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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岁月如歌》》 · 未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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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乍醒,几许清明。归云抹去脸上的苍白,梳了头,把辫子扎得紧紧的,同皮肤绷得一般紧。这样看上去会朝气蓬勃一些。人间几许变换,她得努力去过一天又一天。这是不得不执行的努力。自从展风伤得鲜血淋漓,归云就站起来了,也不再哭了。还要安抚惊惶的庆姑。她要支撑起一个家。展风的消息是卓阳带给她的,这时候展风已经被送进了仁济医馆。她记得这家医馆,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是为了养好一个好身体好让杜家收留她;第二次进来的时候,是为了看护好杜家唯一的儿子。王老板的大义和杜先生的招呼,让展风等几人终于能被活着送出来。只是送出来的人,人也不再像个人。归云将所有的恐惧压下心头,问大夫:“他的耳朵会不会聋?”大夫答:“伤了的那只耳朵会聋。”归云捏紧了拳头,点头,说:“那就是说另一只耳朵不会聋?那就好。”

展风的病房外,徐五福的父亲跪着朝他们磕头。老人家连年受着贫穷困苦,早花白了头发,满脸的褶子是再也舒展不开的愁苦。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害了展风,除了磕头,再不知自己还能如何赎罪。

归云将徐父扶起来:“爷叔,我需要你的帮助。”徐父老泪纵横,几乎哭得抬不起头来。归云说:“我娘已经受不住打击,倒在家里,需要照顾。陆明的伤时好时坏,都半刻离不了人。”她不是索求补偿,而是求助,她需要全力的协助,让她的家渡过难关。她需要暂时脱出身来,处理更燃眉的事。那个家已是摇摇欲坠了。庆姑受不住打击又因雨天染了风寒,一病在床,神昏不清。归凤又豁了身,委身方进山当日,便有人过来拿了衣物,此后人是再也没有回来。小蝶母女和陆明都是外人,各自有难堪之处,无法帮衬。一家人病的病,伤的伤,走的走,归云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一时之间,又成了零丁的人。可仍有一丝温暖的,卓阳陪伴着她。展风的入院是卓阳用了些关系,也减免了些医药费的。卓阳同医馆的副院长有些交情,还特邀来了给展风亲自诊治了番。归云的感激是难喻的,当她去医馆账房付账时,当值的账房先生告知她卓阳已付清了医药费住院费。她一下愣很久,回了神就想找他,又不知他去了哪里,沿着医馆的廊坊一壁一壁地找。

廊坊下橘红暖色灯光溶溶的,洒在地上都是宁静馨远。这样廊坊本是狭长的,因有了这样的光,归云竟不觉得长。那边的尽头是沉沉的夜,外面花木茂盛,在夜里也有盎然的生机。

走过去,看见了月亮,也看见了黑暗里真正的光明,她还看见了卓阳。他靠在那棵梧桐之下,身边青烟袅袅,微微秋风的拂来,带来淡淡的烟草燃烧的味道。卓阳听见脚步声,见是归云,不想她又见到自己这般情形,一时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呆愣在原地。归云抢过他手上的烟,蹲下捡了几张落叶,将烟头拧灭:“你总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就说:“好,我不抽了。”不等她回答,就拿过她手里团住的落叶,扔进一边的垃圾箱内。回头看她缩了缩肩,问:“冷不冷?”不等她回答,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她一直熟悉他的中山装,此刻有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草香。她将手伸进衣袖,他替她扭好领口的扣子,怕还有风灌进去,又像在给小孩子穿衣服。中山装其实很重,可往身上穿好后却有安心的暖。归云第一回主动了,她轻轻靠上他的胸膛。“如果没有你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抚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的孩子:“我此刻不会离开。”她的心回了温,凄凉和无助被安慰住了。卓阳真的没有离开,伴着她一起为展风陪了夜,还把展风的擦身换尿盆子的事接了过来。归云是清楚他的,也是个自小娇生惯养的主,做这等事的手段并不熟练,但也为着她做了。

她想,他真是为她做了很多。一夜就靠在卓阳肩头浅眠。梦里梦外,她喃喃地说:“卓阳,遇到你,是我的福气。”卓阳的吻,轻轻停在她的发上。次日一早,卓阳又赶着去报社上班了,归云仍是留在展风身边。展风的伤不踏实,伤口疼起来,就算是在昏迷状态下,也会咬牙切齿,手指狠狠抓扯着床单。归云心中是千刀万剐般疼。头先支持他跟着王老板,却是真的没想见会看到如今的惨痛后果。真是又悔又恨。幸而徐父真是个老实忠义的人,自认自家的孩子对不住杜家,就全心全力要为杜家赎罪。他吩咐了徐母专门照顾庆姑,他亲自来替换归云照看展风,使她也不至于左支右绌。

归云有了闲余功夫,把家中紧急的事宜一桩桩细细研究。她先盘算了积蓄。虽说卓阳付了医药费和住院费,但总让他来承担这些费用也不是个章法。一家几口人的口粮急需解决,她决定先去宝蝉戏院找袁经理。袁经理并没有见他,接待她的是江太中。他把归云的合同一掼,皮笑肉不笑:“旷工三天,这可怎么算?”归云忍住气:“我告过假了。是家里出了事情,完了我自会照旧来上戏。”

江太中露出猫一样戏耍老鼠的表情:“哈!你当这里还是杜立行的‘庆禧班’?一切按照规矩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不能让戏班子姐妹有样学样了去!”她知道他是嫌了她上过日本走狗的黑名单,不太平了,于是干净利落地扫地出门,且还没戏弄够:“归凤现在跟了方先生,可有大好前途,不想这丫头脑子那样好使。”眼中急色,要伸手过来摸上归云的脸颊,“如果像归凤那样红火也不是没有机会!”归云怒极气极,不住想,要忍住这刻,自己是万不能再出差错了。她偏头避过江太中的手,拿过合同书,冷然道:“既然如此,是我给戏院添麻烦了,祝袁经理往后生意兴隆!”

慨然转身离去,走出戏院。外边日头正盛,归云睁不开目,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合同,不知何去何从。现有的生计灭了,她还有什么办法回天?一步步走得艰难,马路上的斑马线成了坎坷的山,她要爬不动了,更不知道走到那头还会不会有出路。一辆银色小汽车开来,车窗里探出了个人惊叫两声:“归云,归云!”归云循声望去,是归凤。她只能看到她一眼,她像个浓妆但萎败的娃娃。只一眼,那车远了,她看不到了。归云发了狠去追那车,却只能眼睁睁看它远去。力气竭了,手一松,那合同顺势随着风飘到马路中央,马上有车开过来,碾过这纸,一下两下的,黑败在地面上。她不死心,咬咬牙,往方府寻去,却屡次被挡在门外,她就在门口站牢,死等。最后周文英出来了,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归凤小姐现在是我们方先生的贵客,请杜小姐不必等了!”“你们这是非法拘留人口!”她厉声道。“杜小姐后台硬朗,我们亏待了。不过归凤小姐随和,性子也好,我们万不会亏待。这也是减你家燃眉。杜展风的案底还没销,若不是现今重伤在床,巡捕房还得要拘回去拷问一番。杜小姐我看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为好!”周文英的话让归云如雷轰顶。真真任人鱼肉,而毫无反抗之力。归云又得隐忍,直忍到五内俱伤,还是要强打精神筹谋出路。她便又去了王家的棉纺厂,直接找到王少全。王少全已坐进了昔日王老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挂着王老板的遗像,他的臂弯上扎着黑纱,格外触目。归云不太好意思,想他新近经历丧父之痛,自己这头的事又要来烦他找出路。见到王少全时,只觉得他的脸色和自己的脸色一样不好看。“一场浩劫,我们这里什么都不剩了。”王少全起头就说这样的话,归云根本没有办法接口,甚至暗中瞠目结舌。

“日本人起诉我父亲倒卖文物,现在王氏全部的产业都被冻结,我这里也是度日维艰。”

归云想,怎么开口?她原是做着为展风拿一些劳伤费的打算来的,并且如有可能,是想进王家的棉纺厂做纺织女工。想了老半天,硬着头皮问:“我想请王少爷相帮看看厂里可还要招女工?我急需一份工作。”王少全的脸皱成一团:“这就是我最最着急的事,自打父亲出事以后,原先那些合作多年的老关系户,撤订单的撤订单,终止供货关系的终止供货关系,工厂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归云垂头丧气地走出棉纺厂,厂里的门房认得她是展风的家人,同情她,又碎嘴:“这儿子远不如老子,如今是怕的工也不敢开,就靠变卖老子留下来的古董过活,迟早连厂子带绸缎庄一道卖光!”归云朝门房笑笑,有点惨然的笑。“不知道王氏前途会怎样?”门房摇头叹息。归云也叹息,她同样不知道该走的前途是怎样的。她回到展风的病房。展风仍在昏迷,也许伤口还在疼,他脸上的表情痛苦,干涸的嘴唇一开一阖。归云知道他口渴,打了水,用棉棒蘸了喂他。他的唇一触到水,就拼命啅着,像沙漠里渴得狠了的人。自小到大,他几曾捱过这样的苦?归云不由辛楚,泪如泉涌,泪滴到展风的面上。滚烫的湿热让展风抽动了一下面颊,微微睁了眼,蒙沌又醒悟,微弱又清晰,归云分明听见他在说:“小云,我们没有输。”只一句,他又昏睡过去。归云用手指擦干泪。没有输,也不能输!归云对着展风,说:“我们一定不会输。”有人敲了门,归云打开房门,老范笑呵呵站在门外,手里端了只小铜锅子。扑鼻的鲜香,锅子里想必是盛了他拿手的小馄饨。归云无疑是惊喜的,忙将老范迎了进来。老范道:“杜小姐,老范来看看你,帮衬你做些点心。”归云这回眼倒是热了,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寻了来慰藉,不管怎样,她都很是感激的。一时同老范说了些感谢的话,老范又亲自喂展风喝了几口汤。闲下来老范同归云讲了一阵子话,话里话外显然并不止送这样一锅馄饨来。他说:“月前我在淡井村那边看中一家店面,那里靠近霞飞路,又临着好多石库门,市口不错,我也想租下来正经开个铺子。”归云点点头,她想,老范来不止帮她一个小忙了。老范哈哈笑一笑,继续道:“不过我一个人要顶下那间店面,着实吃力,在上海滩上也就认识这些个人——也就是厚着脸皮来拉股份的。”又怕归云不答应似的,再说,“那地段离杜小姐家也挺近的,思来想去,请杜小姐入个股子,做个合伙人。”归云突然问他:“老范,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里?”老范一下被问住,“啊”了几次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末了一拍大腿,道:“唉唉唉!上回听小卓先生说的啊!”归云笑得眼里含了潋滟的波光,是澄明的,她无力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帮忙,想了想就道:“这当然是很好的,只是我家积蓄也并不太多,而且现在这阵少不了人,怕还不能全力以赴。”

老范见归云应肯下来,很是欢喜,忙说:“我们都是小本经营,但求温饱。杜小姐先照顾好家里,开店的事我们商量着办。”说下来,两人也就定了初步事宜。归云本有些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风格,此时又遇到万般的困难,想事情做事情比平时快了三倍。一面把家中里外诸事顺一遍缓急,当下就和老范定下了签租约,装点门面的事情。归云沉静自若,定大事,也定小事。老范对这位小姐情急下仍这样有条不紊大感佩服,心生爱护,说:“杜小姐,人活一世,总会有三病五灾。咱们只要忍痛沉气,发奋图强,总能捱过去的。前边就是大晴天。”归云重重点头,不流眼泪,必须微笑,誓不言倦,也不言退,定能修成正果。

她拿定了主意,心里也有了后盾,回家同庆姑一说,庆姑也赞同,道:“这也不失是条出路。”又叹,“我现在身边统共就剩你一个可靠的人了!”归云服侍庆姑喝了药吃了饭,再宽慰她:“展风的伤越发好了,只要苦过这阵,会越来越好的。”庆姑长长叹一声气,淌下泪来:“咱们家是遭了什么孽,三个孩子个个这么倒霉。幸好展风保了命,可归凤,归凤――”归云心里阵阵极痛,泪也将忍不住,庆姑又抓牢她的手,忽说:“归凤这一去,等闲是出不来了。没想到她为了展风做这样大的牺牲!”她看牢归云,“归云,你不要抛开展风啊!”

归云的心紧了紧,只能道:“娘,你放心吧!”庆姑仍是抓了她不放,絮絮说了许多话,方才入睡。归云回到房里,已是倦极,和衣蜷在床上。透过老虎天窗,能望见天空中的月亮,皎洁而明朗,孤独地悬在空中。她望着月亮,心和眼一样渐渐沉重,逐渐模糊了双眼。弄堂里打更的一声近似一声过来,又一声远似一声走远。不知哪里的野猫,窜上了房顶,在月亮之下悲啼着,和着“笃笃”的打更的声音,是夜里催眠的和音。归云只想一觉睡沉过去,醒来之后,就能神清气爽,再度为人,仍会有无穷力量。

卓阳大清早就踏了自行车跑来日晖里,走到弄堂口,方觉得自己真是发了傻劲。他靠在弄堂的旮旯,望着杜家的窗口发愣。最近他也太累了,时间紧迫,前线的战事牵动他的思绪。他恨不能手里的笔变作枪,跳出上海干一场。只有看到归云,他会奇异地安定下来。他等了有些久,想吸一支烟,又想到归云,便能戒了烟。

她是那样静定的人,安抚他浮躁的心。望着归云的窗口,卓阳渐渐理顺了些思路。她的窗口朝着东面,能沐浴到清晨第一束阳光。阳光打在窗玻璃上,他看到斑斓的七彩,她在斑斓中出现,推开了窗,一只手还扎着辫子,白净的脸露在阳光里,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然后,她就看到了他,微微愣了,旋即闪身从窗口消失。

石库门的铁门轻轻开了,归云轻手轻脚带上了门,跑到他的面前。“你怎么来了?”她还残留睡意的迷糊的脸上迷糊的表情,卓阳望着望着就忍不住微笑。“归云。”他唤她的名字。清晨的微风里,归云听到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微风像洁白的羽毛,将黑夜残留的委屈和辛酸,轻轻扫落。卓阳低头,能看见她眼波流转,情意浮动。他说:“哎,看西洋镜的小姐,我爱你!”

她呆了,乱了,脸在烧,心也在烧,神思浮着,似真似幻。卓阳一鼓作气,握过她的手,紧紧握住,重复:“归云,我爱你!”归云心底的一处,缠绵地开出一朵灿烂的木兰,一寸一寸,把她整个地照亮。阳光将幸福盛装,洒在她的身上。他仿佛从天而降,是她今生最大的幸运。她接不及,结结巴巴:“可,可,我,我——”卓阳见四下无人,往她额上亲亲一吻,说:“不管未来有多困难,我都愿意承担你的一生!”

归云的眼底浮上一层泪光,她伸了手,将他的手和他的爱,一起接下来。

他说:“你不知道你笑起来会多好看!所以我最怕你流眼泪。我听人家讲,眼泪流多了会变成下辈子的伤口。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再哭了。”她便逼回了泪,努力点头微笑:“我不会哭了,真的!”日渐高起,朝霞染红了半边的长空,弄堂的东边开始蔓延阳光,一直灿烂到归云的身边。弄堂里的人们醒了,带着新的一天的生气,打开了大门。进进出出的是生活的希望。

卓阳活泼地将自行车旋了个提溜,调转车头,说:“下班后我去医院找你。”他一路快乐地骑了出去,还吹起了口哨。他的心情在这个清晨,非常快乐,也扫落昨日的阴霾。他想,他总将避不开的问题束之高阁,有时候竟是错误。这样的主动,这样同归云两情相悦,幸福得他前所未有。他又想起了昨夜。昨夜回家已是很晚了,父亲在等着他,还同他老生常谈:“我放松你太多,《朝报》已停刊,你也好收拾心情,最好去纽约留学。”他用温和的口气,恭敬的态度,对父亲说:“爸,我心里有打算。”卓汉书好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半点作用也没有。儿子也在变,沉着了,稳重了。他倒不得法了,发现用自己的视角看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卓阳有点吃力。卓汉书道:“这些日子,你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尽。”卓阳便了然,低头,问:“爸爸,我是败家子。”卓汉书冷哼一声:“你也晓得!”卓阳出乎卓汉书意料地跪下来,说:“诗卷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可以用来换十六条命,值了。爸,你可以抽我一顿解气。”半晌,无人说话的,只有石英钟在那里“滴滴答答”地走,卓阳躬着身,同父亲比耐心。

卓汉书虽是严厉的人,但从不体罚儿子。儿子放低了姿态,他静静看他,知道他也能忍辱负重了。全部的隐怒化成了焦虑,沉声喝道:“你父母的耐心是有限的。”卓阳抬了头,看着父亲,第一次诚恳剖心道:“爸爸,我不想把自己说的多伟大。但我见过血战疆场、目睹死亡、亲历烽火,我懂战争的残酷。可我不想退,退一步,我都不甘愿!我不能再让那些人在眼前活生生死去,我注定是个败家的儿子。”卓太太从房里走出来,正听见他这样说,连声音都颤了:“卓阳,你为何如此固执?”

卓阳对母亲道:“妈,你和爸爸年事渐高,经不住经年的折腾,你们应去国外才好。”

卓汉书一时转了头,望向自己的书房门顶上悬着的三个字——“独善斋”。

他记得卓阳十岁的时候,他开始给书房更名,卓阳也在客堂间的大桌子上临摹。或许写完了字,对一边看他写字的蒙娜兄妹说:“你们看我写的:千古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

卓汉书心里一恸,训斥:“小小年纪谈什么兴亡?”吓得卓阳丢了手中的毛笔。

在当时,他已然决意“独善”,却养出个老关怀“兴亡”的儿子来。从小写“千古兴亡多少事”,长大了就真的去烽火前线做健儿。他如今老了,眼睛也老花了,连儿子长多高都看得累了。要眯着眼才能看清楚儿子清俊的面孔上有自己年轻时的轮廓。他跪着,却是倨傲的。他不肯向他这个父亲认输。罢了罢了,他无力了。一下头发更白,面容更疲倦,他索然道:“卓阳,你长大了,我们管不住你了。但我没有法子眼睁睁看你去走血染征袍的路!”说罢起身,进了“独善斋”,闭上了门。

客堂间里又只剩下“滴滴答答”的石英钟的声音,每一声都在振荡。卓阳的心,一牵一牵地痛。他以为父亲会狠揍自己一顿,但是没有。他也有点蒙。卓太太扶了他起来,说:“你不去国外,我们两个孤老去还有什么意思?”她为卓阳烧了一碗酒酿小圆子,烧得一室甜香。卓阳吃得狼吞虎咽。卓太太为他擦嘴。卓阳拿过毛巾自己擦。“妈,你们总当我是孩子。”卓太太叹道:“你们父子俩总是谁都不肯让谁!” “爸爸更当我是孩子。但我已经长大了!”卓太太敲敲他的脑门:“你爸要是真当你是小孩子,这回没了《落花诗卷》,早把你打个皮开肉绽了。”“爸一这样,我更没谱。”卓太太笑道:“你爸常暗处夸你。”卓阳奇道:“他还会夸我?”“这回你拿诗卷救人的事,他知道了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这样年纪却大有侠风,不拘小节。’你听听可是好话?”卓阳自感愧不敢当,又是暗暗得意的。原来他也一直希求向来严肃的父亲的夸赞。

卓太太又道:“你又岂知当年孙先生革命,你爸也是你这般年龄,毅然卖了多个珍品捐赠。”她见卓阳听住了,再道,“你以为做一家之主容易?要担当的是一个家庭的安危生计。卓阳,你是男孩子,以后也会有妻子儿女,到时候便能明白你爸爸的感情和责任了。”卓阳是真听住了,又因错料父亲,心中愧上加愧,不由低头自省。“我真不孝顺!”卓太太拍拍他的脑袋:“知子莫若父母,我们也知未必能说动你,但凡有让你远离危险的希望,我们都不愿意放弃。可——”一想到儿子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她说不下去了。

卓阳适时调皮地笑:“妈,您这儿子机灵得很,会小心去驶万年船的!”

卓太太便又笑了:“你这只小泼猴,不知将来会被谁降住?”只是愧对父亲,大半夜在辗转反侧,反倒睡不好,清晨起床上班,见父亲在前天井里打太极拳,他恭敬道别:“爸,我去上班。”卓汉书云手推掌,姿态飘逸,竟没回应他。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静静站了会,才走了。

卓汉书其实是目送他离开的。卓阳想,今晚一定要争取早些回家,同父亲好好谈谈。他到了报社,莫主编及其他报社同仁正忙碌着,一进门就听莫主编扬着手里的书信笑逐颜开:“华北战场近些日子屡有捷报,可见我方将士越战越勇!”又见到卓阳,拉他到一边说:“你父亲最近是否打算将家中藏品妥善安置?”

