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星空倒影》》 · 弦歌雅意 · 2026-07-25
“谁会……变成那个样只(子)啊,你之(自)己……柴(才)要当心吧。”他断断续续地回答,舌头好象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我微笑了一下,并没有指出这个有可能刺伤他自尊心的事实。
在第四只酒坛变空的时候,场中只剩下七个人了,作为外来者,只有我和那个快要到达极限了的士兵还能保持坐姿势,剩下的全是擅饮的主人们。有一个人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他就是巨牛部落受人最尊敬的酋长,我们的老朋友艾克丁。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见他。现在我发现他虽然眼神开始浑浊,但举碗的手还很稳定。在场地边上时,我听人说起他是整个部族中豪饮第一的勇士,但并没有太把他当回事。但现在我知道,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争夺最后胜利的应该就是我和他两个人了。
那个士兵终于也瘫软地倒下了,他口中流着长长的涎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这时候我听见外围士兵们在高喊我的名字。
“基德中校,坚持住,别让他们看不起我们!”
“中校,你是我的偶像!”
“长官,我们永远支持你!”
“就剩你一个人了,长官,为我们也要坚持住啊……”
……
他们从没像现在这样热情地为我呐喊过,就连发津贴时也没有。这种声音让我的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满足的感觉,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象我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一样。
没错,起码在这里,在与人斗酒的竞技场上,就让我这平庸的人受人瞩目一次吧。一个男人能被人这样称赞的时候不多,如果这称赞与死亡无关,与杀戮无关,与一切让人忧烦伤心的事情无关,我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这种称赞呢?
这是我喜欢的感觉,我正是因为喜欢这种感觉,才会喜欢去做一个酒保,做一个酒馆老板的。这才是我的天性,但因为战争的缘故,似乎唯有在放肆痛饮的时候,我这快活的天性才会复苏。
终于,倒数第三个竞争者也倒下了,场地中央只剩下了艾克丁和我两个人。他惊异地举起碗,遥遥地向我致意说:
“对不起,年轻人。我从没想到你是个如此伟大的勇士。我为之前对你的轻视致歉!原本我打算在比完酒之后再这样做的,但是看起来,我怕自己没这个机会了。”
“我只是个贪杯的酒鬼,而您才是真正勇敢的武士。向您致敬,先生,祝您和您的族人永远安康。”我诚实地表达着我心中的念头。很奇怪,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把好酒量和勇敢联系起来,仿佛擅饮的人必会是勇敢的。对于我来说,这可是个不堪一驳的荒谬结论。
艾克丁喝完这一杯之后摇晃站起身来对我说:“看来我必须放弃这一次争取胜利的机会了,年轻的勇士。我可不想被人拎着两只脚拖下去,这对于一个酋长来说太丢人了。你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伦布理神一定因为什么理由而眷顾着你。你今晚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我们对于英雄的理解,我们的部族永远欢迎你,你是最受我们欢迎的兄弟,我们最亲爱的朋友!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你们的诚意,我建议,让这些从遥远的德兰麦亚土地上来到这里的人们不仅成为我们的兄弟手足,而是我们这片土地的一员。他们就是我们,我们不分彼此!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牲畜、物产,我们都将与他们分享……”
场地四周传来无比热烈的欢呼声,在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艾克丁的建议。大祭司在族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用他虚弱嘶哑的嗓音大声宣布:
“远方来的朋友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我们曾对他们做过错误的事情,但他们宽宏地谅解了我们。伦布理神对你们的到来感到高兴,亲爱的兄弟们,他并不反对这片土地多一个新的主人。欢迎你们,我要说的并不是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而是欢迎你们回家。你们到家了,朋友们,你们到家了!”
世事就是这么难以让人预料。罗尔的坚韧没有赢得的,弗莱德的智慧没有赢得的,达克拉的强壮没有赢得的,甚至就连米莉娅的牺牲都没有赢得的,居然被我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赢得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为我们的军队赢得的不仅仅是盟友的认可,而是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之一。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能再算是一支流浪的军队了,我们有了自己能够掌握的土地,一块虽然贫瘠、但却向我们敞开胸怀的土地。
驽钝的士兵们还没有意识到艾克丁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弗莱德已经意识到了。他向我做了个欣喜的手势,然后站起身大声回应着艾克丁和大祭司的友好表态:
“感谢您,尊敬的长者,同样感谢您,友好的艾克丁先生。你们的话让我感到由衷的喜悦,你们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提供了温暖的家园,我们将永远牢记你们的恩情。我建议,让我们共敬伟大的伦布理神,愿他永远庇佑我们的家园,愿他赐福我们的情谊,让它地久天长、永世长存!”
弗莱德的话说得大方又得体,抓住了最好的时机,相当于有技巧地接受了我们身为主人的身份。我们知道,这个天降的喜讯对我们太重要了,我们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得到了一片自己的根据地,这样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游荡生活。弗莱德的话在场地内掀起了一阵友好的浪潮,数不清的土著居民和我们的士兵们抱作一团,用他们能够表现出的最热烈的方式相互表达着内心的情感。
我觉得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去配合弗莱德的言语,于是顺手抄起一只盛满了酒的瓦罐,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大声说道:
“亲爱的朋友们,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向了不起的伦布理神表达我的敬意,但我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回报你们的恩情。这是个如此美好的夜晚,让我们尽情欢乐,一醉方休吧!”
说完这些话,我昂头将罐子中的酒一口气倒入自己口中。奔流的酒浆带着甜蜜的幸福味道涌入我的喉管,而后似乎伴随着我的血液游走在我的四肢百脉之间,让我觉得惬意温暖。
无论什么时候,用酒去表达一个男人的感情总是不会错的。热情的主人们开始变得疯狂。他们大概从没见过像我这样豪爽的饮酒方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只能用尖叫声回报我的热情。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人们欢呼着、雀跃着,随手把身边的人拉起来,用土著居民古朴简单却热情的舞蹈表达他们的情感。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就连冷面的罗尔也被依芙利娜强拖入人群中,和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圆,绕着篝火翩翩起舞。大家欢呼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我相信如果天有个盖子的话,现在也一定被激动的人群顶翻了。
无数兴奋的土著居民冲如场内来牵我的手,我只看见各式各样的手在我的面前晃动,却不知道该去抓哪一只才好。在混乱中,两只手用力扯住我的衣角,拖着我挤出层层人堆,向边上比较安静的地方走去。我并没有挣扎反抗,甚至有些庆幸有人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中把我从人堆里救了出来。当来到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中时,我才看清把我带到这里的人是谁。
那是依芙利娜和罗尔。罗尔现在看上去正常得有些不正常,我知道这样说很怪异,但事实确实如此。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冷冰冰的不说话,但已经不再是那副满脸死气的吓人模样。此时的罗尔看上去就好象新兵时期的样子,他现在的沉默是由于内向的性格造成的。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面色红润,眼神里也带着让人能够接近的神采。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化如此巨大,不知道是这现场美好友善的热烈气氛还是温柔可爱的依芙利娜让我的朋友改变了那么多。
“基德先生,我知道您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我没想到您这么了不起。您一定是伦布理神最眷顾的勇士。天啊,就连艾克丁叔叔都比不过您……”那个原本无比温柔的小姑娘现在几乎是在用嚷的。她的眼睛里冒着不同寻常的惊异神采,用她所能够表现出的最尊敬目光望着我。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无论我做了什么,得到这样的赞誉是不是都有些太过分了?
“这些……是我的朋友们送给您的礼物,希望您能……能喜欢。”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依芙利娜有些羞怯。她低下头,从身后拿出一个不小的布包裹,里面都是些兽骨饰品和精致的草编之类的东西,看上去有很不少。
我心中不安地接过这些礼物,左右看看,在确定没有什么人会听见我的问话之后,我小声地对依芙利娜问出了这几天来一直隐藏在我心中的疑惑:
“依芙利娜,我问你,伦布理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祉?”
依芙利娜讶异地望着,不知是在惊讶我对神明的无知还是假装信仰神祉的无耻。她想了想,然后对我说:
“伦布理神是掌管森林万物生长和繁殖的神,是植物的监护人,生命延续的保护者,死亡女神的兄弟。他是慈祥的父亲,也是严厉的导师。我们不仅尊敬他,而且喜爱他,因为他不仅赐予我们食物,更将酿造美酒的技能传授给他的孩子们,让我们能够享受生活的乐趣。”
酒神?!
原来如此。
我开始明白自己受到前所未有的尊崇地位的原因了。
我喜欢这个地方。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章 文明的撞击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为一块土地而欣喜欲狂。
仅仅是一块土地而已,和我们曾经无数次见到的土地没有任何不同。平整厚实的泥土上长满了已经开始泛出嫩绿色的草苗,几棵高耸的针叶乔木零落地分布在土地的各个角落中。一条名叫“银星”的河流将这块土地从中间一分为二,它在我们面前弯过一道精致的弧线,优雅地扬向远方,犹如一链银河坠落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这片足有四、五个辰光城大小的小形平原就完全属于我们了。我们慷慨的土著朋友们将这片最广阔也是最肥沃的土地让给了我们。
“我们从没有过上万人的部族,亲爱的兄弟们,这片土地对于我们中的任何部落来说都太大了一些。我希望你们能够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拒绝与神最眷顾的战士们为邻。”依芙利娜的祖父、大祭司俄达奥尼满怀感激之情地对我们说。请原谅我,我必须实话实说,这个地位尊崇的老人并不像人们期待的那么智慧,他对于神的狂热崇敬有时会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因为宗教狂热而产生错误的判断。这几乎是所有德高望重的土著首领的通病,只有艾克丁先生有时会说出不乏理智的客观话语,他应该算是我们的主人中非常少有的一个特例了吧。
“这就是我们的驻地了。”望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我十分雀跃地大声对我身旁的朋友们说。
“你说错了,我的朋友。”弗莱德这时出声反驳我。他的反驳引来我们的一阵侧目。
“这里会成为一个村庄、一个集镇、一座城市,并且终将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引人瞩目的城市之一。这一切都将诞生在我们手中。你们知道吗,它会成为一个奇迹,我坚信这一点,它会的!”弗莱德此时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梦呓,却带来了让我们格外振奋的力量。随着他的言语,我仿佛真的看见眼前的这片土地由现在的荒凉景象逐渐演变成了建满漂亮房屋、铺设着美丽街道、开满热闹店铺的美丽城市。对于我们来说,这应该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不是吗?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告诉我,这里会变成一座宏伟的都市,我都不免会用我的笑容去回应他过分活跃的想象力。但是,同样的话从弗莱德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那么可信,就好象明天就会实现一样。
“明天派人与休恩联系,告诉他我们的位置,一旦寻找到合适隐秘的交通线,我们的补给就可以开始输送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亲自来一下,看看如果我们要作到自给自足还缺些什么。毕竟,我们不能一直依靠外界补给生存在这里。”弗莱德毫不停歇地开始下达命令。他用让人鼓舞的声音大声对我们说:“我们失去了一个国家,朋友们,但我们要重新建设起一个,那就让我们从建设一座城市开始吧!”
尽管我高贵的朋友有着惊人的伟大构想,但事情毕竟还得一件件去做。搭好临时营帐,我们立刻开始着手组织防务。事实上,我们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我们身后还有一支强大的克里特军队在追赶,尽管佩克拉上校做出了一个月时间的保证,尽管作为一群陌生的入侵者,要在茫茫林海之中找到我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战争最让人忧虑的就是它的不确定性,没有人能保证这群恼人的客人们不会在明天一早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少土著居民或是自发、或是在部族首领的带领下过来协助我们,他们帮我们搭建好帐篷,然后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接着,他们发现我们居然在用各种方式将一根根巨大的原木搭建成许多形状奇怪的建筑物。显然他们对这些建筑物的作用一无所知,一个个颇有精神地站在一旁打量着。
“罗尔先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依芙利娜低声地发问。仅仅是说这么一句话,小姑娘的脸也红得像是在发烧。在所有人的疫症全部恢复之后,各个部族逐渐散开,开始回到各自居住的区域去了。大祭司所在的部族居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两座高山上——当然,他们的居所并不总是固定的——所以这几天依芙利娜天天泡在我们这里。她对圣狐高地以外的世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几乎每一件她不明白的事情都要向我们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建营地。”罗尔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了。
“那……你们用木头搭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围墙。”
“那个高高的……高高的,上面有个小平台,后面还有个梯子的,那种东西是……”依芙利娜轻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问。
“了望塔。”我发现罗尔有一种特殊的本领,那就是无论你问他什么问题,他都可以只用一个词来回答。
“了望……塔,那是干什么用的?”依芙利娜费力地咀嚼着这个第一次听说的词汇。
“警卫。”罗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像他这样解答,估计依芙利娜的疑惑永远也无法解开。我无奈地摇着头走上前,对依芙利娜说。
“了望塔的作用就是在敌人接近之前发现他们,让我们可以更早地做好准备。因为它比周围的地形要高,所以可以看得更远。怎么,你想上去看看吗?”
“我……可以吗?”依芙利娜惊讶地问。
“当然,你是我们的朋友,为什么不可以?”
依芙利娜显然从来没有上到过如此之高的人造建筑上,爬到上面之后,她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害怕。
“它不会倒吧?”土著少女有些担心地问。
“不会,你看,它很结实。”为了证明我的话,我用力地踏了踏脚下的木头。这动作让依芙利娜吓了一跳,她几乎就要尖叫起来了。
下了了望塔,我们又带着漂亮的土著少女走上围墙,在那里,我把我们的成果一样样指给她看:
“这是围墙,当有别人攻击的时候,可以为我们提供保护;那是拒马,当敌人向我们冲击的时候,会帮助我们减缓他们的脚步;那是投石机,能够将大石头投得很远,用来攻击敌人的;那条道路可以让我们的骑兵迅速冲杀出去;这些垛口可以为弓箭手提供保护……”随着我的解说,依芙利娜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认真地听着我的话,恨不得要把我所说的全部印到脑海中去。
“基德先生……”在我介绍完了之后,小姑娘神情认真地对我说,“你们所建设的东西都很了不起,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我的族人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可以这样使用。你们的确非常了不起,比我们聪明得多,我很佩服你们,很佩服外面世界的人们……”
依芙利娜的夸赞让我多少感到有些优越感。凭心而论,虽然我对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充满好感,但在他们面前不可避免地还是有一些骄傲的虚荣心。在我看来,他们的文明确实非常落后,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情形,需要帮助的一定是他们,而有能力提供帮助的则一定会是我们。
“……但是,先生……”依芙利娜并没有在赞美的时候停住自己的话语,“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精巧的东西都是这样使用的呢?杀死敌人、防止被敌人杀死,这有什么意义呢?圣狐高地上并没有那么多的敌人啊,有时候我们会和精灵族起一些冲突,有时候是和其他的种族,或者是其他的部落,但我们并不需要时刻防备他们的攻击啊?”
“这些东西让我不习惯,先生,我觉得你们在防备我们,这让我……让我觉得难过。”依芙利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可当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的却是我和罗尔。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话,接近四年的军旅生涯让我确信这些东西的存在都是非常必要的。但我无法反驳依芙利娜的话,她说得非常有道理。或许,或许我们比这些淳朴落后的人们更靠近“文明”,更加“进步”,但那些东西都带给了我们什么啊?它们让我们无法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安稳地睡上一觉,失去了武力的保护,我们觉得时刻都有危险存在。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些勇敢的战士,应该时刻把战斗放在心里,也知道那些叫做克里特人的外族人即将入侵这片土地,你们必须做好准备。但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反对你们这样做,我只是觉得……觉得……”看到我们的表情黯然,依芙利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试图向我们解释。但她所能控制的词汇却让她感到无法完善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焦急地摇晃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感觉准确地告诉我们。
其实,不需要再解释了,她的想法,我们都很清楚。 强烈的负疚感撞击着我的心神,让我不敢抬头去看面前那个年轻而善良的土著少女。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依芙利娜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弗莱德已经站在我们身后。他满脸愧疚地看着我们的土著朋友,沉重地说:“我们将战火带到了这片土地上,或许我们带来的是你们想象不到的灾祸。我向您保证,当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会把所有的围墙都拆除。我们将在这片土地上建起这世上第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友好真诚地接纳来自各处的人们。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这样做。善良的小姐,您没有什么可道歉,该道歉的是我们啊……”
没有城墙的城市,我无法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弗莱德描述的美好景象是如此的让人憧憬,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或许这样的城市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但不知为什么,我无比坚定地相信,在将来,在或许很近又或许久远的将来,所有的城市都将撤去它们的城墙,友好地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
这一天,必将到来。
“古德里安先生……”依芙利娜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依芙利娜头更低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让我们听不清楚,“您说得真好,真的,听起来真好。可是,您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城市……”
……
一天之后,一座非常标准的军营出现在我们面前。考虑到我们将在这里长住,我们没有停止建设的步伐。在弗莱德的命令下,士兵们开始用木材建造房屋。让我高兴的是,有不少士兵曾经是或者曾经作过木匠,对于木屋的建造也并不陌生,这省了我们很多事。又过了两天,第一座木屋出现在军营中,尽管看起来并不很出色,但它有门有窗、有顶有墙,远不是普通的行军帐篷可以比拟的了。这或许是这片落后的土地上第一座木质结构的房屋吧,我想,大概数百年之后,当弗莱德口中的城市真的出现在这里时,这座木屋或许会被当作重要的纪念品保留下来,留做后人凭吊我们的证据。
当木屋建成之后,我特意让罗尔去请依芙利娜来看。一方面,这当然是为了帮助依芙利娜满足她的少女情怀,另一方面,在听了依芙利娜对我们所建造的那些事物的评价之后,我真心希望让她看到外界文明不仅仅会让人相互仇杀,同样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便利。
果然,依芙利娜看见木屋之后惊异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在屋子里又踩又摸,恨不得把它的每一块木头都擦个遍。快手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把打造好的家具用品放到屋子里了,我们一件件地为她演示这些东西的用法,告诉她,这些东西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善,对我们的健康有什么样的帮助。依芙利娜的眼睛几乎都不够用了,这些我们应该用粗陋来形容的家具在她看来巧夺天工,简直就是神创的杰作。她欢跃的表情让我们感到欣慰:起码,我们的文明显现在这位亲切的朋友面前的,不仅仅是充满血腥的杀戮气息。
“那……你们怎么搬家呢?”尽管看到这些神气的新鲜器具,但依芙利娜显然无法一下子理解我们的方式,“你们的祭司,我是说,古德里安先生,如果你感觉到你们的神让你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居住,你们要怎么办呢?比如说,银星河的水泛滥了,或者这里的猎物没有了,你们怎么生活呢?”
