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我想让他们停止对我身体的虐待,可是我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焦急中,一道逆流呛住了我的气管,我奇迹般地大声咳嗽起来。他们终于住了手,小心地看着我。
我看着旁边的多布斯,向着他努力张了张嘴。他机灵地附下身体,将耳朵贴近我的嘴唇。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带着气息紊乱的岔流发出微弱的声音:
“混蛋,谁敢再打我的脸……我就扣谁的津贴……”
这句话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觉得我的世界逐渐变得重新暗淡下来,恢复到刚才那种宁静的状态。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星月满天,秋夜的凉风犹如有形的利刃,不停地切割着我的肌肤。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只能感受到风割裂身体的剧痛。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我就连自己的牙关都不能咬紧。我确定听见了自己上下牙齿相互咬合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那痛苦的声音惊醒了正躺在我身边的士兵们。
“长官,长官醒了!”一个声音仿佛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后我听见了一连串杂乱的声响。“他很冷,我们得帮帮他!”又一个声音说道,紧接着,我觉得一些布匹铺在了我的身上,紧接着,我的腰腿上也陆陆续续铺上了一些,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我拼命地拉着那些布料,将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这还不够,哦,妈的,这群杂种!”我已经能够分辨出声音来了,说话的正是多布斯,我忠心耿耿的副手,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些焦急。
“把他往火堆的地方拖一拖。”多布斯大声说道。
“可是,长官……”
“不要给我可是了,我们要救他!”多布斯焦急地低着声喊道。
我觉得我的身体在移动,靠右的一侧逐渐温暖起来。正当我的士兵们要将我进一步拖向火堆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不友好的大喝:
“谁在那里,你们不好好睡觉在干什么,给我滚回你们该呆的地方去!”
“可是,先生,我们有人生病了。我们不想干别的,只是想让他暖和暖和。”多布斯大声地争辩着。
“我说滚回去,你们这群杂种!”说话的人发音有些奇怪,带着些特殊的北方口音。
“先生,我求您了,他快要死了。”多布斯几乎是哀求地说道,我从没听这个刚强的人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听清楚我的话,滚回去,德兰麦亚猪!”我听见了几声噼啪的响声,这声音透着凶残的气息。我感觉到了什么拼命睁开眼,却看见一个低阶的温斯顿军官正在用手中的棍棒死命抽打着多布斯的脊梁。多布斯双手抱着头,倔强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对自己实施酷烈的刑罚,既不闪躲也不后退。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衣服上已经渗出点点血痕。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外套正裹在我的身上,而且,裹在我身上的不止是一件外套。更多衣着单薄的士兵们忿忿地站在一边,他们赤手空拳,愤怒地看着那个施暴的温斯顿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大群手持兵器的温斯顿士兵拿着兵器对着我们指指戳戳,不时发出轻蔑的嘲笑声。
我愤怒极了,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去解救我的下属。可是我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冰冷的抽搐已经抽干了我肌肉所有的力量。
“住手!”这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出的阴影中传来,继而,一个身穿精致的骑士铠甲、大约四十岁上下、唇边和下巴上留着几撇庄重的金黄色胡须的军官渐渐走进。那个正在殴打多布斯的温斯顿军官立刻慌张地站直了身体,向刚刚出现的军官立正行礼:
“将军阁下,这几个俘虏在军营中四处游荡,我担心他们图谋不轨。”
俘虏?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不是那样的,将军阁下。”多布斯大声争辩着。他恳切地求告道:“阁下,我们的长官病得厉害,我们只是想把他抬到火堆旁边取暖。我保证,阁下,只要我们把他抬过去,马上就回去,这不会耽搁很久。”
“离将军远一点,你这该死的德兰麦亚猪!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那个军官献媚地一脚把多布斯踢开,又举起手中的棍棒想要逞凶。那个将军制止了他。
将军走近我,不嫌肮脏地拨开多布斯他们披在我身上的衣服,将他的手掌抚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手很粗糙,长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将军的手,而是一个老兵、一个见惯生死的战士的手。我觉得他看我的目光似乎有些惊异,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我要这个人活着……”他指着我的脸对那个军官说,“给他一间帐篷和全套的寝具。他是个军官,过些天我要亲自审问他。”
他又转过头来对多布斯说道:“你也去,照顾好你的长官。晚些时候会有军医来。”
那个军官微微愣了一愣,似乎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满,但他没有这个胆量去反对将军的意见。将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指着我对他说:“这是个很重要的俘虏,如果这个人死在了这里,你就等着替他偿命吧。”
军官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他马上跑到一个帐篷里,将里面几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统统赶了出来,而后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他们把我抬进帐篷。多布斯不知如何表达他对这个将军的感激,他跪倒在地上,流着眼泪亲吻着将军的靴子,大声说道:“感谢您,将军阁下,您真是个善良的好人,也是个真正的军人。愿至高神与你同在,荣耀与幸运始终伴随在您左右。”
从那以后,我在敌人的军营里开始了短暂的治疗。事实上,我的伤并不严重,只是在战斗中与魔法骑兵硬碰硬的那一下过度地损耗了我的体力,让我全身虚脱,头也受到了一些震荡,尽管这使得我全身僵硬无力,头晕脑胀,但其实只需要稍微休息几天就可以恢复。只是一些皮外伤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而化了脓,让我一直高烧不退。两天后,我就已经可以自如行动了,只是重病初愈让我还很虚弱。
在这两天里,多布斯告诉了我在昏迷后发生的事。
为了追赶弗莱德,温斯顿重装骑兵们并没有将更多的精力投诸到被冲散的星空骑士们身上。我们的魔法骑兵们只是在交战时被暂时击退了,并没有彻底的溃逃。事实上,他们的损失并不真的比他们的对手大多少,这就决定了他们还有奋起反击的力量。
不能说温斯顿人的选择是错误的,如果没有我们超出意外的顽强抵抗,他们一定已经成功地截杀了弗莱德,也光荣地终结了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战争是不允许假设的。他们被阻截了,延误了很长时间。他们太过骄傲,以至于完全轻视了我们、一支最普通的轻装步兵部队的存在,更轻视了那群已经被他们击败了的战士、失去了统帅的魔法骑兵。因为他们的骄傲,他们必然付出高昂的代价。
弗莱德重伤,红焰逃脱,但星空骑士们并没有完全丧失纪律,更没有失去他们战斗的心。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凯尔茜,这个比大多数男性还要勇猛的女武士,展现出了她在危急关头勇毅果敢的一面。她用最快的速度召集起被冲散的骑手,竭尽所能地组织反击。当我们的防线彻底丧失韧性,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程度的冲击时,凯尔茜适时地发动了。
他们从温斯顿人的队列侧面横贯过去,把他们拦腰截成了两段——对于魔法骑兵而言,这种事情非常少见。以他们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很少有人能够从侧翼对它进行袭击。但在那个时候,他们的前路被我们牢牢堵住,滞留在原地,这就给凯尔茜留下了攻击的机会
这重重的一击打乱了温斯顿人的阵脚,也救了我的命。温斯顿人陷入了暂时的混乱,放弃了对我们的追击。温斯顿的骑兵指挥官同样也并非是个无能的人,他迅速调整好了阵列,摆出防御的阵形,将凯尔茜的后几轮攻击一一化解。
这时候,同作为这个战场上决定胜负的超强军旅,温斯顿重装骑兵的数量仍然占据着优势,他们的步兵部队也顶住了土著战士们缺乏章法的猛攻,逐渐在滩头阵地集结起来。而失去了弗莱德的领导,我们却被分割成了互不关联的三个部分。
土著战士们开始溃退,尽管他们的数量要远多于滩头阵地的敌人,但统帅的负伤让他们完全丧失了斗志。在他们的传统中,战场最高指挥官的离去就意味着失败,这一点已经深深地刻入了他们的骨骼,变成了他们天然的反射。
他们的大溃败险些使我们全军覆没,如果没有艾克丁酋长率领着接受过我们正规军事训练的伦布理战士拼死奋战,我们一定已经全军覆没了。随着土著战士们的溃散,我们暴露在了尾随他们杀来的温斯顿人面前。刚刚与温斯顿魔法铁骑正面相击的我们已经无力在抵抗这道汹涌的战潮,我们的战线一触即溃,很快就被温斯顿人淹没了。没有人能扭转这必败之局,凯尔茜左冲右突,也只能尽力拖住温斯顿人前进的脚步,尽可能多地保存我们的力量。
在精灵射手们的掩护下,绝大多数人逃回了月溪森林。温斯顿人在森林边缘停住了脚步,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应对来自丛林幽暗处的致命羽箭。
在撤退的过程中,多布斯始终背着我。从达沃城包围战时起,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军官就一直是我的副手。对于我这个年轻长官的命令,他从没有过一点迟疑,而在平时的生活中,他默默地照顾着我,一如我的父亲和兄长。我不知道背着一个人奔逃是怎样的感觉,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我,他不会成为俘虏,和我一起呆在温斯顿人的军营中;而如果没有他,或许我早已经死在不知哪把剑下了。就在我重病的一刻也是他不顾被殴打的伤痛和屈辱,为我赢得了生存的权利。
不止是他,因为我的拖累,大约两百名保卫我的士兵被俘虏了。他们在被俘之前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一些人不幸地战死沙场。他们都是些忠贞勇敢的好人,比我更配“战士”这个荣耀的称呼。可是,他们却以自己闪烁着荣耀和希望的宝石般的生命,延续了我卑贱的呼吸。
这就是那场战斗的经过,此后我整整昏迷了两天。多布斯和那群士兵们想尽了办法保全了我,为此,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此时,我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歉意。他们救了我的命,甚至以自己的命来交换,我应该感激他们,把他们对我的恩情当作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珍视的回忆,以我全部的尊敬和和感激作为回报的,不是吗?
可是,此时萦绕在我心头、最让我挥之不去的,不是他们对我的救命之恩,也不是我们身陷敌营的危险处境,而是那在数十里之外的,我终生挚友的生死。这是我亏欠多布斯他们的情感。
温斯顿军营中的夜晚有些暗淡,许多星星都消失。传说中,每消失一颗星,就意味着与它对应的一个生命死去了。
弗莱德,我的朋友,你的那颗星是否还在闪耀?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识酒如人
当我再次见到这支温斯顿军队的将领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帐篷中。他的面前放着一只铜质的酒杯,杯子中溢满了琥珀色的液体,一阵熟悉的气味从中飘散出来。
营帐中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中年的将领服饰整齐,器宇轩昂。即便他只是坐在那里,也如同一座高山一样透出一种让人敬畏的压迫感。这是只有在战场上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势,与那些好吃懒做的贵族子弟装腔作势显露出来的冷漠完全不同。
他挥手示意押我进来的侍卫们离开,这个命令让那些侍卫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怎么,先生们,你们认为离开了你们我就没有办法保护我自己吗?”将军宽厚地对着自己忠心的侍卫微笑着,“你们在想:哦,克劳福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就算他腰里佩着一把剑也对付不了一个重病初愈连走路都打晃的德兰麦亚人。”
“哦,将军,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将军的玩笑让为首的那个军官连忙否认,可军人的职责让他仍然无法就此顺从地离开帐篷。
“没有什么可是,先生们。”将军满脸堆笑地站起身迎向我们,他的口气很温和,丝毫没有一个将军的架子,“感谢你们的忠诚,可是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对不对,基德中校?”
我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居然会征求我的意见,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只是意外地“啊”了一声,便没有再作出什么表示。侍卫军官狐疑地打量了我两眼,大概是我孱弱又愕然的样子博得了他的轻蔑,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带领着他的部属退出了帐篷。
“我就在门外,将军。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召唤我。”退出门时,他不放心地补充道。
转眼间,帐篷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将军悠然地坐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而后就饶有兴致地一边看着我,一边轻啜着杯中的酒浆,一句话也不说。这并不是我所料想的审讯场面。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残酷刑罚的准备,甚至预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掩藏那些对我的朋友们不利的秘密。可是这出人意表的沉默打破了我的预想,让我浑身不自在。将军的目光中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只凭着他的观察力就能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似的。
我有些心虚,觉得背心发凉,额头上一阵湿漉漉的。这种不自然的沉默让我觉得软弱,我害怕再这样下去,当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叫做克劳福突然开口对我说话、向我提问时,我会无力抗拒。
“五年份的泰迪辛诺酒……”我对着克劳福将军开口说道,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静,“浓甘蔗香型,作为一个贵族,您不是个太守规矩的人,但作为一个军人,您很会享受。”
正要将酒杯举到嘴边的将军僵住了他的动作,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诧的神色。他向我问道:
“你也来一杯吗?”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侧面的木架上,取下一只酒杯放在我面前。这整个过程他一直都在背对着我,看起来对我毫无防范,似乎我随时都可以向他发起袭击。但我相信这只是个假象。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正背对着我的中年将领时刻掌握着这个帐篷中所发生的一切细微的变化,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倘若我真的贸然行事,他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长剑会在第一时间穿透我的喉咙。
他亲手把盛满了酒浆的杯子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看了酒杯一眼,而后说道:“我想我必须更正刚才的话了,您不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我的话让这个沉着稳健的中年人全身一震,他已经无法再掩饰自己惊讶的心情,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表现让我有些得意,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打破了克劳福将军强加在我头上的气势,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占有了一些奇妙的优势。这样的想法让我逐渐坚定起来。
“很简单……”我指了指酒杯,卖弄着我对于这种饮料的知识,“只有山贼和海盗才会真正热爱这种自由奔放的味道,在某些方面,它甚至超过了矮人族的科卡酒,以至于上流社会把它当作下流粗鲁的象征。一些年轻放荡的贵族子弟或许会用它显示自己的叛逆和与众不同,但他们绝不会不在里面加入一些口味清淡的配酒或者香料。”
克劳福将军咧开嘴,露出了敞亮的笑脸:“你说的对,中校,说得太好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仰起头将它一饮而尽,而后满足地眯起眼,享受着美酒带来的幸福感受。
“那些轻浮小气的家伙们怎么能享受得到这么好的东西。”他陶醉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用一种感叹又有些怀念的口吻说道,“或许有一个,只有一个,他是个例外。无论什么事他都是个例外,不是么?”
我感觉的到,在这一刹间,他是完全放松的,对我没有丝毫的防范。但随即他就发觉了自己的失态,重新整理好精神,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真让我惊奇,基德中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些。您的士兵对您很忠诚,而您却又如此年轻。您不是个一般的人,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他在试探我,我警觉地想到,随即笔直地站起身来,像一个真正的俘虏一样大声说:“杰夫里茨基德,德兰麦亚守备军中校后勤官,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将军阁下。”
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当他终于意识到我在干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我,就好像有人在挠他的脚地板似的,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件特别愚蠢的事情,让我手足无措,脸上发烧。将军笑得如此大声,以至于惊动了帐篷外的守卫。几个卫兵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却又被将军挥手驱散了。
“坐下吧,忠诚的军官……”好不容易将军才止住了笑声,他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对我说,“……我没打算审问你。相信我,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我会选择更合适的人来做。”
“我在战场上目睹了你的战斗,中校,尽管当时我没有看清你的脸,但我认识你的铠甲。你在正面交战中徒步击败了两名骑兵,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那完全是我的运气……”我还不太习惯于接受来自敌人的称赞。
“那是真正的勇气,中校,否则不会有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我面前的中年将领大声对我说,“我指的不是你杀死了多少士兵,而是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国王而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尽管我们是敌人,但我必须承认,你赢得了我的尊敬。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去的朋友……”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让人悲伤的往事。
“……我只是想认识你,不是认识一个俘虏,而是认识一个真正了不起的军人,一个伟大的战士!”他肯定地说道。
还从没有人将我的名字与“伟大”这样词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当一个与你站在敌对立场上的人这样说的时候。我,杰夫里茨基德,一个胸无大志的酒保,伟大?如果以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我会把这当成一种善意的讽刺付之一笑。可克劳福将军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此时他正用带着近乎尊敬的目光看着我。曾经有人说,来自于敌人的尊敬和畏惧是对于一个战士最大的荣誉,我现在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荣誉。将军的话语和态度滋养了我心中的一块陌生的土壤,让一种叫做自豪的感情生长出来。
很少有人能够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一个被自己擒获的手下败将,在我看来这很难,甚至比成为一个叱咤沙场百战百胜的统军将领还要难。
“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将军的坦率和诚恳感染了我,我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什么正在向他渐渐敞开。对于敌人的好感?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种感情是我无法遏制的。我只能对他如实地表达我的感想:
“若一个人找到他值得为之付出和牺牲的对象,在屈辱的生存和荣耀的死亡之间就不会犹豫。我的国王正是这样的人!”
克劳福将军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您——我想我必须用敬称来称呼您了——真的和我的朋友很相似,你们真的太像了。您说话的口气简直和他一模一样。如果你们有机会见面的话,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惜……”将军的口吻中透露出无尽的遗憾和叹息。
“您的朋友一定是个远比我高尚的人,将军,伟大这个词绝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这并非是礼节上的恭维,而是发自我内心的言语。我觉得能够成为面前这个军人的朋友的人,一定是这世界上最高贵的人中的一个。
“他的名字叫古铁雷斯。”克劳福将军用伤感追忆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让我永世不能忘却的名字。这个带着古典高雅的贵族气质的名字将我的记忆拉回到三年前的达沃城下,在那场消失了无数生命的战斗中,那个高贵的将领为了保护他的统帅而放弃了自己生存的机会,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心,温斯顿人的、德兰麦亚人的……
“怎么,您听说过他?”克劳福将军发现我举止失常,有些惊异地问到。
“达沃城……我知道的。我……我就在那里……”我不打算隐瞒什么。“……他就死在我的身边。”
将军的瞳孔瞬间收缩,在那一刻,我明显地感受到他的仇恨。他的双拳紧握,如果下一刻他的剑刺穿了我的胸膛,我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是我们杀了他的朋友,而我,正是那数万凶手中的一个。
可片刻之后,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这是战争,先生,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他悲伤地低下头去。
我只能用我所知的唯一方法来向这个逝去的英魂表示敬意,同样回报克劳福将军对我的宽容和坦诚。我缓缓将面前的酒杯举到将军面前,声音低沉地说到:“为了古铁雷斯将军,为了那些真正忠诚和勇敢的人……”
“为了您,中校,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您当之无愧。”克劳福将军肃容回敬,而后我们将手中辛辣甘美的酒浆一饮而尽。炽烈的味觉穿越舌头和食管刺入了我的胸口,我只觉得此时的心跳正被一种热情澎湃的情感触动着。
当美酒入喉的一刻,我们忘却了彼此敌对的身份,友谊不合时宜却又无法阻挡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架起了桥梁。帐篷中似乎暂时地消失了一个战俘和一个将军,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怀着同样心绪和感情的战士。
“奇利尔中校,将军正在审问俘虏,您不能进去……”这时候,侍卫的声音从帐篷外传进来。
“审问俘虏?”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这个声音本身圆润动听,但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矫揉造作的味道,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讨厌。
“……那我更要去看看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俘虏如此特殊居然要劳动将军大人亲自审问。”不理会侍卫的阻止,那个奇利尔中校依旧向帐篷内闯了进来。我听见那些侍卫一边阻拦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您不能……中校……请您……”这引发了中校的怒火。他大声叫嚷起来:
“都给我滚开,我有姆拉克中将的紧急军务,要向克劳福将军转达。万一延误了军机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于此同时,帐篷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军官出现在门口。公正地说,他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高挑的身材、略显消瘦的面庞、修剪得很仔细的胡须,佩上剪裁得体的服饰,经过精心装饰过的长剑,看上去十分威武。他的颧骨有些高,眼睛略向眼眶内陷着,倘若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就连他的目光都在向自己的眼眶里陷进去,显得格外阴枭。
侍卫们在他身后也涌入了帐篷,他们因为自己的失职而抱歉地看着克劳福将军。将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点头示意侍卫们出去。
“听说您在审问俘虏,将军?”中校大声问道。他的态度很失礼,完全不像是一个军人对长官应有的态度。
“是的,中校。”将军点了点头。
中校瞄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用这个审问俘虏,将军,这是您的独创吗?把他灌醉,然后引诱他吐露情报?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哈哈哈……”他放肆地笑了起来,似乎根本不把自己的长官放在眼里。
“这是我的事,中校!”将军提高了声音回答道。看得出他很不愉快,但不知什么原因让他容忍了这个中校的无理。
“请把中将阁下的命令给我,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不,请等等。这就是您在审问的俘虏吗?这家伙是谁啊?”奇利尔中校斜着眼睛看向我。
“杰夫里茨基德,德兰麦亚守备军中校后勤官,先生。”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一个中校,您可真了不起。在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之后,居然捕获了敌人的一个中校,这真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功绩……”这个讨厌的家伙大声讥讽着克劳福将军,“……您真不愧为路易斯太子殿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有劫掠之虎称号的一代战将啊,太子殿下光辉卓著的战绩也正是像您这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吧……”
听到这里,克劳福将军再也按耐不住愤怒的心情。他完全不顾身为俘虏的我正站在一旁,一把揪住奇利尔中校的衣领把他拖到身前。在他的手中,奇利尔就像是一这断了骨头的癞皮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听着,去对姆拉克那个家伙说,他可以让我当炮灰打头阵,可以不承认我重伤德兰麦亚国王的功绩,也可以指责我作战不力、损失惨重,革我的职、去我的军衔,把我送到前线上当一个小兵。随他的便,老子不在乎!这件事我负全责,听见了吗?我负全责!谁要是想把这件事牵扯到殿下身上,给殿下的脸上抹黑,不管他是谁,我都一定跟他拼到底。告诉他,死在老子手里的将军比他见过的还要多。告诉他,把这些话一字不拉地告诉他!”
