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中越战争秘录》》 · 金辉、张惠生、张卫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张玉江,你在那边,共产党不给你找老婆,干八年了还是个大头兵,对象一个也谈不成。你到这边来吧,漂亮姑娘有的是随你挑,我们给你连升三级,给你找四个老婆。

我说了,这是军报登以前的事。我又生气又纳闷,咱们情报部门也不给我们来具体的,好镇镇他们。

有时候他们还张嘴管我们要东西。

有没有罐头?有没有香烟?来两根。

都是穷当兵的,怪可怜的,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厚着脸皮张回嘴,还是请求国际支援,也不易啊。我们有时候就匀点扔给他们。一见东西,他们真抢啊,拿起来就抽,坐那儿就吃,一边吃一边嚷嚷:

中国人好。越南人不怎么样。他们那不给我们这么好吃的。中国越南友好。

一熟了有意思着呢。我们连队换下来以后,接的说,老越还在阵地上满世界喊你呢。我们是白天对话晚上对抗,夜里特工照样来,来了就打啊,那没的说。

我在阵地上夜里值班到四点,眯两个钟头,六点准醒,一起来穿上蓝秋裤就出去叫他们:

哎!起床喽——懒鬼们,太阳晒屁股喽——

那边穿着大裤头或是光着屁股迷迷登登地跑出来,小狗日的还没睡醒呢:我们不起,就不起,在被窝里多好,你们真傻。

起床啦——开始干活啦——怎么还不起呀,你们昨天没吃饱吧,我们这边有好吃的,有肉有罐头,过来吃吧,真香啊!

老越还愣充大尾巴蛆:我们吃了,吃得好着呢!

你们吃个屁!粗米饭就野菜,拉的屎都没臭味。昨天下雨你们的柴火湿了,连烟都没冒,你们西北风喝饱了吧?哈哈!

小鬼子怎么说也是敌人,有几次他们喊:张玉江,你跑不了,我们要抓你活的,把你这个吹灯兵拉到河内去展览!小子们一来这个,我可就不客气,让冲锋枪说话了猛干他一通啊,还是这家伙来劲儿。小狗日的记恨我,又没办法。有两次狗日的是下黑手算计我,都挺悬乎的。

那天上午,他靠坐在阵地上晒太阳,眯看着对方。小狗日的今天怎么没出来,张玉江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想到这儿,叭!子弹离他左肩不到十公分钻进后壁,他迅速卧倒。狙击步枪,他想,从纵深打的,小狗日的下手啦,可你扣扳机那一瞬间动了零点三毫米,张玉江正骂呢,叭!又一枪从另一方向飞来正击中他坐着时候的胸部位置,不到两秒钟,黑心啦,小狗日的可你们没有协同好。那天有三条狙击步枪从三个位置同时瞄上了张玉江,几乎是同时开火。

他没负伤。我命大,他想。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非活着不可——有她等着我呢。

团里说,要挖三个,团里也要留一个。

27.四.二八:中越重开战

老山地区自卫还击记(《解放军报》记者张友谦)

四月二十八日,我英雄的云南边防部队,代表祖国和人民的意志,对长期蚕食我领土,骚扰我边境、残杀我边民的越南侵略者,进行了正义的还击,保卫了祖国的领土。

五时五十六分,大地发出了剧烈的颤抖。我边防部队各种口径的火炮为正义而怒吼了,吞没了老山地区全部的越军阵地。越军设置的一片片雷区出现了条条通道,入侵者苦心经营的工事,火力点,倾刻之间士崩瓦解。我英雄的炮兵,为消灭入侵之敌,立了头功。

在我强大的炮火掩护下,我穿插分队多路前进,神速到位,老山之敌已成瓮中之鳖。

六时三十分,老山沸腾了。“为祖国为人民立功的时刻到了!同志们,冲啊!”我各路攻击分队一跃而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敌阵。一群群迫击炮弹在敌阵中开花,喷火器吐出条条火龙。各突击组勇猛冲击,其势锐不可当。

六时三十九分,前线传来第一份捷报,我边联部队某六连的勇士们只用九分钟,就闪电般地攻占了老山右侧松毛岭阵地。在三连的配合下,守敌一个连大部被歼。至此,盘踞老山之敌,已被我斩断一条臂膀。

八时二十四分:第二份捷报传来,五连的突击排攻下了越军的重要阵地。这个连队曾以“攻如猛虎,守如泰山”而著称予准海战场。今天,五连的新一代又在保卫边疆的战斗中打出了威风。八连也不示弱。这个抗日战场上的“白刃格斗英雄连”此刻已取得摧毁敌火力点二十七个、毙敌三十四名战绩。

十四时三十分:越南入侵都盘踞才能山地区的几十个高地逐一被我攻克,有的地方枪声还在继续。我军正在清扫负隅顽抗的残敌。

“老山主攻团”原九连指导员李契克:

四月二十八号那天,我们团攻老山,打的特别惨,三个营都上了。

我们是一过完春节就往前线开,到那儿看地形,搞临战训练。四月二十六号,一切进入临战状态,当晚开始从南温河、猛硐向老山进行机动,二十七号白天就地隐蔽休息,夜间继续前进。每人都负重三十多公斤,有的地方有小路,有的根本没有路,用镰刀用铁锹开路在山沟里钻,林密草深,山高坡陡,难走死了。

二十八号五点五十六分,红色信号弹升起来了,真漂亮,从交趾城、猛硐、磨刀石、三转弯、芭蕉坪,炮弹都过来了,半边天都红了,火箭炮、加农炮、榴弹炮、迫击炮,炮弹从脑袋顶上都往老山飞,还有高机曳光弹,交叉着各种弧度和线条,本来穿插了两个夜间,都累坏了,一见炮火覆盖了老山,大家都来了情绪。马上就要进攻了,我想弟兄们不一会儿就尸横老山血洒疆场了,就借着爆炸的闪亮,一遍又一遍看我的兵们。我要在心里一个一个刻上他们,好些战士真是看的最后一眼了。的有连队在炮火开始准备的时候还没到位,就拼命往预定位置赶,跑的跑,滚的滚,爬的爬。

炮击打一次,又一次,再打一次,三次炮击之后,六点三十分,该我们了。强攻。往上冲。火箭扫雷开路,来不及的用刀砍,用身体滚雷。那上边不光地雷,还有涂着毒药的竹签、铁钉。倒下的就倒下了,没倒下的就继续冲。身边倒下的战友太多了,包括我的小通讯员。

我们连是攻占50号高地。五连是攻主峰峰顶。从开始进攻到占领主峰表面阵地是一小时五十四分钟,快到中午的时候,五连副连长张大权牺牲了。后来工兵营从我们连的进攻路线上排雷,排了好几百颗,有的雷是引管响了炸药没炸。他们说,那一道全是雷场,光是让我们脚歪了踩倒了和用脚带出来的地雷,就有好几十颗。当时,谁也顾不上那些了。我们一个点拉一个点地攻。到50号,攻了几次,伤亡大了,手下几乎都没兵了。连长和我商量请营长派二梯队接援,这时候七班长史光柱要求再攻一次。他刚刚代理三排长,带着几个战士,终于上去了。可就在战斗快结束的时候,史光柱两眼都炸了,包扎完送的时候还跟我说,指导员,等伤好了一定回来。他当时不知道两只眼都那样了,小伙子真可惜,他现在上了深圳大学中文系,诗写得有点意思了。

