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第十五卷:精灵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听证会
在法尔维大陆上,许多种族都有其独特的习性和品质,它们中大多数很难被其他种族理解,甚至让人难以忍受。比如说:矮人的贪杯、牛头人的好斗、半身人的聒噪,人类的善变,等等等等。
有些种族因为这些生活的习俗成为法尔维大陆上非常不受欢迎的那一部分。比如巨魔,这些庞然大物喜欢吞噬其他智慧种族的肢体,把他们咬碎,弄得自己全身血淋淋的。他们遇见的任何种族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食物,尽管在他们进食以外的时间还是很好说话并且脾气极佳的——那时候他们多半在睡觉。
所以他们的不受欢迎是可以理解的。
或者比如牛头人,他们经过的地方总是一片狼籍,尤其是在他们喝多了以后,更是连一片完好的木渣都剩不下来。最糟糕的是,这个北荒野蛮种族的成员们多半没有积蓄的好习惯,根本无力对自己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尽管这群穷光蛋们在清醒过来之后很愿意这样做。这时候你最好大方地放他们离开并对自己的损失自认倒霉,千万不要接受他们用自己的劳动力赔偿你的建议,否则用不了多久你的家里就会蒙受更大的损失。正因为如此,所以许多酒馆门口都竖着“牛头人与巨魔不得入内”的牌子,包括我家的马蹄铁酒馆。
所以,他们的不受欢迎也很好理解。
再或者,比如说半身人。你很难遇到一个能保持片刻沉默的半身人,他们就是一台台小型的噪音制造机,不知疲倦地对你进行噪音轰炸,直到你精神崩溃一脚把他们踢飞为止。我甚至怀疑在他们矮小的身体里盘踞着的不是他们的内脏和肠道,而是一根又一根超长的舌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连睡觉的时候都一直喋喋不休却没有人因此抽筋而死。他们制造的许多“名言”在法尔维大陆上广为流传,其中比较著名的包括:如果你们认为自己确切地理解了我所说的一切话语的深刻含义,那么我可以肯定你们的头脑对我所说的所有内容所反映出的深刻问题作出了不恰当的扭曲并对此产生了严重的错误理解。
许多有天赋并且喜欢边说话边记录的半身人成了流芳百世的诗人,他们写出了许多大气磅礴波澜壮阔的不朽诗篇。这些被人们称作“后现代意识流朦胧派”的诗歌最伟大的创新之处在于:它们都是由大陆通用语写成,却让人一句也看不懂。比如说这一首:你的希望已经希望了希望你的你你的绝望已经绝望了绝望了你的希望你已经希望你的绝望已经绝望的你……
疯狂的种族,我宁愿接待一个牙齿里塞满人肉的巨魔,也不愿看见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半身人走进我的酒馆中。好在他们身材矮小不具攻击性,而且屁股上的肉也很柔软,踢起来很舒适。
能够与以上这些恶劣的品性相提并论的,还有精灵族的固执。
固执,我们经常能够听到人把这个略带负面色彩的形容词加诸到粗豪的高地矮人身上,可与精灵相比,矮人们的那点固执就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应付矮人,在一杯上好的麦酒面前你看不到一个顽固不化的矮人,这时候就算你想剪掉他们的长胡子,他们说不定也会认真地考虑一下。可没有人知道如何说服一个精灵改变他的主意。
凭心而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精灵们还是很讲道理的——这是因为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和高尚的智慧往往让他们处于有道理的一方。但同样,他们一旦决定了某些事情,除非遇到了重大的变故,就很难再更改。就好象他们对于异族的偏见,就已经持续了……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好象自从人类诞生开始他们就一直这么偏见着。我们有时会说某人像牛一样倔,像驴子一样犟,可如果把牛和驴子与精灵相比,你就会发现它们都是些多么温顺的动物。
说服一个精灵已经是如此困难,更不用说我们要说服的是整整一个族群。
连续十几天来,我们一直在试图获取矿山的开采权利。尽管那座被称为“红山”的铁矿山确确实实不在月溪森林之内,但执拗的精灵们是不会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的。他们坚持不允许我们在他们视野可及的范围内建造任何建筑,否则就是“对精灵怀有潜在恶意的窥探举动。”为说服他们,我们必须一次次出席由精灵族长老们组成的听证会,这是一个让人痛苦的经历。
精灵族的权力组成有些奇怪,处于一个精灵王国权利最高峰的毫无疑问是咏者,咏者对精灵们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享有决定权。但当咏者的意愿与绝大多数精灵们相冲突时,长老听证会则有权对咏者的决定提出质疑和反对。弗莱德说,这种做法确实体现出了精灵们超卓的智慧,这种权利构成最大限度地杜绝了独裁者的诞生,体现了公平和民主。但是,这种做法并非没有弊端,起码,它使得许多紧急事件的决断缺乏效率。
而我对此唯一的感觉就是:厌烦。
“尊敬的卡斯特长老,您一向是我所敬重的智者。我希望您能够分辨事实,接受我的朋友们,给予他们应得的权利。”在一次繁琐复杂的长老听证会中,红焰用我们所不习惯的高雅语调耐心劝说着年迈的精灵长老们。他曾经坚持使用通用语与精灵们交谈,以此表达他的某种心情。可在这些顽固的生命们面前,他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尝试。这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屈服。
“对不起,我们听不懂通用语。”在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卡斯特长老满脸不屑地用流利的通用语对我们说,看起来他丝毫不愿掩饰对我们的蔑视。
“对不起,尊贵的咏者,我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合适的。您不能把您的子民置于危险的异族之前,我们必须对您的行为负责。”白发如雪细须如银的精灵老者翻过来复过去地说着这句话,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这个月溪森林的首席长老看起来就像是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的人类贵族,可天知道他已经有多大年纪了。他或许比那座矿山还老,因为红焰告诉我们,卡斯特长老曾经见过许多次山川变成平地、平地变成江河的变化。
“尊敬智慧的长老们,我以我的生命保证,我的朋友们绝没有丝毫危害我们的意思。更何况,那座山并非属于我们所有,我们根本没有权利阻止他们在那里做任何事情。”长老们的言辞让红焰有些沉不住气。他大声地辩驳着,可他这点努力在精灵长老们的面前不起任何作用。
“尊贵的咏者啊,您有着无人可比的高尚血统,可您毕竟太年轻了。您还不知道人类都是些多么危险的生物。您的生命应当用于对精灵有益的更高贵的事情,而不是对这些异族生命的行为负责。”另一个叫做维森塔尔的长老开口说道。他手捧着一只精美的木雕杯子,半眯着眼悠然地坐在那里高深莫测地说。
“维森塔尔长老,我曾经在人类的国度中游荡了两百年,我不认为您对人类的了解会多过我。我一天中所见的人类或许比您这漫长的一生还要多,我知道他们中有许多贪婪堕落的人,我也曾经身受其害。但他们中最杰出的那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伟大,有些人有着足以让自然女神都要为之惊叹的高贵品质。而我以我的血统和自然女神奈彻尼娅之名宣誓,我的朋友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维森塔尔的话引发了红焰的怒气。他曾经告诉过我们,在当年的那场战争中,维森塔尔就是海伦娜最有力的支持者,他对于人类有着超出一般的偏见,尽管在他一生将近两千年的岁月中,很少真正与人类交流接触过。
“……有些事情,是不必亲自了解的,年轻的咏者。您的旅程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一点,当您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会明白了。”维森塔尔对红焰的言辞不以为忤,他神态细致优雅地轻啜了一口杯中的清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你……”他明明无知却又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让红焰忍不住要大声反驳,他对于这个自大骄傲的长老一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在他看起来就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弗莱德拦住了他。从弗莱德的眼神中红焰似乎想到了什么,确实,我们是来这里解决问题的,与这些倍受到尊敬的精灵长老们发生争执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
“尊贵的长老们,我们已经见过多次了。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我对你们的景仰和尊敬。我希望能有这个荣幸在你们面前说几句话。我想这件事情不能说和我们全无关系,所以我认为我有权利在你们面前提出我们的意见。”弗莱德流利地用精灵语说着,他的精灵语甚至比一些精灵说得都要好,配合他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优雅神态,让人无法拒绝。
弗莱德恭谨有礼的态度和优雅的仪态博得了长老们的好感,那些异族老者们小声相互交流了一下意见,而后卡斯特长老说:“古德里安先生,尽管按照传统,人类是无权在听证会上的发言的,但您说得有道,这件事和你们有关,我们愿意听听您的看法。”
“谢谢您,卡斯特长老,也谢谢在座所有长老们的谅解,我感激你们的通情达理。”在听到弗莱德说出“通情达理”这个词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反讽的笑意。
“首先,我必须向你们介绍一下我自己,这对增进我们之间的了解有好处……”弗莱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声地对面前的精灵长老们说:
“我是一个国王,新德兰麦亚王国的继承者。从法律上来说,月溪森之外,所有属于圣狐高地的土地都应该归我所有。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取来我的王冠作为凭证。以诸位长老的年龄和智慧,我相信你们可以分辨我的话是否属实。”
弗莱德的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原先那些沉默安闲的长老们开始切切私语,有几个甚至对着弗莱德指指点点。虽然这些高傲的精灵们从来都看不起人类,但他们同时也明白一个人类王国的力量。再高傲的精灵也无法忽视一个人类国王的来访。
“我相信您,古德里安陛下。请原谅我们没有以合适的礼节接待您的来访。您或许应该坐下来,我们很荣幸能够与您交谈。”卡斯特长老略微迟疑了一下,不失礼仪地对弗莱德说。尽管精灵们的骄傲令人反感,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需要的时候,他们的礼节相当周到。他们自诩为最高贵的种族,总是摆出一副高贵优雅的仪态对待别人,仿佛在以此显示自己的高尚,这一点和人类的贵族们有些相似。
“不必了,尊敬的首席长老。我之所以不愿以一个国王、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不愿让这件事情打破亲爱的精灵朋友们平静的生活。我不是要向你们收回什么,而是为我们之间的相互谅解而来。”
“你们担心我们窥觑你们宁静的森林,威胁你们的安全,这我能够理解。我的国土现在也正遭受侵略,倍受蹂躏。为此,我愿在此以王者之位庄严宣誓,德兰麦亚一体国民,绝不会滋扰月溪森精灵族人的生活,绝不对月溪森林的精灵族人有任何不义之举。一切精灵族人,在我国土之内都可获得同人类国民同样公正的对待,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将得到王权的保护。”
“如果你们对我的誓言不信任,我愿意在这里签署一份文件,证明我的话语。我发誓,只要德兰麦亚王国没有灭亡,这分文件将永久有效。”
“我很想给您一份永久的保证,尊敬的首席长老阁下,可一个王国的寿命已经是一个王者权利的最大限度了。我愿以此证明我的友谊和诚意,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谅解。”
弗莱德真诚的话语和坚定的神情显然已经打动了在场的许多精灵长老,他们又一次开始了低声的商讨,这让我们看见了一点希望。
“我反对,尊敬的长老们!”这时候,一个窈窕冷艳的身影出现神殿之内。就算是精灵族中,能够用这种冷冰冰的敌意语调大声表达反对意见的人也十分罕见,而她就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一个——“冰泉”海伦娜,红焰的亲生姐姐。
“该死,海伦娜,你就不能做两件好事吗?”看见她来到这里,红焰忍不住气恼地说。
“您好,尊贵的咏者。”海伦娜面无表情地向红焰行礼,只看她的表现谁也不会相信她和红焰居然是亲生的姐弟,“如果我的到来冒犯了您,还请您原谅。我并没有任何对您不满的意思,而只是想对尊敬的长老们发表一下我对此事的看法。作为前任咏者的女儿,这两百年来月溪森林女神权力的执行人,我想我有这个权力,更有这个义务。”
“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像僵尸的女人……”普瓦洛轻轻附在我耳边说道。尽管他不明白这个冷艳的精灵在说什么,但用他的木质手杖来思考也可以想得到,她肯定不是来帮助我们的——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僵尸。”他补充道。
“……尊敬的各位长老们,我再次请求你们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不要因为一时的感动失去了你们可贵的理智……”海伦娜这时已经在向长老们陈述了。每当我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莫名的寒冷,我猜想这个女性精灵的骨头上都覆盖着一层冰渣。
“……我们曾经见识过人类的誓言,”她接着说,“我们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些的。他们从不虔诚地信奉神祉,没有任何诚实的品质。人类的善变是众所周知的,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去违背自己的誓言。”
“王者的誓言,这对我们毫无意义,尊敬的长老们。古德里安先生也说,他自己的国家正在遭受侵略。难道这两个国家再此之前从没有过友好的协议吗?我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到诚实,我只听到了欺诈。我不信任他,我不信任人类的誓言。”
尽管海伦娜对弗莱德的指责让我气恼,但我也必须承认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在人类的国家之间从不缺少对友邦的欺诈和侵略,就像克里特,在这场侵略战争之初也曾经信誓旦旦地与德兰麦亚结下了“兄弟般的友谊”。
“而且,即便他们的誓言是可以信任的,我们不能忘记了,他们开采矿产所破坏的,正是自然女神所钟爱的土地,是大片美丽的森林。如果我们允许他们这样做了,就是在违背我们所崇敬的神祉,这是让我永远也无法容忍的……”
“难道自然女神把铁矿埋藏在地下就是为了弄几块红石头给我们看的吗?”红焰气愤地大叫起来。
“或许,尊贵的咏者,这正说明我们是受神眷顾的高贵种族。”海伦娜不紧不慢地回答。
红焰无言地坐倒下来,他已经无力再与他骄傲又善辩的姐姐争论了。
在海伦娜结束了她的发言之后,长老们开始小声商讨。没过多久,他们就向我们公布的结果。
“尊贵的咏者,高贵的古德里安先生,经过长老会的商讨,我们认为,你们的要求并非全无道理,而且古德里安先生的话也表现出了他极大的诚意,让我们深受感动……”说话的那个长老叫做叶塞琳达,是个非常温柔的年长女性,她也是长老中唯一一个对我们的要求表示理解和支持的人,我们为此十分感激她。
“……但是,出于对我们生活安定的考虑,更主要的是,出于对自然女神的信仰和敬意,我们不得不反对你们的要求。很遗憾,尊贵的咏者,我们不能允许您的朋友们开采铁矿,除非您能找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如果是那样,您随时都可以召开长老听证会,我们愿意随时为您效劳……”叶塞琳娜有些抱歉地对我们说道。
在精灵们无可指摘的礼节中,我们又一次地失败了。
第十五卷:精灵 第一百三十三章 商人与精灵
随着月与星辰的咏者,“红焰”佐布尔的回归,月溪森林的精灵们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发生着令人惊讶的改变,这主要体现在两点:
一是他们的咏者,最受自然女神奈彻尼娅钟爱的族人,高贵的自然之子,居然会在过去的四年之间一直在帮助人类战斗,并且听命于他,接受他的指挥,甚至还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最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当红焰扯下眼罩,用狰狞的面目面对他们,在他们的轻呼中讲述这段“耻辱”的经历时,竟然毫不掩饰自己骄傲的心情。
一个精灵的王者听命于一个当时连最低的爵位都没有的士兵,这让精灵们不能想象。我猜想在这之前,他们宁愿去自杀也不愿亲身经历这种让人羞辱的事情。
但当许多年轻的精灵们听完了我们的讲述之后,他们多多少少地爱上了我们的故事。那些看守着我们的年轻战士们逐渐对我们变得和气起来,给了我们一些方便。走在月溪城中,精灵们不再用视而不见的眼光轻蔑地扫过我们,有些比较莽撞的年轻精灵们甚至还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弗莱德在一些年轻精灵的眼中甚至颇受尊敬,他用他优雅的举止、高尚的节操、温和的谈吐和热忱的友谊征服了他们的心。
没有一个有理性的种族会排斥英雄,精灵的血也是热的,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被冷却的机会比较多。
另外一点则是,精灵们发现,足以和咏者的权威相平衡的长老听证会变得不值钱了。在大约二十天的时间里,召开了不下十次听证会,有几次还是在全体精灵族人面前公开举行的。而在过去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里,也就只有两百年前的那一场与人类的战争发起了一次听证会,许多精灵们还记得当时的景象。据说,那是许多年长的精灵生平仅见的一次盛况,听证会庄重高雅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
事实上,对于精灵们这样漫长的年龄来说,确实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需要用如此隆重的方式来解决,许多时候,岁月本身就在帮助他们解决这些难题。
他们等得起,可我们不行。克里特人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尚且没有巩固自己在圣狐高地上的根基,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们去做,这一切都需要那座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铁矿山帮助我们。
也就只有红焰这样的咏者才能如此不顾身份,像个无赖一样频频使用自己的权利,几乎是逼迫这些散居在森林各处的长老们一次次聚集起来,讨论这件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原本寄希望于这些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家伙们厌烦了我们的纠缠,为我们打开方便之门,可我觉得我们低估了他们的承受能力。这些精灵长老们已经忍受了上千年的孤寂,我们的小小聒噪还不足以改变他们的执拗。
而且,海伦娜一直都在极力反对着我们。我们眼看着自己的努力一次次在海伦娜的坚决反对下化成了泡影。对于自己的姐姐,红焰既憎恨,又怜悯,他似乎不太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她,更不用说在言辞上与之对抗了。
就在我们的谈判阱入死循环的僵局中时,森林外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休恩来了,带着他的第二批给养和更多的物资。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我和弗莱德先行回营安置,而红焰和普瓦洛则继续骚扰可敬的长老们。
六天后,我们回到了营地。
“弗莱德,我的朋友,我的陛下,你这个喜欢给我出难题的家伙。”见到我们,休恩看起来很高兴,“你发现了铁矿,恭喜你,可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个大玩意弄到这来的吗?”他指着身后冶炼金属的熔炉对我们说。
“我几乎拆了一个矮人的城堡,那群贪心的矮子都快要把我衣兜里最后一个子儿拿走了。”
“辛苦你了,我的朋友。”弗莱德略带歉意地回答。
“看起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已经建起了几个小村落,我说得是土著部落那里。你们居然能够说服他们种植小麦,甚至把他们的住处变成了村庄,这真让我出乎意料。看来,再过两年,不用说我不必向这里运入粮食,甚至可以把这里的粮食运出去贩卖了。先跟你们说好,我不能给你们出很高的价格……”精明的商人一开口,就把眼睛盯在了最让他感兴趣的地方。休恩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有些迫不及待地向我们邀功:
“……我这次又带了一千多个姑娘来,我相信你的小伙子们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事实上,他们已经这样干了。正像我预测的那样,最先到的那批姑娘看起来过得挺好。怎么,有没有兴趣在这里找一个漂亮的,我来向你推荐几个……哦,你怎么被米莉娅管教成了这个样子,真可怕。酒保,你呢……”一说起这件事,休恩就两眼放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称职皮条客。
“……我还联系了一些仍在反对克里特人和温斯顿人的抵抗组织,让他们知道了你们的存在。弗莱德,你想象不到自己有多大的魅力,当那些人听到你的名字时就好象看见了心爱的姑娘一样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要追随你。当然,我没敢把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给他们,只是让他们尽可能地发展力量,或许有一天你会用的着他们。”
“……先不说这些了,你们的铁矿在哪里?希望一切真的像你们所说的那样,这是个很不错的矿藏。我可是把能弄得到的最好的冶炼设备给你们送来了,这家伙花了我不少的钱。按照它的产量,最多两年时间,你就可以用精练的钢铁武器武装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军队。我甚至要怀疑你有没有那么多的人口了……”
休恩的话让我们有些沮丧。看着这些让人心动的大家伙,想到我们的谈判毫无进展,我觉得浑身无力。
“别再提这件事啦,奸商,这件事还很麻烦呢?”我见弗莱德的情绪也不是很高,便想终止这个话题。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吗?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发现的矿脉是假的,这些东西可是没办法退货的!”休恩焦急起来。
“矿是好矿,我的朋友,可我们遇到了更严重的麻烦。”弗莱德无奈地叹息着回答。
我们把在月溪森林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休恩,包括我们现在遇到的麻烦。听了我们的讲述,休恩并没有像我们一样陷入苦恼之中,反倒非常有兴致地听着。