“他并没和我提起?!”卓阳道。“我听说日本人又对古玩起了不良企图,会波及你父,已提醒你父亲尽早安排。”

“嗯!是我对家中疏忽了!”卓阳凝眉思索,他真是十分疏忽了自己的家庭,他考虑了很久,再同莫主编商议:“我想安排我父母去美国,至少目前战火烧不到那里去。欧洲是不安全的,欧陆战场战火蔓延迅猛,恐几个列强大国终不能幸免。”“你不走,你父母怎会走?”莫主编叹道,“还真是说孩子话!”卓阳忍不住一笑:“又一个把我当孩子的。”蒙娜风一样地闪了进来,一头顽劣的金发张扬着,她问:“哦,太困难了,太困难了。”

大伙不免围过去问她,原来蒙娜最近真钻在那失火石库门的事件里,竟挖出了些内幕来。

卓阳往前靠了靠,蒙娜正对大家说:“当年那栋石库门的大火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四马路长三堂子的姓唐的妓女,另一个是当年上海挺有名的一家叫做‘盛隆’米行的小开。”

秦编辑说:“怕是阔少包妓,与人争风吃醋的海上绯闻。”蒙娜摇头,继续说:“不简单,绝对不简单。当年这间米行经营的是东北大米,一直传说米行老板和日本人勾结,不但提供东北的日军新鲜大米,还将有毒的陈米掺进新米里卖给普通的中国市民。但离奇的是在小开和妓女被烧死的半年前,这米行老板在自家的洋房里撞破了玻璃屏风,被碎玻璃扎死了,死的很蹊跷。”莫主编道:“那真是有点门道了。”大伙听得都觉得奇,不由议论纷纷。蒙娜有些得意,又说:“当年火灾里幸存的雏妓原是妓女的佣人,现今已是百乐门的头牌红舞女。”卓阳听了心里一动,走到蒙娜面前问:“难道你找出了人?”蒙娜拿下巴尖点点他,眼角一扬,又垂下:“架子很大,去她家几回了,就是采访不到。”

卓阳笑道:“下回陪你一道去。”蒙娜斜斜飞他一眼,说:“不敢当。”转身去了盥洗室。卓阳跟了去,蒙娜正扭开水龙头冲手,见卓阳站在身边,手一泼,水就湿了卓阳半裤腿。

他也不恼,拿了手纸擦了擦,说:“蒙娜,我总归是对不起你了。”蒙娜恼了,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最恨你们中国人所谓的含蓄。你还笑,你还笑――”

她见卓阳仍是笑的,到后来她掌不住了,也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卓阳扶了她的肩,说:“蒙娜,你是了解我的。”蒙娜的肩塌了塌,她说:“我十岁就来中国了,跟着卓老师学汉语。你同我有这么多的话题,这么一样的志向,如果没有意外,我们能不能成?”卓阳说:“也许能成。我们都是往前冲的人。”蒙娜点头:“就是,为什么不能并肩冲?”“有一天我发现我想要缓冲。”“所以我们只能做战友了?”“蒙娜,我们是好朋友。”蒙娜推了他一把,说:“男人对女人说的最残酷的话,就是‘我们是好朋友’。”她见卓阳仍和煦地笑,“你总这样笑,第一次见到你才十岁,你很好,愿意迁就我,教我画画,陪我写生,教我汉语,陪我采访,比我哥哥更好。到最后,原来不过是你待人的习惯。”卓阳叹气:“原来你这样了解我。”蒙娜说:“这很残酷。”卓阳鞠躬:“对不起。”蒙娜又大笑了:“天哪!我就是被你这脾气弄得气也不是,恨也不是,爱也不能爱了。我真倒霉!”卓阳说:“蒙娜,你是一朵热烈的玫瑰,在哪里都能开出灿烂的花。”“好没眼光的人,你不要玫瑰。”她难得嘟嘴撒娇了,“我不死心。”卓阳拍拍她的金发。他小时候同她开顽笑,说她是“金毛狮子狗”,蒙娜冲过来朝他一顿狠打,像刚才泼水一样狠。他也顽皮的,并不相让。大了,也就这样了。诚然有共同的爱好和理想,连她的脾气也是偏着男性的,该是意气相投的。但是,就差了些许毫厘,那就谬以千里了。

他清楚的,分的明白,并不糊涂。卓阳抱了抱蒙娜的肩,说:“我们总要长大的。”

蒙娜往后一退,蓝眼睛红了红,又怒意地瞪了瞪。她的倔强总是形于外:“长大了你就跑路了。”她推开卓阳,心里想的也是“罢罢罢”。她怎不知卓阳暗里的霸道性子,如是真有意,何辜她三番四次的试探和倒追。他的传统家庭也未必乐见其成,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不甘心。

她跑到了马路上,心灰了灰,也亮了。扬扬手,叫了黄包车,准备去大光明电影院看一场《翠堤春晓》。

二三 满江红?无愧汉魂

雁飞发觉她做梦是习惯,做美梦却是例外。但梦里一概总是热的。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嗤嗤”要冒清烟,晒得弄堂的青石板丝丝都要冒出青烟。空气里有淡淡的热而燥的气味。唐倌人在东厢房的木头地板上铺了一条凉席,枕着荞麦枕,摇着檀香扇睡午觉。李阿婆坐在客堂间的背阴处,搬了灶庇间的小矮木凳子玩着“通关”,这是一种本地人发明的用洋人传进来的扑克牌玩的算命游戏。小雁手里拿了拖把,一路拖过来,又拖过去。“瞧这天热的,地板上多洒点水。”李阿婆看着小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起了些恻隐的心,又说,“我来给你算算有没我们唐倌人那样的好姻缘?”小雁并不抬头,只努力地干她的活儿。“我才不要那样的姻缘。”李阿婆一片好心不得回报,恼了,说:“呸呸呸!小丫头片子就是牙尖嘴利。去,把煤球炉拎到天井里煮杏仁糊,倌人醒来要喝的。”天已是很炎热了,上海人不作兴大热天的下午起煤炉,小雁是知道的,但小雁也照作了。她的手脚麻利,不多时,已有清清爽爽的杏仁香飘出来,只是她不停地用手擦着脸上的汗。

脸被薰红了,像挨了人一巴掌。向抒磊的黑布鞋先出现在她的眼底,他径直走进了灶庇间,又走出来,她仰起头带些疑惑地看他。他提了锅,往煤球上把水一洒,火灭了。“哎!你干嘛?”小雁惊叫。李阿婆也闻声赶出来。向抒磊对李阿婆说:“天干物燥的,这地方生火不安全,起了火种,要被消防所罚款的。舅妈到时候必会有一番气好生。”李阿婆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又吞了气,答了一声退下了。小雁幽幽地叹:“你瞧,你是好心,但是做不得这样的好事,我又要被怨恨了。”可她的心里又是馨香的,不知是杏仁糊的清香还是其他。他微笑,两眼亮晶晶的,和天上的太阳一样能晒得人晕浪。“省得你再寻些事端同李阿婆闹别扭,你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小雁别开面,他才来多久?怎么看得这样透?她从不是个能忍下委屈的人。

向抒磊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递给她:“老没事躲在教室门外边听课,也该多练习练习!”

她不客气地将铅笔接过来,扁了扁嘴:“别人学生上课顶认真,就你看斜眼。”

他却道:“这些课我很早就学完了,全都会的――”又住了口,是一时快了嘴的。

她亦听了出来,果然就问:“那为什么还要上?”他不答了,她也没有法子。两人的感情谁胜谁败,一早就是天定的。他的收他的放,时时刻刻牵了她的心。初阳下,她到公共水龙头打水,她力气弱,提不住铅桶。他就从她的身后走上来,十几岁的少年,已有了有力的肌肉,提起水桶毫不费劲。他的手臂顶粗壮,一点都不像一般学生仔那样细弱。她会开玩笑:“向抒磊,你很像会家子的。”向抒磊会用一口东北话说:“当然,俺们是东北来的。”她想,呵,是啊,他们是老乡。他乡遇老乡,乡音格外亲切。他有心?抑或无心?那时的小雁以为他是有心的。他会陪她跳橡皮筋。他是一个男孩,又是东北来的,却肯屈就了她。在她寂寞的时光里,用了心思。他买了橡皮筋,告诉她:“你不必同弄堂里其他人跳,自己也能跳。”这话是遂她的心的。他搬了灶庇间的木椅子,绑着橡皮筋的一头,另一头是他自己拉绑着。双丝线,为她起。她害羞,双颊红扑扑,可跳得很愉悦,辫子晃荡在阳光里,是快乐的尾巴,一甩一荡,从这头到那头,沿着橡皮筋,使不尽。弄堂里有捣蛋鬼看见了过来挑衅:“娘娘腔,陪女孩子跳橡皮筋!”小雁和向抒磊都是自顾自的人,不理他们。他们就使坏了,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趁小雁正要跃过橡皮筋,要用手抓住橡皮筋弹人。电光火石的,那男孩还来不及动作就不知怎么被向抒磊拽住了手腕,连连呼痛讨饶。她和那群惹事的男孩都被向抒磊的这一招给吓住。“你会功夫?”“不会。”他又笑而不答了,她就不能再问。那个夏天,她记得,一梦醒来,都是安心的。她的心情好了些,又坏了些。

苏阿姨觑她醒来,就上前汇报,原来洋记者又来过了。记者难缠,洋人记者加倍难缠,不知从哪里挖出那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到了她这边。问的就是陈年的往事。勾起她那么点些微的记忆。

她一直要自己忘记的,可是忘不了。雁飞决定先去仁济医馆探探展风,唤苏阿姨去弄堂口给叫了黄包车。到展风的病房,归云也正在,正喂不甚清醒的展风喝汤。她见是雁飞,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雁飞想,这就是归云,有一线生机,有一点精力,就会有十倍好好活的动力。生存,是简单卑微的,但是也可以骄傲而坚强。归云告诉她:“现在还听不到声音,有美国的医生说会给他做康复治疗,才能让他另一只耳朵的听力恢复。”雁飞有备而来,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叠银元券,统统塞入归云手中:“别和我说你不需要,那样就是你就对我见外。”归云并不意外,只是不能收,她想,她欠了卓阳的,也欠雁飞的,他们总帮她这么许多。心中的感激不能用言语表达。雁飞硬是要她收下:“我晓得你家还有积蓄,但是入不敷出,总要透底。我们要适时屈服。”

她说的对,归云深叹,还是收下了。“这么多恩情,我怎么还?”雁飞温柔地笑:“你是我妹妹,我要你还什么?另一个那里的,你也知道该怎么还。”

归云知道雁飞消息灵通,但听之下,也不免面红。雁飞坐下,细细看了展风,展风三分醒七分睡,原本壮硕的身子瘦脱了形。她微微叹息,也暗暗心疼,最后目光停在他左手上的白色腕带上,顺手解开。“平安腕带保不了平安。还要它作甚!”丢入病床下的垃圾篓内,又握了握展风的手,贴着展风一边完好的耳畔道:“你是个男人,要再站起来!”展风似是听到了,手用了力反握雁飞的手。归云瞧在眼里,先是疑惑,后来刹那是明白了什么。她不作声,只静静看着他俩。

雁飞并没有多做停留,只和归云又说了阵子话就起身告辞。归云还要等徐父来替班才能回家,雁飞不免又多叮嘱了一番,她见归云也是瘦了不少,很心疼。归云笑着说:“最艰难的坎子在慢慢过去,我有信心。”雁飞拍拍她的手:“你最难得的就是这个。”她轻手轻脚带好门出来。医院里整日价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她仍不习惯这样的味道。曾经她在病房里昏睡过,醒在一片酒精味中。醒来的时候,神经末端被这样的气味刺激了,她无法镇定,大嚷大叫:“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后来被人制服了,打了一剂针剂,就又昏睡了过去。后来听说是镇定剂。她想镇定剂真是神奇的东西,麻痹了她的神经,就像鸦片。

向抒磊吸鸦片的情形被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惊骇得丢了手中的杯碟,一把抢过他的烟枪。他和她对抢。“没有鸦片,我会活活疼死。”他掀起衣服给她看,他的背上有陈年弹痕,刻在年轻的皮肤上。“一到下雨天就疼,疼得不像人。上海有那么多下雨天。”她颤抖着手,抚摸那凹凸的伤痕,他只比她大一两岁,身上却有这样惨烈的陈年的弹痕。她问:“怎么伤得那样重?”他咬着牙,握紧拳,没有答。他从来都不习惯告诉她什么。“再疼,也要戒了那鸦片啊!”她叫。可他借不掉鸦片,却先戒了她。原来神经被麻痹之后,是什么都不用思考的。雁飞走出医院,天已经擦黑了,看谁都是模糊的一团影。她辨着路,笔直走,前方是大门。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门口,下来一条颀长的黑影,披着黑色的长风衣,转了身,向她走来。

医院的大门旁安了煤气路灯,灯光不够亮。但雁飞觉得足够亮。她看得清楚,黑风衣,高个子,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好多年过去了,她才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他,眉目清晰得就如梦中所见到的一般。他也看见了她,一下目瞪口呆在煤气路灯下。她唇角一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偏偏要先开口。“向先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她伸出了手。向抒磊也伸出手。两人都是手足冰凉。向抒磊说:“小雁——”再重复她的话,“别来无恙?”这晚没有月亮,也没有风,更不会有惊雷。雁飞只是平淡地想,人生何处不相逢?不不不,她和他,是终于真正的狭路相逢!

不由也暗思,他是去探病?抑或是办别的事情?她和他,一向是她的话为多,她还是问了:“来探病?”他答:“是啊!”她说:“好,不打搅了。再会!”一路走出去,招了他叫过的黄包车,坐了上去,座位上尚有他的余温。但她终须离开,最后一瞥,见到他看着她的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再摇摇头,真的怕自己梦还做不醒。梦的确没怎么做醒,在百乐门做工时候更加神游太虚。雁飞接连好几日都心不在焉。总是与熟客们不咸不淡应付几句,便找借口退开,靠在舞池边回马廊处的一根柱子上,发着呆。经年往这舞池里转悠,累了也乏了。在王老板之后,不乏有大老板提出要包她,可不待她回绝,袁经理却抢在她之前回绝了。不几日,花国圈子里谁都知道她是日本人看上的女人,那光子有爱国心有爱国名的大佬们还真都不来惹这顿骚。婊子未必无情,嫖客也未必无义。雁飞倒真是信服的。袁经理眯着眼,阴阳怪气说:“你也知道日本人是什么光景!上回那位藤田少佐和长谷川大佐竟然一言不和,差点在我的舞池子外斗起来,我可真万万惹不起这干杀神!”雁飞一诧,她倒是不晓得藤田智也也同同僚不睦到这个地步,她夹着金嘴三个五抽了两口,陷入沉思。 袁经理凑过来笑:“您是大海里普度众生的观世音娘娘!只有您才安抚得了那些个人。”

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碾烂。唐倌人说过:“这一下海,就该把自己当观世音,是去普度众生,广结善缘的。”

亵渎了神灵,难怪佛祖也不保佑,求来的平安符没半点用处,连带展风和归云无端受了灾祸。

雁飞瞅着舞池里的鲜妍明媚、流光溢彩,是没有心肝、不带灵魂的。正像她自己,里面已经烂了,外面还光鲜着。一人从舞池里挤出身来,扭到她面前,是先前她出面介绍给吴老板的青青。青青一到她面前就喜孜孜地搂住她的肩,道:“阿姐,吴老板要娶我回家做五姨太了。”“恭喜呢!那样好的事!”雁飞笑吟吟地祝贺。青青倾过身来,和雁飞说:“我这全是沾了阿姐的光,得以脱身,再不用做这抛头露面的勾当。”雁飞只管笑,她的脱身也让归云脱身,那是一举两得。青青又说:“阿姐,你是过来人,该知道打铁趁热,咱们这些人不过这三四年功夫,赶紧找只船靠岸是正经!”雁飞又笑,露了些真,揽住青青的腰:“这些年伤风败德的事体我也没少干,在这海里越游越远,老早找不到岸了。”把青青带到舞池边,往里一推:“小妹妹,游好最后一次,明朝就洗干净重新做人。”

她又只管站在舞池边上看着,心情无托,也不愿再深想下去。闭上眼,且稍稍享受这爵士乐队吹弹出来的靡靡之音,在这艳丽又颓废的乐声解自己的寂寞。

寂寞当真要不得。雁飞寻思,是不是该转张台子解闷?才要一动身,就见到穿黑西服,戴绅士帽的藤田智也出现在舞厅门口。他的身影背了光,帽檐又遮住了半张面孔。来不及四目相接,雁飞已然朝柱子后躲去。她想,怕还是来找她的。但她的心疲于应付,此刻并不想见他,更不想应付他,所以躲的当机立断且匆忙。藤田智也其实已经看到了雁飞,也看见了她有意的躲避。因为她躲了,他便不再往舞池多进一步。四周有舞厅的熟客,认得他是日军少佐,也有意无意搂着舞伴躲走。只有袁经理兴冲冲跑来招呼。“我这就把谢雁飞叫出来!”“不必了。”她既然不想见,他又何必腆颜相逼?满腹心事还需自己消解。藤田智也整装离去。他找不得躲开的理由,就得去面对。日军司令部宿舍门前,有个中国男子等着他。

“长谷川大佐命我邀藤田少佐同去审讯‘万字斋’老板。”藤田智也不悦:“既已审过,毫无着落,何必多费力气?”中国男子别有深意,及得意地笑了:“昨天审出沪上几位字帖收藏大家都见过《思故赋》,其中的确有卓汉书,他的书法模仿能力,无人能及——”他特地说一半留一半,意味深长地朝藤田智也笑。藤田智也知道他在献计邀功。先不语,等他说。“既然真版找回可能性已然不大,不妨——” 藤田智也一念即明,道:“你想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你是?” 中国男子躬了躬身:“鄙姓周,周文英,跟在方先生后头做事的。上回在张府晚宴上幸见过少佐。”藤田智也嘴唇微斜,似是嘲笑,径直朝宿舍里走。“中国单是出了你们这群人,也要在这场圣战中输一半!”周文英不知如何作答,心中打鼓,实真实被刺了下,难以宣言。因为心虚,更加胆战心惊。

“你在这里等我。”藤田智也进了自己的房间,更衣,一身戎装即刻上身,系上军刀,军靴雪亮。他出门,与周文英一起进了车,端正坐在后座,闭目,思考,蹙眉。他是去履行他的公务。小汽车一路开去杨树浦的一幢废旧仓库里。藤田智也下了车,熟门熟路直趋二楼,走到最里边的一间小房间,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里黑洞洞的,微点了盏审讯灯,又昏又暗,他一望到底,里面是封死了天窗的,又加上了镣铐和刑具。他走到审讯桌椅之后,这里分了尊卑坐着。长谷川坐在上首,方进山和两名帮派手下站立两旁。左首还有一把空椅子,是留给他的。这个位置的前后左右,都是此刻拥有裁断生死权力的人。藤田智也没有坐上去,他径直走向双手被缚,双脚被上了镣铐,被迫坐在审讯桌椅对面椅子上的不得动弹的人。恭敬地鞠了一躬:“老师,我们请您来配合我们的公务,多有得罪!”

受了他礼的是卓汉书。他朝藤田智也冷冷“哼”了一声:“你们平白无故将我与内人绑了来,哪里有这般让人配合的?”长谷川“磔磔”怪笑,说:“我们日本人向来崇尚礼仪,卓夫人此刻正在客厅用点心,卓教授务须担忧。”周文英适时加上一句:“卓公子还在报社上班,并未被我们所惊动!”卓汉书听他提到卓阳,暗中咬了咬牙。长谷川道:“藤田君,卓教授是你的授业恩师,还是你开这个口会好一些。”

藤田智也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开了口:“老师,此次冒昧请您前来,还是希望能在《思故赋》的寻找上得到您的指点。”卓汉书口气硬直,态度冷峻:“我早已说过无法给你们指点!”长谷川又道:“卓教授的气概令我们佩服,天皇陛下素来尊重有气节的中国文人。正是为了实现大东亚的文化共存共荣,陛下才发了宏愿,希望在寿诞之日,将《思故赋》供奉在纪念鉴真大师的唐招提寺,以证德行。”卓汉书冷道:“天皇乃你们日本之天皇,与我何干?”又摇头叹道,“日本天皇如果真要纪念鉴真大师,不是拿一张字帖去做一场法事,而是从中国退兵!鉴真大师一生多难,为中日两国文化传播鞠躬尽瘁,如此一场法事是否可慰大师的在天之灵?”长谷川耐心耗尽,狞笑:“卓教授当真没有见过《思故赋》?”卓汉书凛然不惧,直视他:“不曾!”长谷川冷笑三声,方进山向周文英使了眼色,周文英便出了门,再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位着短打的手下,中间押着一个“血人”。那人头发散乱,衣衫破碎,由头到脚,自上而下,不知伤在哪里,又伤了几处,只没有一处不染着血,流着血,一路被人架着拖来,地上留下两道重重的血痕,看得人怵目惊心。

他们将“血人”直押到卓汉书面前。那“血人”朝卓汉书艰难地抬起头,见到眼前的卓汉书,满眼的惊惶。卓汉书也大惊失色,颤声唤:“子度!”被折磨得有气无力的万老板见此情形,拼了全身力嘶叫:“我早说过《思故赋》不在卓老师处,此贴在我‘万字斋’出售,给了浙江一巨富,他们已举家迁去了国外避战祸。有账本为证,要找你们去欧洲找!”卓汉书听得暗惊,只刹那,见万老板糊了满面血中,竭尽全力别有深意地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便明了。长谷川道:“藤田君,你再劝劝你的老师吧!”藤田智也单手扶军刀,站在卓汉书一边,恳切地唤了一声:“老师——”

卓汉书怒目看向藤田智也,恨声道:“子度也是我的学生,可算是你师兄,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毫无同门道义!”他说完,望住眼前的昔日学生。昔日师生,如今生死场上的对手。他曾手把手教他书法,可他的手如今握在军刀之上,不再握毛笔。在这样一间小小厢房内,卓汉书怒恨交加,目光炯炯,几乎可逼视住在场的所有人。

藤田握住军刀的手紧了紧,额际青筋浮凸,唇抿得更紧。他低头,又道:“老师,万分对不住!”卓汉书听他一声一声唤的还是“老师”,回忆往事种种,满目蕴了泪。“当年,在东京大学,你问我日本武士道精神‘效忠君主、崇尚武勇、重名轻死、杀身成仁’是否能和儒家‘仁、义、礼、智、信、恕、忠、孝’相提并论。我早便与你说过,仁之为大,修身自律,齐家治国。武士道精神却以一字‘忠’遮盖了很多东西。学生,你到底懂了没有?”

藤田智也又步向卓汉书面前,深深鞠躬:“老师,我学问做得浅,许多道理都没有懂!但是,老师,在日本重修唐招提寺是天皇陛下施仁政的举措。学生万分渴盼中日两国能和平共处。老师,请您成全!”卓汉书心灰意冷:“只需成全,便得生路?”“老师的模仿能力无人可比,且您是见过《思故赋》的,我相信老师可以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字帖。”“老师——”血人一般的万老板摇了摇头,当下被重重扔在地上。他蜷住身子,已然气若游丝,“老师——不——可!”卓汉书心痛难抑,闭目。毫无征兆,毫无准备,被堵在绝境。他在这极短促的时刻想到过那一线的生机,但举目四望,这间小小厢房内并不光明。吊在房顶上的小煤气灯失措地摇晃,灯影乱闪,最后都照在地上万老板身上的半滩鲜血。

卓汉书瞠了目:“好吧!拿纸笔来!”藤田智也有些惊喜:“老师,这样最好。您写完了我马上派车送您和师母回家。”

卓汉书对藤田智也威严道:“你且站在我边上好好看我写,我可教你的不多了,有一次算一次!”长谷川笑道:“藤田君,毕竟还是你和卓教授师徒情深。”藤田智也面色惨白,他只觉得房顶上的灯晃得他的头轰轰地痛,说不出的痛,让他并没有任何欣喜。他只看见卓汉书须眉半白的面,在这间陋室里,越来越安详,又沉沉闭上目去,竟是置身事外的情态。长谷川早命人准备了毛笔砚台笔洗宣纸,一应俱全地摆上桌台。卓汉书被松了绑,昂然地站起来,走到桌前。藤田智也亲自为卓汉书磨墨。只是见摆上来的毛笔放齐了小楷中楷大楷,不禁道:“怎么把大楷也摆上来?”就要动手撤下,被卓汉书用手一挡。见他威严的脸上微微露笑:“你不懂的还很多呢!”

他恭敬地继续磨墨。卓汉书抚住右手,只道:“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有什么用?”又看住藤田智也替他磨墨,叹,“想当年,我孤身在东京讲学,你和你父亲经常来我宿舍小坐。不过几杯清酒之后,喝个薄醺微醉,再狂书一通,当真痛快!”长谷川道:“卓教授如此配合,一壶酒又有何难?”扬手叫人送酒。是中国的上等女儿红。卓汉书接过日本人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中国人还是要喝中国酒的好!”摔了酒杯,酒杯撞击到地面上,粉身碎骨。墨已浓,晃白灯光照射下,映衬着洁白的宣纸。如此黑白分明。他提了毛笔,仍是大楷。藤田智也仍微讶,但毕竟不知《思故赋》的全貌,也只能由着卓汉书下笔蘸墨。

浓浓的墨汁浸染了毛笔,卓汉书提起毛笔,在白色的宣纸上下了第一笔。

只这一笔,藤田智也就知道错了。卓汉书绝对不是在写什么字帖,他一笔下去是狂草的写法,根本不是正楷字帖。

但是他的眼心醉神迷地望着如游龙般的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快速游走,优美的线条,铿锵的字架,是高山连绵,是江河滔滔,是烈日东升,是星辰西坠。一呼而就,美轮美奂。卓汉书也沉迷了,他低着头,用尽全身的力。苍白的眉发,每一寸都染着闪亮的光耀。

收笔之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优美的书法演绎,虽然人人都知道了他写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字帖。最后的笔画是一点,卓汉书用了毕生的力,写了最后一个饱满的点。是终点,也是惊叹!他右手愤然扔去毛笔,左手拔出藤田智也腰际的军刀。手起刀落,鲜血如雪,遍洒大地!也洒在洁白的宣纸上。人人猝不及防。卓汉书砍下的是自己的右臂。他的须眉也染上了自己的鲜血,眦目欲裂,摇摇欲坠。左手紧紧握住军刀,他的鲜血染在军刀金黄的刀带上。刀尖正指着宣纸,他喝令藤田智也:“你念给他们听,这幅狂草写的是什么!”