打老山那一天,我们一个团就牺牲一百五十多,伤五百多,四月二十八号那一天全团就伤亡了三分之一。我的连队比这个比例还大,伤亡将近五十,差点儿一半。我算是命大的。连里的所有干部就指导员和我没事儿。那么多的战友,都不敢回想,可是怎么也忘不了。他们都在麻栗坡躺着呢,麻栗坡陵园里,多一半都是我们师的。

A军B团原军务股长周明荣:

我们团是八四年正月十五日到的落水洞,一边训练一边搞动员,讲老山是宝山,资源丰富,下雨一冲,金沙全出来了,人下去洗完澡,身上都亮闪闪的。四月二十六号晚上,我们从落水洞往前运动,二十七号白天在曼棍一线休息,夜间继续穿插,命令晚十一点就位,把662.6都围了起来,团指在老山山梁的627。我们团攻66 2.6,军里说八小时拿下来,营里说四小时,团里命令两小时,结果进攻一开始,六连正面, 三连侧面,九分钟就占了662.6的表面阵地。主要是战前沙盘作业好,地形和位置都很清楚,打的时候步炮协同也好。接着我们又往东,把松毛岭那一片几十个阵地都占了。 第二天三营从松毛岭东下,C团三营从船头南推,又攻下了那拉口的二十多个阵地。

那回,我们一个洞里就抓了七个俘虏。开始堵住洞以后,包围、喊话,有个中尉在里边,死不投降,还威胁谁出去就枪毙谁。我们用喷火器烧,用机枪扫,投手榴弹,再加上心理战,到中午,那个中尉自杀了。傍晚我们往里打了三颗照明弹,是想看清位置,他们以为是毒气弹,赶快喊:别打了,我们投降,你们把洞口挖大点儿,让我们出去吧。一串交了武器都爬了出来。一出来,兵们拿烟给他们抽,拿干粮给他们吃, 伤了的医生抢救,还用担架抬着。124阵地上,一个洞子里有四个女兵,就是死活不出来,人也冲不进去,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火焰喷射器使劲干了, 全烧的没样了。越军阵地上,什么都有,口琴,笛子,145上吉它最多,弦断了,兵们接上弦抱起来就接着弹。有个阵地上还有个排球队场呢。还有越南的女明星照片,本子、钢笔,有个兵还跑下去抱了一堆便服上来,都是西装,挺新的。

28.在“睡美人”的乳峰上

大自然的神力匠心,将战区连绵的主山峰塑成一个纵卧着的美人,漫山丛林恰是她的睡衣,缭绕飘动的云雾,则成为她披着的轻纱。这是战区著名景观“睡美人”。雨后初睛,战士们总想观赏一下她的姿容,设法留下一张“睡美人”的彩照。

战火在“睡美人”的绿衣上留下斑斑痕迹,像一块块贴上去的各色的补丁,那一个个构筑起来的工事,看去也只是补丁上稀稀疏疏的针脚。

八连一排防守的无名高地,是在中越边境我方一侧500米处,这里是“睡美人”高耸的胸部,人们常指指点点:咱这山峰是“睡美人”的乳峰,这山泉,是乳汁。

4月28日凌晨3点25分,下起大雨,雨柱倾泻在阵地上,倾泻在黑漆漆的原始森林中,雨声遮盖了一切响动。敌人机灵极了,说来,立刻就到了阵地跟前。阵地上手榴弹爆炸的闪光与轰响连成了闪电雷鸣。

“送上门来!”张茂忠把身子钻出洞顶,用冲锋枪在上面扫射,他有个习惯:不受洞的约束,洞外无死角,敌人从哪个方向来,也得撞他的枪口。

张茂忠看到了相邻的15号哨位打得正激烈,他们的副班长,哨长黄子国把守着射击孔,枪口的火舌在黑夜中格外亮,敌人的子弹在那洞壁上溅出无数火星。

他想冲过去助一臂之力,班副需要他的支援,他却不能去支援。

几个小时之前黄子国到这边来过,请示支援的是烟,谁都知道张茂忠断炊也不会断烟,可他把猫耳洞折腾遍了,连烟屁股也没找到一个。黄子国苦笑一声:“不用找啦,烟还在小贩子那儿存着哩。”

黄子国上阵地前是去买过烟的,他掏遍了衣服,只找到一元八角二分的零票子,这便是他所有的存款了,可这儿不够买一盒好烟。小贩们为了赚钱,不怕地雷,不怕炮击,不怕特工,老山守卫者的钱好赚啊。

士兵们在猫耳洞内把每月的十几元,顶多二十几元的津贴费全部化为烟雾,谁到了这潮、闷、与世隔绝的洞内也得抽烟。连队的“吹牛协会”对猫耳洞吸烟有过很高明的见解:“我敢说老山战区烟草人均消耗量位居世界首位。”

黄子国冲着外边扑来的影子点射,枪声响得像炸了膛,每一发都有回声,他听到的手榴的爆炸声也是那么响,震得身子失去了平衡,心也晃动起来,是侦察兵朱立国守着洞口,在朝着企图冲到洞口的敌人甩手榴弹。

一种轻微的却使人心惊的声音在昏黑的洞中传导过来,不好,是小朱倒下了,腰间与臂部都中了弹。他挣扎着翻一下身,趴到洞口,依然甩手榴弹,只是一枚比一枚甩得近,到了第九枚,只甩到洞口不远处,是敌人到了洞口,还是......

子弹又击中了小朱的手臂。

亮光一闪,黄子国看见小朱一动不动,只有滑腻腻的血冲击着他,是他昏迷了,还是......

黄子国不再瞄准,只朝着黑影连连扫射,奇怪,这急促密集的枪声,变得那么微弱,那么沉闷,声音象传走了,传得很远,飘然而去,在那山的尽头,声音一定比这儿还响。

那是黄子国在呼喊。

父亲的信:“国儿,你已走了三年啦,跟领导要求一下,年底回来吧,那天你哥拉着我去趟医院,回家后你妈就一劲儿给我做好吃的,可我啥也吃不下,恶心,只怕不行了,你再不回来,咱家的医术八成就让我带进棺材去了啊......

回信:“爸,您老人家保重,别尽往坏处想,年底我一定回来,你可要等我回去啊......”

弟弟的信: “哥哥, 父亲得的是肝癌,昨晚去世了。临终前他还在叫你,说‘我没把医术传给子国,我怎么去见老祖宗啊。’父亲一死,母亲接着就病倒了....,你早说要回来,咋还不回来呢?......”

回信:“弟,部队就要往南边开了,事情多得很,母亲就靠你照顾了,哥谢谢你,别忘了替我给父亲坟上添把土......”

枪口闪着火光,那是他的心在喷着烈焰。他看到射线内的敌人。

敌人的子弹飞来,击中了他的烟喉。

他张开口,想对身边的新兵说话,但血从咽喉处涌出来,他已发不出声。只有心灵在呼喊:父亲啊,儿要回来了,你的医术就不会失传,你可以含笑九泉了;母亲啊,儿子为您尽孝来了......对,还要办一所家庭医院,让你们未过门的媳妇,不,那时就该过门了——当助手......