“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难题呢,我的朋友们,原来是这样。或许我有办法可以解决,当然,我需要一点时间。你们等我三天,三天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去月溪森林。”休恩非常有把握地说。
“嗨,奸商,你不要低估了精灵族的固执。”我好意地提醒他说,“红焰和弗莱德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说服他们,我不认为那群自大的家伙看见你满身铜臭的样子会有多大帮助。”
“精灵族的固执?”听了我的话,休恩狡诈地笑了起来,“在我还非常小的时候……大概是七岁那一年,曾经有一个精灵向我购买猎弓专用的弓箭,可是我没有货。结果我用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钱卖给了他一把劣质匕首,在我的劝说下,他认为这对他非常有帮助,甚至比弓箭还有用,还非常地感谢我。后来,我听说这个笨家伙去屠龙了。再后来……我就没有见过他……”
“我可不觉得精灵有什么固执的,我的朋友们,事实上,他们很好说话,只要知道他们所需要的是什么。”
“相信我,商人有商人的办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休恩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流动着一层骄傲而凌厉的光芒。这让我想起了当我们初次接手第九军团时他的及时来访,想起了当我们在绿叶平原上走投无路时他无私的帮助。他似乎总能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解决那些我们都不甚擅长的问题,用他的“商人的办法”。他是个神奇的商人,也是个可靠的朋友。
我想,我是信任他的,即便他要面对的是一群顽固高傲的精灵,说服他们比单骑攻克一座城市还要困难。
“瑞德先生,帮我把我的帐册拿来,我要查查去年我们与铜锤堡和金石堡的矮人们的交易情况,还有,帮我查查我们和里卡德的地底侏儒们的交易量,再把整个东部地区的产品交易清单给我……”说完这些,休恩高喊着跑开了。
此后的三天时间里,休恩一直在翻自己的那堆帐册,就仿佛那里面有自然女神奈彻尼娅的亲笔签名,足以说服难缠的精灵们似的。尽管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可我觉得,他那样做确有他的理由。
或许那里面真有女神的签名。
……
七天后,我们把休恩带到了精灵长老听证会的面前。
精灵族的长老们并不因为听证会的频繁举行而烦躁,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每两天早起一次的生活。但是今天,他们发现了休恩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好奇地相互问讯着。
“……尊敬的长老们,请原谅我不请自来。”在自然女神的殿宇中,休恩气定神闲地用他那跟我差不多糟糕的精灵语说到。他的发音很奇怪,在说精灵语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牛头人的口音,让在场的精灵们听得直摇头。我很奇怪他怎么会说牛头人的语言,按理说那些穷得掉渣的家伙们不会和这个贪婪的吸血鬼有什么接触才对啊。
他不会把牛头人的角锯下来拿去卖了吧,我想。看着他现在略显猥琐的奸商模样,我觉得这种疯狂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
“我是新德兰麦亚王国二等男爵休恩勒恩里克,非常荣幸能够见到各位阁下。”怀里揣着弗莱德刚刚签署的连墨迹都没有干的文件,休恩面无惧色——或许是面无惭色——地大声说道 “古德里安一世陛下刚刚将月溪森林以西的一片土地恩赐给了我,其中就包括红山矿场。我想我有权站在这里,向尊贵的各位提出开发铁矿的要求。”
“这不可能!”海伦娜站在一旁冷冷地说,“你的国王在这里恳求了很久都没有获得我们的准许,更不用说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家伙了。”
“那是因为国王的仁慈,小姐,还有你们的好运。”休恩义正词严地对她说。和我们不同,他看上去对精灵们没有丝毫的尊重,我真的有些害怕他把局面弄得更不好收拾。
“我并没有国王那样的仁爱之心,尊贵的各位。在接受封赏之前,我只是个商人。而且很遗憾,我是个相当成功的商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到了陛下的青睐和恩赏。”无论休恩刚才是如何装腔作势的,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露出的是他发自内心无法自持的自豪感。我猜他无论何时,当他宣布自己是个“成功的商人”时都会这样的骄傲。这是他的人生最辉煌最值得骄傲的地方,正如我骄傲于我是最棒的酒保一样。
可这骄傲的宣告对精灵们没有任何影响。
“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休恩先生。您爱是什么就是什么。”海伦娜厌恶地说道。
“没有关系,小姐?或许吧。但是,倘若我能垄断铜锤堡矮人的铁矿和精煤的出产,不知道这和月溪森林有没有关系。或者说,如果我能够买断金石堡矮人们的秘银销售权,不知道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哦,您的发饰看上去很眼熟,那似乎是由百分之八十三的秘银和百分之十五铜与锡的合金打造的,它的做工很精致,似乎就是金石堡产出的货物。但这并不是什么上乘货色,因为百分之二的杂质太多了,那影响了它的色泽,我连送给歌女的礼物都比那值钱。哦,我失敬了,它在您头上很漂亮,与您很相配……”休恩装作毫不在意地羞辱着海伦娜,听了我们的讲述之后,他就对这个一直找我们麻烦的自大女人没有什么好感。
“……如果没看错的话,上面那颗不起眼的天然祖母绿宝石出自里卡德地底侏儒们的矿场之中,而我恰好和他们有一份巨额的交易合同。我不介意在上面增添一些数字,他们的矿产质量不错,我不愁没有销路,不够从此以后,您可能就连得到这种廉价首饰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不能不说这很遗憾,它看上去和您真的很相配……”随着休恩的话,海伦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我注意到坐在前面的精灵长老们看起来也很不自然,周围的精灵们甚至发出有些畏惧的叹息声。不过,他们的失态和海伦娜受到的羞辱没有很大关系。
“我这里还有一些清单,高贵的首席长老阁下,您或许对这些有些兴趣。上面的物产是多么的亲切啊,是不是,阁下?可惜,您在月溪森林中找不到它们,而且,我保证您无法从这份清单之外的地方找到它们。如果我愿意,恐怕半个月之后您就再也找不到它们了。”说着,休恩从袖口中抽出一张油腻脏乱的记帐纸,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扔在卡斯特长老面前的木桌上。如果在此之前,一个人类居然敢如此无礼地对待一个精灵长老的话,周围的精灵们就算不直接撕碎了他也会把他赶出森林。可是,现在他这样做没有人感到不合适,就好象卡斯特长老的那张桌子被做好就是等待着休恩来这样侮辱似的。
卡斯特长老并没有因为休恩的无礼举动而恼火,他已经没有时间恼火了。他只在那张清单上看了两眼,就无力地将他放下。维森塔尔随后也拿起它粗略地看了一下,当他把那张破纸片放下时,脸色变得比白色还要白——他的脸本来就是白色的。
那是一张写满了各种矿产和农副产品的纸张,也是休恩名下的巨额资产能够控制的东西。我们都知道,精灵族有着高超的锻造和加工技巧,在这方面,他们甚至超越了以此成名的矮人族:他们在普通武器上附着魔法的能力远高于对魔法天生反感的矮人们,他们天生就是魔法方面的天才。
可是,了解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因为,精灵们铸造的武器和其他制品都非常的少。
从来没有人见过扛着钢锄和铁锹四处开采矿石的精灵,他们的骄傲和孱弱的体格让他们不可能钻入地下去开采丰富的矿藏,这也是红山铁矿在月溪森林的边缘存在那么久还未被发掘的主要原因。他们所有需要的矿物都必须从外界购买。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寻找同样长寿的矮人或地底侏儒,有时候也会找到人类的商人。这使得他们的金属矿产十分稀缺,因此很少有他们锻造的物品流传于世,不像矮人们的产品那样广为流传。不仅如此,许多必要的农副产品和装饰品他们也只能由外界贸易才能获得。
“我知道你们的寿命很长,高贵的长老们,还有我亲爱的精灵朋友们。哦,小姐,您不要那么看我,我们不是朋友吗?好的,不是就不是吧。”休恩表现得越发强势起来,他看上去就像是暴发户一样让人讨厌,但我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尤其是当海伦娜在他面前生气却又不能发作时,我觉得心里很舒畅。
“……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我不知道你们还可以像这样富足地……”“富足”这个词在休恩的口中带着深刻的讽刺意味,“……生活多久,五年?十年?或许……半个月都不到。我想我还等的及,你们看,我还很年轻。而且,我还可以把我的产业留给我的孩子,就算我不能享受这座铁矿给我带来的财富,我的儿子或者孙子总会享受到的。”
“另外,如果古德里安陛下看中了你们的森林——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我的陛下是仁慈的,你们也都看见了,他一直都在恳请你们,而不是命令你们,其实他有这个权利——如果他看中了你们的森林,想要武力夺取它,你们又能够怎么办呢?你们没有了矿产来源,据我所知,你们也并没有储藏战备物资的好习惯,就用你们现有的武器来战斗吗?你们不愿意用杀过人的箭头,有时甚至连带血的剑都不愿意保存……”
“还觉得你们很强大很高贵吗,精灵们!”忽然,休恩大喝起来,替我们发泄着最近几十天来淤积在心中的强烈不满,“你们连自己自足这种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只要我们愿意,一年,不,半年,你们的手中就没有可用的武器。难道你们打算凭借木棒树枝和你们天生的那点微弱的魔法能力去抵抗王者征服的大军吗?”
听到这里,海伦娜再也控制不住,她站起来大叫着:“高贵的精灵绝不畏惧任何强敌,我们必将保护自己纯净的家园,直到最后一人!”
“那你们就宣战吧,骄傲而愚蠢的小姐,你们或许能够消灭一支军队,但断送的将是整个种族!”休恩高傲地回答。此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商人,他更像是一个主宰、一个将军、一个独立支撑一个国家的无畏的斗士。他眼中的火焰让人畏惧,尽管他手中没有武器,但这并不妨碍别人在他面前退缩。
“宣战就……”当愤怒得无以复加的海伦娜就要说出不理智的话的时候,卡斯特长老制止了她:
“海伦娜小姐,请您保持高贵的理智和美好仪容,不要让我们的人类朋友见笑。”那个将近两千岁的老者居然挤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对休恩说:“恩里克子爵阁下,我们是爱好和平的种族,除非受到敌人的侵扰,我们是不愿意发起一场无意义的战争的。”
“我并不想打仗,首席长老阁下,我只希望您能仔细考虑我的建议。”休恩强硬的态度让人咋舌,“我要开采红山铁矿,准确地说,我是本着友好的态度来通知我的邻居们的。除了我的陛下,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命令。”
“您是在威胁我们,子爵阁下。”休恩的话看起来强硬得有些过头了,卡斯特长老面色不愉地说道。
“这不是威胁,阁下,是我友好的表示。”休恩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收敛起自己的情绪,重新恭谨而有礼地说道:“出于对精灵族邻居们的友谊和我们永久友好的见证,我愿意将每年铁矿产量的百分之三无偿奉送给月溪森林的精灵朋友们,以表达我的心意。”
“你这是在收买我们。”维森塔尔忍不住反对。
“百分之四。”休恩立刻加码。
“高贵的精灵是不会受到这样的利诱的!”海伦娜愤怒地大叫起来。
“百分之五,为了您的美貌,小姐,这是给您个人的礼物。”休恩戏噱地说道,这句话把海伦娜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在说的是精灵族的尊严和荣誉,恩里克先生,请您尊重我们的传统。”卡斯特长老皱起了眉头。
“您真是我所见过的最贪婪的人了,甚至连贪婪的半兽人都会接受这么丰厚的回报。百分之六,这已经是极限了。”对于精灵长老们的话,休恩根本理也不理。他熟练地用着讨价还价的方式来对应精灵们的一切反驳言语,看上去对结果成竹在胸。不过,用“贪婪”形容一个精灵族的长老,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回吧。我看见就连红焰都皱起了眉头。
“恩里克先生,请您……克制一点。”善良的叶塞琳达长老劝说道。
“叶塞琳达长老,我的陛下和朋友们告诉我,他们在这里时接受了您很多的照顾,对此我十分感谢。但即便如此,生意还是生意,我最高最高只能把铁矿产量的百分之六点五奉送给月溪森林的精灵朋友们,再多我就要亏本了。您要知道,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宁愿见到战争,也不愿意做这样亏本的买卖的。”已经进入状况的休恩已经完全把精灵族庄严的听证会当成了交易所,我相信很难再有什么人能把他从商品的交易狂热中解救出来了。
所有的长老们无比尴尬地看着红焰,这表示他们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权利,把所有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咏者。在休恩面前,他们显然没有更多的办法。休恩的威胁是致命的,在断绝了贸易渠道的前提下,他们无法支持一场战争。当然,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所有的力量也只不过是两万左右训练有素的军队而已。
海伦娜愤怒得大口喘着粗气,可她什么都不能做。精灵族高贵优雅的修养决定了她不能立刻杀死面前这卑劣的奸商,因为准确地说,休恩毕竟除了讨价还价之外并没有做任何冒犯精灵族的举动。而且,虽然她高傲的有些过分,但还是能看得出如果休恩铁了心这样干,会给精灵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既然已经这样了,长老们,我们就尽量为族人争取利益吧。这正是咏者的责任,不是么?”在这个最恰当的时机,红焰走上前来,一边皱着眉头一边辛苦地忍住笑意,缓步来到那些刁难了我们将近一个月的老者中间,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愁苦难当的面孔。对于他所说的话,长老们已经无法再提出反对意见了。
“百分之七。”红焰有些尴尬地向休恩提高了要求,周围的精灵们发出了失落的叹息声。当月溪森林的领袖不得不用商人的方式来讨价还价时,事实上他们所坚持的尊严就已经被挫伤了。他们的固执曾经让最杰出的英雄束手无策,可现在却败在一个下流市侩的商人手中。
“那需要你们提供精灵的锻造技术作为交换代价。”休恩立刻回答,这是我们事先就已经商量好的结果,一切都没有出乎休恩的预料。
“这可真是昂贵的代价啊。”红焰试探地看着长老们的反应,似乎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意见。当然,海伦娜是不同意的,可是她现在已经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并不是十分昂贵,随货附送的还有我们陛下的友谊,我保证这是最有价值的宝物。”休恩狡黠地笑着。
“成交!”
在自然女神庄严的神殿中,红焰用生意场上的词汇,第一次行使了他咏者的权力。
当事情结束、问题解决之后,休恩欢跃地搂住我们的肩膀,自夸地说:“在成功的商人眼中,只要是存在于商品交换体系之中的生物,都是等待被屠宰的羔羊,根本没有高贵尊严这种说法。真正伟大的商人,是那些甚至能够把神当作交易买卖的货物的人。”
当我们走过气馁羞怒的海伦娜身边时,休恩无比轻蔑地瞥了这个不友好的女性一眼,别有用心地说:“精灵族的尊严?似乎比想象中的要便宜啊……”
第十五卷:精灵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误会,大偏见
红山铁矿的矛盾得到了妥善的解决,在获得精灵们的允许之后,我们在红山脚下建起了一个村落。许多跟随着休恩来投奔弗莱德的无家可归的游民们迁徙到了这里,成为了红山铁矿的第一批矿工。我不想欺骗谁,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工作也很辛苦。但起码他们在这里不必担心异国士兵的搜刮抢掠,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生命危险,可以放心地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这就已经足够让这些可怜的人们感激我们的了。
休恩不愧为一个有远见的商人,他没有把这里只当成一个简单的矿工营地来建设。在他富有想象力和和前瞻性的眼光看来,这个现在还很不起眼的村落早晚会发展成为精灵族与人类进行交流贸易的大市场,它的商业价值将会不可估量。因此,在选址的时候,他已经为将来的扩建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精灵们没再给我们增添任何的麻烦,事实上,在确定能够从铁矿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之后,他们甚至十分关注我们的工程进展。在矿坑开始挖掘之后,一些还没有被刻板的传统完全束缚住的年轻精灵们有时还会偷偷来到矿区,好奇地看着矿工们是怎样工作的。对此,我们并没有加以制止。正相反,我们希望精灵们能更多地和我们接触,增进彼此间的了解,这对谁都没有坏处。
现在,在我们面前就有一个十分年幼的精灵男孩。他看上去很漂亮,大大的眼睛,一头长长的、柔顺的亚麻色头发,粉嫩得像个玩偶娃娃。除了尖细的下巴和耳朵,他和一半三、四岁的人类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尽管他的年纪应该比我们中的大多数都要大一些。他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矿工们赤裸着上身,用镐头和大锤将大块的矿石从山体上剥离下来、装上车,然后向熔炉的方向推去,眼睛里闪烁着可爱的惊奇光芒。
“小家伙,不要站得那么近,小心被石头砸到哦。”看见他那副入迷的样子,凯尔茜忍不住把他揽到了身前,小声地提醒着。她此时看上去非常温柔,任谁看见她这副模样,都不会把她和彗星海海盗之星联系起来。
“对不起,谢谢你。”那个专著的精灵小孩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接近,一开始被凯尔茜的举动吓了一跳。等他认识到她的好意之后,连声向她道谢。他的模样既机灵又淳朴,还带着孩子对陌生人特有的害怕,看上去真是有趣极了。
“嗨,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红焰这时候快步走过来。他弯下腰友善地拍了拍孩子的头,满面笑意地问。
“啊!”突然出现的这张带着刀疤的豪放面孔把这可爱的孩子吓坏了,他抓着红巾女海盗的裤角缩到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偷偷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是个精灵”的粗鲁家伙。他显然不认识这个刚刚回到月溪森林的尊贵咏者。
这景象让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凯尔茜一边把孩子抱在怀中,一边嗔怒地责备着满脸尴尬的精灵勇者:
“离我们远点,红焰,你把他吓坏了!你对孩子就不能温柔一点,别老是这么粗声粗气的……”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脚把红焰驱赶到更远的地方。
“我的态度很好啊……”红焰的兴致被孩子的反应极大地挫伤了,他摸着耳朵红着脸垂头丧气地走到我们身边。不过当他转过脸看着凯尔茜和那个精灵孩子相处得那么融洽时,又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家伙?能不能告诉我们呢?”凯尔茜一手抱住孩子,一只手亲昵地捏着他的小脸蛋,友好地问着。
“我叫里格希斯,姐姐。你叫什么?”那在凯尔茜的怀抱中,里格希斯一点也没有陌生的赶,就好象他经常让女海盗这么抱着似的。他奶声奶气地回答,用的是我们都听得懂的大陆通用语,这让我们多少有些感动:几乎所有的精灵都是通晓通用语的,在聪慧的精灵们看来,学习这种简单的语言并没有多少难度。但是他们高傲得有些过分的自尊心让他们不屑于说这种“下位语言”,一些偏执的精灵们甚至宁愿花费大量时间去学习那种深奥艰涩而且可能一辈子也用不着的龙族语言。让我们欣慰的是,这种不好的种族风气尚且没有浸染到我们面前这个年幼的孩子脑中。
这是个纯洁如水一般的孩子啊,一切愚蠢的偏见和恶意的揣度还不曾浸染他幼小的心灵。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多么“高贵”的种族,也不明白我们都是些多么“卑微”的生命。但我们就像这样平等地交谈,难道不比高傲地昂起头擦肩而过、或者相互留下讥讽敌视的言语更让人高兴么?
“我叫凯尔茜,凯尔茜拉格。这是弗莱德,这是杰夫,这个是红焰……嗯……这个坏家伙我们还是不要理他的好。”凯尔茜嬉笑地指着红焰对小里格希斯说道。红焰此时刚想走过来弥补自己刚刚唐突的过失,刚刚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来,却没想到凯尔茜一点颜面也没有留给自己,只好又讪讪地退了回去。他窘迫的模样把小里格希斯逗得笑了起来。此时这个幼小的精灵已经不再畏惧自己豪迈的同类了。
“你好像对冶铁很感兴趣啊……”凯尔茜亲切地问着她怀里小巧的精灵,“想不想看个仔细?”
“想。凯尔茜姐姐,我哥哥说你们是在做铁,可这些明明是石头啊。”小里格希斯一边拨弄着女海盗的红头巾,一边好奇地问道。他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他的年龄应该比凯尔茜大得多,不过这一点凯尔茜看起来也没有注意到。否则就凭着这声“姐姐”,凯尔茜恐怕也会立刻狂暴地把小精灵扔下山去吧。
“哦,或许我们可以带你去看看那些了不起人们是怎么完成这个神奇的变化的。不过你得听我的话,不许乱跑。那边很危险……”凯尔茜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自己抱着孩子向熔炉的方向走过去。她的红头巾被里格希斯解下来抓在手里,高高举起,看上去让人温暖。
“如果所有的精灵都像小里格希斯就好了……”弗莱德轻声地叹息着。
“不过在那之前,所有的人得都像凯尔茜那么善良才成。”红焰跟在弗莱德后面,用同样有些惋惜的声音叹息道。
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遗憾的眼神,然后忍不住同时微笑起来。
“站住,女人!你要把里格希斯带到哪去?”正在我们感叹着种族差异带给我们的遗憾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不友好地传来。在那里,我们看见了一袭淡紫色紧身装束的年轻的男性精灵,他的右手食指带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指套——那是为了在射箭时防止弓弦勒伤手指的护具。不过,这个指套的精美程度已经大大掩盖了实用的本意,它就像一张名贴一样骄傲地在那里闪耀,彰示着主人的身份。
这个精美护具的拥有者,正是我们在月溪森林中遇到的第一个精灵、红焰童年时的密友、勇敢而高贵的精灵族战士,“银手指”艾斯特拉。现在,他正拉满了弓弦,将一支利箭对准了诧异中的凯尔茜。从他的脸色来看,这不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他敌视地看着怀抱着里格希斯的女海盗,就好像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化解的冤仇。
“你最好在我数到三之前放下我弟弟,否则我很有把握射穿你的右眼。” 艾斯特拉大声说道。
“艾斯特拉,你在干什么?”红焰有些愤怒地跑到凯尔茜身前,把她和里格希斯挡在身后,“你疯了吗,把你的弓箭放下!”