藤田智也惊骇无比。这一刻天崩地裂一般,四处弥漫鲜血,而他的额头汗出如浆。断了一臂的卓汉书在他们面前,威风凛凛,高高在上,俯睨众生。他不得不依着卓汉书的命令,再看向宣纸。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愧痛啃噬心肺,真正掏空魂灵。此情此景之下,厢房内的人都静默,都呆若木鸡,就算嗜杀如命的长谷川也是如此。

人人都在等他念这幅字。他,终于念了。“无——愧——书——汉——魂!”“哈哈哈哈!”卓汉书泄了全身摒至现在的气,无力地沿着墙角坐下,“‘无愧书汉魂’,我卓汉书一生也总算有一部巅峰之作,此生足矣!此生足矣!”然后叹息:“只是这毛笔还不顺手!”心里又藏着深深的痛,想,卓阳,他的儿子,不可有事。卓阳的心,突突跳了一天。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莫主编站在木梯上,从书架上层搬了一摞卷宗下来,卓阳没接好,“哗啦”全部掉地上。卓阳慌忙蹲下去捡。“你这小鬼,最近精神是不大好。”卓阳三下五除二,把东西都捡起来,连连道歉:“罪过罪过!今朝的搬家酒我来请。”

秦编辑听了笑道:“你一个月才几钱?都不够轧女朋友!哪能就这样破费?”

卓阳笑道:“大姐,你可不能看不起我!灌白酒莫叔叔未必比我行!”莫主编从木梯上爬下来,说:“小小年纪口气不小?待你结婚那天,我们大家势必灌你个一醉方休。”卓阳倒也没驳,马上就有记者叫道:“看来小卓是加了把劲了,咱们就等着喝喜酒吧!”

蒙娜推了装了四个轮子还按了手柄的木板进来,等着大伙将卷宗书籍往上面放。她道:“阳可真是物理高才生,这样的东西都做的出来。”莫主编指着卓阳,说:“所以我至今认为我是屈了他的才。”大家说说笑笑,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报社像被洗劫了一番,少了不少东西。莫主编对大家笑道:“以后我们要好好学习狡兔三窟,一窟一摆设的策略。此窟以做好海上娱乐事业为本职,大至周璇胡蝶新片,小至海上大亨姨太太之私密绯闻,大家务必尽情发挥狗血精神,巨细靡遗地作报道。”

秦编辑也道:“我这半个家庭妇女最合适出来领这个狗血精神!”又对大家说,“为了我们的《号角》,往后只会更艰苦,日班夜班轮流倒,你们几个家里可要关照好!”卓阳同几个记者收拾好了,合力将小木板车推出去。他们租了小汽车,来回开了好几回,暗地里做搬家的活儿。蒙娜兼职司机,在众人中间神气地指挥着。不时压低声音叫:“嗨!伙计们!快快,老板不等人。”忽又指卓阳:“嘿!把你的家属带远一点。”卓阳一愣,旋即就看见了怯怯站在街角的归云,又是一喜。身边的记者同自己咬耳朵:“洋妞打翻醋坛子了。”顺势将他手上的书本接过来,“你快去。”卓阳就跑了过去,蒙娜在他身后,恨恨咬咬牙,说:“跟兔子似的。”大家听到了,都当没有听到,各自别开头,干着自己的事。归云手里挽着只竹篮,正等着跑近的卓阳,先问他:“你饿不饿?”卓阳不及点头,她就从竹篮里用手绢包着一只烧卖送到他口边,他不抬手,由着她喂他吃了,末了,归云还替他擦了擦嘴角。这几日归云常常来,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等他。她知道他上起晚班来是不顾身体的,怕他肚饿,就在照顾展风和庆姑的间隙带些吃食给他。她还会多带一些,对卓阳说:“还有的等下带给你的同事吃。我同老范试的新品种,加了些火腿沫子和洋人用的起司。虽然成本都好高,但我们想小店附近住小洋房的客人也许会中意。”

卓阳点点头:“很不错。”又问,“你怎么不直接上去。”归云低了头,面红了。卓阳一径笑着,沉沉望着她,嘴角一弯,笑得更欢。“他们都知道的。”归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对她的亲密,是越来越管不住了。卓阳一手拉着她的辫子,就说:“他们等着喝喜酒呢!”归云羞的不能正面答,只好说:“老范筹办的开店文件都已经批示下来,咱们请了安徽的泥瓦匠来做一些粉刷拾掇,就是招牌和菜单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你和老范都是雷厉风行的人,你们能成的。”卓阳还是笑着。归云抬头,狡黠地朝他微笑:“你是大股东,必要向你汇报一下。”卓阳装傻充愣:“什么大股东?”归云道:“你不必瞒我什么,虽然老范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店面是你租的,那些核准的文件一定也是你出面托人同地方上打过招呼的。”卓阳笑道:“我以后也不再花功夫埋你什么,你这样精!”“你为我做的一切,让我无以为报!”卓阳执起她的手。“我想过,托了蒙娜兄长的关系,希望他们能帮助我父母去美国。以后就我我一个人留在中国继续工作,这里会很危险,我也会继续做一些更危险的事。”他问她:“你会不会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归云摇头。“往后的路,咱们俩自己扛着走可好?”归云无法不点头。卓阳轻轻吻了她的手:“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归云害羞娇嗔,她懂他的意思,只是羞得没法子正面回答。卓阳见她满脸通红,薄嗔浅羞,一时情不自禁,低头欲自持,却终还是忍不住就吻在她的手背上。一直漂泊无依的心,有了可寄托的岸,还装着满篓呼之欲出的幸福,和悸动一起汩汩涌上来。

归云想,如此一刻,就算往后有再多险山恶水,也有百倍勇气去跨越攀登。

这样的患难真情,实实在在令她开心无比,苦也作甜。卓阳移开唇,深深吸气,再深深呼气,说:“我要带你见我爸妈,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归云听了他这样说,轻咬下唇,不禁忐忑。卓阳看出来了,紧紧握了她的手,说:“我爸妈平时待我虽严厉,但还是纵着我的。”

归云却看着眼前的卓阳,朝气蓬勃、才华洋溢、朗星明月一般的男子,近在眼前,又恍在梦中。太过唾手可及的幸福,让她感到不真实。星火的灯光,一点两点,染在他的眉宇之间。是不真实的,又像是真实的。

归云说:“卓阳,我不想拖累了你。”卓阳用左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它?”轻轻拥她到胸前,她愈加红了脸,却也任由他环着,俯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沉稳的心跳,让她安下了心。

“归云,我好像见过你。在法国公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怎么这个女孩好面熟?”

归云听着他戏谑的笑,嗫嚅:“你是记者,总是很会说。”卓阳软香温玉揽在怀里,也是初次经历这般情动的亲近,少年的情潮奔涌,一生一世都不愿意放开怀里的人。但毕竟还能克制,稍稍松了手臂,决断道:“下个礼拜天我要带你见我爸妈。”

归云还是觉得他太霸道、太急切,才想说什么,却听见有人“踏踏”跑来。两人都一惊,瞬间松开对方。莫主编一把牵了卓阳过来:“你父亲出事故了,现在广慈医院!”卓阳如被重捶,一下懵住。莫主编道:“被日本人抓了,后来又放了――”尚未说完,卓阳已然站起来冲出去。

归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她不明所以,顿生不安,叫:“卓阳——”她也要追出去。

莫主编说:“我叫了车。”他引路,将卓阳同归云都带送上了出租车。卓阳摇开了窗,忽然就起了狂乱的夜风,他一天的不安全部落了实,重重打他下万丈深渊。他想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也能预知会有怎样的结果。夜晚变得寒凉凄切,他的人生被粉碎得如此猝然和直接。心中如烈火焚烧,不止不休。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拽住他的手。转头,是归云担忧的眼,她哀愁地向他摇摇头。卓阳沉下了气,摇起了窗。到了广慈医院,莫主编领了他们进到一间加护病房。他们都一下怔住。四面都是白,唯独病床上的卓汉书露出一边被纱布包裹住的身体,有那么些止不尽的红。

但卓汉书的面容也是惨白的,是与死亡接近的白。卓太太坐在他身边,拿着牛角梳为他梳发,一缕一缕,也是苍白的。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角落里出来,借着幽幽暗光,如死神降临。走近些,是穿了一身日军军服,也有红色的血迹。卓阳握了拳,就要上去,卓太太厉声叫道:“别在你爸爸面前动粗!”卓阳颓然住了手。

卓太太转头过来,凝固的泪让温婉的面孔糊成一片苍老的悲哀,对藤田智也说:“你也出去。”又朝莫主编点点头。莫主编拍了拍归云,归云心痛地望一眼卓阳,他已跪扑在父亲的身边,将头靠在父亲枕畔,正轻声呼唤“爸爸”。她想给卓阳安慰,想要抚平他此刻的痛。可她除了退出这个悲恸欲绝的一刻,别无他法。卓汉书心口尚留着一团热气,听见儿子的呼唤,有了些动力,艰难地醒来。他先笑,沙哑道:“卓阳,往后爸爸不会再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了。”卓阳轻唤:“爸!”卓汉书忍住剧痛,止住呻吟,回了回气,面上竟因此稍稍红润了些。他努力正色,甚至是迫不及待说,:“卓阳,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你从不会让爸爸失望。你一直是爸爸的骄傲!”

从小到大,父亲都吝啬赞扬儿子,怕他骄纵。在最后的一刻,父亲拼着一口气说出来了,他怕以后儿子不知道。儿子是知道的,这是最后的鼓励,这鼓励带了父亲的血。他得忍泪垂首虔诚地听。卓汉书勉伸手,完好的左手,他要抚摸自己的孩子,卓阳凑过脸去,苍老的掌心,触上来,他的眼,终是红了。“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抓紧时间做。”“是,爸爸!”卓太太俯过来,柔声道:“好好歇息,等下再说罢!”卓汉书缓缓摇头,再道:“藤田智也,他,他是中日混血,是我日本好友藤田雅夫和他的中国女友所生。藤田家是日本望族,雅夫的兄长正夫官封中将,但因无子,故将智也过继膝下。如今——如今知道藤田身世的人不多。”并郑重叮咛,“卓阳,你现在了解了他的身世,以后——以后如有差错,也能擎肘于他以求保护你和你妈妈。”卓阳将父亲的每个字都听进去,边听边点头,要父亲安心。卓汉书向来严肃的脸,绽了笑:“待那一日,复我中华,记住在我墓前焚香告知。”

卓阳再点头,切身灭顶的痛会麻痹思维。他有笔,他也有枪,可他此时无能为力。他窝在父亲的掌心,流下了泪。三人静静在室内,最后的聚了,簇在一起,零星的温暖,也要破碎。卓汉书道:“你们把藤田君叫进来。”卓家母子意外,卓太太低问一声:“汉书,你要见他?”见卓汉书点了点头。卓阳就走出病房,藤田智也等在门外,见到卓阳,他站起来。

他问:“老师要见我?”卓阳青筋浮跳,咬了牙关。藤田智也走过来,他将手一伸,卓太太及时制止:“卓阳,你爸爸要见他的学生!”她先让了路,让藤田智也单独进了病房。病房里摇曳着窗外的明月光,铺了一条忏悔的路。他沿着这路,到了卓汉书跟前,跪了下来。

卓汉书微微睁开了眼,说:“你父亲给我最后的信件里写——‘天地君亲师,我已反了君和亲,不能见容于祖国。但心中幸仍有仁义,为被黑暗蒙蔽的正义争最后一线光明,死亦可值!’”

藤田智也心里是惊的,抬了头起来。“接到你父亲的信的时候,我也预知我会有的未来。你父亲性格懦弱、儒气重,没错,可最后关头却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我自信这一异国好友亦是知己。”藤田智也摇头道:“他除了给了我生命,从未教导过我一天。”“你父亲深悔没有勇气把你从你伯父那里带回自己的家。”藤田智也呆呆看自己的手,道,“老师,他们,你们,到底把我看成个什么?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是人还是鬼?”“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只看你的心!人鬼一念之差,你上了这中国战场,或许伯人未必为你所杀,但却因你而死。孩子,你身上有一半中国人的血!”卓汉书沉声道,“扪心自问,会不会悔?会不会怕?”藤田智也的手,捂在了面上。“你父亲终身之悔是负了你母亲,你的终身之悔呢?我问你,你信奉的天皇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中国人?”藤田智也将头叩到地上,他捶了地板。“为什么会这样?在中国我是人人都瞧不起的妓女生的小瘪三,回了日本,却可以光明正大做回人。我想如果能建立新的世界,再也不用卑微地活着。可是,老师,一切为什么会这样?”卓汉书伸了手,抚了他的发,道:“老师相信你从没杀过人,可是你的确落了两手血。这样的新世界,你觉得真的好吗?”月光照进病房,眼前是恩师惨白的脸,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惨白。他不忍看。

低头却看见的一地的白月光,疑是地上霜,该是举头望明月,但,哪里是故乡?风吹云动,地上霜被蒙了污,一块一块黑下去。他笃信的某种信念裂成碎片,面色苍白如洗,一如病床上的卓汉书。于是,重重磕头,重重说:“我早已万劫不复,万死莫赎,哪里再配做老师的学生?”

月光终是散了,每个人都被打在脊梁的最深处,在夜里受着那种钝痛。

二四 霜叶飞?往事今生

十一月,霜叶红了,时间流逝,生生死死。谁都不能挽留,谁都被推着前行。

归云的精神不算好,勉励地,在不安定的时候,还是同老范一起,将小食店布置妥当开了张。门边贴了卓阳写的招牌语――“吃不吃在于你,好不好在于我”,店名取的就是“老范馄饨”。

这是归云的主意,老范自然是不好意思承纳的,归云却道也是卓阳的意思,要老范帮衬着归云。

老范本就赞赏她的硬气,什么都能抗得下来,又感念卓阳的恩情,就答应了下来。

陆明的伤势渐愈,也是底气厚的年轻人,能担待着一些事。他便也自告奋勇来帮归云的忙。

归云有了他三人帮手,也能转圜出了时间照顾杜家和卓家。展风的伤有了起色,康复治疗做的不错,听力在逐渐恢复中。徐父领了轻伤的徐五福再来请罪,一老一少要在展风面前跪下,被展风和归云拉了起来。

展风对徐五福说:“我知道那时刻多少情非得已。咱们一道长大,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不经吓。那年被王小开胡乱骂一顿都吓你成那样,这两年你肯跟我上刀山下油锅地为国家拼命,我怎么好怪你?!”徐家父子感激涕零,前嫌尽都释了。归云定定看展风,一场劫难,他们终须长大,应该站得更挺直,一起熬过严冬。

但余劫仍在,展风想起了归云,许久没有见到她,追问归云:“怎么好久不见归凤?”

归云不好隐瞒,把归凤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展风听得吃力,不过都听懂了。仰着头,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她怎么这样傻?”归云答不上来。她和他一样明白,归凤孤注一掷的原因。因为这情意太厚重,已然不知怎样去还。展风真的懵了。他知道归凤对他有心意,却从不知归凤会深爱他至此,以致抛了整个身心去拯救他。归云想不出劝慰的话。他们都初次涉情,已经跋山涉水,历经劫难。可情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归云买了报纸,最近总在那上面看到归凤的消息,诸如“宝蟾戏院三日连上《孔雀东南飞》,场场爆满,越剧新贵来归凤一鸣惊了上海滩”。她不知是忧是喜,文字和语言,尽皆表达不出。物是人非,悲痛辛苦,一言难尽。

归云悲苦自知地出了仁济医馆,她又得去广慈医院。理了理思绪,整顿好精神,准备去照顾卓父卓母。卓汉书自那日之后,又再度陷入昏迷。大夫告知他们,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卓太太一头就昏了过去,旧日的喘疾也犯了。卓阳只好将母亲也安顿在父亲住的医院,方便照顾。

一夜之间,卓阳的家,也散了一半。他是不哭的,面上憔悴,再无波澜。归云默默陪伴他们,为他们送茶递水,送饭送菜。

卓太太心力交瘁,总不顾自己的身体,挣扎着去卓汉书的病房里守着,喃喃道:“达令,很久没有叫你达令。我们是起过誓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会相爱相敬,不离不弃’你知道我是信基督的,你说过有你一日要保全一家子的。”说久了,也恍惚了,还轻轻抚着丈夫的额,面上有企望他能醒转的神色。

卓阳和归云都不忍打扰,走出病房。卓阳狠狠朝墙上击拳,“嘭嘭嘭”,墙都似在颤。路过的护士见了来劝:“这里是医院。”

他就克制住,平掌扶墙,侧头见归云望着他,担忧的眼中蓄满了泪,没有掉下来。

她把他的手抓下来,死死握紧,怕他再自残,说:“小时候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我就去黄浦江边,那里风很大,如果遇上涨潮,江水声也很大。说什么话都会被风声水声盖住,卷走,然后就有力气继续赶路。后来,我发现我经常去的那个江沿正对着四行仓库,所以那天站在那里看谢团长他们和日本鬼子战斗,我真的没有怕,真的没有!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归云不知道卓阳有没有听进心里去,他的身体都在颤动,只能用力拥抱她,来排遣他心中无尽的恐惧。卓汉书终于还是在立冬的清晨安详地去世了,这是一个礼拜天,是卓阳原本打算带归云上门的日子。归云没有想过这天上门,是用她惨痛的筹办灵堂的经验协助卓太太和卓阳举白幡,设灵堂,上香烛,烧纸铂。石库门像只冰冷的笼子。卓太太彻底倒了,在床上形容枯槁。只喃喃:“这下好了,他算解脱了。什么苦都不用受,也是好事!”这里清冷得近乎寒怆的气流,吹在归云身上,有种皮肤及至心脏被锐利的刀锋轻轻划裂的感觉。是悲伤在如影随形。她忽而热泪盈眶,想起了她逝去的两位父亲,现在是第三位。她环抱住卓太太的肩,劝慰道:“伯母,您要保重!”陆续有人来祭奠,莫主编也领了报社的同仁前来拜祭。归云将他们送来了花圈,一一摆好。那些花圈上的名字,大多是报章上常见的墨客文人,只没姓卓的。似乎卓家没有一个亲戚来。

藤田智也却来了。一身黑衣,肃穆地站立在石库门外。祭奠的人们骚动,个个一脸愤怒。藤田智也表情凝重地深深鞠躬,双手奉上一卷卷轴,等人来拿。卓阳排开众人,走了过来,在藤田智也面前肃立,接过卷轴,打开。裱得极庄严一幅字。卓阳举了起来,后边的人便能看到:矫若游龙,吞吐山河的一幅草书——

无愧书汉魂字幅上赤血珠点,丹心可召。有人看了忍不住哭泣,年轻气盛的学生忍不了愤懑,叫:“狗日的,滚出中国!”几欲要冲上来。卓阳用手挡住,他对藤田智也说:“多谢奉还先父遗作!”收起字幅,不留客。

藤田智也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归云将卓阳手中的字幅接过来,挂在卓汉书牌位上方,无意正对“独善斋”三个字。卓阳也注意到了,望着两幅字呆呆好长一会。悲哀慢慢涌上脸来,他低了头。忙至深夜,夜静人散。归云照顾了卓太太睡下,此时卓太太也无力细辨她是哪位,只是听话地躺好了。

卓阳还跪在客堂间为父亲守灵,对归云歉然道:“我没有想到这样累你。”

归云捂住了他的口,摇了摇头。他将她的手拿下来,见天色晚了,道:“今晚暂住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归云担心他们母子,也就点了点头。卓阳领她到自己房里睡,可房间又很凌乱,画具、拍摄器材、书籍等等乱七八糟地堆在书架上、书桌上、椅子上。他很久不兼顾了,家变之后,更是乱上添乱,归云轻轻推开他,只消片刻,便又收整干净。

卓阳说:“我睡书房,还须给爸爸守灵。”归云嘱咐:“你也该早些睡,伯母还要你照顾,你不能垮。”卓阳抱了抱他,低低道:“归云,谢谢你!”归云摇头:“你别这样和我说,我不能帮你什么,我——我我只想尽我所能,照顾你!照顾你和你妈妈!”弄堂里敲梆子打更的声音传了来,提醒人们休息,也催促人们入睡。卓阳为她关好门。归云窝进卓阳睡过的被窝里,身子暖了,心却一阵阵悲上来。半梦不醒的,翻个身,忽地听到大门微小的开阖的声响。她穿衣起身,走到客堂间,微明的烛火下,卓汉书的牌位屹立。牌位前供了酒水,香案头前似有湿痕,是快要干透的水迹,宛如行云流水的字。归云心有所感,望了望牌位上方的字幅——“无愧书汉魂”。再看这行水字,沿着那上边的笔迹游走的、模仿的字迹。她轻唤一声:“卓阳!”无人应她。书房的门大敞着,显然没人。归云轻手轻脚开了门出去,在黑夜里游目四周,哪见卓阳的影子。她心中焦灼,在夜风里站了会,努力揣度。忽心念一动,沿着霞飞路,一路向东边的黄浦江边跑去。冬夜的风,阻着奔跑的人,冷得让人窒息。归云却不怕冷,不怕风,努力跑,气似阻滞,也不停歇。就这样一路跑去黄浦江的南边,四行仓库的对面。万籁冷星下,滔滔江声不绝,和着风声,有如咆哮。这里已没了战斗时的枪炮声,但黄浦江仍然在咆哮,能遮盖万音。归云看到高高的江沿上有黑影,她知道是卓阳,他正面对着向东流逝的江水。风声水声下,她辨不清他是不是在吼叫。她跑到江沿下,大声叫:“卓阳!”卓阳辨出了她的声音,从江沿上跳下来。黑暗的江边,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归云只感觉卓阳紧紧拥抱自己,她不想此刻矜持,也伸手回抱住他。卓阳呜咽了。“我从没有试着去了解我爸爸,直到他去世我才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我是不是一个差劲的儿子?我只管自己的志向,却从不管我的父母的想法!我太自私!太自私了!”她任他紧紧抱住,大声说:“你伤心,你痛苦,那就哭吧!痛快哭一次,全部哭出来就会好过些!卓阳,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到了伤心处,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说完她先哭了出来。卓阳将头深深埋进归云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是归云感觉到肩头的衣布,似乎是湿了。卓阳在清晨把归云送回日晖里,直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归云跳下自行车,为卓阳理了理衣领,叮嘱他:“天凉了,多加衣服。”

卓阳点头。“等一下一定要吃了早饭再去报社,最怕你忙得顾不上照顾自己。”卓阳再点头。“我把店里的事照看好,会再去看伯母的。”然后静静站着看他骑上车离去。她似乎总是要看他平安拐出弄堂才能放心,不过几次,已成习惯。而后,闷闷地打开了天井的铁门,轻脚走上楼。庆姑在等她。她坐在客堂间的窗下,借着微弱的晨光勾绒线,两眼圈也是黑着的,同样一夜没睡好。“昨日晚上怎么一夜没回来睡?”庆姑抬眼瞅她,口气有点威逼的意思。

归云叹了口气,说:“有朋友家里出了丧事,去帮衬一下。”庆姑放下了手中的绒线,抢道:“我想今朝去看展风,商量商量你们俩的事。我存了点老本,待展风伤好,找一处工,日子还是能好好过的。”她说得眼睛发了亮,更逼视归云,还带着恳请。

归云攥紧了手,对住庆姑猛地跪下。庆姑被唬了一跳,忙要拉她起来。归云打定了主意,左右要定夺,她不肯起来,说:“娘,您就像我的亲生娘,我杜归云会侍奉您一辈子,从无二话。展风也是我的哥哥,再累再苦,我都会守着这个家!”她顿一顿,再坚定开口:“娘,这辈子做女儿,做妹妹,我都给您顾好这个家!求您成全!”