突然,他的机枪不响了,敌人的子弹又击中了他的左胸,击中了他的眉心。

新兵的泪音:“班长,我们班副不行了!”

张茂忠骂道:‘你胡扯什么蛋!“可他分明看到黄子国的手在射孔外垂着。

他看到班副那个哨位的两个新兵疯了似的冲出哨位。那个鲁云乐1969年才出生,他还是个孩子啊,他抱着黄子国留下的那挺轻机枪,枪上有黄子国的血,血还没凉,扫射,还是扫射,一百发子弹,全都扫了出去,旁边的樊万齐端着冲锋枪,扫射着,还嘶喊着:班副啊,我们给你报仇来了。

张茂忠的大脑也失控了,他要冲上去,他要替那两上战士去扫射,战友啊,你们的班长来了。

张茂忠冲到洞口,当他看到那个失控的战士在一个劲扫射时,他反而冷静了。连里的电话:“张茂忠你记住,一个班的性命在你的手里擤着,你一定要冷静下来,沉住气!”

一直打到8点钟, 张茂忠才来到黄子国的那个哨位,地下是一件破雨衣,上去一把将那件雨衣掀开,看到副班长黄子国躺在那儿,满头都是三角巾,班副的身子都惊了,战士还给他包扎,给他做人工呼吸,总以为奇迹会发生,以为他们的班副会活过来。

排长卢德安来了,他在黄子国身边看到个满是血的小布口袋,那里装的是做米酒的曲子。黄子国说过:“等凯旋时,我请大家喝米酒。”

那酒曲被血泡化了。

黄子国,你可知道,在你牺牲后,你的未婚妻只听说你负了重伤,立刻给你来信:“无论你伤轻伤重,我都要和你结婚!”

那是个好姑娘啊,当初你怕连累她,才没有在参战前结婚。

哨烟还没散去,团里派担架队来了,还给每人带来了两包“春城”香烟。

张茂忠一看到烟,先大哭起来,谁看到烟谁就哭,副班长没抽上烟就走了啊。

“一班长,给你们班副点支烟。”排长吩咐。

张茂忠将烟点燃,一左一右地放在黄子国面颊两侧,就在俯身的瞬间,忽然发觉副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着,伸手为他合上眼睑。一抬头,又睁开了,还是望着那山峰,望着茫茫苍穹,他话没说完,他分明是在诉说,是在呼唤。

29. 马蹄形磁铁从17岁的骨灰中吸出了89块弹片

13号哨位,编织袋堆成的工事,被越军的枪炮打得千疮百孔,哨位前有一棵树,敌人的子弹把树干打得象马蜂窝一样,树皮都削光了。前沿布满了弹片、弹壳、工事内满地都是手榴弹拉火环、弹壳。

这个哨位的战士石三宝已经三次负伤了,当他撂倒第六个敌人时,敌人已扑到眼前,他迅速换了支冲锋枪,冲锋枪的枪管打红了,抛下,换一支又打。

前天敌人的弹片溅到他的脸部,他用手抠出来,没有停止射击;昨天,又一块手榴弹碎片飞进了右腿,他自己简单地止了血,又端起了枪;今天,他一个人打了1500发子弹扔了两箱多手榴弹,在最危险的时候,他和几个侦察兵组成“敢死队”。他冷冷地喊:“来吧,狗日的,三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他已分不清是眼前的冒金星还是枪口在冒火。他的嗓子干哑了,只有枪口在说话,年迈的父母啊!孩子参加了敢死队,要和敌人拼命了,孩子对得起你们,临别不是说过吗,“爸,妈,我一定立功。”

那次回乡,原本是结婚的,订婚三年。前不久她还给自己来信,甜言蜜语,说个没完,可到了家才知道,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一个月了。

现在好了,一切心中的郁闷、烦恼,都随着那机枪灼热的扫射化为乌有。那机枪连着他的心,整个身子都像是被枪声带到一个美妙的境地,手一挨管便嗤嗤作响,他好象不觉疼。

一个声音响在他耳边:“石三保,石三保,你来压子弹,我来射击!”

这声音把他从那美妙的境地拉了回来,象是有人惊醒了他的好梦,这陕西冷娃要发火了。他扭过头,看到的是一张还带有孩子气的脸,脸上满是哨烟与汗水和成的黑道子,但带是透出那种英武的俊气。

石三保敢和任何人发火,但对他却发不起火来。他才十七岁,叫王爱军,是个新兵,刚入伍几天,就赴南疆参战了。

真不知他怎么长的,湖北那水土会养育出这么棒的小伙子来,集天地灵性与红尘秉赋于一身,谁都说他好,难怪连部一定要留他当通信员,瞧他那一米七八的魁梧的身材,是当通信员的料吗?这是标准的侦察兵。

石三保说:“班长给我们交待过,你是独子,让我们关照你!”

王爱国最怕别人说他是独子,在后来发现他留下的日记中有这一句发自内心的话:“我不需要连首长、排长、班长和战友们的照顾,我是一名战士......”

五天前, 4月26日,王爱军上阵地的第一个晚上,就遇上了激战,他冲进15号哨所,把朱立国背下来,给他包扎,又拿起枪冲出洞口,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头,战友们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年龄最小的独生子保护下来。

第二天,需要有人护送副班长下阵地,排长把这个任务交给小王。谁知一下阵地他就被连长扣住了,他全明白了:你们串通好了,借这机会,把我“骗”下阵地。

“骗”下来了,当然就不会再让他上去了。

他真委屈啊。

4月30日, 需要有个侦察兵护送政治处主任刘国志去阵地,王爱军当时眼睛就亮了。他急呼呼地找到连长,却不慌不忙地拿出理由:那条通往阵地路,有特工伏击,路边草很深,很难辨出路来,弯弯曲曲,坑坑洼洼,迈错一步就会触雷,不特别熟悉那路,就没法通过,你们可要对首长负责,出事了,你们担得起吗?而咱,是在这阵地上下来的侦察兵。

他说得有点玄,可都是真的。

他护送刘主任上阵地了,一到阵地他就不下去了。

你们能“骗”我下去,我也能“骗”你们再上来。

他找到排长张存龙,请求留下参加战斗,张排长当然不答应。围在一边的老兵还笑呢。

他可受不了,坐在地上哭起来:“领导不理解我,难道你们也不理解我?”他这么一哭,把那点大人的气质哭没了,更象一个孩子。

是孩子,就更不能让他留下。

刘主任下阵地时,他正躲在一个猫耳洞里擦枪,他没泪了,神态很严肃:我是四班战士,我今天就在这儿,你们让我下去,抬吧,咱这么大块头是好抬的吗?

几个战友围上来,替他说情。

后来这几个战友想起自己替王爱军说过情,就心如刀绞,成为他们一生的内疚。战友扑在王爱军的遗体上哭天喊地,“怨我啊,都怨我,我不该要你留下来,不该替你说情......”