将军的大嘴直对着中校的连,粗鲁地将大口的唾沫喷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奇利尔中校此时惊慌失措,不住地挣扎着想要脱离将军那两只有力的大手。他的挣扎是徒劳的。
“还有你,给我记住!”将军大声说,“你在背地里说我是野人、土包子、匪徒、强盗,我都不在乎。我克劳福就是个强盗,从来也不怕别人背地里议论。如果不是因为殿下,我现在也还是个强盗!可是下次提到路易斯殿下的时候,记得用盐水多刷两遍牙。要是再让我听到你有任何不敬的言辞,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太子殿下的名字从你那张肮脏龌龊的臭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他的亵渎。”
这时候,将军才注意到正站在一旁的我。他抱歉地看了看我,喊来了他的侍卫将我带出帐篷。在踏出帐篷的时候,我看见将军摇晃着奇利尔中校的衣领大喊着:“姆拉克那个王八蛋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说完你就给我滚蛋!”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奴颜的基德
尽管克劳福将军的部队在绿影溪谷的战斗中损失惨重,但姆拉克中将并没有给他充足的整休时间,而是勒令他立刻向前推进,“全力剿灭隐匿于圣狐高地之德兰麦亚流寇”。温斯顿人的军中潜伏着一道试图淹没克劳福将军的暗流,将他的军队推向交战的最前沿,连喘息的时间也不愿给他,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见他兵败惨死的结局。从看守我们的士兵经常发的一些牢骚来看,温斯顿人军队的内部并非是铁板一块,克劳福将军的嫡系部队很受以姆拉克中将为首的其他温斯顿将领的排挤,而那个讨厌奇利尔中校则明显是中将安插在克劳福将军身边的眼线。
尽管身为一个俘虏,我不可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信息,但我隐约觉得这件事并非如我所见的那么简单。所有对克劳福将军的不公正对待似乎都隐隐影射着他背后那个身居更高位置的伟大统帅,温斯顿帝国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现任温斯顿帝国德兰麦亚行省总督的路易斯王太子。而将军隐忍着承受这样的屈辱,任凭那些无耻的小人在他面前挑衅诬蔑,似乎也是与太子殿下的利害相关。
在绿影溪谷的那场战斗过去之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德兰麦亚守军多次向克劳福将军发动反扑。无论是突袭、夜袭还是正面交锋,他们都一次次在克劳福将军面前败下阵来。他们的反击毫无成效,既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也无法真正重创自己的对手,一点也看不出弗莱德曾经在我们面前展示过的精妙的用兵手段。甚至于,我感觉我的战友们只是在一味地试图阻拦温斯顿人的脚步,他们的一切作战都像是徒劳无益的绝望挣扎。我不知道我的战友们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不知怎的,他们每败一仗我都觉得自己的心向下沉了一分。越来越重的阴云覆盖了我的心头,让我不敢去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德兰麦亚人的败退并没有给自己真正的对手增添荣誉,将军无耻的上司和同僚们一次次将他的功绩侵占、吞没,而将所有的损失统统扣在他的头上,让他承受本不属于他的耻辱。尽管我知道将军的所有光荣都来自于我的战友们的流血牺牲,数以千计的德兰麦亚人都死在这个中年将领的手中,但我仍旧为他深感不平:将军的功绩是以自己的勇敢和计略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赢得的。杀人或者被杀,这本就是生存于这个战乱年代中的人们不得不屈从的命运。作为战争中的军人,将军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姑且不论这场战争的是非对错,仅就评价一个“人”的角度来说,克劳福将军是一个好军人、好战士,无愧于一个武者高尚的名声。而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炮制阴谋的人们,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利益剽窃了克劳福将军的荣誉。他们侮辱了一个远比他们高尚得多的灵魂,我憎恶他们尤甚憎恶那些被责任所迫亲手制造杀戮的人。
这些天来,我一直和我的士兵们在一起。作为俘虏,我们被迫在温斯顿人的监视下干些粗重的活计:搬运木料、装卸食物、为他们的临时营地搭建帐篷和栅栏。原本克劳福将军打算免除我的这些劳役,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那些忠诚勇敢的士兵们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也没有抛下我,我又怎么能在这屈辱的时刻不和他们在一起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将军并没有过多地为难我们这些俘虏。仅就俘虏的待遇而言,我们的伙食还过得去、劳役也并不没有达到压断人骨头的地步,重病的人甚至还可以得到一些基本的救治。当然,衰弱和疲惫是不可避免的,辱骂和鞭打也时有发生。看守和俘虏之间的冲突从来都不会停止,我们总是那些军队最底层的士兵欺压、凌辱、发泄怒火、找回自信的最佳目标。
“啊!”一个小腿受伤的士兵倒在地上,他背上的面粉撒了一地。一个看守看见了这个景象,暴跳如雷地冲着他喊起来,对着他一顿抽打。受刑的士兵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他的身体很虚弱,连大声呻吟都难以做到。
“你这个下贱的德兰麦亚猪,只配去吃马粪!居然敢糟蹋我们的军粮,是希望我们战败吗?别做梦了,你这个混帐东西,不好好教训一顿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粗鲁的看守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直到那个受刑的士兵奄奄一息,还看不出他住手的意思。
“够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兰麦亚士兵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大踏步走上前去,站到了施暴者的面前:
“他的腿上有伤,放过他吧!”
温斯顿看守没想到在俘虏中居然还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先是一愣,而后愈加怒火中烧。他抛开了倒在地上的伤者,举起鞭子对着面前这个勇敢的人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每一鞭下去,那个德兰麦亚士兵的身上就多出一道血痕迹。
“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告诉你,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他死,他就绝不能活着!”温斯顿看守嚣张地大叫着。他的面颊涨得通红,似乎正在从这种鞭打和受刑者的痛苦中享受乐趣。
可为自己的袍泽出头的这个士兵出人意料地坚韧,身受如此严酷的刑罚,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蔑视地看着手持长鞭的看守。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看守,一声脆响之后,士兵的脸上多出了一道伤痕。这条鞭伤从他的左额直斜到右颊,击伤了他的左眼睛。
这巨大的伤痛让士兵再也无法忍受,他痛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左脸。看起来他的眼睛受伤颇重。
看守的行为极大地激怒了俘虏们,散落在四处的德兰麦亚战俘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向这边聚拢起来。有些人捏紧了拳头,敌视地看着施虐的凶手。四周的温斯顿士兵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警惕地向这里望来。他们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正在期待着吮吸鲜血的味道。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吗!”见情况不对,我忙跑过来冲着德兰麦亚俘虏们大声呵斥着。
“多布斯,带着你的人去打桩;林恩,去搬你的石头;费斯特,你也给我滚到你该去的地方,听见没有。”我急促地喊着,向着我曾经的部属们下达着命令。
“长官,可……”大胡子的费斯特指着地上的伤者,激愤地想要对我说。
“住口!”我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想想我们的身份,我们是俘虏,这里没有什么长官不长官的,我们唯一的长官……”我指了指身边那个趾高气扬的温斯顿看守,竭力克服着自己的鄙视和敌意,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脸,“……是这位先生。您说呢,长官?”
听到了我的恭维,那个看守很受用。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我强忍着恶心对着他黄得发黑的牙齿频频点头哈腰,而后又一次对着我的部下们大喊起来:“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没有你们的事!”
林恩,一个耿直忠厚的中队长,绝望地看着我,就像是正在看着一个死人。他看起来伤心极了,悲伤和悔恨的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到地上。
“看什么看!快给我滚蛋!”我无法承受这样的注视,只能用凶恶的大吼掩盖我的愧疚。我觉得我的心里好像有些什么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搅动,撕扯着我的血管。我真的很想拉住他,告诉他我的忧虑和担心。但我不能,我必须做我应该做的事。
我的眼圈在发红,在那些曾经救了我的命的人看来,这是因为愤怒,而不是因为痛苦……
“呸!”费斯特重重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愤恨地转身离开了。他边走边说:“妈的,早知道就不救这个贪生怕死没有骨气的……哎!”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了。
一股血气冲上了我的脸,我只觉得全身燥热,不知道该如何宣泄我心中的委屈。淤塞的感觉就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地压住了我的气管,让我气苦难当。
最苦的是,此时我还要装出一副卑贱的表情,讨好地望着那个看守,看着他像对待一条好狗一样对待我。
“干得不错,你挺不错的。”看守点着头对我说。
我忙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全凭长官的关照。”
看见事态平息,四周围观的温斯顿士兵们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心,有了踏实的跳跃。
“长官,您太善良了,这样就放过了这两个笨蛋。要不要我替您再教训教训他们?”我对着左眼受伤的那个士兵重重踢了几脚。虽然我特意选择了他不易受伤的臀部下脚,可每一脚仍然像是直接刮在我心尖上的刀,让我心痛的几乎无法承当。
“算了,放过他们吧,毕竟是条人命啊……”万幸,这个看守仅存的一点慈悲在这个时候恰好占据了他的思维。他厌恶地看了看脚下的两具躯体,傲慢地离开了。
我不敢轻举妄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又回过头来教训这两个可怜的人。直到我觉得他离开的距离足够远,才唤来了不远处的多布斯,把这两个重伤的人拖到一片阴凉地去。
“端盆清水,给他的腿洗洗伤口,再给他涂上这个。这是上次我从军医那里弄来的伤药,还算管用。”我从怀里掏出两个轻巧的小盒子,塞给多布斯一瓶,转身看向那个替战友出头的士兵。
“怎么样?有没有伤着眼睛?还能看见吗?”我一边将盒子里的药粉轻轻撒在那士兵脸上的伤口处,一边关切地问道。一丝血迹沿着他的眼窝渗下来,我不知道那是来自他额上伤痕的血迹,还是来自他破裂的眼球。
“不用你来可怜我!你这个没有骨气的家伙!”那个高大的士兵一挥手,将我手中的药盒打翻在地。他挣扎着站起身,摇晃着向自己的战友们走去。在他那件破裂的衬衣外,纵横斜穿着数十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这是对长官说话的口气吗?”多布斯气愤地对他呵斥道。
“他不是我的长官,这是他亲口承认的。我没有这样的长官,没有……”伤者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他执拗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失望的叹息。
“你……”多布斯还要为我说话,却被我拦住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来自肢体和骨骼的疲乏,而是来自我的心。当温斯顿人露出杀戮的苗头时,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战争中,前线俘虏的生命是最没有保障的。一旦冲突开始变得激化,这些手无寸铁身体羸弱的人怎么会是那些如狼似虎的百战精兵的对手?即便克劳福将军因为某些原因善待我们,也绝不会眼看着敌人的俘虏在自己的军中制造骚乱。如果我是他,也不愿看见发生这种事情。我不怕死,也并非没有做过牺牲士兵生命的事情。可是我还记得那真正让我成为军人的血淋淋的一刻:一个士兵的死,要有他的价值。
我不能看着我的士兵因为这鲁莽的对抗丧命,我要保护他们,让他们看见希望,尽我的一切力量!无论有多委屈、多羞辱,我也要让他们活着。我是个军人,是个军官,这是我……
……是我无法抛弃的责任啊!
我躺在树阴下,用双手覆在我的脸上。泪水溢出我的指缝,从两腮滚落。我感觉得到他们绕我的头脸,一直流转到我的后脑。在泪水会聚的地方,一阵剧烈的酸楚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大哭起来。
在从军的这些年里,我并不是没有流过眼泪。但像现在这样放开嗓门嚎啕痛苦,却还是第一次。不被理解的委屈像条毒蛇一样纠缠着我的心,让我全身的肌肉一阵阵地痉挛。我觉得前胸一阵发凉,左胸膛内多出了一个大空,拼命地向外喷射着寒气。我像个孩子一样蜷成一团,格外地渴望着什么。可我渴望的又是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长官……”多布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痛苦中,我感觉他的手覆上我的胳膊,用力地拍了拍。那是一个男人理解的表示。
一阵莫名的温暖——我想我渴望的就是这个。
“……值得么,长官?这样的……委屈自己……”多布斯心痛地问我。他了解我,他明白我的心意。这个多年陪伴在我身边的寡言的战士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木讷。
我翻起身,紧紧地抱住他,不是像个战士在拥抱他的战友,而是像个子弟依恋他的父兄。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渴望一个男人的胸膛,若你从没有过这种孤独无助的彷徨,就绝不会理解这种空虚的感受。
在多布斯的肩头,我慢慢地平息下来。很快,我恢复了常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肩上挪开我的头,转过身去擦拭我的泪水:
“没什么,多布斯,我……我很好……”我听见紊乱的气息在自己喉管处流窜产生的杂音,“把药带给他……”我指了指那个左眼受伤的士兵,“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就说是你拿的。对。让他们责备我,不要阻拦他们,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履行义务。我怕他们会忍不住冲动……”
“可是,长官……”多布斯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
“这是命令!”我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两眼却乞求地看着我的副官。
多布斯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艰难地挣扎着。最终,他终于做出了让我欣慰的表示:“属下……遵命,长官,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谢谢你,多布斯。还有,以后不要和我太过亲近了,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我还要依靠你。”
“我……我会的。”
我站起身,任由萧索的秋风擦干我脸上的泪迹。哦,那个看守又转回来了。我振作起了精神,一溜小跑跑过去:
“长官,您辛苦了。您要不要……”
那天晚上,在看守的安排下,我离开了拥挤的俘虏帐篷,搬进了给一些临时人员住的狭窄的单身帐篷。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我的部下,这是我自愿的。
从此,很少再有德兰麦亚俘虏与我交谈。即便是在战俘营地中见面,他们也故意摆出一副看不见我的样子。
我得到了一个称号:“奴颜的基德”。
我欣然拜领。
我觉得,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可骄傲的绰号。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死讯,绝望之声
夜晚,我一个人躺在俘虏营的单身小帐篷里,辗转难眠。
这已经是温斯顿人的第十三次胜利了。在发现联军的软弱可欺之后,姆拉克中将把克劳福将军的军队排到了后阵,剥夺了他上阵立功的权力,亲自率军开路向前推进。他们已经厌倦了在后方贪婪地等待着将克劳福将军纳入自己的怀中,在证实对手的弱小之后,他们的虚荣心同样渴望着亲手制造的胜利。
月溪森林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落在了温斯顿人手中,而他们推进的态势丝毫也不见减缓。在上一场规模较大的交锋中,他们一举夺取了橡叶山峰,现在唯一屹立在他们面前的屏障,只是联军在鹿纹峡谷临时搭建起来的堡垒。这已经是最后的壁垒,一旦成功地穿越这里,圣狐高地西部的大片土地将再也没有一片屏障。圣狐高地最后一片丰饶的森林和草地将任由温斯顿人的马蹄践踏。
我的朋友们,我英勇善战斗的战友们啊,你们都怎么了?究竟是什么夺走了你们的勇气和力量,居然被温斯顿人逼到了最后的绝境之中?山谷那端的那片土地,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家园。难道说,我们仅存的希望和梦想就要这样彻底断送在我们的敌人手中了么?
这不正常的战局让我心悸,迫使我不得不去思考那个在温斯顿军中流传甚广的消息:
德兰麦亚的国王死了!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了,那些已经习惯了胜利的温斯顿人总带着骄傲和庆幸的表情传诵它,让它一次次透过一个耳朵,穿到另一个耳朵中去。确实,倘若他还活着,那个战场上常胜的年轻领袖还活着,德兰麦亚联军又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连像样的反击都很难组织起来呢?他们的反扑就像是野兽在最后关头垂死的挣扎,虽然狂躁凶猛,但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弗莱德死了?不,这不可能。让这个丑陋的念头见鬼去吧,我思想的触角连碰都不愿稍稍碰触它一下。那个人,那个在漆黑的夜晚如同明月般照亮我们前路、让我们始终不曾失却勇气的男人,那个一次次从覆没的绝境中只手将我们擎起来、独自面对挑战并总能最终获得胜利的伟大领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就这样平白无故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个渴望他、期盼他、等待着他来改变的世界呢?
弗莱德,你不能死。我曾以我的生命挺身救你,那是我这个庸碌的凡人此生最闪亮的一刻。你不能让我的灵魂最自豪的举动变成一个徒劳的笑柄,我的朋友,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啊……
在这惨淡的夜晚,我不愿承认我在哭泣。或许那只是月光如水,沾湿了我的衣襟……
在我最不安的时刻,克劳福将军又一次要我去见他。
“您找我,将军?”在将军的帐篷中,我礼貌地向他问候。在第一次交谈之后,将军又和我见过几次面。尽管他坚持以客人的礼节对待我,让我坐在他的面前,与他举杯对饮,但我都拒绝了。我知道将军过得很不好,任何我和他之间过分亲昵的举动都有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尽管他站在与我敌对的立场上,但我仍然不愿给仇视他的政敌带来诽谤、诬蔑他的机会。
“基德中校,我找您来,是希望……”将军忐忑地盯住了我的眼睛,似乎是正在下着什么决心。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我是希望……您能够……加入我们。”
我眉头一挑:“投降?向您的国家?”
将军点了点头。
我哑然失笑:“您是在羞辱我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将军连连摇头,“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我以人格保证,您的……投降,绝不会有辱于您忠诚的令名。如果您愿意,您的部下也都可以得到与温斯顿军人同样的公平对待。”
“哦……”对于将军的要求,我不免有些失望。我原以为这个忠贞勇敢的战士是能够明白我的心情的。为了保护我的部下,我甘受屈辱。但要我放弃我为之效忠的那面旗帜、背弃那个领我一路来此的伟大身影,我做不到。
当生命与忠诚发生冲突时,真正的战士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忠诚,这正是他们与普通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因为他们有一颗战士的心。
现在,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在我的胸腔中跳动着的,正是这样的一颗心脏。
“……您可不像是有权做这个决定的人。”我的口吻中增添了许多讥讽的口气。
“我不能,但有人能。”将军好像没有听出来我的反讽,他耐心地向我解释道:“路易斯殿下会欣赏您这样的人才。若您能归顺我们,一定能够得到殿下的赏识。我以我的人格向您保证,倘若您见过殿下,定会被他的风采折服,以成为他的部属为荣……”
“够了,将军阁下!”我大声呵止了面前这个可以决定我生死的男人,“您真让我失望。您说的我连一个字也不愿听,若你还想像现在这样侮辱我的话,我宁愿立时就死在你的面前!”
“可是,中校……”将军迫切地恳求着,对我,仿佛我才是操控生杀大权的将军,而他反过来成为了我的囚徒一样。
“路易斯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即便身为敌人,即便我此生最敬重的一个人死在他的手中,这依然不能掩盖殿下作为一个伟大军人的光辉。但是……”我以不容商议的口吻坚决地说道:“我必须拒绝您。有一个人已经赢得了我所有的崇敬和忠诚,我愿以此生为誓,忠于我的国王,犹胜忠于我的心。”
“您已经失去他了……”将军垂下头小声说到。
“你说什么?”我心头一震,仓皇地看向将军。
“您已经……失去了您的国王,古德里安陛下……已经……死了!”将军深深地低下头,似乎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可能!”我大叫起来,紧紧捏住将军的肩头。一阵冰凉的感觉沿着我的小腹直窜上我的头顶,让我忍不住全身打颤。
“他不会死,他怎么会死!我救了他,我看见他还活着的!你这个混蛋,你骗我。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话来欺骗我!你想要我干什么?鞭笞?棒打?你来啊,你可以杀了我,随便你怎么样,但你要收回这句话,告诉我,你在说谎,这是谎言,我绝不承认!”我觉得我脸上的肌肉一块块堆积起来,牙床几乎被我咬出血来。我拼命地摇晃着将军,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我是谁,他是谁,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绝不能接受这个消息,那是支撑着我在敌营中苟且偷生的唯一支柱。
我放开手,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针扎般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但这并不能让我的心中觉得更好过些。我必须迫使自己否认刚刚听到的这个让人绝望的消息,倘若我接受了,我相信了,我会发疯。真的,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天好像塌了,我眩晕着,将军的脸此时显得狰狞无比,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的高喊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斥候向我报告……”将军同情地看着我,“近两个月来,你们的国王始终不曾出现,没有一条命令是以国王的名义发出的。你们的主要将领一直退守在你们的驻地,看起来很悲痛。四天前,联军中传出消息,你们的国王……古德里安陛下……不幸伤重……”
“别说了!”我大声抗拒着。将军所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那么残忍,它们像一柄柄钢刀扎在了我的心口。不,这种疼痛绝不是钢刀刺骨所能比拟的。
“……三天前……”将军不理会我的反对,继续寒着声说道:“……你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我的人看见了陛下的遗体,还有他的墓碑。他确实是……确实是死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你发发慈悲,你别再说了……”我侧卧在地上,双手绝望地抱着我的头,阻挡着任何外来的光线和声音。泪水几乎把我淹没,我倒是请愿让这悲伤的液体淹死我,也胜于让我在这里忍受这种无边的苦痛。
克劳福将军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我这副模样,他忍不住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冲着我的脸大吼:“清醒点吧,你的国王死了!死了!!死了!!!不要再固守对他的忠诚,这没有意义!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还想和他一起死吗?”
