后无论有什么东西挡在大人的军前,哪怕就是一座大山,卑职……”宋建军用力地把右手中的长枪在土地上顿了顿,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咚咚响,他的手臂此时既坚定又有力,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卑职也会用这杆长枪——为大人把它推开!”

黄石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对此深信不疑。”他略一停顿后又追问道:“宋把总你没有参加过训练队吧?”

“回大人话,没有。”

训练队就是长生岛的第一期士官学校,其中很多培训出来的士官都作为军官的种子被继续培养下去。现在长生岛所有的副千总以上的军官都是训练队出身,那些参谋和情报军官也都是训练队出身。现在各队把总里都有不少是训练队出来的,可宋建军这样积功晋升为把总倒也是不少。

宋建军的回答并不出乎黄石意料。他本人就曾给全部地训练队成员教课,所以那些成员他也基本上都有印象。黄石毫不犹豫地对宋建军下令道:“本将现以救火营营官身份,任命加衔千总宋建军其人,暂时代理救火营乙队,直到救火营返回长生岛为止。”

“遵命,大人。”宋建军意气风发地大声回话。在这段时期内,他就是黄石的直辖军官了。

黄石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到了长生岛以后,本将会再派人来接管乙队。到时你会被卸掉一切职务,本人则去向长生岛教导队报到。”

宋建军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家都知道教导队就是长生岛培养核心军官的地方,这个教导队里的成员也会有机会接触到所有的长生岛高级军官。比如杨致远会来给大家讲述军规和军法的细节和意义,金求德也会安排教导队成员去参谋队实习,还有贺定远、李云睿、邓肯等等等等,都会来给他们上课,讲述长生岛的各种军事条例和经验。诸如步炮协同、训练新兵、情报分析和利用、后勤的运输、补给如何定量等知识。此外就是黄石自己,也会教这些成员读书认字。长生岛现在的军规有这样的规定:任命的队副及其以上军官都必须经过训练队或者教导队的最终审核(当然不包括之前的任命,比如贺定远、金求德那老哥几个)。

根据长生岛的军事条例,所有的新兵也会由教导队的精锐老兵来带。这样既能让新兵快速成长,也能让教导队地学员有机会练习他们学到的东西,而且还能有助于建立未来军官和战兵之间的感情。

教导队的审核非常严格,但一旦通过最后的审核,宋建军就会得到所谓的长生岛“千总资格认证”。这就意味着他有机会进入参谋队、情报队,或者是回到部队里当队官和队副。当然,就算通不过最终的审核,从教导队毕业的队员也会分配给部队做把总,只是宋建军的志向当然不是原地踏步了。

“大人。遵命,大人!”宋建军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救火营辅兵队地大部分成员正在吃饭。独孤求刚领到口粮才坐下来开始吃,就有人过来通知他吃完后立刻去辅兵队队长处报到。独孤求三口并作两口扒拉完碗里饭菜,就急匆匆地离开临时食堂赶去指定地点了。

到了指定的地点,独孤求立刻看见救火营辅兵队和内卫队的几个官兵,举着火把严肃地站在那里,他赶快就找了一个地方站好。一会儿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人。

用余光看请自己身边的人以后,独孤求就开始紧张了,干唾也一口接一口地咽了下去。因为他注意到这里的十几个人都是前汉军成员。独孤求来到长生岛以后,表面上虽然不敢做串联,但是私下谁当过汉军他还是心里有数地。他们感情上也更亲近一些。

本来这种同病相怜感已经被救火营一视同仁的态度冲淡了不少,但等独孤求注意到今晚被召集的都是救火营辅兵队里面的前汉军时,他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又涌上了心头。独孤求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紧张地偷瞄着内卫官兵的严肃表情。他们的脸在黑夜中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让独孤求越看越觉得恐怖。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等待过程中逝去,独孤求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脸颊上的肌肉也开始痉挛抖动。

救火营辅兵队队长终于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这快二十个前汉军士兵身前。

“立正——敬礼。”

随着两声简短的口令,独孤求也和其他人一样,把双腿并得紧紧的,然后齐刷刷地向着辅兵队队官躬身抱拳:“见过大人。”

辅兵队队官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稍息。”——这又是黄石从他前世借鉴过来的一个口令。

辅兵队队官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点了过来,独孤求也机械地应了一声到,然后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辅兵队队官昂首挺胸,声如洪钟:“本官也就不避讳了,今天这么晚了还叫你们来,第一个原因是:你们都是前汉军士兵!第二个原因是:你们是救火营辅兵队各把总举荐的人员。你们今天的表现都非常卓越突出。”