“班长,这边敌人上来了!”王爱军边报告,边用枪和手榴弹阻击敌人。

石三宝在用冲锋枪朝敌人扫射。

“轰”的一声,敌人投进来的一颗手榴弹落在职王爱军身边爆炸了。

正在用电话向排长报告情况的张茂忠,听到这个很近的爆炸声,听到了王爱国的声音:“班长,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张茂忠转身扑过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束三颗手榴弹被投到了他们中间,爆炸了。

王爱军那宽阔的身躯挡住了那无数的飞溅的弹片。

两个血肉身躯倒下了。

张茂忠从血泊中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肠子流了出来,他用手猛地把肠子往肚里一塞,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操起冲锋枪,向敌人投弹的方向猛扫。

敌人被打退了,张茂忠扑通一声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看到了王爱军,掏出自救用的三角巾,想为王爱军包扎,可王爱军身上到处是伤。张茂忠的手怎么不听使唤。

王爱军听见了班长的呼唤,睁开眼,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好渴。”

张茂忠摘下军用水壶,壶上布满了弹孔,水早漏完了。

王爱军躺在侦察班长王增臣的怀里,“小王,小王——”五增臣千呼万唤,王爱军那幼嫩的脸上再没有一点反应。

张茂忠昏昏沉沉听到的排长的呼唤,他哭着喊:“小王,我对不起你啊!我们不该让你留在13号哨位上。我们经不住你的请求。我们以为这个哨位有两个班长,一个是你的侦察班长,一个是你的大胡子班长,怎么也能把你照顾好,没想到,你死的这么惨。”

王爱军前身被炸开,到处是伤口,伤口里钻进的弹片数也数不清。刚刚长了十七年的身子,怎么能经受得住这么多弹片。每块弹片都会夺走人的生命,而这些弹片竟在那一瞬间同时钻进了这个可爱的娃娃兵的身躯。

清洗遗体时,人们不忍心让他带着这么多弹片走,可人们只能取下去表面的一些弹片。他的遗体火化后,火化队文书用磁铁从他的骨灰中吸出了八十九块弹片。

遗物中有他的90元钱,那是他父母给他的钱和领到的作为一个新兵的津贴费,现在又作为遗物还到他父母的手中。他的母亲对天哀号:“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不让你花钱,不是不让你一个钱不花啊,临走,人家父母给孩子那么多钱,我们给的最少,我们对不起你啊!”

他的父母不忍心花这90元钱,这是孩子的血汗钱,全都捐到了幼儿园。

除此之外送到父母手中的,便是那骨灰盒,骨灰中已没有弹片。曾钻入血肉内又被烧得焦黑的钢的弹片留在了火化队王爱军的档案中。

30.血肉的树桩

在老山战区,从八里河东山到八十年代上甘岭,起伏险峻的山坡上,复盖着莽莽苍苍的的原始森林,厚厚的森林植被,层层叠叠的乔木,遮天蔽日。

这里成了战场,无数炮火的覆盖,将漫山的乔木削去了树冠,只剩下干秃的树干和枝杈,又有成片的树干被炮火炸断了,炸碎了,只留下一截截粗大的树桩,那树桩的断茎处是和红土一样的颜色。

在这亚热带的雨雾中,植被复生了,山又绿了,但那被炮火掠过的树干、木桩越发干枯,皮渐渐剥落,露出了灰红色,密密麻麻的,数不清,又望不到头,每一面坡地上都是成千上万棵这样的树士与木桩。那样多的山峰与坡地又连接在一起,远远望去,象漫山遍野插满了鹿茸,汇成一起,呈现出跳动的火红色,复盖了红土,遮挡了山绿,形成了永恒的战争奇观。

在这里我们找到了那棵残存在一片焦土上的大树桩,陈友明就是在树桩这儿流尽了热血。

人们说这树桩过去是棵挺拔的树,在这森林王国中并不醒目,美丽的藤条缠绕着它,直爬到树冠上,老山的云雾总是在树梢上缭绕。

“咱就有这个水平!”陈友明在林中小路走得神气,一副炫耀的口吻。和他并肩的老乡王高银不解,这位挺谦虚的伙计怎么吹嘘上了?

陈友明在胸口一拍:“这才是真水平,中了,生儿子!”

他总是把儿子挂在嘴头上,临参战时他家乡遭水灾,房屋被毁,和王高银一起探家。归队时,儿子还没出生,他已经保证是生儿子了。

请战时,他总要拿出一条:“咱有一子,毫无后顾之忧,万一光荣,也有人接班。”

他得的真是儿子,两个多月了,没见过面,他给家里写信少,他的妻子在一封信中嗔吓他说:“友明,如果你只顾打仗,少给家里来信,等凯旋时,要罚你在门外冻一夜。”

这时小王发现他今天弄了一双新鞋,平底的,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这和平时滚得泥巴巴的装束一比,很显眼。

他就在这天走了,人们听到了爆炸声,以为是炮击,跑下去才知道是炸了三个人。

我们见过那些大树倒下时的奇观,那是炮火过后,无数粗壮的大树竟还屹立着,树上千疮百孔,弹片深深钳进了木质。暴风雨来了,还有鸡蛋大的冰雹,无数受伤的大树在暴雨中发出吱吱嘎嘎的断裂声,终于在那沉闷的声响中倒了。于是,那山坡上,小路边,猫耳洞顶,都响起那沉闷的声音。山坡上倒下的树叠在一起,小路被倒下的树堵塞了,这里又多了无数的带有红茬的树桩。

张忠跃伤的是胳膊,残了。受伤之后,说话也吃力,口吃,写字更吃力,一个地址写了足有两分钟,还把师写成了帅。

上午敌人打来一炮,是52号,那儿我们用雷封闭着;炸了一些,得重新设些雷。我们刚背编织袋回来,“下去吧,设雷去。”阵地长陈友明说。“大晌的,下去找死啊!”我说。可他已经带着雷出发的。

陈友明站在那个大树桩子一边,他设雷,手里拿着定向雷。也在这功夫,敌人打来一发炮弹,落在这儿,他倒了,触了雷,手里的定向雷又被引爆,那雷中几百粒钢珠随着气浪迸发出来,把他的腿从大腿根切断,那断腿随着气浪飞到了山上边,而身子却被炸到了山下。

连长和战友们冲下来,这里躺着两个兵,树桩旁是被炸得翻开的红土,陈友明不见了,人们喊,没回音。

他们从那高处找到陈友明的腿,但找不到身子。

战士彭贵州是被炸掉一条腿,人还清醒,他总以为阵地长没事,他隐约看到有人从上边提着一条大腿下来,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腿。

找啊,怎么找不到陈友明的身子呢?下去,到山下去找,我下了命令,我知道山下有地雷,也得找。六连长张俊树后来对我们说。

我们发现了血迹。

找了半个小时,在离炸点七八十六的坡下,在一片倒着的,立着的,红色的树桩中,我们辩出了混在树桩群体内的陈友明的躯干。零落在军装碎片,犹如被炸散的南国树叶。他腹部被炸开了,头又磕在岩石上,半边脸也没了。

倒下的树不是一棵,那场暴雨过后,我们上阵地的大路、小路都被堵塞了。在路上, 我们看到E团的主任叶克田和十几个人在一起喊着号子想把那倒下的大树移开,我们抢拍了几张照片,也和他们一起推,将大树推下山崖,下面传来轰隆轰隆的大树滚动的声音。

树干推下去了,路清出来了,这里只剩下了树桩。

陈友明代理过一年二排长,三排成了先进排。新排长来了,把他顶了,他打起小背包,搬到一班,当了一班长,这是85年。

他代理过三排长,院校来了位“学生官”,这一次一班也有了班长。连长让他到他带的新兵——七班长手下当战士,他打起小背包到了七班。

到了战区,七班成了“尖子班”,战区“尖子班”是要先见血的,他成了这个班的班长。

二排缺排长,营里让他去了,是在最艰险的阵地上担任阵地长。人们知道让他在这个时候出任意味着什么,连普通百姓都知道靳开来。

可他不是靳开来,他没牢骚,两个老乡为他鸣不平,你的脾气呢?你的棱角呢?难道你是木头?金、木、水、火、土五行,看来你属木。有人写过一个条子给他:代理代理,代人处理,有了新人,不让你理......