猛地,我挣扎开他的掌握,重重地一拳打在克劳福将军的面颊上。猝不及防的将军头昏脑胀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天知道那时候我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力量,我扑上去,把这个远比我要强壮得多的武者掀翻在地,而后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我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只能看得见将军的咽喉。那里有一块突起的硬物在不住滚动着,那些把我逼疯的言语就是从这里涌出的么?
我扼住了那里,还不断摇晃着他的脑袋向地上撞击。
“是你杀了他,是你,是你杀了他,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我疯癫地念叨着。那股发自我内心深处的疯狂让我真的想把面前这个可敬的人的头颅拧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住了我,把我向后拖。几只粗壮的手把我的胳膊从将军的咽喉上扳开。我奋力挣扎着,可是没有用。巨大的力量把我抛到地上,一些迟钝的触觉从躯干和四肢上传来,直到仿佛很久之后我才觉得疼痛。渐渐地,我觉得我似乎正被几个魁梧的大汉按在地上,其他还有几个人用力地踢着我的头脸和身体!我回过神来:那应该是帐篷外将军忠诚的侍卫们。
“住手,够了,我说住手!”将军捂着脖子摇晃着站起来,他的左脸一片青紫,那应该是我冲动的杰作。随着他的命令,侍卫们松开了手,站在将军身前。
“谁让你们进来的!”将军的口气有些愤怒,“我说过让你们进来吗?”
“可是,将军……”侍卫军官倔强地反驳着。
“是不是你们认为,我,克劳福,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就算他腰里佩着一把剑,也对付不了一个连走路都打晃的德兰麦亚人?”这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侍卫们尴尬地相互看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是不是,嗯?我真的那么没用吗?”将军提高了嗓门。
“不,将军,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侍卫军官回答道,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你们……出去吧……”将军坐回到他的椅子上,长叹了一声。
“将军,我们不能让您……”侍卫军官看着我急切地说道。
“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先生们……”将军疲惫地挥着手。
犹豫了半天,那个军官示意所有的侍卫听从将军的命令,退出帐篷。
“等等……”在队尾的侍卫军官退出帐篷前,将军喊住了他,既感激又有些尴尬地说:“……那个……谢谢你们了。”
侍卫军官先是一脸诧异,随即恭谨而骄傲地深鞠一躬,悄悄地退出了帐篷。
克劳福将军坐在椅子上,缓缓地说道:“路易斯殿下曾经对我说过,古德里安陛下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出色的军人。”他的口气悠长深沉,既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他自己在慨叹着什么。
“殿下曾经告诉过我,作为一个军人,他此生以能够亲手击败古德里安陛下为最大荣耀。我从没见过殿下如此推崇一个人。那是他的敌人,可他的口吻却无比尊敬和亲切,就像是在对我们说他的朋友一样。”
“在你们战斗的时候,殿下不断地派人收集你们的消息,独自一人呆在作战室里,推演你们的战术。每当有人传来你们获胜的消息,殿下都很高兴。他经常把我们撇在一边,把古德里安陛下的方略与自己的推演相比较。每当结论相同,他都要忍不住高兴好几天。而当两人的思想不同时,他总是苦苦思考。当他豁然想通之后,就会毫无保留地惊叹于古德里安陛下的智慧。他曾经说过,倘若古德里安陛下生于王室家族,必会取得比他更高的成就。倘若在战斗中陛下有足够的决定权和指挥权,我们早已败亡身死。”
“他们从未真正相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可是我觉得他们两人彼此了解得比我们还要深。他们的交锋是天才与天才的交流,那不是我们这些粗鄙的军人能够理解的。那种感觉应该是一种……幸福,我自从追随殿下以来,我从未看见他如此的幸福。他太过崇高,也太过智慧,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他,排解他的孤独。可古德里安陛下可以,我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的灵魂可以直接对话,那是我们永远无法达到的境界。”
“在出兵之前,殿下曾经叮嘱过我,永远都不要以为自己战胜了古德里安陛下,那是一座我无法逾越的高峰。”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赢,即便是在那场战斗完结的时候。当看见古德里安陛下重伤离去时我甚至在愧疚,那不是凭借我的能力真正能够战胜的对手。这样一个伟大的人应该由路易斯殿下亲手来打败,我觉得我僭越了殿下的荣誉,剽窃了他的胜利。这种心情你大概不会了解,这很奇怪,是么?心情这种东西啊……”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我摇晃着站起身,坐在将军的对面。我已经不再憎恨面前的这个军人,他杀死了弗莱德,就像我们曾经杀死了他的朋友。我们没有理由相互憎恨。
“我只想告诉你,对于陛下的逝世,我也很悲痛。我不知道,在古德里安陛下死后,路易斯殿下将会多么寂寞……”
克劳福将军将酒杯放入我的手中。
“你们已经失败了,姆拉克决定在夺取鹿纹峡谷之后处死所有战俘,以显示他的威力。只有殿下能救你们。我恳请您,基德中校,宣誓向殿下效忠,保护你的士兵,这会是个让你绝不会后悔的决定。”
我拿起酒杯,向着将军虚举了举,居然微笑了。
“我拒绝。”
“这是最后的机会,中校,我请您……”将军着急地想要劝说我。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样呢?”我轻轻指了指我心脏生长的地方,反问道。那个生命流淌的地方现在就像是一块死肉,我感觉不到它在跳动。
将军一愕,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房,随即长叹着摇了摇头,停止了他的努力。
“干杯,为了路易斯殿下。请替我转达对他的敬意,他是除了古德里安陛下之外,我最崇敬的统帅。陛下他……一直很希望有机会能与殿下交谈。”我轻声地说道。当我的心头飘过弗莱德飞扬的身影时,剧烈的悲伤让我几乎拿不稳手中的酒杯。
芳醇的液体漫过我的咽喉,我今生第一次发现,美酒的滋味竟也会变得如此苦涩……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万箭齐发
低矮的土墙、杂乱的石堆和数百根凌乱搭建的粗大原木在峡谷入口处垒了起来,勉强组成了一面破败的城壁,整面城墙看起来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塌。温斯顿人来得太快,德兰麦亚联军根本就没有时间建成这座新兴的城垒。它几乎不能算是一座城:那围墙——如果说那还能够称之为围墙的话——上的木桩松散的就像是筛子一样,在敌人的攻击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卫的作用。
这就是鹿纹城堡,德兰麦亚人、土著人和精灵们守卫他们家园的最后一道壁障。在我看来,它就像是一大块松软可口的蛋糕,暴露在对胜利永远饥饿难耐的敌人面前。一面洁白的大旗孤独地立在城头,在凛冽的秋风下惊悸地抽搐。看见这面象征着哀悼和悲伤的旗帜,我的心再次被一阵巨大的悲伤吞没。
正对着鹿纹城堡的,是姆拉克中将统辖的近十万温斯顿大军。他们连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将现在正龟缩在城堡中的敌人杀得溃不成军。胜利者的骄傲和昂扬的斗志正在这些异国士兵的胸膛中燃烧。他们整齐的队列覆盖了大片的土地,就像是一片乌云逼近山城。似乎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有可能用一道闪亮的雷电刺穿这座粗陋的城池,将死亡的阴影投射到峡谷那一侧的广大土地上去,用鲜血和荣耀证明他们征服者的辉煌。
作为温斯顿人的俘虏,我们手无寸铁,站在温斯顿人的后阵之中,有的人还带着沉重的脚镣和手铐。许多手持长矛和利刃的士兵负责看守我们,他们看起来大多心不在焉,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射到前方的战场而不是我们身上。他们似乎确实没有必要把我们放在心上。面对着缺少了领袖的德兰麦亚联军,他们完全有理由期待着一场轻松的胜利。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恼人的战争即将结束了,他们会像个勇士一样回到自己的家中,向自己的妻子儿女夸显自己的功绩,为自己的家人赢得外人的敬意。
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样。战争过后,我们将会作为残忍的姆拉克将军炫耀武功的标志,我们的头颅将会挂满他占领的每一座城池。在现在的局势面前,这几乎已经成了我们命中注定的结局。
数千土著战士站在鹿纹城堡的前方,他们的阵列既不紧凑也不整齐,而是排列得很松散,在每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难道说这几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就是守卫城墙的唯一一股抵抗力量了么?我的心里一阵冰凉: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战斗,这些粗鲁蠢笨的土著人居然还没有学会怎样去战斗。以这样松散的阵形去和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温斯顿军队作战,就和送死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已经是必败的一战,我想,唯一支撑着联军继续战斗下去的,除了对敌军的仇恨和对故土的依恋,或许还有以死来捍卫自己尊严的强烈信念。至于对胜利的渴望……我想那已经是不存在的了。
对手的弱小激起了姆拉克中将恃强凌弱的残暴天性,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道闪烁着金属光辉的巨大洪流渐渐向城墙的方向滚去。第一波攻击,温斯顿人就出动了超过两万的兵力,姆拉克中将似乎并不打算与这些疲弱的敌人久战,而是打算一举摧垮他们的城防,以自己的胜利为佐餐的佳肴,在峡谷的那一端享用他丰美的午餐。
大军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将干裂的大地践踏在足下,扬起一层吓人的烟尘。孱弱的鹿纹城堡几乎是在颤抖,仿佛这群强大武勇的战士只要伸出手来轻轻一推,它残破的城墙就会轰然倒地。
城下的土著战士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战斗,直到敌人逼近他们还没有排好作战的序列。紧握在他们手中的,并非是经常用于守御的长枪和盾牌,而是他们惯用的短矛。这些锐利轻便的武器或许在近身混战的时候能在这些土著战士的手中发挥出惊人的巨大杀伤力,但在面对着肃整的温斯顿步兵方阵时却没有太大的作用。
该死的,如果红焰或者罗迪克他们此时站在我的面前,我可能真的会严厉地训斥他们。难道说失去了弗莱德,我勇敢的战友们连仗都不会打了吗?
当逐渐靠近目标的时候,温斯顿人逐渐开始加速。良好的军事素质确保了他们在加速冲锋时仍旧能够保持完整的阵形。一旦展开冲锋,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了。杀人的利器在他们手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站在前列的温斯顿人露出狰狞的面容,他们在期待着一次激烈的冲撞,在那次冲撞之后,他们的手中将会染满敌人的鲜血,将死亡永远铭刻在那些软弱的对手身上。
一声号鸣,响彻山谷。
温斯顿人看见了地狱。
在城堡一侧的山坡上,数千片墨绿色的伪装被褪去,一台台弩炮从山谷的阴影中露出身形。特制的弩箭如同魔兽的獠牙,在机簧上期待着他们的目标。片刻之后,号声停止,惨剧发生了。
随着死神拨动机簧弹奏出的恐怖奏鸣,数千支特制的超长弩箭欢啸着履行了它们的职责。空气中腥咸的味道忽然间浓烈起来,让人几欲作呕。
一支支弩箭破开人体,他们太过锋利强劲,以至于在穿透人体时只发出了一声沉闷润滑的声响,就好像经过鞣制的皮革迎刃而裂,全然不费力气。
一道细长的阴影刺进了一个士兵的小腹,而后一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背上透体而出,又飞行了好远才落地。一截红润柔软的东西从他背心的伤口上流淌出来,直坠到地上,还在微微蠕动不止:那是他的肠子。出于惯性,他无法立刻停住脚,又向前奔行了几步。每踏出一步,他的肠子就从伤口中滚出更多。当他终于停住脚,痛苦地哀叫时,滚落在的地上肠子已经比他的身体还要高了。这个不幸的人瘫坐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将自己的肠子一段段地塞回到伤口中。每塞回一段肠子,更多的鲜血就会从伤口中被挤压出来,将伤口撕扯得更大。他大声哭叫着,向自己身边的战友求救。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在一旁奔过的士兵们惊骇地望着这个不幸的伤者,只乞求神明不要让他们也遭受如此悲惨的结局。
那个士兵死了,死于重伤、死于疼痛,更死于恐惧。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永远地烙在了他的眼中,即便是死亡也没有把它带走。致死这个士兵都无法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武器。它取消了一切战士的勇气和力量,让人连反抗的心意都无法兴起。这些精巧绝妙的工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死神的威严,所有生命的强大和坚韧在它们面前变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笑话。
成列的温斯顿人倒下了,他们中有许多已经死去,更多的正在步入死亡。仍然能够行动的士兵们仍在舍命地奔跑,这些饱经战火的战士们知道,在这种长程的攻击性武器面前,后退是徒劳无益的:没有人能比那些破空飞行的弩箭跑得更快。想要脱离这些致命武器的侵,唯一的出路便是前进。前进,到城墙下,到敌人的阵列中,到这些弩炮射击的死角,与懦弱的敌人混战在一起。
“冲,冲过去才能活下来!杀了他们!”一个骁勇的军官挥动着长剑冲锋在最前列,伟大的战神仿佛庇佑着这个勇敢的军人,让他免受一切敌人的伤害。他接近了山坳,贴近了山壁,率领着麾下的战士们将最后几支弩箭擦着铠甲和皮肤抛到了脑后。太近了,弩炮的射击已经失去了角度。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这个无畏的军人去和自己的敌人正面搏斗了。
再没有了?
一颗血色的流星亮起在残破的城墙上,带着某种浅淡的魔性色泽划过一道弧线,迅速却又无比明晰地接近了这群刚刚逃脱了死亡的温斯顿人。对于身处战场之外的我们来说,这道美妙的光弧犹如雨后的新虹,在天之一角圈出半个彩色的圆,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精致优雅。
可对于战场上的军人,这美丽的流星绝对是他们永远都不愿再见到的噩梦。
“神佑我军,必胜!”那个勇敢的军官将剑指向前方的城墙,狂热地呐喊着。他的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求和对鲜血的嗜好。
一瞬间,这勇猛的姿势成了永恒的回忆。
流星射中了他。
不,不是流星,是箭,是附着了火焰属性的精灵魔法箭。
顿时,一团火光将这个军官笼罩在了中央。在魔法产生的火焰面前,他的铠甲和盾牌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英勇的呐喊声戛然而止,军官挥剑向前的动作忽然间停顿下来,犹如一具明亮的雕塑,定格在温斯顿阵列的最前沿。
这古代英雄般的雕塑并没有鼓舞起温斯顿人更高的勇气,正相反,它让那些侥幸从弩箭面前逃脱的温斯顿士兵更加恐惧。
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嘶哑的呐喊。事实上,在火焰烧遍全身之前,那个军官就已经死了。
这是正中眉心的一箭,即便没有那可怕的魔法效果,他也必死无疑。随后的时间里,那团火只是在静默地燃烧,将更多的油脂从僵直站立的尸体中压榨出来,让火舌喷吐得更加狂烈。
长剑落在地上,一团黑色的炭块一样的东西包裹着剑柄,那曾经是一个战士强壮有力的手掌。紧接着,那尊火焰的雕塑倒塌在地,碎裂成几块。一些黑色的炭粉,这就是刚才那个英勇狂热的军人剩下的最后的东西。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城墙上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他身穿着亮银色的铠甲,披着一条白色的斗篷,手拿一支精美的组合弓,无声地看着燃成了灰烬的温斯顿军官。那是艾斯特拉,有着“银手指”美称的精灵射手。此时,他的目光中少了些许高傲优雅的神采,更多显露出来的是一份冷静和残忍。刚才那一箭正是他的杰作,尽管这残忍的手段或许有违精灵族的信念,但却沉重地打击了温斯顿人的士气,在他们心底挑起了畏惧的火苗。
艾斯特拉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两排精灵族的射手出现在城墙上。他们拉紧弓弦,将要命的羽箭指向面前那些曾经杀戮过他们亲人的战士。在这样的距离上,我不可能听得见弓弦绞动的轻响,但我似乎确实听见了。这微小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向着面前的敌人发出了不可抗拒的邀请。
艾斯特拉放下了他的手。
两排箭雨飘落在温斯顿人的头顶。
如果说弩炮的射击是强大狂躁的骤雨,牺牲了准确性来追求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破坏力,那精灵的箭支就如同秋日的迷雾,似乎是轻飘飘地滴落,却又让你避无可避。
温斯顿人刚刚逃脱了弩箭死亡的问候,又陷入了眼前这不进即死的绝境。每前进一步,他们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在精灵族精准的射击下,温斯顿的阵列中很少有伤者出现。中箭的人即便不是立刻死亡,也会在不久之后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城墙上的精灵射手们已经不会再拒绝命令,血的教训让他们懂得了服从。用最残忍的手段打击敌人,以最微小的损失换取胜利,不要优雅,不要礼仪,不要与死亡无关的任何东西!在这乱世的浸染之中,精灵族的战士们终于也学会了战争。我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究竟算是进步还是退化,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他们的生命。
仍然有许多温斯顿人突破了这层箭雨,他们还有希望,他们还有机会。只需要突破前方这道由土著战士组成的凌乱防线,他们就能够直接对那道绝谈不上牢固的城墙造成构成威胁。行走在死亡边缘的战士们癫狂地叫喊着,徒步向着前方的敌手们飞奔过去。他们此时的姿态已经完全与勇气和毅力无关,接连两道可怕的远程攻击已经将他们的理智逼到崩溃的边缘,只是发自内心的求生渴望和对复仇本能的狂热在刺激着他们,让他们表现出自己最凶恶的一面。即便遭受了两道惨重的打击,他们依然有这个自信胜过即将面对的这些敌人。他们是在战场上用敌人的死亡铸就起来的威武雄师,只要给他们发挥力量的机会,他们就绝不会让自己的统帅失望。
现在,温斯顿人的铁甲洪流与土著士兵的防线已经相当接近,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胜利。尽管已经被两次箭袭剥去了最锐利的锋芒,这群职业战士们的阵形依然比自己的对手要紧凑得多,也整齐得多。尽管他们的数量已经不再占据优势,但此前胜利的战果已经多次预言了这场交锋的结局。
正当温斯顿人开始为他们预想之中的胜利欢呼时,异相陡生。
艾克丁熟悉的声音发出“嗬嗬”地粗野战呼,他的声音在土著人的阵地上得到了回应。手持短矛的土著战士们跟随着自己的指挥官大声呼喝着,他们的脸上看不见恐惧,只剩下即将屠杀敌人主宰战斗的饥渴。
温斯顿人已经奔近不足十步,在远处的我看起来,两军之间仅仅被一条墨绿色的细线隔开着。我猜想,两军的将士已经可以从对方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这时候,艾克丁停止了他的呼喊。
他掷出了手中的短矛。
顷刻间,所有的土著战士们跟随着自己的统帅,短矛脱手。
圣狐高地从来都不缺少这样的勇行:一个土著猎手用锈蚀的长矛掷死了一只猛虎或是猎豹,甚至是皮厚得堪比钢盾的野猪。
而现在他们投出的,是由精钢枪头和硬木特制而成的、专门用于投掷的武器。
这是任何弓弩都无法比拟的巨大破坏力,在合适的距离内,它们的威力甚至要胜过弩炮,因为弩炮的射击精确度和发射的速度是无法和人的身体相比的。
我想我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站得如此松散了。
十步的距离,足够土著掷矛手们掷出两轮短矛,而正是这两拨要命的攻击彻底催垮了温斯顿人的攻势。几乎每一支短矛都在温斯顿士兵的身上找到了合适的归所,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即便你随便掷出一根木棍,也很难失手。
当投出所有的短矛之后,土著战士们从地上的草丛中拿起各自的长矛,呐喊着冲向对手,在温斯顿人最混乱的时候发起了进攻。
近身肉搏,这本是温斯顿人求之不得的,可此时却成了他们避之不及的的恶梦。在两军同时丧失纪律,不分阵列地混战在一起时,土著战士的勇力完全压倒了温斯顿人。这些曾经一次次在温斯顿人先进的武力面前受到侮辱的人们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强大,他们一次次将手中的长矛从对手的身体里残忍的抽出,用兴奋的呼喝声宣告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即便身穿铠甲,土著战士们仍然遵循着自己的传统,在自己的面颊上用白垩泥涂上各色花纹,看上去就像是恶鬼一般让人畏惧。
终于,温斯顿人溃散了。当胜利变得遥不可及时,勇气在这些士兵的心中迅速地流逝。事实上,在土著战士短矛脱手的刹那间,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弩炮、弓箭、掷矛,接连三重攻击覆盖了从城墙到山口之间的所有区域,彻底断绝了温斯顿人一鼓作气攻下城堡的妄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目睹由远程攻击武器作为战场主角的战斗,这样的战斗远比血肉相搏更让人触目惊心,因为它们使交战的一方流尽了鲜血,而另一方却几乎毫发无伤。这些致命的武器已经不能单纯用“可怕”、“恐怖”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了,它们正在履行着的是死神的职责,甚至比死神亲手杀人还要迅速快捷,这让人感觉到整个战场都在向鹿纹城堡的一方倾斜着。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六十章 再现英姿
弩炮,城堡防卫用兵器,只能固定使用,难以搬运,行动迟缓。近战时毫无用处。
精灵,天生的弓箭手和魔法使者,讨厌血腥、性格高傲,在近战时非常脆弱。
土著居民,有着强大的破坏力,单兵作战能力甚至超过了北方草原民族精心训练出来的温斯顿战士,但疏于训练,很难聚合成有条理的作战阵形,在群战时很难战胜组织严密的职业士兵。
在这由死亡和交织成的战场背后隐藏着一个神秘的阴影,它将这三支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的部队聚合起来,组成了一道无可抵御的防线。不仅仅如此,它扭转了精灵族对鲜血的本能厌恶,将他们变成了不逊于任何对手的冷酷战士;它改变了土著人一盘散沙的作战方式,用投枪和长矛结合的方式使他们成为了一支可远可近、令人胆寒的军队;甚至于,这个阴影已经凌驾于这个战场上所有的将领、统帅之上,编好了整场战斗的剧本,让近十万温斯顿将士在既定的舞台前按照他的预想演出,一步步走向那无可避免的败亡结局。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交战中,每一个环节对于我来说都既陌生又熟悉,这种算定了敌人的行动规则、在最后一刻用超越了常识和想像极限进行奇袭的战斗方式实在太过亲切,几乎伴随着我度过了整个的军旅生涯。我真想笃定地告诉自己,在鹿纹城堡的城墙后沉稳地指挥着这场战斗的手臂正是属于那个我最崇敬也最挚爱的友人。可是,城堡上那面翻滚飘摇的白色大旗又让我不得不苦恼地放弃这美好的猜想。
弗莱德,难道是弗莱德?在这个感觉面前,我真想怯懦地退缩,将它弃之不顾。我不敢给自己一个太过美好的希望,只怕当它彻底碎裂在我面前时,我会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而彻底失去生趣。可是这感觉一刻比一刻强烈,让我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一个狂喜的声音似乎正在我耳边大喊:嗨,杰夫,弗莱德还活着,他就在那里,他想要见你!