“我们的神是仁慈的,并不强迫我们居住在哪里。”能够让米莉娅眼睛发亮执着坚持的只有两个词汇,一个是“病”,另外一个就是“神”了。尽管米莉娅的信仰并不狂热,但宣扬她的信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达瑞摩斯神教导我们,让我们坚强。他说,若你要幸福,用你的手去争取;若你要安定,用你的手去争取;若你要富足,用你的手去争取。勤劳的人们必受我庇佑,智慧的人们必受我庇佑。他教会聪明的人如何治理水流,让人们在水流富裕时积蓄,在水流匮乏时取用;他教会我们耕种,让我们有丰足的粮食。这些你都会慢慢理解的,依芙利娜。我们会把这一切做给你看。”
小姑娘仰慕地看着米莉娅,毫无疑问,在她眼中,我和米莉娅是这群朋友中最尊敬的两个。对我的尊敬自然是由于我的癖好和他们所信仰神祉的那个巧合,而对米莉娅的敬意,则完全是因为她高尚的献身精神和虔诚坚定的信念。
“你们的神真伟大,米莉娅姐姐。”她轻声地说。这对于她的种族来说,或许已经是亵渎神灵的话了吧。
“其实,你们的神也很伟大,只是,或许你们没有选择正确的聆听方式。任何神祉都是善良伟大的,他们对人们的教诲并没有很大的不同。他们都教诲人们要勤劳、善良、智慧、勇敢,希望人们得到这世上的一切美德,只是采取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之所以我们对神谕的理解会有偏差,那只是因为我们追赶不上他们的智慧,无法理解他们高深的思想,以至于有些人曲解了他们的意思。”米莉娅慈爱地说,她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母亲在教诲自己的女儿,又像是一个老师在教育自己的学生。
她的话让依芙利娜陷入了沉思。年轻的土著少女或许是生平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所信仰的神明,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这一次交谈对她的影响十分重大。
“米莉娅姐姐,你们真了不起,能够用文字把神的话语记载下来,让更多的人去理解、传诵。我们要是有你们那样的本领就好了。真可惜,我们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要不是经常有外来的商人教我们通行语,我连和你们说话都不行。”
“理解神的心意并不一定需要语言,依芙利娜小姐。”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普瓦洛开口了。在我们中,有资格这样严肃地谈论信仰的,除了米莉娅,也就只有他了。
“理解你的信仰,要用你的头脑,还有你的心。让更多的人生活得更好,让人们平安地降生,幸福地生活,安详地死去,这就是神的愿望。当你能理解这一点的时候,你就会为你的信仰作出正确的决定了。”普瓦洛满脸笑容地对依芙利娜说,众神在他的口中,听起来似乎就像他的邻居一样熟悉。
“我明白了!”依芙利娜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一章 信仰冲突
这一天,我们照常进行着营地的建设。忙碌中,我们看见为数众多的土著居民向这里涌来。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太在意:最近几天总有写年轻的土著居民受到我们的吸引,来这里看我们如何建设营地。直到他们接近了我们才发觉情形不对:大祭司俄达奥尼怒气冲冲地拖着依芙利娜走在前面,巨牛部落的酋长艾克丁带着他不少的族人紧跟在后面。
“我们最亲爱的兄弟,尊敬的大祭司,欢迎您的到来。同样欢迎巨牛部落的兄弟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弗莱德连忙跑出营地,带领着我们在门口迎接。
“古德里安先生,米莉娅小姐,对于你们的帮助,我们始终心怀感激,尤其是你们救了我的命,这让我感激不尽。我们也已经像接纳亲人一样接纳了你们,把你们当做是我们中的一部分。但是……”大祭司象征性地上前表示了一下礼节,然后就开始大声地说话。这个老者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随着他的言语,他的白胡子一翘一翘地,就像是两团不住跳动的白色怒火。
“……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向我的孙女和许多年轻人散布让人堕落的言论,打击伦布理神的尊严,冒犯我们的信仰。如果你们不是我们的恩人和亲人,我一定会用最严厉的方式来惩罚你们。”
大祭司的话听起来非常刺耳,有些卤莽的士兵听到他用这样的话语来侮辱自己的领袖,忍不住大声鼓噪起来,为弗莱德的米莉娅鸣不平。巨牛部落的族人们也不甘示弱,对着我们大声嚷嚷。现场的气氛一时非常紧张。
“住口!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弗莱德表情严肃地对着围观的士兵大声命令,制止了更大骚乱的可能。这时候,满脸矛盾的艾克丁也平息了自己族人的激烈情绪,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尊敬的大祭司……”弗莱德稳定了局面,上前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的误解,让您认为我们对伟大的伦布理神不敬。虽然他并非是我们和米莉娅小姐所信仰的神明,但在治疗……不,在消除神怒的期间,我们不曾说过一句冒犯伦布理神的话,这一点,您的族人都可以为我们证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牵扯到信仰,弗莱德字斟句酌地回应着大祭司的话。他真诚的态度让土著居民们大生好感。大祭司看见他的样子,神色有些犹豫,看上去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的孙女在你们这受到了蛊惑!”过了一会,大祭司无法再保持沉默,大声地对我们说,“昨天,她对我说,我们应该住到木头里,睡到树桩上,吃草生活,还说这是你们教给她的。尤其严重的是,她居然说,伦布理神的话不能听……”这个尊贵的老者深呼吸了几次,看上去气愤难平,“这都是你们教她的吗?”
“爷爷,我是说……神的话应该……应该用……”依芙利娜有些胆怯地辩解着。
“住口,不要再把你那渎神的话说出来了。你那些东西我连一个字都不想听。”大祭司暴跳如雷,偏执的信仰已经堵塞了他的耳朵,让他不愿接受任何传统之外的东西。
我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信仰的力量居然如此顽固,以至于让这个老者不愿接受任何外来的信息。
“我想,我是可以解释这一切的。”我不希望弗莱德再遭受这暴怒中的老者的侮辱——不管怎么说,在外界世界的名义上,他才是这片土地的王者,让一个国王接受土著居民的辱骂,这对于弗莱德太不公正了——站出身来,对大祭司说道。
“如果您想了解依芙利娜小姐所说的事情,请跟我来吧。我向您保证,您的孙女并没有任何亵渎神明的意思,她只是如实地将她所见转告给了您而已。”
我们把大祭司带到我的木屋前。其实在远远看见这些木屋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已经起了明显的变化。这个狂信的老人一面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出用处的各色器具,一面还要辛苦地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他的表情让我心安了不少——至少,他对这些新鲜事物表现出的态度不是明显的敌意。
“这就是依芙利娜小姐说的我们居住的‘木头’。”我推开木门,把大祭司、艾克丁和依芙利娜引入房间中,弗莱德和米莉娅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这是我们睡觉的地方,它并不是什么木桩,通常我们称它为‘床’。”为了让他们相信,我躺在上面演示了一下。大祭司眼睛一亮,上去摸了摸铺在床上的垫子,那柔软的床垫引起了他的极大好感,他犹豫着坐了上去。我看见他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放开自己的身份在上面躺一躺。
“我们吃得并不是草,而是一种叫做‘小麦’的植物做成的食品。很抱歉,这里并不出产这种植物,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向您介绍。我想,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让您和您族人认识到这种植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品尝一下由它做成的食品……”
我取出一条尽可能松软的面包,送到大祭司面前。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食品,警惕地问:
“这个……是草做的?”
这问题真让人郁闷,我努力把自己的轻视隐藏在微笑中,细细向他解释我们怎么把小麦的种子晒干、磨成粉,然后揉制、烘烤,最后变成这个样子。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自己的嘴里。
大祭司依旧不太愿意尝试这种他没有见过的事物,但艾克丁已经学着我的样子撕下了一块面包。他的表情深沉,既含着歉意又有些忧虑。很明显的是,这个地位尊崇的可敬中年对我们没有任何敌视。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我们的神教导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尊敬它就好象您和您的族人尊敬你们现在的生活方式一样。我知道我们的习俗有很大的差别,但是,尊敬的大祭司,我相信生活的差别不会影响我们深厚的兄弟感情。”我学着弗莱德的口气将一顶又一顶大帽子扣到大祭司的头上。我知道,一旦牵涉到神的指示,这个偏执的老者多半是不会有太多想法的。
“那……”他果然开始犹豫,但显然心头的怒火还没有平息,“那你们也不能诋毁伦布理神,动摇我孙女的信仰。这是最让我们无法接受的行为!”
“爷爷,他们没有,我是……”一直不敢言声的依芙利娜试图争辩着,但她无力的争辩起到了反效果,反而激起了大祭司更炽烈的怒火。
“住口,不要再狡辩了!我真是想不到,我的孙女居然会做出这种羞耻的事情!”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极度反感,经过多日的相处,我们深知依芙利娜是个多么善良聪慧明白事理的姑娘,与大多数狂热的信徒不同,她有自己的头脑,能够用更理性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信仰。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值得羞愧的事情,却要接受一个盲目的信徒无理的指责。
一瞬间,我的心理产生了“教训一下这老头”的想法,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毕竟,这个让人反感的老头的想法关系到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死存亡。
“让她把话说完。”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在我们耳边,吓了我一跳。艾克丁下意识地站到大祭司身前,防备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罗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屋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熟悉他性情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我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尤其是在大祭司面前。
“您……应该听听您的孙女想说什么……”罗尔一顿一顿地说,我知道,那是不擅言谈的他正在努力地遣词造句,但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他缓慢的音调仿佛带着巨大的压力,让人心率不齐。
“我想……您……大概从来也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这样您怎么能够……确信她的话是……渎神的言论呢?”罗尔努力地把话说完,他给人的一贯感觉和说话的方式让我们的客人们无法忽视他的建议。依芙利娜看着他,眼神中除了感激,似乎还包含着更多难以理解的意思。
屋子里很安静,大祭司和艾克丁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在罗尔冰冷的声音飘过后,他们无意识地克制着自己的呼吸,连气流流动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米莉娅姐姐和普瓦洛先生对我说……”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们,依芙利娜深呼吸了几口,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开口说道,“神总是希望我们能够勤劳、友好的,他们希望我们主动地去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像些懒惰的应声虫那样,只有在……”说到这里,她悄悄看了大祭司一眼,看他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表情,才敢继续放声说下去。
“……只有在得到明确的神示之后才去做。”
“并不是伦布理神的话不能听,爷爷,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信仰让我们……让我们懒惰。我们一直在等着伦布理神告诉我们去做什么,而我们自己从来都没有思考过我们应该去做什么。我们害怕受到神的惩罚,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敢去做。”
“不应该的这样的,爷爷,神是我们的父亲,是看顾我们、爱我们的。他不是一个暴君,轻易地就用死亡和恐惧威胁他的孩子。我相信我们的神是善良的,是讲道理的,他希望我们更勤劳、更勇敢,过上更加富足的生活。我们要去感受他,爷爷,不应该仅仅通过您的耳朵和眼睛,而是要……”
“……而是要通过我们自己的心啊,爷爷。”
听了这话,米莉娅露出赞许的笑容。这并不是她那一天说的原话,而是经过了依芙利娜自己思考后的结论。这话说得好极了,就连我这个没有什么信仰的人都觉得十分感动。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信仰,这才是真正的虔诚。
“我觉得,尊敬的大祭司。”弗莱德诚挚地说道,“依芙利娜小姐的话没有丝毫亵渎神明的意思。我只看见了一个伦布理神虔诚的孩子,或许,她是您的族人中最虔诚的一个。我无法代替您做出判断,先生,但我要说,您的孙女为您所信仰的神赢得了我们最大的敬意,我对伦布理神有这样的女儿而感到由衷的钦佩。”
艾克丁惊讶地看着依芙利娜,我猜这年轻的姑娘在这几天来带给他的惊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目光中饱含敬意,似乎眼前的这个姑娘不是他从小带到大的那个温柔羞怯的女孩,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大祭司的面色依旧很难看,他似乎比刚才更生气了。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用右手手指指着依芙利娜的脸,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得不平稳起来。
“好……好,我的孙女说的真好。让每个人都用心去感受伦布理神的存在,让我们自己的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的意思是……”他吞了口吐沫,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的意思是,什么祭司、酋长全部都可以取消了,你爷爷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是吗?好啊,你说得真好,这就是你的虔诚吗?”
“我不用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顽固的老人大声咆哮起来,接着气愤难平地向屋外走去。依芙利娜大喊着:“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冲出门去拉住他,却被他粗暴地甩开。
大祭司走了十几步,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对我们说:“德兰麦亚的兄弟,这一次我可以当作是我孙女自己的胡思乱想,依旧保持对你们的友谊。我对你们的承诺依旧有效,你们仍旧是我们的兄弟。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对我们的年轻人灌输这些可怕的思想了,或许你们的神是这么对你们说的,但我们的神说得和你们不一样。我们现在生活的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对我的孙女……或是别的年轻人灌输这些让人堕落的想法,我想我们就需要重新考虑各自的立场了!尤其是您,米莉娅小姐。”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尽管我个人对您的做法并不赞同……”米莉娅大声回答着,“但我向您保证,你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了。”对于米莉娅而言,做出这种保证,几乎是一件屈辱的事情。但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必须如此。
“事情最好像您说的那样,小姐!”大祭司愤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依芙利娜红着眼睛走进屋,没有人出声。我同情地看着这个可爱的姑娘,却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你应当原谅你爷爷。”好半天,艾克丁才温柔地对依芙利娜说,“那种信仰陪伴了他一辈子,没有任何人对伦布理神的崇敬像他那么执着。他的话……没有恶意。”
依芙利娜没作声,我们也没有。
“你今天说得很好,小依芙,我觉得……”这个中年大汉有些不知所措地对依芙利娜说,我不知道他这样的表态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比你爷爷说得还要好。我觉得你是对的。但你不能这样直接地对你爷爷说。他当了整整十年的大祭司,从来没有人敢怀疑他和他的信仰。你的话伤害了他,尽管它们很有道理。他年纪大了,人也变得固执。我想……”艾克丁吞吞吐吐地,似乎有话不知该怎么说。
“我想,你应该向他道歉,让他原谅你。”
“可是……”依芙利娜倔强地小声回答,“我没有说错什么,我坚信我说的是正确的。”
“道歉并不是因为你错了,小依芙,而是因为你冒犯了你的祖父。这是有区别的,你知道吗?”艾克丁抚摩着依芙利娜的头发,他饱含情感和智慧的话语赢得了我们的敬意。
“我……”依芙利娜低下了她的头:
“我知道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古德里安先生。我代替大祭司向你们道歉。”艾克丁用他们部族的礼仪向我们表示歉意。
“啊,不,这没什么。大祭司的行为……我们能够理解,您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弗莱德慌忙说道。
带着自己的族人和依芙利娜,艾克丁渐渐走远了。当他把背影朝向我们,像父亲那样轻抚着依芙利娜的头顶时,我听见他骄傲的感慨声:
“你长大了啊,依芙利娜,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依芙了……”
(五一期间一天假期也没有,还要没日没夜地连轴转,更新缓慢实属无奈。今天多更几章,聊表歉意。)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真正的敌人来了
在我们的营地建成第二十天七之后,我们得到了翁伯利安山谷陷落的消息。自从我们在圣狐高地安定下来之后,就立刻将目光投向翁伯利安山谷。我们没有一刻忘记,在那里,还有一位可敬的长者在以自己的生命为屏障保卫着我们。
我们派出的侦察兵带回了一山谷中的守军军官,他告诉我们,在我们离开山谷的第七天,克里特人按预定计划准时地出现在山谷外。在到达山谷之前,他们的大军已经积累到了超过五万,这支强大的军队像乌云一样遮挡了翁伯利安山谷生存的阳光。
我们不知道佩克拉上校是如何用不足一万人的军队去抵挡数量如此惊人的敌人的,我们只知道,他比他承诺的做得更好。他将超出自己十倍的侵略军抵挡在摇摇欲坠的关隘之外将近四十天,在这四十天里,守军的损失超过六成,关隘外的伏兵全军覆没。
“上校怎么样了?”我们对这些不感兴趣,相比之下,我们更关心朋友的安危。
那军官的表情很复杂,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上校怎么样了?”看他不回答,达克拉焦躁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用力摇晃着大声问道。现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们已经明白当时上校做出那个决定的意义了,愧疚和悔恨让我和我的朋友们激动不已。
“在粮绝之后……佩克拉上校带领剩余的士兵,全军……投降了。”那军官有些羞愧地说道。
投降了?
我们长出了一口气,欣慰地微笑起来。喜悦的心情就好象烧开的水在翻腾,让我忍不住想大叫。
那军官不解地看着我们,他不理解当我们听说朋友投降的消息之后,为什么还会那么高兴。在他的心中,或许还把“投降”这个词汇当成是军人不可谅解的行为吧,因此,他为上校的举动而感到羞愧。
“为什么要羞愧,先生?”弗莱德友好地拉过那名军官的手,“因为您的长官投降了,是么?不,先生,你还不了解,一个称职的军官会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自己的士兵,绝不会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佩克拉上校保护了我们,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没有必要再牺牲更多的士兵。如果您经历得更多,您就会了解士兵的生命多么宝贵,而抛弃了自己的荣誉去拯救更多士兵生命的军官是多么伟大……”
“您应当骄傲,先生,您曾经跟随过一个伟大的军人。”
“陛下……”那军官心情激荡起来,泪水蓄满了他的双眼。他消瘦疲惫的面孔此时因为激动而红润起来。
“佩克拉上校在投降之前派我寻找您的部队,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这勇敢的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戎装,以佩克拉上校的口吻庄重严肃地转述道:
“或许今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让我,王国上校军官,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向我的主人,德兰麦亚的王者,法尔维大陆最伟大的英雄,说一句,我最尊贵的陛下,在这短暂的一刻成为您的臣子,这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在翁伯利安山谷,上校曾拒绝向弗莱德效忠,并非是因为他不愿意这样做,而是因为他为了保护我们而不能接受弗莱德感情用事的命令。
现在,弗莱德终于收到他迟来的忠诚。尽管这份效忠只维持短短的片刻,尽管在上校成为弗莱德的臣下不久就已投降他人,尽管当弗莱德收到这份忠诚时上校已经不可能再继续效忠于他,但是,我们谁也不曾见过这样让人敬重的忠诚。它沉甸甸地落在我们的心上,带着一个军人绝望的遗憾和一个德兰麦亚人无尽的愿望。
弗莱德压抑着自己奔流的情感,同样庄严地回答:
“我以德兰麦亚的王冠为誓,为曾有过像约瑟芬尼亚卡佩克拉上校这样的部下而感到无比荣幸。”
……
克里特人入侵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我们的朋友伦布理族土著人的领地,没过几天,我们接到了大祭司的邀请,作为他们中的一员共同商讨抵御外侵的相关事宜。
除了红焰坚持留下把守营地,我们所有的同伴都出席了这个会议。
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如此糟糕的战前准备会议,近百个大小酋长带着他们族内的勇士们席地而坐、大吵大嚷,彼此之间一句话也听不清楚。一些平日里有旧怨的部落酋长甚至相互间恶言相相,一点也没有一致对外的样子。
大祭司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这种纷乱,但他立刻点燃了另外一种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就是狂热。
“……我们曾经接受过伦布理神的愤怒,因为外人的入侵。我们曾经因此怀疑过我们的兄弟。现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拿起武器,男人们,用你们的力量去驱逐那些罪恶的生命,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伦布理神保佑,我们必将取得胜利!”
“杀死他们!”
“让他们付出代价!”
“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
粗野狂信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彰显土著战士勇气的同时也将他们的无知表露无余。我们相互交流着忧虑的目光,担心我们的朋友们会在战场上吃大亏。确实,仅凭数量而言,他们确实是占了上风,但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补给充裕、兵强马壮的克里特大军,在这些可怕的敌人面前,他们的数量优势并不像面对我们时这么明显。而且,装备、纪律、战斗经验的差别是如此之大,我们想不出任何取胜的理由。
眼看着这次会议就要在疯狂偏执的气氛中结束了,弗莱德觉得不能再等待,他站身来,大声地说:
“尊敬的大祭司和各位酋长,我亲爱的兄弟们,我有些话要说。”
大祭司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年轻的领袖,在他以往的经验中,可能还没有哪一位酋长曾经在这样的会议中打断他掀起的狂热情绪吧。看得出,当人群中爆发出热烈回应的时候,这位年长的尊者十分享受这种被拥戴的感觉。
“我们曾经与罪恶的克里特人交过手,我保证,他们和你们遇到过的敌人完全不同。他们非常强大,当然,还无法和我勇敢的兄弟们相比。但是,如果仅凭借勇气去和他们战斗,会造成很大的伤亡。我不希望看到我亲爱的兄弟们因为这场战争而受伤,我恳请大家能够仔细思考一个战斗计划,减少我们的损伤,更轻松地把他们驱赶出去……”
“或许你们的神教你们这样做……”大祭司轻蔑地打断了弗莱德的话,“但伟大的伦布理神的孩子不屑于追求阴谋。有伦布理神的庇佑,我们必将轻松获胜。我们有最伟大的神保佑,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我们!”
“这不是阴谋,尊贵的大祭司,这是智略,是智慧。伟大的伦布理神不会拒绝智慧。我有一个计划,您看,很简单的计划,只需要我们……”
“你的意思是,古德里安先生,让我们听从你,而不是神的安排,让我们在你的指挥下进行这场战争?”大祭司不友好地说。他三番五次地强调这个“你”字,立刻引起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激动情绪。
“如果你胆怯了,古德里安先生,你不必参加这一次战争。自从很久以前,伦布理神的孩子就开始保护这片土地不受侵害,我们一直做得很好。如果你们要参加,先生,那就最好和我们一起,像个勇士那样!”