黄石早就下定决心要把投靠过来地汉军统统消化掉,变成不折不扣的长生岛一分子。而这个精神也在长生岛新出台地各项条例中得到了体现。

“根据我长生岛的条例,凡是表现突出的辅兵,将被举荐为我长生岛的战兵。而一旦成为长生岛的战兵,你们就会得到每月一两四钱的军饷,并享受超过辅兵、军户地各种待遇(比如吃饭可以多一条鱼)。我们会优先安排战兵成亲;受伤的战兵的治疗是免费的;战兵家属如果生病,也可以享用免费的汤药;而且你们以后立下的功劳,都会在未来得到东江镇世袭的田土作为补偿……”

那个辅兵队队官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战兵的好处,把下面地人听得怦然心动。独孤求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来,就等着队官宣布他们成为战兵的正式命令了。

“但是——”队官拖长了嗓子,引起下面极大的注意力后才加重了语气提醒说:“你们现在都在我长生岛的‘保护前汉军’条例范围内。你们都还没有超过条例规定的三个月期限。可是长生岛战兵训练是非常严格的,和不许辱骂、殴打、触犯你们的条例是相违背的……根据大人的命令,任何希望成为长生岛战兵的前汉军士兵,都必须自愿放弃保护条例。”

“我们长生岛的战兵训练,非常非常严酷,被打个半死是家常便饭。”那个队官摇了摇头,眼睛中也流露出了一丝不屑,声音里中更是带上了些许蔑视。那个军官朗声问道:“你们——敢加入吗?”

“本官最后声明一遍,根据太子少保大人的命令,你们必须是自愿加入长生岛战兵部队的。”再一次得到下面人的肯定答复后,辅兵队队官严肃地点了点头。把位置让给了同来地一个内卫军官。

那个内卫军官走上小讲台后,清了清嗓子:“你们将留在辅兵队直到回到长生岛,然后所有被举荐地辅兵——也包括你们,都会被转移给长生岛新兵营进行为期三十天的基本训练。教导队会为你们派出教官,指导你们熟悉战兵口令、鼓点、旗号和队列。然后你们会被重新发回野战营各队,也就是你们自己的战斗集体,野战营各队也会安排老兵指导你们。再过六十天,你们就会是合格的长生岛战士。”

内卫军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扫视了一遍台下的众人:“诸位弟兄,你们选择了一条充满光荣和荆棘的道路。长生岛战兵是大明最精锐的士兵,也要承受最严酷的训练和最严格的军事条例。但你们一定会得到东江镇世袭的田土,一定会立下无愧祖先、福荫后人的战功。那些表现优秀的人,也一定能成为把总,成为千总,甚至游击、参将,这是太子少保大人许诺给每一个战兵的未来——诸君努力!”

黄石脚边的牛录旗已经是层层叠叠的一大片了。磐石营戊队和马队也完成了汇报,雄赴赴地走了下去。数千官兵注视着那堆战利品,整个场地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竟是死一般的沉寂。

黄石大喝了一声:“全军——解散。”

“杀~~~”

几千官兵发出了整齐的怒吼,声震全城,响遏行云……”

但他们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散去吃饭,两个营的士兵们喊完以后没有一个人走动,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一声喊叫从兵阵深处响起:“辽阳!”

“辽阳!”

很多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辽阳,辽阳。”

无数的官兵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是人们都奋力大喊起来。

在黄石的前世,今年努尔哈赤本应该迁都沈阳了。因为在那个时空里,后金已经清除了辽南的威胁,而且对辽西也没有什么顾忌,所以努尔哈赤迁都沈阳也可以同时兼顾来自辽北和辽东的压力。

但在黄石的世界里,辽北的林丹汗已经远遁大漠,而辽南的威胁日甚一日。所以努尔哈赤迟迟不能把战略重心从辽西、辽南移开,这样辽阳始终都是还是后金的政治中心。

“辽阳。”

“辽阳。”

“辽阳。”

包括黄石和洪安通在内,在场的官兵们都仿佛被这热烈的气氛灌醉了。他们一个个都攘动右臂,奋力大喊着虎穴的所在。

这震天动地的喊声,不仅仅惊动了酒宴上的军官们,也让急匆匆赶来找黄石的吴穆收住了脚步……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22节 职责

“辽阳。”

“辽阳。”