庆姑猛站起来,她最担忧的事终成现实。她生气了:“你怎么能够这样?你是不是要说你心里头早已有了人?”话出了口,揭了底牌,是庆姑一时的激愤,违了原意。她原要把事情糊弄过去,给归云一个警醒,相信她会如之前那样对她从命。但归云只对她磕头,以及,点头。脸上带着七分坚毅三分愧疚,承认她心里有了人,所以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庆姑傻了,没料到会如此,只能不住怨道:“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归云还有心迹要表明:“娘,我从不知会遇上这样一个人,可遇上了,我退不了。我知道我本应好好守着展风过,但现在不能了,是我对不住杜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辈子来侍奉您,照顾展风。”她心意如磐石,无转移。庆姑气馁又气急,怨归云这么坦荡的诚实,她一直听话,也没背弃过杜家,可如今不愿再做杜家的童养媳。她泄气了,觉得绝望,连归云都拗不过了。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无非是要一家人团圆在一道的卑微愿望。归云见庆姑的面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内疚万分。何尝有过决绝的勇气来抗拒恩人的要求?只是情到浓时方知烈,她是抗拒不了了,就挺身去承担。两人各自都有心思,便僵持在那里,不动。外边有人急呼:“归云,归云,不好了!”

归云和庆姑两人扑到窗口往下看,徐父在底下着急地直叫:“快快!展风——”

两人一听徐父说到展风,俱着急地跑下了楼,拉住细问。“展风一早不知跑哪去了。五福和他们那教官去别处寻他了!”庆姑听这话,一下头晕目眩,急道:“怎么又出事了?”归云心下也慌,可还能强装镇定,先和了颜,宽慰庆姑:“娘,您别急!也许一早去买报纸也不定。我这就去医馆寻他。”庆姑也要跟去,归云怕她焦虑忙劝阻,又向徐父使眼色,徐父立刻接了翎子,和归云两人左一句“展风也许会往家跑”,右一句“家里也要有人看着”,到底把乱了方寸没了主意的庆姑给劝住。

归云安顿好庆姑进房休息,又往楼下在家休息的何师母处打好招呼,拜托多照看庆姑,便与徐父一起匆匆去寻展风。她暗下同徐父说:“可能去找归凤了。”徐父情知不妙,忙招来了人力三轮车。两人心急火燎地就往四川路的方府赶,才过外滩滨江大道,正见徐五福和向抒磊架扭着展风走过来。归云忙叫停了车,和徐父飞奔过去。“怎么了?没出事吧?”“亏得向先生猜到展风哥去找归凤,正赶得及在方家门口劫住他,没正面遇上方进山。”徐五福惊慌未定,面上还有虚汗。归云顾不得诧异,只对展风叫:“你要干什么呀?”展风情绪激动,直嚷:“我要把归凤带出来!带她出来!不然我还是不是人?我还有没有脸?”

不想向抒磊听了,将他重重摔到黄浦江江堤旁,喝道:“你够了没?冲动办事!刚愎自用!不看形势充英雄!”展风心中愤极愧极,吼:“我连自己亲人都保护不得!我他妈的是个屁!”

“展风!”归云心疼大叫。向抒磊放开展风,手指着黄浦江道:“这江上没加盖子,你果真觉得自己是个屁就自行了断,还算干净利落!”展风听得更愧,狠狠用拳头砸堤墙,被归云死死抱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中国人比外国人强的是什么?我们有韧性,我们可以等,十年生聚,卧薪尝胆,血债终要敌人要血来偿!”向抒磊冷笑,“你杜展风连这点悟性都不够,怎有资格讲担当?”“可归凤,可归凤——”展风心痛,痛不欲生。“你会不会娶她?”向抒磊突然喝问。击住展风,也惊住归云。他问出她心底想问又没敢宣之于口的问题。展风却先是一愕,面向波澜起伏的江面,咬牙,暴筋,再勉励抖擞,终于有了决心。

“我娶她!我杜展风对着黄浦江发誓一定要照顾她下半辈子!”他起誓,誓言面前是浪奔浪跑的江河滚滚,这誓言便化作浪里浮沉的悲和喜。爱与非爱,已是不得已,却又是应得已。向抒磊舒大笑:“这不就结了?我们需要时间来达成我们的目标。只要你是有这心,便也不辜负对方救你的拳拳之意!”他的话被江风轰轰地吹进展风没失聪的那只耳中,展风的肌肉鼓紧了,有了坚持。

人间事,都被黄浦江记牢,也做凭证。展风是真的学着去坚定。归云、向抒磊同徐家父子依旧叫了三轮车将展风送回仁济医馆,展风的病房里有人等着。

雁飞送了一篓子生梨来,因等着无趣,便坐在走廊候着,腿上摊了报纸,正削皮。听到脚步声,她抬了头,嫣然笑道:“正正好,我带了梨来,生津止渴、润喉去燥的用处顶大。”

然后,她的笑容就半凝固了,僵硬地敛了,但片刻,又浮出客气的笑。向抒磊的表情,疑幻疑真,半明半昧,视线最后停在雁飞手上银色小水果刀下连绵的水果皮。他一直记得她的这个本事――削完整个水果,而果皮丝毫不断。展风也料不到雁飞会在。他因适才江边的誓言而正心胸澎湃,见到雁飞,方觉心内尚留着热烈的半分不舍。雁飞将报纸裹着一串水果皮收起扔进垃圾篓子,又将生梨放在手绢里递给展风。

“生梨已经削好了,快吃吧!”又合起水果刀塞进衣袋里。并向归云点了头,表示自己要走。

展风手里拿了梨,这就要分离,急了:“雁飞——”雁飞拍拍展风的脑袋:“你大了,是个男人了,该担当不少事了!”展风痴然。她的进退得宜,是永远让不得别人心存侥幸的魔障,可打散一闪而逝的痴念妄想。

他们看着雁飞道别,施施然独自先走了。向抒磊见她的背影渐渐远了,也告辞疾步走了。

归云方问:“为啥向先生会出现在这里?”徐五福快语答:“向先生就是当初王老板替咱们自卫队请来的教官。”“啊?”归云惊讶。想,那天被救了,可同这位向先生有关?但又是迷茫的。又想不通。

展风也凝神,只瞧着白玉一般的梨,在一旁发了呆。归云扯他衣袖,他回了神,道:“我懂得向先生跟我讲的道理。自今天起,努力加餐饭、养好伤,我要救出归凤来。”他虽是这样说的,可眼里恋恋不舍,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望的。那个背影,以后万不可多想,他告诫自己。可是,手腕上的腕带,还在。他拣回来的一片痴心。如今痴心不该这样交付。他想,他不该流连雁飞的背影。雁飞是疾步走着,几乎一路小跑了出去。可是还是跑不过他。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她捂着胸口,几乎冷笑了。自己何必跑?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医院,太阳露了面,让冷冬不萧瑟,也让雁飞看见身后颀长的身影。

“和你这样昂藏七八尺的人面对面说话,我太矮,脖子仰得半天高,总担心仰头就往后摔一跤。”她干脆回了头。清冷的阳光下,他和她面对面站着。一如当年。她说:“我太矮,你太高,仰头说话太累了!”他便答:“以后你跟我说话不用回头,走你的好了,我都在听。”他现在答:“你不用回头。”雁飞说:“上海这样大,我想不到你还会在上海,还会遇见你。”“前年头上又是逃难过来,过了八一三,也只得待在这孤岛里了。”他望着她。他的影子定住了,她曾经以为他和她的命运也会如影子那样单纯地定住。

她望着黑黑的影子,这影子的真身,似幻似真?上海为什么这么小?又让她遇见了他。

周边来往的行人有窃窃私语的。“这个是不是深情小生?”“真人比戏台子上更俊俏!”认出他的人,不止只有她。雁飞忽然悲凉。可为什么他还涩涩开口?“对不起。小雁。”“我是个容易记恨的人,有些深入骨子里的恨没有办法忘记。真的!向抒磊,我恨你!”她的一字一句,惊涛骇浪。他还站在她的面前,还是望着她,不矫饰脸上的苦痛,但是他声音,却那么波澜不惊:“还了你我的今世,也弥补不了你这辈子的辛苦。”她不想听,转头走,不给时间自己心软抑或动摇。陈曼丽曾顽笑,说她一向对男人毫不心软,特别狠!然,谁知道其中辛酸苦泪?她的泪和苦,只是为了一个人流尽吃尽罢了!说到底,道行还是没有够。

伸手摸脸,背着人忍不住满面泪,只不过都在人后罢了。地上没了他的影子,她捂着面孔,索性将泪流得更痛快。雁飞很少会在转台子的时候喝个酩酊大醉,她一向能在欢场之上自持镇定,不让人平白讨了便宜去。就算要给人便宜,也得是自己愿意了才给。今晚的她却无所谓给不给人便宜,生张熟魏,皆都得手尽兴。袁经理暗处看着,向身边江太中唾道:“今晚真成小骚货,浪得不成体统!”

雁飞正同某个老板勾勾搭搭,整个身子都要软在人家的怀里,还被人家猛灌着酒。那姿态缠绵得这处的袁经理和江太中的下腹处也燃起一星无名之火。可她又并未全醉,探手一把捉住在她身上放肆的爪子,娇笑:“笑够了闹够了,多谢几位老板捧场,我也该家去休息了!”她不给急色的男人们下文,强持清醒歪歪斜斜扶着墙走。今晚的确是自己放肆了。头痛欲裂,每块骨头都不似是自己的。雁飞回到更衣室稍作休息。她七分醉三分醒,神魂糊涂,并不警醒,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住。江太中暗暗遣走了更衣室里的清扫娘姨和正要更换衣物的小舞女。他急色了,平时不敢,这回也是被催得狠了,他想要得个手。漆黑的夜里,发痴的猎物,正是讨大便宜的时候。欢场里最下作的是拉皮条的,最能得便宜的也是拉皮条的。江太中想,他要得到这千载难逢的便宜,想得血脉贲涨,所以有了怪兽一样的蛮力。双手从她背后箍住她,暗自狞笑,他终于得手,她势必难逃。雁飞被猛力缠住,岔了气,下意识扭转挣扎。心中惶惑恐惧。她骇怕,骇怕那她看不见的地方尾随来的恶力。那力挣不开,她想大叫,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团布,所有的声音哽在口中,冲出不去。她拼不过有备而来的摧残。醉意朦胧,意识蒙沌。如有一夜,也是背后的蛮力,压倒她在乌漆漆的肮脏的楼梯口,一双冰凉得像刀刃的手,蹂躏了她身上的每一处。那时也是挣不开的。她的哭叫和疼痛,都被黑暗吞没。她听到唐倌人幽幽的声音:“女人哪!还不是要等这第一次?”没有人能救她。泪和血一起流下来,有什么用?唐倌人还对在她身上逞凶的男人道:“好了,你终于得了这便宜,也该安分了罢?”

她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得便宜?雁飞开始奋力踢打,她脚上有一双尖细跟的高跟皮鞋,便趁自己尚未被压倒的时刻用了全身的力往后踩下去。踩中后面人的脚,活该他穿布鞋,没有肉绽,也是皮开。他惨叫,想不到到嘴的猎物使暗招。还有致命的暗招。有人破门进来,扬手一刀,又是一刀。这下真的皮开肉绽,血溅当场。她背对着,并看不到。只在昏沉间直到被人打横抱了起来,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黑色如纱,蒙住一切,真假难辨。“我是谁?”抱她的人问。她眯了眼,迎面是香沉沉的酒气,这人也喝了不少酒。“藤田智也,还是王亚飞?”藤田智也淡淡笑了:“看来没有醉得很彻底。”她伸出双手勾紧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要堕落很简单,累的时候堕落是一种快乐的解脱。雁飞知道。“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救我。”“你会以为谁?”她心底有个名字,但是不想说。只在他的耳畔吐气如兰:“夜色正好。”

今夜可以最后堕落一次。她没有原则!她只想有个忘记一切的消遣方式。微醉的男人和半醉的女人,可以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藤田智也没有送雁飞回兆丰别墅,自己也没有回宿舍。百乐门后面,有一所小旅社,法式小洋房改建的,方便舞客找舞女寻欢。有需求,所以有供给。正如需求驱散寂寞,所以选择沉迷。男人和女人都无力去抗拒。因为醉,所以欲望来得剽悍急促,充满不可名状的愤怒,饥渴的四肢纠缠在一起,抵死抗拒,也是抵死缠绵。她愈来愈醉,醉在激情里,直到最后关口,感觉要被翻了身,细细呻吟:“不要!”不想让他人瞧见自己的背。藤田智也早已触手摸到,那片嫩滑的皮肤上有一处刺手的凹凸,是疤痕。她才不愿意示人?不愿意给他看?亲密至此,依旧生疏。就像身边的人,似个个亲密,实个个生疏。他从来都是赤条条一个人,没有谁在乎过他。

百感交集,便发了狠,苍凉的心内长满锐利的荆棘,想要血肉之痛的满足。他用尽了力,只有情欲,来满足空洞的身体和空洞的心。事后,狼藉遍地,他和她的身上都伤痕累累。雁飞醒了,迷茫的小脸,看不出悔,也看不出欢悦,更看不出生气。藤田智也翻身下了床,着上长裤,罩着衬衫,问:“有烟吗?”雁飞指了指丢弃在地板上的缎面手袋,他在里面找到用银面烟盒装的金嘴三个五。是女士烟,细挑得很秀气。就手燃起洋火,黑暗里有了荧荧的微火,热不了人的心,只要点燃一支烟就好。烟散出淡淡的香。他指尖含香,站在窗前的月光下。“受过伤?”他问。“重伤,死里逃生。”她答。“没有人看到过伤口?”“不曾有人,以后也不会有人。”青烟在月光下浮生,人也虚的,在黑夜里看不见对方,最安全。雁飞开口,存心发难:“说个故事给我听。”藤田智也真的说了。“一个已婚的日本学者在中国游学,爱上了百货公司日货柜台的售货小姐,爱到如火如荼,不知天高地厚,养下一个私生儿子。日本学者家里人把他绑了回去,女人自然是不肯要的,私生子更不能接受。售货小姐有了儿子,不再年轻,更没有依靠,活路顿失,唯一能活命的下下策是放弃尊严。女人领着儿子搬去了三马路,挂了花牌。每个进到女人石库门的男人,都可以做孩子的爹。这样屈辱地过了一年又一年。”雁飞听怔了,问:“后来女人呢?”“后来儿子被接回日本,女人被丢弃在中国,得了肺结核病死了。”一支烟抽完了,青烟顿失,月光下,什么都浮不出来。雁飞还问:“那个私生子呢?”“学者有日本原配,却生不出儿子,整个家族都没有男丁。族长就把孩子带回去,若干年后,他回到中国,身份迥异。”“可以趾高气昂地践踏这片土地?”雁飞在黑暗里挑衅,刺激他,希望他伤得比自己更重。她就是能这样卑劣。藤田智也走到床边,俯下来,扳过她的脸,吻下去。两人都不退让,唇齿相噬,看谁能赢。谁也赢不了,又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更多的印迹。“怎么收拾残局?”终于再次放开对方,雁飞平静地问。藤田智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道:“自有人会处理。”她下床,一脚就踢到横在床下的军刀。他弯腰把军刀捡了起来,在月光下刀刃出鞘,一道寒光。“我父亲用这把军刀自裁,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有勇气的事。一切的罪过,也能就此救赎。”

“你呢?”“已经活在地狱里。”雁飞穿好衣服,婷婷立好。“送我回去。”回去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雁飞觉得自己做人的根本应是学习忘记。江太中惨死百乐门更衣室事件只在报章不起眼的边角登了一块豆腐干样大小的报导,含糊其辞地说是与舞客争执,不幸误撞利器致死。日本人要掩盖杀一个中国人的真相,吹灰不费。更何况这是不争气的日本军官闹出的争风吃醋的丑闻。袁经理怕事,派人叫她这几日多休息避避锋头,她也乐得在家中闲散度日。

不过仍会有人来打扰,苏阿姨汇报:“上回要采访的那位洋小姐又来了。”

这么锲而不舍的记者,雁飞是头一次碰见,于是起了会一会的心思。蒙娜独自来了,她是不死心的,也相信自己能成功,这回被邀请进了屋,她是颇得意了一番。

舞女的客堂间尚算雅致,林林总总挂在墙上的相片展现她美丽的倩影。只是眉宇淡淡漠然,教人心惊。一般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她想她这双记者的眼能看出来。正环顾四周,雁飞已经走下楼梯。好像静静走进尘世,素净的面,随意扎的发,一身荷叶袖绣花袄裤,裹着白氅,束了高高的腰,足上登着三寸高的白色缎面红梅高帮皮鞋。

整个人,就像冬日就要盛开的梅,微蕊轻绽,蒙娜想,这位上海女子的打扮绝不输巴黎大街上任何一位时髦女士。她自我介绍:“我是《号角》外文记者,多次打扰谢小姐。”蒙娜同她握手,雁飞颔首招呼,坐下,切入正题:“贵报到底想问些什么?”

蒙娜做足功课,开门见山:“陈曼丽生平。”雁飞果真敛了敛态度,说:“她是从江苏乡下来的,算是百乐门第一批公开招聘的舞女。最后的结局是不愿意给日军中将伴舞而被杀。大家都知道的。”蒙娜摇头,再问:“为什么她不肯屈服?稍稍屈服是可以保住性命的。”

雁飞笑着反问:“为什么她要肯?”又道,“中国有句古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的大道理我们都懂得。”蒙娜又问:“那谢小姐是不是会为了你们——你们中国人说的——‘大义’,做一些危险的事情?”雁飞笑起来:“上海很危险,在上海的中国人也很危险,现在没有一个中国人是不危险的。”

蒙娜耸肩,干脆坦白:“我打听到一些往事,关于当年‘盛隆米行’的,但绝无恶意,仅是想记录一些真实的事情。”雁飞眼波微动了动,只说道:“我们中国人讲不揭人疮疤,不管好意或恶意,都失礼。我只能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你们外国记者总爱想象,可事实并不是那样。”“不,我从不小看这样大时代的人们。”蒙娜摇手,道,“我不知是否有这荣幸分享您的故事?”“怎么办呢?我自己都要忘记的东西。或许哪天我死了,我会写下来给你,可是现在不行呀!”雁飞起身送客,“感谢您这样尊重我们,在这样的世道,每个人都是这么微不足道。”

话题仅止于此。雁飞心里不爽快甚至略微颤栗。往事被揭了一块皮,皮下的惨痛原是捂着,近日一再被揭,她没有更多力气支撑。

她吩咐苏阿姨:“往后她再来,找借口帮我推了。” 苏阿姨答应好,又问:“小姐,要不要吃水果?”雁飞道:“拿来我自己削。”她从衣兜里掏出那把给展风削梨的水果刀。

这刀小小巧巧的,是折叠式的,上面印着字母的商标,是一把洋货。银色的金属外壳冰凉,在雁飞的手里有一种要出鞘的快感。雁飞压住刀鞘一边凸起的弹簧按钮,“刷”地一下,刀锋出了鞘。亮森森,锋利而坚冷。她记得这种水果刀原先只有在永安公司洋货柜台才有的卖。唐倌人一向是个懒洋洋的人,不愿多动作,但凡有什么看中的衣物鞋帽,总吩咐给李阿婆或雁飞去置办。后来她发现雁飞有比她更精准的挑置衣饰的眼光,便更放心由她来操办这些琐碎的购物事宜。她去永安公司给唐倌人买洋纱料子做洋装,没有想到那样巧,竟在永安公司的洋货柜台看见向抒磊。他正专注地望着柜台里的物件,还向售货员询问着什么。“向抒磊?”她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再叫了一声,“向少爷!”向抒磊吓了一跳,但是用笑容掩饰了:“随便逛逛南京路,这么巧!”雁飞走过去,这个柜台是卖刀具的。百货公司原本并不卖利器,但是这些刀具是从欧洲进口来的,每把都锐利光亮,做得很洋派,刀刃上刻着漂亮的洋文。所以百货公司也就做了精装的柜台买刀。

她迷惑地看着向抒磊。向抒磊指了指一排刀具中最小最精致的一把:“这样的水果刀可以折叠,随身带着很方便,我正考虑是不是买一把来用。” 她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就记牢了。后来过年的时候,家家爆竹震天,唐倌人和周小开拉了客人来搓麻将,李阿婆趁机去客堂间观战,把灶头的活全数丢给她一人来做。灶披间里冷寂寂的,唐倌人额外给她做了新棉衣,尚不算被冻着;又给赏了压岁钱,她把压岁钱藏在衣服内衬的袋子里,和小云的两块大洋放在一起。大年里的团圆喜气,她是沾不到的,她只能在团圆夜忙到劳累至死。小雁所认所知,就是尽她本分,辛苦劳作,争取在爆竹声后,能钻进棉被沉沉睡一觉。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客堂间里的酣战不到清晨不会安歇,她做完自己的活儿,便回房休息。路过西厢房,见门半虚掩。向抒磊站在书桌前正写毛笔字。“向少爷,您还不睡?”“就睡了。”他提起毛笔,笑着说。大年夜里,没有伴的人会格外孤独,向抒磊不知怎的就问:“我带来几瓶东北酒,陪不陪我喝?”她也不知怎的消了疲惫,也笑着说:“我这边还做好了红烧肉,都做多了,正能下酒。”

两人就蹑手蹑脚跑进厨房,拿了酒也拿了菜,又回到西厢房。就着光,她看到那酒瓶子,吃了一惊,道:“这是鹿茸酒,要被知道可不好!”向抒磊晃晃酒瓶子:“他们还没喝过,并不知晓真味。况且我带来的东西爱给谁喝就给谁喝。”他不以为意,就给她满上酒。小雁第一次喝酒,因是东北酒,辛辣刺喉,掌不住那烈性,也因正是东北酒,触了乡情,掌不住烈性也要一干为净。不多时,眉眼便添上春色,十五岁的女孩,是冬季里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嫩葱葱水灵灵。“你一向这样放肆,自己享用送人的礼物吗?”他酒量好,一杯一杯的灌,说话还是清晰的:“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唯剩这点自由了。”

他随手拂开桌上的宣纸砚台,折了半边的纸上露出他写的几行字。小雁认得字,很高兴,念出来:“壮士饥餐胡虏肉。”她是念过的呢!心里激动,把宣纸抓了起来:“我懂我懂,我们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东北!赶出东北!”酒劲冲上来,深冬的夜不那么冷了,她越来越热,挡不住,跳起来叫:“我要回家,把日本鬼子赶出我的家!”他有没有醉?说了什么?她都记不得听不清。似乎最后是他搀她回了房,模模糊糊之间,他好像说了:“我一定要将那群鬼东西全部杀掉!”雁飞握着水果刀,这把水果刀和当年那把根本不是一个牌子,虽然都是欧洲的货。

什么都变了。

二五 解语花?梅兰芬芳

日近深冬,天亮得晚,太阳不开,一年要终,一年将始。展风的病慢慢在痊愈,卓太太的精神也逐渐在恢复。本该度过严冬,有一个新的生气。小蝶的病却又让归云揪了心。主治小蝶的大夫将她的病情如实相告:“病毒已经侵到脏器里,不单只在表面上发作。这病病程长,看似稳定,其实情况相当不好。也容易传染。”大夫要求家属做好防护措施,方才准许他们进入病房见小蝶。小蝶得的是梅毒,从慰安所里染来的病。和她同时被救出来的女孩,好几个因这病死了。小蝶也晓得自己的病,因此不愿再见陆明,也不愿让亲人们碰她。只是归云每回来看她,总要替她梳个头,盘那种活泼俏丽的盘头辫子,一边一只,扎上红头绳。

归云边梳边同她讲:“春天要到了,到时候咱们可还卖玫瑰花好不好?现在咱们不能唱戏了,不过师姐开了店,也临着洋人的洋房,咱们光明正大在店里卖。” 小蝶无限向往地出了会神。握在归云手里的她的发,干枯如草,阳光都晒不亮。她的身骨也是枯枝,随时会枯败。

小蝶小声说:“师姐,我只想在你成亲的时候当一回你的伴娘,那样我就满足了。”可是面上的笑容扯不开,只有苦苦的纹。冷冬的清晨露了晨曦,驱散寒露。归云抚着小蝶的发辫,这本是晨曦一般的女孩,如今却要等着落日样的结局。

生命的难喻让她黯然神伤。冬风一阵紧似一阵,年关近了,黄叶落尽之后,这个城市的颜色就真的单调又枯燥了。走在街上,又处处扎了街垒,围成一小个一小个的堡垒,洋巡捕持枪站着岗,弥漫不安的气息。

归云的不安,有如被冬风卷起的落叶,飘零不知何处。她担心卓阳,也担心卓家,在卓汉书去世之后,她几乎日日往卓家跑,照顾卓家母子的生活起居。有好几回在霞飞坊的大铁门口看见藤田智也,他阴沉地来回踱步,让归云捉摸不透,又害怕他不会轻易放过卓家。有一回她竟在霞飞坊门口撞见卓阳下了卯劲一拳一拳狠狠揍藤田智也,那藤田智也躲也不躲,挺着身子挨卓阳的打,不一刻脸便青紫了。归云万分着急,慌忙跑上前拉住卓阳的袖子,叫:“卓阳,住手!你要顾好你妈!”