大祭司的话引得不少人对我们投来嘲讽的目光,他们多半是些没有出席那次聚会的部落族人。更多的人陷入矛盾的思考中,而后,他们坚定地站到大祭司的一方指责我们。我们不能责怪他们,虽然他们对我们心生好感,但让他们抛弃千百年来的传统,背弃自己最尊贵的长者转而去帮助外人,这并不现实。
弗莱德无奈地摇摇头回到我们身边,他劝阻了愤怒中的达克拉和罗迪克。在这群愚昧卤莽的人面前,弗莱德伟大的战斗天赋和过人的智慧毫无用处,他甚至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愚昧和顽固,人类进步最大的两个敌人,我们在同一时间都遇到了。
大祭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回归沉默,再又一次言之无物的空洞煽动之后,他结束了这次会议。结束之前,他宣布将在七天后的一早和克里特人交战,原因是“这样做会让伦布理高兴”。我粗粗计算了一下,直到开展时的那一刻,大概还有五个部落近六千战士不可能赶到战场,而且即便是在战场上的七万多战士,也有三分之一应该正处于疲劳中。
如果按照他们的设计,这将是一场必败的战斗,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古德里安先生!”会后,正当我们满腹忧虑、无比苦恼地打算离开会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弗莱德。我们回过头,惊讶地发现我们的老朋友、伦布理族最大的部落——巨牛部落的酋长艾克丁正满面忧愁地望向我们。他左右看了看,在确信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后,示意我们跟上他。弗莱德想了想,带着我们跟随他来到了一块僻静的地方。
“很抱歉,古德里安先生。在会场上我没有支持您的话。我无法那样做,先生们,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受到其他酋长和大祭司的打击,这无论对于我自己还是对于我的族人都不是一件好事。这一点我希望大家能够谅解。”他真诚地向我们道歉说。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所说的。如果你们信任我,就请不要欺瞒我,诚实地告诉我,这场战争我们是否真的能够取胜。”
“您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尊敬的朋友。”弗莱德回答说,“我没有丝毫冒犯伦布理族勇士的意思,但如果按照大祭司这样做,我们必败无疑。死亡将给伦布理族带来重创,我的朋友,敌人的强大超出了你们最大的想象。”
“你所说的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希望您可以帮助我们,古德里安先生。”艾克丁诚恳地说。
弗莱德苦笑了一下:“帮助你们,当然,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但是,您也看见了,我根本无能为力。”
“或许您可以,先生。”艾克丁犹豫了片刻,随后说到:“巨牛部落一共一千两百名强壮的战士,可以按照您的计划去做。”
“那还不足以改变什么,我的朋友。”弗莱德苦恼地说,“如果还能有两万,啊不,哪怕只有一万勇敢的伦布理战士绝对听从我的命令,或许这场战争还有救。而且,即便胜利,我们也将付出很大的代价。”
艾克丁沉默了片刻,数次想就这样离开,但最终还是停留下来。最终,他下定了决心,满脸痛苦地对我们说:
“或许我做得到。这次的战斗大祭司会在奔狼部落指挥,不会停留在我这里。我会尽量召集其他部落的几个酋长,说服他们听从你的指挥。”
我一阵心悸,抓住艾克丁的手小声问道:“你确定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的朋友?”当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我们面前的这个强壮可敬的中年人就相当于已经背弃了自己的信仰,放弃了对大祭司的服从。这在这个以神为绝对权威的种族中,一定是莫大的罪责。
“我唯一知道的是……”艾克丁勇敢地迎上我的眼睛,坚定地回答,“……我在拯救我的族人,就是这样!”
弗莱德严肃地告诫他:“如果您决定了,我的兄弟,千万要当心您的举动。虽然我们都知道您这样做没有恶意,但如果让大祭司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这件事里我们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可笑的是,这“阴谋”的发起人和策划着居然会是我们。对此,我们没有丝毫的愧疚。我们的良心可以作证,我们没有任何为自己谋利的愿望,完全是为了拯救我们友好的土著朋友们。如果你坚持,好的,我承认我们并非没有私心,可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能够保全我们的性命,让我们这支失去了国土的王国军队能够在这动荡的乱世中找到一片存活的天地。我并不认为这也是一种罪过。
“这一点我明白。”艾克丁沉重地回答,他也在做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与我们一样,他也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在其他的部落酋长中,有我的几个朋友。我想,他们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在战斗和斗酒的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友情,我想是不会那么容易失去的吧。”说到朋友,艾克丁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他的话引起了我们的共鸣,我们相互拍打着,同样露出久违的笑脸。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酋长。我希望您能够转告所有有可能受您影响的部落酋长,让他们抓紧这几天的时间,尽可能多地储备食物。我们不知道这场战争要进行多久。哦,不要告诉他们这是我说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看到了希望,弗莱德的头脑开始重新运转起来。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的朋友就绝不会放弃把它紧抓在手里的努力。
“我会的。”艾克丁这样保证着。
……
三天之后,艾克丁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连同他的巨牛部落,有十三个部落一共大约一万人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份部落名单我们都很熟悉,与其他那些狂信顽固的土著首领相比,这些酋长都相对明智而富有远见。在帮助土著居民治疗瘟疫时,他们都是最早向我们表示友好的人,即便在米莉娅生病之后,他们也没有过多地为难我们。弗莱德和我都认为这份名单是比较可信的。
为了增强友军的力量,我们将库存仅有的一千套制式铠甲、五百柄长矛、一千把短剑、七百把长剑、一千只单手圆盾送到了艾克丁手中,尽管对于近万的土著战士来说,这点装备只是杯水车薪,可这已经是我们能够聚集起来的最大力量了。
对于我们的馈赠艾克丁没有推辞,他把这些装备优先发放给了自己的族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毕竟是一个部落酋长,为自己的族人谋求更多的安全是他的责任。
这样一来,在即将发生的圣狐高地会战中,弗莱德就拥有了由不足两万装备精良的职业士兵和一万强壮但缺乏训练的土著战士组成的混编军队。我们深信,这支奇异的军队在战斗中必将战现出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因素。
就这样,当我们远离堆砌着死亡喧嚣的战场一个多月之后,战争的阴影又缠上了我们的脚步。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无以为胜
尽管事先已经得知,但当事实发生在我面前时,我仍然不愿相信。
当克里特大军在茂密的高地丛林中挣扎穿行时,应当是我们的土著朋友发动偷袭、歼灭克里特人的最佳时机。可遗憾的是,我们不理智的朋友们拒绝了一行之有效的战斗方式,反而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与克里特人展开正面决战,为了“伦布理神”的“荣耀”和“骄傲”。
当他们突然从山坡背后冲上坡顶大声呐喊时,这出乎意料的欢迎方式真的让克里特人吓了一跳。正在行军中的克里特人阵脚散乱,他们的阵形因为惊慌而散乱不堪。如果这个时候发起冲击,凭借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和沿山坡由上而下不可忽视的冲击力,他们还有获胜的机会。
但是,这个机会被大祭司愚蠢地错失了。
这个老者蹒跚而骄傲地缓步走下山坡,来到克里特人的阵前,挥舞着手中的权杖,手舞足蹈地大声喝道:“外来者,你们的到来引起了伦布理神的愤怒。你们不受这片土地的欢迎,马上离开这片土地,否则死在这里。”
克里特的军队缓慢蠕动着,过了半晌一个高级将领才挤出阵列,尽量客气地询问道:
“我们远道而来,希望知道阻挡我们道路的是什么人……”
一次冗长而没有意义的对话开始了。大祭司一次次宣布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属权,要求对方远离这片土地,而那位将领则一次次不失礼仪地向土著居民表示尊敬,并提出许多问题。他的态度是那么恭谦友善,让大祭司根本没有机会表示他和他族人们的愤怒,更不用说结束这一次不成功的谈判了。
大祭司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们喋喋不休的时候,克里特人已经逐渐整顿好了自己的军阵,详细观察了他们的敌人和整片地形。我们眼看着克里特人的阵形由散乱逐渐变得整齐起来,各个防阵也都进入到了各自合适的位置,做好了开战的准备。面对这个景象,我们只有暗自焦急,却无法通知大祭司。换句话说,即便我们把这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之间发生的不快已经淡薄了他的信任,尽管他依旧把我们当作自己人。
当最后一个克里特士兵就位后,那个军官结束了这次谈判。此时,他的态度倨傲无礼,完全不是刚开始那副恭谦的模样了。他的表现和言语终于激怒了尊贵的长者,大祭司气得恨不能把自己雪白的胡子都扯下来。他大步回到山坡上,向他身边的族人们大声说着些什么。他的话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愤怒,土著战士们大声鼓噪着挥舞起手中简陋的武器,只待大祭司一声令下,就要冲向面前这群冒犯了他们和他们神祉的入侵者。
“告诉我们的伙伴,一定要坚持下去,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前,绝对不许出击。”弗莱德嘱咐着艾克丁。土著朋友们好战的热情和散漫的生活习性让我们很不放心。
艾克丁答应了一声,及时地把这命令对我们的盟友强调了一遍。当他们把这消息散播到每一个战士耳朵里后,战斗的命令从大祭司的口中发出了。
这是我平生仅见的大战。
超过十万人在我们脚下翻涌,那是一道无可比拟的浪潮正冲向一道无比坚固的岩石。你不会了解,当人口的积累达到这种程度时,你会觉得战争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只要有足够数量的人,疯狂的战争有能力摧毁一切。
毫无疑问,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是英勇的,如果让他们一对一与我们或是克里特人交手,(奇.书.网)很少有人能够胜过这些虔诚无畏的勇士。但弗莱德曾对他们说过,在战场上,勇气不能决定一切。现在,到了用他们的血肉验证这并不深奥的道理的时候了。
土著战士们的冲锋是散乱狂热的,没有丝毫的阵形可言,更谈不上什么掩护、配合了。我甚至看见许多手持简陋弓箭的战士和他们持矛的战友并排着冲锋,似乎恨不能尽快冲入敌人的壁垒中,把手中的羽箭亲手插入敌人的胸膛似的。
这真是我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一场冲锋。如果对手是不足两万的疲兵,它或许能够凭借巨大的数量优势把对手冲碎、挤垮,但当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这样的冲锋和自杀没有太大区别。
无数羽箭从克里特人的阵中踊跃而出,死神仿佛隐起了身形盘坐在这一支支致命的箭簇上。它们携着锐利的尖啸声深深刺入土著战士们完全不设防的肉体之中,在他们的身体外炸出一蓬蓬的红色血雾,留下道到无可弥补的伤口。无数勇敢的战士在剧痛中惨叫着倒下,他们平伏在地上,无力地挣扎着,任由自己鲜活的生命力随着伤口的鲜血涌出体外。他们原本都是些敢于徒手与恶狼搏斗的斗士,他们的勇武远胜过前方那些用锐器重创他们的邪恶敌人。但是,他们连接近敌人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就屈辱地倒下了,器械装备上的差距让原本弱小的一方变得强大,强大到了让他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更多的土著战士接近了克里特人的阵地,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有机会彰显自己的强大。我要说,我们的土著朋友确实是强大的,即便他们身无片甲遮体,即便他们手中的“长矛”仅仅是些镶嵌着简陋金属尖刺的树枝木棍,面对着那些手持重盾站在阵地外侧的克里特重装步兵,他们依旧占据了上风。
在短暂的接触中,克里特人的整条防线都经受了极大的考验。许多士兵并不是战死在自己的岗位上,而是被面前这些凶狠的敌人从阵列中硬拖出来,在自己战友的面前被残酷地杀死,而后被剥去盔甲、抢去武器,几乎是全身赤裸地躺在阵地前方。夺下了敌人武器盔甲的土著战士兴奋得大喊大叫,不时在战友面前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让他们也心痒难搔,恨不得立刻也抢一份更好的战利品出来。
物资的匮乏让我们的朋友们把到手的每一件普通的武器和铠甲都当作宝物来收藏,在他们的家中,食物、酒、兽皮和许多日常生活用品都是随时可以拿出来共享的,但宝贵的金属质地的武器却是每一个成年男子的私人物品,连他的妻子都不许碰触。对于他们来说,敌人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铠甲就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他们忘记了,这些宝贵的物品同样是能够夺取他们生命的利器。
他们的愚蠢让他们的优势瞬间消散。
土著战士的掠夺风潮让自己原本就不整齐的阵列更加散乱了,不少人在阵地前就开始相互抢夺珍贵的战利品,甚至有些粗鲁的汉子彼此动起手来。这让人绝望的战争习俗帮了我们的敌人的大忙,正在土著战士们纷纷弯下腰去的时候,一排排锋利的长矛从重装步兵的长盾后恶毒地探出,在一具具壮硕的身体中寻找着血腥的刺激。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每当一个克里特人倒下,总会以两到三个土著战士的生命为代价,尤其糟糕的是,土著人杂乱无章的攻击方式根本无法丝毫动摇克里特人的防线。克里特人在一层层军官的指挥下协调冷静地运动着,整支军队就像是一只有生命的巨兽,按照自己固定的节奏吞噬着眼前这群渺小的袭击者。而土著居民根本无法找到自己的领袖,从一开始他们就混淆了各自的族群,甚至连自己的酋长在哪里都不知道。事实上,甚至有可能他们的酋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就像是一把散落在战场上的沙子,数量虽然巨大,却无法真正给对手造成致命伤害。
克里特人用鲜血和死亡给我们的土著朋友上着一堂关于战争的残酷课程,在战场这个流满了鲜血的大课堂中,“纪律”这个词仿佛一只无情的巨轮,瞬间将“强大”、“勇敢”、“无畏”、“豪迈”这些原本让人敬畏的品质碾成了碎片。他们用事实告诉自己的对手,仅仅是肉体的强壮在战场上毫无用处,散乱的“一群人”永远也无法战胜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支军队”,这是战场上必胜的定律,胜利者的不二法则。
另一个重要的词汇是“文明”。这个高贵文雅的词汇此时正以前所未有的血淋淋的姿态矗立在这片土地上,它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强势。我几乎能够看见这个原本应当受人崇敬的词汇此时正发出冷酷的微笑,因为它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的对立面、那个叫做“愚昧”或者“落后”的词汇打翻在地。它满意地听着伦布理战士们的哀哭,仿佛那是它胜利的明证。
“看见了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和你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战斗都不相同。”弗莱德手指前方,对已经惊呆了的艾克丁说道。
“如果刚才我们就冲下去了,现在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兄弟就是你和我。你最好告诉我们的朋友们,战斗一开始,就不要想着去剥夺敌人的战利品。战斗结束后,这些都是你们的,我们不要一分一毫,但在这之前,我们一定要打败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些战利品同样回被敌人夺走。”
或许战斗中的人们总会带有几分狂热,以至于往往会忽略身边发生的事实,所以冲锋在前的土著斗士们并没有发现敌人无可动摇这一残酷的事实,但正站在山坡上的艾克丁和他的酋长朋友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冰凉的汗水从他们的头上不停流出,我猜他们的心中第一次生出无法战胜敌人的想法,这种想法如此强烈,以至于几乎动摇了他们对于自己神祉的崇信。艾克丁已经不复原先沉着智慧的样子了,一听到弗莱德的话,他立刻对着我们的土著盟友大声宣讲。我们身后的那些土著战士们并没有他们酋长那样的明智,他们不住用大声的抱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大多数人因为错失了第一个杀死敌人的勇士而懊恼着,急切地向他们的首领表示希望能够尽快投入战斗中。他们并不知道,他们避免了成为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中的倒霉蛋的机会。正像一句谚语里所说的那样,莽撞的眼睛里总也看不到可怕的真相。
好在酋长们平时在自己的族中保持了巨大的威信,尽管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但看起来没有人会在这些事情上违背弗莱德的意愿。
这个时候,一场真正的屠杀已经在战场上开始了。
在抵御住土著战士的第三次冲锋浪潮之后,趁着土著战士们身心疲惫、战志衰竭的时候,克里特人出动了他们的骑兵。
这是一支骠悍骁勇的轻骑兵,尽管在先后见识了温斯顿的“破阵铁骑”和我们一手创建的“星空骑士”之后,这支骑兵在我们眼中距离真正的强大还相距很远,但在这群勇敢而落后的土著战士面前,这支部队展现出了它最强大的一面,成为了横扫整个战场的无敌劲旅。
铁蹄翻腾,抓起干枯的草皮,在骑手们的身后扬起高高的一道烟尘。马上的勇士们轻甲覆体、皮盔裹面,犹如猛虎一般冲入散碎的土著战士中,用手中锋利的武器制造着让人惊心动魄的血腥场面。在他们高大的马匹和轻快的马刀面前,土著战士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们只能偶尔将一两个不走运的骑手从马背上扯下来杀死,但这却丝毫改变不了他们被动的局面。这支骑兵并不多,大约也就三千人上下。这个数量刚刚合适,这片山坡空地正好适合他们纵横驰骋,如果骑兵更多,战场可能就显得狭窄局促,不利于骑兵的运动作战。这说明我们对手起码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能够迅速对战局和周围环境作出正确判断。
在骑兵压倒性的优势面前,土著战士们无计可施。在遇到我们之前,他们可能还从未遇到过这种骑在高大战骑上横冲直撞的无敌战士。圣狐高地上并非没有马匹,我们的土著朋友们也并非没有驯服他们当作坐骑的经验,但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骁勇的骑手们排列成整齐的阵列以无可抗拒的迫力战斗的样子。他们在溃散,这不能怪他们。他们的武器落后、阵列混乱、指挥无力、纪律松散,几乎所有必败的因素都体现在他们身上。唯一苦苦支撑着他们,让他们没有全盘崩溃的,或许就只剩下对他们神祉的坚定信念了吧。他们是愚昧的,但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们也是值得钦佩的。
那些最勇敢最有力的战士们仍然在不屈不挠地对抗着强大的敌人,他们给克里特人制造了很大的麻烦。但战局应该已经是明确无疑的了,我们的土著朋友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他们无意会失去这场教会了他们残酷和血腥的战斗,并最终将会失去这片土地的占有权,沦为异族的奴隶。在那之前,更大更惨重的伤亡在等着他们。甚至他们有可能会遭遇灭族之灾,这完全要看克里特统治者是否足够残忍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们的心情非常沉重。尽管土著居民的战斗方式无比愚蠢,尽管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次必败的大战,尽管我们并非没有提出更好的建议,但我们不能说对他们的损伤是没有责任的。毕竟,是我们把战火引到了这片土地上。无论我们对他们曾经有过多么巨大的恩情,都无法闭幕他们正遭受的惨痛伤亡。
“古德里安先生,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了!”我们的土著盟友们终于忍不住了,艾克丁在他酋长朋友们的期望下走过来,他开口向弗莱德要求着,希望我们能够去拯救他的族人。他脸上的肌肉不住在痛苦地抽搐着,恐慌和愤怒交替出现在他的脸上。这个勇敢而智慧的部落首领没有掩饰他的情感:他的确害怕对面那支强大的力量,但无数族人的死亡让他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怒火。复仇的火焰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痛苦和哀伤同时撕扯着他的心。我无法感受他当时的感受,但我知道,那是足以让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因为痛苦而疯狂的感受,此时的艾克丁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了。
弗莱德眼望前方,几乎是在躲避艾克丁的目光。作为德兰麦亚的国王,作为全军的领袖,作为拯救整个伦布理族的希望,他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即便有时这意味着苦痛。
“再等等,我的朋友,再等等,时机还没有到……”弗莱德声音暗哑,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用这么小的声音来说话。
“再等等?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我的族人在流血!”艾克丁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他的手指愤怒地指向我们的领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在震动。这个巨人大踏步走上前来,似乎要向弗莱德动粗。达克拉和罗迪克已经做好了准备上前阻止他。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这一次,弗莱德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回答。这声音坚决有力,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残酷的味道。
艾克丁停住了脚步。
战场上,哀号遍野,血流成河。尽管战斗仅仅进行了不到半个上午,可是已经有将近一万土著战士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中。
克里特人的阵形丝毫不乱,骑兵的铁蹄仍在践踏生命。这片初春的原野一片血红,仿佛寒冷的冬雪将晚霞冻结在这里,而温暖的春风又将它融化,随风流淌。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场战斗即将结束。
艾克丁悲愤地望着这一切,我知道,我们所看见的景象在他眼中绝不相同。终于,他选择了理智,也选择了信任弗莱德的判断,叹息着走向他的朋友们。他尽可能平静地向其他几个酋长说明着,幸亏他们都是些明智的人。他说服了他们。
然后,我看见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这个一个部落中地位最尊崇的人,站起身来,背向自己的战士们,默默地流泪。
他的痛苦是我们造成的,而我们却无能为力。
愿他此时的悲痛能够得到等值的回报。现在的我,也就只能这样希望着了。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四章 艰难抉择
作为这场战斗最强的一支后备力量,我们将手中仅有的一万五千正规军掩藏在山坡后,始终没有暴露在克里特人的视线内。我们在等待机会,等待克里特大军全面反击的机会。唯有此时,我们出其不意的冲锋才有意义。
在那之前,我们先等到的,是大祭司的愤怒。
“艾克丁酋长,巨牛之魂的守护者,你们在干什么?”在我们把所有的精力投放在战场上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看见一个手持长矛、身材矮小但行动迅捷的土著战士,他正飞速向我们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
“艾克丁酋长,大祭祀想知道,伦布理族最勇敢的战士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战场上,难道对战斗畏惧竟让我们最伟大的勇者做出了懦夫的举动吗?”