红焰的出现让艾斯特拉有些意外,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尊贵的咏者,我不知道您在这里。”
“为什么要将武器对准凯尔茜?”红焰阴声问道。刚才的那一幕显然激怒了他。无论是谁都不能在他面前威胁凯尔茜的生命,即便那是他的族人,他的童年密友。
“她抱着里格希斯,我的弟弟,尊贵的咏者。我不知道她要对他做些什么。我必须保护我的亲人。”艾斯特拉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是我的朋友,我曾经告诉过你,你们也见过不止一次。她不会伤害里格希斯的。”红焰看起来很恼火,他大声对艾斯特拉说道。
“那是您的朋友,不是我的。同样,她怀里是我的弟弟,不是您的。尊贵的咏者,请原谅我对您的不敬,但我不信任她。”艾斯特拉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他站在那里,依旧怀着极不信任的态度看着红焰身后的凯尔茜。他的脸上好像带着写不满的神情,似乎是在责备红焰对人类的推许和对族人的恼怒。
“你……”艾斯特拉的态度让红焰说不出话来,他顿了顿,然后无奈地对凯尔茜重重说道,“把孩子放下,让他到他哥哥那去。”
凯尔茜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了小里格希斯,可里格希斯的小手还扯着凯尔茜的衣襟不放。他看着沉着脸远远向他招手的艾斯特拉,胆怯地对凯尔茜说:“凯尔茜姐姐,我不想过去。哥哥看起来很……很可怕。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可怕。我能留下来么?”
凯尔茜为难地看着里格希斯,她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脸蛋,温柔地说:“你哥哥很为你担心,他很关心你,你应该过去,不要让他着急。”
“那……”小里格希斯期盼地看着凯尔茜,“我还能去看石头是怎么变成铁的吗?”
“当然,小家伙。”凯尔茜不确定地笑了笑,“随时都可以,不过你必须由我们陪着,不许自己去哦。”她捏了一下里格希斯又尖有翘的小鼻子,然后把他转过身,让他面向艾斯特拉的方向。
小里格希斯迟疑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礼貌地对我们大声说:“再见,凯尔茜姐姐,再见,弗莱德,再见,杰夫……还有您,红焰先生,您其实一点也不凶。”
说完之后,小里格希斯快步走到艾斯特拉身边。艾斯特拉沉着脸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也委屈地说了些什么。艾斯特拉恼火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恼怒地大声呵斥了他,小里格希斯不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看我们一眼,然后倔强地哭泣着向月溪森林深处跑去。他的兄长大声呼叫着他的名字,可他根本没有理会,连头也不回一下。
在我身边,弗莱德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发生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很小的误会,但隐藏在这个误会之后的,却是精灵和人类之间难以消弭的巨大偏见。我们打开了月溪森林的大门,开始了和精灵们的接触。可是,这和我们所希望的相去甚远。森林中大多数已经成年的精灵们都经历过两百年前的那场战争,那场战争对于他们的影响远比短寿的人类更为巨大。要想和精灵们一起和睦亲密地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我们必须打破他们信任的坚冰,而这,是十分艰难的。
艾斯特拉矛盾地看着小里格希斯消失在树林中,然后收拾了整理了一下心情,向红焰走去。
“你的弟弟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还不打算离开吗,艾斯特拉?”红焰搂着凯尔茜的肩膀,不友好地对艾斯特拉说道。面对着刚刚侮辱了自己爱人的人,无论是谁恐怕都不能保持友好的态度。
“我是奉首席长老卡斯特阁下的命令来找您的,高贵的咏者。”有着“银手指”称号的精灵勇士并没有因为年轻咏者的恼怒而畏缩,他眼中对凯尔茜的敌意没有稍减,反而大大增加了。在他看来,或许这个人类的女性用某种蛊惑了小里格希斯,让他不再像以往那么顺从听话了。
凯尔茜把头轻轻枕在红焰的肩上,并没有在意来自面前这个精灵战士敌意的目光。
“卡斯特长老邀请您明天一早到神殿去,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您商议。所有的长老和森林中有身份的精灵都会到场,请您务必前来。”艾斯特拉恭敬地行礼道。
“我知道了,我会到的。”红焰的恼怒渐渐平息下来。他点头示意,接受了这个邀请。
“我提醒您,月与星辰的咏者,这是一次重要的集会。希望您能尽早到来”艾斯特拉特别地提醒道。这可能是我的错觉,当他说到“重要的集会”时,看向红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英俊明亮的眼睛下潜伏着一层仿佛是仇恨和嫉妒的光彩。
“谢谢你的提醒,我不会忘记的。”红焰似乎没有觉察到艾斯特拉的表情变化,或许他觉察到了,但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尽管艾斯特拉的表现让我疑惑,但我并不担心这一次精灵长老们的邀请。起码,这时在我看来,他们没有理由做出任何不利于我们的事。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天的清晨,红焰遭遇了他生命中非常重大的一次危机……
“尊贵的咏者,还有亲爱的人类朋友们,感谢你们能出席这一次会议。”次日清晨,在广阔而安静的自然女神的神殿中,首席长老卡斯特向我们表示了欢迎。他一一地对我们微笑,那不是一种敷衍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尊敬的首席长老看起来心情非常好,不只是他,在场所有的精灵们看起来都面带喜色,有些兴奋地看着红焰。他们甚至毫不吝惜地将友好的笑容投向我们,这个巨大的转变让我非常不适应。
弗莱德显然也觉察到了这个耐人寻味的变化,他困惑地看了看卡斯特长老,又望向叶塞琳达长老的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叶塞琳达长老安详地微笑着,甚至有几分喜悦地看着红焰。她的笑容让我们安心了不少:起码,这个善良的精灵长老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们的事情。
我们答谢了精灵们的邀请,坐到了客人的位置上。
“高贵的咏者,今天请您来到这神殿中,是为了一件和您、和我们、和我们的家园月溪森林都密切相关的事情。”卡斯特长老满眼笑意地对红焰说到,他的喜悦之情就连死板了上千年的表情都掩盖不住。
“您知道,只有太阳而没有月亮的天空是单调的,只有月亮而没有星辰的夜晚是寂寞的。尊贵的、月与星辰的咏者,我们认为,月溪森林不止需要一位像您一样……”白发的长老沉吟着,他可能是在思考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修饰眼前这个前所未有的精灵咏者,“……像您一样……强壮有力的保护者,”他找到了合适的词汇,“而且还需要一位温柔善良,尊重传统,帮助您、衬托您、和您一起守护这座森林的女性。”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也是您需要的,尊贵的咏者。”卡斯特长老对红焰大声地说道。
“您应该找一个伴侣了!”
第十五卷:精灵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从未有过的事
自从来到月溪森林之后,红焰一直很愧疚,对凯尔茜。
为了避免引起精灵们更大的敌意,他始终不曾把他和凯尔茜的亲密关系向自己的族人透露。每每介绍凯尔茜时,红焰总是不得不带着歉疚对着自己的族人低声说:
“这是我的朋友。”
每当这时,他的神色总是显得很暗淡,表情也很不自然。凯尔茜也是。
虽然我从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我曾听到的传闻和看到故事告诉我,得不到爱人的亲口承认,而只能作为一个无关的人站在一边,这对于热恋中的人们来说,不啻于人间最酷烈的刑罚。尽管凯尔茜并非不理解红焰的难处,但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表情和言语总透露出无法言喻的寂寞和委屈。
如果能够选择,我们的精灵朋友绝不会把掩盖自己恋人的身份。他们曾共同度过战火硝烟、携手在永诀的边缘搏杀。这是一段比铁更坚实、比火更炽烈的感情,种族的差异在它面前就像是一道清浅的溪流,并不值得畏惧。而这一对恋人,也都是绝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退缩的勇敢的战士。
可是,现在的红焰已经不再仅仅是那个手挥双刀狂放不羁的游侠战士。他是一个咏者,肩负着一个精灵王国的兴盛和衰亡。他希望带领他的族人打开封闭的大门,让他们与更多的种族、更广阔的世界接触。在他年幼时曾经一度逃避这重大的责任,可是现在,他回来了,他有了以前所欠缺的勇气和力量。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种群的领袖,一个王国的代表。
他必须为此付出些什么。
他所付出的,是身为一个恋人的自尊心,是他对凯尔茜无尽的愧疚和歉意。
对于骄傲的精灵游侠来说,他的付出已经足够多了。
可是今天,他的族人们触摸到了这个有着火焰般情感的年轻精灵心灵深处最后的一道底线:
“您应该找一个伴侣了,尊贵的咏者。一个温柔贤淑的精灵女性不仅仅是您的终生所选,也是整个月溪森林的幸运。”卡斯特长老没有注意到红焰变得有些难看的表情,还在那里不住口地说着。
“我很荣幸地向您介绍‘星眸’菲西兰小姐,她的父亲是您父亲、受人尊敬的火之咏者‘焰之心’费斯亚的挚友,巧手的战士‘风羽’瓦里尔。”随着长老的介绍,一个身材英挺、面色慈祥的中年精灵带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性精灵从长老们旁边的坐位上站起身来,向红焰躬身致敬。
年长的父亲面色平静地对我们的精灵友人说道:“你看起来和费斯亚真像,真高兴我的老朋友有一个出色的儿子。愿他的灵魂永远受到自然女神的庇佑,让他在生命彼端的森林中永享安乐。”
虽然说着亲切的话语,但他看上去并不显得多么欣慰和欢喜。他正是一个传统精灵的代表,彬彬有礼,缺乏热情,不愿将自己内心的情感暴露在表面。
真正吸引我们目光的,是他身边的那个蓝衣的精灵少女。她白皙的皮肤让雪花也惭愧地凋零,她的美貌让阳光都失去了颜色。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既大方得体,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我想不到会有一个女性可以把这几乎相矛盾的两种风采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她看起来美极了,此时就算有人说她就是以美貌著称的自然女神奈彻尼娅本人,我也相信。
如果说她的美貌还是我们可以想像、可以形容的话,她的那双眼睛就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对“美”所做出的限制,完全达到了我们无法形容的境地。她的称号是“星眸”,但即便是最闪亮的星星也无法与她明亮的目光相比。或许夏日宁静的夜空中偶尔滑落的大颗流星能够发出这样眩目的光彩,但那却又无法闪烁得如此长久。
在看清菲西兰的面容之后,有些气恼的红焰也忍不住愣了一愣。凯尔茜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美人,带着有些忧虑的表情看着红焰。
“作为精灵森林的长老,我们衷心祝福我们尊贵的咏者能够与一位善良伟大的精灵女性共同领导我们的王国。同时,作为您的长辈,我们也很希望见到两个优秀的年轻人结为夫妻。我们为您拟定了一份名单,尊贵的咏者,我们希望您能够在这里找到符合您身份和喜好的终身伴侣。”首席长老似乎很满意红焰的表情,他欢悦地大声说着。在他身后,更多年长的精灵们也都面露喜色,慈祥而欣慰地看着红焰。
看着他们的笑容,我丝毫也不怀疑他们的善意。我相信他们确实希望为我们的精灵友人做些什么,并且希望他得到更多的幸福。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多的不是对一个领袖的尊敬,而是对一个年轻晚辈的爱怜。可惜的是,他们的好意选错了赠与的目标。
“我拒绝!”在片刻的眩晕之后,红焰找回了自己的心。他回头看了看凯尔茜一眼,微笑着、但确是坚定地回绝了精灵长老。
“感谢你们的关心,尊敬的诸位,但请恕我无法接受你们的好意。
“我们并不是想逼迫您立即结婚,尊贵的咏者,我们只是希望您能够重视这件事,并且更多的了解月溪森林中的年轻女性们……”卡斯特长老显然是把红焰的回绝当成了年轻人害羞的表现,他微笑地解释道。
“请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红焰忽然大声打断了首席长老的善意的解释。此刻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受到了羞辱的斗士——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有多少有责任感的勇敢男士愿意别人在自己所爱慕的女性面前劝说自己另觅佳人呢?
“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想。尊敬的长老们,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告辞了。”红焰转过身就要离开。在转身的刹那间,他迎上了凯尔茜的感激又满意的目光。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了起来,带着一个男人骄傲的光彩。
“咏者,您不应当这样回应长老们的好意。”正当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让人讨厌的冰冷声音又一次响起在整个神殿中。“冰泉”海伦娜,红焰的姐姐,站起来拦住了自己的弟弟。
“年轻的男子与女子相互结合,繁衍能够延续血脉的下一代,使我们的血统永不灭绝,这是自然女神定下的神圣法则。您这样草率地回绝了前辈们的好意,不仅有失体统,而且对于长老们和瓦里尔先生,尤其是对菲西兰小姐,都是一种失礼的行为。”这位虽然同样美貌但却无论如何都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女士以她特有的冰冷口气对红焰说:“如果您不能给我们一个合适的理由,那么,按照我们的传统,作为咏者的您就必须在这个年龄选定自己的伴侣。”
“你真想知道原因吗,姐姐?”红焰冷冷地说。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海伦娜。
“这是我们的传统。”海伦娜并没有回避红焰锐利的目光,她平静地回答。
红焰对着海伦娜的双眼看了很久,忽然,他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或许吧,你说得对,姐姐,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说清楚。”红焰忽然对着海伦娜微笑起来,但我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轻松的意味,“确实,我不应该为这件事情伤害一个女性,一个美貌、勇敢,值得我去等待和守护的女性。我必须求得她的原谅,因为在这件事上,我非常的对不起她。”
除了我们之外,所有的精灵们就将目光投向了依旧静静站在一边的菲西兰。在他们看来,红焰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长老们的要求,这对于美貌绝伦的菲西兰已经是绝大的冒犯了。所以,当他们看见红焰单膝跪倒在凯尔茜面前的时候,他们都惊讶得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凯尔茜,有些事情是无须隐瞒的。我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红焰捧起凯尔茜的右手诚挚地说道。他的目光里仿佛含着一道春日阳光般的温暖,就连冬季寒冷的冰霜都会因此而融化。他的这份愧疚与忠诚的爱意已经被自己的责任压抑了太久,而它一旦爆发出来,就再也难以遏制。
两行喜悦的泪水从凯尔茜的眼眶中涌出。她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嘴,竭力避免发出失态的啜泣声。这是红焰第一次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情感,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无法自持。并非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够感受到这份炽烈的情感波动,就连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我们,此时也感觉到一阵暖人心脾的爱意。
“我必须拒绝诸位的好意……”红焰站起身来,转想目瞪口呆的族人们,将凯尔茜用力拥在自己怀中,大声地说道:“我无法将我生命中最神圣的誓言和最纯洁的情感奉献于第二个女性的面前。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伴侣,那就是她,我终生的挚爱,凯尔茜拉格。我原将我的一生与她分享……”
“这是绝不允许的!”忽然,海伦娜强硬地大声打断了红焰的宣告。她面色铁青,胸脯因为愤怒而不住起伏着。在我们的周围,围观的精灵们发出了空间的惊叹声,有的甚至大声反对起来。
“你,一个咏者,怎么可以和一个人类的女性结合?你的尊严呢?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荣誉和精灵们高尚珍贵的情感吗?”海伦娜依旧保持着那副冷冰冰的姿态,但她的口气加强了许多。她听起来不像是在劝导自己的咏者,更像是在斥责自己的弟弟。她的目光几乎是凶狠地盯着凯尔茜的脸,手指毫无敬意地指向红巾女海盗的方向。
“收回你的手指,姐姐。”红焰愠怒地说道,上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海伦娜的面前,“你可以用更合乎精灵高贵身份的礼仪来对待一个咏者的爱人!”
事实上,红焰距离海伦娜并不是很近,但海伦娜却仿佛受到了挤压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在红焰的逼视下,海伦娜不情愿地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口中仍在不住抗议着:“佐布尔,你让你的家族蒙羞了!”