一听这话,卓阳像瞬间收敛了盛怒的狮子,又垂头丧气起来。他住了手,藤田智也只是潦草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这时,有闻声赶来的巡捕,归云正紧张,没想到藤田智也居然喝退了他们。

归云心里不免多了些想法的,她想着,没想到又迎头看到了藤田智也。他朝她走过来,一定是看到她了,所以走得慢了点。脸上被卓阳打的青紫还没有痊愈,但他倒是无所谓的,也不管行人的侧目。归云等他走近了,就向他颔首行了个礼。藤田智也停下来,说:“你放心,卓家不会再有事的。”归云一愕,藤田智也已经同她擦肩而过了。她抚着心口,望着藤田智也的背影思考了下,似得了些要领。待到了卓家,卓太太正忙着给卓阳整理房间。归云见客堂间的桌上正放着一盆水仙花,丰翠的叶和秀美的花骨朵,摆在房里很显生气。她看着很喜欢,就道:“多好看的花!”卓太太笑:“到了冬天,我就喜欢养一盆水仙。卓阳和他爸这两位老小书生是想不到的。”她捧着卓阳旧年用的画夹走出来,拉着归云坐下,桌上已摆好为归云做的莲心百合粥。

归云酽酽喝了一口,笑道:“阿姨做的比我好多了呢!”卓太太拍拍她的手,眼圈不由一红:“家里那些亲戚靠不住,出点事人都没影子了,没想到你这样有心。”世情的冷暖,原到患难才能见。归云为卓阳和卓家做的事让她感动,三五操劳的,又替她分忧。她想着,这缘分是难得的,又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姑娘,她善良,落落大方,不做作,做事请又麻利,还爱花。她觉得心里有了依傍,又是寂寞的,有了个跟前人分享,也是好的。

卓太太打开卓阳的画夹:“卓阳小时候就学画画,他以前画的东西我都给收着呢!你看看,还画过水仙花!”因找了些旧物出来,她很想找人念下旧,见归云认真在听,就一张一张对她津津乐道。

“这张是他六岁刚学美术的时画的,他父亲要他学达芬奇,所以啊尽是些鸡蛋什么的。”

“这些是十岁时候,能画人物肖像了,常常找我们做模特。这时候顶烦人,会缠着人不放。家里人都被他画过,这还不够,他竟跑大街上找人写生。你看看这孩子!”然后,卓太太翻出一张画纸。是一个小女孩的全身像: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杏眼水灵灵的,满脸的朝气,那身段和步子,分明是在唱戏。归云怔住了。卓太太也发现了,独把这张画纸抽了出来,往归云脸旁比了比,怪道:“这画上小女孩和你有几分相似呢!”她想,这倒是前世的姻缘了,因而又欢喜了几分。归云却又羞又惊又喜。她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当街捐钱的男孩,骄傲的脸,戏谑的笑。原来是卓阳。

他们竟又这样相遇。归云推了卓太太去休息,接手了她手里的整理工作,又将卓家母子的衣物拿到天井里洗涤。

天很冷,她的手泡在冷水里,浸得通红。但心里暖。铁门开了又关上,卓阳回来了。她一抬头,他背着光面向他,一如当年。她打量他尚有几分留着当年的男孩样,说:“我见过你!”卓阳挑眉,又是一如当年。她亮开嗓子唱了一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可他弯腰下来,迎着她扬起的脸,吻住她的唇。淡淡的烟草香绕着她,是他抽了烟。她想开口责备他,唇微微开阖,才发现实在失策,被他得了机会得寸进尺。是落日的时刻,满天霞光,色彩缤纷得天旋地转。她的手还浸在冷水里,他握出她的手,渥着暖着,捧在心口。还是有违规小贩在弄堂里的叫卖。“橄榄买呀,买呀买橄榄,丁香橄榄味呀味道好!”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急,是分明讨厌烟草味的,可为什么他的唇齿会比丁香橄榄更香?

归云为卓家母子做好了饭,卓太太是例必不放她走的,三个人就团坐在一块儿吃晚饭。卓太太已有些把她当儿媳看的意思,会在她碗里不住添菜,也会唠嗑些家常事。她心里是气不过的,说:“卓阳的爸爸脾气直,家里人喜欢奉迎着权贵经商,自分了家,他也不与家里往来。如今我们这边也只能清清淡淡过日子。”卓阳道:“妈,别净想这些。咱们未必须靠着他们。”卓太太指着儿子对归云道:“瞧瞧,这副脾气就是他爸爸遗传的。”又道,“藤田今天单独来找过我。”卓阳和归云都停下筷子。“他要我放心,不会再有日本人找我们的碴。”归云方想起下午的情形。“我不管他作真作假,卓阳,我不准你再做找他报仇这样危险的事。”卓阳说:“妈,我分的出事情大小和轻重缓急,不会胡乱造次。”卓太太抬头望着挂在卓汉书灵位上的“无愧书汉魂”几个字,忽叹:“你爸让你走你愿走的路,我不会拂逆你爸的意思。”“妈——”卓阳听了,他的肺腑都在翻转,挣扎。但见母亲慈爱地笑:“做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这时候都这样了,妈不去计较得失。”

继续吃饭,因心事重重,饭菜便更难以下咽。卓阳送归云回家的时候,归云说:“我听的懂你和阿姨的意思。”“归云,我是不是还那么自私?我什么都想要做。”“不不!阿姨说的对,任何事都有得有失,我们不能计较那么多,也没有空去计较那么多。”归云将他的手捧在掌心,“所以,请你放心,我能够,请你放心。”“秦编辑——就是我们报社秦编辑,她的丈夫是东北前线的战地记者,一直跟着东北抗联做跟踪报导。几个月前他跟着的那队联军队伍和日军在通化郊外山林打游击,后来战士们全部牺牲,包括这位战地记者。今天,前线的记者同事把他遗物带了回来,还有他临终前写好的战地报导。”

他的手掌在她的掌心,握成了拳。“我们的报导,是同事们在战场上抢回来的,如果有一天——” 归云抢道:“如果有一天,那么我还是那句话——请你放心。”下一刻已被卓阳抱在怀内。有信心,有勇气,互相支撑,也互相理解。这是她能给卓阳的。归云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不去害怕什么,昂头挺胸一步步豪迈向前。回到日晖里,庆姑和何师母坐在灶庇间闲话。她见归云回来,料定是去了卓家,心里怄着气,就凉凉说一句:“人大了留不住,到底给了别人做嫁衣。”归云见有人在,不好多说。见到自家灶头上正炖着汤。杜家因累年唱戏,都怕夜里腹空,有吃夜宵的习惯。只是后来人口少了,也就戒了。归云猜测或是有了客来,就和颜悦色问庆姑:“娘,展风又有客人了?”展风的伤痊愈大半,已能在家休养,庆姑便作主将他接回来。因他回了家,原先王老板厂子里的若干同事们逐渐有了来往。他经历那一段,又是个极受敬重的人物。归云替他高兴,庆姑却愁展风伤好后的生计。她便帮着含蓄地建议过:“我那小店慢慢会好的,也要靠展风哥的协助。”庆姑却是打听到了归云的那些事,心里有了疙瘩,一口就说:“要是自己家的生意倒还好说,怎么还能给别人家打工?”归云就不好再说什么。这回庆姑也没有答她,只对何师母说话:“我们展风也算行得正,才能遇贵人。那位向先生可是现代戏里顶红的角儿,亲自来请展风去他们剧团做文书兼箍场是再好没有了。一个月有五六十块的进账,也不薄了。”楼梯上响动了几声,向抒磊被展风和徐五福送了下来。庆姑忙招呼:“向先生,我这儿做了红枣莲子白木耳,喝一碗再走吧!”

向抒磊客气谢绝:“不必了,我晚上还要回剧团排练。”又向归云等道了别,才同徐五福一道走了。归云觉着蹊跷,趁无人注意,上楼找了展风,贴着他耳朵问。“向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展风实不相瞒,也确实想对归云坦白:“他就是以前王老板请的教官,做话剧演员那是掩护。”

“那他同王老板是一伙?”展风却摇头。“是,又不是。好多行动都是他通知王老板,他们都给政府做事。”归云疑惑:“难不成他还想你干这个?”展风点点头:“我只给前边的人做后勤。”又怕归云担心,再说,“我把这条路走定的,现在残了,更少挂怀。徐五福会跟着他们干前边的事,我伤残了倒好隐蔽,给他们做好后边的事情就行。”

他还怕归云不赞同,继续道:“这也是为了归凤。”握拳切齿,“方进山那狗东西,我早晚收拾他!”归云怅怅的,忧虑展风,又思念归凤,不觉愁思百结。“快过年了,以前过年都有归凤和我一起做蛋饺蒸年糕。”展风抱膝,直直望着天。那天是黑的,月是明的。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虽还没底,干了再说,也是光风霁月的胸怀。“向先生教会我好多,要忍,忍得一时,为了以后的赢。”归云说:“向先生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又神秘又奇怪。”就将自己的遭遇同展风说了。

展风也不解,只说:“向先生做事一向有自己打算,他装成那样恐怕是有别的行动。我听向先生说华北那边日本人的物资屡被共产党游击队缴了,最近张啸林就搞了个什么贸易公司,从外地采购物资再运去日本人那里。他们已经查到方进山头上了,他最近不但开了旅馆,也管上码头了。私运的事可能交给他负责。”“他们是不是要对付方进山?”展风点头。“只盼能成功,归凤也就脱离苦海了。”他们不禁互握双手,似觉曙光隐现,都盼望着。归云鼓励自己带着点希望,她心心念念着一个念想,就是往后的一家团聚,大家都会有个依靠。卓杜两家渐渐有了生气,归云也不似先前分不开身了,她有了全副心思来经营小店。

对于老范夫妇和陆明的鼎立帮助,她十分感激,就趁着元旦,早早歇了业,亲自至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的菜蔬回来,又亲自下了厨,打点出一桌丰盛的菜肴来。老范是个老法师,还未正式见过归云的手艺,此时见她将几样本帮小菜弄得山清水绿,减了本帮菜的浓油赤酱,偏清淡,极适口,很是赞叹。不禁夸:“杜小姐原来也是灶台上一把好手!”

归云不敢当,只说:“不过一些家常小菜。这些日子劳烦你们两家,当我回个礼。”

饭桌上,归云好好地敬了他两家的酒,陆明喝得狠了点,不胜酒力,几杯下去,有些微醺。他只是不住摇头,道:“只有做着活儿,我才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听的人都黯然。归云想,他年轻,断了一臂还能活转过来,再积极面对人生。卓阳的父亲却年迈,熬不住相同的灭顶之灾。但都残缺了,年轻的年老的中国人,在战争中失去肢体,失去生命。

老范重重叹了口气。陆明忽说:“我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人看扁了!”还好没有丧失尊严。他又嚎哭起来:“我还要娶小蝶!”但苦恼,“她不愿见我。”到底是辛酸。老范扶了陆明回里间休息,再出来,老范媳妇正同归云说话。“那时逃难,我被流弹打中了腿。跑是跑不了,后面的日本兵眼看就要打过来。老伴说,咱们只能等死了。幸好遇到小卓先生这个天兵神将往虹口那头拍照片。他二话不说就背起我,拉着老伴就往租界跑。唉——他一个人兴许还能跑得快一些,这枪炮都在身边,保不定就被打中,白白送了命――后来到了租界,他又给通了关系,送我去医院看腿,又给老伴找了间房子。咱们家有今天都亏了他!”老范见归云听得半羞半喜,心里也欢喜。他上前说:“对,有了小卓先生才有我们的今天。往后杜小姐有什么差遣,尽管提。”归云忙摇手,但倒是真有些事想要同老范从长计议。她原想既开了小店,光做小食生意未必做的开,正有做大的意思。对老范一说,没想到老范也有这层意思。归云大喜,就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我想做一些包饭作,点心外卖什么的。一来咱们可成批向菜市场进货,省不少成本。二来现在时下不景气,这里附近有好些公司职员,生活紧巴巴的,咱们也能迎合他们。三是咱们也不放弃做些精致的点心,这里也有好些大洋房,也是客人。”

老范也计上心头,说:“我正认得一个老朋友在城隍庙的绿波廊做过头灶,能去讨教一些精致小点心的制法。”归云笑道:“我在灶上的能力有限,不过做几本包饭作的菜单还是能行的,这活儿我来做。”想了想,又道,“只是我们新店开张,附近好多人家都不晓得,我们是不是该做一些广告传单发一发?”老范听了连连点头。他也想在开店之后做的更好一些,只是没有好的思路,这回听归云一说,顿时醍醐灌顶,大赞归云的头脑活络,暗地里对媳妇说:“这杜小姐还真是做生意的料子,很有一套办法。”

老范夫妇和陆明都按着归云的意思打理店里的事,多做出了些业绩。包饭作的广告单一出去,就吸引不少职员顾客注意。归云和老范又是实干的人,从不在料作上偷工减料,故赢了不少客人的赞赏,也多了订单。归云又着手同菜市场的小贩讲价订货。她人美嘴甜,说话又在情在理,很是混熟了一些菜贩子。卓阳也三五不时带些同事朋友来光顾,其中秦编辑新近丧父的儿子顶喜欢跟了来。才五六岁大的人儿,鬼灵精似的,名唤“裴向阳”,因为同卓阳重了名,就偏爱腻着他,还学他的模样走路写字。

大家都觉着这孩子总模仿卓阳,很是可爱有趣,老范媳妇就打趣:“小卓先生你倒似这孩子的爹。”裴向阳在旁听了,立刻拽住卓阳的衣角叫了一声:“干爸爸。”卓阳惊得打跌,向对归云抱怨:“我今年才二十,原本叫叔叔就亏了,现在干脆被叫了干爸爸。呜呼哀哉!”归云笑他:“那是孩子对你亲。再说叫干爸爸怎么就亏了?白捡个干儿子,你不到四十就能做干爷爷了,岂不是美事一桩?”卓阳听了,不怀好意地撇撇嘴:“行啊!我权当先实习,往后就知道怎么带自己的孩子了。”

归云自是懂他的戏谑,更怕被他口头上讨了便宜,就由他胡说。卓阳却不放过她,把下巴搁到她的肩膀上,偏问:“好不好?”其实卓太太早就明的暗的透露过对卓阳和她婚事的许可的意思。按她的想法,如今是乱世,戴孝三年的习俗未必要依足传统来。她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希望卓阳热孝一年后,能和归云考虑结婚的问题。归云却还是有顾虑的,庆姑那头尚未解气,归凤也还未获救,她想待一切安稳之后再商议这事。也曾和雁飞说过一回,雁飞不管其他,双手赞成,还说:“何必顾虑那许多?结婚又不关旁人的事,只要你和他决定就好。杜家那位老妈妈早晚得接受现实,你左等右等哪有那许多闲功夫。”她知道雁飞做人做事自来是不顾别人眼光的,只自己仍觉着不能冒进。但里外好友熟人却早已将他俩当作一对。老范媳妇暗地调笑几回:“改几日,咱们该叫小卓太太了。”连小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直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做她的伴娘。所以当卓阳来了店里,大伙都心知肚明借机避开使他二人独处。归云向卓阳学着怎么记账本,还要卓阳帮忙写菜单,卓阳笑道:“你触类旁通的本事最大,门槛精的本事次大。”归云故意板住脸,道:“不过让你帮些小忙,就被你这样取笑。”卓阳拿住毛笔不落下,歪着脸眼色沉沉看到她脸红,才说:“和杜老板谈生意,咱们不能吃亏。我的字虽不值钱,可也不能白卖。”见她一脸小恼怒地瞪住他,就坏坏地附在她耳边轻轻又说,“一个字一个吻。”她就知道他是存心的,还一字一顿地说,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际,他就是要看她脸红。归云不服气,豁出去了,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闭上眼睛踮起脚,以英勇就义的姿势亲到他的唇上。

卓阳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未曾准备好,甚至还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却能料到归云凑上来之后会立刻撤退,他的手先阻了她的退路,化被动为主动,让她的“就义”变得货真价实。

他想,和归云的吻就像是鸦片,一下两下,会上瘾。情愿用一生一世,换这一刻的契合。

卓阳得了逞,春风得意,几个菜名也写得一气呵成。“越发得了你爸爸的精髓了。”归云赞他,多日在卓家的熏陶,她看了不少卓汉书的旧作和一些字画精品,也能颇辨一辨了。卓阳还提着毛笔,又恍惚了,道:“以往爸爸总说自己的字只有骨架没有灵魂,我还不以为然。现在自己写了,方知连骨架都缺缺,根本达不到爸爸的高度。”归云拿下他手里的毛笔:“所以更要努力。” 卓阳不想再让归云和他一样沉重,他故意低头指指自己胸前的衣服,原来他身上的绒线衫方才被归云抓皱了一片,还作控诉状:“让它伤筋动骨,杜老板准备怎么赔?”归云皱皱鼻子:“本老板决定让它养老,招聘一名新工人代工。”她笑嘻嘻望着他,也让他展眉笑。彼此都想让对方快乐。忽然就传来裴向阳奶声奶气的声音,他一路蹦过来,一把拉过卓阳的手,又拉过归云的手,大声叫:“干爸爸干妈妈,请我吃巧克力!”却不知是谁教他说的,归云顿时涨红了脸。只有卓阳脸皮厚,把裴向阳抱起来搁肩上,大声说:“今天干爸爸高兴,替干妈妈请你!”又朝归云调皮地眨眨眼,归云面上羞,心里则如吹进了一阵春风。秦编辑来店里接裴向阳,归云从卓阳处知道她的新寡,又佩服她的坚强,总要闲聊安慰几句。秦编辑无意说道:“总是忙,买了菜都来不及洗洗弄弄,也好多天没让这孩子吃着妈妈做的菜了。”

归云听了就去厨房拿了些老范媳妇洗好弄好的菜蔬塞给秦编辑。秦编辑要算钱给她,她死活也不肯要,但心里又有了别的主意,找老范商议:“现今公董局禁了马路摊贩,要去菜市场才能买着菜。咱们这地过去路并不甚近,如若将菜买来做一些清洗摘捡工作,再卖给附近人家,你看会不会有销路?”老范仔细想了想:“这边有真穷的人,也有不少做二房东的懒鬼,怕麻烦图省事的,想他们可能会受落这样的菜。”归云便决定了:“咱们可把进来的菜分批择好,最好的做包饭作和小宴,次好的摘洗干净当作半成品卖,赚一个手工费。这样一来,还能略取几样点心做成半成品来卖了。算打出一个新牌子。”

老范一点即透,还能有发挥:“前些日子就有些太太问我馄饨馅小笼馅怎么拌,我略指点了一二。你这么一说我倒有另一个建议,如果咱们将这些点心的馅料独独拌出来或者将点心制个半成来卖,岂不是好?”他俩互一沟通,一拍即合,商量好马上就分工合作。不想半成的菜品一经推出十分受欢迎,尤以馄饨馅和小笼馅卖的异常红火。最大的顾客除了那些懒劳作的二房东,竟还有不少附近大洋房的娘姨们,她们仗着主人家多金,自己又不想多劳动,买的是图个便利,连雁飞家里的苏阿姨也时常会来光顾。小店的生意也就蒸蒸日上了。归云认真做,也认真总结,仔细琢磨观察,发现淡井村附近还住着不少新派文化人。他们克俭又时新,没钱去下大馆子,可遇到三五知己却还是会想要找小地方聚一聚。所以归云干脆单独辟一间雅间出来,布置得精致特别一些,来招待这些客人。老范也着实奋了力,不但从绿波廊的师傅那处学了些点心的制法,还私下拜了粤菜厨子做师傅,大大增了小店的菜式品种。归云便做主,她说:“既然这样了,我们就得改个名儿经营。”大家都觉得应当,讨论了一阵,归云定案:“就叫老范饭庄。”老范照例谦辞力推,被归云阻了:“若没有老范的馄饨撑着,咱们哪里会做到今天的局面?”因又让卓阳给重新写了招牌。接近年关的时候,来预定净菜和应节点心的人多了起来,人手已是不够用,归云又聘了几位娘姨,觉着堪堪应付。归云老范等人本就随和,很喜欢同客人们谈成一片,也颇得顾客人缘。有回来了一位穿皱巴巴的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中年客人,他请了几位学生在雅间吃饭。他们就着花生米,凤爪喝了不少上海老酒,时而愤懑不平,时而高谈阔论,时而击箸而唱,个个情绪激昂。

中年客人兴之所至竟拿起钢笔往墙壁上写字,归云等也不拦着他们,尽他们写。等他们散了,归云才去看,那客人留下这样的字——“你们应勇猛地去唱你们的《大道之歌》!”