他的话就向是把一碗凉水浇到了滚热的油锅中,巨牛部落的战士们纷纷为自己的酋长鸣起不平来,如果不是还有些懂得遵守命令的人拉扯住了自己的朋友,许多冲动的家伙已经忍不住冲下山坡,用自己的热血去证明自己的勇敢了。但是,也有一小部分战士屈辱地低下了头去,或是不满地望着自己的首领们,认为是他们的无能和胆怯让自己陷入了屈辱。
那传递消息的战士跑到我们面前,略带鄙薄地继续传递着大祭司的不满:“还有飞鹰部落、黑豹部落、金舌雀部落……你们眼看着伦布理神的敌人在让你们的兄弟流血,却无动于衷。你们玷辱了神的荣耀,也玷辱了你们英勇的祖先。大祭司说,如果你们还流淌着和我们一样的血,就应该用行动去洗刷耻辱,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而不是怯懦地躲在一旁。”
他的话在这数万勇士中引起了喧然大哗,我相信,如果这话是出自这传信战士自己的意愿,他在瞬间就会被尊敬自己酋长的族人们撕成碎片。但是,毫无疑问,这些话是出自他们的神最高贵的代理人、广受他们尊敬和爱戴的大祭司的口。对于他们来说,这几乎是带着神意的谴责。这让他们显得有些慌乱无措。战士们纷纷望向自己的酋长,希图同他们的脸上寻找答案。
酋长们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离他们不远正全神贯注凝视敌群的弗莱德,再看看大祭司所处的方向,不知该作出什么样的回应才好。
艾克丁求助似的望着弗莱德,似乎是在指望着这个年龄几乎是自己一半的年轻人帮自己下定决心。可弗莱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说:
“这是你的决定,朋友,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我保证,即使没有你们的有力支援,即使只有我的士兵,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将倾力出击。或许失去了你们我们无法赢得胜利,但是,我们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兄弟。”
弗莱德的话好象一只轻巧的砝码,虽然并不像正在进行的血腥战争那么有力,但已经悄然将艾克丁心中难以取舍的天平向正确的一方压倒。
“我们会战斗,和我们德兰麦亚的兄弟一起,在正确的时候。转告大祭司,奔狼部落的勇士,巨牛之魂从不曾离开伟大的伦布理神的身侧,那些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勇士们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血脉。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让大祭司和伦布理神亲眼目睹我们的忠诚。”艾克丁沉思了片刻,转而向那个传递消息的土著战士说道。
“大祭司说,你们要立刻攻击!”那土著战士面对着这个远比自己高大和尊贵的人,丝毫没有退让的表示。他着重强调了“大祭司说”这几个字。这些话在我们的土著盟友中引起了骚动:反对大祭司的命令,即便是对于一个酋长来说,这也是无可原谅的罪责。
“巨牛部落将和德兰麦亚的兄弟共同作战,这就是我的决定。如果伦布理神认为我做的不对,那在这一场战争之后,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艾克丁的话刚一出口,他身边忽然变得安静起来。没有一个土著战士敢说话,他们已经震惊得无法思考了。我们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它们意味着艾克丁在这时候否定了大祭司的最高领导权,对于这个将神的旨意看得无上崇高的民族来说,这几乎就等于背弃了神。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
艾克丁此时看上去无比坚定悲壮,他像是一个必死的囚徒那样站在那里。没有人接触他,甚至没有人靠近他,可内心的矛盾正灼烧着他的心,让他看上去仿佛正在接受严刑拷打。他曾经是这个族内最受尊敬的人之一,他获得的荣誉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可是,只是这几句话,或许他就不得不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成为他的族人中最受人唾弃的一个。对于一个勇者而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屈辱来得比这更强烈。
“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相信朋友的智慧!”忽然,艾克丁大声说道,不是对那个奔狼部落的战士,也不是对我们,而是对着他身后慌张、矛盾、不知所措的战士们。
“今天,我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同时,我们也结识了从未有过的伟大朋友。我深信,这不是巧合,这是伟大的伦布理神给我们的一个考验,让我们改变、让我们更强大的一次考验。或许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就让我们伟大的神惩罚我一个人。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守护巨牛之魂的男人们,跟随我,像从前一样与我站在一起,为胜利而战,而不是为牺牲而战。我不希望你们无谓地流血,如果注定我们要流血,那就让我们的敌人知道,我们的血不会白流的,伦布理神传下的血脉是会燃烧的!”
或许这短短几句话无法彻底打消战士们心头的疑虑,但它确实及时地稳定住了已经动摇的人心。艾克丁多年来在自己的部落中树立起的威信让他的族人们暂时忘却了神怒的可怕,所有人都聚集在他苦恼但骄傲的身姿周围。依旧没有人发出声响,但一种几乎肉眼可辨的线在人们之间相互传递着,它连接起人们的心,让他们随着同一个节奏跳动着。
“我,洪多斯,飞鹰部落的酋长,愿与德兰麦亚的朋友和巨牛部落的兄弟一同战斗,若因此引来伦布理的愤怒,我愿和艾克丁兄弟一同承担!”这时候,艾克丁身边那个身材结实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大汉大声说道。他与艾克丁交换了一个满含热情的眼神。我熟悉那眼神,那是惟有曾共同面对过死亡的战士之间才会有的、愿意同生共死的慷慨眼神。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又一个酋长作出了同样的表示,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在这时候,这些已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们的眼中迸发出了奇异的光彩,这光彩让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年轻,仿佛是群只是二十出头的倔强少年。我不知道他们在年轻时曾有过什么样的传奇经历,但我相信那必是一个又一个让人心动精彩故事。现在,在拯救自己的族人和保全自己的荣誉之间,他们再次一同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都满脸苦痛,但当他们说出自己的决定,把手放在朋友手中的时候,那份内心挣扎的矛盾瞬间烟消云散,因为共同面对这份苦痛的,并非是他们孤身一人,还有那些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与自己血脉相通的朋友们。
“我……”当人们的目光转向烈马部落的酋长时,他犹豫着无法开口。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面颊滑落他的胸膛,他的嘴唇因为紧张而抽搐,双拳紧攥,一时看看那些站在弗莱德身边的旧日战友,一时看着大祭司的方向,无法下定决心。
“豪斯特,做你想做的,没有人会怪你!”艾克丁看出了朋友的为难,他声音柔和地说道。
“我……”豪斯特张了张嘴,看上去似乎是想向朋友的方向迈近一步,可忽然间他又停住的脚步。最后,他重重垂下头去,用一种奇怪的声调对那个传信的战士说道:
“请转告大祭司,烈马部落的战士们马上就将发起进攻,我们会用我们的勇敢证明自己对伦布理神的忠诚……”
不久,传令的使者带着不会令大祭司满意的消息转身离去了,他脸上在刚到来时带着的鄙夷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慌张:他一时间无法接受,居然会有那么多以英勇著称的部落酋长会在这个时刻选择背离大祭司和背叛他们所信奉的神祉,这个消息让他震惊。
在豪斯特说完那番话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原本,在那一个个部落领袖身后的战士们都跃跃欲试地急着投入战团,对于他们首领的决定,他们并不完全支持,甚至还暗自埋怨,觉得他们剥夺了自己争夺荣誉的机会。可是,当一个又一个领袖表示自己愿意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与自己的朋友站在一起时,他们停止了抱怨。尽管他们震惊、尽管他们仍然畏惧自己的神,但在那时候,他们看待自己领袖的目光是崇敬的、尊重的。那些酋长尚未表态的部落战士们甚至明显露出了矛盾的表情,他们既希望能够早一刻加入战团,又不愿看见自己的首领变成背弃朋友的人。
豪斯特向大祭司的权威屈服了,他的战士们并没有表示出快慰和欢跃。正相反,他们看上去似乎感受到了耻辱。尽管他们依旧按照豪斯特的命令作好了战斗的准备,可我总感觉豪斯特正逐渐失去他们的尊敬。很奇怪,不是吗?那原本应该是他们希望去做的光荣的事情,可在艾克丁和他亲密战友们的感染下,他们觉得这样做反而是一种耻辱。
豪斯特一直低着头,连他大声发布命令的时候都不曾抬起头来。他不敢向我们的方向看,更不用说和年轻时代曾经的战友们说一句告别的话了。看他并不逊于艾克丁的健美身材和紧握长矛的右手磨起的层层厚茧,我绝不怀疑烈马部落的酋长曾经是一个出色的战士。但是此时,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弯着腰,皱着眉头,连大声吆喝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在豪斯特开口表态的时候,艾克丁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在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都知道有可能出现这种结果,可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艾克丁仍然感觉受到了伤害。他的朋友们也是一样,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豪斯特背弃了他们,背弃了一段值得珍惜的友谊。
可是,就在豪斯特即将发出命令,准备全军冲锋的时候,艾克丁忽然昂起头,大声提问道:
“是谁,在我们中第一个徒手杀死了恶狼,救下了罗琳,飞鹰部落洪多斯的妻子,我的妹妹,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告诉我,这个勇士的名字,他是谁?”
在他周围,他的朋友们瞬间变得激动起来,这群已经年过中年、娶妻生子的壮士们眼神朦胧,仿佛穿过无声的时光隧道,来到自己的年少时光。跟随着艾克丁的声音,他们高喊:“豪斯特,是豪斯特!”红胡子的洪多斯尤其激动,他一边喊着一边把自己的胡子向两边拉扯,似乎是在擦除上面的泪迹。
“是谁,在我们与葛林族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单枪匹马杀死了七个敌人,为我们断后,保护了我们的安全?谁能告诉我,这个无敌的勇士的名字,他是谁?”
“豪斯特,他是豪斯特!”那些尊贵的长者们大喊着,他们此时不是受人尊敬的酋长,而是一群战士,一群将生命相互联系在一起了的战士。
“是谁,在伦布理神的神坛前与我比赛酒量,成为唯一一个曾经灌醉我的人,让我半个月都没爬起来,几乎被你们活埋。这个受到了伟大的伦布理神眷顾的男子是谁?告诉我的名字,这个了不起的名字,我们的朋友,英雄中的英雄,勇士中的勇士,告诉我他闪烁着光芒的名字,他是谁?”说到这里,艾克丁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流满面。他的朋友们表现得同样失态,他们像群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高呼着“豪斯特”的名字,任怀念的泪水在面上纵横交错。往昔的岁月,那些真正让人怀念的日子,那是这群战士们永远无法忘怀的青春记忆。
再也无法忍耐,再也无法停留,豪斯特大踏步向艾克丁走来,给了他一个蕴涵着无限忠诚和热忱的拥抱。四条魁梧壮硕的手臂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是并排生长的两株大树的述枝,难分彼此。
片刻之后,更多人拥入这个相互紧紧拥抱着的人团,十几个酋长的脸上同时带着笑容和泪花,像群撒欢的孩子一样相互拍打、呐喊。没有背叛朋友的行径,没有遭人唾弃的懦夫,没有虔诚和不虔诚、勇敢和不勇敢的区别,我只看见一群真正的男人聚集在一起,他们抓住的是些足以依靠的手臂,他们拥抱的,是那些真正亲密的人。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即便是伦布理神亲自到来也不行,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豪斯特,好好干,让克里特的那帮狗东西知道,我们伦布理人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洪多斯大声喊着,“等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我让罗琳为我们做一只烤全鹿。”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豪斯特一边擦着眼角的泪痕,一边大声回答:“一只不够,起码要三只。你还当我们是当年那群没有长矛高的小孩子吗?”
“对,三只!”众人轰闹着大喊。
“不要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滚回来,还要我们去救你!”一个声音从人堆中传出,我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谁。
“依格尔,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救。上次从猎豹口中把你救下来的抓伤还在呢!”豪斯特大笑着回答。
这群战士的哄闹只是很短的时间,可他们改变了很多事情。烈马部落的战士们看待自己族长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尊敬和爱戴,甚至还有几分好奇——可能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领袖曾经做出过那么多传奇事迹。其他部落的战士同样对自己的酋长充满了尊敬,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是些多么了不起的战士,可今天当他们的事迹重新被一一提起时,时间之神仿佛用了某种特殊的魔法,让这些堆满灰尘的往事重新发出熠熠神采,让人景仰不已。
重新回到队伍中,豪斯特已经恢复了身为一个战士的自觉。他弯下腰,目视前方,双手有力地持握着长矛最合手的部分,双腿的肌肉紧张而充满弹性,犹如一只猛虎,即将扑向自己的食物。
“艾克丁,对不起。你永远是我们中最棒的。”他最后一次回过头,对巨牛部落的酋长说了这句话。而后,他将高傲的头颅转向前方。
“杀了他们,为伦布理神的荣耀!”随着一声高喊,烈马部落一千多名勇敢的战士涌入战场。对于这片已经聚集了十余万人的战场上来说,这一千人无法改变什么,但确实有什么正在改变着,在这个战场上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衣甲简陋却内心坚定的真正的战士们心里。我第一次对这场战斗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因为这种改变。或许,它改变的不仅仅是那些守侯在我们身边的土著战士的心,同样的,我们自己的心也在随之悄然改变着。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战,异乡烽火
形式崩溃的很快,土著战士们一次次艰难的努力都被克里特人轻易地瓦解。虽然战斗仍处在胶着状态,但我们知道,土著人的大军运动弹性已经到了极限,战局不会像这样坚持很久了。
果然,克里特人的后阵有了新的动作,几支军队来回穿梭着,正在调整阵形,做出一副全线攻击的姿态。
“做好准备,我的朋友们。马上就要轮到我们出发了!”弗莱德大声提醒着我们的土著盟友,翻身上马。在山坡的另一侧,克里特人看不见的那一面。我们的士兵们接到了战斗的命令,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果然,在最后依次将土著战士们勇敢的进攻火焰熄灭在坚韧的盾牌前之后,克里特人打开了他们的战阵。最先穿出的,是上万队列齐整的重装步兵。和温斯顿重装步兵不同,这些嗜血的杀人机器们身着重甲,左手持几乎有半人高的塔盾,右手握着足有两人长的长矛,向着不屈的土著人大军勇敢地突进着。即便是轻骑兵也无法与这样紧凑密集的重装长矛兵正面对抗,沉重的盔甲和既长且利的长矛让他们像一座移动中的堡垒,正面与之冲撞无疑的愚蠢的。
重装步兵的阵列犹如巨大的铁拳,重重击打在土著大军的正面,把这群勇敢的战士压迫得节节退后。在他们身后涌出无数手持短刃皮甲的轻装步兵,他们凶狠地扑向混乱中的敌人,一次次依仗铠甲和武器上的优势将对手压倒。尽管他们造成了很大伤亡,但取得的效果并不像整齐的重装步兵阵列那么大。这群并不出众的士兵们脱离了阵列的保护,相当于将自己暴露在狂热凶残的土著战士们面前。因为从来没有过阵形,所以我们的土著朋友也不会因为失去了阵形而害怕战斗。在真正一对一的格斗面前,克里特轻装步兵们占不到什么上风。
那队轻骑兵仍在战场上逡巡,他们已经被数量众多不怕死的敌人拖住了,在获得上万人死伤的战果之后,他们只剩下不足两千疲惫的骑士,并且正在被仇恨的敌人逐渐围困起来。现在,他们得救了,大约三千轻骑兵从自己的阵地中冲杀出来,击溃了保卫着自己友军的土著敌人。两支骑兵聚集在一起,成为这战场上不可轻忽的强大力量。尽管将疲惫的骑兵和体力充沛的骑兵混杂在一起无法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但对于根本没有骑兵的土著对手来说,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这已经是克里特人所有的骑兵力量了,高地山区崎岖的道路让他们没有能力带更多骑兵来到这里。
我们的对手刚刚赢得一场了不起的胜利,他以大约五万大军迎击土著居民超过七万人的攻势,在付出不足七千人生命的代价之后,已经杀伤敌人超过两万,并且转守为攻,获得了一个全胜的绝佳机会。
就在这时候,弗莱德下达了他的命令:
“该我们上场了!”
当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正规军人出现在山坡上时,克里特人的军阵中出现了短暂的动摇:我们的出现出乎他们的意料了,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我们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
一道闪烁着宝石般璀璨光芒的兵锋箭一般射向那群正在肆虐生命的骑士,那正是我们的骄傲,最值得依赖的战士,“星空骑士”。他们在翁伯利安山谷中曾经遭受重创,此后尽管我们抓紧一切空隙去训练士兵补充这支强大的部队,但现在能够真正胜任一场战斗的,仍然只有一千多人。
这已经足够了。
这支让人惊悸的力量在红焰和普瓦洛的率领下直扑向参差不齐的对手,虽然自从踏上圣狐高地的土地之后,红焰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愿凑热闹,不愿露面,甚至除了非常熟悉的朋友们,他不愿与别人交谈。可是当他踏上战场,他仍然是那个勇猛无敌的双刀游侠,马背上最让人敬畏的勇士。
“以血为证,不胜不归!”红焰仅有的那只翠绿色眼眸中燃起在淬炼金属时才会出现的绿色火焰,或许,现在的他真的连金属也可以融化吧。随着一声轻快爽利的摩擦声,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不幸的战士。鲜血从那倒霉的克里特骑手脖子上的创口中喷洒出来,溅得他身侧将近十步的范围内一片猩红,可红焰的刀上连一颗红点也看不见。
好快的刀!