……

复州堡内数千人有节奏喊出来的调子,如同水纹一样在城市的上空散开,一圈接着一圈。被带回来的妇孺老人们,本来大多都回到各自的家中了。他们现在也纷纷把窗户打开一个缝,神色复杂地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位于这漩涡中心的黄石此时更是心潮澎湃。他自信以长生军今日之战力,一旦四营新兵练成,便足以对抗后金上百个牛录。努尔哈赤时代,后金每牛录满编是三百旗丁,然后三丁抽一披甲兵。不过在他原本的历史上,后金牛录的资源也一直很紧张,二线牛录的披甲兵甚至有没盔甲的,不少牛录也凑不起三百旗丁和一百披甲。

在黄石的前世,这个缺口一直到天启六年才被后金填上。天启五年十月辽西都司府风闻建州土匪一百八十余个牛录即将来袭,关宁总兵杨麒等人就向辽东经略高弟痛陈:“野地必不可战,关外必不可守!”。辽东督司府遂下达了总撤退令。

孙承宗苦心编练的四十营关宁军收到撒退令后发生了连续的炸营,几十个营纷纷南逃的时候抛弃了价值百万两白银的千余门大炮,五万多支火铳!铠甲、兵仗更是扔得遍山满谷,路边随处可见被整车抛弃的军粮和布匹。

史载努尔哈赤在宁远大战前,就下令所有的无甲辅兵每两人都要推一辆小车。后金强盗集团越过锦州后就变成了捡破烂大军。后来努尔哈赤还紧急动员后方的阿哈、包衣推车来辽西协助收破烂。后金大军前面一边沿着辽西走廊南下,后面就形成络绎不绝的小手推车队,开始漫山遍野的拾破烂并运回去。

虽然后金军最后止步于宁远,但从此后金军的动员就大大提高了。天启六年正月他们每百人三十人披甲都未必能满足,但到六年底就提高到每百人四十披甲。甚至还有余力收买大量蒙古人来投,并重新武装汉军……

黄石此时也跟他手下那样一次次地挥舞着右臂,一声声地高喊着:“辽阳”。他相信在这个时空中,后金的资源和物力更是捉襟见肘,估计盔甲的缺额已经该有两、三成了。后金八旗不过二百余个牛录,两万多连盔甲都凑不起地“披甲”兵。黄石自信以长生军为先导,足以掩护关宁大军进入辽中地区。而一旦收复辽中,后金政权同晋商的联系也会受到极大影响——不仅仅是距离问题,黄石估计也没有人会把赌注押在死狗身上。

——建奴如果退回长白山森林的话,明军只要断绝贸易,这些匪徒就只能在小冰河时期饿死在野人山里了。海内的农民也不必再承担加赋,中原也未必还会有大的战乱,百姓也不会几千万、几千万的死去。

黄石看着眼前一张张既激动又忠诚的面容——我已经见过不少死人了,今天又是几百条年轻的性命。如果我为了一己之私非要窃取大明天下的话,这世间不知道又要平添多少孤儿寡母,不知道要多生出多少冤魂?

狂热的官兵们已经喊得声嘶力竭了,他们的身体本因为长时间的激战而变得疲惫不堪,但此时又被热情和力量所充满。每个人都想着早日结束辽东变乱,领到自己的那份土地,然后过上无忧无虑的和平生活。

黄石终于发现他还是希望中国少些变乱。毕竟一旦战火纷飞,倒霉的总是底层的百姓,终归还是无辜的人们来为野心家和上位者的争斗买单。

——虽然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功绩,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击败了华夏的大敌,千百年后也没有还会记得我。但我相信,在我老死的那一天,我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我和戚少保一样,都做下了为国为民的大贡献;我也会为自己的一生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的……

吴穆还有他身后的陈瑞珂此时站在远处凝视着人群。官兵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这扑面而来的声音把吴公公和陈瑞珂冲击得微微后仰,就好像要被这声音推开一样。吴穆听说黄石有去辽西的意向后,就急急忙忙地赶来想说服他留下,但当他看到、听到这惊涛骇浪般的呼喊声后,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一股模模糊糊的念头。这念头像个小兔子一样地在他眼前蹦来蹦去,吴穆虽然一下子抓不住到它,但心底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了迷茫和迟疑。

陈瑞坷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同时也被感染得斗志昂扬起来:“我从不知王师之威,竟至于此!”