“小子,你怎么了?”站在我身后的那个温斯顿看守警惕地问我。我心中一凛:现在还不是对未来抱有幻想的时候,我们还身陷敌阵,是随时有可能命丧人手的俘虏。任何一个微小的笑容和鼓舞的表示都有可能无端葬送了我们。
“没,没什么……长官……我只是有点头晕。您知道的,我这个人……一见到血就……就会这个样子……”我声音颤抖地说。这并不是完全在假装,在看到弗莱德仍然生存的希望时,我忽然感到自己生命宝贵。我不能平白地死在这里,即便还有一丝可能,我也要活下去,活着见到我的朋友们。
“没用的东西……”看守轻蔑地踢了我一脚,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我顺势滚倒在地,而后仰起头谄媚地陪着笑。
“哼,叛徒!”在我身边不远处,中队长林恩狠狠地想地上啐了口唾沫。多布斯难过地看着我,随即,他的表情变成的惊异。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的脸上是一片由希冀和焦虑构成的复杂的表情。
这时候,温斯顿人又一次擂响了沉闷短促的军鼓,这是他们呼唤勇士的声音。每当这鼓声响起,就会有一支与死神相伴的强大骑士出现在他们身边,率领着他们去战胜一切强大的对手,夺取宝贵的胜利。
而此刻,这召唤重装骑兵的鼓声在我听来还包含着更深一层的阴险含义:姆拉克中将将克劳福将军手中最大的一张王牌抽了出来,让他们去冲击德兰麦亚联军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无论是窃取他人的胜果还是消耗政敌的力量,狡诈的中将都能够从中获得好处。
一列列黑甲的骑士向前方涌去。中将与自己的士兵们穿着着漆黑的铁甲,行走在队列前方。他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背后那条明黄色带着黑色条纹的披风。从士兵们叹服的议论中我了解到,那是“劫掠之虎”克劳福的旗帜和象征。
将军的战马从我们东侧不远处走过。他看了我一眼,命令自己的骑士们继续向前移动,自己策马来到我的身前,逐散了四周的看守。
“中校……”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前方的城墙,意味深长地说:“轮到我了呀。”
我向着这个杰出的将领和军人微微欠身行礼,诚挚地祝福道:“您多保重,将军,希望您平安归来。”
“怎么,不祝我武运昌隆,得胜而归吗?”将军有些调侃地对我笑道。
“对不起,将军……”我也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鹿纹城堡。此时,正午的太阳已经腾跃到天顶,将一片光辉投射到隐藏在山谷中的城堡中。那道简陋的城墙仿佛受到了神的嘱咐,看上去高大辉煌,让人不由自主升起一阵崇敬的感觉。
“……我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欺骗你,更不愿用谎言一并侮辱了我们两个人的自尊。”我微笑着回答。
“哼,太小看我了。”将军半是玩笑半是自豪地昂起了头,“你可别以为克劳福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行了,他长剑在手也对付不了一群连刚刚学会打仗的德兰麦亚人。”
“很遗憾,我正是这样以为的。”不知为什么,和这个军人站在一起,我的心情很放松,甚至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对他开开玩笑。
“年轻人,你妈妈应该教过你如何尊敬长者。”将军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晃着指着我的头说。
“她还教过我应该实话实说,将军。”我依旧恶语相向,就像是对我最好的朋友那样,“我可不是您的侍卫长,没有必要拍您的马屁。”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而后同时发出敞亮的笑声。
“好吧,中校,看来我不得不用现实来说服你了。”收敛起笑容,将军勒了勒缰绳,将马带过我的身前。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全身一震,呆立在当场。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融进了重装骑兵的阵列中。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在看守的推搡下回到了俘虏的阵列中。我的部下们用仇恨和鄙视的目光盯着我,盯着我这个在片刻之前还在与敌军将领言谈欢笑的“叛徒”。我已经无暇再为他们的误解伤心,更重要的事情正在我的心头盘旋。
没过多久,温斯顿的重装魔法骑兵部队已经在阵前集结整齐。这群强大的武者依旧沉默不语,他们的无声比任何呐喊都能给对手带来更大的压迫感。鹿纹城堡下的土著战士们仍然坚守着自己的阵地,他们补足了投掷的短矛,严阵以待。可是在场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心里都非常清楚,仅仅依靠这些,根本无法阻拦有魔法护身的温斯顿铁甲骑士对他们展开屠杀。
和我预料的一样,德兰麦亚联军绝不会让如此强大的一支军独自逞威。随着厚木转动发出的沉重叹息声,鹿纹城堡的城门打开了,一列银甲的战士鱼贯而出。星空骑士与破阵铁骑,如同光和影难以分离,法尔维大陆上最强大的两支骑兵再次宿命般地相遇。
我的心跳狂躁到了极点,热切地期盼着向城墙方向张望。尽管我始终不敢给自己太大的希望,但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仍旧无法按耐自己的心情,期望着从那支传奇般的骑兵队列前方找到我最熟悉的那个黑发统帅。
那队伍的最前方是两个红色的身影,仿佛两支火炬,点燃了骑士们的征途。那是红焰和凯尔茜,月溪森林的精灵咏者、伟大的精灵武士和他的妻子、彗星海上的红巾女海盗。他们的身影曾经无数次地让我心血沸腾,每当我在战场上看见他们的时候,就会感觉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兴奋。
我从没像现在这一刻憎恶他们的出现。
是他们,而不是弗莱德出现在队伍最前列,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在此之前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对弗莱德的幸存充满希望,可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怎么能够就这样默认了他的死亡?他是那么的杰出,在我的心中,甚至隐隐感觉他应当就是那样一个永远胜利永远不会死去的英雄。
他居然……不在那里。
我的心在往下沉。
“陛下!万岁!”正当我绝望地想要扭转头来时,星空骑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声。这声音喊醒了我的耳朵,也喊住了我的希望。再抬眼看时,一面黑色九连星的王旗升起在城头。联军高亢的呼喊声像是浪涛一样翻腾着敲打我的耳膜。随着这呐喊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上城墙。他头发乌亮,犹如星夜般让人沉醉,严肃的表情让你从心底产生一种想要服从他的愿望。那精美的黑色铠甲正包裹着的,是一具俊美和谐的身躯。一柄墨色的战刀悬挂在他的腰间,更增添了几分威武。他的面色苍白,还带着几分重伤未愈的衰败,但即便如此,这个伟大的身影已经足以振奋所有联军战士的心了。
我们身边传出一阵软弱的骚动,一些曾经与我们交过手的温斯顿士兵脸上露出了畏缩的神色。他们知道这面旗帜象征着什么,那个正站在这面大旗之前的年轻人曾经多次以他们的败绩增添自己的荣耀,即便是他们中最杰出的统帅也曾经在这面旗帜的主人面前蒙羞。在听闻弗莱德的死讯时,这些温斯顿人甚至欢呼起来,就像是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一般的兴奋。可是现在,这个身影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美梦,把他们拉回到残酷的回忆之中。
尽管温斯顿人的阵形依旧稳健牢固,可我真切地感觉到他们在动摇。
弗莱德,是你吗?那真的是你吗?我几乎立刻就要忍不住张开嘴向你呼喊,告诉你我看见了你,我就在这里。我被俘的属下们已经这样做了,他们无法在看见你奇迹般死而复生之后还能保持克制的情绪。只要是认识你的人,谁又还能克制得住呢?
温斯顿人的棍棒适时地制止了俘虏们的欢叫,他们的举动提醒了我。我忍住翻腾的心血安静下来,努力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克劳福将军的话一遍又一遍翻腾在我的脑海中,我仔细打量着温斯顿人的阵列和周围的环境,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机。我已经不再关注这场战斗的胜负,弗莱德的出现已经让这一切都失去了悬念。刚才联军的一切丰硕战果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弗莱德,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将胜利的荣耀抓在手里。
远远地,我看见弗莱德抽出他的墨影战刀,向温斯顿重装骑兵的方向遥遥一指。红焰一声怒吼,与凯尔茜一起率领着星空骑士们向着自己宿命的敌手杀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克劳福将军的重装骑兵阵列也跃马上前,一黑一白两道闪亮的洪流再次奔行在圣狐高地的土地上。大地为证,这两群人世间最出众的战士将要在这里决出胜负,力图将敌手的耻辱铭刻在自己的刀剑之下。
两道光流迅速地汇聚,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在启动的瞬间就消失了。他们的移动完全不能用常识来理解,甚至有些人的目光都跟不上他们移动的步伐。只几个喘息,他们就冲到了距离彼此间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这时候,星空骑士们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红焰和凯尔茜拨转马头,避开了温斯顿重装骑兵的锋芒,将整个队列向右前方带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全无防范的温斯顿人根本跟不上对手的步伐,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从自己的身侧擦过,而自己则徒劳地冲向一片真空。
这场战斗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场景出现了。
数十支闪耀着各色光彩的羽箭呼啸着扑向重装骑兵的队列,这些让人生畏的武器在温斯顿人的身上造成了难以料想的伤害。火焰、电流、冰棱……各种残忍的魔法效果出现在温斯顿人的身上。即便有防御性的魔法保护,温斯顿人仍旧无法完全消除这些魔法箭支的伤害。中箭的骑士连呼救的权利都丧失了,在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面前,生命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在数千骑兵中混入几十名精灵射手,这并不会使整支军队的战斗力降低多少。但魔法箭的威力却足以震撼敌人的意志,它们的存在使这支军队的威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便是我这个亲眼看着魔法骑兵建成的人,也被这巨大的变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的星空骑士,就好像一头既可以喷射魔法火焰又能以利爪和牙齿肉搏的龙兽,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对手能够抵挡这样一支无所不能的军队。或许战神亲临可以阻止他们前进,或许就连战神也无法做到。
克劳福将军不愧是有着“劫掠之虎”称号的猛将,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垮,而是及时地调整好队列,马不停蹄地向星空骑士们衔尾杀来。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尽快与对手正面接触。在刀与剑的对话中,温斯顿人的武勇足以弥补魔法箭带来的不利局面。
箭支仍旧不停地从星空骑士的队列中向后射来,它们给温斯顿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相信,在这过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德兰麦亚联军以空间换取时间,一方面是为了将众多的弩炮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赶制足够多的这种魔法武器。转眼间,已经有数百支这样的箭支从精灵射手的手中弹出,它们造成的眩目效果使我们看见了此生中最绚烂的一场战斗。
终于,温斯顿人的坚持得到了回报。在精灵射手们射罄了魔法箭的同时,他们也缠上了星空骑士的后阵。一阵凌乱的脆响从相互碰撞的两支骑兵之间传递出来,带来了众多的死亡。
两支光芒闪耀的骑兵部队就这样绞缠在一起,犹如两条被激怒的巨蟒。他们一次次地聚拢,在留下了众多的尸体和鲜血之后又再一次地分开。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同样勇武的军人,同样出众的统帅。胜负的意义已经被极大地缩小了,奋战中的骑士们把在两旁观望的士兵都变成了碌碌的旁观者,将这片开阔的土地变成了自己表演的舞台,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的战斗能够称之为“战斗”,其他人的浴血奋战不过是些玩笑般的打闹罢了。
在这两队骄傲的勇士中,有两个强健的身影格外耀眼,那就是这两支军队的指挥官:红焰和克劳福。我现在知道克劳福为什么会得到“劫掠之虎”这个称号了:他曾经当过剪径的强盗,这固然是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但他现在战斗的姿态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豪强的武者,真的就像一只侵袭的猛虎,一次次强行掠走了敌手的生命。明黄色的披风在猎猎抖动着,上面已经染满了敌手的鲜血。年龄和地位的增长并没有丝毫减弱这个斗士的勇武,他无疑是战场上最狂烈的一道风景,他的长剑犹如猛兽的獠牙一般,撕裂了一个又一个从他面前闪过的敌人。
勇者之途从来都不是孤独的,一座高山只有另一座高山的映衬才能彰显它的险峻,一个勇者也只有另一个勇者的对比才能更加证实自己的伟大。如果说克劳福将军是凭借着侵掠的狂烈压倒自己的对手,那么红焰就近乎是凭借着野性的本能在制造杀戮。原本,红焰精湛的技艺就足以帮助他在混战中创造辉煌的战果,但此时的他更透露出一种浓重的杀气。正支撑着他战斗的似乎并非是求胜的信念和旺盛的自信心,而是一种绝望的仇恨。
红与黄两道最勇猛的光影不可避免地相撞了。即便是在上万人的混战中,这两个勇士的身影也格外突出。红焰狂野的呐喊和将军稳健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红焰的双刀与克劳福的长剑接触的刹那,我的心头忽然一紧。
红焰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之一,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应该祈祷他的得胜。但是,我必须承认,就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接触中,克劳福将军已经获得了我的友谊。他的豪爽和公正,以及对路易斯太子无私的忠诚心都深深地打动了我。尽管我们是交战的双方,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这个军人的尊敬和爱戴。我同样不希望这个与我不同服色的好人就这样死在战场上,死在我的面前。
两到光影擦肩而过,一道血箭从红焰的右臂上激射而出,而将军的左肩也绽出了血花。
两个勇者并没有就此放弃拼杀,伤痛更激起了他们战斗的激情。绕过一个圆弧,两个身影再次地相撞,迸发出更加眩目的光彩。这已经超越了武力和战技的比拼,几乎是依靠着两位勇者坚忍的意志在战斗。没有人能够预测这场对垒的结局,就如同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出神祉间的战斗会是怎样的场景一样。
就在我们都以为这场比斗将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时,混战中,一支羽箭插入了克劳福将军的后背。将军在马上打了个趔趄,差点坠落马下。他的受伤改变了整场战斗,温斯顿骑士们忙乱地围上前来,保护着自己的将军向后退却。将军低伏在马背上,虎纹的斗篷凌乱地冲着温斯顿人的本阵飘来。统帅的受伤让重装骑兵们无心恋战,他们再也无法抵挡住星空骑士们的冲突,开始向后退却。
他们失败了。
又一次的,我们的魔法骑兵在正面的交锋中击败了强大的对手。这是雪耻的一战,他们弥补了在绿影溪谷的败绩,将温斯顿人最骄傲的军队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温斯顿人的头顶,这些骄傲的勇士不能相信,自己如此强大的军队居然会被敌人正面击溃。一朵不祥的阴云飘过天空,遮挡住了温斯顿人身上的阳光。
亮银色铠甲的魔法骑兵们似乎并没有满足于已经获得的伟大战果,他们没有放弃对对手的追击,居然直向着温斯顿人的本阵冲来。红焰狂嚎着冲在最前面,亲手将一个又一个落单的温斯顿骑士斩落马下。
他们疯了?他们想干什么?无论星空骑士是一支多么强大的力量,仅以数千魔法骑兵去冲击将近十万大军的营垒,这本身就是一件疯狂的举动。
很快,疑惑的人们得到了答案。随着又一声号角的长鸣,大量身着德兰麦亚军甲的战士从山谷中涌出,跟随着魔法骑兵的步伐冲向温斯顿人的阵地。与此同时,四周的山林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大片的树枝在晃动,仿佛是群山在号角的嘶鸣下惊恐地颤抖。隐藏在山林中的土著人大军以简陋但却不失整齐的阵形向温斯顿人迅速地靠拢,他们显然已经不是两军初次交兵时那群蠢笨的蛮人,而是接受过简单但却严格训练的军人。在战斗开始之前,他们或许还无法与温斯顿人正面相抗,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温斯顿人最倚重的一支军队已经被击溃,他们的阵形在随着信心动摇。更主要的是,星空骑士们并没有贸然地冲入温斯顿人的军阵中央,而是一次次地冲击着他们的阵地,在紧凑阵形的表面制造出虚弱的缺口。他们唯一的敌手已经败退,再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们破坏敌军的阵形,为自己的友军制造取胜的机会。
犹如暴涨的狂潮卷上岸边,数以十万计德兰麦亚联军涌到温斯顿人面前。在星空骑士的帮助下,他们无情地撕裂了敌人原本严密紧凑的战线,在敌军内部制造着大量的鲜血。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联军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完全不需要依凭峡谷和城墙的险要,足以与温斯顿人正面一战。
我相信,此前的节节败退不过是一个假相,只是为了引诱温斯顿人的主力全军到此,在他们最骄傲的时候一举击溃他们。至于弗莱德假死的音信和此前徒劳的反击,只不过是蒙蔽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幌子罢了。无论放在哪里,这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手笔的陷阱。联军放弃了大片的土地,甚至将众多险要的关卡拱手相送,只派小股部队进行貌似徒劳的骚扰,牢牢掌握着温斯顿人进军的速度和节奏,趁着这个时间完成了对大量土著士兵的必要训练和战略物资的调配。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将领有这份胆魄,将决战安排在贴近自己心脏位置的最后一道防线前。在这里,他们给十万温斯顿大军挖掘了一个足够大的墓穴,一次埋葬了他们。
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对大到整个战局、小到敌军的心理都着这样明晰的把握,而对于温斯顿人来说非常不幸的是,这个人正是他们的对手。他预言——不,几乎是亲手导演了这场注定的胜利。他所要的不是一个缓解局面的局部胜利,而是在要求一场彻底击溃来敌的完胜。
对于一般的将领来说,这种行为简直是疯狂。但对于他来说,也只有这样的胜利才能与他的智慧和魄力相称。
所以,毫无疑问地,他成功了。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六十一章 胜利大逃亡
混乱的涡流席卷了温斯顿人的阵地,同样也包括我们这些俘虏所身处的后阵。尽管尚且没有遭受攻击,但我们周围的温斯顿士兵已经陷入了无人指挥无所适从的惊慌之中。每个人都在彷徨失措地等待着命令,但没有人能够命令他们。前阵的温斯顿大军已经陷入了苦战,彻底阻隔了信息,而他们受伤的指挥官克劳福将军又不知身在何处。失去了领导的军队犹如一头失去了脑子的野兽,危险地蜷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是个好消息。
现在,温斯顿人还没有败亡的意识,他们还没有将自己的注意力投诸在我们这些战俘身上。但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认清自己必败的这个事实,到时候,绝望的军人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屠刀挥向全无反抗能力的我们,德兰麦亚联军的救兵绝不会比他们的杀戮来得更快。我们必须在这之前逃脱,趁着他们内部的骚动尚未平息。我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看了看四周,一股反抗的情绪正在士兵们的脸上凝结着。战局的改变激发了他们脱身的愿望,现在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在恰当的时机制造一场骚乱。
一瞥之间,我看见那个我经常讨好的看守即将从我的身前走过。
“多布斯,打我一拳。”我对着身旁的多布斯小声地说道。
多布斯愣了一愣,疑惑地看着我。
“快一点,你这个笨蛋!再不动手就晚了!”我低着头咬牙说道。多布斯的迟疑让我心头冒火,现在每一个瞬间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宝贵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和语气让他猜到了什么,多布斯露出了然的神色。还没等我做好准备,他毫不搀假的一记重拳就打在了我的脸上。我只觉得鼻梁一酸,半边脸都失去了知觉。借着这道力量,我惨叫着向俘虏队列外倒去,尽可能地接近那个看守。
哦,见鬼,滚出阵列的刹那间我忍不住在心里骂着,多布斯你这个死心眼,难道就不会打得稍微轻一点吗?