她不甚理解,拉来卓阳再看,卓阳却微微吃了惊。“这行字好像田老大的笔迹。”“谁是田老大?”归云问。“田汉。”归云觉得这名字耳熟,费劲地想了下,大惊:“是不是写《义勇军进行曲》的?”

卓阳笑着敲一下她的脑门:“小傻瓜,他以前就住在你们弄堂里,你竟然不知道?”又皱眉沉思了,“他什么时候回上海的?这回应是组织文化救亡协会的学生们去武汉抗战义演的吧!”

归云揉揉额角,更纳罕:“他是大人物,又这样忙,还来咱们小店,真让我蓬荜生辉!”言下很是欣喜,灵机一动干脆就和老范陆明买了白墙纸,糊在雅间内壁,方便客人涂鸦。卓阳笑她要开“黄鹤楼”,这回她是晓得黄鹤楼的典故的,故作神气、俏皮地道:“黄鹤楼就黄鹤楼,我就是等像李白这样的大人物来的。”“好大口气!”卓阳又想亲她了。这一来倒真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瞻。归云也是得意的,自觉很得了些门道。

一日,雁飞觑了空来约她去南京路吃饭,还作主多邀了两位老板。席间雁飞似无意般介绍,原是两位开饭店做菜蔬生意的老板。一顿饭下来,归云颇得了些生意上的提点。饭后,雁飞拖着归云逛南京路,一路闲聊。“用些小利去换大利还是应当的。”归云感慨:“以前唱戏也是下九流的勾当,卖嗓子也卖扮相。现在做些小生意还是一样,有时候真让我发毛。”“只陪两个笑并不碍事,行得正那群人自会晓得。你是压的住场子的人,并非等闲,别怕!”

“我只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人做事,其他不多想。”归云陪着雁飞多逛了几家商店,雁飞多买的是绸缎洋装和皮鞋。路过三洋南货店,归云要去买些准备过年用的干货,雁飞便陪着进去,见归云样样东西都买双份,奇问:“还要过两个年?”

归云抿嘴一笑:“一份给自家的,一份给别人的。”雁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眼:“你啊!到底是有这气势脱了杜家的枷锁。”

“杜家是娘家!”忽忽想起又问雁飞:“你可觉得展风怎么样?”雁飞笑笑摇头,归云想了想,也就没再问下去,只是说:“雁飞,你太寂寞了。”

“我最愁的就是寂寞。”雁飞一踏脚出店门,不知怎的身子摇了下,险险晕倒,被归云及时扶住。“怎么了?”归云关切地问。雁飞按着胸口,面色泛白,闭了会眼睛养神,方道:“赶着两个通宵转台子,玩得过火了。”

“你不该再这样不顾你的身子。”“我理会的。”“梅兰芬芳一枝春。”南货店旁的弄堂口一把喑哑的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两人不禁歪过去看,原来是个讨饭的老瞎子,他戴着黑眼镜,蜡黄的高耸着颧骨的脸,嘴角凄凄惨惨低垂下来,是风干的沧桑。一身破烂的袄子,像滚的龙的遮不住风雨的稻草,四处破裂透风。他蜷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讨饭的碗,也裂着几道口子,里面有三五个铜板。归云摸出一块大洋来,走到老瞎子面前,摆到他手上面,道:“老伯伯,收好。”

老瞎子瘪着嘴,竟也不道谢,不客气地收过大洋,对归云吟道:“滩边孤生一朵兰。回送你。”

归云听不懂,只觉得老瞎子那副带着裂痕的黑眼镜后边的瞎了的眼睛好像直盯着自己瞧,心底发毛。雁飞也走了过来,也摸出一块大洋来,塞到老瞎子手里。这回老瞎子长叹了一声:“火中血色梅花绽。”收起了大洋,拿好了碗,又摸摸索索从身后拿出了盲人棍,其实只是一支细细脏脏的竹竿,点着地,不和归云与雁飞招呼,管自颤颤巍巍地走了。“火中血色梅花绽。”雁飞喃喃地念,细眉深锁,若有所谓又若无所谓地牵了牵嘴角。

归云道:“我真听不懂他说的话。”雁飞道:“讨饭的胡口随诹,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随手招来了黄包车,同归云作别了。

归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还在想着老瞎子的那两句话。“滩边孤生一朵兰,火中血色梅花绽。”半明半暗,似悲似谶,想得自己不觉痴了。回到店里,快要打烊的时分,展风来了。他架了一个穿长风衣的男人,被陆明协助着带进了雅间[奇`书`网`整.理'提.供]。长风衣的男人倒在桌旁,不住瑟缩,展风拉下衣服,竟然是向抒磊。归云吓了一跳,命众人急急上了木板,闭了店。她再转回去看,向抒磊蜷在桌边,面皮青着,五官纠结,牙关颤抖,双手抱臂,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整个人都脱了形,没半丝平日丰神俊朗的样子。展风焦虑道:“今天去劈那个汉奸大学校长,谁知道中埋伏了。咱们几个后勤的把伤员分散送走。但向先生突然发了病,我只好就近先送他来这里。”向抒磊勉励颤声,道:“去……去找……剧团……隔壁诊所的华……大夫。”

“你去吧,我来照顾向先生。”归云便说。展风应命,嘱咐归云两句,动身找人。归云是第一次见人发病发得如此凄厉,好像全身骨骼都被分拆一样,有些害怕,就问:“向先生,我能做什么?”向抒磊颤抖地指了指风衣的口袋,归云往里掏出把折叠水果刀,有些眼熟。她不解,掂着水果刀不知怎么做。“让我……咬……住!”向抒磊命令。他是习惯命令的人,虽然声音颤,还是当命令叫。

归云照他意思将水果刀横着放在他的嘴边,让他咬住。他似是得了安慰,颤抖没先前那么厉害了,身子虽还蜷着,但渐平稳,只口中咕噜咕噜仍有呻吟。归云原本以为他只是呻吟,但静下来细听却不是。他含糊不清地不停说一句话,因不断重复,才能让归云辨听清楚。“我答应你不抽鸦片!我答应你不抽鸦片!”他答应谁?归云茫然,只盼展风快些将大夫带来,好减轻眼前这位病人的痛苦。虽是大冬天,向抒磊身上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湿了发,狼狈不堪。再英俊刚强的男人都经不得病魔的打击,兵败如山倒的模样永远令人恻然。展风终于请来了大夫。归云替他们掩上门,无意中的最后一眼,见到大夫扒下向抒磊的衣服,背后是丑陋的伤口,是凝固了的血肉模糊的纵横交错的伤痕。也许曾经被千刀万剐,也许曾经被鞭抽火炼,留下一片不忍猝睹永不消失的痕迹,一整片地盖着他的背脊。归云捂住嘴,在最后一刻被吓住了。展风抓着她转过头。“不要看,向先生的伤很恐怖!”“怎么会这样?”展风摇头不知。“华大夫说抽鸦片可以抑制他的疼痛,但向先生从来不肯抽鸦片,所以旧伤复发的时候会疼得很厉害。”可归云还在想,他答应了谁不抽鸦片?那样疼,都不抽鸦片!老范熄了门前的灯,陆明同老范媳妇一起做着收夜的清扫,归云收拾灶台,忽见灶台上蹭亮的刀具,闪着微明的寒光,猛然想起雁飞也用银色折叠水果刀给展风削过生梨。不知怎地,心惊肉跳,甚是忐忑。

二六 小重山?归路茫茫

冬夜的冷蔓延到了百乐门,就进不去了。里头的一切,都是暖的,暖风薰了人如醉,一段段缠绵的拥抱,把两个人变作一个人,去拥抱虚妄的暖。其实是不暖的,雁飞常常感到冷,她最近又容易累,不能接连转台子,也不能跳恰恰这样的快舞,一踩上百乐门的弹簧地板,人就犯了晕。以前跳恰恰最好的是陈曼丽,穿一身火红的舞裙,像火舞的艳阳,拥趸无数。如今再没这盛景了,气候散清了,舞女也晓得找个好户头才是正经,把舞跳的好,不值什么。袁经理恼恨这种清醒大头脑,嗤道:“后进的小骚货连骚的资本都没累齐,就想往人床上赶,成不了气候!”雁飞会哀哀地想,不过都是想逃罢了,可天下之大,何处容身?她懒洋洋地瞅着舞池里的人们。一曲方毕,袁经理携了一名舞女到了舞池中央登场了。“百乐门冬季皇后,玛丽亚隆重登场!”人群骚动起来,雁飞也张望。中央站着一团火红的影,像雾气清冷的空气里掠出来的太阳,还镶着金边。原来穿着火红的人儿,有一头金色的发。皮肤又是白的飞扬跋扈的白,连带五官的美也是飞扬跋扈的。

雁飞认得她,是那位洋记者蒙娜。雁飞瞅着她,她炯炯的目光也对住了雁飞,甩一甩那头大卷蓬松的金发,开朗地笑起来。雁飞想,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今天乃至往后一段日子内,百乐门的焦点非她莫属。她想,连她也来舞池子争饭吃?她是不解的。这位蒙娜小姐还真将玛丽亚做的十足,她立时就与雁飞套了近乎,还在下班之后跟着舞小姐们去吃夜宵,再兴趣盎然地向大家讨教麻将经。她不会打麻将,是在雁飞家里学来的,她央雁飞:“很高深,能不能教我?”

雁飞便手把手教了她张法,她打得很投入,在掷骰子的时候用洋文大叫:“Show hand!Show hand!”随着色子起落,很能调节气氛。自然也是她输得多,用中文抱怨:“输死也不给小白脸花!”好事的舞女们忙打听,才得知这位洋妞之所以下海,是受了一个拆白党的骗,失身失财,连回美利坚的路费都没有,只能把心一横跳进来。大家都万分同情,替她用各种中国方言骂了那拆白党的祖宗十八代。雁飞暗笑,天晓得到底有没有那位拆白党。但女人们聚在一起,多是道苦水的。“我不怕输,输光总比回家被后娘抢了身家强。娘的,老娘卖奶油大腿,他们吃金华火腿,全不把我当个人!”“快乐一时是一时,到辰光日本鬼子一打进来,我就卷好铺盖到重庆服务党国军总去,照样赚票子。咱也是爱国人士!”还有叼着烟,吞云吐雾:“每天勒紧裤腰带,二尺的腰绑成一尺七哄那卖破铜烂铁老秃头,真真憋屈死。要不是他家三间大洋房,我何苦遭这罪!”她们讲的时候,蒙娜就侧了耳朵听,很是入神,往灶庇间倒茶间隙,雁飞问:“是否觉得信息火爆,很有嚼头?”蒙娜给她一个火热拥抱:“你是好人,不拆穿我!”雁飞给她的茶里加了菊花,去累夜打牌跳舞的热火:“原本清白的人为那些个报道跑这里来,有意思吗?”蒙娜对她认真点头:“任何报道,都要真实。我要了解最真实。”因雁飞对蒙娜假以了辞色,蒙娜便当雁飞是百乐门的依靠,事事都随她,还将自己的资料自动奉献。“我七岁就来中国了,我热爱这里的一切。”“我想要了解中国的一切,战争的一切。”“我感情失败,同我一起长大的中国男士拒绝了我。”“他竟然还是爱中国女孩。”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听到雁飞哭笑不得。其他舞女也喜欢蒙娜,爱她的出手阔绰,她时常会送众人些纽约巴黎的化妆品。雁飞不免提醒:“你可是被拆白党骗了个一穷二白,哪有闲钱买老贵的外国货?”蒙娜碧碧蓝的眼睛瞅她好长一阵。雁飞并不怕别人盯着她看,这本就是她处事的本事,真诚地从人的眼里看到人的心里。两人像是角力,看谁的眼神先泄底。势均力敌。“你不简单!”蒙娜耸肩。雁飞笑笑。“你有很重的心事。”蒙娜诚恳地对她说。“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自由。”有个小舞女过来找雁飞同蒙娜闲话,正是唤自己“卖奶油大腿”的,名唤乔绮,顶清丽洋派的艺名,其实原名唤作乔大妹,是家中老大,因得必须担负一家人的生计。乔绮期期艾艾,和雁飞及蒙娜东拉西扯大堆话。雁飞冷眼看她眼皮盖一直红红的,神色不大自然,手往肚子上搭了好几下,忽地恍然,她问:“要借钱做了,还是准备豁开皮肉不顾?”乔绮被雁飞一语道破,泪珠子忍不了,捂着手绢大哭一场。原是她恋上个来跳舞的大学生,狠狠好过一阵,但大学生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把书包一抗,去了昆明继续上大学。从此再无音讯。蒙娜听懂了,说:“扼杀生命不为上帝所允许!你要给他生存的权力。”

乔绮只顾哭。雁飞看着可怜,就解了脖子上的观音金链子,又拿出几张钞票,一左一右放在乔绮面前:“你可以拿票子去找个大夫,再找个地方小作休养。或者把金链子拿了寻个地儿避一阵把孩子养下来。怎么选?”乔绮支支吾吾,做不了决断,只不停落泪。雁飞心里憋闷,收起金链子和钞票,说:“好好想几日,有什么还来找我。这一日日过了就要现形,决定也要趁早做。”但乔绮自那日后失踪半多月,再次回百乐门竟狼狈不堪、失魂落魄。袁经理看得直跺脚,又看她病恹恹的,形似崩溃,骂不得打不得,只得自认倒霉。众人安慰相问,她断断续续哭着说了:“他们不是东西!他是我亲弟弟啊!摁我头,灌我药!我身上的肉我怎么不愿养下来?做牛做马我也要养大他。可他们逼我,逼死我的孩子,我不肯喝药,我亲弟弟竟一脚往我身上踹。”蒙娜听了怒不可遏,金发一甩,冲了出去。雁飞也极愤怒,又见她虚弱不堪,便做主将她带回自家休养,还请了大夫来诊治。

到了下半夜,蒙娜寻了来,雁飞正坐在客堂间的沙发削苹果。“我找人揍了乔绮的兄弟!”雁飞摇摇头,叹:“最后诊疗费还得乔绮出。”蒙娜原本没想这么多,只逞一时痛快,实知中国人的三纲五常,人伦情理。黑暗的世道,中国人的忍耐被无限拉长了。被侵略者压迫,被自己人压迫,还被自家人压迫。前者尚可扛枪反抗;中者也可白丁起义;只末者,下不了切皮肉的痛,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回去血浓于水。

蒙娜痛心疾首。这些年这些日子,她体会到了中国人的苦,骨子里熬出来的痛。真实写下来,当真字字血泪。

雁飞将一只苹果削完,长长的皮连着,抖一下,掉落下来。她把苹果递给蒙娜。

“盛隆米行我知道,那位周老板是被法办的。”公法?私法?蒙娜已经不想问。她率性地咬了一口苹果,酸到牙根,说不出来的酸。见雁飞小心收起了那把洋派的折叠水果刀,侧面的她,单薄的身,丰富又苍凉的眼神。她的灵魂又不知道飘去哪里了。凄迷的人生路,还需走下去。雁飞家里多了养病的乔绮,她也多了些事可做,有了借口谢绝晚上的局子,早早回家。

苏阿姨为新年忙活起来,除尘掸灰,弃旧换新,做了糖年糕、蛋饺、肉圆并好多应节菜色。雁飞放了她年假,她一走,自己一个人待着就更寂寞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乔绮到底也是要回家的,她家里人来谢罪。行凶的弟弟腆着脸,脸上的伤口未愈,在乔绮跟前跪了下来痛哭,请求原谅。于是一家人合好,一起回家过年。蒙娜唏嘘不已,又从雁飞处知晓不少花国辛酸故事。繁丽的只是表面,内里的千疮百孔无法缝补。蒙娜对雁飞说:“你太寂寞了。”雁飞想,怎么人人都说她寂寞。可是人人又无法伴她永久的。小年夜当晚,因泰半客人敛了玩兴,回家做孝子贤孙主持过年,百乐门比平日早歇业。蒙娜的戏演到中场休息,有位同她长得相似的洋绅士来接她走,身上还是穿制服的。她的家势想必不差,雁飞想,同她不是一个世界来的。她心里真的孤寂了,独自一个人走回了兆丰别墅。黑暗里有人在等她。雁飞看到熟悉的长长的麻花辫,几乎垂到地上。归云托着撑着腮帮子,坐在花台的台阶上。雁飞的脸上顿时花开灿烂,笑道:“小心脏了头发。”归云站起来,手里还挎了夸张的菜篮子,她说:“请你吃家宴。”两人携手进了屋,归云把篮子里的菜一道一道放桌上,还一道一道报菜名。

“凤舞九天。”雁飞笑着直揪她的辫子:“不过是醉鸡。”“红梅含瑞。”“红枣里塞糯米。”“金玉满堂。”“玉米松仁罢了。”“春色满园。”“油面筋炒塌菜。”“鸿运当头。”“烟熏红烧肉。”“年年有余。”“松鼠黄鱼。”“步步高升。”“香煎小年糕。”归云摆出最后一道菜,埋怨:“你真煞我风景。”“你可跟了谁学出一口的四字成语?现卖到我这边来。”雁飞掩不住笑,同归云一起摆好桌子,还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来。“不成不成,我会醉死。”归云见了打退堂鼓。雁飞已给她满了一杯:“就一杯,应节。”两人相挨着坐下。雁飞不免回忆往事:“当年咱俩挨在一起分一碗糖粥。”

归云为她布菜:“往事不回首,我们都要向前看。”雁飞问她:“大年夜准备怎么过?上半夜卓家下半夜杜家?”“全部请来店里。”“你不怕杜家老妈妈受不住刺激?”“最焦头烂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家心里都有底。”“你越发有办法了。”雁飞同归云干掉一杯。“你也来。”“我不来。多有不便,只会更添乱。”雁飞笑着解释,“虽然最尴尬的日子过去了,但还需左右两碗水端平,我一去你又要分心。”“那你就一个人了。”“不,今天有你。”菜是冷的,归云在灶披间略煸炒加热,少了新鲜出锅的时新,可吃得欢悦。

雁飞还将归云留了宿,两人同床,说了很多话。“你小时候就是个乖巧又伶俐的丫头。”“我爹说你沉稳,很多事放在心里不会轻易说,但是个有主意的人。”“各人有各人的性格,所以才有各人不同的命。”“小雁,一定一定要坚持生活,泄了气就什么都完了。”“小云,我实在爱你,你身上的朝气永不散。”又仿佛回到了滚地龙,曾经的相依相偎记忆犹新,抑或永不忘。大年夜一早,雁飞一路送归云,直到“老范饭庄”,再折回时,她聊赖了,径直去了外滩的滨江大道。江边冬更冷,上海冬季的湿寒能把人冷透。雁飞缩了缩肩。江波如横练,岸边风光流转,属于万国建筑,不属于中国人。江山偶驶过一两艘舟楫轮渡,也是隔了江烟,隔了寒霜。

小时候爹说要带她去上海,她问上海是什么样子,爹说:“上海有条江,养着上海人。”

这条江叫黄浦江,她并不养着上海人,她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岸边的悲欢离合。

雁飞冷清清地又一个人回家。今天还有人在等她。“今晚出台不出台?”藤田智也的面上也像笼着霜,寂寞如雪。“去哪里?”“我想找个人一起吃年夜饭。”结果藤田智也把她带到四马路临西藏路的一家火锅店。“这里有最好的炭炉和砂锅,汤滚火猛。”“我要很多肉和很多菜。”他领着她走进去,店面不大,客人更少,仅三两桌,但稠密的热气,熏得一室皆暖。

藤田智也点了酸菜鱼锅,雁飞点了羊肉兔肉牛肉菠菜生菜大白菜。果真是很多肉和很多菜。为他们点菜的是个穿着洋派,态度和蔼的老头,却来经营火锅店。藤田智也问他:“您还记得我吗?”老头眯眼仔细打量他,恍然大悟似地道:“哎呀!您来了!招呼不周,多有怠慢多有怠慢!”