吴穆听见陈瑞珂的话以后,也没多想就随口说道:“不知道是官军王师之威,还是黄军门之威啊。”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撕开了吴穆眼前的黑幕。他猛然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以往一直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东西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明白起来了。清晰的景象一下子就把吴公公吓住了,他脸上的迷茫和不解一下子也烟消云散了。吴穆冷不丁地对身边的陈瑞珂说道:“三教九流,文武殊途。”

“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陈瑞珂听得一愣,他眼珠子连着转了几个圈,终于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吴公公,您说什么?”

吴穆叹了口气。他刚刚想到了孙承宗,又想到山东的文臣,还想到了长生岛的军户士兵。上至朝中阁老,下至贩夫走卒,都愿意和黄石倾心结交。而且黄石无论和什么样的人都能相处愉快,就好像所谓的“与君子交,不觉自醉”。黄石的胸襟气量让每个遇到他的人都暗自佩服。今天一仗下来,辽南各部从张攀、尚可义这些大军头开始,到下面的每一个小兵都对黄石敬佩有加,差不多已经是五体投地了。

“陈瑞珂,如果朝廷把你调到长生岛来,让你在黄军门军前效力,你愿意么?”

“愿意!”陈瑞珂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吴公公可是对卑职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吴穆苦笑了一声。他想起两年前出京的时候,东厂一再提醒自己要时时自省,魏忠贤也亲口告诉他要永远保持一颗警惕心,毕竟怀疑就是监军的职业素质。严密监视武将的行为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吴穆这两年和黄石相处下来,对黄石的武功人品也是心折不已。无论黄石做什么事情他都会主动去理解,最近更是几乎放弃了监军的职权。他淡淡说出的话既像是在吐露心事,也像是在回答陈瑞珂:“不要说你了,便是咱家这个监军,也甘为黄军门驱驰。”

“黄军门身先士卒,金银一介不取,美色毫无所动。不蓄私兵,不养家丁……”吴穆说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愣,鼎沸的人声还在滚滚而来,吴穆笑容中的苦涩意味更重了:“黄军门不蓄私兵,但长生岛数万军户个个都视他为再生父母;黄军门不养家丁,但这几千官兵,又有那个不是他的死士呢?”

“吴公公你在说什么啊?”陈瑞珂虽然没有听明白吴穆在说什么,但他总觉得这口吻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善。

吴穆的脑筋飞转,把这些年长生岛发生的事情和变化一桩桩地想了一遍。黄石治军演武、开辟海贸、冶金铸炮、定刑律众。简直就没有黄石做不成的事情。而且黄石以前的表现也很突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吴穆搜枯心肠地想和历史上的人比较一番,竟然没有发现一个中兴良将能拿来和他作比较。这又让吴穆叹了口气,他用陈瑞珂听不见的声音问自己道:“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老天降下这么一个人才来,肯定不是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建虏,那老天生此人又是要做什么呢?”

吴穆一言不发的就要转身离开,陈瑞珂奇怪地问道:“吴公公,您刚才不是急着要来找黄军门么,怎么到了这儿又要回去了?”

“咱家本有话要和黄军门说,”吴穆眯着眼又看了看火光人影处,终于一甩袖子飘然而去:“但看现在这意思,咱家的劝告黄军门那是肯定听不进去的了。”

当夜酒宴上,黄石与众将相饮甚欢。他心头的一件大事落地,现在已经是无牵无挂了。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借着酒力就写好了奏章。奏章里他为东江镇左协各部军官都说了好话,还保举章明河来防守复州——黄石认为选锋营的底子还是不错的,关键就是个将官的威信问题。

现在章明河的问题黄石也很明白,这厮升迁太速,威信、恩义都没有建立起来,士兵对章明河也毫无信心。但他只要能独立坚守复州几个月,在前线和士兵同舟共济上一段时间,自然情况就会大大好转。

除了这些左协的部将外,黄石还为东江本部的毛文龙大帅请了功,把自己的成长都归功于他。最后他还提到了山东文官集团的支持,黄石一口咬定他们送来地粮食和军饷对本次胜利有重大意义。

奏章一挥而就,心情愉快的黄石一时间还睡不着,就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算起了自己应分得的世袭田土和军户。他象个守财奴一样算了又算。

“我一定要在海边盖个屋子,这样我将来可以手把手地教我儿子游泳,就如同我父亲当年一样。”黄石在纸上轻轻画了两个头像,很不像……但毕竟是他天人永隔的父母。黄石抿着嘴在灯下画了很久,又看了很久。

终于随着一声长叹,黄石把纸翻了过来,在上面又画起了一个倩影。他回想自己在海边和人分食粗粮饼,笑意又慢慢爬上了他的脸,嘴里还自嘲地笑道:“这也是一种浪漫……”