“确实,我让我的家族蒙羞了。”红焰慢慢地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伦娜的脸,他的手臂也始终没有放开凯尔茜的肩膀
“我怯懦地希望把这些拖延到无人知晓的未来去解决,为了一时的安宁不惜牺牲了凯尔茜的权利。我没有让她获得应得的尊重和爱戴,我没有及时地与她分享我的荣誉和地位。我并非是因为做了什么让家族蒙受耻辱的事情而自责,应该让我自责的,是那些我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
海伦娜恼怒得全身颤抖,咬牙切齿地瞪了凯尔茜和我们一眼,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卡斯特长老看起来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尽管他的年纪很大,尽管他很有智慧,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精灵咏者,精灵森林中最高贵的领袖,居然和一个人类,“卑微物种”的女性相爱,并且不惜发下终生相伴的誓言。他看起来并不对此感到气愤——气愤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震惊了。这个年纪大得吓得死人的老者干咳了几声,有些惊慌地问:
“尊贵的咏者,我希望是我听错了。您刚才是说,您宁愿选择一个人类,而不是一个精灵作为终生的伴侣。”这个可怜的老人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是‘宁愿’,我的长老,而是我以此为荣。”红焰与怀中的凯尔茜相视而笑。
“这真让我不能相信,天啊……我……我们……你们……哦,这该怎么办才好。”卡斯特长老几乎是乞求地对红焰弯下腰说:“您是在开玩笑,对不对?从来……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情。我真无法相信,我真无法相信……”
他很快就相信了。
在他看见红焰和凯尔茜拥吻在一起的那一刻。
在月溪森林精灵所崇信的自然女神奈彻妮亚的神殿中,两个不同种族的男女热吻在一起,在一群精灵的注视下,毫无羞怯、毫不扭捏地表达着相互间的爱意。此时,他们已经不再在意他人诧异的眼光,眼中只有彼此的存在。
或许这才是真正受到自然女神祝福的爱情,我忽然这么感觉着。
可精灵们的感受显然与我大不相同,红焰的惊人之举让神殿中乱作一团,高傲而守旧的精灵们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此时在这些一贯优雅安静的生命中爆发出绝望的惊呼声,有些人面带愁容地转过身去,而另外一些神经脆弱的年长女性当场昏厥了过去。
“您是什么意思,年轻的咏者?您是说,我的女儿居然比不上一个人类的女性?你这样做……你这样做是在羞辱我们吗?”这时候,“星眸”菲西兰的父亲,刚才一直在保持缄默的瓦里尔愤怒地质问道。除了红焰,我还不曾见过一个精灵将自己的愤怒如此直白地表露在表面。关切的父爱和受损的荣誉感让这个可敬的长者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
“对不起,瓦里尔先生。我并没有冒犯您和菲西兰小姐的意思。无疑,她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美丽的,而且我相信她的聪慧和善良丝毫也不逊色于她的美貌。如果能够有这样的幸运,让她成为伴随我终生的伴侣,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红焰礼貌地回答说,“但是,很遗憾,我必须诚实地对待我自己,也同样必须诚实地对待您和您美丽的女儿。我无法像热爱凯尔茜一样热爱您的女儿,这是我和您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与我现在诚实地回绝您的好意相比,我觉得欺骗您和菲西兰小姐,让我们三个人的生命都处于不幸之中,这才是对菲西兰小姐真正的羞辱。我想,您是可以理解我的心情的。”
现在我才发觉,我们的精灵朋友不仅仅是勇于挥刀砍杀的战场勇者,当他决定勇敢地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时,同样是一个能言善道的智者。听了他的话,“风羽” 瓦里尔陷入了沉思。尽管他看待凯尔茜的目光依旧谈不上友好,但他愤怒的表情逐渐从脸上抹去。他转过脸来,询问地看了看自己美丽的女儿。
美丽的女精灵菲西兰本应是整个神殿中最有理由生气的人,按照精灵们一贯的传统思维来看,红焰宁愿选择一个人类女性也不选择她,这是极大的羞辱。可是,她看起来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她缓步走到红焰面前,轻曲膝盖行礼,而后认真地向红焰问到:
“尊贵的咏者,无法获得您的爱慕,这或许是我的遗憾,但我并没有权利责怪您。您的勇气让人钦佩。”
她转向凯尔茜,用友好的口吻对美丽的女海盗说道:“你真让人羡慕,拉格小姐,有人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来对待您,您真的让人羡……”忽然,她的声音抽泣起来。她迅速地扭转头去,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双手掩住自己秀美的双眼。
“‘红焰’佐布尔……”这时候,我们身旁出现了“银手指” 艾斯特拉的身影。英俊的精灵战士从混乱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他看起来很愤怒,脸涨得通红,似乎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童年好友和现在的咏者了。
艾斯特拉双拳紧握,眼中几乎要射出伤人的利剑。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看起来像是在拼命压抑扑向红焰的冲动。
“你可以选择你的喜好,无论你的选择是多么愚蠢。可是……”年轻冲动的精灵战士大声叫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菲西兰,你怎么能这样当面羞辱她,让她伤心!你还是一个精灵吗?你还是一个男人吗……”
“……就算你是咏者,那又怎么样?” 艾斯特拉气愤的失去了理智,他已经无法再斟酌自己的言语,“奈彻尼亚保佑让你失去了一只眼睛,我愿她让你失去最后的光明。你真的瞎了吗?菲西兰是那么的美丽温柔,而你却宁愿选择一个下贱的人类……”
“嗵”地一声之后,艾斯特拉倒在了地上,殷红的两道血水沿着他的鼻腔流下来。在短暂的神志不清之后,他摇着头回过神来,继而迎上了红焰凶狠的目光。勇武的精灵游侠并不想就这样放过言语冒犯了自己爱人的人,但当他再次举起有力的右臂时,两声温柔的女声制止了他。
“红焰,不要。”凯尔茜抓住了他的右手。她并没有用力,可她纤细的手指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暴怒的精灵平息了自己的怒火,顿住了自己的拳头。
“咏者,别,求您……”菲西兰像是被针刺到了一样跳起来,跑过去拦在红焰与艾斯特拉之间。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消去的泪痕,可表情却是既柔弱又痛惜。在红焰面前,她娇小的就像是一支风铃草。
尽管艾斯特拉的严词极大地冒犯了红焰,可没有人站出来责备他,也没有人制止这一场已经发生了的斗殴。精灵们同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银手指”,正如我和弗莱德正同情地看着红焰和凯尔茜。
“你的运气并不总是那么好,艾斯特拉。你可以指责我,但我不希望你再用那种字眼来形容凯尔茜。”红焰恶狠狠地对倒在地上的精灵勇士说。
“你伤害了菲西兰,就算你是咏者我也不会放过你!”艾斯特拉挣扎着站起来。菲西兰关心地伸出手去搀扶他,他迟疑了一下,推开了她的手臂。这时候,两个年轻精灵的目光相互接触了。
我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你还不明白吗,艾斯特拉。伤害了我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啊……”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菲西兰幽怨地看了身前英俊的精灵战士一眼,而后掩面跑出了这座神圣的庙宇。
她的背影带走了一双悲切羞愧的目光和一个年轻的精灵的心。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可能的幸福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月溪森林长老团的邀请信。信是由一个年轻的精灵秘密送到我手中的,可敬的精灵长老们花了整整五张纸用极工整漂亮的艺术字体和严谨准确的措词向我个人以及我的朋友们表示了友好和尊敬,只在末尾用一行小字邀请我今天一早前往月溪森林——标准的精灵式邀请风格——邀请信上特别注明:我有权拒绝接受这次邀请,但尊敬的长老们恳求我不要将这件事告知我们的精灵朋友红焰。他们在信件中含糊其词地说明了这次邀请的主旨是让我们帮助他们劝说红焰重新考虑伴侣的人选,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我依照他们的要求这样做了,尽管我认为这没有必要。我不愿干涉红焰对于自己伴侣的选择,正如我不觉得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结合有什么不合适一样。但我仍然接受了这次邀请,我实在无法拒绝几位年纪加起来足足超过三万岁的年迈长者用这样恭敬的口吻发出的邀请。
在月溪森林的入口,我看见了和我一同接受邀请的朋友们:弗莱德、休恩、罗迪克、达克拉……除了正在养病的罗尔没有前来,我可亲的同伴们几乎都来全了,甚至连普瓦洛和埃里奥特也收到了邀请,他们或许是精灵森林所正式邀请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亡灵术士和黑暗精灵。
让人意外的是,精灵长老们居然也邀请了他们年轻的咏者所选定的伴侣、美丽的红巾女海盗凯尔茜。而最出人意料的是,凯尔茜居然接受了这意图拆散她和红焰的邀请。她手持信函,安静地站在一旁边,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那个给我送信的年轻精灵把我们引入月溪森林,领我们来到一间树屋中。在树屋里,我们看到了此间的主人:那些邀请我们到来的长老们。
长老们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屋里等待,见我们推门近来,卡斯特长老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头,节制而又有些喜悦地迎上前来,一一向我们表示感谢和欢迎。他使用的当然是大陆通用语,现在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高傲和冷淡,取而代之的是绝少出现在精灵身上的脆弱和无助。他全无避讳地用力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水,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赖以活命的稻草。
我环顾了一下屋内的精灵们,除了几个看上去像是守卫的年轻的精灵战士,这里只有几个年迈的长老。红焰的姐姐、地位尊崇而让人厌恶的“冰泉”海伦娜并不在场,与前几天的不快事件有关的“星眸” 菲西兰和她的父亲“风羽”瓦里尔也同样不在迎接我们的主人之列。可以想象,长老们仔细斟酌了这次会面的人选,尽可能回避了那些可能带来争端和敌意的人。
当卡斯特长老看见凯尔茜的社会,先是愣了一愣,而后不可避免地尴尬起来。看上去,我们无计可施的可怜主人们尽管向美丽的红巾女海盗发出了邀请,那却只是在无可奈何之下碰碰运气而已,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凯尔茜会真的迎邀前来。凯尔茜的来意让他们颇费猜度:她到底是真的打算做一次开诚布公的友好商谈,还是来破坏这一次精灵长老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下高傲的自尊做出的努力呢?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很好奇。
“……拉格小姐……真荣幸……看到您接受了我们的邀请。坦诚地说,我们事先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我向您保证,这次的会面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希望大家能换一个角度考虑一下您和咏者之间的……事情。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问题,不要因为一时的激动被一些不理智的情绪所左右。”
首席长老的话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退让和屈服,他的诚恳和礼貌博取了我们的好感,也同样换取了凯尔茜的友好回应。女海盗端庄地微笑回答道:
“尊敬的诸位长老,既然我接受了你们的邀约,从一开始就打算做一个称职的客人。原本我也只是希望能够借助这样一个机会与增进我们之间的了解。无论我们这次会面的结果如何,我想它都不会改变红焰对各位长者的尊重和信任。”
凯尔茜的话等于变相地保证了自己绝不会因为这次背着红焰的秘密会面而挑拨他与长老们之间的关系,而这正是长老们所最担心的。听到凯尔茜的回答,屋中的精灵们尽管看上去仍有些半信半疑,但他们确实松了一口气。
“我尊敬的客人们……”在我们各自坐定之后,卡斯特长老开始了他的讲话。他甚至跳过了那些不必要的冗长客套,直奔这次会面的主题。这和我们所了解的精灵礼仪非常不同,从中也可以看出年迈的长老们对红焰的决定是多么焦急。
“……我们为咏者的幸福邀你们来此,我很感激你们没有因为我们之间过往的误会而拒绝邀请。说实话,我们迫切需要你们的帮助。对于咏者对于自己伴侣的选择,经过这几天来的讨论,我们一致认为……”说到这里,卡斯特长老深沉地看了凯尔茜一眼,接着说道:“咏者的的选择确实是有欠考虑的。”
听到首席长老的话,凯尔茜看上去有些生气。看到她面色不愉,卡斯特长老忙解释道:“亲爱的拉格小姐,对不起,我们并没有冒犯和指责您的意思。恰恰相反,这几天来我们设法了解了您与咏者相识和相交的经过,您的忠诚和勇气让我们十分尊敬。我们毫不怀疑您有一颗纯洁勇敢的心,倘若您能够与咏者永生相伴,我们不会有任何意见……”
“遗憾的是,您不能。这才是最让人忧虑的!”看到凯尔茜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卡斯特长老松了口气。他话锋一转,尽量选择着那些不让人反感的词汇继续说下去:
“……人类的寿命决定了他们只能是精灵族人暂时而不是永世的伙伴。我没有任何贬损你们的意思,这是创世神和自然女神共同的决定,是我们无法违背的自然法则。”
“或许你们并不了解精灵族的习俗。精灵一生只有一次机会选择自己的终生伴侣。当两个年轻的情侣决定厮守一生,他们会在新叶双橡树前立下永世相随的誓言,并且接受自然女神奈彻尼亚的祝福。结成夫妻的精灵们将坚守忠诚、贞洁的美德,直到踏入生命的终途。如果有一方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另一方将生活在漫长的孤独岁月中,这种生活……可能会持续上千年。而且,这种思念并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减轻,反而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逼人,直到把一个孤独的生命压垮为止。”
说到这里,卡斯特长老的表情充满了忧伤,眼中泛出点点泪光。在我们周围的长老们也纷纷悲切地垂下头去。作为月溪森林的精灵中最年长者,他们都已经失去了伴随自己一生的爱人。他们此刻的表情比卡斯特长老诚挚的言辞更有说服力,这种感情打破了我们之间种族的隔阂,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深悠长难以久耐的重荷。
“这太可怕了。”凯尔茜忍不住说道。
“对,拉格小姐,这很可怕。孤独地回忆往昔甜蜜岁月,这种凄凉的感受即便是精灵也是无法长久承受的。”凯尔茜的感叹引起了善良的叶塞琳达长老的共鸣。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这个一向对我们和蔼可亲的年长女性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件事情: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哦,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叶塞琳达长老对我们说道:“在遥远的北方大陆,曾经有一个女性精灵执意要嫁给一个人类为妻,这件事几乎震动了整个精灵世界,甚至将消息传到了我们这里。保守传统的精灵们想尽办法希望阻止那个头脑发昏的狂热女性,但他们最终都失败了。那个女精灵执着炽烈的爱情火焰吞噬了她的理性。她罔顾长辈们的劝戒,最终成了一个人类的妻子。这是我仅知的精灵与人类结合的例子,在更久以前或许还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那就已经久远到了连我们都无法知晓的年代去了。”
“然后呢?他们怎么样了?”长老的故事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性急的达克拉忍不住大声问道。凯尔茜尽管没有说话,可她是我们中最专注于这个问题的人。她睁大了美丽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叶塞琳达长老。
“后来么……”叶塞琳达长老凄然地笑了一笑,回避了凯尔茜热忱的目光。她轻声继续对我们说:
“那个女精灵看着自己的丈夫由一个身强力壮的勇士一点点变成了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再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她爱人的生命每一天都在她面前日渐衰亡,这对于一个珍爱生命——尤其是伴侣的生命——的精灵来说,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惩罚。”
“……在她丈夫死去两百年之后,那个可怜的精灵就紧跟着死去了,那本应是她最青春美貌的时候,可她死去时苍白消瘦,眼眶深陷,根本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
“……两百年,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太漫长了的一段历史,但对于精灵来说,这些时光甚至不能让一个年幼的孩子懂事。没有人知道那个可怜的精灵是如何独自走过那两百年光阴的,但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即便是对于一个精灵来说也太长了一些。”
“我并不想责怪那个男人什么……”说完这段长远的往事之后,叶塞琳达长老轻叹了一口气,尽力摆脱悲伤和脆弱的情感,向我们说道,“他给了他的妻子能给的一切,荣誉、忠诚、爱情。他给她的比一个丈夫应该给妻子的还要多。我不能说他是自私的,他的爱情不容怀疑。但是,人类和精灵之间确实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差异,这不仅仅是一份感情和几句誓言就可以弥补的。”
“您的意思是让我……放弃……红焰……吗?”这时候,凯尔茜对叶塞琳达长老轻声问道。此时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来时的勇敢和坚定,而是写满了疑惑和犹豫。
“我们没有权利命令您和咏者怎么去做,尽管……尽管你们之间的事情很难被大绝大多数精灵接受,但是你们确实有这个权利不去理睬别人。”这时候,叶塞琳达长老出人意料地说出了这番话。卡斯特长老听得脸色有些难看,我注意到他不住地对叶塞琳达长老使眼色,提醒她不要说这些题外话。可叶塞琳达长老就好象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诚实地说道:
“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都没有一项法则和法律规定两者不能结成合法的夫妻。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你们。但是,我想您必须知道:您只能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您所能够付出的,最也不过只是您的一生。您的感情是伟大崇高的,拉格小姐,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指责,但这对于咏者来说并不公平。如果我的话伤害了您,请您原谅。但我觉得我说的是实情,您应当认真考虑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
“这并不是一个精灵长老的建议,而是一个长辈的恳求。佐布尔的父亲、上一任的咏者就是我看着一点点长大成人的,佐布尔就像是我的孙子一样让人怜惜。他从小就与众不同,我知道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精灵,会给月溪森林的精灵王国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他会成为比他的父亲更卓越的咏者。我不想看着他像那个可怜的精灵一样过早地被忧伤榨干了生命。”说到这里,年迈的叶塞琳达长老紧紧地拉住了凯尔茜的手,迫切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中满是希望和恳求。她的话语和声音中透露出来的友善的真诚让人无法怀疑,她像个真正高尚的人那样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一点也没有隐瞒,其中有些内容对拆散这对异族恋人毫无帮助,甚至还有阻碍。可是正因为如此,她的劝说更加有力,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如果有人强迫凯尔茜,羞辱她、讥讽她、嘲笑她,用种族的优劣贬损她,就像海伦娜所做的那样,我相信,这个勇敢的女性绝不会动摇。即便是再猛烈的攻击也不会让她对自己的感情有丝毫的怀疑,她的刚强与坚韧就如同是奔腾不息的海浪,只能被暂时地阻隔,而不会被敌手所摧毁。
可叶塞琳达长老用她的诚实和恳切让凯尔茜动摇了。从凯尔茜疑惑的眼神中我看得出,她对她一贯所坚持的感情产生了疑问。她不自信地看着叶塞琳达长老,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她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年幼时在街头看见的、被人抛弃的小猫,看起来无助又脆弱。她已经不再清楚:忠实于自己的感情是对的还是错的,是一种奉献还是一种自私。
现在的凯尔茜前所未有地脆弱,她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委屈地打转,让人不忍心多看她一眼。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红巾女海盗,那个彗星海上最狂野也是最瑰丽的那朵璀璨的海上之花。
我不想看着她这样,我几乎忍不住要用最刻薄的语言去谴责叶塞琳达长老,甚至是策划了这一次见面的所有长老们,可是,我做不到。他们所说的一切我们都并非没有耳闻,包括凯尔茜和红焰自己都不是不了解他们所说的一切。可是,我们在相处的过程中刻意地回避了这一切。今天,精灵长老们所做的不过是将尽人皆知的事实在我们面前一层层清楚地剥离开来,让我们看得更清楚而已。尽管他们重重地伤了凯尔茜的心,可我们却无法指责他们的残忍。
他们只是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并且我们也都看得出,他们对凯尔茜并不抱有敌意。他们原本可以用更伤人的方式让我们明白这一切,可他们没有。这些年迈而值得尊敬的长者尽管顽固守旧,但却真的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伤害一个年轻的姑娘。
今天他们对我们——尤其是对凯尔茜——所表现出的,或许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善意了吧。
或许我们甚至应该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用这种方法避免凯尔茜受到更大的伤害。
可看着凯尔茜泫然欲泣的样子,我真的无法接受精灵们的这种友好。
“对不起,拉格小姐,真是……对不起。我们只是希望您好好想想这些,我们真的不希望让您这样难过……”看见凯尔茜悲伤的样子,叶塞琳达长老有些不忍心。她试图把这年轻的姑娘拉得更近些,用更亲切的方式和她交谈。
“不,没什么,我……我很好……”凯尔茜拒绝了精灵长老的好意,她挣脱了长老的手臂,两只手不住地揉搅着自己的衣服,竭力忍住自己的泪水,不让它们在我们面前滴落。
“……您说得很对,可是……可是我必须再仔细考虑这件事情。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无法现在就作出答复……”凯尔茜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对长老们说道。她的声音让我心头泛起一阵刺痛的感觉,让我不敢抬头去看她。她现在很脆弱,正是需要朋友们帮助她的时候,可是对于这件事,我们无能为力。尽管在情感上我们依旧支持他们,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我们的朋友们。可是在理智上,事实已经渐渐把我们推向了精灵长老们的一边。
我有一种背叛了朋友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讨厌自己。
“……我现在……可以离开了么?”凯尔茜恐怕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这个可怜的女孩用尽最后一口呼吸,挣扎着不让眼泪在人前掉落。她悲伤地对精灵长老们说:
“对不起,我想我必须……必须离开了。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没等精灵长老们回答,女海盗就一头撞出了树屋。她红色的头巾被清晨湿润的空气浸染,格外鲜艳夺目。
就像是一颗滴血的心……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孩子眼中的我们
“刀光剑影”。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一对相互爱恋亲密无间的情侣的,你一定会说他疯了。
可当我今天上午在树林的空地中发现红焰和凯尔茜时,我觉得这个词非常贴切。这一对异族情侣的表现让这含着金铁相交气息的刚强词汇神奇地带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仿佛制造词汇的那个人把他创造出来原本就不是为了形容一场与鲜血和死亡相关的打斗,而是为了表现一段与众不同的爽朗恋情。
“你太慢了,凯尔茜。”红焰一边大笑着挥舞着双刀一边不忘奚落自己心爱的对手,两柄雪亮的刀锋在明丽的阳光下轻快地翻腾,将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反射出来。刀刃交织成的光幕恍若一道暴风的屏障,将两个亲密的对手包裹在里面,几乎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自从长老们提到他选择伴侣的事情之后,红焰就不愿再住回到精灵森林中去了。他与我们一起回到矿区。他以个人的名义向依芙利娜和伦布理土著人们表示了一个咏者的歉意,这是圣狐高地上高傲的精灵第一次向人类低下头颅。他的诚恳和愧疚获得了土著居民们的原谅——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给人们留下的伤害并不像精灵们那么深。在这之后,红焰重新找回了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在角力、摔交、训练、高歌和斗酒中,豪烈的精灵游侠很快抛下了自己的烦恼。或许,在他与众不同的心灵中,本就没有什么能够长久羁绊他的东西吧。
这一次,凯尔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她咬紧了嘴唇,手中的轻刺剑有些散漫地抵挡着漫天的刀影。她的反应似乎是比平时要慢许多,步伐并不像以往那么灵活,手臂也缺乏足够的力量,就好象一条不能被我所见的绳索在她的手脚上捆缚了重物,阻碍了她的行动。
这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战斗方式,即便是在友好的切磋中,女海盗的攻击也是刁钻凶狠的。她轻盈的步伐总是能够很好地躲避对手的攻击,即便是在对付红焰、弗莱德这样非常出色的武者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也总是处于抢攻的一方。至于对付我这样的庸手,只需要几个回合就可以把对手吓得一身冷汗落荒而逃。
在局外人看来,这样的搏斗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了。红焰的攻势犹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暴风急雨,滔滔不绝地涌向身处风暴中心的凯尔茜。而凯尔茜却仿佛一只轻舟,艰难地在滔天巨浪中航行,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遭遇覆没的危险,却又总能挺过最艰难的攻势。不知内情的人也许会以为这两个人正在生死相搏,而这却是他们之间传递感情的特别方式。那刀剑相击时迸发出的清亮响声和耀眼火花正如同这两个异族青年的炽热内心情感,带着外人无法揣度的默契。
可是今天,这亲密又爽朗的默契似乎被打破了。在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红焰举刀反身斜劈。他的动作对于凯尔茜的反应来说并不算快,凯尔茜完全来得及挺剑弹开。可是面对红焰的刀锋,凯尔茜的神情突然恍惚起来。她举剑的右手似乎努力抬了一抬,却并没有举到胸前。此时凯尔茜的目光似乎是被红焰的脸所吸引了,她痴痴地望向着红焰英武的面孔,眼中根本看不见袭向她左肩的刀锋。
没料到凯尔茜会有这种反应,仓促间,红焰猛地将身体右扭,在最短的时间里尽力抬高了右手,将利刃撒手扔了出去。雪亮的刀光擦着凯尔茜的额角飞出,发出嗡嗡的风鸣。原本紧包在凯尔茜头上的红色头巾被擦出一个裂口,一绺褐色的头发被切断,落在凯尔茜的肩膀上。
“凯尔茜,你没事吧!”红焰看上去吓坏了,他脸色苍白,把左手的刀也扔在地上,大叫着冲过去,拨开凯尔茜的头发仔细查看有没有什么伤口。看到这个意外的景象,我也吓了一跳,赶忙向他们跑去。
凯尔茜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刀锋割破的头巾,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没事。我可能……可能是有些累了……”
红焰担忧地看着凯尔茜问:“真的只是累了吗?你看起来精神很不好。”
“哪有……”凯尔茜强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害怕。刚才……吓了我一跳。”
确实,她是在害怕,可这并不是因为刚才的危险,而是来自她自己内心的忧愁。我知道她为什么害怕,我们的伙伴们都知道让这个勇敢的女海盗所担心的理由,除了红焰,她最亲密的人。
从月溪森林回来之后,凯尔茜变了很多。原本那个英姿飒爽敢作敢为的红巾女海盗变得安静起来:竞技场上再也看不见她英勇的身姿,爽朗的笑声也被紧锁的眉头所取代。她开始喜欢一个人独处,远远地坐在一边,爱慕而又忧烦地望着自己的爱侣。红焰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她的心绪。每当看见勇武的精灵游侠豪迈的举杯大笑,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时,凯尔茜总会忍不住轻翘起红润的嘴唇,发出由衷的骄傲笑容。可是片刻之后,她就会敛起笑容,再次回到黯然伤感的心情中去。
凯尔茜的改变让我们痛心,许多次我几乎忍不住要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毫不隐瞒地告诉红焰,如果不是凯尔茜拉住我们、恳求我们,我一定已经这样做了。即便我不去做,达克拉、罗迪克甚至是一贯克制的弗莱德也会去做的。
“这是必须由我一个人来作的决定,即便让他知道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凯尔茜是这样劝阻我们的。她说得有道理,可我总觉得这样对她很不公平。
红焰接受了凯尔茜的解释,他怜惜地将她拥在怀中,心有余悸地说:“以后要小心一点,刚才真的吓坏我了……”听着红焰的劝慰,凯尔茜眼圈一红,忽然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轻声啜泣起来。
很奇怪,即便是在战场上,在那生死相隔的刹那间,即便是在一条血与火焰交织而成的海洋横亘在这一对情侣之间,随时都有可能用死亡永远分离他们时,他们看起来也是如此的亲密,就好象正站在爱人的身旁,无所畏惧地携手共同迎接自己的命运。
可是现在,他们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相互紧紧拥抱着,几乎要把两具躯体紧压成一体。
为什么我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遥远得听不到对方的声音,遥远得感受不到相互的心跳呢?