他的排长正式命令终于下了,宣布得很庄严,从此就可以抹掉代理二字了,可这一切都是在他死后。

陈友明走了,那粗大的木桩还立在那里。

在参观猫耳洞艺术展览时, 我们听到集团军的朱主任当面向B师领导交待:把这里被炮火炸断烧焦的木桩挖一个,带回去,放在荣誉室。

师首长向团里交待:树桩要挖两个,送集团军一个,师留一个。

团里说,要挖三个,团里也要留一个。

31.温度有冷有热,枪战间的舌战

越军861报话机:“你好啊,我们是老乡。”

我军861报话机:“你妈个臭X!”

“什么比?”

“别他妈的装洋蒜。”

“我是衡水的,你是哪的?”

“老子是四川的。”

“那我们也是老乡。”

“你是小鬼子,谁跟你是老乡!”

“老乡,过来吧,这边吃好的。”

“你们穷死了,偷袭专偷我们的白面,你们还挖野菜,打不起仗就别打。”

“说这些没用,我给你这个老乡放一段录音吧,《北国之春》,好好听。”

越军884电台“中国兵,听说你们北京话说的挺好,说两句咱们听听。”

我军884电台“小子,亭着,握曹逆麻。”(唐山话)

“你说什么?”

“握曹逆麻!”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也曹你麻!”

雨季。

中国兵头戴钢盔,低姿修工事。不远处有轻响,越南兵也勾着腰修工事。一露头,互相看到了,都急忙隐蔽。过一会儿,又露头,都拿着锨,都没拿枪,笑笑,壮了胆各修各的。

“出来,中国兵,你好。”越南兵用汉语说。

“拉汉!”中国兵只会越语的出来再就是交枪不杀之类。你好,教材上没有。

“你干什么呢?”越南兵懂汉语。

“修工事。”

“好,好。”

“修好了打你们王八蛋操的。”

“好,好。”

越南兵抱一堆东西跑出工事,找个干燥的地方摊开,难得有阳光,被子,衣服,麻袋片铺了一地。他朝我方摇摇手,意思是不要打他,又指指被子,表示在进行非军事行动。

我方没打。

作为交换条件,军工赶快出动,背运东西。

越方也没打。

双方紧贴阵地,温度敏感区。

某高地激战之后,越军扔过来一张纸条,上写:“你们好,你们射(身)体好吗?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告诉你们长官,不要开枪,不要打迫击炮,我们两国人民要友好下去。”过了几天,越军班长钻出来,用手比划:你们打倒了我们好几个,伤的伤,死的死,都抬下去了,该解气了吧。双方降温。一天,越军又出来炸了我阵地一个洞口,一名战士负伤。抢救时,战士们又喊又叫,越军听到了,不断伸头看又扔来一个空酒瓶,表示你们有伤员可以抬下去,我们保证不打。果然很顺利地抬运下去。但事情没完,我阵地又主动出击,打伤越军二人,其中有一名小胖子。小胖子胳膊上吊着绷带,出来露了面,潜台词是:我们伤了两个,你们够本了,咱们再降温吧。

我们在前线期间,得知我军将进行一次较大规模炮击。升温前,我们抓紧结束了前沿阵地的采访。这次炮击临时取消,很快听到广播,我人民海军在南沙海域痛击侵犯我主权的越南舰艇。这是大温度。

32.秘密使命,对敌人以礼相待

一块大石头,隔开敌我两个猫耳洞。两边探出头,眼睛距眼睛四米五,脸上的大雀斑都能点出数。相距如此近,仗却不好打。两个洞都构造复杂,又相互不知道对方洞内的构造,都不敢进攻。

有一天,越军熬不住了,班长钻出洞喊我方战士。他们看没反应,又扔过香烟和罐头表示诚意。我方班长露出头,越军班长隔看大石头拱拱手,用汉语说:“我们友好吧,你们别打我们了,我们上来也是没办法。有事,我们就扔石头招呼你们,你们不会扔手榴弹吧?”越军会说汉语的人很多,也能写,而我方除去翻译人员,再没人能用越语同越军对话。我方班长说:“只要你们不向我们扔用榴弹,我们可以考虑让你们日子好过一些。”越军很高兴,扔过来香烟,自制项链和戒指。

回到猫耳洞,班长当即向连队作了汇报,连队又上报给团里。团里答复,可以有组织地做瓦解敌军的工作,但不能放松警惕。团里派出翻译同越军对话。这回越军换了个士兵。

问:“你家是哪的!”

答:“河内的。”

问:“成家了吗?”

答:“成了。”

问:“家里有什么人?”

答:“有个父亲,两个女孩,还有老婆。”

问:“你愿意打仗吗?”

答:“中国越南友好。”

问:“你了解我们的政策吗?”

答:“你们好,茅台酒。”

问:“你们是什么团?”

答:“空海(不懂)。”

问:“你们的番号是什么?”

答:“空海。”

问:“你们什么时候换防?”

答:“空海。”

这个连逢重大节日, 如元旦,春节,越南9.2国庆,中秋节,给越军投送上极配发的牛肉干,葡萄干,特制香烟(没商标和中国文字),罐头,越军还赠罐头,烟,酒,烟也揭去烟纸,经常性的对话由副连长和班长负责。开始前,炮班将炮标定好,各洞人员做好战斗准备,预防不测。喊一声:“拉汉”,越军就出来。我方就扔东西,聊天,问候,名堂全在这时,新换防的越军头发短,胡子短,由此了解敌人兵力变化,同是观察越军胸前的标志布,上面有单位编号,个人血型。对话时还送传单。传单通常有彩色图片,有一种非常精美的传单,发出后留有存根。这个连瓦解敌军工作持续了三个月,在我方重点炮击时中止。越军喊:“出来呀”。我方不理。越军扔纸条:“害怕打炮,求求你们了,我们受不了,求饶求饶,中华民族(族字写得象旅行的旅)和越南人民人友好下去。”

七连长钟久根说:“我们露头,他们就比划,注意小青山直瞄炮火,别让那边知道。还说,我们搞关系,你们的长官知道吗?他们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兵,他们尽让那孩子兵出来,晓得我们舍不得打。孩子兵比划,说我们打死他们的人了,做了爆炸动作,身子一歪,闭眼。做打针的动作是受伤。我们摸他好个洞的人数,扔给他一支烟,他伸手又要,要到四支才钻洞,我们弄清他洞里有四个人。”

越军传单说:“你们打得太凶了。”

团长秦天说:“告他们,不老实就打。”

越军传单说:“希望在任何时间谈谈。”

秦天说:“可以过来谈,保证来去自由。”

那个越南兵靠着战壕发愣。中国兵向他招手,他指指小无名高地,又指脑袋,意思是那边打他们的。中国兵拍拍钢盔:不怕。越南兵笑着摇摇钢盔。中国兵把钢盔惯到地上,越南兵也狠狠一摔。中国兵招招手:过来吧。越南兵向下方指指:那有官。

秦天让给这个越南兵抛份传单,请他过来聊聊。能不能请过来是一回事,是否努力去争取又是一回事。人不过来,争取到对方的军心是更大的成功。传单抛出后,作训股长同秦天有一段话说。

作训股长:“真的请来了怎么办?”