指挥官的豪烈激起了士兵们性格中最凶悍的一面,近两千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魔法骑士们扬刀跃马,杀向全无准备的敌人。炫耀强大的武力,证明敌人的不堪一击,用超前的战斗方式轻易地收取敌人的性命,我们的战友们正在干着他们的对手刚才正干着的事情,但他们表现得更神勇也更残忍。
正当红焰顺利地向着胜利迈进时,我们也与敌人接触了。
我们从北坡上直冲下来,如同一把快刀般将探出本阵的克里特重装步兵方阵拦腰砍成两段。只有最靠近我们的几排重装步兵来得及将长矛转向我们,在他们身后,更多强壮的战士们根本无法转动自己的身体做好防御准备。当他们直面自己的对手时,无疑是一支不可轻视的强大力量,但当对手从侧面发起突袭,他们沉重的铠甲和长长的枪矛成了他们最大的敌人,让他们失去了适时作出防御动作的能力。
土著战士们紧跟在我们身后,和他们不走运的族人相比,他们勉强可以称得上有一个简陋的“阵型”。他们跑得远比其他土著战士集中,行动相对整齐,如果把所有的标准降到最低,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们跑出了一个冲锋阵型。即便是最差劲的军队,他们的阵型也比我们的土著朋友们齐整得多。可是,这样的阵型已经是弗莱德和各位酋长们三番五次强调的结果了。
重装长矛手们并没有给我们造成多大的伤亡,很快他们就自己拥成了一团。他们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反击,而是因为他们的阵列实在太厚实,让我们无法一举冲出一个缺口。
“向后冲击!”在判断这支军队暂时无法给我们造成太大伤害之后,弗莱德放弃了全歼他们的诱人想法。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留着他们,或许我们还要蒙受更大的损失,但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消灭他们,我们将会错失可能仅有一次的胜机。
在完全陷入与重装步兵纠缠不休的战斗之前,我们及时地调整了方向,向阵脚松动的敌军本阵突击。尽管克里特人不断将他们的轻装步兵从战场上召回守卫阵地,但失去了原本固守在这里的重装步兵的掩护,他们的阵地已经不再那么坚固。
“弓箭手,射击!射击!”惊慌的喊叫声从敌人的阵列中传出,要命的羽箭裹挟着熟悉的风声在我耳边掠过。即便有甲胄的保护,我们的士兵们也无法与漫天飞舞的死亡之羽直接抗衡,一声又一声钢铁入肉时潮湿的声音响起在我耳边,仿佛是无数脆弱的生灵发出死亡的喟叹。
很多人死了,但更多的人只是受了伤。战场教会了人们如何无视伤痕奋不顾身地扑向敌人,这个时候,你只有向前,前面有危险的敌人,但身后除了死亡一无所有。
没有马匹,最先和敌人接触的是达克拉和他的重装步兵们。
在近身肉搏中,我们强壮的朋友几乎无法遇到一个真正象样的对手,他手中沉重的战锤犹如雷神的愤怒,带着风雨声击溃了面前的所有敌人。碎裂在这巨大战锤之下的,有短剑,有长刀,有无数脆弱细长的枪矛,甚至还有足有两层手掌厚的巨大盾牌。面对战神下凡般的达克拉,克里特人只有仓皇闪躲。在我们的重装武士们面前,他们的阵形仿佛一块薄铁皮受到沉重的敲打,一点点向内凹陷进去。
如果说遇到达克拉他们还可以退却、闪避,那么挡在罗尔面前的敌人只能用绝望来形容了。
在雷利牺牲的乌云城堡下,罗尔失去了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幽灵匕首”,他现在只是带着一群普通的轻装步兵跟在达克拉身后突袭着敌人的阵地。可是,有罗尔的地方,战斗就绝不会沿着常规的轨道进行。
罗尔的右臂上插着三支羽箭,左腿上也有一支。我看不出他的伤有多严重:他全身都被鲜血浸泡得红的发黑,我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血迹是他自己的。这些伤口丝毫没有延缓罗尔的动作,他依旧像个食尸鬼一样坚持着自己残忍暴虐的战斗方式,将敌人的残肢内脏长长地拖了一地。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舔一舔干涸的嘴唇,用嘴边的鲜血将自己的舌头和牙齿染成我们熟悉的恐怖颜色,然后发出神经质的微笑。他的对手连正面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些年轻缺乏经验的新兵们有时候会低着头绝望地将手中的武器刺向他,这种攻击并非是出于勇敢,而是出于畏惧。他们当然不可幸免地获得了死神的征召,整个过程迅速而痛苦。
我不知道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看见罗尔真正战斗时的样子会做出什么反应,但我想象得到。即便是最勇敢的土著战士也绝不敢在战斗中面对罗尔,他们甚至会怀疑罗尔根本不需要杀死对手的肉体,因为他可以直接吞噬对手的灵魂,然后把它们变成自己残暴力量的源泉。
“盾牌手上前,三重叠长枪阵形,弓箭手自由射击,坚守阵地!”就在达克拉和罗尔出其不意地将克里特人压入自己的阵地中的同时,罗迪克迅速在外围建起了一层守备阵地,防御敌人的反扑和包抄。几列长枪手将手中危险的利器指向各个方向的敌人,确保被打开的缺口保持畅通。
或许,只有罗迪克手下的士兵才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士兵,他们没有怪兽般强大的力量,没有亡灵般残忍的手段,没有闪烁不停的魔法光辉和超越人类极限的各项能力,有的只是普通士兵们在普通训练中就能够学到的一切东西:直刺、挥砍、档格、躲闪、掩护、后退……
可当每个士兵都在选择最正确的方式运动时,这支军队同样是极端危险的。不,在这大集群作战的战场上,这样的军队可能更加危险。请原谅我这样形容,我实在无法找出更贴切的感觉来描述他们的战斗:他们就像是群心意相通的恋人一样,能够准确预知身旁战友们的动作行为,并及时为他们提供掩护。他们当然没有心灵感应的特异功能,这只能是无数次演练的结果。罗迪克把最规范的军人的战斗模式刻在了士兵们的反射神经上,让他们在危急时刻仍然能够选择最正确的方式杀伤敌人、保护自己。
“伦布理的兄弟们,从这里杀进去,证明你们勇敢的机会到来了!”弗莱德手指着被达克拉和罗尔冲出的缺口,大声对艾克丁和他的伙伴们说道。那些豪迈的土著勇士们兴奋得大声呼叫起来,叫嚷着涌入缺口。刚才,克里特人的远程攻击武器让他们吃了不小的亏。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欺近敌人的身体畅快复仇了。
当被整齐的阵形抗拒在外围时,土著战士们面对着紧凑密集颇有章法的防御确实没有太多的办法。但是一旦让他们突入防线,这些强壮高傲的武士们会用自己的身体告诉你,狂热的信仰会带来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艾克丁和他的酋长朋友们率先冲入战团。和军人不同,土著人的酋长必是那些最英勇善战的人,他们在战斗中一定是最先冲上去的那一个,否则他们就没有资格受到全族人的尊敬。
这些最强壮的土著战士每人都拿着两把长枪,一把是用他们拿兽皮从无良商人那里换来的粗劣的金属枪头制作的,另一把则是我们友情的馈赠。当他们跃入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原本的长矛向前方全力投掷出去。即便不瞄准,他们的袭击也绝不会落空:敌人密集的阵形给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掷靶。我曾见过许多次穿透人体的景象,但那都是用强劲的大型弩炮制造的恐怖效果。这一回,我站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了惊人的一幕:没有一支长枪仅仅叉死了一个敌人,即使是用那么劣质的武器,这些最伟大的土著勇士们也都最少一次性地杀死了两个敌人。有一支长枪甚至在穿透了两具人体之后仍有余力,带着淋漓的鲜血插入了第三个克里特士兵的胸口。这伤口并不能立即杀死这个不走运的家伙,但也已经足够致命。他绝望地想把扎入自己体内的凶器拔出来,可长枪的后半部分仍留在第二个人的体内,这使得拔枪的动作很难完成。
最终,用长枪连接起来的一死一活两个人同时向右倒下,那个濒死的士兵还在努力挣扎,他咳嗽着,把面前的一块土地用自己肺叶挤出来的血沫喷成了凄惨的红色。他贪婪地长大了嘴,试图留住最后一口呼吸,可他再也做不到了。
他死的时候仍然张大了嘴,脸是青紫色的。
“艾克丁,又是他这家伙!”强壮的酋长们并不在乎敌人的死状,飞鹰部落的洪多斯一边挥舞着长矛冲入敌人最密集的地方,一边不甘心地大声抱怨着,“从没有人在投掷长枪这一项上胜过他。”
“那当然,艾克丁是神眷的战士,最了不起的勇者!”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光头的大汉大声说道。
“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能掷死三个人了,还记得吗?”又有人大声附和。
“别说了,那一次我的胳膊都差点脱臼了!”艾克丁在我左面大声回答。他的回答引来一阵豪爽笑声……
这些对话都是在战斗中完成的,在这期间,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克里特人的尸体。
酋长们的杰出表现让他们年轻的族内战士们更加狂热了。他们勇敢地涌入敌阵,像一群贪婪的白蚁啃食着敌人的阵列。克里特人就好象失去了硬壳的乌龟,把自己最柔弱的躯体暴露在凶残的对手面前。整个阵形因为失血的巨痛不断抽搐、蠕动着,可这根本无法阻止更多的土著战士向他们痛下杀手。
事实上,这样的战斗依然是危险的,尽管我们为我们的土著朋友找到了最好的战场,但他们的损失并不比自己的对手少。尽管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他们总能战胜自己的对手,但克里特人尽可能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最主要的是,克里特人的弓箭一刻不停地将运送死亡的货物撒向我们,这些原本就犀利可怕的东西对于大多数打着赤膊的土著战士来说,无疑是更加致命的。
达克拉和罗尔接到了命令,从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撤了出来,只负责打扫外围战场。罗迪克指挥着他的军队努力支撑着不让克里特人合拢包围,为我们的土著朋友们留下了进退的空间。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请原谅我们的一点私心,我们毕竟还是与土著居民不同。我们没有后备力量和新鲜血液来补充军队,这一万五千名战士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力量。事实上,我们已经不能经受任何打击和削弱了,即便如此,达克拉和罗尔的部队仍然损失惨重。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局势我们已经无法控制。
谁也不知道这场战斗会变成什么样,当十几万战士在我面前流血牺牲时,这太过壮观的杀戮让我找不到一丝胜负的感觉。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六章 胜绩,败绩
狂信是一种让人矛盾东西,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所代表的愚昧、顽固和落后令人厌恶,但不得不承认,在战场上,有时因信仰而狂热的战士们有能力改变整个局势。
即使是最基础的指挥教材中也会明确地告诉你,当你面对比你强大的对手时,选择正面冲突是最愚蠢的。
按照这样的说法,我们正在做的似乎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十二个土著部落组成的联军数量已经不足一万人,即便算上我们的军队,总数也只有克里特人一半。虽然我们并不畏惧死亡,但我们并不愚蠢。我并不认为在正面冲击的情况下,我们有机会在两倍于己的情况下窃取胜利。
这时候,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土著人的信仰。
在克里特人的阵地外围,那些完全听命于大祭司的土著部落战士们死伤惨重。在大约七万战士中,两万人余或死或伤,完全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对于人口稀薄全民皆兵的土著居民来说,这个残酷的数字或许已经意味着十几个中等部落的青壮年的完全消亡。如果是在高地外的所谓“文明的世界”,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即使只有一点机会,指挥这支军队的将领也会抓紧时机撤出战场,摆脱这毫无机会的战斗。
可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没有这样做,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稍微动过这样的念头。尽管收效并不明显,但他们战斗的执念已经超出了任何好战的军人,如果你看看他们战斗的模样就会明白,即便只剩下一个人,这些人也会毫不迟疑地向敌人发起冲锋,只有死亡才能打消他们战斗的欲望。
我们的盟友死伤惨重,艾克丁已经失去了几个最勇敢的朋友,但战友的死并没有让他失去战斗的意志,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愤怒。我亲眼睛在那个叫做依格尔的酋长面部中箭倒在他身边,他痛苦地叫喊着友人的名字,抄起依格尔的长枪奋力掷向那个躲在巨盾之后射杀他朋友的弓箭手。厚重的盾牌没有保住那家伙的命,他看着小腹上汩汩冒出的鲜血惊恐地死去了。那支做工精良的德兰麦亚制式长枪没有随着他倒下——它牢牢嵌在那面盾牌之中,红色的液体顺着锋利的枪尖滴洒在大地上。
“看见了吗,依格尔,看见了吗?那是你的枪,是你的枪杀了他,你给自己报了仇!你是好样的,从来都是!”干完了这件惊人之举,艾克丁一边重新杀入敌群一边大声呼喝着。他看起来很伤心,可他确确实实是在大笑着。四周那些继续奋战着的部落首领们争相发出对逝去朋友的赞美声。他们的传统习俗让我们的敌人畏缩,面对着这些一面忍不住哀号一面又快意大笑的战士们,克里特士兵们的动作看起来似乎都迟缓了许多。
能够造成这种效果的,就只有宗教信仰的力量。那些武器简陋的勇士们在死去时几乎全都面带笑意,按照他们的信仰,他们为和保护自己的神祉神圣土地而死,这似乎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很愚蠢,是的,但你必须承认,有时候这样一种狂热的力量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比如,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战斗。
看到自己的友军突破了原本坚不可摧的敌军防线,那些苦苦挣扎着的土著战士们欢呼起来。他们中许多人都伤痕累累、身体疲惫,可他们没有放下武器,他们仍在战斗。
战局的改变是从红焰那里开始的。
经过几次华丽的穿插攻击,克里特人的骑兵部队就像是一块木柴遇到了利斧,散乱得不像样子。比起我们这支传奇的骑兵曾经遭遇过的对手,眼前这些敌人的表现只能用拙劣来形容。他们甚至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只能像骑兵训练上等待被刺穿的人形靶一样被动地等待着凶狠的敌人。金属的头盔遮住的他们的头脸,但遮不住他们的绝望。尽管在数量上占有一定的优势,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悲惨的结局。
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曾经战胜过大陆最强的冲锋部队、有着“破阵铁骑”称号的温斯顿重装骑兵,在查美拉城下以三千之众力敌两万余克里特援军的魔法骑士,他们是真正的精锐中的精锐,仅用“强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力量。他们有一个值得永远骄傲的名字,这个名字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与鲜血和死亡相伴,成为他们侥幸逃生的对手们回忆中最深沉的梦魇。
不会有人忘记他们,“星空骑士”,那闪烁着星空光彩的无畏勇者。
红焰他们并不是在孤军作战,那些骠悍的伦布理战士们同样起了很大的作用。在没有得到红焰的帮助时,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对抗这群骑着高大战骑的骁勇敌人。但当他们受到牵制、放缓了速度之后,那些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的斗士们迅速地接近了这些在他们看来无比强大的敌人,用各种方法把他们扯下马背,然后发泄起他们刚才被追逐冲杀的愤怒。客观地说,他们毫无章法的袭击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红焰他们冲击的速度,但他们对于克里特骑手们的震慑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死在红焰他们的手上还能够称得上是在战场搏杀中英勇死去的话,那么一旦落到这些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理解战士荣誉的土著人手中,陪伴你同行在长眠之路上的,就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了。
当最后一个克里特骑士被淹没在狂热的人潮中后,形势开始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起来。除掉了对他们而言最具威胁性的对手,亢奋的战士们再次点燃争斗的火焰。他们再次掀起一道高昂的洪流,狠狠地拍打在克里特人竖立起的钢铁坚壁上。
内外夹击,克里特人在动摇。
看着这场面,我有些同情我们对手的将领。大概他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他们的进攻完全是盲目疯狂的,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让人无法预测他们的动向。可偏偏他们又是如此的强壮勇猛,在一次次不计生死的冲撞之后,克里特人的阵地变得千窗百孔。
第一次,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在勉强保持着防御阵型的克里特人面前占到了少许的优势。这和艾克丁他们在克里特人内阵的冲击有很大关系,同时也有体力上的原因:克里特重装步兵顶着沉盾重甲一刻不停地经受着敌人的冲击,而他们的对手负担的重量只有一支长矛或是一把长弓。当情势出现逆转时,畏惧百倍地放大了疲惫的效果,使我们的敌人迅速地萎缩下去。
“这帮家伙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战争!”红焰率领着我们最强大的战士们策马来到我们身边,在几乎可以称得上“弱小”的敌人面前,他们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失损失。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我们的战马也是可以踩得死人的吗?”红焰抱怨着,他说的是刚才那场轻松但并不怎么愉快的战斗。伦布理族人的战斗方式让他束手束脚,对于豪勇的精灵来说,这绝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经历。可不知为什么,尽管他很气恼,可我并没有从红焰的语气中听出愤怒的意味,只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惋惜。
稍事休息后,弗莱德让红焰拖住那个逐渐恢复过来的重装步兵方阵。只要得到明确的指挥,他们就仍有战斗力,而红焰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继续保持混乱。红焰二话不说接受了任务,他似乎宁愿去面对敌人也不愿面对我们的土著朋友。对于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的魔法骑士们来说,这个任务并不是件难事。
这时候,在我们的左前方,最后一批伦布理勇敢的战士们近七千人终于出现在了山坡上。他们的驻地距离战场是最远的一批,根本无法在战斗开始之前到来。
幸亏他们来晚了!
按照伦布理战士散漫的战斗方式,如果面对着阵容整齐、队列完整的克里特大军,这七千人根本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无论我们的土著战友们有多少人,他们能够正面和克里特人接触的就只有那么多。器械和阵型的优势极大地弥补了克里特人在数量上的巨大差距,在无法击破克里特人阵列的情况下,再多的伦布理战士都不会起到太大效果。
可是现在不同了,克里特人的阵脚已经松动,在他们内部,仍有战斗力的将近一万名勇敢的伦布理战士还在继续撕扯着他们的队形,犹如一只被巨蛇吞噬的箭猪将自己锐利的尖刺在蛇腹内弹起,让这只巨大的恶兽痛苦不堪。
刚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们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投入到了残酷的战斗中去。他们的意外出现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将胜利女神动人的腰肢有力地拉向我们这一侧。经过短暂的对抗,他们开始向前迈进,他们面前的克里特人在不住退却的同时仍在拼死保护着自己的阵型。克里特人的阵线像动物的筋受到强力的拉扯般向内凹陷下去,它凹陷的速度如此之快,仿佛在昭示着自己崩坏的命运。
终于,这条战线柔韧的弹性达到了极点,它从中绷断了。一个虚弱的空洞展现在我们的友军面前。尽管他们称得上是最缺乏战场经验的战士,但他们并不缺少勇气和战斗的热望。他们抓住了机会,一头扎进这被击破的防线内,开始用他们的方法满足自己的破坏欲望。
尽管我知道在一切终止回归平静之前,不要轻易地下结论。但我实在想不出我们的敌人还有什么能力扭转面前的颓势。如果他足够出色,那么现在还可以迅速退却,撤出土著战士们的追击范围,尽可能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如果他只是一个死守条令愚蠢自大的家伙,那么即使遭遇全军覆没的结局也不是没有可能。克里特人的阵地已经被撕成了大小不等的三块,统帅的指挥基本上失去了意义,只有最基层军官的命令才能发挥作用。士兵们几乎是在靠长期训练养成的良好习惯在战斗,这样的抵抗注定不能长久。
正当我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平心静气地作我们的场内观众时,我们的对手让我们吃了一惊。
在敌军统帅的指挥下,仍旧保持最强大战斗力的那部分士兵开始了冲锋。
我没有说错,他们面对着数量远多于自己的敌人,放弃了仅存的阵型和兵种配合的优势,开始了冲锋。
这简直是疯狂。
一直到此时,这场战斗的残酷才真正显露出来,数万活生生的人对撞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会激射出刺目的血光。当你习惯了这样的景象,就会觉得一个生命的死亡不过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两个人碰到一起,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继续向前,直到新的对撞产生……看着这些,一开始你会因畏惧而心头一阵痉挛,或是肠胃掀起一种不适的反感,但逐渐地,它让你习惯了恐惧,熟悉了杀戮,将血腥和死亡当作平常的事情,什么也感觉不到。
和那些真正残酷的东西一样,这场面让人麻木。
在这些真正残酷的事情一再发生之后,克里特人冲出了土著战士们的包围。这结果并不难预料:即使是在冲锋中,克里特人仍旧能够保持最基本的密集阵型,将所有的力量聚集在阵型最前端,撕破敌人的封堵,给敌人以重创。反观他们的对手则只知道找到一个对手单独撕杀。他们或许能给对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是,他们无法阻挡自己的敌人。
“不好!”当冲出包围的克里特主力依旧保持着密集的冲锋阵型绕过一个折弯继续奔行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他们想干什么:敌人的统帅并不是个怯懦的家伙,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突围逃跑,而是将目标指向了大祭司所在的北坡。从一开始,那里的战士们就不曾有过稍动,即使是在战况最恶劣的时候那些强壮的人们也没有投入战斗,去抢救自己的伙伴,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而竖在那里的各种颜色鲜艳、代表着各个部落的旗帜则更进一步地暴露了大祭司和各部落祭司的所在。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指挥官也不会把指挥部如此明显地暴露在敌人面前,之所以克里特人没有一开始就攻击它,我猜测可能他们的指挥官认为那是个引人上当的陷阱,他宁愿采取更稳妥的方式获胜。
但现在,克里特人大势已去。人类赌博的天性支配着那个优秀的战地指挥官采取了这次冒险的反击行动。可能即使是他自己都不太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弗莱德,我们去拦住他们!”看着克里特人踊跃冲向山坡的背影,达克拉焦急地大叫起来。
弗莱德奇怪地没有说话,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克里特人进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焰!红焰!”罗迪克做出了最正确的反映:他大声召唤起我们的骑兵指挥官。我们身处阵地的最南端,是整个战场上距离大祭司所在之地最遥远的一支部队。按照克里特人这样的冲锋速度,当我们赶到那里时,恐怕只有给死难者收尸的份了。唯有我们的骑兵才能追赶得上敌人,挽救我们土著战友们的领袖。
可惜,红焰和他的部队正在与克里特人的重装步兵纠缠不休,根本无暇看顾整个战场上的局面。我们拼命的呼喊,但声音瞬间就被战场上的喧嚣声淹没,不可能引起红焰的注意。
终于,弗莱德叫过一个传令兵,命令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的骑兵部队调过来,全力支援遇险的大祭司。而后,他用干涩的声音对我们下达了命令:
“全军突击,解救我们的盟友!”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带着羞愧和悔恨的意思,垂头丧气地很没有精神。我无法确定这一点,片刻之后,我就成了战场上近十万蜂拥涌向南坡的战士中的一员。
敌人没有因我们的追击放慢脚步或是仓皇逃窜,他们坚定不移地将手中的兵器指向山坡上的目标。这支在绝望中仍不放弃寻求最后胜机的敌军恐怕只剩下了不足三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减少。他们与保卫大祭司的奔狼部落的勇士们接触了,那些勇敢的土著战士们很知道如何杀死自己的敌人,但不知道怎样阻拦他们。他们站位松散,根本就没有组成像样的防线,只知道凭借自己的武力留下面前的敌人。除了运气不好被他们拦截下来的士兵之外,克里特人的冲锋速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忽然间,我远远看见那面象征着克里特指挥官身份和荣誉、并连带向战场发布命令的战旗倒下了,克里特人的阵型看上去有些混乱,这让我的心里一阵喜悦。而后,一个声音让我的心情重新跌落谷底。
“我是阿斯坦将军!我还活着!跟随我!跟随我!胜利是我们的,永远是我们的!”
一个身材匀称、面色红润、大约四十岁上下,蓄着一撮优雅的山羊胡子的男人骑在一匹深褐色的战马上大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带着战斗的狂热。阿斯坦将军,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名字。他无疑是个出色的将领,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不冒进,身处劣势时也不放弃,尤其重要的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了军心,让这最后的一击得以成功实施。
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祭司们的营帐就在这些勇敢的克里特人面前。即便敌人已经杀到面前,那些信仰坚定的老人们依旧没有一个人逃离这里。大祭司,那个倔强顽固的老头,居然踉跄着迎向正向他扑来的敌人们,大声呵斥:
“你们亵渎了神圣了伦布理神,神已经发怒了,神会惩罚你们的,一定……”
在神的愤怒来到之前,大祭司亲自体会到了人间的痛苦。阿斯坦将军亲手将他的战刀挥过老者的咽喉,把他的鲜血撒满大地。
战场瞬间凝固了,所有涌向山坡的伦布理战士们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都停止了脚步。
那智勇过人的将军可能还没有觉察到自己干了一件具有多大影响的事情,克里特人的屠刀并没有放下,而是指向了更多信仰坚定了老人。他们大概把这些人当作这次战斗的指挥者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杀的,是敌人的精神领袖们。
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的战友们溃散了。
那些在付出了高昂的血肉代价才换取到完全的战场优势,并且几乎把敌人逼入绝境的土著战士们溃散了。
五万多土著人哭喊着离开了战场,向密林深处四散开去。在他们身后,仅余不足五万的克里特军队同样瞠目结舌地看着刚才还在与自己舍命奋战的敌人离去,和我们一样,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敌人,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们已经无力追赶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土著居民们一批批窜入丛林,消失在眼前。
“这群混蛋在干什么!”达克拉在一侧大骂,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止是他,包括弗莱德在内的所有德兰麦亚官兵都不可能理解这发生在胜利边缘的、恶梦一般的大溃退。
“艾克丁!”混乱中,我发现了一个强壮的熟悉身影,一把把他抓过来,愤怒地大声责问:
“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输了。”艾克丁愤恨地回答,“他们杀死了我们的大祭司,这证明他们的神比我们强大。大祭司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在选出新的大祭司之前,没有战争,没有复仇,没有神的旨意!”