“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仓皇地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向那个看守逃去,一边逃一边捂着肿起的半边脸,不住地叫嚷着:“长官,长官……我有事要报告……”说着,我已经靠近了那个看守,伏到在他的脚下。
“喂,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快说!”我想我的表演是成功的,那个看守双手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粗暴地问道。他的眼睛阴险地盯住我跃出的那个方向,试图从那里找到某些线索。
“长官,我要告诉你……”我怯懦地附上他的耳朵,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告密者一样。当那个看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耳时,他听见了我阴毒的声音:
“……我要告诉你,你已经死了!”
一瞬间,我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从他的左肋狠狠地刺进他的小腹。一阵刺激的触觉传上我的手臂,让我感到他内脏蠕动的韧性。我看见这个倒霉的家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完全无法想像原本那个卑躬屈膝的俘虏军官此时怎么会如此凶狠地当着所有看守和俘虏的面杀死了他。
难以置信的不只是他,还有那些正围站在一团的德兰麦亚俘虏们。当他们还没想清楚“奴颜的杰夫”怎么会在此时动了杀机时,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温斯顿人想要杀了我们,跟他们拼了!”
无须验证这句话的真假,前方的战况和地上的死尸已经足以激起双方的冲突。这场俘虏与看守之间的搏斗迟早都会发生,而我不过是让它发生在对我们最有利的时机而已。
“跟他们拼了!”多布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我的话,他猛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温斯顿士兵,用锁住两腕的铁链绕住那个士兵的脖子,将他拉入俘虏的队列中。一开始,那个温斯顿士兵还在用力地向前蹬着两腿,无助地挣扎着,可是在俘虏群中,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他救命的援手。没过多久,他停止了挣扎,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大量的白色泡沫从他的口中喷出。他的两眼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
数百名德兰麦亚俘虏在骚动,他们咆哮着冲向面前的敌人,用石头和镣铐砸向他们,从他们的手中夺取武器,而后再扑向下一个对手。他们的行动给温斯顿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温斯顿人没有想到俘虏们居然会在现在掀起暴动。距离我们最近的看守失去了镇压的先机,而附近的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向我们靠拢,这使得我们取得了宝贵的机会。
我的两个中队长,林恩和大胡子的费斯特,此时正被三个温斯顿士兵包围着。林恩的手中握着刚抢到手的一柄短剑,而费斯特手中什么也没有。在敌人一次次的攻击中,费斯特的左臂受伤倒在地上。林恩抓住时机,一剑刺倒了一个敌人,而后转身架住了一柄砍向他肩头的利刃,但却再也无法挡格另外一把向他胸口刺来的短剑。眼看这狠毒的一击就要取走他的性命,那致命的短剑却在接触他胸口的刹那间失去了力量,萎顿地掉落在地上。
那把剑的主人已经死了,他的后腰上正插着一把剑,紧握着剑柄的,是我的右手。
没有迟疑,我立刻将短剑从敌人的尸体中拔出,向右一撩,第三个温斯顿人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条要命的血痕。
“长官……”林恩讶异地看着我,不知想要说些什么。
“别***发呆了,带着所有人,向东北方向突围!”我将跌落在地上的一柄短剑踢到费斯特身边,对着林恩的脸大声叫到。
林恩反射性地向我立正,刚要答到,费斯特爬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肩膀。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费斯特不信任地看着我,“你已经不是我们的长官了。”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响起在费斯特的脸上。随即,多布斯上尉,我年长的副官,一手掐着费斯特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混蛋,你怎么敢这么对长官说话。如果不是长官,我们早就没命了。亏得他为我们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算长官不动手,我也要把你的胡子一根根全扯下来!”
我拉开多布斯的手,对费斯特和林恩急切地说道:“有些事现在没法解释,林恩,费斯特。服从,接受我的命令,或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们选择!”
费斯特低下头犹豫着不说话,林恩迟疑地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多布斯的表情,咬了咬牙大声答了句:“愿意听从您的命令,长官!”
“那就给我冲冲冲,别像个女人一样给我婆婆妈妈的!”我冲着林恩大吼,而后一脚踢在林恩的屁股上,指着东北方向对着他大声喊,而后转身迎上正扑向我们的温斯顿士兵。
林恩大声答了句“遵命”,拉着费斯特就向我指定的方向冲去,一边冲一边对他看见的士兵们大喊着:“跟着我,跟着我杀出去!”在奔跑中,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和尊敬。
我的心里一阵安慰。我庆幸自己从未背弃过我的下属,正如同他们从未背弃过我。
我想,如果此时正挥剑高叫的人是我,绝不会让士兵们毫不迟疑地服从。尽管这并不是我的错,但我在温斯顿军营中的表现确实让这些勇敢忠诚的战士们伤心了。不止是我,就连多布斯也因为我的缘故而失去了士兵们的尊敬。但林恩和费斯特不同,他们作为军官,在最耻辱的时刻始终和士兵在一起,以自己的勇毅博得了他们的信任。听到了林恩的召唤,原本混乱无序的士兵迅速聚拢起来,有武器的站在外围,将赤手的士兵裹在当中,临时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队列。只要有适合的人来指挥,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很快就能进入战斗的状态。尽管多日来的劳顿让他们疲惫瘦弱,但当他们拿起武器、组成队列、冲向敌人时,仍旧可以称得上是一群强有力的军人。我很高兴自己选对了帮手。
东北方,那是远离战场、远离鹿纹城堡、远离我们的德兰麦亚军阵的地方。但恰恰如此,这也是温斯顿人防御最为薄弱的地方。况且,我们身处温斯顿人的后阵,想要凭借数百战俘的力量突破近十万大军的阵地,这是连做梦都无法想像的事情。所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后突围,尽快突出温斯顿人的阵地,远离战场,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为止。
不仅如此,我之所以坚定地选择东北方作为突破口,还因为克劳福将军。
在这个受人尊敬的敌军将领踏上战场的前一刻,他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东北方,祝你好运,中校。”
不必再详加解释,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几乎是在鼓励我们逃跑。如果换一个人对我说这句话,我肯定会把它当作一个阴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见将军在说这句话的目光时,我相信了他。
他那时的目光略带犹豫和矛盾,透过那两扇晶莹的窗口,我几乎能看得见他心中的友情和责任感正在激烈地搏斗着。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不希望我们无益地在战场上丧生。出于军人的责任,他不可能亲手释放我们。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死亡降临到我们头顶之前,给我们一个自己选择生路的机会。这已经是将军能为我们这些囚徒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尽管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只有几次见面的机会,可是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于将军的友谊。确切地说,透过这个可敬的军人,我触摸到了这场之后的另一个伟大的身影,那是来自于路易斯太子殿下的光辉。仅仅是目睹将军的忠诚宽厚和豪迈勇毅,我就能够感受到太子殿下让人心折的风采。我相信克劳福将军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是一种玄妙的友谊,就仿佛我们是太子殿下和弗莱德灵魂的分身,当这两个当世最伟大的人的灵魂碎片相接触的刹那间,就立刻就找到了彼此和谐的共鸣状态。
我没有对将军表示感谢,我觉得任何感激的话都侮辱了这份来自于敌人的真挚友情。我唯一能够报答将军的,就是逃脱被杀戮的命运,坚强地活下去。正像我希望他去做的那样。
所以,现在,我们与东北方的温斯顿军队相撞了。
东北方,这里原本是克劳福将军的重装骑兵所处的位置,现在他们离开了,只剩余大约两千多名轻装步兵组成一道防线。这些士兵刚刚掉转头来,他们还没有做好应对来自阵地内部骚乱的充分准备,阵形还显得有些杂乱。在我们相接触的一刹那,他们的阵线受到我们的冲击,顿时向后凹陷下去。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奔逃的战俘们是在用毫无防护的身体去撞击坚盔利刃的敌人。我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只能用随手拾来的石块来和对手搏斗。刚一接触,我们就已经有十几个人倒下了,即便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刻,他们仍旧挣扎着抱住温斯顿人的腰腿和手臂,阻拦他们的动作,为自己的生死兄弟赢得突围的机会。一个赤手空拳的士兵甚至在被一把短剑刺穿了身体之后,立刻将重创了他的敌人扑倒在地,拼命撕咬对手的咽喉。被压倒在地的温斯顿人惊恐地大叫着,我猜他听见了别人的牙齿和自己的喉管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终于,那个战俘猛地一抬头,从温斯顿人的脖子上扯下了一块连着血肉的骨头。殷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中激射出来,那个绝望的温斯顿人张大了嘴,双手拼命地挥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这也无法挽救他的呼吸。
我们的战士们就是这样战斗的,他们几乎一无所有,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他们重获自由的信念和拼命的勇气。他们宁愿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一个希望,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获得了比平时更强大的力量。尽管连日来的沉重劳役让他们身体疲弱,沉重的镣铐更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可一旦有机会杀死面前的对手,他们可以做得比平时更凶残。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愿面对这样的对手,你无法预测这些疯狂的人们能把这种残忍的行为进行到什么程度。
我们的举动已经脱离了战斗的范畴,这是一场以死亡换取生存的赌博。我不否认我们是绝望的一群,这种绝望让人淡薄了生死的界限,使我们心中失去了畏惧。
背后的温斯顿人也已经逐渐挤压了过来,我们被夹在中间,就像是两片烤面包里夹着的、鲜红色的草莓果酱。
“不要后退!”我在队列前排大喊着,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迈进。一柄短剑向我刺来,我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它扑了过去上去,抢先一步把我手中的武器刺进敌手的胸膛。失了准头的短剑划破我的大腿,留下了一道可怕的血痕。这已经是我身受的不知第几处伤口了,幸运的是,它们都不致命。现在的我已经放弃了任何闪躲的动作,一旦你开始躲闪,接二连三的攻击就再也不会停歇,直到你死亡为止。我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向前,向前,绝不退缩!除了向前,别处再无生路。就算是死,我也宁愿做一具向前扑倒的尸体,为我身后的士兵们做一架通往逃生之途的桥梁。
剑刃在我面前交织成一张让人癫狂的光网,温斯顿人狰狞的面孔一张又一张退到我的身后。时间似乎放慢了流逝的速度,让我能看得清每一个瞬间的细节。忽然间,一切仿佛都停止了,刚才的嘈杂喧闹的生死搏斗在我的耳边褪去了全部的音响。我只觉得一道明亮的光照在我的脸上,连呼吸都变的悠扬起来。
一片开阔的土地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直漫向不远处的山梁。再没有一个温斯顿人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自由的土地空荡荡地充盈了我的目光,一阵巨大的幸福冲击着我的心神,让我在刹那间甚至无法思考。
当你梦寐以求的自由在你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也会像我一样惊讶的。
在我的身后,逃亡的士兵们发出喜悦的欢叫。他们滚过利刃叠成的人墙,拼命向前方冲去。一些不幸的人永远栽倒在这距离自由最近的一段路程上,但更多的人冲了出来。我们做到了,这简直是奇迹,数百名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战俘居然真的冲出了温斯顿人的包围。尽管这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可是诚实地说,就在片刻之前,我们还没有对此抱着太大的希望。
“跑,跑,跑,向前跑!不要回头!”我反身砍翻了一个温斯顿人,救下了一个跌倒在地的年轻士兵,然后冲着他的脸嘶声吼叫。他迅速地爬起身,以让我满意的速度向前跑去。我紧跟在身后,一齐远离了囚禁了我们一个多月的温斯顿军阵。
第十八卷:敌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愚行,自投罗网
我们在奔逃着,渐渐翻上了山梁。下了山梁,在前方大约五百步的距离之外,就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只要我们能够在温斯顿人之前赶进森林,活命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身后,温斯顿追兵的喊杀声滚滚而来。铠甲和武器的重量限制了他们的速度,让他们无法立刻追上我们。但还是有许多掉队的战俘死在他们手里。那些战俘中有的是因为身体虚弱自己绊倒在地,有的则是因为脚上套着铁质的镣铐,无法自如地奔行。温斯顿追兵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怜悯,立时结束了他们的性命。你无法为他们的死做些什么,甚至无法为他们伤心。战争就是这样,对于死亡你无法去抱怨什么,只要你自己一息尚存,就有足够的理由去赞美一切神祉。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奔跑过了。此时,似乎正有一道不可遏止的奔放热血在我的骨骼和血管之间奔腾,让我的双腿有力地蹬踏着地面,让我向着前方通往自由的方向奔去。原本萧瑟柔弱的秋风因为我的奔行而变得猛烈起来,一道道气压擦过我的面庞,吹散了我杂乱的头发。
温斯顿人追赶的喊杀声被我抛在背后,这样的情形甚至让我有几分怀念。我还记得我所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就是以像现在这样的逃窜结束的,那时,我刚刚第一次品尝到了杀人的味道,是卡尔森队长从死亡的绝境中将我救了出来。时间这东西真是奇妙啊,才几年的时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战争的起点。只是捉弄人的命运这一次将我推到了卡尔森队长的位置上,让我以一个长官的身份,去救助那些正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士兵们。
“都给我听着……”我对着身边的士兵们大声叫喊着,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鼓舞他们的身体,“谁要是掉队被温斯顿的那帮兔崽子杀了,我要罚他在地狱里给我跑圈!”
“哦哦哦…………”士兵们被我激励的话语感染着,他们兴奋地叫嚷起来。现在我周围一同奔逃的都是些最强壮的战士,他们自从成为军人的第一天起就接受了我们严苛的跑步训练。再没有谁比我们更了解这传承自卡尔森队长的训练方法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有多么重要,这不仅使他们成为了不逊于精灵族人的擅跑者,同样也使他们成为了身手最灵活、反应最敏锐的战士。我们加快了奔跑的步伐,很快就拉远了与温斯顿追兵之间的距离。在进入那片茂密的丛林之后,我们才稍稍放松了精神。
“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我命令道。由于山梁的阻挡,我不知道现在战局已经发展到了什么样子,但按照常理,即便占据着绝大的优势,这场裹挟了二十多万人的大战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而在我们身后,上千温斯顿人的追兵仍在不舍不弃地追来。我们现在还远远谈不上是安全的。我只想尽可能地远离战场,在丛林中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等到天黑。那时候,战斗一定已经结束,而我相信我的朋友们也一定又一次地战胜了强大的敌人。
我想得太过简单了一些。即便是如此巨大的一片丛林,想要在这样的距离上掩藏将近四百个高大的战士也是困难的。尽管由于树木和阴影的遮挡,进入丛林中的人们只能看见眼前很小的一块地方,但无论我们走倒那里都会发出嘈杂的沙沙声。折断的树枝和摇落的树叶为温斯顿追兵指明了我们的方向。我们也知道这群讨厌的家伙就在我们身后,那铠甲与树枝摩擦发出的难听声响同样也为向我们暴露了他们的目标。他们就像影子一样紧咬着我们的尾巴,让我们无法安全地摆脱他们。
“长官,再这样下去我们一个也逃不了。让我们回去和他们拼了吧!”终于,大胡子福斯特,我脾气暴躁憨厚耿直的中队长,忍不住喘着粗气大声向我建议着。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的声音。
“冷静,福斯特,冷静。”我焦急地安抚着骚动的人群。现在凭借我们的力量,和追兵拼命不过是以击石,依旧躲不过覆没的命运。
“听着……”我严肃地对那些冲动的家伙们说到:“对于我来说,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不到最后的关头,绝不要自暴自弃地拿自己的生命去拼,现在还不到时候,你们的命不是用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厮杀上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我整个军旅生涯中最伟大的一句至理名言告诉给我的士兵们:“记住我的话,相信我,你们的命不是用来拼的,它们应该有更伟大的用处。”
听了我的话,刚才喧闹的士兵们沉默了下去。他们低着头,似乎有几分感动,却又好像不是很能接受我的言语。他们当然不理解,这句看似简单,甚至有几分怯懦的言语有着身为一个军人最深沉的智慧,唯有最勇敢最高尚的战士才能深切体会得到其中的内涵。
这是我的老长官用生命教会我的道理,有一个这样伟大的老师,这是我一生的荣幸。
“可是长官,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副斯特焦急地对我说。温斯顿追兵发出的嘈杂声响离我们越来越近,让人感觉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确实,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略一沉吟,而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分散队列,每五个人一组自由散开,选择合适的地点藏身。天黑以后回到鹿纹城堡。如果有人查问,你们就把这个口令转告陛下,恩……”我试图在我的头脑中搜索一个合适的暗号,能够获得弗莱德的信任。忽然,一个漂亮的词汇带着许多少年时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让我脱口而出。
“炽热狂欢,对,就是炽热狂欢。把这个暗号告诉陛下,他会相信你们的。”这原本是弗莱德为我和胖拉玛打算合伙开办的烤肉店起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心里一阵温暖,同时也为拉玛的死感到一阵悲切。
“还有,如果在丛林中相遇,就用三声布谷鸟叫相互联络。回应的是朋友,没有回应的是敌人,明白了吗?”
“明白!”士兵们点头答道。
“好,那就让我们开始这场捉迷藏吧,小伙子们,祝大家玩得开心。记住了,谁被抓住谁就是孬种,我罚他在绕着整个地狱跑上他一百圈!”我用一句玩笑结束了命令。
很快,我们就的身影就四散消失在密林之中。
正如我所预料的,这片茂密的森林隐藏数百名一同逃窜的人群或许很困难,但让三五个零星的士兵藏身却非常简单。人一分散,留下的痕迹就不再明显,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响动,我们可以更好地隐匿自己的行踪。多布斯上尉带领和另外三个经验丰富的年长士兵和我在一起,我们小心地拨开灌木丛,尽量避免折断树枝,尽可能挑选干燥坚硬的土地行走以免留下足印。我们甚至尝试着像猿猴一样用一根藤条荡过溪流,而不让潮湿的鞋印落在对岸的岩石上。这有趣的经历很快就让我淡薄了被追捕的危机感,让我年轻的心里感受到了童年嬉戏的美好时光。
温斯顿人的搜捕仍然威胁着我们,但他们的动静已经越来越远了。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带队军官无可奈何的恼怒表情:上千人的搜捕队伍或许在战场上是一支让人无法轻视的力量,但在这数不清的乔木和灌木丛中却连影子都投不到地上。他此刻一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森林中打转,被我们这些原地消失了的俘虏弄得头晕脑胀。
唯一让人觉得扫兴的是多布斯,这个忠诚严肃的军人时刻不忘保卫主官的职责,任何细小的声响就会激起他强烈的警惕心,让我无法更轻松地享受这次刺激的冒险郊游。哦,你看,他又扯着我的肩膀把我拉在身后了,用短剑指向右前方的灌木丛,只是因为那里冒出些轻微的声响。
“可能是只兔子。”我小声说道,心里一点也不担心。无论是猛兽还是温斯顿人,都不会藏在那片满是棘刺的地方,而多布斯像现在这样神经过敏的举动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们,保护好长官。”多布斯不理会我的猜测,他简单地向着那三个士兵交代了一声,一只手拨开灌木,小心地探了进去。过了不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那里面传了出来。
“长官,请您过来一下。”
多布斯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让他犹豫不绝。真奇怪,那个灌木丛中会有什么东西让他这样惊讶呢?我好奇地走过去,顿时惊讶地合不拢嘴了。
“克劳福将军?”