其他几个将领可没有黄石这么悠闲。此时张攀正连夜和自己的几个亲信讨论长枪问题,其中有一个亲信挠着头说:“大人,长枪实在是最便宜的东西了,按说一套刀盾的铁,就是打造五杆长枪也出来了。属下实在不知道这东西会这么厉害。”

另一个亲信也给出了他的分析:“主要还是黄军门的甲好。我们的兵要一手拿盾,自然另一只手就要持刀。”

张攀皱着眉头想了想,断然地摇了摇头:“倒也不然。弓箭实在是没有什么威力,尤其是骑兵的软弓。兵就是不穿甲,只要不是被射到要害,挨上五、六箭也没啥问题,足够后排地士兵冲到弓箭手跟前了。”

说括间张攀又有几个亲兵回来了,他们进了屋子就是一番比划。这些人刚才找机会和长生岛的士兵喝酒,顺便就把那几个士兵的长枪取过来仔细看了半天。他们嘴上说着客套、奉承话,手下已经把长枪的规格摸了个清楚。

“枪九尺长。”

“枪刃一尺五到两尺。”

“刃后还有一个套套在枪杆上,看起来似乎是用来防短兵削砍的。”

这几个亲兵回到屋子里以后,张攀立刻铺开了一张纸,几个亲兵一边互相讨论,一边就把他们手量心记的长枪尺寸画了出来。连枪刃上的血槽也都记得八九不离十……

与此同时,尚可喜和他哥哥尚可义也在军营里密议,桌子上摆着长生军标准的长枪、火铳、匕首和头盔。尚可义翻来覆去摆弄着那杆长枪,忍不住称赞道:“黄军门一定很看重小弟你吧,这长枪是黄军门建功立业的根本,居然你一提就送了你一套。”

尚可喜嘿嘿笑了两声,又摊开一张图给他哥哥看:“那算什么?今天我还偷偷向黄军门请教过他的阵法,当时黄军门也和我说了。这是我当时记下来的,大哥你一起来看看吧。”

尚可义闻言连忙伸头来看。他们兄弟指着图交流了一番以后,尚可义把图纸一把抓成了团,撕碎了放在灯上引火烧了:“唔,此物甚好,但千万不可泄漏。这可是黄军门的家传绝技,要是全传出去了,黄军门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兄弟的。”

“还有这火铳,”尚可喜看他哥哥拿着长枪不放手,就捧着黄石给他的火铳递了过去:“黄军门说火铳也很重要。”

“我看倒也没有什么用。”尚可义对火铳不屑一顾。他今天明明看见火铳手最后也都变成长枪兵了。而且火铳手给他的震撼远没有长枪突击时的那么强烈。

“长枪兵是最好练地兵了,一个多月就能凑和上战场了。刀盾至少要半年。”尚可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手中的长枪,脑子里正在苦苦思索长生岛长枪阵的奥秘所在:“四百个人,一人一杆长枪。就这么冲过去,就赢了……真好!长枪便宜,长枪兵又好练,我怎么以前就没有注意到这么厉害的东西呢?”

“大哥你不看看火铳?”尚可喜记得黄石说过火铳也很重要,还说过火铳和长枪混编才是长生岛的标准模式。尚可喜就想让他大哥分享这个重要信息。

“不看,那个太贵了,还是长枪好。”尚可义很固执,他的视线完全集中在手中那杆不起眼的长枪上了,连挑一下眼皮的兴趣都没有。

……

“公共食堂!官兵排队领饭。”

“见面不磕头,统用抱拳礼,还有一种奇形怪状的回礼。”

“走路的时候不骑马,牵着马和士兵一起走。”

章明河在自己的帐篷里来回来去地踱步,一面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细节都大声复述出来,下面的亲兵则紧张地把他说得每一条都记录下来。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章明河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苦苦回忆着他看到地一点一滴,他不耐烦地叫道:“你们也帮着想想?”

“有一种叫勋章的东西。”

“还分好几种。”

“头盔加面具。”

……

底下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堆,这些东西也都被统统记录了下来。

“四百人的战阵,二百五十长枪,一百四十火铳,还有十个旗手和鼓手……”章明河敲了敲笔下的草图,猛地一拍桌面:“好!从镇守复州开始,本将就要吃那个……什么什么公共食堂了,我选锋营也要按这个规矩编组。还有,再派几个人去,去把长生岛的所有条例,从穿衣吃饭到修茅坑厕所,统统给本将抄来……

——说到不贪污军饷,不纳娇妻美眷,不占军户田土,那黄石这么拼命又是图什么呢?