“怎么会这样?我们占着优势,只要再加把劲,我们就能消灭他们。我们有那么多的人,你看,那么多……”我被他的回答气昏了头脑,指着眼前混乱的景象,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知道我们能够杀死他们……”艾克丁垂下了头,“可是,大祭司死了,没有神的愿望,我们不知道这场胜利是否是神想要的。”
“见鬼!”我大嚷着,“这不是伦布理神看顾的土地吗?他们不是伦布理神的敌人吗?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大祭司死了……”艾克丁回答得很艰难。这个年岁几乎和我叔叔一样大的人惭愧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事实上,我觉得这也并不正确。可是……这就是我们的传统。在与查琴克族争夺红山时,我们就是杀死了他们的大祭司才取胜的。”
在胜利的边缘功亏一篑,这让我欲哭无泪。
看到已经没有取胜的机会,弗莱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所有的士兵们都露出惊愕和委屈的表情,达克拉大吼大叫,称那些在最后关头离开战场的土著人都是懦夫。就连罗尔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对我们的土著朋友奇特的传统习惯表示不理解。如果是在高地外,一国的将领被杀死,或许会引起士兵的骚乱,但绝不会遇到这种全军完全丧失战斗意志的事情,尤其是当他们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时候。只有红焰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一个人无声地行走着。
恼怒中,我不甘地转过头看向战场,却迎上了弗莱德的脸。
他的表情痛苦而矛盾,让我吃了一惊。
(明天晚上估计是回不来了,提前放出一章吧。)
第十三卷:激撞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谁该说抱歉
尽管万分不情愿,但我们仍然接受了艾克丁的邀请,和他一起去将大祭司的死讯告诉依芙利娜。
“对不起,我……我希望你们能够……我不知道怎么样告诉她这个消息……”当这个年纪足足大出我一倍的中年男子在我们面前苦苦哀求时,无论他和他的族人们在战场上的行为让我们多么气恼,我们都原谅了他。毕竟,这时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部落的酋长、一个应该为一场战斗的失利负一定责任的人,而是一个无助的长辈,我们朋友的亲人。
我相信,在路上,每个人都在自己心里把将要对依芙利娜说的话说了几百遍。但当这可爱的姑娘看见我们,带着晨风细露般娇柔的笑容向我们轻快地走来,喊我们的名字,向我们问好时,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
“艾克丁叔叔,你们都平安回来了?战况如何?哦,我真傻,有您在,还有古德里安先生和您勇敢的战士们,再没有什么人能比你们更强了。我爷爷呢?为什么没看见他?他在后面吗……”
我对大祭司——那个偏执顽固的老者——没有什么好感,可以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甚至于,他应该为所有无谓死难的人负责。所有永生的神祉原谅我,在他死亡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欣喜的感觉,觉得这个人的死亡对于整个伦布理族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狂信就像是一堵城墙般将他的族人团团围住,截断了他们走向进步的道路。
可现在,我一点也不讨厌那个已死的人。无论他是谁,他曾经做过什么,毕竟他是依芙利娜的祖父,她唯一的亲人。我无法在他孙女面前对他心怀不满,任何稍有感情的人都不可能做到。
“依芙,你爷爷他……”艾克丁鼓足了勇气也没能把话说完,他慌张地看着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帮助他。即便在面对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残暴敌人时这个勇士也未曾有过丝毫的畏惧,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敢去面对那个正对他微笑的少女。看着他涨得紫红的面庞,我猜他宁愿自己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我们迅速地和同伴们交换着眼光,每个人的眼底都流过为难的神色。没有人知道如何把这残酷的消息告诉眼前的少女。我们都是些双手染满鲜血的刽子手,我们早已见惯了死亡,可这一回,死亡的讯息突然间变得太过沉重,让我们连嘴也张不开。
“你爷爷死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它冷漠无情、僵硬艰涩,没有丝毫的修饰,没有任何的安慰,仅仅是在用最简单的陈述句讲述一个客观现实。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能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那就只能罗尔。
罗尔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依芙利娜惊愕的双眼,再次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对依芙利娜说:“你爷爷死了!”
土著少女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她哀求地看着我们,希望从我们的嘴里吐出一些不同与此的消息。可是我们让她失望了:她的目光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她绝望的眼神相接触。除了罗尔,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正面面对她,我真无法想像罗尔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话解脱了我们的窘迫,而且我也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和这句话同样地伤人,可我依旧没来由地痛恨他,就好像是他把这条不祥的消息带来人间的。
“艾克丁叔叔,你告诉我,我爷爷上哪去了?”忽然,依芙利娜一把扯住艾克丁的手腕,发疯了一样向我们身后拖去。一边拖一边大叫着:“带我去见他,你带我去见他!”
“你爷爷他死了!”罗尔再次走到她面前,提高了嗓门大喊着。
“我听不见!我不相信!”依芙利娜疯了一样哭叫着,我从没见过一人可以变得那么快。刚才哪个面色红润、俏皮害羞的女孩已经远离了这具躯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绝望疯狂的女性。她拼命地摇着头,把自己美丽柔顺的褐色头发弄的一团糟,紧咬着嘴唇,脸上布满了因为剧烈运动造成的不正常的深红色泽。
“带我去找他,我要见我爷爷!艾克丁叔叔,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说得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带我去……”她摇晃着艾克丁粗壮的手臂,哀苦地望着他的脸,呼吸短促紊乱。凯尔茜和埃里奥特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流着眼泪从这里跑开。米莉娅紧紧抓住弗莱德的手臂,不知如何劝慰这孤苦的少女。
“小依芙,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终于,艾克丁把依芙利娜拉到自己怀中,用他粗大的双手捧住她的小脸说,“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们都不愿相信。可是罗尔先生说得是真的,你爷爷死了,死在克里特人手里……”
“我不相信……”依芙利娜捂住耳朵尖叫着从他身边跑开,飞快地蹿入自己的帐篷中。很快从那里发出了她悲伤的啜泣声。没有人去劝慰她,并非是我们不愿意,只是实在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去安慰这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的少女。
“罗尔,你这个家伙,你怎么能这么残酷!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女孩……”这时候,达克拉按耐不住,大声叫嚷起来。他一把扯过罗尔的领子,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瞬间,罗尔的嘴角流满鲜血。他挣扎着爬起来,依旧站在那里,既不还手,也不说话。达克拉还想继续上去痛揍他,却被我们死死拽住。他挣扎半天,最后终于放弃了努力,愤愤地离开了这里。
“罗尔先生……”眼看达克拉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艾克丁走上前轻声对罗尔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罗尔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依芙利娜的帐篷。在哪里,哭泣声一直没有减弱。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罗尔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想……伤害她的……这……是我的错。”
“这不怪您,罗尔先生,这不怪您。无论我们怎么说都无法减轻依芙的悲伤。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她能够承受这一切。她比我们想像的要坚强,我相信这一点。您做了原本我应该做的事,我很感激您……”艾克丁安慰着罗尔,脸上写满了自责和愧疚。
“……其实,真正应该抱歉的人是我。我是伦布理族的战士,我有责任保护大祭司。我们原本应该能够拦住他们的,可是……可是我……”
忽然,他痛苦地低声嘶吼起来:“我算是什么战士?我算是什么酋长?我连那些家伙都拦不住,我连大祭司都保护不了!我连我的族人都保护不了!我才是该抱歉的人……”他挥舞着双拳一下下重重击打在面前的树干上,干枯的树皮随着他的拳头四散飞去。
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地拉住艾克丁,这个苦恼悔恨的男人说不定已经把自己的双手敲碎了。确实,作为伦布理族最出色的勇士,同时也是第二大部落的首领,他应该为大祭司的死负一些责任。可他也的确已经尽力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完全不必因此自责,可他的责任心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你这个白痴!”看着米莉娅给他包裹好受伤的双手,我忍不住用力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还知道你是个酋长?你还知道你应该保护的族人?那你就不应该干这种傻事。敌人还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我们,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找到你们的部族、屠戮你们的人民,有时间伤害你自己,不如去想想怎么尽你的责任,为大祭司和你死去的同胞们报仇!”
我的耳光看来起到了一些作用,艾克丁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面色也凝重起来。他缓慢地站起身,心事重重地同我们道别,向着自己的族人走去。这时候,大祭司身死和我们战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巨牛部落驻地的每一个角落,所有惊慌无措的巨牛族人都期盼地看着自己的首领。随着一次次脚步的交替前行,艾克丁因为悔恨而稍显蜷缩的脊梁逐渐挺拔起来。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我觉得我们的土著朋友会把这一切做得很好,一点也不需要我们的帮助——除了依芙利娜。
回到驻地时,已经是深夜。
这是个让人无法安睡的夜晚,前天刚刚遭受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惨败始终纠缠着我。添足了干柴的炉子嘈杂地燃烧着,发出“毕剥”的声音,让我心烦意乱。在这初春的夜晚,过度旺盛的炉火只燃起了人们的心事,却无法照亮我们的前路。
烦闷中,我披上外套,走出房们,希望在洁净的月色和安详的黑暗中找到些须安慰。在驻地南侧,银星河安静地流过,一小块空地隐藏在岸边的树丛里,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托!”一声轻响从我面前传来,而后我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声音。我好奇地从茂密的树丛中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是谁和我一样,在这个寻常而忧烦的夜晚,选择这里作为自己排解心事的所在。
“弗莱德!”眼前的景象让我忍不住惊呼起来。弗莱德,我们年轻的领袖此时正站在一株粗大的落叶乔木面前用力挥砍,他此刻手持的并不是他心爱的黑色战刀,而是一柄寻常的制式短剑。他满头的汗水,气喘吁吁,徒劳地一次次将手中短剑砍向粗大的树干。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技巧可言,与其说是在锻炼,我看更像是在发泄。
我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他迅速地扭转身体,将短剑对准我所在的方向。月色中,我看见那短剑经受不住这样的摧残,剑刃上布满了缺口。
“弗莱德,你在干什么?”我走出树丛,惊讶地问到。
看到是我,弗莱德迅速转过身去,将右手的手臂放在面前来回移动,似乎是在擦拭泪水。
“没……没什么,我睡不着而已……”他背向着我,有些仓促地回答,话语中透出几分掩饰的意味。
“如果相信你这话,我就不是杰夫基德了。弗莱德,你心里有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对于他的回答,我多少有些恼怒。多年的相处,让我意识到我的朋友一定有心事。虽然我或许无法帮助他什么,但我总希望他能够坦诚地告诉我,与我分担他的忧愁。以前,他总是这样做的。
“我……”我们的领袖似乎是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可是,你的体力应当用于去做那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原本,我是想用更严厉地口吻去强迫弗莱德告诉我些什么的,虽然他是我的国王,但我觉得我有权利这样做。但看见他勉强无辜的样子,我放弃了这个决定。弗莱德一直在背负着我们无法想像的重责,如果保留一点秘密让他感觉更安全,那就让这些成为他独有的秘密吧。
我走过去,轻轻取下他手中的剑,将我身上的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衬衣外。
“你应该去休息,弗莱德。”我说,“明天还有更多的大事需要你做决定。”
“我不能决定什么,杰夫,我无法再做任何决定了……”忽然间,弗莱德疲惫地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说着颓丧的话。
“你在说什么?”他的表现让我震惊。除了卡尔森战死之后,我还从未见过我的朋友如此绝望。或许是那场失利让他觉得压力太大,但那场失利同样让克里特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对我们并没有根本的威胁。即便是在被米拉泽陷害、我们身处绝境的时候,弗莱德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状态低迷。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我的朋友变成这样。
“我不配成为一个国王,我的朋友,我应该为那场战斗的失败负全责。没有人应该道歉,除了我。是我害死了依芙利娜的爷爷,是我让数万土著战士平白地死亡。这都是我的错……”弗莱德声音低沉,但我听的出他内心挣扎的痛苦。
“那不怪你,弗莱德,你没有任何责任。”我大声说道,“大祭司的死,我们……我们无能为力。我们都看见了,没有人能够救他们……”
“是吗?”弗莱德微微抬起头,冲着我惨笑了一下。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看上去一片惨淡。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人能救他?”
“这不可能,当时的情况很混乱,克里特人冲在我们前面,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除非有人能够预先发现他们的目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惊,有些畏惧地望向我的朋友。
“是的,杰夫,你说得对,除非有人能够预先发现他们的目的……”弗莱德深深低下头去,小声回答。他的口腔就像是一个空洞,发出的声音空荡荡的,让人听起来很难受。
“那个人就是我!”
“在克里特人的突围进行了一半时,我猜到了他们的企图。如果那时候我能够聚集军队正面拦截他们,或是及早向战斗中的红焰下达命令,要拦住他们,保住大祭司和所有部落祭司的命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你看见了,我当时没有这样做。”
“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不断地在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当时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实的证据,无论作出任何决定都不应当责怪我;我告诉自己,我们的军队所剩无几,已经无法再承受与敌人正面冲击带来的损失;而且我也知道,即使我在第一时间发布命令、作出反应,或许仍将落在克里特人的后面,无法挽救局势……”
我回忆起当时战场上的情况,当阿斯坦将军亲手将大祭司送回伦布理神身边时,我们和他之间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弗莱德说得对,即便我们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能够拯救大祭司的希望仍然很渺茫。即使是大祭司本人,也没有任何理由指责弗莱德的决定。
“可这都是些借口!”弗莱德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紧攥着双拳,两眼直视着我的脸。
“这都是借口,我知道。我能够欺骗别人,但却欺骗不了自己。大祭司太愚昧、太顽固,有他在,我们永远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做我们想做的事,更没有机会掌握这片领土、征集军队、光复我们的国土。在战斗的时候,我想的并不是去保护我的战友和同伴,而在想如何攫取权利……”
“没错,我想让他死,这就是当时我最真实的想法!”
弗莱德悲伤地看着我,既像是在期待我的批判,又像是在乞求我的谅解。他的话极大地震惊了我,让我几乎无法思考。确实,我觉得我的朋友在这件事情上犯了过错,但我无法指责他。他的良心惩罚了他自己,而且那比他应受的要重得多。
“我没想到你会告诉我这些,弗莱德。”我叹了口气回答道,“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就足够说明你的高尚了。”
“不要苛求自己,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所想的那些都不是借口,而是事实。我是个军人,我知道如何判断战场上的局势。你的决定没有错,如果是我,或者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相信,他也会这样做的。”
我和他并肩坐在一起,把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搂住他,就像还是新兵时,我们经常在休息时间所做的那样。
“动过这样的念头并不是罪过,我的朋友,你不能为你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无止境地惩罚自己。你是我们的国王,我们所有人的领袖。你必须思考这些,这也是你的责任之一。恰恰相反,倘若你不去想这些,才是对你职责的亵渎。而且,你只是这样想,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我发誓,即便你当时立刻下令,我们也无法赶在克里特人前面。”在我费尽心机安慰的时候,弗莱德始终没有抬起头。我不知道我的安慰是否起到作用。我只知道,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弗莱德原本紧张颤抖的肩膀渐渐松弛了下来。
“你不能这样下去,我们需要你来指挥,依芙利娜失去了爷爷,他需要你的保护,所有的伦布理人都需要他们的国王。只有你能够帮助所有人,你必须振作起来。”
“帮我一个忙,”我在他身旁轻声说道,“……原谅你自己。”
“原谅……自己……吗?”终于,我的朋友抬起头来,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他的右手也轻搭上我的肩膀,手心里传递着热忱的力量。晚间的柔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梢,将他们散碎地撒开,就像是些在风中舞蹈的精灵。满天的星辰月影倒映在他明亮的眼中,让他的双眸看上去比银星河的水面还要清澈。
我知道弗莱德不可能这么快就从他深沉的自责心中解脱出来,可是他现在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他渐渐从悔恨的焦虑中挣脱出来,重新成为我所熟悉的那个了不起的人。
这真是抱歉的一天,太多的悔恨、太多的自责、太多的忧愁笼罩着我和我周围的人们,似乎每一个人都在为那场本不应发生的失利而苦恼着。可是,毕竟这一切都过去了,已经在躯体上的留下的疮疤,除了忍受,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忘却而已。
明天即将到来,希望所有的歉意都在那时变成战斗的意志,让我们在面对敌人时更加坚强。
第十四卷:变革 第一百一十八章 年轻的大祭司
按照伦布理人的传统,大祭司在去世之前,会将所有的权力移交给某个德高望重的部落祭司,从而产生新的大祭司。倘若大祭司死于意外,无法指定自己的继承人,则应该由各部落的酋长组成评议会,在现有的各部落祭司中选择几位,在经受所谓的“伦布理神的考验”之后,由最终获胜者担任大祭司一职。
我们的土著朋友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全族大大小小近百个部落的祭司尽数死于非命。他们从未遇到过像克里特人这么“野蛮”的敌手,此前,在与圣狐高地其余人类族群战斗时,大祭司的死亡就已经决定了胜负的归属,其余的杀戮完全是对生命无意义的践踏。
现在,失去了所有神眷之子的伦布理人陷入了绝望了宗教困境中: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于听从诸多祭司的指示。在他们眼中,那些耄耋老者手中占卜用的兽骨和石片几乎就是神的代名词。一旦没有人能够使用他们,这些土著居民的生活立时陷入迷惘之中。
因此,在这个时候召集起各个部落的酋长们,评选出一个新的大祭司,让他将伦布理神的信念和意志重新播撒在人们心中,这对于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来说,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伦布理大神的孩子,我亲爱的兄弟们,我们的种族正在遭受一场灾难,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够听见神的声音的人。我们需要伦布理神的教导,跟随他,遵从他,把他的关爱和威严重新带给我们。我希望大家慎重地选择这个人选,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我们个人的荣辱,更和我们族群的存亡相关……”在挤满了各族领袖的空地上,奔狼部落的酋长、受人敬重的勇士罗提斯大声说道。作为人口数量最多、力量最雄厚的一个部落,奔狼部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次会议的召集者和组织者。现在,数百双眼睛正盯着这个身披皮甲、高大魁梧的人,指望着这个英武过人的勇者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我推选山松部落的贤者,年长智慧的苏阿达作为新一任的大祭司。”在发言的最后,罗提斯推举了他所敬重的长者。
“苏阿达曾是我的通用语老师,他教我狩猎、战斗和我这一生所需要的一切智慧。倘若我心中有疑问,我必会向他请教。我相信他的智慧甚于相信我自己的勇气。”
在人群稠密的地方,一个瘦弱颀长的老者站立起来,走上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台。他就是罗提斯酋长所推许的长者苏阿达。对于这样的推举,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谦虚。事实上,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将这种推举当作是自己的责任,除非他自认无法胜任这样的地位,否则没有人会推辞掉一位酋长的推荐。
一个又一个酋长和受人尊敬的人将自己心中大祭司理想的人选指点了出来,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现场,作为酋长所倚重的人出席这样一次会议。在凝重庄严的气氛中,我发现不知是否是意外,那些曾经在战斗中与我们结成攻守同盟的十几个酋长的部落中没有一人被推举。甚至于,包括艾克丁在内的十几位酋长们,在这场关系到全族人命运的会议中多少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排挤。尽管这临时的会场显得有些拥挤,可在他们的周围仍能看到一圈明显的空隙。没有人理会他们,也没有人理睬他们的发言。
之所以我能够敏感地觉察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也正遭受到同样的冷遇。
“不知这次会选出一个什么样的大祭司来。”罗迪克看着木台上一撮撮飘扬的白胡子,有些担忧地说。
“无论是谁,我想总不会比上一个更糟了……”达克拉摇了摇脑袋小声说。普瓦洛轻捅了一下他的左肩,指了指不远出正坐在艾克丁身边的依芙利娜。
这个举动让达克拉住了口。
以“德兰麦亚部落”的“酋长”身份出席会议的弗莱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很清楚,尽管我们的身份得到了认可,但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让这些与我们有着不同文化传统的土著人们消除对我们的戒心。无论我们做出什么表示,都有可能受到误解并给我们带来麻烦。因此,早在来这里之前,弗莱德就一再告诫我们:绝不对任何人单独表示支持,一切都由我们的土著朋友自己决定。
事实上,我感觉弗莱德的沉默与他的心事不无关系。在会场上,他总是忍不住偷偷地向依芙利娜的方向望去,带着满面的愧疚……
“我要推举一个人!”忽然间,一个豪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继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了起来。那是我们所熟悉的勇敢武士,烈马部落的酋长豪斯特。
“我要推举的是一个战士,一个勇者,一个酋长,一个智者。从三十年前开始,他就是我们中最了不起的斗士和掷矛手,我不记得曾有人在掷矛上胜过他。他是受到了伦布理大神喜爱的信徒,他的酒量是我们中公认最好的。在那场战斗中,他是我们中第一个冲入敌群的人,他杀死的敌人比我们部落中三个最勇敢的战士所杀的加起来还要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没有看见他,如果说,我们中有谁最能够博得伦布理神的喜爱,那无疑就应该是他……”
“对,许多人都猜到了,那就是我的朋友,巨牛部落的酋长,酒神的裔族,艾克丁!”