“哎哟!”忽然,红焰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蹲下身来。仓促间,我似乎看见了一小块石子重重敲在他的头上。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我看见一个矮小纤细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弹弓,正忿忿地看着红焰。
“里格希斯?”凯尔茜惊讶地叫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在背后偷袭勇敢的精灵战士的,居然是“银手指”艾斯特拉的弟弟,曾经在矿山上与我们见过几次面的精灵幼童,里格希斯。
“啊,你这个坏东西,为什么打我?”红焰摸着后脑站起身来,他气恼地对着孩子大叫,带着不易言明的尴尬。他或许是第一个被族中的孩子用弹弓痛殴的精灵咏者吧,这确实算不上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你才是坏东西。”里格希斯倔强地顶嘴道,“是你把凯尔茜姐姐欺负哭了,我要替姐姐惩罚你!”小家伙的嘴气鼓鼓的撅着,神情严肃得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他柔嫩的小脸蛋。看见他这个样子,凯尔茜也暂时放下了满心的忧愁,忍不住破涕为笑。
看到凯尔茜露出久违了的开心笑容,红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他装模作样地对小里格希斯呵斥道:“好啊,你还要替姐姐惩罚我,看我怎么替你哥哥教训你。”说着,乍起肩膀粗声粗气地向孩子跑去。小里格希斯一声尖叫,穿入树林中,然后又从另一侧轻快地跃出。他奔跑的样子就像是一只高地羚羊,既轻快又迅速,转眼间就跑到了我的身前。
“杰夫,帮我截住这小子,让我敲出他满头包来。”红焰粗声粗气地对我高喊着。
我大笑着回答:“你这家伙活该挨打,谁让你欺负凯尔茜。”我指了指凯尔茜的方向,对那个可爱的小家伙说:“找凯尔茜姐姐去,我帮你拦住后面那个大坏蛋。”小里格希斯听了我的话,对我友好地笑了笑,转身就跑,边跑边叫。他的声音怎么听也不像是真的害怕,更像是在快乐的咯咯笑着。
“红焰,你又吓唬小孩子。”一看见里格希斯,凯尔茜似乎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了脑后。她护着紧抓住自己裤脚的精灵孩子,对着逼近的红焰嗔怒地说了一句,转身对孩子说:“不要怕他,他要是敢打你,看我怎么教训他。”
“凯尔茜姐姐打不过他,刚才还被他欺负哭了。”小里格希斯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说,“我要保护姐姐,绝不让他欺负你。”
凯尔茜的面颊立刻红了起来,羞艳得就像是蒙上了夕霞的云朵。
“你怎么又跑来了,你哥哥同意让你跑出来玩吗?”羞赧的女海盗岔开了话题,她蹲下身,捏着里格希斯的小鼻子问。
一提到哥哥,里格希斯的脸色暗淡了下来。他吞吞吐吐地说:
“哥哥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出门了。他每天对着菲西兰姐姐的画像,老是叹气,饭也吃不下。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说到这里,他眼睛又亮了起来,“要不是这样,我都没有办法偷偷跑出来呢。”
红焰有些羞愧地拨了拨头发,和凯尔茜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实上,艾格拉斯的苦恼正是由他们而起的,尽管这本不是他们的过错,也并非是他们所希望的。
“艾格拉斯……那家伙……还好吧?”红焰走上前轻声问着面前的精灵幼童。
里格希斯警惕地从到凯尔茜身后探出头来,大声说:“哥哥说,你是个坏人。是你让菲西兰姐姐不开心,让我哥哥不开心,还欺负凯尔茜姐姐。”说着,小家伙举起手中的弹弓,示威地挥了挥,接着又重新缩到凯尔茜身后。
红焰苦笑了一下,他苦恼地搔搔脑袋,求助地看着凯尔茜。
凯尔茜也露出无奈的表情,她把小里格希斯从身后轻轻拉出来,摸着他的小脸说:“里格希斯,这件事情……其实不全怪红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家伙低着头小声说:“其实……其实菲西兰姐姐也这么说,我看见她有时候站在我们家不远的地方偷偷地看。我去叫她来玩,可她不愿意,也不让我告诉哥哥。她以前可喜欢来找我和哥哥玩了……”
“菲西兰姐姐都说过什么?”凯尔茜好奇地问。同样作为牵扯进这桩纷乱情事的女性,凯尔茜对那个柔弱美丽的精灵女子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尤其是在自然女神的神殿中,菲西兰所表现出的友好和真挚是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得到的。
“她说……说咏者是个好人,既然勇敢又专情,比哥哥要好。可是,凯尔茜姐姐……”小家伙不解地眨着大眼睛问:“什么是专情?听菲西兰姐姐说,那是种很硬的东西,比石头还要硬吗?”
“嗯!”红焰肯定地点了点头,“比石头硬多了。”
“那我用石头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疼?你不是比石头还硬吗?”小里格西斯出人意料地反问了一句,把红焰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凯尔茜也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这是女海盗近几天来第一次全无顾忌的畅快大笑,就好象有一道敞亮的阳光破开浓密的乌云,撒落在她的脸上。
“那种硬不是硬在头上,而是硬在心里。”凯尔茜轻抚着里格希斯的头发,甜甜地笑着。她抬起头,红焰正傻傻地看着她。他们两个人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
“那他也是个坏蛋,他欺负凯尔茜姐姐。”另一个多余的小东西仍然在倔强地喊着,用这种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他依旧不屈地挥着手里的弹弓,勇敢地面对着“可怕的”红焰。当然,这种勇敢是建立在躲藏在女海盗身后的基础上的。
“你这家伙,明知道我是咏者还这么没有礼貌,让我替你哥哥教训你……”红焰摆出一副好笑的表情,怪叫着做出要抓里格希斯的样子。可爱的小精灵有些害怕地更往凯尔茜身后缩了缩,依旧嘴硬地大嚷着: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咏者,我只知道你是个大坏蛋……”说着,小精灵还捏着鼻子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这大概是月溪森林中唯一一个敢于正面冒犯咏者的精灵了吧,可这种冒犯一点也不让人反感。这个活泼的小家伙真的和我们在月溪森林中见过的精灵们大不相同,他就像是个真正的孩子,倔强、活跃、叛逆而又讨人喜欢,并不是一个从小就被长辈们用种族和习俗教导出来的老实小老头。在他身上,我仿佛看见了红焰童年时的影子。
“啊,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小鬼,看我把你的屁股打肿。”红焰忍住笑容恫吓道。尽管他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可他眼里的友善却是连孩子也欺骗不了的。
凯尔茜轻笑着打开他伸向里格希斯的手掌,用含着些许羞涩的声音对年幼的精灵解释说:“红焰哥哥不是在欺负我,这个……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里格希斯还不懂得凯尔茜的意思,他带着孩子们特有的倔强口气气恼地小声说:“你们都这么说。叔叔伯伯们都不许我来找你们,说你们不好,等我长大了就懂了;菲西兰姐姐说哥哥是个胆小鬼,她也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哥哥说咏者是个大坏蛋,还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姐姐你又说咏者……这个大坏蛋是好人,又说等我长大就懂了。我才不信呢。这些东西明明都是矛盾的,怎么会都懂呢?”
小家伙吸了吸鼻涕,好象有什么大发现一样低声说:“里格希斯可聪明呢,我知道哥哥是好人,菲西兰姐姐是好人,叔叔伯伯们都是好人,凯尔茜姐姐和杰夫哥哥你们也是好人,都对里格希斯很好,这就够了嘛。为什么叔叔伯伯对你们不好,你们对叔叔伯伯们也不好,其实很简单,长大了就会变笨嘛。说什么长大了就懂了,其实是变笨了。”
里格希斯的话让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当然,你可以把他的话当成一句笑话来听,哈哈一笑就把它们抛在脑后。我不知道凯尔茜和红焰是怎么想的,可我觉得小精灵的话虽然简单,却又很复杂,复杂得让我不敢去仔细想。
“那……红焰哥哥呢?”红焰忽然发现,在里格希斯列数出的这些人中惟独没有自己的份,不免有些气馁。他鼓起勇气问道。
“你是个大坏蛋!”里格希斯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啊,你才是个小坏蛋呢。”红焰忍不住摞起袖子要去抓小家伙。
“不过……”小里格希斯狡猾地转了转眼珠,忽然指着红焰的肩膀说:“让我坐在你肩膀上我就说你是好人。我哥哥就总是这样的。”
红焰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就把里格希斯抓起来,高举过自己的头顶,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看起来能够得到这个小家伙的认可让他很高兴——或许尤其是在凯尔茜的面前。
“往前跑,看看你和哥哥比谁跑得快。”坐在自己咏者的脖子上的感觉让小里格希斯看起来很兴奋,他紧搂住红焰的额头,大声叫嚷着。
红焰呼喝了一声立刻向前飞跑起来。虽然肩膀上多了一个孩子,可他跑起来依旧又稳又快。里格希斯伏低了身子,紧抓住红焰的手,看起来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凯尔茜担心地叫喊着“小心、慢一点”,换回的是红焰一声自信的“放心吧”。
就在我正清醒凯尔茜能够暂时摆脱沉重的心事、享受一下这春日的美好时光时,里格希斯喊出了我今天听到的最妙的话语。这声满含童稚的清亮声音在丛林间穿梭,散播着他的快乐和红焰的无奈。
他喊的是:
“大坏蛋哥哥是好人……”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们的日子
其实,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顺利。根据我们派遣在各个土著村落的熟练农夫们回报说,今年的气候非常好,小麦的长势喜人。尽管土著居民们生疏的种植技术让他们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了一部分损失,但一场丰收也是可以预见的了。巨牛和奔狼的两个部落已经开始学习种植蔬果的技巧。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土著居民们并不喜欢用木质的围墙把自己围起来的生活,但当他们看到围墙有效地把野兔、野猪和熊这些动物拒之门外,让他们不能破坏自己的田地时,他们逐渐接受了新的生活环境。
许多土著居民搬出了狭小阴湿的帐篷,住进了木屋中。伦布理人接受木屋的速度远比围墙要快得多,大多数人一进入宽敞明亮的木屋就爱上了它们,再也不愿住回到帐篷中去了。只有一件事让他们不太习惯:他们总是不能适应床铺的宽度,经常在熟睡中从床板上摔到地上,有的人甚至因此扭伤了骨头。显然,在帐篷中铺一条毛毯是不会遇到这种危险的。
有些农夫建议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改变一下狩猎的习惯,他们尝试着把伦布理人捕捉回来的多余猎物圈养起来,希望它们能繁殖壮大,这样就可以随时随地地取用新鲜肉食,而不是任由吃不完的猎物腐烂浪费。这项措施在烈马部落中遭受了些挫折:一个勇敢的猎手执拗地希望能把自己亲手捕获的一头猎豹圈养起来,可我们派遣的那个可怜的农夫从来没有学过这项颇有难度的“农业技能”。
伦布理人的军队组建情况一度受到了些挫折:那些强壮的勇士们尽管很乐于接受职业军人式的训练,但他们毕竟是族群中猎取食物的主要力量。他们有责任返回家中捕获猎物供养家小。对这个情况,弗莱德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把伦布理勇士们分成几批,轮流到我们的营地中接受基础的队列和阵形训练,每两个月轮换一批。这样虽然在短期内无法训练出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但却在土著居民中形成了更广泛的军事基础。事实上,我们这就相当于在土著居民中组织起了一支高起点的民兵武装,伦布理勇士们强健的体格和坚韧的战斗热情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战斗力的不足,让他们有能力在面对真正强大的对手时放手一战。
现在,第一批土著战士们早就回到了各自的部落中,第二批参训的勇士们刚刚品尝到全新的战斗理念带来的威力。和之前的族人一样,他们并没有对我们的士兵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他们显然听说了族人们的悲惨遭遇,刚到营地时,还在嘲笑着那些已经远比他们强大得多了的同族战士。很快的,他们就吃到了同样的苦头,不过这一次出手教训他们的变成了罗迪克。现在,我想他们青肿的肢体足够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纪律胜于勇敢”这句军中名言了。
依芙利娜搀扶着重伤初愈的罗尔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她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事实上,在明了这件事情的必要性之后,正是她自己强烈要求“教训一下这些自大的哥哥和叔叔们”的。和几个月前相比,伦布理人年轻的大祭司成熟了许多。她不仅拥有承担责任的勇气和洞察事物的智慧,同样也明白了作为一个领袖,什么是必须牺牲和放弃的。尽管只过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已经成为了受到族人尊敬和爱戴的杰出领导。伦布理人更多地将自己的信赖和尊崇送给这个年轻的姑娘,而不是她脖颈上佩带的神饰。可能他们自己并不能察觉到这一微妙变化,可身为旁观者的我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有在私下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依芙利娜才会变成那个娇憨羞怯的小女孩,而且,这还多半是因为罗尔的缘故。
最让我们高兴的变化出现在罗尔身上。我指的并非是他身体状况的好转,而是他的精神状态。雷利的死曾经给他的心留下过难以愈合的伤口,让他由一个内向害羞的大男孩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即便是对残害雷利的凶手实施残暴的报复之后,他依然沉浸在封闭的内心空间之中。我们曾无数次尝试各种办法让他从那痛苦的自责中走出来,带着我们所熟悉的青涩笑容回到我们中间,可惜我们的尝试都失败了。他就像是只跌落到无尽深渊的幼兽,本能地排斥一切光明和友善的东西,只能用鲜血抹杀自己的脆弱。
而依芙利娜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射入深渊之中的清澈月光,让罗尔在绝望中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尽管他依旧沉默寡言,观察别人的目光也仍是冷淡漠然的,但每当依芙利娜走近他、坐在他身边、牵住他的手、在他面前欢笑或者哭泣时,我们沉静的朋友身上确有些什么是正在变化的。他不再像是一团冷静但狂烈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精力的残暴火焰,而变成了一个温暖的火炉,他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和温暖让哪个希望紧紧依靠着他的姑娘安慰又放心。
红山铁矿的生产状况让人兴奋。在休恩的安排下,我们的人力和财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利用,从高地矮人手中购买来的巨大熔炉源源不断地将我们急需的宝贵金属从矿石中提炼出来,变成我们手中的生产用具和锐利的武器。必须承认的是,罗伯特威兰特斯先生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匠人,也是一个出众的地质学家,他不仅发现了红山铁矿,还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在圣狐高地的山区里发现许多丰富的矿藏。我敢说,即便是各国皇家学院中最渊博的学者也未必能够在这方面胜过他,而这一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工匠必须具备的基础知识而已”。如果前代德兰麦亚的国君们知道他们曾经把国境内这样一个矿产丰富的大片土地当作荒地,任由它被精灵和土著人占据的话,不知道会用什么方法痛骂自己的愚蠢和懊恼。
在威兰特斯先生的帮助下,红山铁矿的第二个分矿场在几天之内就将开采……
以上就是我们这些日子来收到的消息。它们都是些好消息,让人振奋,让人喜悦。可那些伟大神秘而又无所不在的神祉们从来都不会无条件地将所有的快乐都送入人们的怀中。在我们的工作进展顺利、逐渐在圣狐高地站稳了脚跟,越来越接近弗莱德伟大愿望的时候,他们也把一桩折磨人的棘手麻烦摆在我们面前。这个麻烦并非是会威胁到我们生存的致命问题,可要圆满地解决它却比战胜一支最强大的敌人还要困难。有时候我觉得我宁愿面对生死存亡的考验,也不愿意看着这桩让人苦恼悲伤的麻烦在我们身边出现:
凯尔茜正在以我们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是短短十几天时间,原本健壮高挑的女海盗就已经变得十分瘦弱,原本她被日光晒得略显黝黑的健康肤色也变得暗淡发黄,隐约透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色彩。矛盾的情绪纠缠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取舍,只能在艰难的抉择面前犹豫彷徨。或许任何一个人面对她现在的处境都会变成这样,起码我一定会的。在这个情况下,似乎无论凯尔茜作出什么选择都是错误的。
作为一个人,我们并不畏惧错误,我们所畏惧的,是从此失去了改正的机会,是此后永无止境的悔恨和悲伤。
凯尔茜或许可以向红焰隐瞒住让她痛苦的心情,但却无法掩饰自己的日渐衰败的的健康。她病弱的样子让豪勇的精灵刀客慌了手脚,他还以为自己的爱侣患上了某种慢性疾病,只能向米莉娅求助。神圣虔诚的医者或许在解除身体的病痛方面有着无人能够比拟的高超技巧,却怎么也无法治疗一个人内心的创伤。她只能告诉红焰,凯尔茜患上了一种严重但却不致命的心病,除了慢慢休养,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治疗。
不知内情的红焰完全相信了米莉娅的谎言,他更加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凯尔茜:他亲自挑选凯尔茜所喜爱的饮食,只为了让她能够尽量多吃一点东西;他亲手改建了凯尔茜居住的木屋,只为了让她躺在床上就能看见银星河畔美丽的风景;每天晚上,他都在凯尔茜房门外搭起帐篷,甚至将一只栓着铃铛的绳索系到凯尔茜的床头,只为了让她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迅速召唤自己。真的,红焰所做的一切几乎比他能做的还要多,此时他就是一个陷入爱情之中的懵懂少年,毫无保留地向凯尔茜奉献着自己的热情和细心,并且深深以此幸福着。
遗憾的是,红焰为凯尔茜做的越多就越糟糕。他的温柔体贴像毒药一样纠缠着爱侣的心,让她夜夜不得安睡。最要命的是,除了任由这份痛苦折磨自己,凯尔茜没有第二个选择。她只能在红焰面前强颜欢笑,把最沉重的负担留给自己。
我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凯尔茜的最后决定。在我看来,无论下这个决心的过程是多么艰难,最终的结果似乎都是可以预见的:凯尔茜是那么真切地爱着红焰,她一定宁愿他为她的离去痛心一时,也绝不愿让他为自己的孤独一生。现在唯一还羁绊着红巾女海盗、让她不舍得下这最后决心的,或许是她对红焰的留恋,或许是她希望留下最后一点值得珍惜的宝贵回忆。
而这,却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可是与那最终将会到来的现实相比,它似乎还不算太糟糕。
只有一个人的来访会让凯尔茜暂时放下满腹的忧愁,舒展开愁苦的双眉,享受她年轻生命所剩无几的一点快乐。那个人就是格里希斯,年幼的精灵,杰出的精灵射手“银手指”艾格拉斯的弟弟。
凯尔茜似乎真的在这个可爱的精灵孩子身上施加了某种魅惑的魔术,让他愿意时刻那么亲近地陪伴在他身边。除了红焰,里格希斯就是凯尔茜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拥戴者,这个按照精灵的标准来说性情有些古怪的孩子坚定不移地维护着凯尔茜,即便是一句针对女海盗的调侃的玩笑都有可能招至小家伙不含恶意的报复——尽管他知道那只是玩笑而已。
小精灵的到来总能给凯尔茜带来畅快的笑声,他的倔强、他的幼稚、他的淘气和成年精灵们所没有的亲近感让凯尔茜由衷地喜欢。每当小里格希斯来时,凯尔茜总是会精神焕发地为他准备可口的饭菜,精心调治美味的蔬果浆汁,拉着他四处玩耍,带他去看矿场工人的劳动、良田农夫的劳作,让他见识到许多在月溪森林中也许漫长一生也见识不到的东西。每当我看到美丽的海盗抱着可爱的精灵幼童在营地中行走时,总会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来,既像是看着一对慈爱的母子,又好象见到了两个亲密的姐弟。
红焰一度认为这样会影响凯尔茜的休息,可是米莉娅充分肯定了里格希斯给凯尔茜的“康复”带来的好处,这让他更加欢迎起小精灵的来访。有时候,红焰甚至会把闲暇中的我们强拉来做小里格希斯的玩伴,只为了凯尔茜能够少许觉得心情放松些。
我曾经担心里格希斯的来访一旦被艾格拉斯和其他精灵们发现,会造成许多争端。并且,让幼小的孩子独自穿越丛林,走一段不算远却也不近的路程来到我们的营地中会有危险。在最近的一次,我试探着问他:
“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你不害怕么,小家伙?”
“我才不是一个人来呢,每次菲西兰姐姐都会把我送到营地附近,看着我找到你们。她说和你们一起玩不是件坏事,还说大坏蛋哥哥就是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才会是现在这样的好人……”
“不要喊我大坏蛋哥哥。”红焰摇着头无力地反驳着,他的话自然都被我们忽略了。
“每次带我出来,她都瞒着叔叔伯伯和哥哥,你们送我回去的时候我也会先找菲西兰姐姐,让她带我回家。”里格希斯有些遗憾地说,“可是,菲西兰姐姐不愿意和我一起来找你们玩,她好象很不愿意见到大坏蛋哥哥……”
说到这里,这个极富有正义感的小家伙又伸出小手指着红焰,用告状的口气对我们——主要是对凯尔茜——说:“一定是他欺负过菲西兰姐姐,所以姐姐才不愿和他一起玩的。”
典型的孩子的想法,简单得让人羡慕。
“……不过,菲西兰姐姐好象很喜欢和凯尔茜姐姐说话,她们有时候会聊上半天,把我一个人扔在旁边。”说着里格希斯委屈地撅起了小嘴,看得出,他对这件事很不满意。
我们惊讶地把头转向凯尔茜,在此之前,我们真的不知道她和月溪森林的美貌“星眸”有过私下的接触。红焰既有些奇怪又带着些紧张地问凯尔茜:
“你们见过面?”
“嗯,有时候我会在营地外面看见她送里格希斯过来。”凯尔茜没有否认。
“她对你说了什么?不会又是那些讨厌的话吧。”红焰有些厌烦地说,“那帮长老们天天都来找我,他们怎么就说不烦呢?”