吴穆的师爷战战兢兢地把三封写好的信递了上来,那师爷看到吴穆的眼光一闪,连忙低声说道:“东家放心,小人一个字也不会说得。”

“知道就好。”吴穆接过了三封密信。第一封是发向大内,第二封是发去东江本部监军那里。吴穆思索了片刻,把第二封烧掉了。他捏着最后一封又看了看,终于下定了决心:

“孙先生深明大义,一定会支持咱家的吧?”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23节 钢锭

最近几年以来,明军在辽东半岛连连获胜,而后金军屡屡挫败,辽东汉人奴隶私下纷纷哄传后金政权气数已尽。天启五年后,努尔哈赤残酷的民族政策和辽南明军辉煌的军事胜利对后金军形成了两面夹击,下层汉军早就心向长生岛,就是后金的核心汉军也变得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连少数八旗旗丁都开始动摇了。

在这种情况下,海州以南的局面已经类似一座活火山,底层的汉民、汉军“人心思变”,中层的汉军将领首鼠两端。位于顶层的后金八旗野战军,已经是赖以压制住这座火山不喷发的唯一力量。一旦八旗野战军不复存在,那么酝酿已久的仇恨、不满和投机心理就会立刻爆发出来。

皇太极本希望在复州之战中一举歼灭辽南明军,借此威慑辽东半岛的汉民、汉军,并从而挽回军心士气。但复州一战过后,后金军在辽东半岛南端已无立锥之地。复州之战的结果更是随时可以泄露出去,而且没有人知道这消息传到辽中地区会变成什么样,而且在今天这种恨后金不死的气氛中,传说中的情况肯定会比真实情况还要惨上一万倍。

所以早在复州之战刚结束没有多久,大贝勒代善就统帅残存精锐出发,举火星夜赶赴盖州。这三个后金旗主都明白,那些从复州带出来的百姓肯定会有宣扬后金惨败的。而且这个消息沿着官道会传播得比长了翅膀还快。要是有人听信了这个“谣言”,认为后金军主力已经覆灭的话,那么他只要振臂一呼,海州以南的形势立刻就会不可收拾。

代善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只要他能及时把军队带到盖州,他们认为还能压制住汉人的蠢蠢欲动,至少能吓住那些汉人将领。当然莽古尔泰和黄太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辽东半岛的后金军已经是外强中干了。他们再也没有力量对抗汉军的大规模反抗了。只要有汉将展开叛乱,那么必然就是星火燎原之势。他们希望代善至少可以守住盖州,保征这几万后金野战军的退路和粮道。

天明后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也带领着军队以最快速度北返。路上皇太极看莽古尔泰闷闷不乐就笑着安慰他道:“五哥,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挂怀?”

莽古尔泰愁容不减,左臂用大布条吊在脖子上:“以往就算输了,至少也知道输在哪里。和这黄石两战,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输啊。”

皇太极脸色变换了几次,终于也有些泄气地说道:“嗯,这黄石暂时恐怕只能智取,不能力敌了。不过也就是暂时。”

闻言,莽古尔泰的眼睛就是一亮,脖子也突然向着皇太极那边伸长了几寸:“如何智取?”

皇太极本就是随口一说,他听到问题后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没有回答莽古尔泰而是苦苦思索起来,良久,良久,皇太极轻轻摇了摇头:“所谓智取,无外用间。但对黄石这招是没有用地。”

莽古尔泰收回了脖子。脸上微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接着就是一哂道:“这并非英雄好汉之计!我想要听到的是——能堂堂正正在战场上砍下他黄石首级的计谋,比如设伏什么的。”

皇太极轻声叹了口气也不多说,就和莽古尔泰各想各的心事去了。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又想了良久,莽古尔泰突然发出几声吭哧,皇太极抬头一看,他五哥已经憋得满脸通红。

“唔,我只是想问问……”莽古尔泰耳朵都有点红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完就停住了。

一怔以后,皇太极就连忙凑过去问道:“五哥可是奇怪,我为什么说反间对黄石没用么?”