他走后,雁飞问:“他还记得你这老客人呢!”藤田智也笑笑:“他不记得了,谁会记得当年为他烧老虎灶、每日几个铜板的小瘪三。”

雁飞也笑:“我当年讨饭一日都未必能讨到两个铜板。”酸菜锅上来,扑鼻的酸香。她不禁捂住口鼻,胸中欲呕。“怎么了?”藤田智也问。雁飞拍拍心口:“没什么,我倒不大吃酸菜鱼的,不太惯这个味儿。”藤田智也笑了:“我娘最拿手的就是一手酸菜鱼汤,当年她把酸菜鱼汤的秘诀说给了这家的老板听,换了我可在这里连喝一个月的羊杂汤。”热气泛酸,喝在口里的汤也酸。雁飞胃口不错,待得一盘一盘鲜嫩的肉片上来,起了刷涮的兴趣,乐滋滋地看着鲜红的肉片一点点泛了白。藤田智也为她用腐乳和花生酱调了一碟酱,洒了花生碎和芝麻,雁飞叫着要香菜,便又放了香菜。雁飞捞过酱碟,沾上肉片,大口地吃,很惬意。藤田智也看到的雁飞的脸是隔着雾气的,朦胧的,带着从未有过的童真和温柔。

“吃得掉那么多?”“火锅就是要撑圆了肚子吃,才够痛快!”“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里记述过雪山涮兔肉的逸事。冰天雪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这才是人生快事!”雁飞信手将汤锅里的涮熟的肉片一股脑全部捞取出来,丢到藤田智也的酱碟子里,堆成小山丘。

“王亚飞,你有没想过解甲归田?”“谢雁飞,你有没想过洗尽铅华?”汤已浓,火欲旺,等着人去赴汤蹈火。一汪混水,身不由己,就这样被煮熟。

四围不尽白茫茫,一望无穷不知哪里是归路。往事只能回味。爆竹响了,声声震耳。他们似乎没有再说话,抑或偶尔又说了一两句,只是被炽烈的爆竹声遮住,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直到爆竹响得最猛烈的时候,散了满桌的白雾,结束了这顿年夜饭。结账出门,南北分行,宴散之后仍须回到自己的地方。藤田智也半梦半醒,还留连着热煮的火锅的馨香,只是微露晨曦有点冷,把他冻醒了。原来他半开着窗,睡了一夜。现在应当是上海的早晨,但是不是他记忆中的上海的早晨。这里的早晨是死的,缺乏上海弄堂的喧闹,万籁俱寂。他醒了一会,才想,这里是日军司令部的军官宿舍,怎么会有弄堂的风光。这里什么都没有。在东京大学念书的时候,宿舍窗前至少有一棵樱花树,他在窗下的书桌上放一张美丽女人的照片。樱花的花瓣飘落进来,洒在相架周边,铺成一片虔诚的祷告之地。他喜欢看穿旗袍的女人,无关外貌的欣赏。“中国女性的旗袍,日本女性的和服,都能体现一种东方特有的含蓄的美。但旗袍之美又在于放,和服之美则在于收。就如中国的美是长江滔滔、海纳百川的雄壮,日本的美是停驻在富士山头那一极点雪景的优雅。”卓汉书头一回给他们上课,就做了这样一番中日区别的言论。

日本学生不满了,立刻挑衅:“教授,您的意思是中国的美是大气的,而日本的美是小家子气的?”卓汉书宽和地笑,不与这群日本孩子计较,只道:“不,各地美景因地制宜,各有千秋。中国的美是外放而宽容,日本,则收得太紧了。”学生们开始热烈讨论,他的思绪则飘到了旗袍上。这种含蓄的放,他想他是懂的。

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母亲那一件件转花灯似的旗袍,母亲高兴的时候抱着他说:“以前在永新公司站柜台,这些旗袍永远弹眼落睛!”她最爱穿白色。但是白色难洗,沾上一点斑痕,就非得花大气力去清洁。母亲每次洗白色的旗袍都会非常费力,非要洗净不可。大冬天里,他见母亲的手被冰冷的皂水浸得蜕皮,央叫一声:“娘别洗了!”凑上的小脸转头就挨了冰冷的一巴掌。后来到了长崎,父亲的夫人也爱穿白色,是白色的和服。她是温顺内敛的日本传统妇人,经常拉着他的手,几乎恳求地对他说:“我就是你的妈妈。”可他不想叫她“妈妈”,他只叫她“大娘”,还用中文叫。她听得懂,被迫微笑着应下来。

父亲也酗酒,原本就是孱弱的身体因酗酒而异常糟糕。他在醉倒的时候不像母亲那样会打人,他只会瘫软如泥:“我不敢忤逆兄长。”的确,在伯父面前,他说话时永远低着头。伯父是家族威严的象征,军功赫赫,身份显耀。在家宴上都必得军装挺拔,佩满勋章,荷枪执剑。近身三尺尽杀气。但有什么用?他也生不出儿子。一连换了三任妻室,第三任还是强抢来的,不过因为法王寺的沙弥说过这位夫人命格旺子。

藤田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伯母。他去长崎时,是这位夫人进门的第三年,仍然无子。中将异常恼怒,每回与夫人同房,满屋子都会听到夫人惊栗的哀嚎。待到中将异常恼怒地离开,大娘就会带着仆妇捧着一盆净水进房。父亲教他写中国字,他突如其来地想到,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算不算藤田家族的魔咒?他只看到父亲和伯父争执过一次,为了是否送他上军校。那时他拿着东京大学的入学通知书,站在花园里。春天花更烂漫,八重樱漫天飞舞,他开始有些怀念上海的梧桐叶。父亲从伯父的书房里走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智君,整理行李,同我去东京。”

临行的时候,伯父领他进了剑道室,指着摆放在神案上的军刀。“你父亲没有资格拿起这把军刀,等你来拿!”只是还来不及从东京回到长崎,他就被应征入伍。“智君,现在是你学以致用,报效天皇的时刻。”伯父亲自送他上了回上海的轮渡,父亲和大娘都没有来。伯父说懦弱如他们是没有资格为英勇的战士送行。那天也是春花烂漫,他穿上军装,英挺立地,他说:“我们有更好的条件来保存珍品,我的愿望便是将东亚历史全部完美继承。”自此,梦想照进现实,他的世界越来越空。藤田智也起了床,穿上军装,悬好军刀。他去谒见伯父,长谷川也在。白天仍旧森然的办公室,门坎很高,红木金锁,满室朱红青蓝,是属于中国的颜色。

“我仍赞成智也的建议。”藤田中将望着眼前的手下。不论是大佐还是侄子,他都当作得力干将。“卓汉书已死,还有谁能复原《思故赋》?天皇寿诞近在眼前。”长谷川道。

“我来。”藤田智也将军刀摆在大将的办公桌上,“内容无人见过,便好伪造,章鉴也不会是障碍。”他想,他说晚了这句话。三方协议达成,一份伪造好的字帖即将被送往日本,恭贺天皇寿辰。再讨论下一宗事件。“张府派人向司令部投诉,最近屡有合作伙伴被暗杀,希望我们给予支援。”长谷川斜睨了藤田智也一眼,藤田智也一声不响拿起军刀,转身欲走。藤田中将叫住他:“智也君一起听。”他不得不留下听。长谷川也不得不说:“我已派人查过,最近那些暗杀行动,大多是一名绰号‘玉面罗刹’的神秘人物组织。有传是国民政府的人,也有可能是支那的民间流氓组织。”藤田中将点头:“我听说此人手段狠毒,凡落在他手上的人大多死相凄惨,如今人心惶惶,严重阻碍我军同中方友人的良好合作,务必将之铲除,杀一儆百!”他再看向藤田智也:“中国共产党最近在租界的地下活动极频繁,用报刊传单鼓吹抗日思想,影响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我已无法再容忍这些诋毁帝国军队形象的情况,必要的时候,需采用严惩手段以儆效尤!”藤田智也不作任何表情,说:“我只是负责文物的搜查。”“这两件任务由长谷川统一负责,希望藤田少佐全力配合。帝国军队一向以团结一致,沟通无碍为荣,两位明白?”两人立正行礼。只是长谷川仍有话说:“我本人一向以帝国军队的团结为荣。但最近听说我军某团被共产党的八路匪军击败,发生降兵教授支那兵拆解我军地雷的事件。这使我夜不能眠,深感痛心!”

他又瞅了藤田智也一眼,再说:“帝国荣耀至高无上,不容亵渎!我向中将保证,严管部下,绝不出现类似事件。”说完肃立。他是“不得不”如此深谋远虑地说这番话。虽他还需仰仗藤田中将的提拔,但再也无法容下藤田智也几次三番的反调。

他心里有芥蒂。中国的春节之前,他派人同藤田智也一起去北平找书画篆刻名家齐白石专制贺寿章准备献给天皇作为新年贺礼。部下空手回来,顺便打了小报告。在齐白石家里,那不识相的枯槁老头对面前白花花的银洋看都不看,只说:“老朽老矣,早动不得手了。”部下怒极,本要动武力,被藤田智也呵斥住。贺寿章自然是没有到手。他的几次行动都因为同藤田智也的意见分歧而不了了之,长谷川是把火冒了三丈高的,但又碍于此人是上司的侄子,不能造次。但,以后不必了。他阴恻恻地冷笑,中国人既有汉奸,日本人中怎么不可能产生日奸?尤其血统不纯的,嫌疑更大。他得了把柄,能够牵前制后。藤田家唯一的男丁,中将急需提拔的继承人,竟然有一个诡秘的身世,还这样不争气。长谷川满意地观察到藤田中将不动如山的神色稍稍动了。继承人出了任何差错,这位中将在中国战场上所有的拼搏都将付诸东流。日后千秋功业谁来继承?他们日本人也是要千秋万载,功勋永驻的呢!所以他这样在乎血嗣。捏在蛇头七寸,长谷川志得意满,趾高气昂出了藤田中将的办公室。藤田中将也死死盯着走出门的长谷川,慢悠悠吐了一口气。“保护藤田家的荣誉是我的责任,更是你的责任!”他站起来,目光停驻在窗外的黄浦江上。一年前,海军从江上打进这里,他想再进一步,再建陆军的卓越功勋,也是他藤田家族的功勋。目标:黄浦江边的租界,那座孤岛,魔都上海的核心地带。那里比东京更摩登,更奢靡。就像一条汩汩的大动脉,有帝国急需的血液,浓稠、新鲜、能创造无穷魔力。他的手必须握到那条动脉之上。因此,他的继承人必须和他一条心。藤田中将又斥道:“你得给我收敛点!上回竟为支那舞女在租界内杀人,也无怪长谷川会侧目。此等丑事,如有再犯,休怪我严加处置!”只是藤田智也听似未听,只看着黄浦江,心思飘得久远。长江和富士山,都模糊了。唯有黄浦江,在他脚下静静流淌,从不曾停歇过。

黄浦江的南边的外白渡桥,是向抒磊在空闲时候徘徊的地方。桥北边有持枪荷弹的日本卫兵虎视眈眈,随时会更进一步。他手里卷着小纸条,看一眼他就能记住名字。揉碎纸条,丢进黄浦江里,被瞬间吞噬。

滔滔江水不停留,他却要被迫停留,留在这里。他想去更轰烈的地方,却是不得的。

向抒磊一直记得,秋天的东北沦陷的那天。东北有重兵良将,粮弹充足,却保护不了老百姓。日本兵杀进来,中国兵不抵抗,百姓只能做待宰的羔羊,无望地等待悲惨地狱的降临。烈火熊熊的秋天,谁都忘记不了。向家大宅里他们一家只晚逃了半刻,就已经来不及。日本兵闯了进来。他们仇富,尤其是中国富人。宅子里的珍宝古玩、红木家私、粮仓里的预备过冬的粮食都让他们眼红,无一例外被洗劫一空。不但抢古玩,抢粮食,他们还要玩更刺激的游戏。父亲在他的面前被开膛破肚,母亲被一队低等日本兵轮奸。他也不能幸免。那个日本军官坐在平日父亲坐的太师椅上,看着手下疯狂的杀人游戏。汉奸们不甘落后,为向日本皇军献媚,出主意变换花招。“从这里钻过去!”汉奸翻译摁着他的头,推着他从叉开两条腿的日本兵胯下爬过去。

他们怎会就此满足?他便又被绑起来。汉奸仍充当帮凶,残害少年。“叫皇军一声爹听听!”“不叫!”汉奸伪军自觉失了颜面,下了手里的皮鞭,变本加厉抽到孩子光洁的后背上。

“妈的!小兔崽子,你叫不叫?”“不叫!”他由始至终只回答两个字。最后汉奸伪军抽累了,找来烙铁,在他眼前晃一晃。“叫不叫?”“不叫!”瞬间,他闻到自己的肉体被灼熟的焦臭。疼痛锥心,无法承受,张大了嘴,却喊不出来。他虚弱的惨叫令他们非常快活,向抒磊狠狠闭住眼。体无完肤,神志不清的他其实看清楚了那张操纵着这一切罪恶的嘴脸。汉奸翻译叫他——“长谷川少佐”。这个汉奸翻译兀自得意地磔磔怪笑,眼角冷不防只看到上头的人只略略抬了抬眼皮子。皇军还没尽兴。他脑筋一转,望着半昏半醒的男孩。男孩有一双北方人少见的丹凤眼,柳叶薄唇,端的是唇红齿白。正面的皮肤未受伤害,洁白如玉。这样俊美的北方男孩,真是少见。他有了主意,提醒半成兽的侵略者:“这男孩可比那群女人还俊俏得多!”

至最后,终成男孩一生的梦魔。忍辱负重偷生的母亲把儿子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所幸,男孩尚留一口气。

有一口气就有希望。向抒磊拢了拢衣襟。他只能等,等一个渺茫未知的报仇雪恨的机会。与敌人在战场上狭路相逢。

“向抒磊,你又缺席排练,我就知道你跑来了这边!”向抒磊回了神。眼前的来人是他舞台上的搭档,那位让无数中国妇女佩服的“娜拉”。她的名字他总记不牢,因为太复杂。她叫吴枫露。吴枫露一直对他有意思,明的暗的表现自己的情愫,不管他如何冷漠。她的一往情深该是感动他的,可他总是漠然的。他们是不清楚他的底细的,吴枫露还私下同话剧团其他女演员讲:“他越是那样,我就是越喜欢他。”她哪里知道,就在那日同他出了那旅馆,他找借口又折回去了,摸清了底细,集合了些人力,他能不按上面的指示干活,把杜归云给救了出来。她只懂他的表面。或许只有这样,才是她的幸运。做人半懂不懂,糊里糊涂,是最幸福的。“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散散步。”向抒磊说。吴枫露坚持:“我陪你?”“你回去!”“向抒磊,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他唇角一扬,笑得若无其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的。”吴枫露顿足,眼中憋了泪,委屈地走了。当年小雁说:“我喜欢你,向抒磊!”他别开头。她再说:“我只和喜欢的人说喜欢。”那时她十五六岁,正被唐倌人调教出一些风情。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看似悲伤,但坚定的时候,无比坚硬。她不会喝酒,在大年夜喝醉了,头垂在他的脖颈,絮絮说着话。长春的家破人亡,逃难的凄苦,寄人篱下的朝不保夕。他感同身受。酒醒的时候,她忘记到底说过什么,可他记得。他竟肯屈就,教她写字,帮她提水,带她跳橡皮筋,还想给她买旗袍。存心还是无意,已经分不清了。她最后的眼神,好像能看穿了他,也许真是看穿了他的隐藏。但他是在他的世界被颠覆后才遇见了她,已经晚了。她是不懂的。最后,她只是咬了他一口。可伤口太浅,慢慢淡化,终于消失。为什么他要的总是会消失,他的耻辱却要跟着他地久天长。如果他们在家乡相遇——他不能再想。天晚了,他应当离开不属于他的江边。

天问篇 硝烟散尽人独立

二七 春愁无尽处

雁飞在百乐门开舞前,向袁经理告了一个长假。袁经理搔了搔头顶紧剩的几根毛,先就问:“是不是‘夜上海’挖角?”心里想的是,日防夜防,他顾着了生意,极力斡旋讨好,几方都几乎摆平,连上头的大老板都睁眼闭眼,眼看是要好起来的。但,偏没顾着手底下的红人。这座孤岛,因为孤独,所以愈加放荡。连舞女都供不应求起来。家家都经济了,蓬勃着别苗头。先前有了“仙乐斯”,后来又有了“夜上海”,挖了他手下不少好货色。连雁飞都来告假了,他十万分紧张。雁飞只是瞧他草木皆兵的样子实在好笑,忙道:“自然不是。我在你老袁手下做了这些年,操守一向好,有口皆碑!”这倒的确,袁经理暗忖。谢雁飞确实比一般舞女更懂进退,在大红大紫之际被王老板包下的时候都没拿乔歇过舞。也不怪他有时会偏向她一些,连江太中的事都给极力压了下去,虽也是因日本人那里放了话的。“有大户头给了你金笼子?”雁飞微笑。袁经理以为猜到了位,又问:“一年多少数?难不成还娶你做小?是不是日本人?”

雁飞便道:“老袁,你是这行当里的领头羊,时好时坏最是拎得清楚。我也不把话说满了。如果好呢,也许我就真的从良,如果不好,我可还要捧你这边的旧饭碗。”袁经理不悦:“小谢,你哄我呢!你提出休假,我没二话。如今这头眼看是要摘了你牌子的生意,还说甚回来捧旧饭碗。咱们别来这套!”“你看呢?”雁飞依旧笑着。袁经理琢磨着木已成舟,多说也是无益的,只消不时拆台脚便成。他不再勉强:“你都铁了心,我有什么好多说的。咱们就只好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但又另外盘算,赶紧物色新人,用他的脑袋瓜包装好,取个响当当的艺名,照样能再红个有声有色。想一想,心又定了,故此也就不再多啰唆了。雁飞也暗叹,没想到这位向来尔虞我诈凑合着一道营生的袁经理远比很多人了解她。

人生处处有意想不到的知己。这样的人物不在上海滩混得开,还有谁能混得开?雁飞恪尽职守去跳最后一场舞。舞厅正热闹,蒙娜最近当红,不但每日有无数台票,更多了不少洋人来捧场,现在百乐门的整个焦点都是这位金发碧眼的洋舞女。雁飞看着她跳得满场飞,终了,她转了过来。

“我大约这个月就准备不做了。”雁飞并不意外:“祝你写出好文章。”蒙娜拥抱她:“你很神奇!”“你也是!”雁飞含笑携她一起去酒吧,为她要了威士忌,自己要了橙汁。要和她碰杯告别。

“你的不是酒!”蒙娜埋怨。“袁经理痛失英才,我为他哀悼一下,故不用酒了。”她先干为敬。蒙娜豪爽,干了下去,又被人叫去跳舞。她要拉着雁飞一起,被雁飞笑着挣脱了手。

她看着蒙娜继续在舞池里摇摆,好笑地想,这回袁经理亏本亏的够大了。她捶了捶腰背,这个时机,正是该退,不然亏大的那个会是自己。想着,手抚住小腹,已有些鼓了,那里有蓬勃生长的生命。她含笑把视线转向正和客人跳贴面舞的乔绮。亏得她那句“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不想要”,她醒了,所以留了活口。她想,是啊,这具腐败身体,还能有新的生机,属于她自己的生机。她怎能放弃?当年唐倌人跟了周小开之后,就想方设法要为周小开生个一儿半女,以此正式嫁入周家。可总如愿不了。她坦诚地对小雁诉苦,说不想周小开用这个做借口去流连别的女人。第二日就狠心咬牙,把刚满十六岁的小雁送进周小开的虎口。可她更不愿小雁做成她做不成的事,熬了汤,放下身段伺候小雁喝下去。但还是觉得不妥当,只有小雁同她一样了,她才会安心。她拖了她下海,十六岁的雏妓被逼出卖身体。她同周小开说:“如今多了一个弄钱的法子。”周小开便没了非分的念头,他觑着了利,是小雁那具刚刚长成的身体,能为他还赌债。只是唐倌人机关算尽,仍拼不过天数,她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雁飞会恶毒地想,她能做到她永远做不到的事,算不算对她最大的报复?

自喝了唐倌人的汤,她的生理周期就彻底乱了。有时候她用药,有时候她不用药,都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她以为这辈子注定不能完成一个正常女人该完成的所有事了。但,竟然会有了。这让她心惊,也踌躇了一阵,几番想下手,直到乔绮的事情发生。

她突然有些得意,唐倌人并没有完全毁掉她的一切。她又赢了一次。以后怎么样,还不想细想,但此刻是觉得胜意的。雁飞将玻璃杯里的橙汁喝完。因想得太出神,并没发现藤田智也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抬头,看见了,她扬扬手,欢迎他坐到身边。他坐下,凝望了她许久,问:“解甲归田和洗尽铅华,你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少?”

雁飞的心“突”地一软,倾到藤田智也的面前,扶着面孔问:“我像谁?”她也仔细凝望他,“你是个好儿子,远在千里之外,还是记着你的母亲。”他向酒保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晶莹剔透的白色。她的脸也晶莹剔透,比平日更多了柔和的光辉,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入口的酒,凉透了心。雁飞握住藤田智也的手。他们的手,也是冰凉的,似乎从未暖过:“你看,我是凉的,你也是凉的,这个世界冷透了。我们连自己都暖不了。”藤田智也执起她手,笑:“不是不能暖,而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终于放开手,“你从来不骗人,也不骗自己。”雁飞站起身,拉着他进了舞池,微笑:“不骗人的谢雁飞请你跳舞。”“你今晚——很特别。”他拥抱她。雁飞伏在藤田智也的肩头,熟练地迈了步子。她同许多人跳过舞,不可否认和他是最合拍的。他懂她的舞步,她也懂他的。她低喃:“你不穿军服的时候,是个很好的人。”“呵,我妹妹也这样说。”“妹妹?”这是她还没有听过的。“我不算一无所有到底,至少还有两个妹妹。她们纯洁简单,都是普通的女孩。”

他在叹息,她听懂了,说:“她们也有一个好哥哥。”“谢雁飞,今晚你一直在哄我!”她不抬头,也不再说话,只专心地和他跳这一支舞。最后,再看他孤身离去。

藤田智也离开百乐门的时候,没有回头。这座百乐之门,只有令他更加寂寞。他想,谢雁飞真是对的,两个人的寂寞比一个人的寂寞更寒冷。雁飞靠在舞厅门前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怔,直到有人上来打招呼。“雁飞小姐,好久不见呀!”是很久不跟着藤田智也出现的山田。雁飞笑着招呼:“山田先生最近哪里发财?”山田笑眯眯指了指舞厅一角,长谷川正陷在女人堆里,肆无忌惮对身边的舞女上下其手。山田说:“新近结交的,也是一位豪爽的达人。雁飞小姐赏个脸?”说完笑着又瞥了眼长谷川。

雁飞了然,冷冷一笑,说:“我明天就要辞工了,以后怕是少有机会和朋友们聚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山田非常意外,惊呼:“哎呀!那真是十分可惜,不知雁飞小姐是否有了高就?”

雁飞点头微笑,说:“我们这一行的最好的出路也不过这样了,都是托干爹生前故友的福,得了机会能出上海四处瞧瞧。”说完又客套几句,便借故甩下山田。下班后,雁飞约了旧日的姐妹同蒙娜在乐而惠摆了一桌,点了些好菜同大家话别。

她平日为人仗义,从不恃强凌弱,十分得人心。故筵席上,大家都有些依依惜别的意思。雁飞把盏敬了各人:“这些日子多亏得了姊妹们的帮衬,如今才有个好去处。往后大家各自珍重!”

众舞女们均流连不舍,又说了好一阵子惜别的话。只有蒙娜在筵席后拉住雁飞问:“是不是有其他事故?”雁飞笑笑,只说:“我累了,歇一阵,好再飞呗!”蒙娜知道她心里有打算也必是不肯说的,就不再追问了。散席之后,雁飞回了兆丰别墅,将苏阿姨叫来跟前,说:“我有事要离开上海个把月,最多一年吧,家里还需要你照看着。”并把家用摆将出来。苏阿姨也吃一惊,不住问:“小姐还回来不回来?”雁飞不想她太过大惊小怪,笑着安抚说:“自然是回来的。这些日子里你只需好好照看好房子即可,旁人若来找我,就说去了外地。”“好的好的。”苏阿姨心神不定地接口下来,便听着雁飞吩咐帮着收拾行李,却发现雁飞并不带日常穿的收腰旗袍,只管拣了几件宽大简单的衣物,且连日常用的胭脂水粉都一律不带。

收拾妥当之后,雁飞蒙头睡个大熟,次日清早就提着行李出了门。她觉着这个早晨特别清朗,天空蓝似远洋,万里无云。就像初来上海看到的那片天空一般。

春天的空气是甜的,她深深嗅了几口,神清气爽。然后叫了黄包车出了兆丰别墅,拐个弯,先去愚园路。这里一马路两边尽是旋转着的三色理发灯,看得人眼花缭乱。雁飞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理发店走过去。这条著名的“理发一条街”,剃头店美容店不少,但她自来认熟人,只做惯一家店。这小店门口还有她盘头的照片当广告画贴着招徕顾客。

她停驻在店门口,朝自己的旧照片扮了个鬼脸,推门进去。正做晨扫的烫头师傅听有客到,欲抬头招呼,见是老主顾,便眉开眼笑,掸干净椅子请她来坐。

“谢小姐,今朝要轧怎样的台型?”雁飞在弹簧椅子里舒展了一下腰背,摇头笑:“今朝不给你做大生意,我只要剪女学生的童花头。”烫头师傅吓了一跳:“小姐呀,你阿是开玩笑?现在舞厅流行女学生头?”

“只要是你阿东师傅做的,又在我谢雁飞头上的,自然就是流行的。”雁飞将长发放了下来,黑瀑布一般,几欲垂到地上。她甩了甩头发。阿东师傅还是不可置信,只道:“搞不懂,真真搞不懂!”但也只能依照雁飞的意思,准备好器具,为她剪发。头发一寸寸短了,黑色丝一样毫无生命地躺在地上。雁飞的心却活泼了,好像身体里有东西在重生。梳妆镜里的她,满脸是生气,泛着红晕,从未有过的容光焕发。连阿东师傅都看了出来:“谢小姐阿是有啥高兴的事体?”她不答反问:“你家太太生了个儿子吧?”阿东师傅忧愁地直摇头:“是个女儿。唉!难啊!”雁飞奇道:“女儿不好吗?我倒是愿意有个女儿的,女儿可贴心呢!”阿东师傅吐苦水:“又是一个女儿,都第三个了,以后嫁妆要累死我这把骨头。现在做生意不要太难哦!那些白相人、巡捕、流氓、日本人,哪个是好惹的?专盯着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前天又被一个日本流氓敲了一笔,巡捕房敲诈我们老百姓来的起劲,倒是不管日本人的。气恼死我了!”