忽然间,整个会场因为豪斯特的发言而安静下来,艾克丁的身上立刻聚集起众多含义复杂的目光。钦佩、鄙夷、惋惜、愤怒,几乎人世间所有的情感此刻都聚集在艾克丁沉默的脸上,而他对此却恍若未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烈马之魂的继承者?”罗提斯站起身,挑衅地看着豪斯特,“你知道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豪斯特没有理会罗提斯的挑衅,他热忱的目光望向艾克丁的背影,有些激动地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几乎赢得了所有的荣誉,他们几乎带领我们赢得了那场战斗。那就是他们干的事情。你们或许不愿意承认,但我绝不羞于承认这一点:他们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包括我,也包括你,罗提斯。”
“他们违背了大祭司的指示!如果没有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他们就应当被逐出我们的部族,不再接受神的怜悯!”罗提斯大声说道。他的话引起了很大的一阵骚乱:原本这件事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把它说出来。没有人知道如何去惩罚艾克丁和他的朋友们,他们违背了权威,但却在战场上证明了他们的英勇无私。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在这些土著人的心里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惶惑,因为艾克丁他们证明了我们是正确的,而大祭司是错误的。
大祭司犯了错?这件事是连想都不能去想的!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和我们的德兰麦亚朋友一起,选择了正确的战斗方式!当时的情况你看得见,罗提斯,许多部落失去了他们最强壮的男人们,却仍旧敌不过我们的敌人。”豪斯特为他的朋友们大声辩解着,他的话引来不少的附和声。
“他们违背了神的意愿!”罗提斯没有否认豪斯特的话,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原本人群中还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希望站出来为艾克丁他们说两句话。可当他们听到罗斯特的话之后,又重新安静了下去。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指控并非没有道理,艾克丁他们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伦布理族人能够容忍的范围。
“我们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责,烈马之子,那只是因为只有新的大祭司才有这份权利。你不能为他们洗脱罪名。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斗士,在战场上,你已经证明了你对神的忠诚。”
罗提斯的话让豪斯特看上去有些犹豫,他艰难地看看艾克丁,看看他的朋友们,眼里含着泪光,摇了摇头,弯下腰去,看上去像是要坐下。尽管和在战场上时一样,他没能坚持对朋友的忠诚,但艾克丁和他的朋友们依旧感激地看着他。毕竟,在这个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场合,哪怕仅仅为他们说上几句话,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就在人们都以为这场小小的冲突终结于此时,事情突然发生的变化。当时,豪斯特快要重新跪坐在地上,他的一条腿几乎已经盘坐下去。可是忽然间,他的动作僵直起来。他紧咬着嘴唇,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地突起。他静默地半跪在那里,而后猛地重新站起身来,激动地大声说道:
“他们没有什么罪名需要我来洗脱,我只是想把勇士用生命应得的荣誉归还给他们!我曾有机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共同战斗,而这才是真正的勇敢。可是我胆怯了,我畏缩了,我没有做到。今天,我无法第二次背叛我的朋友们。我坚持推举巨牛之子,我们中最勇敢的人,艾克丁成为新一任大祭司。”豪斯特挺直了胸膛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骄傲欣喜的笑容。他曾经在朋友们最需要他的时刻背弃了他们,屈服于信仰和权力的压力。可是今天,他用他的行动重新证明了他对友谊的忠诚,这选择让他感到自豪。
“我同意艾克丁成为新的大祭司!”
“我同意!”
“我也支持!”
……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站起来,他们都是艾克丁的酋长朋友们。虽然在坐满了人的空地上,他们的数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没有人能够忽视他们的存在。
“我反对!”这声音制止了所有支持的话语,不止是豪斯特他们,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就连坚决反对艾克丁的罗提斯也惊诧地看向大声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表示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克丁自己。
“艾克丁……”豪斯特不甘心地叫着,想说些什么。可艾克丁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朋友,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
“尊贵的奔狼之子,我反对对我的推举,我拒绝成为大祭司的人选。”艾克丁神色平静地说。
“这并不意味着我承认了您对我和我朋友们的指控。确实,当时我没有遵从大祭司的指示,但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直到现在我仍旧相信的是,伦布理神希望我们做的是用一场胜利增添他的荣耀,而不是用一场失败来侮辱他的尊严。”
“我之所以拒绝对我的推举,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成为大祭司。或许,我是个不错的战士,但我缺乏足够的智慧。说起智慧,我们的德兰麦亚朋友们远比我要高得多。”
“无论今后新任的大祭司会怎样惩处我,我想,现在我仍有一个酋长的权利吧?”艾克丁坦然地询问着罗提斯,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我想推举一个人,我认为这个人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资格成为大祭司,包括您,尊贵的奔狼之子,和您所推举的老师。我尊敬这个人甚于尊敬您和在场所有智慧的长者……”
艾克丁的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纷纷猜测这个让了不起的巨牛英雄如此敬重的人会是谁。我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端坐在一旁的弗莱德,都觉得除了他很难再有别人能够赢得艾克丁这样的敬意了。就连弗莱德自己也有些不安,他低着头,可能是在考虑如何拒绝艾克丁的好意。
后来我们才想到,我们都忽略了,谁会选择一个异教徒作为自己神祉的祭司呢?如果米莉娅当时在场,肯定会嘲讽我们的自作多情。
“……依芙利娜,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艾克丁忽然弯下腰,像个父亲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依芙利娜的长发。
在经过短暂无声的安静之后,会场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刚从艾克丁的选择带来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的人们几乎是在哄闹。我们对这样的推举同样毫无准备,巨大的落差让弗莱德看起来有些尴尬。
“你疯了吗,艾克丁?”有的人大叫。
“让一个小姑娘,她甚至还是个孩子。”也有人这样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连洪多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也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
“大家请安静,我这样说是有我的理由的……”在混乱中,艾克丁努力制止着噪音,尽可能让他的发言进行下去。他周围的人逐渐平稳下来,静下来的人们提醒着身边仍在说话的人,让这个安静的圈子越扩越大。过了一会儿,整个会场终于重新恢复了安宁,只有在少数几个角落中仍有惊讶的议论声传出。
“大家都知道,我们失去了所有的祭司,我们中都不曾有人佩带过伦布理神的圣物,除了一个人,那就是依芙利娜。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她是我们中曾最接近神明的那一个!”艾克丁的右手指向高台上那个象征着神权的颈饰——那是在那场战斗后,几个勇敢的年轻土著战士从大祭司的尸体上取回的——我最早见到这个饰品时,它正挂在依芙利娜的脖子上,这一点我记忆犹新。
艾克丁的话让人们陷入了沉思,确实,当大祭司重病不起的时候,是依芙利娜代替她的爷爷行使神权。尽管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温柔可爱的小女孩的确是唯一一个佩带过神饰的人,对于大祭司的职位,她比任何人都要接近。
“你们应当记得,是谁迎来了我们的血亲兄弟,是谁化解了神的愤怒,是谁消除了族人的痛苦,把他们的生命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她曾经救过我们中许多人的命,并且是借助了神的手。尊敬的奔狼之子,你的儿子也是因她获救的,是么?”随着艾克丁的话,人们望向依芙利娜的目光由喜爱、怜悯和嘲笑逐渐变成尊敬。大家的目光让年轻的姑娘有些羞怯,依芙利娜红着脸,慌张地挽住艾克丁的胳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我同意你的话,巨牛之子。你说得对,依芙利娜是我们中最接近神的一个,她的资格毋庸置疑。我们不能因为她年轻就否定了她的功绩。”罗提斯无法拒绝艾克丁的话,事实上,他也不愿拒绝。他感激地看着依芙利娜,心悦诚服地说道。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他更多地将儿子的获救归功于依芙利娜的神眷而不是米莉娅的药剂,这是可以理解的。
随着罗提斯的表态,更多的人对依芙利娜的资格表示了认同。木台上原本被提名的人们纷纷重新走下来,用他们的行动表明的自己的立场。片刻之后,整个会场上爆发出阵阵的呼喊,人们叫着依芙利娜和伦布理神的名字。在这里,除了信仰和尊敬,我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艾克丁叔叔,您说什么啊,我……我该怎么办……”在众人的注视下,依芙利娜紧张地问艾克丁。她还没有完全从爷爷去世的悲伤中解脱出来,眼角仍带着泪痕,面容消瘦,眼眶深凹,看得出,最近休息得很不好。但是现在,惊慌掩盖了悲痛,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
“小依芙……”艾克丁轻轻把她拉到身前,弯下腰,对着她的脸,柔和地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我知道这很艰难,尤其对你。你是那么的年轻,可能还没有作好承受这份重担的准备。我没有事先征求过你的意见,这对你很不公平。如果是我……”艾克丁怜惜地用双手揉了揉依芙利娜的小脸,接着说:
“……如果是我,我会紧张,会害怕,甚至有可能会逃走,不敢面对这么重大的事。如果你不愿意,那不要紧,没有人会勉强你,也没有人会责怪你。你还是我们喜欢的小依芙,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是吗?”艾克丁放下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比我们想像得更有勇气。在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敢于和一只狼搏斗,却绝不敢将异族的朋友带到家中,不敢违背我父亲的意愿,不敢去思考我们的信仰和我们的神。这些你都做到了,不是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也是最智慧的。”
“还记得你对你爷爷说过的话吗?我们不能等待神告诉我们怎么做,而要用每个人的心去感受他。这是我听过的最智慧的话语,你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面,依芙,现在要做的,只是走得更接近我们的神。承担起这份责任,把你的愿望变成我们的信仰,好么?去吧,你会是最好的大祭司,比你的爷爷要好,也比此前任何一个大祭司都要了不起。”
“我……我该怎么办,艾克丁叔叔?”依芙利娜轻声询问着。
“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办,小依芙,从今往后,我们需要你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尊敬的大祭司。”艾克丁向后退了一步,让开通往木台的道路,用土著人表示尊敬的最高礼仪向依芙利娜躬身致敬。
艾克丁的话给了依芙利娜勇气,不,或许他的话只是将潜藏在这年轻姑娘心中的勇气激发了出来。依芙利娜用力点点头,她转过身,缓步走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木台。
开始的时候,依芙利娜的脚步虚弱无力,时时打个踉跄,给人的感觉好像她随时都有可能跌倒。每当她走过人群时,身边的人都会低下头来,向她躬身行礼,这个动作总会让她惊慌失措。当那些原本她应当称作叔叔、伯伯甚至爷爷的长者们向她表达自己最大的敬意时,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看上去很想逃开。可是,她终于没有。
当踏上木台时,我们年轻的土著朋友已经不再是那个羞怯的女孩了。她看起来依然有些紧张,可脸上神奇地焕发出神圣的神采,就像我们此前曾经见过的那样。她双膝跪地,将悬挂在权杖上的颈饰取下,用上面最大的一颗兽牙刺破左手的中指,然后将鲜血涂抹在那颗牙齿上。在完成这一切之后,依芙利娜捧起颈饰,庄重地将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她跪下身时,还只是一个温柔善良、有些害羞的漂亮的土著姑娘。
而当她站起身来,那个高举权杖,神色肃然,坦然迎受族人膜拜的俊俏身影,却是伦布理神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代言人,神权的代表,伦布理族的领袖和希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
“这片土地看见了希望。”看着高台上那个让人心生敬仰,忍不住要朝拜的年轻崇高身影,弗莱德喃喃自语。
第十四卷:变革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密林狩猎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丛林深处,不时传来夜鸟的号鸣。那些不知名的禽鸟凄厉的声响摇撼着空荡的气息,而后渐渐溶化在微凉的晚风中,仿佛它未曾飘过。
这是个安详的夜晚。
若你躺在温暖的帐篷中,将头脸贴近地面,闭紧你的双眼,仔细倾听,就可以听到草叶相互刮擦的刷刷声。初春的夜晚,生机盎然,几乎可以听见草木生长的声音,这声音让你觉得一切是多么美好,让你觉得这世界是值得赞颂的。
除了因乌云遮蔽而稍显阴暗,这个夜晚可以说是完美的。在千里之外那些大都市的贵族夜宴中,年轻潇洒风流倜傥的贵族少年们绝不会平白放弃这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在那些精致小筑的回廊中、辉煌豪宅的庭院里、青涩少女的阳台下、妖冶妇人的床榻上,到处都可以看见他们调笑的身影。对于陷于爱情和青春冲动的年轻人而言,这个夜晚是至高神的恩赐,将一切神奇的、美好的、精致的事物赐于他们,以满足他们浪漫的愿望和永无止境的虚荣心。
长矛穿过身体,将血花高高溅起,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捂在嘴上,阻隔了空气和声音。身体在挣扎,因为痛苦,也因为绝望。当这挣扎达到顶峰时瞬间变得僵硬,进而渐渐轻缓下去,直到悄无声息。那具红白相间的肢体微微地抽搐着,可生命已经离它远去。尸体随着枝桠扭曲的节奏抽动,在生的季节里吟诵着死的篇章。
我们消失在夜中。
这宁静安详的夜……
“古德里安先生,艾克丁叔叔说,您可以帮助我们驱逐敌人。我需要您的帮助。”十天前,刚刚成为新任大祭司的依芙利娜在评议会结束后挽留了我们。艾克丁、罗提斯、豪斯特等一些实力比较强大的部落酋长伴随在她身边。尽管在评议之前,奔狼之子坚持要惩罚艾克丁的罪行,可当依芙利娜宣布他们无罪时,罗提斯第一时间表示拥护。这些土著居民的习俗让我们钦服不已:罗提斯的指责没有任何私怨的成分,完全是出于对信仰的坚贞;而他的指控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与艾克丁之间的相互信任。这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宫廷上都是不可能出现的。仅就这一条而言,与那些身着华服谈吐高雅的“高尚人士”相比,我们眼前这群衣不遮体生活简陋的异乡蛮族对待事情更加公私分明,对待信仰也更加恭顺公正。
“是的。如果你能够保证所有的战士都能听从我的指挥,最多一个月,我就能让我们的敌人不战自溃。”弗莱德肯定的说。
“你是说,让我们都听从你的命令?”罗提斯不放心地询问着。
“是的,我要的是完全地服从。”弗莱德寸步不让。
“我相信您,我同意您的安排。”依芙利娜并没有多作思考,立刻点头应允了。
“依芙……啊,大祭司,您一定要考虑清楚啊。”罗提斯焦急地说。弗莱德的要求对于这些信仰坚定的人来说太艰难了,就连我们的朋友艾克丁他们也露出迟疑的神色。
“是的,依芙利娜,这只是最好的方法,但绝不是唯一的。你可以选择,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我们都会全力帮助你。”弗莱德也这样劝说着,“你知道么,你这样做意味着放弃了对所有战士的指挥权。”
“如果这样做能够尽可能让我的族人免于损伤,那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我只是个祭司,希望将神的恩赐带给我的族人们。我为什么要指挥我的族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权利。而说到战斗,古德里安先生,任何人都比我强。我相信你们,我的朋友们。”依芙利娜完全无视罗提斯的和弗莱德的警告,将所有的信任交付给了我们。
“您需要什么,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们。”依芙利娜问。
“我需要两千熟悉地形、身体灵活、擅长狩猎的战士,还有,让附近的族人后撤到三天的路程之外,确保没有人出现在克里特人面前,在这附近辟出一片无人的空地。”弗莱德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在此之前,他曾多次和我们商讨过这套方案,对于战斗的诸多步骤他都烂熟于胸。可惜,得不到伦布理人的支持,我们无能为力。
“你要将伦布理神纯洁的土地让给我们的敌人吗?而且是在我们未经抵抗的情况下。你在侮辱我们吗?”罗提斯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身旁有人拦着,我看他已经提着长枪出来与弗莱德决斗了。
“不是出让,而是制造一个战场。您不希望您的部落中那些无辜的妇女和孩子受到牵累吧。”弗莱德耐心地想奔狼的酋长解释着,“我保证,这种事绝不会长久,一个月以后,这片土地仍将回到伦布理大神的子民手中。”
罗提斯半信半疑地看着弗莱德,不知道是否应该同意他的建议。在上一场战斗中,他亲眼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领袖谋划指挥的本领。尽管那次小小的集中突袭根本不足以说明我的朋友惊人的战斗智慧,可这对于缺乏正规战争经验的土著居民们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创举。
“好的,古德里安先生,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依芙利娜的答复出乎意料地迅速肯定。我知道,做这样一个决定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们甚至已经作好了让她多考虑几天的可能。可我们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以她过人的果敢决断赢得了我们的钦佩。我想我们真的获得了她的信任,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这份信任是我们不可错过的宝贵的东西。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另外,我希望你能叫我弗莱德,我的朋友都这样叫我。”当一切谈妥之后,弗莱德尽可能地向依芙利娜表示友好。他的表达方式有些生硬局促,目光不敢直视依芙利娜的脸,似乎是在回避着什么。可能只有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谢谢你,弗莱德,谢谢,也谢谢你们大家。”依芙利娜迟疑着回应了弗莱德的好意。当谈及和族人无关的话题时,依芙利娜仍旧是那个害羞的少女。当她说出弗莱德的名字时,脸上就像裹了一层花瓣,鲜艳动人。
说完,依芙利娜就要转身离去。在她走出五、六步远之后,弗莱德再次叫住了她。
“依芙利娜。”
“您还有事吗,弗莱德?”依芙利娜诧异地问。这次说出弗莱德的名字时,她背对着艾克丁他们吐了吐舌头,有些调皮地笑着。
“没……没什么。对于你爷爷的死,我……我很抱歉。”弗莱德低着头,不安地说道。
弗莱德的话就像是弓箭射中了依芙利娜,她调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虽然嘴唇依旧上翘着,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活泼的神采。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断断续续地流下来,她拼命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哭出声来。
“这不怪你,弗莱德,这不怪你。这不能责怪任何人……”依芙利娜哽咽着回答。她的回答并没有对弗莱德起到安慰的作用,正相反,我的朋友就像是被人在脸上狠抽了一记嘴巴,既羞愧又无奈。
“……你不该提这件事,她伤心了。”在依芙利娜紧搂着艾克丁的胳膊啜泣着离开后,罗尔忽然对弗莱德说道。
“或许吧,我的朋友。可有些话一定要说出来,否则你会因此憎恨你自己。”弗莱德看着依芙利娜正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地说道。
弗莱德的计划很快得到了回应,没过多久,两千名机智的土著战士就站在了我们面前。看得出他们并不情愿,可信仰的力量在他们身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让他们像服从自己的领袖一样服从我们。不久之后,聚居在附近的伦布理人接到了迁徙的指令,这指令得到了很好的执行,没有遭到任何反对。事实上,当食物不再那么容易猎取,或者气候发生变化的时候,伦布理人经常在祭司们的指示下进行迁徙,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不久,弗莱德的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除了我们这些军官和少数几个曾经作过猎人的有经验的老兵,没有很多士兵参与到这个计划中。在土著战士们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克里特人的营地。经受了一次惨胜,我们的敌人不敢贸然前进,坚守在一块空地等候援军和补给。也是幸亏如此,在我们的土著朋友们才没有在失去领导惊慌失措时遭受灭顶之灾。
我们最先下手的对象是被派遣出来的巡逻兵。
在我们的指示下,那些依靠打猎为生的土著战士们在克里特人巡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诸多埋伏。他们不愧是这片森林中最优秀的猎手,除了常见的陷阱、套绳之类的机关之外,还有许多我们未曾见识过的危险设计。虽然只是些用削尖了的木桩和沉重的石头组成的简陋埋伏,但我们并不敢小瞧他们的威力。一些最基本的战斗常识告诉我,一旦这些可怕的家伙发生效用,就算是像虎豹犀牛那样的巨兽也很难有逃脱的机会。
很快,我们就见识到了这些东西的威力。
次日清晨,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按时经过了这条狭窄的路径。或许是多日来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并不是十分警惕,一边行走一边调侃笑骂着,不时用手中的武器拨打着草丛,那也只是处于对野兽袭人的担心。
忽然,走在队伍中间的一年轻士兵因为内急独自脱离了队列,向林边的一片树丛中走去。他的战友们笑骂着,没有理睬他的这一脱队行动。那个不幸的人一边走一边解开裤带,全无防备地踏入树丛。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特别的树枝断裂的声音,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几块大约有人头大的石头从树丛旁的树枝上垂直地掉落下来,其中一块擦伤了那年轻人的脑袋,顿时,他满脸鲜血,惊惧地大叫起来。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逃离那片可怕的陷阱。
另外一块大石重重地砸在他的脊背上,发出好似用木棍击碎西瓜的声音。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
那个克里特士兵瘫软在地上,双手不住挥舞着,一次又一次抓住身旁的草皮,蠕动着自己的身躯。他的身体以一种极端奇怪的姿势半爬在那里,后腰的上半部分几乎要和下半部分整个地折叠起来。他的裤子脱落了,裸露着屁股和大腿,上面沾满了散发着恶臭的排泄物。出于仅有的医学知识,我知道他此刻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脊椎骨完全断裂,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此刻的挣扎不过是因为断裂的骨头相互摩擦造成的椎心刺痛,不需要很久,他就不会再感觉到痛苦,而那个时候,也是他的生命蒙受死神召唤的时刻。
他的战友们听到惨叫声,连忙跑过来,而后被亲眼看到的事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任何人看到这个景象就会发疯的:片刻之前,那还是一个鲜活乱跳走在你身边的战友,他年轻、开朗,讨人喜欢;可现在,他的上半身相互折叠着在你面前痛苦的哀叫,就像一根被拗断了的木片。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样?