秦天:“以礼相待。”

作训股长:“对敌人以礼相待?”

秦天:“好吃好喝,我个人送他一条烟,再护送他回去。”

作训股长:“团长,你太死板,送上门的大活人,当俘虏抓起来多好。”

秦天:“不能失信。”

作训股长:“打仗没什么信不信,怎么顺手怎么来,兵不厌诈。”

秦天:“兵不厌诈是战术运用,军人道德不能诈。”

那个越南兵没口福,没过来好吃好喝,也没得到一条好烟。

33.胡志明——毛泽东。巨人的遗产

越军有三条流行口号:

越南中国友好!

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胡志明——毛泽东!

炮击作战开始,一群群呼啸的炮弹冰雹般砸向越军阵地,炮击间歇,越军士兵跑出来,朝我前沿士兵磕头作揖,喊:“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胡志明——毛泽东!”中国士兵冲他们喊:“跟我们求饶没用,炮兵是炮兵,快躲起来吧。”

越军士兵普遍不愿打仗。他们内部的反战思潮不得而知,但厌战是公开的。他们的亲属也盼望和平。

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影师随攻击部队登上山头,见到七具越军尸体,其中一个被土石掩盖着,两只脚露在外面。将尸体拖出来,在上衣口袋搜出身份证,一张与家人的合影照,还有一封信。摄影师找到翻译,把信念了一遍,这封信又被解放军画报社的王记者要走。是一位未婚妻写给她的心上人的。

阿贵:

春耕快到了,去年咱们这收成不太好,今年春耕忙,活更多。你爸妈都不错,挺惦记你的。我常去你家帮士些能干的活。

我听村里的人说, 你还给xxx写过信,你写可以,但应该跟我说一声。她人不错的,我们关系挺好,你以为挺秘密的,其实她都告诉我了。你要有外心,可不好。

你在那要小心点,别逞能。跟连长班长搞好关系,别出差错,要是把你发配到南边(柬埔寨),就更危险了。村里人说那边保不住命,邻村在那边有死的了,你还是在这边熬到年头,回来咱们过日子。你们这边没事吧?

听说中国的纱巾特别好看,你给我弄条红颜色的,结婚时我戴上多好看,多给我写信,别总让人家担心,好吗?

越军挨枪时喊“胡志明——毛泽东” ,不打的时候,也喊。越军604高地一个大个子兵露出半截身子,隔着一百米喊:“咱们谈判吧,不打了,毛主席万岁!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和平万岁!”喊罢,向我军扔罐头。这样的例子几乎每个阵地都遇到。参战我军也对为促进“同志加兄弟”式的中越友谊作出伟大历史贡献的胡志明主席,怀有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怀念。一次,两边军人都钻出来,招手致意。

越军喊:“毛泽东!”

我军喊:“胡志明!”

越军喊:“毛泽东万岁!”

我军喊:“胡志明万岁!”

越军喊:“毛泽东——胡志明!”

我军喊:“胡志明——毛泽东!”

我军俘获一名负重伤的越南士兵,战士冒着生命危险将他背下来,他只说出是驻河内部队,17岁,就断了气。运到火化场时,裹了块脏布,露着两只赤脚。战士们转着看,说:“小鬼子,这么烧掉就不错了。”有的说:“小鬼子不穿鞋跑得还那么快,拿钉子扎扎他的脚,看茧子有多厚。”军医说:“不准胡来,我们对敌人是仇恨的,可他毕竟是人,还是个17岁的孩子。”“才17岁?”战士们愕然,不响了。军医揭开盖布,死者身高才一米五多,发育不良,衣服大敞,里面没有贴身的裤衩背心,胸部有弹伤,手指上戴了个银戒指。战士们说:“这么小就打仗,可惜了的。”又问戒指干什么用,军医说:“可能是订婚戒指。”战士们说:“噢,还有人在等他。”军医为他扣齐钮扣,擦净脸,用一条干净的白布裹严,火化后,装入木制骨灰盒。大家说:“等以后送他回国回家吧。”

34.两军书札

亲爱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你们好!

我们已经收到你们的来信,我们还要在阵地上相遇,相互交流语言,我们都希望一切形式的谈判,你们在阵地上抛过来的信和你们都希望我们给回信。

首先,祝你们身体健康!平安无事。早日结束在前线执行任务的时间,回去与亲人团聚。

中国方面以前经常对越南进行帮助。

还有,你们想要越南撤出柬埔寨一事,我跟你们说,那是大的政权的问题,而我和你们中国士兵都是下级,对吗?至于我在这个阵地上是和你们一样执行上级命令而已。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希望日益团结,而不应互相威胁,因为这是人类心理,在这个战场上有谁愿意伤害自己和家庭呢?

也因你们的书信挺长,所以我给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们需要回答,尽管我们还要相遇,但我知道你们也是服从上级命令,请你们好好想想,希望你们和我们友好。

寄予双方和平友好的语言。

再会!

亲爱的!中国战士们:

在这个地区上的不同的各个地点,我们很多次已经寄给你们的信,旨在跟你们谈判对于我们两方一起关心的各个问题。在这个地区里,今天为了帮助我们和你们互相了解,互相懂得,我们又寄给你们一封信。大家常常这样说:要在最客观基础上了解一个事物,我们要完全地听到两个钟声。希望你们要听从我方的第二钟声。我们相信:它就为恢复越——中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关系作出应有的贡献。

首先,我们解决各个冲突的问题的观点是:“要对话不要对抗。”因为,只可以通过谈判和直接对话才能解决属于越中两国范围内的各个问题。

为了实现这个观点,我们越南方面主动无条件地停止开枪了很多久了,虽然你方还天天向我们领土射击,但是我们没有还击。这是事实的,也是我们的善意。因为,我们希望是,这个地区早日变成和平和友谊的地区。这一点,你们比任何人都懂得的。

还有属于我们两国士兵感情领域的问题。你们都认识到:我们和你们每个人都有着一个家乡,有着一个家庭,都是知道思考的人,知道分别哪是对的,哪是错的,是吗,你们?因此,试问:这场战争给你们带来什么利益的呢?如果,你们不能转回家乡或者以身体不完美转回家乡时候,你们的亲人怎么想?所以,我方不要有战争,这是事实的,就这样,我们希望是,你方要有一些善意的行动,不要有敌对行动。旨在,使我们两方的各个兵人之间的关系日益友好起来。为恢复越——中两国人民的经常关系而努力奋斗。

希望在你们的有同感。

在(再)见面。

给越南前线官兵的一封公开信

越南前线全体官兵们:

中越两国历来是友好邻邦。过去,在越南遭到外国列强入侵的情况下,中国人民节衣缩食,给越南以几百亿美元的支援,并派出中国人民解放军与你们并肩作战。战友牺牲在越南国土上,我们曾引为自豪。但是,越南当局在自己国家取得胜利不久,背信弃义,把枪口炮口对准了中国。不仅派兵入侵柬埔寨,而且大肆驱赶华侨,在中越边境不断制造流血事件。中国人民历来宽宏待人,对越南当局恩将仇报的行径,进行了耐心的说明。越南当局不仅不听,反而视中国人民软弱可欺,其良心何在?中国人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强大的人民解放军奔赴中越边境自卫还击,完全是被迫的。越南当局根本不想人民生活怎样,他们四处招兵押到前线。请你们想想,你们的父母失去了儿子,晚年多么痛苦;你们的妻子伯去了丈夫,被流氓糟蹋蹂躏;你们的孩子失去了爸爸,不能到学校读书。他们在流泪,在盼望你们回去呀?你们在前线流血,流泪,挨打,受骂,而打的是自己的朋友,你们值得吗?中国人民历来宽待俘虏,凡主动投诚的,我们在各方面给予照顾。你们的难友阮文秀、武少青已经弃暗投明,现在昆明市工作,生活很幸福,并准备在这里安家落户。你们何去何从,请深思!

中国人民欢迎你们!

中国人民解放军欢迎你们!

35.越军的“后门兵”,奏起无标题音乐

嗖!

一颗越军手榴弹落在猫耳洞口。三秒半,没炸。不要以为有一场战斗要发生。扔不拉弦的手榴弹,是越军同我方的联络信号(也有扔石头的)。战士爬出去,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好一会儿适应过来,懒洋洋地问:“啥事?”越军在几米外等着,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一晃——要烟。战士说:“抽你们黑棍子烟吧。”越军讨好地给个微笑,翘大拇指——中国烟好。并表示,他们的钱连一条赖烟都买不起,要不,谁抽黑棍子烟呀。 表示完, 扔过一听鱼罐头。战士接了鱼罐头,看看商标,说:“你等吧,赖皮赖脸,我们挣几个钱也不容易。”越南兵点点头,表示理解。战士进洞,洞里的兵知道是怎么回事,已经在剥烟纸。钱是不多,烟大致还够抽,这主要归功父母亲友,家家寄烟,希望孩子们精神饱满,别一脚踏到地雷上去,耳朵也灵点,听到炮弹声反应快一些。烟是个好东西,不管谁家寄来,进了洞就充公。剥掉烟盒纸,锡纸不保密,可以给越军。烟卷上有字,一支支用墨水涂去。有两种烟不用涂,一是“紫光阁”,一是“民乐”,这两种烟卷上只有拼音,没有汉字。其实,烟卷上有字也没事,越军士兵很讲实惠,他宁可要口福,也不交上去邀功。邀也邀不来,当官的抽掉,还要查你从哪弄到手的。中国兵坚持剥去烟盒纸,烟卷字可以不涂。越南兵到后来不管这一套了,罐头香烟都带商标,生命都随时可能报销,还要那不值钱的面子何用。烟纸剥好了,战士又钻出洞,把烟扔过去,说:“你们他妈省着点儿抽,做饭也注意点,别搞那么大烟,呛得够戗,都从石缝钻过来了。”越南兵唯唯诺诺钻回去。

中国兵在洞口解大便,越南兵在他们的洞口观望,打手势要罐头。中国兵说:“你想好事。”越南兵指指嘴,拍拍瘦肚皮。中国兵说:“好,给你。”把接屎的罐头盒扔过来。越南兵脾气好,踢开罐头盒,摆摆手——不够意思。中国兵揩了腚,进洞拿了盒麻辣匣子罐头(前线官兵最讨厌这种罐头),撕掉商标,“喏,接好。”抛了过去, 换来越南兵一根大拇指的表扬。越南兵高兴得早了些,“9.2“国庆那天,这个洞的中国兵连扔几个屎罐头,”炸“了满洞口屎,越南兵熏得哇哇叫。

我们两个洞挨得很近,一开始打得很激烈,上去不到五天,伤了乔石勇。过了十多天,小鬼子又打我们。我们不欺人太甚,他们扔两三颗手雷,我们扔一颗。他们老折腾,把我们打火了,就猛扔手榴弹,连光荣弹都扔。他们被打蔫儿了,又扔罐头。扔罐头没意思了,他们又扔工艺品。他们手灵得很,每个人上一来都带了小锯小锉,用掷弹筒的弹壳做鸡心项链。把底火那边锯掉,刚好是个项链坠儿。又把底火抠去,安个女人像,扣上块薄有机玻璃,用小锉磨得明明的,挂个手榴弹环线,戴脖子上蛮好看。他们还送戒指给我们。戒指是蝴蝶式的,是枪榴弹尾翼做的,也扔过来。还扔来七八份传单,越语的,又写过来三封信,都交上去了,小工艺品不交。他们整天没事,就做工艺品,隔着石壁锉和锯的声音特别清楚。我们想睡觉,老干扰,就骂他们。战场喊话学的几句都用不上,用汉语骂,用石头砸,用罐头盒砸,他们就没声音了,挺听话的。他们用项链换烟抽,给了烟,他们很高兴,给我们做更好的项链,手镯,戒指。还给我们鱼罐头,压缩干粮,他们也有压缩干粮,茶叶,他们的茶特有劲,喝一点儿就睡不着觉。还给奶糖,菠萝,饼干。我们给他们午餐肉,烟,饼干,传单。我们有天津慰问团给的录音机,一放音乐,他们跑出来听。我们给他们的传单,有胡志明像的,有越南女人哭送他们上前线的,还有一张画了个越南兵,痛后是铁丝网,他正在想念他父亲,他父亲在背景上,是要饭的样子。也有连环画折着的,咱们三十五周年国庆阅兵的。他们的传单,印着他们劳动党政治局委员、部长会议副主席武志公在河内讲话,说些离谱的话,做姿态。他们还扔竹筒米饭。有次我们拿个风油精小瓶,亮晶晶的,他们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好玩艺,一定要要,使劲嬉皮笑脸,要是有风油精就给他们了,是个空的,不给不好,给了又怕他们失望,不高兴,就扔过去,故意小一点儿劲。他们没接到,掉到下面沟里去了,又没让他们拿到,又没伤感情。后来,又打起来,我们不愿见他们,他们不高兴,骂我们。

越军某阵地有个婴儿,越南兵往高处抛,又接住,玩得高兴。中国兵也出来看,鼓掌,越南兵们更得意,抛得更高。忽然又散开,而我方并未打炮。一会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出来,我们的冷枪手压上子弹,精确瞄准。

有一个穿红裤衩的越南兵是来休假的,战区风景优美,空气清新,他一定能长寿。他经常坐在外面,沐浴着生命的流雾和太阳。中国军队的枪炮弹远远避着他,怕打优他享受安宁的权利。

这小子会走后门。

他向我军士兵做推手动作,示意躲避。士兵们译不出他的意思。他叉双臂从腹部向上开放出去,紧跟着卧倒,复站起,头在手上枕了两个。兵们猜出,再睡两个觉,越军要实施炮击。两天后,兑现了,越军向我阵地大规模炮击,我炮兵当即还击,予敌以重创。

知道他穿红裤衩就够了,再具体作肖像描写,就害了他了。他活得自由自在,他的母亲和未婚妻应该为他欢喜。只要越方军法的探针触及不到他身了,他一定能长寿。

如果把和平比作白天,把战争比作黑夜,那么,黄昏又算什么?