“才没有!”忽然,凯尔茜有些激动地否认道,“菲西兰是个好姑娘,她一直都没说过我一句坏话。我们只是……只是……谈过些私人的问题。”说到最后,凯尔茜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红,声音也渐渐轻柔了下来。她不自觉地望了红焰一眼,目光哀怨又彷徨。
“好好好,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是。别生气嘛……”红焰可能没有发现凯尔茜的异样。见她生气,精灵游侠只有呵呵笑着道歉。
“大坏蛋,又欺负凯尔茜姐姐!”这时候,里格希斯又冲过来做凯尔茜的“保护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小家伙已经完全抹去了对红焰的畏惧感。每次他都能借着凯尔茜的力量小小地惩戒红焰这个“大坏蛋”,这一大一小两个精灵每次碰面,都会让我们迸发出难以平歇的笑声。
“我哪里有……啊,你居然敢踢我。让我教会你什么叫做尊敬长者的礼貌。”红焰一边笑着一边抵抗着小家伙的拳打脚踢,不时还装出一副疼痛的样子来。忽然,他怪叫起来,把两条粗壮的手臂伸向面前的小精灵。
“凯尔茜姐姐……”和每次冲突一样,小里格希斯又窜到凯尔茜身后躲藏起来。在女海盗既心疼又开心的笑容面前,红焰也就只有偃旗息鼓的份了。
“小家伙,你要是答应不踢我,我就扛着你跑到河边去。”红焰只有改变策略,出卖身体换取小家伙的友好。
“要跑两个来回!”小艾格拉斯从凯尔茜身后伸出两根手指,狡黠地笑着。
“再多跑两个来回也没问题……”红焰大笑着一把拉过小家伙,把他高举过头顶,神情暧昧地看了凯尔茜一眼,转身向银星河跑去。他跑得很快,就像是一阵吹散春日细云的熏风,撒下一串清脆动听的孩子的欢笑声。
这时候,凯尔茜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与这几天来完全不同的高亢嗓音大喊了一声:“红焰,你要小心啊…………”喊完,她委屈地蹲下身,两只手捂住鼻子和口腔,轻声啜泣起来。两行清澈的泪水不断从她的眼中滑落,犹如两条悲伤的河流,将她的心分成了碎裂的几瓣。
不用凯尔茜亲口告诉我们什么,我们都看得出,就在刚才的那一刻,女海盗已经做出了她最终的决定。那大概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决定吧,她正在哭泣的脸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没有人上前安慰她,我们不知道如何安慰我们脆弱的友人。她现在需要的或许就只是这样一场痛快的哭泣,而后勇敢地站起身,迈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支持她。无论她作出的是什么决定,我们都要支持她。
当红焰肩扛着里格希斯的身影在我们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时,凯尔茜止住了哭泣。她昂了昂头,面带泪痕,用我们曾经熟悉的冷静坚强的声音对我们说:
“我先回去了,他如果问起来,就说我累了。”
说完,她抹了抹自己的脸,转身离开了我们。她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决,仿佛想就这样永远离开我们似的。
在她的背后,红焰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这个英挺的独眼精灵游侠雀跃地扛着肩头的孩子,大呼小叫。在他的右手,紧握着一大束粉红色不知名的野花。那芬芳的花苞在他手中轻轻跳跃着,散发着野性的美丽,就像是那条正在逐渐飘远的鲜艳头巾。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三十九章 红巾飘落,无声的告别
凯尔茜最近很好,这让我很担心。
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古怪,但事实就是如此。自从上一次凯尔茜在我们面前失态地痛哭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并不是变得更郁郁寡欢,而是重新变回了以前的那个狂野豪爽的女海盗。她的精神变得很好,好得简直可以用“神采奕奕”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而她前一阵因为焦虑而变得瘦弱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
复原的凯尔茜变得比以前更加亲密地对待红焰,她更喜欢和红焰单独相处而不是与我们一起。我们时常可以看见他们在树林中并辔而行,或是相互倚靠着安静地坐在银星河畔,细数着河上泛起的闪亮浪花。有时候小精灵里格希斯也会加入到他们之中。每当此时,我们都会尽量地避免打扰这一对可怜的情侣。即便是和我们在一起时,凯尔茜的眼中也似乎只有红焰的样子。她有时一脸幸福甜蜜地偎在红焰肩头,有时又失魂落魄地在红焰身旁望着他,仿佛想就这样把他的影子永远印在自己的眼睛里,印在自己的心里……
除此之外,凯尔茜的表现和我们所熟知的女海盗没有更多的不同。我们又能在在矿区的斗技场中看见她矫健的身姿,在那里,凯尔茜依旧还是那个勇敢无畏的女剑手,一次次在我们面前展现她过人的身手,用一个接一个胜利羞辱着许多男士的勇力,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击倒在地。她仍然喜欢爽朗地大笑,喜欢大口畅饮泛着香醇泡沫的麦酒,喜欢在聚会中肆无忌惮地高歌起舞,为我们展示她的热情,就像我们从初识到来到圣狐高地时她一直表现出的那样,甚至比那时表现得还要奔放热烈。
但我觉得这些正常的表现恰恰是一种反常。尽管无法描述清楚,可我分明地感觉到在凯尔茜活泼爽朗的表面下,压抑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烦恼。她并没有真正把那些惹人苦痛的烦心事彻底抛却,而更像是把它们淤塞在自己心中不为人知的所在,任由它们滋长纠缠。我没来由地觉得她现在所表现出的开朗只是痛苦爆发前暂时的平静,谁也不知道凯尔茜将会为这这暂时的欢悦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一旦这些苦痛爆发出来,就将不再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柔弱的姑娘所能够承受的。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事实上,除了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红焰,我们的伙伴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这种让人忧虑的异常。米莉娅有时会在私下里表达她的担心,用她所谓“心理学”的术语来说,这种表现属于“心理重压引起精神上的焦虑,产生了试图缓解冲突和焦虑的消极防御机制的暂时自我麻醉行为”,这种貌似正常的表现有可能会因为“压抑的不断积累达到临界点后,产生自我质疑和自我毁灭的不理智”。她的话太深奥,并不适合让像我这样缺乏知识的人去了解。如果说我从中听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自我毁灭”这个可怕的字眼。
我只知道凯尔茜现在的情况很让人担心,比她前一段时间痛苦虚弱的时候还要让我们为之担忧。
或许只有可怜的红焰为凯尔茜的转变而高兴,一无所知的精灵游侠把这当作了病情好转的表现。恋人的变化让他愈加开朗地面对每个人,我们经常可以可见这个单纯的大男孩热情地与每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打招呼。有一次,我看见他拉住一个值班士兵的手大声说:“你好吗,士兵?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每个人一切都好……”说着大笑着向凯尔茜的住处跑去,把受了惊吓的士兵留在在当地,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那一刻,我有些不忍心去看红焰飞奔离去的背影。我深知,当凯尔茜真的有一天离他而去时,他现在的喜悦将会千百倍地变成悲伤和痛苦,折磨着我们的异族友人。
谁都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凯尔茜的一切表现都把事实指向了那看似唯一的一个结果:她的必将离去,在某个出人意料的清晨或深夜,永不再回来,回到朋友和爱侣的身边。而我们的处境尴尬得可笑:我们只能眼看着朋友的离去,却没有挽留她的立场和勇气。
没有先兆地,突变发生在一个宁静的清晨。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屋外那个敲门的人显然十分焦急,厚重的房门在他的敲打下发出十分响亮的声音,如果任由他这样敲下去,或许他真的能把房门敲碎也说不定。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套上一件外套赶忙拉开了房门。刚拉开门,一个高大的黑影急切地向我扑来。他紧抓住我的双臂,来回摇晃着我的身体,用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大声问我:
“杰夫,你看见凯尔茜了吗?你知道她在哪里?”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知道这个几乎把我脖子摇断了的家伙是红焰。借着初升朝阳略显单薄的光线,我看见我们的精灵朋友两眼布满血丝,带着强烈的恐慌。在他身后,弗莱德和普瓦洛并肩站立着,两个人沉默不语,微微低垂着自己的脑袋,歉疚地不敢看着红焰。
“……昨天她送里格希斯回月溪森林,她坚持不要我陪着,说我要是和她一起回去,遇到精灵们或许会更尴尬。结果……结果她一整夜都没回来。”红焰慌张地对我大叫着,“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从来都没有。每次送里格希斯回去的之后她都会很快赶回来。天啊,我真该死,昨晚我不该就那么粗心地让她一个人去的,我真是个混蛋,让凯尔茜一个人在外面,居然睡得那么早。我昨晚就该去找她。”
听着红焰的话,看到弗莱德和普瓦洛的表情,我想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刻我很为难: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红焰的问题。难道让我告诉他,他挚爱的姑娘已经离他远去,永不会再回来了么?
看着他慌张又激动的脸,我说不出口。
“我……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她。”我诚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从我内心深处却涌起一阵无法遏止的强烈愧疚,这份愧疚让我不敢面对红焰炽热期盼的目光。
我挣脱红焰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臂,忙乱地穿起我的衣裤,试图用这些动作掩藏我的心虚。当我背对红焰套上我的鞋子时,我觉得后背一阵的刺痛。我觉得红焰在看我,他的眼神就像火焰一样灼热,让我无所遁形。这一刻我几乎忍不住要告诉他我所知的一切,接受他愿意给我的任何惩罚,只要这能让他好过些。
可当我穿戴好回过头来时,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自责心造成的错觉。我们可怜的朋友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木屋外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眼前尚未完全亮起来的黎明。
很快,我们跟着红焰跑遍了矿区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同伴们听说了消息,一个个聚集了起来。红焰几乎跑遍了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他揪住每个在他视线中闪过的身影,询问他们,恳求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吐露出哪怕一点点和凯尔茜有关的消息。可事实让他一再地失望了。我们负疚地跟随着他,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
“弗莱德,给我一千名士兵!”红焰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异状,凯尔茜的失踪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当他确定凯尔茜不在矿区之后,向弗莱德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却又让我们无法接受的要求。
“红焰……”弗莱德为难地摇摇头,他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我知道这样让你很为难,可是我必须找到她。五百人,要不哪怕三百人也好啊。凯尔茜就在这附近的山林里,她可能有危险!”红焰急切地要求着。
“听我说,我的朋友,你先冷静一下……”
“你让我怎么冷静!”红焰暴躁地打断了弗莱德的话,“我不要冷静,我只要凯尔茜!你们没有听见吗?她现在可能有危险!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你不同意,是么?你们都不愿帮我?为什么?”
红焰热切的目光在我们脸上一个个地扫过,每当他迎上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就低下头,回避他恳切的注视,包括我。
“你们怎么会这样……”红焰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震惊,他不敢相信喃喃说道:“难道说凯尔茜的生死安危还不如你们的一个懒觉宝贵吗?你们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忽然,他猛一昂头,迈步向树林中走去:“……好,如果没有人帮助我,我就一个人去干。就算翻遍整个圣狐高地的每一片树叶,我也要把凯尔茜找出来。我一定要找出她,否则,就和她死在一起!”
“红焰!”终于,弗莱德大声叫住了冲动的精灵武士。我们已经无法再隐瞒了,我们可以接受他的误解,但绝不能看者我们的朋友这样无谓地浪费生命。
“你……有没有想过,凯尔茜或许……或许是自己想要走的?”弗莱德吞吞吐吐地说。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弗莱德的话让红焰愣了愣神,他不解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是……是凯尔茜自己想要……离开你?”弗莱德一边说一边慢慢把头低下去。
“你疯了?”红焰惊异地看着年轻的领袖,就好象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她不会这样的,她爱我,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就因为她爱你才会离开你!”终于,弗莱德抬起头忍不住大声回答。
这句话让红焰从狂躁昏乱中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看到弗莱德的表情,又看到我们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说什么?你们都知道些什么?”红焰猛地冲上前,紧紧揪住弗莱德的衣领。见他不回答,红焰又一把扑向剩下的人。
“杰夫,你也知道的,是吗?普瓦洛?休恩?你们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们究竟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弗莱德深吸了一口气,稍停了片刻,才开口对红焰说:“确实,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了……”
弗莱德把精灵长老们那次秘约交谈的情形渐渐告诉了红焰,包括叶塞琳达长老的故事,包括凯尔茜的疑虑,一点都没有隐瞒。当红焰得知这一切之后,他愤怒地对我们咆哮: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要瞒着我?这不是凯尔茜一个人的事,你们怎么让她独自面对这么沉重的抉择!”
“是凯尔茜不让我们告诉你的……”我小声回答道,“即使是告诉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件事……这件事只能让她自己决定。没有人有权帮她选择什么,即便是你,红焰,也没这个权力。”
“我有这个权力!只有我有这个权力!”红焰声嘶力竭地对我喊道,像是要证明些什么。但他随即又痛苦地抱住头,蹲下身来:
“我真是蠢货,天啊……我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她是那么痛苦,而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凯尔茜,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忽然,红焰重新站起身来。他执拗地擦干脸上的泪迹,异常坚定地说:“不行,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红焰……”普瓦洛抓住他的胳膊,“如果是她自己选择离开,那是不会让你找到她的。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体谅她的心情。”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两个、我们两个人的事,懂吗?两个人!就像你和埃里一样!”
普瓦洛听了这话微微一愣,扭头看了身边的埃里奥特一眼。黑暗精灵咬着嘴唇,向自己的丈夫满眼坚定地轻轻点了点头。普瓦洛叹息了一声,慢慢放下了他的手。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你知道怎么找到她吗?”我也希望能够劝阻冲动的精灵友人。
红焰转过身,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心,用他不可动摇的果决口气回答:“我心在彼,天涯咫尺!”
我还向再说些什么,可是我说不出。如果你能够看见红焰当时的眼神就应该明白,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动摇他的决心,除非凯尔茜能够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她不爱他,否则,就算走遍天涯海角,红焰也绝不会放弃他搜寻的脚步。
我忽然觉得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精灵长老们、我、弗莱德、所有人,甚至是凯尔茜本人。我们低估了红焰对凯尔茜的热爱和忠贞,也低估了他捍卫这场感情的决心。看到红焰这个样子,我觉得即便终其一生都无法再寻回凯尔茜的踪迹,他也绝不会听从精灵长老们的安排,选择一位同族的年轻女性作为自己的终生伴侣,而是宁愿孤身一人忍受无尽寂寥的折磨。是的,他们还未曾在新叶双橡树下立下永世不变的誓约,也不曾接受过自然女神的祝福。
可是,有的誓言不是不必说出口的,它沉默得越久,就越有约束人心的力量。而有的心情,即便是千万年的岁月,也始终无法改变。
正当红焰即将走向马厩时,忽然,一个放哨的士兵从营地外慌张地跑进来,大声向红焰报告说:
“长官,一大群精灵正堵在大门口,他们说……”这个士兵这时才猛然想起,红焰和月溪森林的精灵们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完。
“怎么了,士兵?”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走上前去。弗莱德询问这个士兵道。
“报告陛下,一大群精灵已经堵在了矿场大门处,他们都带着武器,看起来很不友好。他们说想找拉格小姐谈谈。”
“他们居然还敢来找凯尔茜!”红焰愤怒地大叫起来,“他们烦她烦得还不够吗?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希望得到的,还想要怎样对待她?”
“他们中有没有几个年纪看起来挺老,长着白胡子的家伙?”红焰忽然扭过头,恨恨地问道。
那个士兵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有,长官。”
得到肯定的回答,红焰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向着大门走去。
“你要干什么,红焰?”弗莱德紧随其后,边走边问。
“是他们逼走了我的凯尔茜,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红焰两眼紧紧地盯住前面的道路,头也不回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高贵生物,他们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幸福。”
“尤其没有权力决定我和凯尔茜的幸福!”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四十章 我能找到她
当我们来到矿区大门时,已经有不下一百个精灵聚集在这里。尽管他们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但那只是他们所秉承的优雅传统在发挥作用。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和满脸愤怒的表情告诉我们,他们的来意并不友好。
在这群精灵的最前列,美丽的年轻女精灵“星眸”菲西兰脸委屈地站在“银手指”艾斯特拉身旁。她就站在英俊的精灵战士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既羞愧又同情地看着他。可对于菲西亚友好的表示,艾斯特拉没有任何反应。他敌视地死死盯住城墙上手持弓弩小心戒备的士兵们,就好象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月溪森林的长老们也出现在这群人中,他们的态度似乎并不统一:和蔼可亲的叶塞琳达长老她站在菲西兰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年轻美丽的女精灵,可她的样子看起来比她所劝慰的人还要忧虑;而那个让人反感的维森塔尔长老则是一脸气愤和高傲的样子,冷眼看着正在逐步走近的我们。看起来最奇怪的是卡斯特长老,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矛盾,一会儿尴尬地看着站在身旁的精灵们,一会儿却又疑惑地望向我们。
最让人担心的是,红焰的姐姐、“冰泉”海伦娜冰冷僵死的表情也出现在了这个不请自来的精灵群体之中。她穿着银灰色的紧身长袍,双手相互紧握着低垂在身前,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贤静优雅的淑女一样,可她冰冷刺骨的冷傲目光让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提起对她的好感。
看见海伦娜出现在这里,弗莱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如果在圣狐高地上还有谁是我可敬的朋友所不愿见到的,那就是这个偏执狂妄却又偏偏地位尊崇的精灵女子了。每当她出现时,总会随身带着许多难以处理的麻烦。
尽管看见了不受欢迎的人,可弗莱德还是加快了脚步,抢在红焰之前迎了上去:
“尊敬的精灵朋友们,很抱歉我没能一早就来迎接你们的到来,让你们久等了。不过,我能否知道你们的来意呢?”弗莱德一把拉住了正欲大声怒叫的红焰,用他一贯温和得体的语调大声问道。
看见我们,艾斯特拉的瞳孔似乎瞬间收缩了一下。他上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狠狠地质问着我们:“凯尔茜拉格,那个女人,在哪里?”
“你们还要找凯尔茜干什么?”听到爱人的姓名被这样不含尊重地提起,红焰按耐不住激动的情感,大声反问道:“你们还想烦她到什么时候?你们伤害她伤害得还嫌不够深吗?”
“我们?伤害她?那个女人?”艾斯特拉的眼中几乎要射出箭来。他再向前逼进了一步,旋即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我猜,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精灵的咏者,不是一个自小和他一起嬉戏的玩伴,他可能已经扑过来和对方大打一架了吧。
“即便是冒犯了你我也要这样说,咏者,你失去了我的尊敬。你如此袒护一个人类的女性,居然因此而指责你的族人……”艾斯特拉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白净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深红的颜色,就像是一团火焰在燃烧。他大声说着:“你知道她都对我们干了些什么?难道说你真被她迷惑得失去了分辨是非的理性了么,那个卑贱的女性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这样沉迷……”
艾斯特拉的话没有说完,两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拖向红焰那只喷射着无尽伤痛和愤怒的绿色瞳孔。他的身体无法对抗这两只手的力量,整个身体都被提了起来,只有脚尖勉强着地。他的领口被红焰的双手紧紧揪住,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自然,他激动的说辞也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再说一个字……”红焰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要为你对凯尔茜的侮辱付出代价。我要找的人不是你。”说着,他用力将艾斯特拉一把推开,把脸转向不远处的卡斯特长老。
“尊贵的咏者,您不应该这样。”这时候,“冰泉”海伦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尽管她称呼红焰为“尊贵的咏者”,但从她的语气中我没有听出任何尊敬的意味,“为了那个女人,您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职责,伤害了可怜的菲西兰,让整个月溪森林的精灵王国蒙受了耻辱。难道说,现在这个诱惑了我们伟大咏者的‘高贵女性’就连见一见我们的胆量也没有了么?”
“对,你们就是这样嘲笑她、逼迫她的……”没有理会海伦娜讥讽的口吻,红烟恍惚地迈步走向卡斯特,惨声说道:“……你们说她卑贱、低下,说她的存在会侮辱我,贬低我,让我蒙羞;你们说她生命短暂,无法与我同行一生;你们知道无法强迫我们,所以假惺惺地欺骗她,让她独自伤心。你们自以高贵,可以任意代替别人决定他们的生活,可是我看见的,却只是些卑鄙的骗子手、下流的谗言者。好了,现在凯尔茜再也不用受你们的侮辱了,她离开了,你们该满意了吧?她终于离开我,到你们希望她去的地方去了。她是那么的善良,既不愿伤害我,也不愿意让你们为难,为此,她宁愿自己离开,满足你们卑劣的企图……”
在场的大多数精灵们疑惑地相互望着,不知道自己的咏者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有邀请我们举行那次秘谈的几位长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约而同地低垂下头去。无论精灵长老们的目的是什么,用这种方式在背后拆散一对相互爱恋的情侣,总是有失体面的。维森塔尔长老有些埋怨地看了我们一眼,似乎是在责怪我们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可当红焰把话说完之后,长老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红焰,卡斯特长老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惊恐,就好象凯尔茜离开的消息是一个噩耗,让他们震惊得无法自制。菲西兰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她惊恐地看向红焰,美丽的双瞳中流露出慌张的神色。即便是在惊慌中,菲西兰的神情也仍旧是那么出众,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您说什么?”卡斯特长一抓住红焰大声问,“拉格小姐走了?她上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这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吗?”红焰恼怒地大喊。
“哦,天呐……”还没等卡斯特长老继续说完,艾斯特拉绝望地冲向红焰。
“你说她走了?离开了?她上哪里去了?这个拐卖人口的罪犯,她去了哪里?”