正趴在灌木丛中的正是在战场上受伤后就不知去向的克劳福将军,我猜是在他在战场上负伤之后,受惊的战马把他驮到这里来的。他的手上和脸上被尖锐的荆棘划出了无数的小口,一支锋利的狼牙箭还深深地攒入他的背后,伤口周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黑色。血污和泥土混杂在他的脸上,原本健康粗犷的古铜色皮肤现在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他皱着眉头,牙关紧咬,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看得出,倘若再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他很快就会没命的。
“将军,你醒醒,你怎么样?”我惊呼着扑上前去,用力拍打着他的面颊。他的脸很烫,呼吸也很急促。
“把他拖到溪流那边去。”我对身边的那些士兵们说。他们疑惑着,没有行动。
“我说把他拖到溪流那边去,我要救他!”我暴躁地冲着他们大喊着。
一个士兵不甘地想要反驳我:“可是,长官,他是温斯顿人的……”
“我知道他是谁。如果不是他,我们都已经死了。他救了我们的命,这我比你们更清楚!”见他们还是不愿动手,我弯下腰,和多布斯两个人一起把将军的躯体抬起来向外走去。那三个士兵犹豫着相互看了看,终于过来帮忙了。我们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将军抬到刚刚经过的溪流旁边,除下他的铠甲,用清水清洗着他身上的伤口。其他的伤口都还不足以致命,唯有那背后的一箭实在扎得太深,即便轻微地动一动也会从伤口的边缘渗出鲜血来。没有止血的药物,我不敢把它取出来,可倘若就任由铁质的箭簇留在体内,又会让伤口更加恶化。
我急得要命,几乎连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尽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我与这个高尚的人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对路易斯太子的忠诚、对我深厚的情谊、对一切卑劣行径的憎恶都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倘若不是因为战争,克劳福将军肯定会是我最亲密的友人中的一个。即便是现在,我也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存。
几声微弱的树枝断裂声传入我的耳中,我抬起头,看见前方有一片树影在晃动。许多鸟雀从各自的巢穴中飞起,不安地大声叫着。
这不是零散逃命的战俘能够制造的混乱,温斯顿人,他们的搜索队伍正在这附近。
温斯顿人,而且是将军的下属,他们能救他。我的心中一动,随即陷入了内心剧烈的挣扎中:这是拯救将军的唯一机会,但是需要我付出巨大的代价。倘若我真的做了,谁也不知道即将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身陷囹圄,失去自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作为一个逃脱的战俘,即便是那些温斯顿追兵一拥而上将我碎尸万段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咬了咬,转过脸对多布斯说:“多布斯,你们离开这里,马上。”
“长官,您不能这样!”多布斯显然已经看出我想要干些什么。他激动地对我大叫着,想要打消我这疯狂的念头。
“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掉!他救过我们的命,所有人的……我们能够逃出来全是因为他的缘故!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不能就这样把他抛在这里不管!”我坚定地回答道。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应该是您!如果要报答他,这里有人比您更有这个资格。”多布斯挺直了腰杆说道,“如果一定要如此,长官,那也是我的责任。掩护主官、护卫您的安全,这原本就是我的责任!”
“混蛋!”我一巴掌重重打在多布斯脸上,打得他愣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事,这是我的决定,你凭什么要代替我,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你只是个副官而已,知道吗?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我对着他嚷着,用贬损的言辞侮辱他,只求打消他代替我去做这件危险的事情的念头。
多布斯捂着自己红肿的脸,流着眼泪站在我面前。那几个士兵也已经明白我想要干些什么了,他们争抢着上前,试图劝阻我,或是代替我。
“长官,起码你得让我们和您一起!”一个士兵倔强地说道,“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对,您不走,我们也不走!”另外两个也附和着。他们的眼中透露出难以动摇的坚毅神色,没有任何的犹豫。
多好的士兵,他们宁愿放弃拼了性命才到手的自由,也要护佑自己的长官,即便明知道将会遇到的是几乎必死的结局。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冲动疯狂的执念。我的心里感动着、温暖着,却又不得不摆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斥责他们:
“愚蠢!”我大骂着,“我刚刚跟你们说过些什么?你们的命不是要浪费在这里的,陛下还在等待着你们,还有更多更艰难的仗要你们去打。身为一个军人,你们以为你们的命还是属于你们自己的吗?”忽然,我反举起短剑,将它对准自己的胸口。
“长官……”多布斯惊叫一声,向前迈出了一步。
“滚,多布斯,滚得越远越好。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或者,你要我现在就死在这里。”我冷冷地说。
“长官……”多布斯无力地垂下头,而后艰难地向我行礼,“我……遵命。”
“多布斯,帮我转告陛下,就说我……我很想念他,知道他还活着,我很高兴。”
“是,长官。”
“嗨,多布斯,你这个老家伙,你现在这样子真难看,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子汉。我还没死呢!谁被抓住了谁就是孬种,哈哈……看来这个不体面的称号就要落到我自己头上来了。”很奇怪,我下了此生最艰难的一个决定,心情却出奇地平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您不是,长官,你不是!”多布斯,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闹叫着,就像个孩子一样,“您是最好的军人,最好的长官,最好的朋友。谁要是敢说您是孬种,我多布斯就撕烂他的嘴!”
这个淳朴军人发自肺腑的话语点燃了我的骄傲,过誉的赞美让我觉得我现在这疯狂的愚行似乎真的有它伟大的一面。我走近多布斯,整了整他残破的领子,诚挚地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而后我昂起头,对着面前的四名部下大声喊着:“现在,都给我跑起来,不许回头,不许被捕,把我的话带给陛下,冲,冲,冲……”
我看着四个飞奔的身影离开我的视野,用目光拾起他们散落在丛林中的泪水,将这些宝贵的纪念收在我的心底。当他们消失之后,我费力地背起克劳福将军的身体,向着树林中最嘈杂的地方走去。
将军,你救过我的命,可我并不因次而感激你,我卑贱的生命不值得让我向你偿还什么。但是你侮辱了自己的荣誉,救了我众多的部下,这是我必须来报答你的。我就要这么做了,以我的自由、生命和梦想为代价。这既是对你义举的报答,也是为了证明我们之间的友谊。
可是,将军,你也实在是太重了……
第十九卷:归途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该拿我怎么办
当温斯顿的追兵看见一个衣服破败的德兰麦亚俘虏军官背着一个人,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主动接近他们时,他们被弄糊涂了。他们上下打量着这个挥着手臂呐喊着送上门来的笨家伙,似乎正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某些疯癫的迹象。过了好半天,他们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动起了杀戮和追捕的心意。
当然,这个送上门来的笨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我,而我背后的那个人,就是温斯顿军中的“劫掠之虎”,克劳福将军。
看见这些温斯顿士兵气势汹汹地冲来,我忙把将军后背朝上小心地平放在地上,然后冲着他们焦急地大喊:“谁有止血药,克劳福将军受伤了,他有危险!快!”
克劳福将军?这个名字让冲上前来的士兵一阵错愕。他们面面相觑地停住了脚步,困惑地看着我。一个逃亡的俘虏和一个重伤的将军,这样的组合的确很难让人费解。
“克劳福将军,是将军!”一个眼尖的军官看清了地上的身影。他大叫着将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上,扑过来扶起将军的身体。忽然,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的脸,大声怒叫着:“他怎么了?你对他干了些什么?”
我毫不示弱地看着他,用更大的声音回敬他的盘问:“他受伤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救了他,可是他快要死了。有止血药没有,快点***给我。还有,在那边生一堆火,准备一把匕首。越快越好。”
我一定是他们见过的最霸道的俘虏了,甚至连一点俘虏的自觉都没有,居然对着这群人的最高长官指手画脚。最要命的是,我指手画脚的气势真的震慑住了这群强壮的人,那个军官略一迟疑,居然回过头来对着他的部下们破口大骂:“你们***都聋了吗?照着这个人说的做!快点!”
在一阵角色错乱的忙碌中,火堆很快被生了起来。我把将军平铺在火堆旁,扯开他后背的衣服,准备好止血的药粉,头也不回地向着那个军官伸出了手:“匕首!”
那个军官愣了愣神,忙从怀中掏出贴身的匕首,带着几分恭敬递到我的手上。我将匕首放在火堆上来回烤着,心中默念着这些年来跟在米莉娅身边学会的急救技巧。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些多次从米莉娅口中迸射出来的让人头晕脑胀的陌生词汇是多么的重要,直让我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地跟着他学习。
“脂肪……肌肉……骨骼……纹理……切割……***,拼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轻声骂了句,然后随手指着几个靠我最进的士兵说,“你,按住他的肩膀,你们两个,抓住他的两只手,千万别松手,还有你,压住他的腰……”
他们按照我的指示这样做了,手脚麻利的就像是我的部属。
安排停当,我将匕首的尖缓缓地靠近克劳福将军背心的箭伤。那个把匕首递给我的军官紧张又感激地看着我,让我不由得升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颠倒错乱的世界,一群温斯顿军人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敌人用他们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将军动刀子,而且还觉得很感激。这种事情,真是……
匕首划开将军的脊背,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鲜红的血迹从匕首制造的新伤口中流淌出来。我有些发蒙,但仍然没有停手,狠下心肠向伤口更深的地方割去。只在短短地一瞬间,我的额头上就已经全是汗水。我不敢擦汗,生怕轻轻一举手间就犯下大错。
不知过了有多久,匕首上传来一阵碰触到了坚硬物体的触觉,那应该就是箭头了。我摒住呼吸,试探着将被箭上的\倒刺勾住的肌肉割开,然后一点点地把箭头从伤口中撬出来。在箭头逐渐靠近皮肤的时候,我咬了咬牙,用力把它从将军的身体里拔了出来,而后大把地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将军痛叫了一声,差点从好几个士兵的手中挣脱出来,而后又虚弱地陷入了昏迷之中。我再次清洗了将军的伤口,为他缠上绷带,而后疲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将军他……没事吧?”那个军官忧虑地问我。大概是觉得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一个俘虏很别扭,我看见他的脸上红红的。
“我不知道……”我长叹了口气,“……最好现在就回去,立刻找个称职的军医来看看,他看起来情况很不好。”而后我狡黠地一笑:“看来,除了我,你们谁也抓不住了。”
那个军官满脸地尴尬,我相信他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我才好。没过多久,温斯顿人抬起他们的指挥官向丛林外撤退了。有几个士兵抓过绳索想要捆绑我,却被那个军官呵止了。
“对不起,先生。”他歉意地对我说,“虽然您救回了我们的将军,可是我必须得带您回去。”
“我明白……”我理解地笑了笑,“我也是个军人,我知道什么是职责。”
就这样,一群失却了敌踪的军人,带着一个重伤的将军和一个古怪的俘虏,一同离开了这片森林……
德兰麦亚联军在鹿纹城堡会战中赢得了一场举世震惊的胜利,近三万温斯顿人在这场战斗中阵亡,被俘的人数大概也与之相同。即便是在侥幸逃生的军队中,也出现了大量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伤兵。趁着这个机会,联军全线大举推进,只用了短短二十天的时间就收复了高地上的全部失地。最后,温斯顿南征军最高统帅姆拉克中将用一把大火阻断了联军的追袭,这才得以逃脱。从为将者的魄力来说,这个果决的命令确实拯救了剩余的温斯顿人,但对于世代居住在圣狐高地上的人们来说,这是一场令人发指的罪孽。秋季干燥的天气将这场人为的大火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灾难,成片的森林被火焰吞没,无数鸟兽成为这场大火的牺牲品。倘若不是一场适时的大雨停止了这场无端的灾祸,或许整个圣狐高地北部山区都会被殃及。上百万土著居民回到了他们的家园,可这时的家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折损大半的温斯顿侵略军无法再维系对圣狐高地的占领,他们收回了全部兵力,退出了高地占领区,在靠近圣狐高地北端的营地帕博驻扎了下来。
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存在,救回将军的那个军官把我交给了将军的侍卫长坎贝尔少校,然后我这整个温斯顿大军中唯一的一名战俘就从这间军营中消失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克劳福将军的营地中经常会有一个军官无聊地到处游走,他的身后总是有四个卫兵“贴身”保护着他,就连和他说上一句话都很困难。不明就里的士兵们总也猜不透这个神秘军官的来历,有传闻说他是皇帝陛下派来的秘使,也有人说他是来监视将军的耳目。甚至有一种版本说这个年轻的军官是克劳福将军的私生子,现在只是被我们的将军阁下带出来积累军功的。
绝没有人想到我居然会是个俘虏。和那个救回了将军的军官一样,看见我之后,坎贝尔少校同样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才好,出于安全的考虑,他给我弄了身温斯顿军服,尽可能安排好我的生活,甚至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给我最大限度的自由。除了释放我,他能做的都做到了。他的举动让我放心了不少,起码,我暂时不必考虑自己的生命安全了。要知道,在此之前我确实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尽管在下定决心把将军带到他的部下面前时我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可毕竟没有人会喜欢死亡。
所有知道我的人都对此事保持缄默,没有人透露半句出来,似乎那些亲眼看到是我把要命的羽箭从将军背后拔下来的士兵们都同时失去了记忆一样。一个被敌人救下来的将军?很多想像力丰富的家伙都会从中挖掘出骇人听闻的消息,尤其是在这刚刚经受一场惨败的非常时刻。这个秘密居然会在救回将军的上千名士兵和近百侍卫队心中保存下来,由此也可以看出在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中,克劳福将军是如何地受到士兵们的爱戴。
来到帕博的第五天,我得到了将军醒转的消息。我赶到了他的住处,他的侍卫们显然都知道我是谁,我也因此得到了自由出入将军卧室的特权。
“将军,您感觉好些了么?”
将军爬在他的床上,看起来很虚弱,但脸上多了几分生气。
“一点也不好,尤其是对你,年轻人。医生说你在我背后挖下的那块肉太大了,这起码得让我多躺两个月。最要命的是,他们居然敢夺走了我的泰迪辛诺,等我能自由行动的时候,我一定要亲手打折他的腿!”将军懊丧地对我说。
“哦,是吗?本来我还想让你尝尝这个的,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折腿的军医,这听起来很有趣。”我坏笑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瓶,在将军面前晃了晃。
“哦,您是我的神,基德中校。您救了我的命……”将军兴奋地大叫起来。如果他可以自由地移动,我相信已经激动地把我勒死在他有力的双臂中了。
我坐在他的床头,给他倒了一小杯酒,而后举了举手中的酒瓶。
“为了您的健康,将军。”我调侃地说道。
将军急不可耐地把酒杯塞进嘴里,过了好久才畅快地张开嘴,仿佛他没有把酒吞咽到肚子里,而是把它融化在了口腔中一样。他用力地咋着嘴,发出巨大的不雅响声,而后畅快地大叫着:
“这真带劲,中校,女人和它相比,就好像一堆面粉团一样让人提不起兴趣。再给我来一杯……”
“那可不成,将军。医生的话偶尔也是要听的。”我挑逗地当着将军的面喝了一大口酒,而后摇着手指头教训起这个受人尊敬的长者。
“哦,你这个小魔鬼,刚带我上天国,又让我下地狱。”将军不高兴地嘟囔着,“那些靠着祖传秘方招摇撞骗的家伙懂个屁!我保证,只要每天给我三瓶泰迪辛诺,我一个月就能行动自如。”
我们默契地对望了一眼,而后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门口的侍卫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似的,并没有来打扰我们。
笑声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将军也不知道。
“……殿下说的对……” 过了半天,将军声音低沉地说道,“……永远都不要以为自己战胜了古德里安陛下,那是一座我无法逾越的高峰。我被骗了,可是就算我没有被骗,也会输掉这场战争。面对我们,古德里安陛下根本没有考虑过胜负的问题。他要的是一场完胜,他做到了。那不是凭借我的力量可以胜过的强者,除了路易斯殿下,没有谁能够胜过他。”
“输得真是痛快啊……”
这个身经百战的将领露出了满足的微笑。那不是一个失败者气馁的表情,尽管他被击败了,但他在与一个强大的敌人对垒时超越了自己的极限。对于一个真正的武者而言,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你不该救我的,中校。”忽然,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对,我不该救你的。现在我正在后悔呢。”这不是句玩笑,更不是一句假话。
“该死的,你让我拿你怎么办?让姆拉克那个混蛋拿你开刀,还是给你一个痛快,亲手杀死救了我命的人?或者……或者放了你。”
“不……不能放了你。我已经不能再做这种有辱军人荣誉的事了……”将军矛盾地摇了摇头,“这是在羞辱我的士兵,玷污他们的忠诚。我干过一次,绝不能再干第二次了……”
“随您的便吧,将军。”我平静地回答,“您不欠我什么的,我救您只是为了还您的情。”
“我欠你的!”将军对着我大叫,他的眼睛似乎湿润了,“要求我,让我放了你。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拒绝的。我没有权利拒绝你,只要你让我放了你……”
“那就侮辱了您,也侮辱了我自己!”我静默地回答说,“您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换作是您,您也不会这么做的。”
将军颓然地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再次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地告诉我:“我绝不会把你交给姆拉克他们那群刽子手,中校,我要把您直接交给路易斯殿下。只有他才有权做这个决定,也只有他能够真正保障您的安全。而且,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见到他。我相信,如果你看见他,你也会像我一样热爱他的。在此之前,我只能请坎贝尔少校照顾你了。”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将军,我只是不愿请求你释放我,但我可没有保证不会逃跑哦。”我又喝了一大口酒,竭力想要把对前途的迷茫和对友人的思念都抛到一边,做出一副洒脱的样子安慰着将军。
“说真的,中校,如果你真的逃走了,我的心里会好过得多。”将军低声说着。
其实我们都知道,在坎贝尔少校尽职尽责的“贴身护卫”面前,我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这句话原本就只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幻想,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们都觉得好过些。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听说克劳福将军阁下已经醒了,我是特地来看望他的。”
这个声音轻佻造作,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高傲。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个叫做奇利尔的中校的声音。他是姆拉克中将安插在克劳福将军军中的耳目。
“请您稍等,容我进去通传一声。”坎贝尔少校,将军的侍卫长,冷静地回答到。这个侍卫军官特意放大了嗓音,我知道这是在提醒我们做好准备。
没过多久,坎贝尔少校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刚要开口,将军冲着他摆了手说:“我们都知道了,让他进来吧。”而后指了指他房间一侧的小屋,抱歉地看了看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闪身进入小屋,反手把门锁上,而后透过门板上的缝隙看着将军房间里的情形。
不一会,奇利尔中校走进了房门。他身体高大,可不知怎么的,总让人感觉非常猥琐。他漫不经心地冲着床上的将军行了军礼,而后用他经过了修饰的、浮夸的嗓音问候着:
“啊哈,将军,看来您的伤势大好了。您现在看起来气色很不错……”
第十九卷:归途 第一百六十四章 阴谋,以死为战
“知道我没死,你们都觉得很遗憾吧。”克劳福将军不客气地回敬道。即便是趴在病榻上,他的口气依然很强硬,完全不在乎奇利尔中校的无礼态度。
“瞧您说的,将军,怎么会呢?”奇利尔中校不请自便地寻了张舒适的椅子坐下,假惺惺地说道,“说实话,将军,姆拉克中将可一直很担心您,生怕您出了什么意外。这不,刚得到您康复的消息,中将就委托我来向阁下您问安了。”
“你已经看见我的境况了,去向姆拉克回报吧,就说我克劳福受不起这份好意。”克劳福将军厌恶地挥着手,驱逐着不受欢迎的恶客。
“何必这么着急呢,阁下?”奇利尔中校尴尬地笑笑,厚着脸皮继续没有离开,“现在的情况您也很清楚,我们刚刚遭受了暂时的……失利……”
“是失败!”将军粗鲁地打断中校的掩饰,“完全的失败!我们被堂堂正正地打败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否认自己的失败。”
中校的脸红了红,好像愤怒地想要站起来,却又忍住坐回到座位上:
“好吧,就像您说的,我们……我们失败了。您知道,国王陛下不会喜欢听到这个消息,中将阁下刚刚收到从皇都传来的消息,尊贵的陛下很生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远征的高级将领都很难避免受到严厉的惩罚,也包括您,阁下。恐怕这一次唯有断头台闪亮的刀锋才能平复陛下的怒火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姆拉克中将希望您能够暂时消除您对他的……偏见,他希望我能够代表他对您表示某种……某种稳固的友谊。这不仅仅是中将的意思,同样也是达伦第尔殿下,陛下最疼爱的次子对您的希望。”
听了中校的话,克劳福将军冷冷地哼了一声。
“达伦第尔殿下向您保证,将军,他会想尽一切方法平息陛下的怒火,维护您的地位和名誉。但是,您也知道,这次暂时的失利——啊,不,是失败——这次的失败是如此的严重,总要有些人会受到惩罚。如果那不是中将,不是您,那就应该是……别人。”
“别人?”克劳福将军低声沉吟着,颇让人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别人。”中校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克劳福将军的面色,见他没有太大的反应,于是大着胆子说了下去:
“比如说——当然,这仅仅是比如——比如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在温斯顿帝国内部,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很乐意看见姆拉克中将的失败,或者说,他们很乐意看见达伦第尔殿下的失败……您说,他们为什么会希望如此呢,将军?”