雁飞点点头,心有凄凄焉:“这个世道,是这样子的。我们又什么办法呢?”

人吃人,有一条食物链,循环往复,最吃亏的是最底下的那些人。雁飞闭上眼睛养神,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打着转,小心温柔。阿东师傅技艺高明,手艺灵巧,推子不拔毛,剪子更不打飘,悄无声息,为雁飞剪断三千烦恼丝,齐到耳后根,露出缎子般光滑细长的颈子。雁飞对着镜子左摆右摆,齐额的刘海遮了原有的美人尖,密密地压在眉毛上,让脸上的孤寂一扫而空。这张全新的面孔是陌生的,新生的。她觉着新鲜,淘气地对着镜子笑了一笑。

“这下子可真的成了女大学生了!”阿东师傅竖起大拇指,“谢小姐人美,剪怎样的发型都好看!”雁飞很满意,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心情极靓。抢生意的黄包车夫拉着车子跑来她跟前。“小姐去哪里?”“淡井村。”她乐得飞飞的,想,归云一定认不出自己。就不住催促车夫拉得快一些。只是一路到了归云的“老范饭庄”,却看见六七个人在店门口围成一团大声争执。归云同她店里的老范陆明等人正被几个流氓围在正中,雁飞且听有流氓挑衅。

“小店生意可真不错呵?”老范不住作揖陪笑脸:“早上第一笼熟的小笼,可巧让几位先生赶上了。”

陆明不愿意了,一扔扫帚,面孔一扳:“咱们合法营生,只知道合法规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懂!”流氓竖起眉毛,待要发作。老范着急,忙止住陆明逞气。陆明也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回店抄起条凳冲出来,眦目瞪他们:“谁再胡闹,我和他拼命!”流氓们见这独臂残疾人这样彪悍,都吃惊,又觉得丢了面子,怒火中烧,正两方对峙。归云慌忙拉下了陆明,笑道:“我们只仰赖各方照顾维持这小店,小本经营还望多多包涵。”

一流氓见她生得漂亮,又像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就放肆调笑:“如果小姐肯请喝茶,我们倒是也能照顾照顾小店。”毛手毛脚探上来就要揩油。老范挡上前去隔开那流氓:“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那群流氓本身就是欺负他们店小人少,又不像有根基的,压根存心讨便宜讨到底,全没把老范的阻挡放在眼里。陆明看不下去了,没命似举了条凳便砸,唬得前头几个流氓连忙后退。

归云一看,怕真闹大出了事,憋着气,大声喝一声:“够了!”她把头一扬,站了出来,“我们店在租界里是登记了的合法生意,也请过薛华立路的洋官爷喝过茶。咱们只懂那边的规矩,开门做正当生意。几位是大爷,来喝茶吃点心,我能给个优惠价,再要别的,我们店面小,也没好的。”

她的话迂回,气势又压人,流氓们虽不全信,但也觉得她是个气派人,怕真有些后台,不由气弱了些。只道:“小姑娘口气好大!”归云转个头,对老范吩咐:“薛华立路的官爷叫的早点还不快送去,晚了又得挨批!”

老范得令接翎子,忙道了声“哎”。几个流氓见形势一合计,决定按兵不动,领头的那个叫:“今朝爷们还有大事,先不管你这小摊子。”气狠狠地带着人跑了。归云等三人待他们远了,方松了口气。老范埋怨陆明:“如果刚才真打起来,那可怎么办?”陆明说:“对这干流氓不能太软手,他们见好不会收,往后麻烦更大。憋屈透了,尽受这些兔崽子的欺负!”归云知道陆明自残疾之后,心中的郁闷情绪一直不得抒发,脾气横上来,九头牛也拉不回转,不好由着他继续往下讲,就说:“只今天稍稍唬了那几个流氓,也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另想个法子。”陆明突道:“不如叫展风哥请那些人收拾他们一顿。”归云沉下脸:“不成,这事万不能让展风知道,别再惹出是非来。”又对老范道,“还要烦你真去薛华立路跑一趟。”老范明白,是怕流氓们放暗哨,应承下来,当下装模作样动了身。前脚出去,雁飞后脚就进来了。归云认了半天:“小雁?”雁飞应景地转个身给她看,“认不得了?”归云见她手里提了行李箱,就问:“要出远门?”“不,来投靠你。”她将手里的行李交给了归云,又道,“我在淡井村东边的弄堂里租了一间亭子间,要长住些日子。”归云奇问:“怎么要搬来这边独住?”雁飞挺了下腰:“等小家伙生下来再做打算。”归云大吃了一惊:“你——你——怀孕了?”雁飞坐下来,笑得十分满足,直点头,说:“这次我要抢在你前头了。”一脸喜悦再不隐瞒,直笑至眉眼生春。归云只觉得雁飞那笑容真真是柳眉初展,百花齐放。诚然,仍艳丽,但这艳丽是清新的,满是光辉。又因剪短了发,露出细颈纤身,端的是烟姿玉立,水润动人,看得人如沐春风。

“你,很不一样了!”雁飞比比小腹:“会变胖,皮肤会松,也会丑。”她朝归云扮个鬼脸,再拍拍自己小脸,难得人前如此俏皮活泼。归云又喜又忧虑,因见到雁飞少有的全然放松,她的快活感染了她,她好奇地摸摸她的肚子,真不敢相信那里已经有了小娃娃。“往后你同卓记者结婚,也会生宝宝的。”归云脸一红,雁飞掐掐她的小脸,怜她不解人事。大上海千变万化,但眼前的大辫子俏丫头总也没变。她总忍不住想要保护她:“今早的事情不碍事吧?”归云叹气坐下:“先用阵势骗走了他们,往后我还真不知怎么做。”“卓记者人面广,或许有法子呢?”“怎好去烦他?他里里外外够烦的,我再烦他,他会累死。”雁飞想了下,道,“对付这样的人无非两个法子,不是‘擒贼先擒王’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归云通透,立刻领悟,只愁没门路。雁飞总应该是有的,果然雁飞又开口了:“霞飞路这片的小流氓都有头领着,不如——”“不好。”归云打断雁飞的话头。雁飞既然在这时刻拿了行李投靠她,必是要清静了,如因此事再让她抛头露面,岂不是教她功亏一篑?雁飞知她心意,难得她的这份心,愈加珍惜。她还倒过来宽慰她:“我也横着呢!既然当了老板娘,哪里让人轻易欺负去。你这个准妈妈还是安心生宝宝吧!”两人也不再说这等闲话。归云高高兴兴跟着雁飞去了她新租的亭子间,屋子里的家什摆设雁飞一应是准备好的,窗帘桌布,俱都是西洋纱,粉色的,温馨又暖和。归云从心底放了心,笑道:“你果真是个周密的人。”雁飞也笑,摸了摸窗帘,又摇了摇早买好的婴儿小床,不禁说:“如此过一辈子也是过得的。”

归云大喜,握她的手:“那再好也没有了。”开怀笑了,不住说,“我要去买奶瓶、奶嘴、尿壶来。”雁飞嗔她:“花那么多钱,真是孩子气。”归云道:“我要做干妈妈的,怎能不花这个钱?” 忽又想到裴向阳叫过自己“干妈妈”,卓阳“干爸爸”,一阵脸热。将雁飞安置妥,归云才静心想了些应对的法子,有个万难的法子,她思忖了很久,最后拍拍脑袋瓜,决定试他一试。她忐忑地去了卓阳的报社。她估准了卓阳准在隐蔽的办公室办公,但挂做洋旗报老板的蒙娜必定会老办公室里的时候。报社的办公室早变得霏霏靡靡,到处挂明星海报,还有唱机放着好莱坞的电影歌曲。归云去的时候,蒙娜正埋头做翻译,一见归云找她,大吃一惊。她们不过蜻蜓点水般相交那几次,中间就隔了个那么重要的人儿。蒙娜晓得,归云也晓得。

蒙娜的面色不好,说:“阳不在。”归云走进去,她也不让座,归云就站着,朝她鞠了个躬,把蒙娜吓得从座位上猛站起来,稿子都掉地上了。“你这是做什么?”归云诚恳地笑:“我请蒙娜小姐帮个忙,我想邀请您的哥哥和他的同事们来我的小店吃顿饭。”

她用了雁飞的第二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把谎圆满了好自救。然而这样的自救,未免是稍稍屈尊的,可是归云不得不心甘情愿。蒙娜面色很怪,但也不是不通人情,听她提出这样的请求,心知必是有事的,她只问:“干嘛要求我?你有你的阳。”归云道:“因为你可以帮助我,我无能为力。”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了,末了,道,“真是个不情之请,我也晓得的。很难,我并不想这样求人,可是没有办法。”这样一说,她倒显得楚楚可怜了,触动了蒙娜的心。她是又坚韧又柔弱,难怪阳会这样喜欢。蒙娜想,她毕竟是比她强的,也许太强了,阳才不喜欢。左一想,右一想,终究侠义心思占了上风。她问:“你就信我能帮你?”归云微笑:“如果我不信你的为人,就不来了。”蒙娜暗叹,这位中国小姐的度量,也真是难得的,没想到她这样爽直坦陈,竟是对上了自己的胃口。还有,她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是更对胃口的。蒙娜骄傲的心得到满足,也宽容了,也赞赏了。

归云瞧她的眼波动了,望住她瞧,她就坦荡地看着她。终于,蒙娜叹口气,说:“我们不是应该打一架吗?可我为什么还要帮你?”归云又鞠了一躬:“谢谢你。”蒙娜口头虽尚未正面应承下来,但大抵是给了肯定的意思了。归云明白她的心境,心底感激不尽。两人实则也无多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各自还是有些许尴尬在。恰好莫主编手里拿了本杂志喜不自禁地走进来,正碰上归云,来不及招呼,莫主编就喜孜孜将手里的杂志递给归云:“你瞧瞧,这杂志可做的好?”归云莫名奇妙,但也将杂志拿了来瞧。那是一本图片照片集,封面是一位战士折断了太阳旗。画风铿锵有力,印刷得也鲜艳,只有薄薄几页。她翻开集子,里面有照片有图画,配着文字。她虽是外行,却也瞧得出这集子的制作之精良,排版之鲜明。只是翻到一页连环画,画上的是前线战士冒着炮火冲向敌人的堡垒,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归云口里说着“好”,心却黯然了。莫主编倒是眉眼神采奕奕,说话洪亮有力:“沙飞他们是好样的,前线那样艰苦,冲印排版器材那样简陋,他们还能作出这么好的画报,有这么好的美编和摄影记者。咱们大大震慑了敌人,前线的小日本还当咱们的战士是蒙着眼睛只看枪炮的土包子呢!嘿!我也想冲到前线跟着沙飞这小子干报纸了。”蒙娜也不禁过来瞧,她同莫主编是内行,不由并头接着开始讨论画报的编排和制作了。归云听不懂,也不欲再多打搅他们,就道个别离开了。她回到饭庄,正值下午清淡时分,老范去了菜市场。这些天她和老范又琢磨出新的经营路子。年前,店里的饺子馅、小笼馅等各类半成品卖得空前的好,看来是被顾客受落的。归云想,最近租界正鼓励菜市场有序经营,那里生意愈发好了,但还没有半成品的摊子,也许是个机会。老范就自告奋勇先去探探风向。其他伙计也都在午休,陆明坐在灶庇间的门沿发着呆。归云挨他身边坐下,推了推他:“快些休息去吧,你总让自己这么累,刚养好的身子受不住的。”陆明茫茫然:“小蝶还不愿见我。”“我明天再去劝劝小蝶。”“归云,你帮我带句话,以前你们唱戏,我常蹲在你家天井外听。我记得以前你们唱过的词儿,什么‘活着我们在一处,死了化灰我们还是在一处’。后来我同小蝶这样说,她很喜欢。你告诉她,我当初怎么说现在仍是这意思,活着我们在一处,死了化灰,我们还是在一处。”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又那么惘然,一字一重音,敲得归云的心嗡嗡的,不能透气。

怎么安慰?可如何安慰已经不重要。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归云起身,往灶庇间找事做,唯有手里劳作,方能忘却一些难过的事。在一方天地间,让头脑空洞,或可得些安慰。她不知站了多久,腰背有些麻木,才伸直了身子,就被人从身后猛然抱住,一旋,被按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就被吻住了唇。尽是唇舌的纠缠,相濡以沫。好久好久,才被放开。她看到卓阳的扳着脸。

“你干吗?”她想推开他,可他坚固如石山,纹丝不动,“要让别人看到不好。”

他说:“你就这样不信任我?去求蒙娜都不来同我说。”归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真是!难道你还吃蒙娜的醋?”卓阳瞪她:“凭什么她知道的事,我竟然不知道?我好歹也是这里的老板。”

“是是是,卓老板,您伙计擅做主张没有向您汇报。小的该死!”归云听他说得霸道,就做小伏低心不甘地争一争他。卓阳听出来,不高兴,扳住她的面又狠狠吻下去。这次直到她气喘吁吁,拼死劲用拳头捶他才放开。归云羞得脸似会滴出汁的苹果,连声音都软了:“恶劣的家伙!”卓阳的心跟着软了,好话好说了:“听话,以后有事情一定要和我商量。”

“蒙娜不会同你说的。”她想,他怎么消息这样灵通。卓阳“哼”了一声:“她自然得意,但别人不会说吗?”归云暗叹,原来是莫主编,她想,还真不能稍稍瞒他什么,就说:“你已经够累了,这些我能做的。”“不要自己冒险,让我担心一样是让我受罪。”卓阳说,他是真担心了,因而更不愿意放开她。就这样密密地贴在一起,身体中有一股暖流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是一种陌生的又莫名的悸动。

归云不舒服了,扭扭身子。“卓阳——你裤兜里揣了什么东西?咯着我了。”卓阳的脸蓦地红了,缩了手脚,退得老远,拧拧眉毛又抓抓头发。“没——没什么东西。”想一想,又说,“哦,是钢笔。刚才写稿子忘记拿出来了。”说完一溜烟跑出了厨房。“哦。”归云不做他想,继续转身做自己的事。过了好久,她慢慢回过神来。“哎呀!”咬咬唇,捂住脸,大羞。她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一回,是真的要从脚趾尖一直红到耳后根了。卓阳是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他果真不愿归云多操劳,手法更比归云要巧妙的多。他不但请了蒙娜的兄长拉力,连中央巡捕房的警长都邀了来归云的小店,还请他们和归云老范等留了影。事后将这相片挂在店里,很笃定地对归云说:“这次就彻底狐假虎威,看还有没有人来挑衅。”

那伙流氓果然不甘,又来探了,自然是被相片给震慑住了。归云不免是服气的,对卓阳说:“你的处事周全我永远差一着。”卓阳笑道:“我自然是有我的办法。”归云靠着他,不舍得离开,说:“卓阳,我越来越依赖你。你在我要灭顶之际,拉我出了水面,不至于活生生溺死。”“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想如果没有我,你还是有扭转乾坤的办法。就像小时候你卖唱帮那孩子,当时我想这个小姑娘好倔强,死也不肯认输。”她想,他成了为她撑出一片天的伞,遮荫遮阳的,没了怎么办?心似双丝网,患得患失。

其实幸福已经在接近了,庆姑渐渐不明着反对他们的交往了。这卓阳,但凡真要哄谁,嘴巴就一定抹了蜂蜜,让人酥到骨子里。大年夜主张两家合一家一道吃年夜饭,是她自强,想要求个圆融。席间庆姑果真一直沉着脸。卓阳见了庆姑行了一个大礼,奉上的见面礼是燕窝,还是上等官燕,连归云见了心里都打了笃。可把庆姑给震住了。卓阳还有零星小礼补上,什么法兰西的胭脂膏子,英吉利的雪花膏,蒙古新产的冷毛。也不知他托了多少关系弄来那么多,看得庆姑眼花缭乱。“杜妈妈,往后您有什么吃的穿的用的,尽管和我说。”他嘴甜,就坐在庆姑身边,传茶递菜,做得周周到到。庆姑就不好再发作什么了。后来家里安了电灯,这新装置总让庆姑用起来怕怕,因为经常会跳闸。展风不会修这些玩意儿,还是卓阳赶来修的。一个人危险地站在交叠搭起来的凳子上,仰着头给重新接电线。

庆姑怕他摔下来,小心翼翼扶着凳子。事后,她向小蝶娘念叨:“算了算了,就当嫁女儿吧!有这么个贴心又有台面的女婿也蛮好。”

自觉是多了一个依靠。她开始张罗给展风做媒,不想展风脾气犟,推脱多次。实在推脱不了,就坦白:“除了归凤,谁也不要!”庆姑惊了,忙问:“你发的什么疯痴?”展风不说,母子间堵了好多天的气。归云来劝,展风只说:“大丈夫一言九鼎。”归云说:“但老人家那里还需安抚安抚。”展风说:“我是想好了的,既是不能和自己最欢喜的在一起,那么就要担起应负的责任。不然我这辈子都算是白过。”归云暗忖这话八成是向抒磊教他的,便道:“你跟了向先生后,倒比以前多了很多想法。”

“我很服气向先生,他和王老板不同。”展风摸头,想着说词儿,“王老板是那种顶要面子的,他好像什么都不要。”归云点头道:“向先生也是奇人了。”展风搓了搓手,说:“等归凤回来,我们就真的一家团圆了!”他又说,“我们去见一见归凤。”归云答应:“我去,你在暗处等。”两人在次日选了上戏前的时间去宝蟾戏院,戏院门口的海报上仍是归凤扮的林黛玉相,海报下排着密严严的水牌,归凤的名字在最前头。方进山捧她似是不遗余力,他们看见戏院里还新开了小店,卖黑胶碟子,有归凤的,也有筱秋月的。归云让展风等在戏院后弄堂的梧桐树后,她转到前面,找了先前相识的做清扫的娘姨套情面。装作家穷需靠归凤帮衬,又许了娘姨些铜板。娘姨动容了,也是机灵人,懂归云的暗示,就说:“我看看归凤小姐是不是要解手。”待她进去半刻,归凤便东张西望跑了出来,眼一红,二话不说就跑到壁角同归云拥抱。

归云再看归凤。她已不是她,摩登的烫发,别着澄金的发卡,浓的妆,十指红蔻丹,身着紫貂毛。她还是她,瘦了一圈的郁郁寡欢的清秀人儿,只是桃花不再艳。归云的眼也红了,她说:“归凤,我们都会想法子救你出去。”“前几个月给摆了酒,也算是他家的小。他现在好像更混出了些头,日本人还来贺了喜。也肯砸银子来捧我,筱秋月那些人的气势是比不上了。”归凤流了泪,“除非他死,不然我走不了。”

归云朝展风打个呼哨,展风冲了出来,人是好的,归凤看得呆了,半晌,才说:“展风,你好――”她该是安慰了,这个好好的展风就在眼前。展风一把握牢了归凤的手,说:“你等着,我不负你!”归凤的泪,更疾,幸福落下来,不敢接,只摇头:“是我笨是我傻,呆呆自投罗网,落了这副田地。你们好好过,别管我。”归云也哽咽了:“不要泄气,再难的日子咱们忍过去就好了。”展风只是说:“别傻!”看着他这样,心碎了。责任更重,他说,“你要等我。”

归凤只是退,展风不让,一把按痛了她的臂,归凤低低惨叫一声,展风心知不对,撩起她的袖子来。她那原本应雪白如藕似的玉臂上竟有一排星星点点的火泡子。他同归云都蓦地呆了。

展风身子一顿,就要冲,被归云死死按住:“现在不是时候。”归凤合了袖子,眸子却迸跳了下,亮了,她倒说:“你们别为我急,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他拘着我也无非是我入得了张老太的心。你们看到的这伤也是旧伤了,我哭到张家老妈妈那里,他就再不敢对我用粗。”展风无言,心痛难以复加,再不顾旁的,牢牢抱住了归凤,一个劲说:“再等等,再等等就救你出来。”归凤顺意地合了合眼,她盼得太久的人儿,和情意,如今摆在眼前。她自己擦干泪,说:“我还能唱戏,这就是最大的恩赐。我知足了。”又握住展风的袖子,“只求你,只求你好好的。”

两人相持,互相点头,又隔了坎坷,不得相聚。归云泪如雨下,是替不了归凤的痛,切肉连皮,唯有极度的悲伤,都被乱世悲苦苍白的岁月盖住。展风心痛,是无力的挣扎,他被迫接受,可还需更加愧恨和苦痛。知命而不能抗命,只好认命。

归凤却咬咬牙,疼痛之后的满足,寸寸相思幸好未有成灰。娘姨出来催人,时间到了,只能泪别。再三叮嘱也是惘然,人世间无端端的分离最是苦痛。

归凤一步一回头,弄堂里起了穿堂风,归凤那一头烫好的发也飘起来,没有依傍。她那纤纤细腰仿佛风中柳枝,随时会折断一样。展风在后面叫:“我绝不负了你。”他已是万不能负她了的。

二八 满江红?肝胆昆仑

开春的时候,卓太太从宝山买了一棵玉兰树的苗子回来,在并不大的天井里植了下去。树苗子尚青,稀稀疏疏的,但也遮着了天井的半边天。春风一吹,有淡淡的树叶子清冽的香。

归云很喜欢这棵玉兰树,比卓太太和卓阳更用心栽培它,她期待新的生命,也同样期待雁飞腹中慢慢长大的孩子。这总让她觉得人生希望无限。雁飞的身形愈发明显了,她进出归云店里的情形被老范夫妇等人看到,老范媳妇碎嘴,旁敲侧击打听:“这个太太怎地没有男人?”被老范一顿呵斥。归云恍若未闻,也不多向旁人解释,只管自己落力照顾雁飞,还央卓阳再弄些稀罕的燕窝来,并将自小同雁飞的往事原原本本说给了他听。卓阳赞道:“谢小姐是风尘奇女子,本不应用平常眼光来看。”归云才欣慰,卓阳又狡黠地加多一句:“往后咱们生养孩子,我也会好好补你。”

羞得归云无处躲,卓阳还逗他:“以后我们生八个,名字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下雅事尽入到我家。”归云娇嗔:“我又不是母猪,谁给你生那么多!”卓阳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都在的她的掌心中,他说:“一个孩子太孤单了,我是独养儿子,有过感受。两个正好,我只要两个。”她把头埋在卓阳的怀里,又一抬头,他神思远了,她不知他又想什么,才要叫他,他又反应过来,凑到她耳朵旁问:“你知道怎么生宝宝吗?”归云羞恼了,用力捶他。“这样的大学生真是侮辱斯文!”“大学生和生宝宝没有因果关系。”归云气得语塞,却并非不通人事,她渐渐有了种女孩含苞待放的莫名的兴奋的心情。

她向雁飞描述这种心情,雁飞只是笑,竟也问她:“你知道怎么生宝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