“拐卖人口?”即便红焰激动得几乎失去了理智,可他还是被着意外出现的名词吓了一跳。他困惑地问道:“谁拐卖人口?谁又被拐卖了?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这句话不仅仅是红焰,或许除了精灵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听艾斯特拉的口气,似乎是在用这项罪名指责凯尔茜,可是……可是……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吧?
“里格希斯!她带走了里格希斯!”艾斯特拉看起来几乎都要发疯了。
里格希斯?凯尔茜带走了里格希斯?这怎么可能?难道说我们眼前的这些精灵们并不是来找凯尔茜,而是想找小里格希斯的吗?
红焰呆住了,他已经分辨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猜我们当时的样子也和他差不多。难道说凯尔茜和里格希斯同时失踪了?怎么会这样?因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涌入我的大脑中,我觉得一片混乱,无法思考。我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凯尔茜的离开而悲伤?因为红焰的处境而怜悯?因为精灵幼童的失踪而震惊?剧烈的心境变化让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在得知里格希斯也失踪了之后,我的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丝愉快的感觉。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小精灵的失踪会让我觉得高兴,可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告诉我,凯尔茜拉格到底上哪里去了?”此时,艾斯特拉抱住红焰的肩头大喊大叫。
“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红焰竭力想挣脱艾斯特拉的双手。
“不能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卡斯特长老摇着头叹息着,其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谁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们纷纷失去了条理时,弗莱德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大声说道,“看得出,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误会。或许你们不相信,但我发誓我们不知道在你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如果你们愿意把这些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够为解决那么的烦恼提供一些帮助。”
弗莱德的话起到了一些效果,现场嘈杂的声响降低了许多,红焰停止了叫嚷,随后是卡斯特长老。艾斯特拉还想继续逼问红焰,可他在卡斯特长老的示意下被自己的同伴拉开了。
一些精灵向我们投来鄙薄的目光,另外一些则谨慎地审视着我们,似乎是在试图分辨弗莱德这话的可靠性。海伦娜站在一旁寒着脸说道:“你们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凯尔茜用什么方法引诱了里格希斯,艾斯特拉的弟弟;你们不知道你们的朋友把他拐出了月溪森林,现在已经消失了;你们甚至不知道这些天来他们经常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可真无辜,就好象你们所说的都是真的一样。我不曾见过比人类还会装模作样的生物,先生,而你们则是他们中的佼佼着。”
“我不否认我知道这些天来他们经常在一起,我看不出这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地方。可对于您的指控,我们确实感到莫名其妙。”弗莱德坦然面对着海伦娜的无端指责,他诚恳而严肃地对她说道:“而且,我必须指出,您这样的态度无助于我们坚决问题。我想,对于这件事情,应该有人比您更有发言权,海伦娜小姐。”
“是这样的……”弗莱德话音刚落,一个轻柔美丽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美丽精灵菲西兰小姐站出了人群,对弗莱德说道:
“昨天上午,我将里格希斯送到这里,像往常一样,拉格小姐把他接走了。那时候,我们还……”她咬了咬嘴唇,犹豫地略过了后面发生的事情,“……还谈了些其他的事情。我们约好在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月溪森林见面,由我把里格希斯带回去。”
“可是一直到那天晚上,里格希斯都没有出现,我很担心。今天一早,艾斯特拉找到我,问我有没有见到他弟弟。他说昨天有人看见他来找我。我无法替里格希斯隐瞒,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没想到他……”菲西兰委屈地看了看艾斯特拉,继续说道:
“……他很紧张,立刻去找海伦娜姐姐来这里要人。我想劝阻他,我说拉格小姐是个好人,绝不会对小里格希斯不利。可是他们谁也不听我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我不相信拉格小姐会做出这种事来,我真不能相信……”说到这里,菲西兰流下惊慌的泪水。她扑回到叶塞琳达长老肩头,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叶塞琳达长老轻轻抚摩她的肩头,温柔地安慰她,就像一个祖母在安慰自己的孙女。
“我也不能相信这件事。”叶塞琳达长老叹了口气说:“拉格小姐是个善良的女性,这在我们上次……上次见面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也不相信她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这不可能!”红焰高叫起来,“昨天晚上她亲口告诉我要送里格希斯回家,我还陪着她向月溪森林走了一小段!”
叶塞琳达长老皱起眉头,喃喃地说:“所以这才奇怪,所以这才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这很好理解。”海伦娜让人厌恶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指着红焰的脸说道:“凯尔茜拉格,这个女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带着阴险的目的。她或许一早就知道你是个咏者,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阴谋无法得逞,所以不得不离开。可是在离开之前,她绑架了里格希斯。她本身就是个海盗,这一切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而你,尊贵的咏者,不过是她玩弄的一件道具而已……”
一把雪亮的钢刀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傲慢精灵住了口,然后,她听见了红焰阴冷怨毒的声音:“收回你的话,姐姐,然后让我忘了它。我不想亲手杀死一个精灵,尤其她还是我的姐姐。但是如果你在继续这样侮辱凯尔茜,我不保证不会这样做!”
有时候我会想,什么样的愤怒才是真正的愤怒?当一个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觉得或许,那是一种失去了自己的感觉,千百道淤塞的浑浊气息会像拳头打在鼻梁上一样直冲进你的脑海,控制你的灵魂,让你觉得无法自控。
这时候,一个看上去会和平时完全不同。他的许多明显的外在特征都会发生改变。
弗莱德曾经有过一次那样的愤怒,那是在米莉娅为了帮助伦布理人解除瘟疫而病倒的时候。那时,许多愚昧无知的土著居民攻击我们,辱骂病痛中的米莉娅,他们引发了弗莱德的愤怒。那时的弗莱德癫狂野蛮,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平时温和严谨的风范。如果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看,绝不会把当时的他和现在我们身边这个挺拔俊秀的年轻王者混为一谈。
愤怒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可以把一个人变成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红焰与弗莱德恰恰相反。平时,他就像一团不停燃烧的火焰,放肆地燃烧着自己的热情。无论是在饮酒痛醉还是战场厮杀,他都喜欢高叫狂呼。有他的地方从不缺少乐趣,就像是正被阳光照射的草地,总是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这样一个汉子通常总是用他豪迈的情感和健硕的身体宣泄自己的怒火,就像他曾经对艾斯特拉所做过的那样。那是他自己的处理方式,符合他的性格,符合他的习惯。但是,那只是在通常的情况下而已。
而现在,在我们面前那个拿着刀的精灵游侠并非如此。他唯一的那只眼眸冷漠无神,却又偏偏散发着慑人的气息,让人不敢面对。他对海伦娜说的那些话平缓而冷静,几乎听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他的面色铁青,嘴唇气得发抖,而双手却十分稳定。现在的红焰,就好象是一潭寒水,看不出一点亮色。当他用刀逼住海伦娜的咽喉时,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更不用说去阻止他。精灵们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难以置信的场景:他们的咏者用利刃威胁着自己的姐姐,却没有一个人试图去解救刀锋下的海伦娜。红焰的怒火仿佛可以用我们的双眼来分辨,它将姐弟俩紧紧裹住,让人无法靠近。
看见红焰现在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真的会杀了海伦娜,如果她依旧像这样污蔑凯尔茜的话。
这不能责怪红焰,他有理由这样做。海伦娜恶意的揣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恋人能够容忍的范围,这不是一顿痛殴就可以宣泄的普通敌意,它触摸到了足以令红焰疯狂的心理底线。或许精灵们无法理解,但我们知道,凯尔茜是个多么痛恨拐卖人口的姑娘。为此,她曾经在大海上违背自己的善良的本性劫持官船,甚至对我们的商人朋友休恩拔剑相向。不仅是对于红焰,即便是对我们来说,这也是对朋友无可原谅的诽谤。
而更难以原谅的是,她居然说凯尔茜接近红焰另有目的。
她没有目睹这两个精彩的生命轨迹相碰撞是迸发出的璀璨光芒,她不曾在生死关头见证这对情侣的忠诚。可是现在,这个自负傲慢的人居然把最恶毒的判断扣在了凯尔茜的头上,并且还带着不容质疑的态度。
即便是邪恶的兽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猜测,即便是身为人类的我们都想都不愿这样去想。可是海伦娜,一个以善良优雅著称的精灵,一个咏者的女儿,一个地位崇高的女性,居然会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她究竟怀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她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有一瞬间,我真的希望红焰的双刀就这样划破她纤细的喉咙,让这个带着丑陋想法的女性永远闭上她的嘴。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恶心。
“嚓!”红焰收起了刀,转身向我们走来,把脸色苍白惊慌的姐姐独自留在了身后。海伦娜看起来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身体僵直地站在那里,直到红焰离开之后也一动都不敢动。
“还记得我想你提的要求么,弗莱德?”红焰急切地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片刻之前那种愤怒的感情完全不同。
“给我两千士兵!”他说。
“马上就好,我的朋友!”弗莱德立刻回答,“我们一起去。”
随即,不去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精灵们,我们开始了紧张的集合忙碌。一队队士兵集合起来,一起加入编队的还有一些身强力壮的矿工们。
“高贵的咏者,您这是在干什么?里格希斯还没找到,您想做什么?”一头雾水的卡斯特长老满脸困惑地向红焰问道。当然,他是无法看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的,因为毕竟他不像我们那么了解凯尔茜。
“还不明白吗,卡斯特长老?”对于他的纠缠,红焰既有些不耐烦,又忍不住高兴地大声说,“凯尔茜不可能带着里格希斯离开,这一点我很清楚。她还在这座山里,或许真的遇到了危险,等待我们去援救。但是她没有离开我,你知道吗,没有,永远都不会!”
说着,红焰指向眼前层叠的几处山峰,用无比坚定的口气说道:
“我知道她在这里,她只能在这里。只要她还留在这片土地上,我就一定能找到她。”
“我发誓!”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搏,弓箭与双刀
我喜欢雨天,尤其是小雨的天气
在这样一个湿润的时候,一道道清澈透明的丝线从天而降,将天空和大地悄悄地连接在一起。无数的雨点敲打着地面,溅起晶亮的水花,就好象是天空的私语,只说给大地听。
在这样的时节,总能发生许多让人欣慰的事情。比如说,看见共用一把伞的亲密恋人;比如说,赤脚玩水的顽皮的孩子;比如说,贪杯的酒客找到了迟些回家的借口,将口袋中最后一枚铜子儿换成酒浆,豪爽地倒入自己的口中,然后伏倒在酒桌上,沉沉睡去。
可是现在,从前天下午开始的这场如丝小雨阻碍了我们的视线,让我痛恨不已。
我抖了抖湿透了的外衣,举手擦去额上那层细密的雨水,望向班驳陆离的丛林深处。前方依旧是明暗相间的嘈杂一片,和我这两天来曾经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不同。尽管如此,我依旧强打起精神,抬腿向前走去。
这已经是搜寻凯尔茜和里格希斯的第三天了,我们将从矿区到月溪森林之间的土地几乎全部掀翻了一次,可还是一无所获。现在,我们已经将搜寻的步伐扩展到了矿区外围的几座山上,希图在这里会有些发现。
艾斯特拉带着几十个警觉的成年精灵正在我们右侧搜寻,现在,从这个杰出的精灵射手身上已经看不出一丝精灵高傲端庄的神态了,他的双眼因为得不到良好的休息而布满血丝。精灵族特有的洁癖也没有在他身上发挥什么作用,他就像条饥饿的野狗一样在山林间穿行,钻入狭窄的山洞、翻过堆满秽土的坳口、在散发着臭气的泥浆水沟里探索……他现在身上的衣服恐怕就连食人魔看见了也会大皱眉头,可他全不在乎这些……
“我要去找凯尔茜,艾斯特拉,里格希斯一定在她身边。你也来么?”三天前的那个上午,在我们即将出发开始搜索的时候,红焰这样大声向艾斯特拉问道。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海伦娜不甘心地冷然说道。这一次她站在所有精灵的身后,有些不自然地看着红焰,“他们早已经走远了,我们都知道。这些卑鄙的人类……”
艾斯特拉那时矛盾地低下头,不知道该听信谁的好。仇恨和希冀的表情不断在他脸上交替闪现着,告诉我们这个勇敢的精灵的内心中正做着多么剧烈的挣扎。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话?”他向红焰问道,“你凭什么相信那个女人?”
“不凭什么。”红焰坦诚地回答,“我拿不出任何证明,可我就是知道。我相信凯尔茜胜于相信我自己。我想,这种感觉你也知道吧。”说着,红焰将目光转向了正站在一旁的菲西兰。
正靠在叶塞琳达长老身边的菲西兰瞬间羞红了脸,她不敢看向艾斯特拉的方向,既羞怯又有些期待地低下了头去。
“就算你谁也不相信,也总要给里格希斯一点信心吧。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朋友。”
说到这里,红焰转过头去,轻轻地补充了一句话:
“除非你自己相信,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绝不相信,所以我一定会找到凯尔茜!”说完,我们的朋友就带领一队士兵走向山林。
“等等!”终于,艾斯特拉下定了决心。他大叫着追上我们,跟在我们身边。他的许多精灵朋友们也同样紧跟了上来。
“我信你这一次,佐布尔。可是如果一切都像海伦娜所说的那样,你就要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艾斯特拉严肃地说。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我的朋友。”红焰微笑着将手臂搭上艾斯特拉的肩膀,亲切地对他说道,“而且,我很高兴你又喊我佐布尔,我可讨厌死你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喊我咏者的样子了。”
艾斯特拉对与红焰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些不习惯,他反射性地摇了摇肩膀,但终于还是这样露出了几分笑容。
“你这家伙,真希望你是对的……”
就这样,一群精灵加入到了我们的搜索队列中。
在这三天时间里,艾斯特拉为我们显示出了一个兄长对弟弟不尽的关爱,当他在丛林间用已经嘶哑的嗓子大声呼唤里格希斯的名字时,即便是对精灵极度反感的罗尔也会不忍心地叹息。
昨天中午,他终于敌不过疲惫的侵袭,晕倒在一片积水的泥塘里,在昏迷中,他不住地喊着弟弟的姓名,向他道歉,向他忏悔,发誓一切都依从他、永远保护他,只要他能回来。菲西兰见状焦急地跑过来,把一些不知名的药草放进艾斯特拉的口中。可怜的精灵射手在半昏半醒中错把菲西兰当成了他的弟弟,他一把将菲西兰抱在怀中,激动而喜悦地大声说着:
“太可怕了,小里格,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失踪了!感谢自然女神的庇护,那只是个梦……”
可当他彻底清醒过来,看清自己抱着的人时,激动的表情即刻被绝望所替代。
“对不起。”他麻木地低声说道,随即放开了怀中双颊绯红的美丽精灵,挣扎着站起来,摇晃着身体执着地向着望不到边际的树林走去。菲西兰呆呆地站在原地,既然心疼又有几分哀怨地看着艾斯特拉蹒跚的背影。
在我的周围,有些士兵被这意外出现的景象逗得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谈不上节制,声音传到了站在一旁的精灵们的耳中,引得他们有些生气地看着我们。
只有艾斯特拉,他没有听见这不和谐的声音。他已经将全部的精神都投入到自己的搜索中去,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无关的事情。我相信,即便他听见了士兵们的笑声,也绝不会回过头来表示些什么。此刻在这个可怜的精灵心中,有一件事情无比重大,重大得超过了他自己的颜面,那就是小里格希斯的安危。他宁愿忍受身边这些异族人不怀好意的嘲弄也不会浪费哪怕仅仅一瞬的时间去寻找与他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
我知道,我不应当责怪那些士兵,艾斯特拉失态的表现也确有他可笑的地方。但我却笑不出,反而觉得心底里有些东西正在被触动着,让我隐隐感到有些酸楚和心痛。
我略显粗暴地制止了他们的嘲笑:
“都***别笑了?难道除了看笑话你们就想不出更好的事情做了吗?”我冷着脸大叫着,“今天搜不完这座山,谁也别想吃晚饭!”
我想我的态度让士兵们吓了一跳,他们立刻收敛起笑容,重新抖擞起精神,投入到这次搜索行动中去了。看见他们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惭愧。我本不应这样对待他们的。他们都是些很好的年轻人,尊敬我,尊敬红焰,同样对失踪的红巾女海盗怀着深深的敬意。在这三天时间里,他们一丝不苟地探寻的凯尔茜的下落,几乎真的把所经道路上的每一块草皮都翻开来寻找过。他们是出于对凯尔茜由衷的爱戴而不是我们的命令来做这件事的,我觉得我自己有责任为此感激他们。
可是,对不起了,我真的无法接受他们对艾斯特拉的嘲笑,而这仅仅是出于我自己心中的一点小小感触。
我取出贴身的酒壶,紧走两步,赶到艾斯特拉身边。
“喝一口,暖和暖和,我想你需要它。”我把酒壶递到他面前。
“我不接受人类的馈赠。”有着“银手指”称号的高傲精灵战士拒绝了我的好意。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树林中幽暗的角落,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并不为此责怪他。
“这不是一个人类的馈赠,只是身为一个弟弟对一个兄长的敬意。”我说,“我有个哥哥,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让我想起了他。”
说到这里,我再次举了举手中的酒壶:“相信我,这东西对你有好处。要是你病倒了,谁还能像你这样尽职地寻找你弟弟?”
听了我的话,他微微一愣,然后迟疑着接过了我手中的酒壶,缓缓将里面散发着馥郁香气的液体倒入自己干涸的嘴唇里。
“谢谢。”他将水壶交还到我的手中。
“里格希斯不会有事的,他是个好孩子。”接过水壶,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我这样安慰着眼前这个忧心重重的精灵,“无论发生了什么,凯尔茜一定会照顾好他。”
“希望如此吧……”艾斯特拉用不确定的口气回答道。看起来,他好象不太愿意提起凯尔茜,立刻转过脸去,继续他的搜索。
……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与凯尔茜和里格希斯有关的线索。即便她当真留下了什么线索,经过这两天来雨水的冲刷,恐怕也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我昂起头,皱着眉头看了看散布着暗淡色彩的天空,然后赌气地一拳打在身边的树干上。十几滴雨点瞬间滴落在我的手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心里的感觉。
士兵们依旧在搜寻着,他们警醒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点。阴雨天给他们的搜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在他们口中,我们没有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语。我信任他们就好象信任我自己的眼睛。我敢发誓,他们没有错过任何有可能找到凯尔茜的机会,也绝不会那样做。
这时候,左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响动。一道红色的身影立刻跃向那里,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温柔轻缓地分开草丛,口中轻轻呼唤着凯尔茜的名字,仿佛稍微粗鲁一些,就会把我们亲密的朋友吓跑似的。
那当然是红焰。
在那里,我们看见了一只年幼的小鹿,它正趴在潮湿的泥土中瑟瑟发抖。
红焰失落地走过去,轻柔地抚摩着那只小鹿的脊背,忍不住潸然泪下。
“可怜的凯尔茜……”他有些绝望地喃喃说着:“她正受着这样的苦,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红焰放跑了小鹿,精神恍惚地从我身边走过。他似乎正在看向哪里,可从那只晶莹碧绿的眸子里却找不到焦点。
我很为我们的精灵朋友担心。经过这三天来的找寻,红焰变得有些神经质。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挑起他莫大的希望,可他每次获得的都是比之前更沉痛的失望。一次次的,他的精神在幸福的颠峰和失落的万丈深渊之间跌宕起伏,接受着无穷无尽的苦痛煎熬。我不知道他还能经受多少次这样的刺激,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次,他就会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精神波动而陷入崩溃。
我强打起疲惫的精神,重新提起勇气看向惨淡的密林深处。那平时看起来清新幽静的美丽丛林正散发着让人不安的诡异气息,就像一张贪婪的大嘴,不住吞噬着我们仅存的希望。我确信,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正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里面艰难的跋涉,他们要面对的是四处游荡的野兽、让人憎恨的阴雨与阴森可怕的夜晚。我甚至不敢仔细去思考这件事,我害怕这样会让我失去勇气和信心、失去我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勇气和希望。
我们不愿承认,但我们必须承认,平安找到凯尔茜的希望已经不大了。所有人都知道这让人不愿相信的事实,但没有一个人敢把它说出来,尤其是当着红焰的面。这就好象一个古老的童话:在噩梦中,你不能说破这个噩梦,否则,它就会变成现实。
“佐布尔,你站住!”忽然,一个悲伤绝望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我回过头去,惊讶地发现艾斯特拉、那个有着“银手指”称号的精灵射手,张弓搭箭对准了红焰的背心。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双眼中透出不理智的狂野光彩。可是,他的双手异常地稳定,没有丝毫的晃动,正如我们所知的一个顶尖射手所应当表现出的那样。锋利的金属箭簇闪烁着刺目的光彩,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已经很明显了,我们被那个女人欺骗了,你也是!”艾斯特拉绝望地大叫着,“我们已经翻遍了这附近的每一座山峰,即便那个女人带着里格希斯迷了路,也绝不会一点线索也没有地离开这里,除非她有意躲避我们……”
“……或许你也很无辜,可这都是你的错!是你的轻信害了里格希斯,并且让我们失去了找回他的最佳时机。我真蠢,居然跟着你漫无目的地在这里耽误了整整三天!”