“嗯,嗯,是的。”莽古尔泰说话的声音变得纤细起来,脸上也有些扭捏之色。

“离间,离间。安能离无隙之君臣?岂能间互信之文武?”皇太极虽然不知道长生岛的核心机密,但对黄石和朝廷、东江本部、山东登莱和辽东都司府之间的关系还是有所耳闻的。他第三次无力地摇了摇头:“先有缝隙隔阂,后离间计可用焉,如果双方关系是周瑜之于孙策,或是关张之于刘备,那不叫智取而叫自取其辱。”

……

天启五年七月初三,长生岛。

黄石收到长生岛老营的来信后,就把部队交给了金求德和吴穆,自己则飞马赶回长生岛。

才踏入老营没有一会儿,鲍久孙就闻讯赶来了。见面后就唱了一个肥诺:“卑职参见大人。”

黄石不耐烦地打断了鲍九孙的见面礼,急匆匆地说道:“免礼,立刻带我去中岛。”

两人到了中岛以后,鲍九孙满脸得色地把一块钢锭展现给黄石看,中岛的炼钢炉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炼出了第一炉坩锅钢。这锅钢水在完成造渣工艺后,被浇铸成几块钢坯。虽然这钢坯离钢材还很远,不过好歹总算是钢了。

说话期间鲍九孙就又递上来一把粗制滥造地钢刀,这把刀只是开了一个刃,外带后边加了个木制的把手:“卑职手里这把刀,就是用这钢锭打出来的,请大人过目。”

黄石接过那把钢刀端详了起来,身边的鲍九孙则喋喋不休地叙述着打造钢刀的困难:“大人明鉴,一开始卑职让几个铁匠用这钢锭打刀,但他们弄坏了好几把家伙也没有能把钢条从这钢锭上切下来。后来卑职让他们把钢锭整个抬到火上去烤……”

“且慢。”听得津津有味的黄石猛然打断了鲍九孙的陈述,脸上略带紧张地问道:“是木炭火吧?”

鲍九孙一愣,连忙肃容拱手说道:“大人明鉴,自从大人三年前交待要用木炭火打造兵器以来,卑职一日不敢或忘。这次大人又事先反复交待过,卑职又岂敢不用心呢?”

所谓钢就是碳、铁合金,其他的杂质去除得越干净越好(当然有很多有益的合金金属,但是黄石不知道),黄石一直强调只许用木炭打造兵器,就是怕煤里面的杂质渗透到兵器里。黄石本来就知道鲍九孙一向细致用心,但这点钢锭实在花了他太多银子了,所以不免有些“关心则乱”。看到鲍九孙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黄石也心生歉意:“你办事一向稳妥,我说错了,对不起。”

“大人言重了。折杀……”

“好了,继续说这刀吧。”

当时鲍九孙的几个铁匠把钢锭烧得通红,然后总算是切了几抉钢条下来,然后就趁着炭火把这几根钢条打造成了刀身,最后再磨开刃、加上木柄。

“大人想不想试试这把刀?”鲍九孙嘴上问得客气,但他嘴里一边问,一边就打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飞快地抬来了一个重逾百斤地四脚支架。等这个支架在黄石面前摆好后,鲍九孙还自在上面架了一根很粗的熟铁棍,他心中那股显摆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

鲍九孙满脸都是得意和期待,黄石笑了一笑,右臂抡了一个满满地圆,手中地钢刀就划开空气,带着尖啸声向那熟铁棍砍去。

只听“铛”的一声大响,黄石的手臂也同时震得一麻。他定睛看去,那刀刃已经深深陷入熟铁根之中。那根儿臂般粗细的熟铁棍几乎被钢刀切入了有五分之一那么深。

不光黄石看得心惊,那鲍九孙看到后也立刻大叫起来:“大人真是天生神力啊。”

黄石想把刀抽出来再看看刀刃,但他一拔之下那刀纹丝不动。他随手就左右晃了晃想把刀从熟铁棍里起出来。

“大人小心。”鲍九孙见状就是一声大叫。看黄石愕然回首,又连忙赔罪说:“卑职失礼了,请大人恕罪。”

黄石的神色有些不快,说话地时候语气也略带不满:“鲍兄弟,我早就说过无须如此多礼,其他人都改了,可你还总是这样。”

那鲍九孙又是一躬:“请大人恕罪。”

“无罪,无罪。”黄石松开了刀柄,盯着刀刃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尽管说好了。”

“大人明鉴,这刀刃硬是硬,但实在是非常脆。”鲍九孙说话的时候又是一挥手,几个工匠士兵就上来把熟铁棍和钢刀一起从支架上抬了下来,然后并后反复摇晃着,把它小心翼翼地从铁棍上取了下来。

从那几个士兵手里接过了钢刀,鲍九孙飞快地扫了一眼它的刀刃,然后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给黄石:“大人请看,这刀刃还是完好无损的。”

黄石把刀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点了点头又还给了鲍九孙。他记得钢里面含碳越高就越硬,而含碳越低的话,钢就会越有韧性。似乎添加某些东西的话还可以让钢不生锈,或者变得非常非常硬或韧。不过这些东西黄石一个也不记得,更不要说如何去获得了。

鲍九孙爱惜地接过了刀,目光看在钢刃上面的时候还在喷喷赞叹:“古人所谓的‘削铁如泥’地宝刀多了,不过如同这把刀这样好打造的,可没有了吧?”