当时的情势非常奇怪,那些哨兵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眼看着他们战友的号哭声逐渐变弱,直到完全没有了声息。没有人试图去拯救他,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在石头落下的那一刹那,这个人就已经死了。没有人先行离开,那毕竟是他们的战友。这恐怖的景象就像是一大块磁石,将那群哨兵牢牢吸附在那里,强迫着他们看完这一幕惨剧。直到一切结束,有人才开始呕吐。他们没有发出警报,因为这看上去很像是一次意外。他们的这个疏忽断送了自己。
这支哨兵队伍只有一个半人回到了营地,那半个人的右手和右脚被一堆圆木压住,无法脱身。是他仅剩的那名战友帮助了他,用他的剑。如果治救及时,他或许能够保住性命,这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其余的人都留在了那片丛林里,有几个被陷阱底下的木刺穿透了;有几个被套绳套住脚踝,而后从高处垂直落下,掉在一块早有预谋的石板上,脑浆迸裂;有几个被横撞过来的圆木击碎了肋骨……很抱歉,我无法一一叙述当时的情景。任何人在正常的时候都不会愿意想起那残忍的景象,连一个字也不愿再提起。那是一场超出了战斗范畴的狩猎,目的在于将一种令人颤栗的阴影深深投射到我们的敌人心里。我想,我们是成功的,比预计的还要成功。
没有猎物,只有尸体。
在克里特人的大队人马到来之前,我们离开了这里。在骑兵无路可走的丛林中,有伦布理猎手的帮助,我们不需要担心会有人跟上我们。
这场袭击拉开了反击的序幕。
弗莱德将两千土著战士分成三组,一组由他亲自指挥,达克拉从旁协助;一组由罗尔指,罗迪克协助。这样分配很正确,达克拉的性格不适合奇袭,大概也只有弗莱德能够正确地使用他,让他在不擅长的战斗中发挥作用了;而罗尔原本就擅长这种伏击战斗,又以他的勇武在土著战士中享有极高的敬意,而罗迪克是最正规严谨的军人,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弥补罗尔的疏漏。最让我惊讶的是,第三组的指挥官居然是我,普瓦洛和埃里奥特则成了我的助手。我曾对此表示过异意,可普瓦洛只用几个字就说服了我。
“你的酒量比较大一些。”他说。
这个理由足够了。对于土著战士们来说,我是我们中最接近伦布理神的人,除了弗莱德和罗尔,再没有谁会比我更受他们的拥戴,让他们心悦诚服了。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们分散在丛林中,一次次出其不意地袭击落单的敌人。清晨、中午、傍晚、深夜……每一棵树边都隐藏着危险,每一个块石头下都掩埋着死亡,那些神奇的猎手们把他们精湛的技艺发挥到了极致,而普瓦洛和埃里奥特的魔法天赋又为给这些致命的道具增添了更多的危险。这一段时间的锻炼和启发,为普瓦洛在魔法陷阱的制作上颇有创新奠定了基础,而制作阴险歹毒的机关原本就是黑暗精灵们年轻时必修的课程。凡是经过这对温文尔雅的夫妻改动的陷阱,无论是从隐秘性还是从攻击威力上来说,都有大幅度的提高。他们的技巧让我们的土著朋友们大开眼界,这为他们在猎手们中间赢得了极大的尊敬。遭遇了这些陷阱的不幸的克里特士兵是值得怜悯的——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在死前接受这样的惩罚都太残忍了。
一旦被敌人发现,我们就会立刻窜入树林。一开始总有些贪功的人会来追赶,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永远地留在了密林深处,连尸首都没有被自己的同伴找到。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留下永远的伤痕后活着回到了战友们的身边,将他们从未想像过的恐怖景象向他们散播。三天之后,再没有一个克里特人敢于在我们逃入密林之后仍敢追赶我们,他们多半是漫无目的地掏出箭弩仓促地向我们逃离的方向射击,直到箭筒中所有的箭支消耗完为止。
这种无力的反击当然不会起到太大作用,只有少数几个土著战士受了些皮外伤。他们看上去很高兴,因为他们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一支尖利的金属箭蔟。每当这个时候,其余的伦布理人都要上前祝贺他们,然后懊恼地对他们说些类似怎么没有一支箭插在我身上,真遗憾之类的话。受伤的战士们则会安慰他们说,不要紧,早晚你也会受伤的,那时你也会有锋利的武器了。
他们这样说得如此频繁和自然,以至于几天之后,我也受到了感染,在一个土著战士受伤之后上前恭贺他。
那个好人用他受伤的胳膊拍着我的肩,友好地对我说,不要紧,你也会中箭的。我听了很高兴,感谢他的祝福。很久以后我才觉得奇怪:我中箭会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们的袭击或许并没有真正削弱克里特人的力量,但我确信我们打痛了他们。多日之后,克里特人更加龟缩在营地中,不敢外出,就连巡逻兵也只是紧贴着营地的围墙打转。白天,他们派遣出大队人马砍伐树木,试图将营地周围开辟出一片空地来。如果不是怕危及自身,我甚至怀疑他们不介意放一把火把整片月溪森林给烧掉。为了抓捕我们,他们并非没有组织过大规模的搜查,可在这片广袤的丛林中找几个藏身之处,对我们熟悉地形的土著朋友们来说太容易了。反而每到此时,失去了营寨保护的克里特人总会成为我们偷袭的目标,在他们回营的路上,尸体总是在不断地增加。
再一次的,夜幕重新降临。
今夜小雨,有些寒冷,克里特人大概会以为我们不会出现吧。营门有几个哨兵披着油布缩成一团,正低声咒骂着敌人的狡猾和长官的无能。夜雨很好地掩护了我,让我们能够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听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他们让我想起了我的新兵时代,那时,我总是和胖子拉玛一起值夜,一起在背地里偷偷诅咒卡尔森的冷酷无情。
四支长矛、四支弩箭在雨声的掩护下穿透了目标,带走了他们的生机。
雨夜,死亡降临,我们安静地离开。
第十四卷:变革 第一百二十章 夜袭,告别之役
我们的敌人是值得同情的,他们孤军深入,没有向导,没有友军,甚至连行军的地图都找不到一张,只能在一片充满敌意的陌生土地上苦苦挣扎着,每都要在濒临死亡的恐惧中竭力避入睡眠,而后又在同样恐惧的不眠夜等待黎明的降临。在他们看来,圣狐高地上的每一颗沙子、每一捧水都是危险的。我们的袭击让克里特人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恐慌。他们曾是勇敢的战士,在广大的法尔维大陆上一次次以自己强大武力横扫自己的敌人,可是直到今天他们才刚刚学会什么叫做畏惧。那是一种从你的骨头接缝处透出来的惊觫感觉,让你在面对所有事物时都失去了自信。
我们的敌人在一步步走向毁灭,七天前,我们发现了一支企图搜寻并歼灭我们的克里特军队。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每个士兵看上去都面色惨白、有气无力。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外出争战以敌人的鲜血换取荣誉的勇敢战士,而像是群等死的囚徒。即便是他们的指挥官,在发布命令时也毫不自信。他的脖子神经质地转来转去,生怕在一转眼间,从他身后飞出一支利箭夺走他的生命。
随着接连几声硬物穿透肌肉的潮湿的声响,两个克里特士兵掉进了种满尖刺的陷阱,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回归那片永恒的寂寞之中了。所有的克里特人都停住了脚步,即便是队列后侧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的士兵们也顺从地停止了行军,没有发出一丝慌乱的声响。不需要亲眼目睹,他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近一个月以来,他们已经见惯了这些。刚开始时,他们会尖叫,会报警,会相互提醒鼓励,摆出防御的阵形,有的人还会想办法将自己的战友从陷阱中捞上来,试图从死神手中挽救他们——当然,这样做基本上都是徒劳的。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人麻木不仁地目睹了同袍的惨死,连悲伤的表情都没有露出一丝。
这不是因为坚强,我知道,而是因为绝望,那无法遏止的最强烈的绝望。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陷阱边上经过。或许是战友的死状刺激了他,他忽然间尖叫起来,抽出腰间的短剑,拼命地在面前的草地上抽插敲打,嚎啕大哭着,死也不敢向前迈出脚去。他口中断断续续高喊着“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不住地用剑刃挖掘地上的泥土,就好像认定了那里有一个要命的机关似的。一旁的克里特士兵就那样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他发疯,没有人上前阻止他,也没有人安慰他——当每个人心中的恐惧都在濒临崩溃的临界线上时,你能指望谁去安慰别人?
这场小小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很久,一个中队长从身后敲昏了那个崩溃的士兵,把他扔在路边。后续的军人继续跟随队列赶路,不去理睬那个率先发疯的可怜人。四天后,我在相同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士兵悲惨的下场:他跪坐在那里,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嘴唇干裂,眼眶发黑,眼角因为干涸而渗出了血水。在他身体周围,所有的草都被连根拔起,我想它们成了这可悲的家伙的食物。而在他手臂伸不到的稍远一点的地方,草丛依旧茂盛如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恐惧可以让一个人疯狂到这种程度。他居然就在那里寸步不移地呆了四天,直到因为干渴死亡为止。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自己活活渴死的人,就在距离他大约一百步之外的地方,一条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过,泛起许多水晶一样的泡沫。
他比那些在沙漠中渴死的人更可怜,那些人一直到死都没有放弃求生的愿望,在为自己的生命挣扎拼搏。而他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挣扎的勇气,除了绝望,他一无所有。
看到这景象,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我知道,我们的敌人完蛋了。
这一切都是我们亲手造成,了解这一点让我感到难受。可最让我难受的并非是我正如此残忍地虐杀我的同类,而是因为在我做了这一切之后,还必须抹杀掉自己的怜悯心和忏悔心,以更残暴的行为去对待他们。原本我以为我早已与“慈悲”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当看见那些倒霉的克里特人在地上打着滚痛苦嘶号时,我仍忍不住感觉到在我左胸坚实的肌肉之下,有一块细小的东西在抽搐。那让我觉得愧疚。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不是最残酷的一群。在一次集中时,罗迪克告诉我,罗尔从来都没有留下过完整的尸体。他们杀的人比我们还要少一些,但你绝对无法想像他们都干了些什么。被罗尔盯上的军队,会在井水中捞上死者的眼珠,在门边被战友冒着新鲜热气的肠子绊倒,在营地门口找到一具被虫蚁搬空了内脏的尸体……连亲手制造这一切的土著猎手们都快要崩溃了,可这无法阻止罗尔用更恶毒的方法将一种叫做“绝望”的瘟疫撒向克里特人。从这次作战的目的来说,罗尔是我们中干得最好的一个,就连安排布置这一切的弗莱德都无法与他相比。在我们的连番骚扰下,克里特军确确实实在以不可遏止的速度崩坏。他们的士气低落到了最低点,之所以尚且没有出现逃兵,仅仅是因为单独行动的克里特人处境更加糟糕而已。
尽管从上一次的会战中我们可以看得出,克里特人的统帅阿斯坦将军一定是一位善战的将领,可他在我们近乎卑劣的战术面前一筹莫展。在这片对他们不怀好意的密林中,这位杰出的将军就像是失去了眼睛和耳朵的残疾人,只能在我们拿针刺他时才会有些激烈的反应。他曾经试图在附近搜寻熟悉地理的当地居民充当向导,理所当然的,他一无所获。弗莱德周密的安排让我们的敌人陷于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他们只能尽可能地减少外出,加强营地内的防御,砍伐树木为自己营造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容身之处。克里特人的反应告诉我们,他们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我们就得到了消息:一支运载着粮食补给运输队伍在大约两万名士兵的护送下进入了圣狐高地,他们应当就是阿斯坦将军热切盼望的东西了。事实上,我们也在等着它,因为它才是结束这次战斗的关键所在。尽管就算他们真的安然到达阿斯坦将军的营地也不会给局势带来多大的变化,但我们觉得克里特人在这片土地上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最重要的是,弗莱德向依芙利娜和她的族人保证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几乎所有的伏击都发生在夜晚,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两千多名土著战士参加了这一次的伏击,除了他们,弗莱德还带来了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经过一个月来的锻炼,土著朋友们逐渐学会了令行禁止,不再是那些一遇到战斗就只会漫无目的的冲杀的无知勇者了。他们在这些天里表现出的战斗天赋让我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兵咋舌不已,当他们学会将打猎的技巧融入作战时,就成为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这片满地满藤、杂乱无章的丛林就像是他们的花园,在这里他们的行动就像是山风一样迅捷,他们可以像影子一样紧贴着要追击的对手而不被发现,同样,如果他要摆脱你,你会觉得他们当着你的面使出了隐身的魔法,让你不见踪影。他们并不缺乏耐心,只是从没想过把它用在战场上。他们是最有耐心的猎手,被他们盯牢的猎物很少逃得出死亡的陷阱。
现在,他们正埋伏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运送补给的车队从身边经过。
尽管和他们共同战斗了这么长时间,但我仍旧无法完全识破他们的伪装。这些看似笨拙的土著居民一进入丛林中就会展现出他们不为人知的聪明才智,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泥浆、杂草和少许树皮完成了他的伪装,我发誓,除非你当场看着他完成这套魔法,否则就算你一脚踩在他身上也发现不了他。
黑暗中,我隐约看见一个叫做肯特的土著战士以树影为掩护伏在路边,他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不得不担心押运的士兵是否会踩到他的手指。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能够发现他。
一根栓在长藤上的横木忽然从路边直锤过来,击中了一匹马的身体。那匹可怜的畜生忍不住发出痛楚的嘶鸣,发狂地挣扎起来。押运的克里特士兵警觉地向横木飞来的方向搜索着,他们很快发现在道路左侧,几十个荒蛮之地的野人呼号着向密林深处跑去,边跑边做出一些挑衅的动作。
“是他们干的,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这些刚刚进入圣狐高地的新来者显然不像阿斯坦将军的部下们那么了解这片土地的危险之处。上千名鲁莽的士兵贸然闯入了这片连星光都无法透过的丛林中,向着那群逐渐消失的背影追去。
克里特人的指挥官示意全军停止前进,等待这次追击的结果。当然,这次追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如果一切顺利,没有人能向他回报些什么。在他们消失的那个方向,弗莱德率领两千士兵已经设下了埋伏,除了他们,还有数百名土著战士从旁协助,他们的任务是:不让一个克里特人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
夜晚很安静,风擦着你的耳垂轻轻摇过,将草木新芽的味道送到你的唇边。
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一场血腥的杀戮正在进行,或许已经完结。这自然不是我们的敌人能够预料到的。
时间过了很久,克里特人的指挥官看上去逐渐失去了耐心。他忧虑地望着自己的部下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终于叫过自己的副官,命令他率领五千名士兵入林搜索。他可能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土著部落,通常来讲无论那个部落多么强大,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已经足够了。
这时候,又一根粗大的原木从道路右侧横扫过来,它撞断了一辆马车的车辕。受惊的战马高高仰前蹄,而后撒开四蹄拼命挣扎,将这辆马车歪歪斜斜地拉倒在路边。它的驾驭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平息了它的愤怒,其余的士兵则手忙脚乱地将马车扶正。
两支锋利的短矛从树木的阴影中激射而出,刺死了两个没有防备的克里特士兵。树影中再次出现了土著人活跃的身影,他们高叫着消失在道路另一侧的丛林中。
克里特的战士们刚要追赶,就被他们的指挥官制止了。那名军官沉思了片刻,嘴角上挂起高傲的笑容。他叫过一名下级军官,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受到命令的军官同样带领着大约五千名士兵冲入丛林,转眼没了踪影。
当许久之后,道路两旁再也没有一丝人声发出时,克里特人看见了他们的敌人。罗迪克和达克啦率领着三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德兰麦亚士兵从敌人队列的后侧掩杀上来,试图趁克里特人将注意力放在两翼的时候制造混乱。他们将手中的火把抛上马车,而后开始向克里特运输队的士兵们发起攻击。这次袭击的确有些出其不意,克里特人看上去有些混乱。尽管在数量上占据相当大的优势,但他们仍被这预料之外的突袭打乱了手脚。
在战斗最激烈的前沿,达克拉手舞着沉重的战锤用力挥舞着,一个又一个勇于面对他的战士倒在了他的脚下。罗迪克站在队伍中间不时地发出指令,这使得许多立功心切的克里特人向他杀去。凡是能够穿越士兵们的阻隔接近他的克里特人都是些真正勇敢的人,可他们依旧无法伤害到罗迪克。他们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军官本身就是一位了不起的武者,他的勇武完全不下于正在享受搏杀乐趣的强壮的石匠之子相比,尽管对手们都很有勇气,但他却总是比他们更强大一些。
两旁的树林中此时向道路中央倾泻着锐利的钢铁,无论是弓矢还是掷矛,都裹上了克里特人的鲜血。原本隐藏在道路两旁的土著战士们呼啸着现出身形,用他们的武器有力地支援着德兰麦亚兄弟的战斗。此刻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罗迪克他们一侧倾斜,所有的事实都在表明我们的战斗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少量的伦布理战士们引分散了克里特人的兵力,而罗迪克他们的突袭也重重打在克里特人的软肋上。
“快撤退!他们埋伏在路边!”忽然,一声大叫打破了战场上的局势。随着这声叫喊,从道路右侧冲出了去而复返的克里特士兵。我们似乎小看了克里特人的指挥官,看来,从第二根原木袭击马车开始,他就看透了这是个陷阱,因此将相当数量的士兵提前埋伏在道路右侧,准备在关键时刻全歼德兰麦亚的伏兵。幸亏潜伏在密林中的伦布理土著战士发现了他们,提前发出了警报,否则罗迪克他们难免要遭到灭顶之灾。
克里特伏兵高喊着从一旁掩杀过来,试图完成对敌人的包围。不过,他们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发现形势危急的罗迪克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的命令立刻得到了忠实的执行。德兰麦亚的战士们在抛下上百具尸体之后终于顺利地逃脱了克里特人的包围圈,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杀死了数倍于此的对手。数百名伦布理族的土著战士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窜出,他们惊慌地叫喊着,将手中宝贵的武器抛在地上,杂乱无章地跟随着撤退的德兰麦亚士兵逃窜起来。偷袭失败了,克里特指挥官以他的智慧和谋略化解了这场危机,将战斗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全军追击,全歼来袭之敌!”克里特指挥官此时果敢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同时分派出一支部队进入道路左侧的树林,支援最早冲入丛林中的那支分队。他的命令看起来是正确的: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经暴露,潜藏在林中的土著人也四散逃窜,这正是抓紧时机扩大战果的好机会。一旦集中力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渴求荣誉和奖赏的士兵。勇敢的克里特战士们毫不迟疑地跟随着自己的将领,挥动着锋利的武器向敌人冲杀过去。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反偷袭,更是洗刷友军耻辱、以胜利振奋人心的一个绝好的机会。我猜一些士兵可能已经开始考虑起如何在颜面全无的友军面前耀武扬威了,他们确实有这个资格:在友军被敌人的偷袭战术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却一举击溃了敌人的偷袭,甚至有可能全歼敌军的主力部队,这足以证明他们的勇敢和友军的无能。
一条由火把足成的长龙沿着崎岖的山路延伸得很远,在长龙的顶端,不时传来金属交击的厮杀声响。就在那一声声脆响发生的时候,那些不幸的人走到了人生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