“这些卑鄙的事情,我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将军没好气地回答。
中校并不介意将军的态度,就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一样,自顾自地、乐在其中地继续说道:“比如说他们是因为统兵的权利被陛下剥夺,不希望看到达伦第尔殿下统帅全军,他很愿意用中将的失利来证明殿下的无能,然后……”甜的发腻的劝诱声从中校那方正的大嘴中不住地吐出来,让人身上一阵发麻。他的声音此时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兴奋在微微地颤抖,目不转睛地看着将军的反应。我注意到,他的话语中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在说起那些子虚乌有的人物时,他渐渐地已经不再称“他们”,而是直接用上了单数的代词“他”。
这是赤裸裸的影射和诬蔑。
“你在暗示些什么!”将军愤怒地大叫起来。
“暗示?哦,您的话真让人伤心,将军。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一种很大的可能性。它能让每个人都摆脱困境,让达伦第尔殿下,让姆拉克中将,让尊贵的国王陛下,还有您,将军阁下。想想吧,阁下,没有人会受到伤害。”奇利尔中校的声音甜腻得像一块黏稠的奶油,充满着邪恶的诱惑。
“你休想!”将军斩钉截铁地大吼,“滚出去,去告诉姆拉克那个阴险的小人,也告诉达伦第尔那个陷害兄长窥觑玉座的叛逆,只要我克劳福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动路易斯殿下一根汗毛。我宁愿因为战败接受陛下的处罚,那是我身为一个军人应尽的职责。就算我死,也要拖着姆拉克那个混蛋一起下地狱!”
奇利尔中校的脸色变得发青,或许在他的头脑中,尚且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有着相当权势和地位的人能够如此勇敢地放弃一切,只是为了维护另外一个人的安全。他当然不会理解,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正直和诚实,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陷害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像个尽职的军人一样接受惩罚,将军?”这个无耻的小人咬紧了牙关寒声说道,“您觉得您还有这个机会吗?”
“你是什么意思?”将军问道。
“很凑巧,将军,在我们战败的消息传到都城的同时,达伦第尔殿下听闻了某些有趣的消息,而且最有趣的是,这些消息都在战场上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印证……”中校阴险地笑着说:“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当您出任军团先锋时,仅仅用不到两万军队就打得德兰麦亚人落荒而逃。而当我们集中兵力展开最终决战的时候,他们却仿佛预先就已经知晓了的样子。他们明明兵强马壮,可为什么对您却格外优待呢?而且……”
“而且什么?”将军大声问道,他的口气中带着一种焦躁不安的味道。
“……而且那么凑巧的是,在我们决战的时候,您的部队居然一动不动,直到撤退为止,一直也没有作出进攻的态势,任由友军在一旁流血牺牲……”透过门缝,我看见中校的眼眸中折射出阴谋的光彩。
“当时我受伤了,我的部队失去了指挥!”将军愤怒地辩解着。
一抹邪恶的笑容出现在中校的脸上,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着:“对,将军,您的部队失去了指挥,您受伤失踪了。真是凑巧啊,正好在我们战败撤退的时候,您又‘及时’地出现了。您的部下真是神通广大,将军阁下,居然能从如此混乱的战局中把您从战场上救出来。当时我可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是谁了呢。您的运气真是令人羡慕,亲赴战阵,在骑兵对垒中受伤昏迷,而且只受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箭伤。您当时昏迷在哪里?在阵地最前沿?在德兰麦亚骑兵的马蹄下?或者……干脆就是在德兰麦亚人的城堡中……”
将军愤怒地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确实是个不得不让人怀疑的问题,除了我,谁也无法证实他失踪时的行止,而我的证词更有可能成为将军遭人诋毁的把柄。
看见将军的表情,奇利尔中校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他充满魅惑的声音低声说着:“当然了,将军,以陛下的英明和达伦第尔殿下的忠诚,绝不会听任那些小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置疑您的忠诚。但是……”
“不,这不可能,你们休想。”将军坚持地说道,可他的声音中已经透出一些干涩虚弱的感觉。
“何必呢,将军……”奇利尔中校用他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语调缓缓地说着,可他的眼神里却已经流露出残忍的颜色,“或许某些人能够保护您,让您在这样的指控面前逃脱罪责,可您将背上一生的污点。当然,您或许不在乎这些,可想想您的家人,您的妻子。您刚刚结了第二次婚,是吗?您的妻子只有二十四岁,她好像刚刚为您生了个小女儿。您还没有见过您的小女儿吧。您希望什么?让她们在别人质疑的目光中长大?还是……”
将军张着大嘴,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不得不虚弱地低下头去。奇利尔中校看着将军无力的样子,得意地微笑起来,仿佛羞辱这位正直强烈的战士能给他带来某种不寻常的快感。
我站在隔间里,捏紧了双拳,牙齿交错的声音剧烈地冲击着我的耳鼓。我几乎要忍不住推开房门冲出去痛揍这个披着军装的卑劣小人,我的手已经落在了门闩上,随时都有可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倘若不是害怕连累了克劳福将军,我一定已经这样做了。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性阻止了我,但看着将军痛苦的神情和奇利尔中校小人得志的样子,我感觉我的理性在逐渐崩溃。
“如果我按照你们说的去做,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忽然,将军紧咬牙关抬起了头来,他的声音中满含着屈辱的激愤。
“瞧您说的,将军……”中校装腔作势地说道,“殿下和中将阁下只是要您说出真相。如果您对国家忠诚,达伦第尔殿下保证绝不会让您和您的家人有丝毫损害。”
“可是……”将军忽然住了口,他小心地向着窗外看了看,又向中校勾了勾食指,示意他走进些,中校毫无防范地照做了。当中校将耳朵贴进将军的面颊时,将军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这个身受重伤连翻个身都无法自己做到的男人忽然猛地挣扎起身子,用右手死死扯住中校的衣领,而后一头撞上中校的鼻梁。
这真是解恨的一击,我真恨不能实施这一击的人是我。看似高大雄壮的奇利尔中校惨叫了一声,捂住鼻子载倒在地上,像只被痛殴的流量狗一样哀叫着在地上大起滚来。大量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转眼间就染满了他的面颊和双手。
真奇怪,这个人的鲜血居然也红得像火。
“去告诉姆拉克和他的主子,想让我克劳福去陷害路易斯殿下,那是瞎了他们的狗眼。”克劳福将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上校面前。他转过身,背向着我的方向。我想他的伤口被刚才这剧烈的动作绷裂了,一层湿润微红的颜色从他背后的绷带中渗透出来,没过多久就染遍了他的后背。一串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脊背滴落到地上。
“与路易斯殿下相比,我克劳福的声誉、生命……都算不了什么。我的一切都是属于路易斯殿下的,倘若没有殿下,就不会有克劳福这个人……”将军费力地弯下腰,扯着奇利尔中校的衣领慢慢将他拉起来。伤痛让将军每做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忍不住全身抽搐,他是那么的虚弱,给人感觉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跌倒在地上。可是就算真的如此,奇利尔,那个卑贱的懦夫,在将军面前也根本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他拼命地向后缩着脖子,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此时从心眼里害怕面前这个重伤的男人。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可是却让我忍不住想起蛇的形象。对,就是这样,他就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癞皮蛇被雄鹰牢牢抓住,除了恐惧,再没有什么更多的情感。
“记住我的话,每一个字都给我听清楚。”将军的左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拉到自己身边,“谁敢对殿下不利,就先准备好面对我的剑。现在,滚吧,倘若你还打算活得更长,就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肮脏的脸。”说罢,将军松开了手。奇利尔中校就连再看将军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仓皇地逃出门去,连脸上的血迹都来不及擦拭,哀叫着头也不回地飞奔着离去。
中校的背影刚从门口消失,将军忽然大口地咳嗽起来。一口口带血的唾沫从他的口腔中喷出,这个年长的军人摇晃着身体,伸出手去想要扶住桌子,却扶了个空。正当他踉踉跄跄几乎要摔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已经推开房门跨到他身边,搀扶住了他的身体。
我要把克劳福将军搀回床上去,却被他执拗地拒绝了。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我扶他坐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年轻人?连对付那么个孬种都气喘吁吁,难看成这个样子?”将军面色惨白,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来。
“是啊,老了,看来我真的老了。早二十年,我一定把那个混蛋的脑袋割下来,挂到旗杆的最上面,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见。可是现在……”
“您没有老,将军,一点也没有!”我大声反驳着,“您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连累路易斯殿下。即便再过二十年,像那种天生的废物您一只手也可以打倒他。您永远都不会老,一个战士战斗的心永远也不会老。”
“再过二十年……”将军惨然笑了笑,“只怕我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将军忠心的侍卫长、坎贝尔少校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见将军的模样,慌张地想要往外跑,却被将军喊住了:
“回来,坎贝尔,不必去找医生了,我用不着他们。”
“可是,将军……”
“我说不用就不用,坎贝尔。”将军微笑着摇了摇手,可他坚决的口吻却让人无法质疑,“把我的酒拿出来,坎贝尔,我知道是你把它们藏起来了。”
“可是您的伤……”少校想要拒绝。
“我说拿来就拿来,别管什么狗娘养的伤不伤了。”将军提高了嗓门,忽而又沉静下去,“我只是想和它们告个别。”
我心里一惊,从将军的话里,我听出了决绝求死的味道。
常年陪伴在将军身旁的坎贝尔少校同样察觉到了这句话中异样的不详,他激动地问道:
“您想干什么,将军?”
“我想干我应该干的事,坎贝尔。”将军坚定地回答道,而后对我说:“中校。对不起了,我让你白忙了一场。看来我的生还是个错误,现在,到了我弥补这个错误的时候了。”
“您怎么会这么想?”我抗议着,“现在还远不到走这一步的时候,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不能把您怎么样!”
“和我没有关系!”将军忽然对着我大喊道,“你不明白吗,中校?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殿下,一直都是!”
“证据?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找出一百个人来指控我。他们可以说,在战场上亲眼看见我受到德兰麦亚人的夹道欢迎,再可笑的事情他们也编造得出。他们可以把战败的罪责统统推到我的头上来,他们做得到。”
“我不怕这些,我只担心殿下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殿下陷得越深,陛下对他的猜忌就越重。我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就算我能够证明我的无辜,难道你要叫我像个囚徒一样站在罪犯的牢笼中听凭他们审判,乞求他们宽恕吗?他们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你让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将军……”忽然,坎贝尔少校目露凶光地插口说,“他们的营地中现在不足八千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
“糊涂!”将军一口回绝了少校的建议,“他们正等着我这样做呢。这样一来,不仅我坐实了这个罪名,路易斯殿下更难逃其疚。你这是把对付殿下的刀亲手放到他们的手上去啊。”
“但是将军,您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放弃掉您的生命啊!”我焦急地大叫着。
“毫无意义,你真的这么认为么?”将军忽然微笑起来,脸上甚至显露出几分得意,“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让我死在这里,把我的死讯立刻散播到全军,克劳福将军,重伤不治,以身殉职。太妙了,他们怎么往一个被敌人杀死的人头上扣一顶通敌的帽子呢?我一死,殿下安然无恙,与我的名誉也没有丝毫损害,更能保全我的家人,让他们享受更大的荣誉。而姆拉克那个混蛋,恐怕就只能独自承当这场失败的后果了。毫无意义?错了,中校,死现在是我最有力的武器。那群混蛋肯定不会猜到我会主动放弃生命,我就要让那群卑鄙怯懦的孬种知道,‘劫掠之虎’即便是死也绝不放弃战斗。”
“坎贝尔!”将军高喊着。
“听从您的吩咐,将军!”坎贝尔少校笔直地向自己的长官行礼。他的眼中已经满含泪水,脸上流露出无限留恋的软弱表情。可是我知道,这正是这个军人最坚强的时候时候,无论将军命令他做些什么,即便是空手去与一头巨龙搏斗,他都绝不会畏缩。
“我死后,立刻把我的死讯传遍全军,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我是重伤不治,你明白吗?”
少校已经哽咽得无法回答,只能拼命点头接受了将军的命令。
“至于你,中校……”将军叹息了一声,“……我对您有个请求。”
“请您吩咐,将军。”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把自己当作了这个忠诚将领麾下的一员。
“我求您把我的死讯带给路易斯殿下,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请您转告他,退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无论如何勉强,还请他举剑迎敌。我已经……无法再继续……跟随在他的身边了……”克劳福将军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现在我只能相信坎贝尔和您。他们都认识坎贝尔,他绝没有机会接近殿下。所以,我恳求您务必帮我这个忙。”
“我保证!”这是我用我全部的身心作出的承诺。
当将军高举起一杯毒酒时,这个勇敢的战士还颇有精神微笑着对我说一句:“对不起,中校,这一杯酒我不能与您分享了。”
在我模糊的目光中,一个山川一般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那是一个战士的身躯,即便到死,他也没有放弃过战斗。
我看不见一个将死的将军。
我看见的,是一个单人独骑横刀立马向着敌人发起决死冲锋的伟大战士。
第十九卷:归途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回家。回家?回家……
里德城,原德兰麦亚王国西北商业重镇,是晨曦河中游的第二大港口,交通便利,盛产纺织品、酒以及各色手工制品。这里出产的麦酒入口清爽、回味悠长,在整个法尔维大陆都相当有名。
正因为如此,现在这里成了温斯顿帝国德兰麦亚占领区的首府。德兰麦亚总督、温斯顿帝国王储路易斯太子的府邸就在这座城的东北方向。
从东门进入城市,直行大约四千步就到了中央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美丽的海神之女、水手的保护者依莲娜的雕像。平时,广场上总是摆满了买卖杂货和食品的小摊,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聚集在这里,大声吆喝着招徕过往的顾客。广场西北角有一家水果店,店老板萨拉斯总是把最鲜亮的水果摆在显眼的地方,在上面撒上些水,让它们看上去格外漂亮。如果你要去买他的货物,那可千万要小心,因为他总有办法把不新鲜的水果放到你的袋子里,然后多挣你三、四个铜板。
在水果店旁边卖肉的朗斯科是个高大魁梧满脸横肉的家伙,他粗壮的右臂上有一个蝎子的纹身,最喜欢在切肉的时候豪迈地用刀,把肉沫溅得四处都是,以此显示着自己的力量。其实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如果是年轻漂亮的女士或是可爱的孩子去买肉,他总会便宜几个铜板,或是赠送一副下水。
药剂师埃尔德痴迷象棋,闲暇的时候,他总会拉着裁缝普朗克坐在棋盘前下一盘。在他下棋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找他取药,因为这时候满脑子都是棋局的药剂师很容易搞错你要的东西。不过,倘若花店年轻漂亮的桑塔格小姐从他的店铺前走过,他就会立刻放下棋子,冲到店门外殷勤地和她打招呼,有时还会送给老桑塔格先生几副治咳嗽的药。每当桑塔格小姐向他微笑道谢时,我们的药剂师就会红着脸幸福地微笑起来,这时候你来买药就会格外地便宜。
沿着广场大道向南转,有一间总是开着门的酒馆。在酒馆粉刷一新的房顶上,有一块用熟铜打造的“马蹄铁”字样的招牌。进到这里,你就来到了这个城市最充满活力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最爽朗的笑声,品尝到最醇厚的酒浆,把所有让人忧烦的事情关到门外,去和独腿的酒馆老板赌酒争胜,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像堆烂泥般幸福地倒下。若你早来几年,或许可以在柜台后面看见一个少年狡黠快乐的面孔,那个少年喜欢看着酒客醉醺醺微红的面颊,看他们语无伦次地大吵大嚷,让自己的身心彻底放松,然后在酒桌上昏昏睡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爱上了这种感觉: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每个人的生活不都应该像这些贪杯爽朗的人们一样嘈杂而幸福着吗?
现在,已长大成人的少年正徘徊在十字街头,茫然地凝望着这片熟悉的街景,不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已流逝的这段岁月。酒馆中,他所熟悉和向往的生活可能仍在继续,只需穿过一条街道,就可以走进酒馆的大门。
可是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如此遥远,让少年的心中感到自己永远都会不去了。
那种幸福的喧闹、放纵的欢乐,被多年来始终围绕在他身畔的无边血色浸染得失去了光彩,那平静如昔的街道恍若一道分离生死的鸿沟,将这端的少年和那端的酒馆远远隔绝开来,分明地组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少年正我,杰夫里茨基德,一个成为了军人的酒保。
克劳福将军逝世的当晚,我手持着通行文件走出了军营大门。这是三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独自行走在大路上,没有看守、没有卫兵,没有一双警觉的眼睛始终盯着你的后背,随时提防着你的逃脱。
从走出大门的一刹那起,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俘虏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从这自由的呼吸中找寻一些让人欢愉雀跃的东西。可那口轻柔的气息此时却像一块大石一样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让我连呼吸都变得酸楚起来。
我无法忘记这自由是如何得来的,它的代价是一个忠勇军人的生命。这巨大的代价让我的胸怀难以舒展,我回过头,顺着身边这些温斯顿人垂泪的目光望向克劳福将军的住处。在一刹那间,我甚至想跟随着这一道道沉默的人流,去送我可敬的敌国友人最后一程。
乳白色的月光下,两条悠长的道路在我的眼前铺陈开来,丝带般静静地向着远方飘扬开去。从这里向东,只需要三天不到的路程就可以抵达圣狐高地的入口。那里几乎有我所热爱的一切:生死与共的朋友、毕生追随的领袖、美好安闲的梦想……只要我做一个并不艰难的决定,这些一度离我远去的珍贵的东西很快就将回到我的面前。朋友们会用美酒和欢笑迎接我的回归,我甚至看的见弗莱德欣喜的目光,摸得到他温暖有力的双手。
东方,星空烂漫,似是友人在呼唤我名。
可是,我的双脚拒绝向着那个方向前进,我的良心压迫着我的愿望,将我的心拉向与它相背的另一侧。
我不能回去,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承诺。那是一个军人的承诺,更是一个朋友的承诺。倘若我就此背叛了对克劳福将军的诺言,像现在这样回到圣狐高地,我一定会厌恶我自己。
倘若我辜负了一个朋友最后的嘱托,让他含冤枉死,你让我还有什么资格去面对更多的友谊?