古代一把刀如果在火力锻打的时间足够长,总有机会把大量的杂质赶出去,也有机会渗碳成为高碳钢。不过这要花的功夫和力气就别提了。而且中国的具体国情是过早地使用了媒炭来冶炼钢铁。虽然煤炭的热值很高,但这也造成钢铁被大量有害杂质污染,结果宋以后的中国铁常常含有了大量杂质,用这些铁打造的武器质量甚至还不如唐朝。

黄石编给鲍九孙听的故事是这样地:他以前在开原的时候有个邻居是铁矿商人,偶尔用小坩锅炼钢水。所以黄石现在只不过是把他以前看到的小坩锅变成了大坩锅,小炉子变成了水力鼓风的大炉子。至于为什么他以前的邻居能用小炉子融化铁而他不能,那自然就是别人的祖传绝技了。

这个解释倒也没有让鲍九孙起什么疑心。这个年代实在是有太多的祖传绝技了,再说黄石一看就不是治金方面的内行,不然就不会在一开始花那么多冤枉银子。最让鲍九孙和长生岛军工司遗憾的是,黄石说他的邻居死于努尔哈赤的种族屠杀了。鲍九孙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情都先是难过得捶胸顿足一番,只叹气没有机会偷学到更多地秘密。但随后鲍九孙也会雷打不动地紧跟着庆幸起来,在他看来黄石的的邻居没有被努尔哈赤留下当铁匠——真是天佑我大明。

黄石又询问了一番这坩锅炼钢的效率和成本,结果他发现成本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效率却是很不怎么样。

“我记得以前听他们家说过——这铁融化成水以后,烧得越久,出来的钢就会越韧。烧得越短,出来地钢就会越硬。”这钢水在炼钢炉里时上面还有火焰,黄石琢磨着多半是里面的碳在燃烧。那么烧得久一点想必就能得到低碳钢了。

“卑职敢问大人,那到底要烧多久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自己去测吧。”黄石大度地一挥手,把权力下放给了鲍九孙:“以后炼出来钢锭,你按照软硬不同把它们分成十级。这事儿就全权交给你了。”

“卑职遵命。”

钢的产量虽然还不大,但黄石觉得应该已经很有用了。首先就是大炮,黄石早就盼着能用上熟铁铸的大炮了,因为用铜铸炮实在是太贵了。可是从前只有比较脆的高碳钢镗刀和钻具,那东西也就能用来造铜炮。只要还在用老式的刀具,黄石觉得也就能钻钻火铳。熟铁铸的大炮黄石根本就不懂怎么去加工。

“等铁炮试制成功以后……”黄石恶狠狠地想到:“就一定要把现在的那些铜炮都熔了,那几门铜炮至少够给黑岛舰队再添条船了。”

另一个黄石能想到地好处就是造火铳。到了长生岛以后,黄石长期以来一直觉得明朝的鸟铳走了一条很古怪的邪路。明朝的鸟铳似乎是仿造的日本火绳枪,日本火绳枪细长好理解,因为那个穷地方的人穿不起好盔甲,日式火绳枪的威力足够大了。再说日本也很穷,他们也舍不得在火绳枪上用太多的铁。

但中国明明完全不一样啊,鸟铳造得比日式火绳枪还细,这不但非常容易炸膛,而且威力也非常小。加工难度不用说,也变得非常非常大。黄石觉得大明仿造鸟铳不奇怪,但越造就变得越细实在是太邪门了,这明摆着就是吃力不讨好嘛。

直到黄石从南京买铜钱的时候,他才隐隐看出了这条发展道路背后的动力。黄石以自己的小人之心揣度大明工部官员的君子之腹:造这么细的鸟铳多半是为了偷工减料,反正有大批奴隶一样的工匠,他们的工时几乎不算成本。而每杆火铳用的铁当然是越少越好,反正炸死的也是奴隶一样的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