“现在,到了该让你对此负责的时候了!”说着,他右臂用力,把弓稳稳地拉满。
“你疯了,艾斯特拉!”菲西兰惊恐地大叫,“把弓箭放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咏者?”
“回过头来,佐布尔!”艾斯特拉对菲西兰的喊叫理也不理,“我不愿从背后杀死你!”
“放下你的弓,艾斯特拉,我命令你!”就连海伦娜也焦急地喊道,“你无权这样威胁我们的咏者!”
“他害了我弟弟!”这时,艾斯特拉已经再也听不进任何的劝阻了。他的耐心和希望已经被这接连的打击消磨殆尽,心头或许只剩下了仇恨这一种感情。
没有人敢上前制止他的举动,他随时都可以将弦上的利箭射出。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里,没人能指望擅射的精灵族中最出众的射手偏离目标。这时候,做任何事都是危险的。
“呛啷!”红焰拔出了自己的双刀,平静地转过身来。
“你有你的理由,我的朋友。可是……”红焰信手挽了个刀花,昂起头说。他看起来很平静,可目光中带着异常果决的执着。
“……可是,我不能死在这里。凯尔茜有危险,我深信这一点。她在等着我去救她,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
“所以……”说到这里,红焰将双刀紧紧握住,一层比刀光凌厉的光泽从他眼中闪过。他紧咬住齿缝,死死盯住艾斯特拉的双眼,无比坚定地说:“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否则杀了你!”
“死的会是你,为了里格拉斯!”艾斯特拉将弓箭稍稍高举起来,慢慢阖上了自己的左眼,轻轻屏住呼吸。精灵们已经连惊叹的意愿都已经失去了。他们惊惶地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射手和最卓越的武者各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生死相搏,却不知如何是好。菲西兰像是死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就连哭泣就无法做到。海伦娜的嘴唇吓得苍白,一点也看不出平日冷傲自大的模样。
“记住了,你只有一次机会!”红焰的右脚轻微地后撤半步,将手中的双刀缓慢但有韵律地舞动起来。
雨更急了,大颗的雨点地落在地上,发出密集慌乱的声响,犹如狂跳的心脏。我觉得有些东西堵在自己的胸口,在那里不安地上下窜动着,让我连呼吸就变得艰难起来。
这是一场无人能够制止的决斗,而它毫无意义。从目前的景象来看,它必将以一方的死亡作为终结,而即便是生存下来的一方也将永远生活在悔恨和苦恼之中。这是两个失去了亲人的精灵最痛苦的宣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够制止这场争斗。
制止了这场悲剧的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我至今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我只知道,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法表达我对他的感激之情。
他只用了一个单词就消弭了一场朋友相残的惨剧。
“快看!”
那是一声带着无法压抑的惊喜的叫喊声。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平安,女海盗的返途
红色,一种鲜艳明媚的颜色,一种炽热激烈的颜色,一种交织着生的欲望和死的沉寂的颜色。
血的颜色,火的颜色。
我不喜欢这种过于刺激的颜色。在战场上,它总是散发着腥臭的气味,与死亡和痛苦紧密相伴。我曾在睡梦中梦见自己面对着一片湿漉漉的红色墙壁,没有更多的东西,只是一面红色墙壁而已,而那,却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境,让我连醒来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无声地绝望着,在睡梦中昏厥。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看见这熟悉的颜色而无法自持,以至于痛哭流涕,和我身边能见到的所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山崖下,一个纤长的身影正拄着一根长长的树枝站在那里,树枝上缠着一道鲜红的颜色。它红的那么耀眼,几乎比得上太阳的光辉,就好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划开了阴霾的天空。雨依然在下,可我忽然感觉不到它冰凉的触觉了。我觉得四周的一切事物都在一瞬间变得明朗鲜美起来,眼前山林再也看不出原先幽暗神秘的色彩,而是被一层细润温暖的颜色所包围着,鲜嫩得似乎要滴下汁水来。
那是我所见过最红的红色,是凯尔茜头巾的颜色,是这几天我们一直盼望见到却又害怕见到的颜色。她正以我们最希望出现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带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坚韧,带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勇敢生灵不断发散着的生命光泽。
“凯尔茜,坚持住,我来了!”红焰早已将双刀抛在了一边,他幸福地高喊着,催促着士兵们取来下山的保险绳索。寻见好友的狂喜让我觉得兴奋得几乎要爆炸了,我不断地高喊着:“凯尔茜,你怎么样?你还好吗……”我的伙伴们也都在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许多兴奋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着,交织成一道道喜悦的浪潮,翻腾着不断灌入山谷之中。
很快,保险绳取来了。红焰第一个冲上前去,把一根绳索捆扎在腰间,随即拉住绳索向山下爬去,紧跟其后的是同样焦急又喜悦的艾斯特拉。这道山坡非常陡峭,许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着落下,让人没有落脚的地方。由于泥土的湿滑,许多次红焰踏足不稳跌摔在山体上,他的衣服被坚硬的山岩刮得支离破碎,手臂和脸上也布满了擦伤的血痕。可是我们的精灵朋友就好像全无知觉一样,以极高的速度向山脚滑落。
当我们看见凯尔茜时,她的左手紧握住捆绑着头巾的树枝,右手提着带着斑驳血迹的刺剑。她身上只有一件淡薄的衬衣,上面有许多带血的撕口,那好像是野兽的利爪造成的恶果。最让我们担心的是,她的左脚不自然地向内弯曲着,两根直棍被胡乱地捆绑在上面。
在凯尔茜身后,里格希斯正裹着她的外套躺在那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不醒。
“凯尔茜,你怎么样了?”红焰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把凯尔茜抱在怀里。可就在他接触凯尔茜的一刹那,女海盗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快看看……看看里格希斯怎么样了……”我们听见凯尔茜躺在地上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她看上去疲惫极了,可还挣扎着转过头去看着昏睡中的精灵孩子,“从今天一早他就一直没有醒,我怕他……怕他……”
米莉娅此时正在给小里格希斯检查身体,艾斯特拉满脸焦急地跪在一旁,看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弟弟。
“他很好,只是淋了点雨,有点发热,再加上饥饿,昏迷不醒是正常的。你放心,他很好。”米莉娅大声说道。她的话既是说给凯尔茜听的,也是说给忧虑得近乎崩溃的艾斯特拉说的。
听了米莉娅的话,艾斯特拉的表情放松了不少。他连忙除下自己的外套,再裹到里格希斯的外面,小心翼翼地轻轻将他抱在怀中。
“那……那就好……”说着,凯尔茜慢慢闭上眼睛,同样陷入了昏迷之中。
“凯尔茜!”红焰慌张地大喊起来,“凯尔茜,你怎么了?你醒醒……”
……
我们回到了红山矿区营地。
艾斯特拉本想把小里格希斯带回月溪森林,可是米莉娅把他挽留了下来。她善神信徒和医者的身份成功地说服了精灵射手。事实上,里格希斯的病情并不严重。在服用米莉娅的药物当天,他的热度就退了下来,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凯尔茜。她的左小腿骨折了,如果不是救治的及时,可能会落下终生的残疾。她的身上满是划伤、跌伤和擦伤的痕迹,伤痛、淋雨、饥饿和连日的劳顿极大地摧垮了她的健康。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她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醒来。在结束检查之后,米莉娅含着泪水将结果告诉我们: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受这么重的伤,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一定遇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我简直不能相信,她居然拖着这样的身体坚持了整整三天……”
红焰懊恼地捂住自己的面孔,自责地说:“该死,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仔细一些……”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朋友。”我安慰他说,“至高神保佑,凯尔茜平安无事。你没有必要这么自责……”
“不用安慰我,杰夫。谢谢你,谢谢你们。我心里有些乱,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吧。”红焰低着头向我们摆了摆手。米莉娅理解地点了点头,将一些药物摆放整齐,告诉红焰它们的用法,随即带着我们离开了木屋。
一天后,里格希斯醒了。
“凯尔茜姐姐!”年幼的小精灵软绵绵地坐起身,四下张望着。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和他昏迷前已经大大不同了。
“里格……”还没等里格希斯反应过来,艾斯特拉,他的哥哥,就激动地冲上去把他牢牢抱在怀中,含着泪水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小脸蛋。自从里格希斯失踪以来,艾斯特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回到营地后,精灵射手半步不离地守在里格希斯的病床边,稍有状况就找来米莉娅询问。他在我们面前毫无掩饰地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弟弟,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没有人鄙薄他的脆弱,正相反,他因此获得了我们的敬重。无论他曾经以何种态度对待我们、对待凯尔茜、对待所有的异族生命,但是现在,他以他对里格希斯无私的关爱赢得了我们的心。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小家伙先是惊喜地叫嚷起来,忽然又有些畏缩,羞愧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偷偷跑出来……”
“不要紧,不要紧……”艾斯特拉紧抱住小里格不放手。他强忍住喜悦的泪水,用变调的声音不迭声地说:“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你吓坏我了,知道么?你真的吓坏我了……”
菲西兰静静地站在一旁,不住地擦着泪水。
“凯尔茜姐姐?凯尔茜姐姐呢?”这时,年幼的精灵忽然想起了女海盗。他猛然挣脱兄长的怀抱,在我们中间寻找着凯尔茜的身影。
“不要再提这个名字。就是她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一提起凯尔茜,艾斯特拉顿时满脸怒容。尽管事实已经证明凯尔茜对里格希斯没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可骄傲的精灵战士仍然坚持认为是她把自己的弟弟害成这个样子的。对此,我们虽然无法接受,但却可以理解。
“不许你这样说凯尔茜姐姐!”忽然,里格希斯对着自己一直尊敬畏惧的兄长不客气地大叫起来,“她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凯尔茜姐姐,你在吗?你在哪里……”说完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又执拗地叫喊起来。
“凯尔茜姐姐病啦,和你一样,小家伙。”米莉娅端着药汤走进房间。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把里格希斯重新按回到被窝里,帮他把被角重新窝好。
“别乱动,,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你得先养好病才行,否则姐姐不会理你哦。”
“米莉娅姐姐,那我吃了药就会马上好吗?”
“是啊是啊……”米莉娅温柔地说,“你吃得越多,好的就越快。”
听到这话,小里格希斯马上端过盛满黑色药水的碗,把它放在自己的嘴边尝了尝。药一入口,小家伙立刻皱起了眉头。看得出,这些汤药不怎么样的不仅仅是它的颜色。
效果奇佳但味道恶劣,这是米莉娅用药的一贯特色。
原本我以为要让这小东西老老实实把这碗药水喝完得费好大的工夫了,可出人预料的是,在见识了汤药的味道之后,里格希斯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药碗大口把它喝了个干干净净。
“我喝完了。”他把空碗交还给米莉娅,嘴里含着最后一小口药汤含糊不清地说。他的表情很痛苦,嘴里含着的汤药不时从嘴边流出来,把雪白的衬衣染成黑糊糊的一片。
“还有多少,米莉娅姐姐。快点让我喝完,我要去看凯尔茜姐姐。”
小家伙的可爱和直率引得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总是一本正经的艾斯特拉也不禁莞尔。
“药可不是这么吃的。”米莉娅摇着头微笑道。她点着里格希斯的小鼻子和蔼地说:“要是你每天都乖乖地吃药,三天以后就可以去见凯尔茜姐姐了。”
“我一定乖乖的。”小里格希斯坚定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不小心把被子扯开了一片。他吐了吐舌头,重新把被子拉好,真的做出一副“乖乖的”样子来。
“里格希斯……”这时候,艾斯特拉重新接上了原先的话题,“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跑到那里去?那距离月溪森林的入口可足足有两天的路程啊。你说,那个女……哦,凯尔茜姐姐究竟对你都干了些什么?”
里格希斯对兄长的措辞很有意见,他不满地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可终究没有。仔细想了想之后,里格希斯才开口对我们说:
“那一天,凯尔茜姐姐骑着马带我回家,原本我们都快到家了……”
听着里格希斯的讲述,我们逐渐了解了这几天来凯尔茜和里格希斯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
那是个阴云初聚的傍晚,凯尔茜和带着里格希斯沿着月溪森林的边缘行进着。刚刚结束了一天的玩耍,里格希斯有些疲惫,在马背上打起了瞌睡。凯尔茜怕惊扰了他的休息,勒住了缰绳,放慢了马匹前进的速度。
忽然,战马不安地摇晃起脑袋,发出低沉的嘶鸣。这头警觉的牲口似乎发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无论凯尔茜如何催促都不愿前进一步。
这时,凯尔茜才发现,在密林中,隐约闪烁着几点精绿色的幽光。那不祥的光点越来越多,转眼间就聚起了数十道。
冷汗立刻从凯尔茜的额头划落。
狼。
这个名词瞬间冲入凯尔茜的头脑,随之而来的是关于这种动物的各种血腥的传说。这些凶残贪婪的生物对于其他物种的捕杀可不仅仅是猎食那么简单,事实上,它们的杀戮几乎有一半与果腹无关,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撕咬骨肉追逐鲜血的残暴天性。它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拥而上,将落单的倒霉猎物扑倒在地,用尖利的獠牙撕扯开对方的咽喉,在迸射的鲜血中享受沐浴死亡的乐趣。而后,他们会残忍地将猎物的尸体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剩下来。
被这些无情的捕手光顾过的生灵,绝不会有这样的幸运留下完整的尸首。
不待那些危险的生物逼近,凯尔茜抱紧了里格希斯,立刻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狂奔,这正顺从了那匹几近崩溃的战马的意愿。动物感知危险的天性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奔离这块危险的土地。
可是,已经晚了。趁着凯尔茜尚未察觉的当口,狼群已经藏匿在了她身后的路边。这些阴险凶残的生灵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已经落入包围中的猎物从眼前逃脱。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路边的岩石和土坡上显出身形,接连不断地跃向狂奔中的战马和马上勇敢的女骑手。
“抱紧了!”凯尔茜大喊着。她竭力伏低了身体,把里格希斯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下,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她的左手用力在缰绳上缠着几道,右手已经拔出了她的刺剑不住挥舞,以期抵挡住来自这些野蛮生命的致命袭击。
小里格希斯已经吓傻了,他这时只能将头紧贴着马背,看着尘土在马蹄下飞扬。战马已经跑出了淋漓的汗水,混杂着牲畜浓重的体味直钻入里格希斯的鼻孔中。
“啊!”忽然,凯尔茜忍不住痛叫一声,上身重重地趔趄了一下。于此同时,里格希斯觉得背后突然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上了凯尔茜的后背,然后又被甩开。年幼的精灵心里一紧,大声问着:“你怎么了,凯尔茜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凯尔茜怒叫一声,“你抓紧就好,一定要抓紧!”
一串粘稠的液体流入里格希斯的领口,带着温润的触觉。
受到狼爪一连串的袭击,那匹战马接连遭受创伤,不住地发出痛楚的嘶鸣。伤痛直接影响了它奔行的速度,它口中喷吐着白沫,越跑越慢,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拼命挣扎,却已经注定无法逃脱灭亡的厄运。
这时候,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黑狼。与它的同伴不同,他并没有潜伏在路边偷袭,而是直面正向自己疾驰的骏马冲了上来。他黑亮的皮毛彰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粗壮的骨骼和肌肉下隐藏着它惊人的力量。
它没有选择马背和马上的骑手,而是向着战马的脖子直扑了过去,它超越寻常的体格让它有能力抵受高速奔跑的战马这大力的一撞。在与马相撞的刹那,黑狼张开大口,对着马脖子狠狠咬下。
战马悲鸣一声,发狂地昂起前蹄,拼命摇摆着脖子,想要挣脱这个危险的凶手,可它没能如愿以偿。那只狼出人意料地坚韧和强壮,它的牙齿深深陷入马脖子中,一点也没有放松。
垂死的战马这时已经不再受到缰绳的控制,它拼起最后一丝生命力,带着致命的敌手向着不远处的崖边狂奔而去。随着一生长嘶,骏马奋力高高跃起,带着一个人、一个精灵和一只狼跳下了足有六、七人高的悬崖。
混乱中,里格希斯感到凯尔茜把他从马背上抱了起来。转瞬间,他忽然感到一下剧烈的震动,然后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随着这声响声传来,凯尔茜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抱着里格希斯的左手剧烈地抽搐着。
有了跨下战马的缓冲,悬崖的高度还不足以致命。在凯尔茜的保护下,里格希斯几乎毫发未伤,可此时凯尔茜自己已经全身伤痕累累,左腿也被在跌落悬崖时摔断了骨头。
重伤的女海盗并没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失去清醒。她立刻将里格希斯抱到自己身后,摸索着重新拣拾起自己的刺剑,警惕地望向前方。
如果人还活着,狼也可能还没有死。
果然,那头体格巨大的黑狼摇晃着从不远处站了起来。它在跌落的瞬间被甩了出去,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可远还没有到致命的程度。它缓慢地逼近眼前的两个看似纤弱的陌生猎物,发着幽光的双眼写满了欲望和仇恨。
第十六卷:异恋 第一百四十三章 那些曾经发生了的事
“里格希斯,后退!”面对着危险的对手,凯尔茜小声但坚定地对里格希斯说。她不敢转脸,她不能回头。只要一回头,就等于把她自己和她背后那个弱小的生命送入了无情的狼吻之中。
恶狼的脚步有些蹒跚,它的腹部和肋骨可能也受了不轻的伤,口中不时喷出少许带血的唾液,但这并不能阻碍它在适当的时候撕裂凯尔茜的脖子。这只狡猾的野兽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观察着面前的对手。凯尔茜手中闪亮的刺剑似乎刺激着它天生的警觉,使它不安地盯着这件武器。
头顶狼群的呼啸声逐渐消失,这道悬崖并不算太高,但也足以阻止狼群追赶的脚步了。可是凯尔茜没有丝毫地掉以轻心,她并不能保证狼群要花费多长时间绕下山崖享用它们的美餐。即便它们不来,死马散发出的血腥气也会引来众多嗜好杀生的野兽。她必须带着里格希斯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她必须解决那只狼。
她的腿断了,连站立也无法做到。即便是在完全健康时,她也无法保证能够面对一个这样凶残的对手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她失去了轻盈灵巧的步伐。她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那杀伤力并不算强大的刺剑。
她只能这样坚持着,斜倚着身子半跪在那里,和恶狼面对面地坚持,直到一方沉不住气,或是一方先倒下为止。
里格希斯呆呆地站在一凯尔茜身后,那只巨大的狼占据着他视线中最突出的部分,把邪恶的阴影投射到他幼小的心灵中。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无所谓害怕,空前的惊怖像绳索一样捆住了孩子的心,让他恐惧到了失去知觉的地步。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多久。
忽然,凯尔茜似乎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这样的对垒对于一个左腿折断、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不住流血的女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一开始,她的身体只是虚弱地摇晃了一下,但她立刻警觉地跪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对手。但渐渐地,她的身体又渐渐蜷缩下去,身体不停地颤抖。原先受的伤只是被巨大的惊恐暂时地镇压了下去,现在,伤痛到了发作的时候,伴随着疲劳榨取着凯尔茜的体力。
忽然,凯尔茜低下头大声咳嗽起来,随即喷出一口血水。
刺剑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她身前,发出一声沉闷而轻微的碎响。
“噗……”
剑掉落在长满杂草的泥土中,它所发出的微弱响声几不可闻。
但那或许是里格希斯几十年短暂的生命中所听到的最惊心动魄的声音。
“凯尔茜姐姐,小心!”年幼的精灵绝望地大叫起来,用他细小手指指向对面的巨兽。已经太晚了,经验丰富的杀手怎么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那只恶狼嘶吼一声,结实粗壮的后腿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爆发力,瞬间发动起来。这一刻,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只重伤的狼,它的动作太快了,就好象暗淡的夜空中侵掠而过的一阵烈风。不,甚至风也没有那么快,起码云可以捕捉到风动的痕迹,而这只狼的的突击腾跃却是没有任何迹象可寻的。
凯尔茜要死了?我要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见不到哥哥,见不到菲西兰姐姐,见不到月溪森林的小朋友们了?
幼小的里格希斯生平第一次把“死亡”这个遥远的概念拉到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没有,还没有!
还有什么会比风还快,比风还疾,比风还狂烈凶险,散发着致命的气息?
闪电!
夜空中的闪电!
闪电,亮了!
亮起在凯尔茜的手中。
不是闪电,是剑。
一柄纤长、细弱,看起来软弱无力的刺剑。
但却又一是柄阴狠、凶险,似乎无坚不摧的刺剑。
一闪而过,倏然而止。
长长的剑身从恶狼的口中刺入,完全没入了这只巨兽的身体。刺剑椭圆形的护手死死地卡在尖锐的獠牙间,让这些最原始也是最危险的武器没有机会施展它们的威力。
巨大的冲击力把凯尔茜扑倒在地,她的左腿被狼死死地压住,巨大的疼痛压迫得她嘴唇发青、面色苍白,但这并没有夺走她的勇气和力量。凯尔茜用她的左手死命地扣住恶狼的身体,把自己的身体与他尽量靠近,竭力减少狼爪的伤害。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不住地搅动着,竭力在这头凶猛野兽的体内制造更恐怖的事情。他们靠得是那么的近,头碰着头,肘对着肘,几乎要并成一具躯体似的。而死神垂怜的手臂与他们俩也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正在他们之间挑选自己新的奴仆。而他们正在做的,就是将亡者之神的手臂尽力推向对方,远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