我收回了自己留恋的目光,将自己的双脚踏上通往里德城的道路。在那个昏沉黑暗的方向,一场未知的阴谋权变正在等待着我。我就像是一条破烂的舢板,驶入了一道注定会被载入历史的巨大涡流,随时都有可能被它吞没。
我不敢保证姆拉克中将是否会拦截克劳福将军向路易斯太子派遣的信差,走出军营不远,我就换上了一身平民的行装,一路无事地来到了里德城。
说来也奇怪,经过这多年的争战,我对“家”的概念淡薄了许多。有时偶尔想起那处热闹的酒馆和我上了年纪的父母,虽然也会心头一阵温暖,但过不了多久,也就随它去了。
可当我站在里德城门口,看见我熟悉的街道,望见我家中的庭院时,一道温热的流体猛地涌上了我的胸膛。我忽然意识到,我到家了。我慌了,我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强烈的情感。穿过城门,我紧贴着路边,用右手的食指擦着路边的墙壁。粗糙而又细腻的触觉抚摸着我的手指,将岁月流逝在我微痛的指尖上。那是一种真实的感觉,真实的有些残酷,让你不敢去想,不敢去感受。
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我想哭,可却又找不到自己的泪水。
我就这样失神地向前走着,直到酒馆的大门映入我的眼帘,我才忽然回过神来: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应该去干什么?我背负着一个好人的死亡,还带着众多友人盼归的愿望。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聪明伶俐深受酒客喜欢的小酒保了,我是个军人,在我朴素的装扮下是一副包裹着铠甲的坚硬的心肠。经由我的手放出的鲜血比它端起的美酒还要多,浓重的杀戮味道不时地从我的指缝里透出来,时时支配着我的灵魂。每当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近我时,我首先想起的已经不是向着他微笑问好,而是想着如何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我必须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暴力欲望,才能将自己的眼神从他身体上最致命的几个地方移开。
曾经的酒保失落了他的生活,如今的军人抗拒着他的回忆。回不去了,我们,酒保的杰夫和军人的杰夫,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独腿老基德所宠爱的次子,也不是佣兵皮埃尔淘气的幼弟了。我的回归只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麻烦,甚至会连累他们,让他们冒生命的危险。
我宁愿他们忘记了我,习惯了我不在的日子,认为我……
……认为我已经死了,这样或许更好些……
带着克劳福将军的嘱托,我离开家门,走向总督的府邸。总督府位于里德城东南方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一道高墙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刚拐入这条街道,我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背心一阵发凉,心头升起一种异常的警觉。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都是些服色平常的人,有的正低着头慢慢地游荡着,而另外一些人则站在路边低声地交谈着,似乎与其他街道上的行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条街道有些古怪。
正当我觉得诧异的时候,一个身着礼服的贵族挽着一名贵妇人的手转过了街角。看见行人,那位女士用扇子掩住了口鼻,用厌恶的目光斜着瞥了一眼从身边经过的行人。那位绅士似乎察觉到了女士的不妥,领着她走到行人较少的街对面去,殷勤地将她让到靠墙的道路上,用左手护住女士,让她不受行人的侵扰。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让我感到别扭:一个平民百姓会怎样经过一位大贵族的府邸?昂起头,懒散地溜达着,如同是在做晚餐后的散步,像这条街上许多人做得那样?不可能!通常,一个平民要经过贵族的门前,会选择靠门较远的道路一侧。即便一定要从门口经过,也会弯腰低头快走两步走过大门,绝不会像这些人一样趾高气扬悠闲懒散,甚至还有胆量向大门里瞧上一眼。
也就是说,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行人,他们会是谁?如果是殿下的侍卫,那根本不必如此隐秘地行动。倘若不是侍卫,那就是……
一个胖子从我跟前经过,仿佛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冷,带着几分狐疑和警觉,仿佛想要一下子看穿我这个人似的。
他没有看穿我,我却看穿了他。他肥得能挤出油来的脸上分明地写着两个字:密探。
我吓了一跳。经历了克劳福将军的事情,我知道路易斯殿下的处境不妙,但却没有想到这个被温斯顿人誉为“军神”的卓越将领居然会落到家门口密探横行的境地。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我猜不出,或许他们自始至终都在监视着太子殿下,也或许是克劳福将军的死讯传到了这里,他们特意在等待着为将军鸣冤的信使。无论他们想干什么,看得出,我的突然出现都已经引起了这些不友好的家伙们的警觉。恐怕现在就算我若无其事地从这里走开,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这里实在是一个太过安静的地方,除了一些贵族的府第,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建筑。普通的平民即便是闲逛,也很少有人会走到这里。每一张现在这里的陌生面孔都是可疑的。
我心头一动,拉住了那个刚从我身边经过的胖子。
“先生,劳您的驾……”我咬着舌头,带着南方绿叶平原上特有的口音说道。
在我拉住那个胖子手臂的一刹那,他的右手飞快地向自己的怀中探去,在我说话时又瞬间停了下来。我瞄了一眼他左胸的衣襟,那里打起了几条不明显的褶痕,隐约勾勒出一柄匕首的外观。
“请问您,鸢尾花酒馆怎么走?那是我舅父的产业,我好久没见过他了。”我做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问。
“鸢尾花酒馆?”他皱起了眉头,然后摇着头对我说:“没听说过。”
如果他听说了才奇怪,早在八以前,这家旅馆就已经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而挤
“我的表亲说,它就在……恩……戴……戴斯特大街上。我是一路沿着路牌找过来的,结果走到这里却迷了路……”
“戴斯特大街?那在城市的另一侧,往西走,这里的戴思乐街,戴思乐,明白吗?你走错地方了。”那个胖子漫不经心地用手指了指城市西侧。看起来,我的表演博取了他的信任,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鄙薄的笑容,随即放松了对我的警惕,向着街道两侧缓慢地走去,等待着从下一张陌生的面孔上找到某些蛛丝马迹。
“哦,我真蠢!谢谢您,先生,要不是您,我恐怕三十年也找不到地方。”我摆出一副热情的样子,攥住那胖子的手拼命地摇着,“如果您有空,请务必来酒馆坐坐,我一定要好好请您喝两杯,答谢您的帮忙。如果方便的话……”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那胖子厌恶地甩开我的手,“我还有些急事,请您离开吧……”
我走一边频频回头摇着手对他喊着:“多谢您,先生,多谢,愿至高神保佑您。”一边加快了脚步。在我转过街角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这个胖密探掏出一块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手帕,用力擦着被我握过的手臂,正对着从他身边经过的另外一个人低声抱怨着:“该死的,遇到一个不识字的乡巴佬……”
离开这条街道,我出了一身冷汗。我仔细思考着接近总督府的方法,可是脑子里一点主意也没有。照这样下去,我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路易斯太子。不,或许可以,在太子被他狠毒的兄弟杀死之后,我或许有幸可以观看他的葬礼,可是克劳福将军的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在进出总督府的必经之路上找了间小旅馆,挑选了一个靠窗的房间住了下来,希望当路易斯太子出门的时候,能幸运地拦住他。这法子不太保险,但却是我唯一能想得出的办法了——起码这比让我被一群密探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僻静的林荫道上要强得多。
像这样的日子,我又过了五天。我不敢离开房间,生怕错过了殿下出行的车驾。每天我都是在犹豫和困惑中度过的:我很想回一趟家,我想知道父母的身体是否还健康,皮埃尔是否结束了自己的冒险生涯。我想再亲手抚摸一下盛满了我同年会议的酒馆柜台,摸摸那些掉了漆的木头。不知道在柜台左边的夹层里,我攒的四个金币是否还在那里,那是我花了两年时间积攒下的一小笔财富,这是我童年梦想的开始,我希望能够积攒足够多的金币,在另外一座城市再开设一家“马蹄铁”酒馆;我希望这个名字的酒馆能够遍布整个法尔维大陆,让每一处的人们都能感受到真挚的欢笑和幸福。
在第六天,我终于抵挡不住对家人的思念,又走上了街头。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马蹄铁酒馆所在的大街对面。那块漂亮的招牌已经被磨去了光彩,有些破败地在风中摇晃着。一个声音告诉我说:过去,走过去,那是你的家,你应当回去看看,只是看看,绝不会有人认出你来。而另外一个声音则在大声阻拦着我:“不要回去,你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在这战争之中,一个失踪多年的士兵突然出现,这足以引起温斯顿密探的注意。你很容易就会被安上一个间谍的罪名,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累……”
这两个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几乎要把我的脑子吵裂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看见酒馆的大门正距离我越来越近,我发现我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接近它。我的身体渴望着它,我的灵魂需要它。回家,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话语了。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让我根本无力抗拒。
“抓住它!”忽然,一声惊慌的尖叫惊醒了我,我忽地停住脚步,在酒馆的大门前。道路两旁,许多受了惊吓的声音大叫着:
“这匹马受惊了,快拦住它……”
第十九卷:归途 第一百六十六章 某些事情发生了
马,一种灵秀温驯的动物。无论在什么地方,你都可以看见它勤勉为人类服务的身影。它们忠诚、善良,无论是被人乘骑还是身驮重物,甚至于被辱骂、鞭打,他们都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而在战场上,即便面对带着死亡恐怖的锐利兵锋,它们也能够表现出让人叹服的勇气,以自己的神骏增添主人勇武的荣光。对于一个骑士来说,它们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即便说它们是骑士的第二条生命也绝不过分。而与它们无私的奉献相比,它们所要求的却只不过是一把微不足道的草料。
忠诚,勇敢,无私,勤劳……这种生物似乎具备这世上的一切美德,用任何赞美的语言来形容它们都不算过分。和它们相比,人类有时所表现出的贪婪和怯懦简直令人绝望,甚至让你不得不自惭形秽地思考:是否马才是受到众神垂怜和爱惜的生命,而人类不过是被众神遗弃的一堆肮脏卑微的渣滓。
但是现在,我看见了一个例外。
正沿着街道嘶鸣狂奔的,是一匹高大的骏马。我敢对任何一个人发誓,你绝没见过这样一匹马:它全身白得发亮,没有一点杂色,就好像全身的皮毛都是用月光织就的一样,刺得人眼睛发疼。它雄健的四蹄在青石板上敲打着,发出冰雹般急促的声响,倘若你没有看见,也许会以为正有几匹、十几匹骏马在奔跑。每跨出一步,它脖颈和腿上的肌肉都会有力地绷紧隆起,带着雕塑般古典的美感。它奔行的身姿就像是正驾御着一团飓风,既飘逸又狂野。披散的银白色长鬃逆风飘扬,就像是一团被吹散的云雾。
最让人吃惊的是它的眼神。那绝不是属于一头驯良的牲口的眼神,那两道凶狠的目光中带着绝不妥协的野性,将这匹骏骥不可驯服的骄傲显露无余,让人忍不住要想起那些呼啸山林的食肉猛兽。它跑得是那么迅速,以至于在人们的眼中只能留下一道流动的光影,而无法捕捉到它明晰的身形。许多做买卖的小摊被它撞翻在地,各色小物件撒得满地都是。不少人试图阻拦它,却都无力抵挡他健硕的身躯,被撞翻在地。在这条大街上,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这匹马匹中的健者,每个人都只能徒劳地看着它胡作非为,等待它平息下自己的怒气。
“啊……”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右后方刺入我的耳中,我回转头来,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姑娘被忙着躲闪惊马的行人撞倒在了路中央,她似乎扭伤了脚踝,右手痛苦地抚摸着自己的右脚,左手挽着的篮子倾覆下来,几个小巧可爱的面包从篮子里滚了出来,瞬间沾满了尘土。这个可怜的姑娘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高头大马迅速地接近,却已经无法躲闪。发了狂的骏马并没有因为有一个行人阻拦了道路而放缓脚步,事实上,这个居然敢挡在它面前的小东西更激起了骏马的狂气。惊马看起来更加愤怒了,它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直瞪向倒地的姑娘,径直向她冲了过来。
那姑娘绝望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就好像两颗正在陨落的流星般闪亮动人。她害怕得已经忘记了尖叫,只是这样张开嘴看着,看着那头魔兽般的巨大牲口冲着她仰起蹄子。她的嘴唇馥郁饱满,就像是一支刚刚绽放的郁金香。两排牙齿从她的口唇中露了出来,尽管它们略有些发黄——那与这姑娘的身份是相称的,但却排列得很整齐,形状也很漂亮。和我见过的许多姑娘相比,她绝算不上美丽,脸上还带着些灰褐色的雀斑,皮肤显得有些粗糙,但她的五官和谐小巧,皮肤下透露出青春健康的红润色泽。这只是个普通的城市少女,或许是某个贵族家中的侍女,或是某个规矩的小户人家的闺女。在像里德这样的大城市里,这样的姑娘或许有两万个也不止。
可是只有她,在这个时候,跌倒在那里,无助地等待着别人的帮助,或是等待着被健马踩踏的可怕命运。
这时候,我想某些事情发生了。
一瞬间,许多东西从我的脑海中淡去:回家的渴望、克劳福将军的嘱托、弗莱德和我亲切战友们的等待……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它们的颜色,随着这整条街道一起在我的眼中暗淡下去,唯一明亮清晰的,是那一双惊恐绝望的大眼睛。我的心头一阵抽搐,一种豪迈壮烈的情绪忽然从我心底涌起:
我不愿看见这双美丽的眼睛带着忧伤和痛苦,我不要这双明眸的主人受到伤害,我希望这张可爱的小脸蛋永远绽放笑容,为了这些,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哪怕那需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觉得我在飞。
四周的景色飞一般向我的身后退去,我忽然感觉到来自脚底的力量,这种力量急促地点击着地面,支撑着我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飞奔。在我的双腿有力的奔跑之下,大地似乎都变的柔软而有弹性起来。
如果你想拦下一匹惊马,那就绝不能站在它的面前。骏马奔跑时产生的强大冲击力足以将面前的一切阻碍——当然,如果你是只食人魔或是牛头人,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最好的作法是:在它向前疾奔时,忽然从一旁出现在它面前。本来就神志不清的马匹这时很容易因为再次受到惊吓而扬起前蹄,这就是你抓住缰绳驯服它的最有利时机。
我正是这样干的。
我抢在惊马之前跑到了那姑娘身侧,忽然丛左侧冲出,站在惊马的面前,口中还粗豪地大喝了一声。这时候,我距离那匹马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它从口鼻中呼出的气息直接喷吐在了我的脸上。
即便是健壮如斯的骏马,也被我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不速之客惊吓得扬起前蹄。这时候我才真正发现这匹马究竟有多大:它的身板几乎有两个我宽,当它扬起前蹄时,我甚至跳起来也摸不着它的鼻子。
幸运的是,我不用抓它的鼻子,只要抓住它的缰绳就够了。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的右手臂上端传来。我只觉得右肩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有两块肌肉被直接从骨头上撕裂了一样。我的胸口一阵发堵,嗓子眼里甜甜的,似乎想吐出些黏稠的东西,却又吐不出来。
惊马并没有就此停止脚步,尽管放慢了速度,但它仍然拖着我继续向前踏去。我被踉跄着向后拖了好几步,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无法呼吸。那个姑娘傻了一样瘫坐在地上,似乎还没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
惊马不安地摇动着脑袋,似乎是想要甩脱缰绳的束缚。它的眼中好像只能看见那可怜的姑娘,即便被我拉住了缰绳,仍然拼命地向前迈去。转瞬间,它已经来到了那姑娘身边,再次高高扬起前蹄,迎着那姑娘的脑袋当头踏下。
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量忽然贯穿了我的手臂,让我的胸膛发热,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这时候,似乎是某个神附上了我的身体,又好像是我借用了哪个魔鬼的力量,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炸裂开来,即便是一座高山站立在我的面前,我也能将它推倒。
“啊啊啊啊…………!”我听见野兽般狂野的嚎叫声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而后我抓牢了缰绳,腰腹猛地发力,奋力向前一扯……
人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在一些紧要的时刻,他们可以发挥出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和能力,干出许多连他们自己都会为之震撼的业绩。
一截缰绳留在我的手中,它的一端已经被我扯断了,另一端仍系在马嚼子旁边。
骏马横卧在地上,口角流血,脆弱地嘶鸣着。它的嘴巴不自然地向一边垂着,我想它的下巴也许断裂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办法治好它:它是匹好马,只有第一流的勇士才配乘骑它。在这一刻之前,我绝不会相信自己居然有能力制服这样的一匹骏马。
一口急促的气息逼上我的喉咙,我觉得嗓子有些痒痒的,想要轻轻咳嗽一下。可是没想到,这一咳嗽就很难停下来,一些已经凝固的细小血块从我的嘴里咳了出来。我只觉得这个右半边身体都是麻木的,我知道,当这起初的第一阵麻木过去后,肌肉撕裂的剧痛会让我也许一个月也起不了床。
尽管如此,我的感觉仍然很好!
“让您受到惊吓了,小姐。您没伤着吧?”我轻轻擦去嘴边的血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转过身去,用我此生最温柔的声音向这个那个倒地的姑娘问道。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无论是点头还是摇头,她的样子都可爱极了。
“我扶您起来吧……”我向她伸出了右手。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当她因为劳动而有些粗糙的手掌拉住我的手臂时,我只觉得似乎有一柄大锤正敲打着我右侧的肋骨,那拉扯间传出的痛楚感觉几乎要让我大声痛呼起来。我怀疑受伤的不仅仅是我的腹肌,也许还有一两根肋骨。
不过,我忍住了疼痛,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始终保持着挺拔严肃的姿态。她的小手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握住的最柔软的东西,初冬的寒风把她的手指吹得冰凉。我怜惜地握紧了手,想让她觉得暖和些。
“啊,先生,您的手……”那姑娘忽然惊讶地叫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我才发现自己右手的手掌在刚才握住缰绳时被磨掉了一大块皮肉。腥臭的血浆正从伤口中流淌出来。
我真的慌了手脚,忙送开右手,将左手探进我的衣襟里摸索着,想要找一块干净的手帕。真该死,我明明记得自己随身带着一块的,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对不起,小姐,实在是对不起……”我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地道歉,“……我没注意到,哦,真糟糕,我弄脏了您的手,还有您的袖子。这太糟糕了……真抱歉……”
这时候,她从自己的袖口取出一块淡黄色的手帕,覆在我的伤口上,小心地帮我包扎起来。那手帕带着她的体温,似乎还带着一阵陌生而美妙的气味。我相信,就在这手帕上,有这世上最奇妙的麻药,它不但能让人感觉不到痛苦,还能让你从自己的伤口处感受到一阵难耐的幸福。
轻快欢乐的乐曲在我的耳边奏起,我懵懂的头脑中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路上的人很多,他们像大团的油彩一样不停地晃动着。他们似乎在对我说些什么,我也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这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一双这世界上最温柔的手正抚摸着我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在我的眼中不住地跳动着,就像是两朵幸福的小火苗。
我快乐的几乎要爆炸了!我相信,这时候,倘若再有一匹惊马,甚至是疯牛雄狮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能毫不犹豫地空手制服它。
“还疼吗,先生?”多甜美的声音啊……我不疼。
“您没事吧,先生?”多温柔的声音啊……我没事。
“这是谁干的?谁弄伤了殿下的马!”多和蔼的声音啊……是我干的……嗯?等等,他是谁?
一个气急败坏的温斯顿军官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满脸胡茬,酒糟鼻子,口里不住地喷出臭气。毫无疑问,这是个丑陋粗鲁的家伙,而且我觉得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丑陋。他看了看地上的伤马,又看了看我,再次大声地向我吼着:“是谁干的?谁弄伤了殿下的马?是你吗,你这乡巴佬,德兰麦亚猪!”
“对不起,先生,这匹马受了惊,它撞伤了很多人。是这位先生……这位先生他救了我们大家……”那姑娘向着军官急切地申辩道。
“那么说……”军官阴邪地看着我,“是你弄伤了殿下的马?”
“对,是我,可是我并不知道这是殿下的马。”我觉得很愤怒,这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温斯顿军官对德兰麦亚人的鄙视和对我嚣张傲慢的态度,更是因为他打断了那姑娘给我包扎伤口。我只想她的手指能在我的手臂上多停留那么一会。
“要叫我长官,你这个没有教养的德兰麦亚猪!”我左面的脸颊被抽了一记耳光,它并没有激起我的愤怒,恰恰相反,它让我热情过渡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我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我的生命还有它未竟的义务。我不能反抗,倘若就像这样死在这里,就没有一点价值了。我的生命固然一钱不值,但我不能让克劳福将军白白地死去。
“对不起,长官。很抱歉,我不知道这殿下的马。或许我应该向殿下道歉,尽量赔偿他……”我尽可能低声下气地说道。这是一个机会,倘若就此能见到路易斯王子,应该是我的幸运。
“面见殿下?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不过在那之前,恐怕你得吃点苦头。”那军官轻蔑看了我一眼,然后向着身后的士兵们一挥手:“来啊,把他抓起来,给我关到地牢里去,听候殿下的发落!”
我没有反抗,甚至是有些喜悦地等待着他们来抓我,这能让我更便利地接近路易斯王子。可是周围的人群并不知道我的想法。温斯顿人的暴行激怒了围观的德兰麦亚市民,他们大声地抱怨着,指责着这个军官的行径,为我感到不平。
“您不能这样,先生!”忽然,那个姑娘站到我的面前,乞求地摇动着那军官的胳膊,“求您了,先生,这位先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制止了一场灾难,救了许多的人。您不能冤枉他,无缘无故地把他抓起来……”
温斯顿军官厌恶地看着那善良的姑娘,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他不耐烦地摔开她的双手,一脚踢在她的腰间。那可怜的姑娘哭泣着跌倒在地上,又重新爬起身来,想要上前哀求。她那模样可怜极了,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同情的。可是天知道那个温斯顿军官的心肠是用什么肮脏的东西做的,他居然一把抓过她的头发,毫无廉耻地把这个柔弱的姑娘一巴掌打到一边。红水晶一般的鲜血顺着姑娘的嘴角流出,搀着她的泪水,落到地上。
我觉得在我的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住手,你这混蛋!”我挡在那姑娘身前,愤怒地大喝道。我的呼吸随着这声怒喝变得急促起来,我只觉得右胸一阵酸痛,不由得轻声呻吟起来,用右手按住那根不规矩的骨头。
那军官先是一愣,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可能是觉得失了颜面。他狞笑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剑,狂妄地大叫道:“反了,反了!这家伙居然敢伤害国王陛下亲赐的御马,还敢当面辱骂占领军。谁还敢大声喧哗,以谋反罪论处,就地格杀!”
四周的人群听了他的话,都没了声息。
继而,他仇恨地看了看我,狂妄地大声说道:“小子,你伤了御马,我就要你偿命!”
说着,他挥动着短剑向我冲了过来。
第十九卷:归途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再见军神
直到短剑迫近我的眉心,我也没有听到死神的召唤。
我从没在生死搏斗时产生过这样的感觉:我是那样的强大,强大到足以蔑视面前一切对手。那个正挥剑冲过来的温斯顿军官弱小得不堪一击,根本无力威胁到我的生命。他的动作就像是一幅被风吹起的画卷,慢悠悠、轻飘飘地向我靠近,我甚至能看清楚他酒糟鼻子上可笑的红色斑点。就在他接近我的这不到十步距离中,我居然还有时间回头对那受了惊吓的姑娘微笑一下。
在剑刃即将穿透我前额最后的关头,我右腿上前一步,托住了他握剑手腕,向右侧过身子,用左手牵引着他向我的身侧歪歪斜斜地冲过去。
在我们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我抬起了右肘,在那个温斯顿军官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下,右手顺势夺下了他的短剑。
他像一根僵直的棍子一样应声倒地,用双手捂着流血的鼻子,发出幼兽般呦呦的哀叫声。
我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欢唱,为我这漂亮的一击雀跃不已。似乎是出于一种奇怪的炫耀的心理,我忍住肋骨的伤痛,再次回头冲着那受惊的姑娘微笑了一下。我看见她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极大的惊讶,这正是我希望看见的。她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一起上,杀了这混蛋!”那个军官爬起身,冲着他的手下们粗暴地大喊。这声喊叫将我飘荡的心思拖回了现实中,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