太阳平西。天地间带状的苍青色山脉,象一条卧伏的巨蟒,将蛋黄般的火球向下吸,向下吞。齿状的球体轰轰旋转着挣扎,溅射一天的溶岩。猎猎地气中颤抖一个小小的句号。

爬出来一个越军,站到工事外,舒展一下腰身,狼一样冲着向晚的彩云发出长嗥。又出来一个,赤身裸体,浑身上下挠,身上没有余晖的反光,被皮肤病犁得凹凸不平的体表将光线吃掉了。他们唤作放风,不拿武器,宁可被打死,也要跑出来做人。出来了,出来了,四十多个人,在工事旁无雷区舒舒服服透气。有几个会打拳,一招一式动起来,让中国军队眼馋。在洞外拉屎是一种享受,有个越南兵屁股冲着我方阵地,吃力地拉干屎,原来他们也缺水。便毕,越南兵拈块石片一刮,站起来。不用提裤子,他根本没穿裤子。他踅过身,看那个有他气味的石片向坡下滚,石片磕磕绊绊运行,一直奔到沟底,躺住了,没碰响地雷。越南兵吁口气,参加放风队伍行列。四十多个人是一种力量,他们当官的不敢制止,激起兵变可吃不消,给个黑枪也受不了。

我军士兵为他们点数,四十多个人,当官的没出来,值班的没出来,这个阵地有五十个越军,足足一个加强排。

兵们嫉妒了,他妈的,凭什么你们就断定我们不打你们?一气之下,也出去了。也是那个程序,个别的出去试点,成功了,普及。猫耳洞人到了惊蜇似的全出来了,管他点不点数呢,你们不怕,我们比你们还熊包不成?也许天黑下来双方就要开战,现在没黑透,现在是黄昏。黄昏,是战争与和平中间的一条缝,是不阴不阳的一个中性时刻,是无标题音乐的一个醒目的休止符。

两个阵地各自储存的生命都拿出来晾晒,两群全裸半裸的人都在活动,互相欢呼。必要严肃地注一笔,这不是友谊,不是和平。这仅仅是一种精神和肉体的需要,他们的神经系统也需要晾晒。他们首先要在复苏某些东西的基础上确认自己是人,然后才能作为相互的敌人去打仗。

黄昏休战,成为一些阵地双方不签字、不画押、不履行任何手续、却具有权威性的生存默契。成为检修战争零件的生物钟。不晓得哪年哪月哪日开始的,也不晓得哪个单位哪个阵地发明的。默契不用理解及搭桥,默契用不着搭桥。自己需要对方就需要。默契使黄昏变得灿烂辉煌。

越军军官也参加了放风。军官的出现往往同阴谋相连。我们的士兵用余光瞄着越军军官,旁若无人地做自己的户外活动。越军军官四面看看,猛然一压手,作出强烈的手势,高度敏感的我军士兵同时卧倒,迅即滚到凹处,躲避手势后面蛇信子一样的火舌。什么也没有,爆发的是越军官兵的轰天大笑,他们很少这么开怀笑过,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妈的,中国军人爬出来,朝越军笑骂,越军再压手,我们的战士理都不理。越军酝酿了一次突然袭击。那天黄昏,刚活动了一会儿,我军没看到任何暗示,越军几十人唰地消失了踪影,一时间,哒哒哒响起机枪。我方几十人全部倒地,没中弹的慌忙滚躲,这时候人的灵敏度调节到最佳状态,一个比一个利索。那边又爆出狂笑,越军重新钻出来,为一场喜剧喝采。那枪声是他们用几十张嘴发射的。这回中国兵表现出很好的涵养,没骂街。要骂街,越南兵就更开心了。中国兵也随着大笑,好象吃亏是越南兵,孙子才捉弄人呢。

中国兵爱骂人,越南兵近搞鬼。中国兵不骂人时,也就快搞鬼了。总导演是我军一位行政23级的排长。他冷丁端起一把铁锹,做个拉栓动作,霎间,越南兵嚎叫着滚进战壕,我们的战士笑疼了肚皮,嗷嗷嗷地起越军的哄。越军看看没事,一个个讪笑着爬出来,看清不是新武器,也嘻嘻哈哈起来,他们也不觉得吃亏,他们坑人两次,自己被坑一次,还净胜一次。这时,我方一个面容姣好的战士装扮成女人,花枝招展地扭出来,越军见了先一征,马上发出怪叫怪笑,有两个不要脸的拉开架势冲这边撒尿,假女人尽情扭够了,掀去长头发,冲撒尿的越军扮个鬼脸,越军也围着两个撒尿的家伙起哄,闹得十分开心。

既然敢现来享用默契的黄昏,如何享用便是技术性问题了。越军搬出一架录音机,放出一段无标题音乐,叮叮咚咚,跳起迪斯科。越军迪斯科舞很普及,有几个跳得很出色。我军也不示弱,会跳不会跳的一齐上,跟着旋律扭,暂时忘掉一切,跳,尽情地跳,锻炼身体,保卫祖国。总用越军的录音机不象话,我们也有,上次用你们的,越南兵穷,中国军队电池有的是。黄昏的效益被最大限度地开发出来,温度合适时,不下雨时就跳,两国舞曲轮着放,跳舞先流汗,打仗再流血。算不上什么战争奇观,中国红军同东北军和西北军不也联欢吗?在国苏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珍宝岛事件把人们的情绪推到极端激昂的状态,有些中苏军队的哨所照样来来往往,请吃请喝。为了在跳舞时比垮对方,双方处心积虑地学习新动作,培养舞蹈骨干。比垮对方的想法就站不住脚,没有国际裁判打分,跳完了各回各的窝,跳好跳坏一个样。

师长召见侦察连干部。侦察连设置了许多观察哨,既观察敌军情况,也观察我军情况。 看到我方战士乱跑, 有权通知该连收拢人员,加强阵地管理。师长说:“我不可能总往前面跑,前沿的情况到底如何,你给我讲讲。”连干部问:“您想了解哪方面的?”师长说:“都想了解,好的孬的都说,有什么说什么,我不怪你。”连队干部从各个方面讲起来。讲到越南女兵,师长问:“远处的能看清吗?”连干部说:“看不清,动作能判断出来,男兵下坡呼呼啦啦往下跑,女兵两只手举在胸前,一点儿一点儿蹭。”师长笑了,问:“还有什么?”连干部汇报了跳舞的情况。师长诧异:“真有这事?”连干部说:“不信,傍晚你去看看,好几个阵地都跳,热闹极了。”师长搓着下巴,陷入深思。

又跳舞了。越军炊事员把白大褂穿出来了,手里挥着菜铲乱蹦。战斗人员舞姿娴熟,边跳,边叫,间或抛个飞吻,中间的几十米距离横着雷区,他们挨着死神跳,距离延不长也缩不短。双方不再比高低,专心致志跳自己的,百十双脚震撼着睡美人身下丰腴的红土地,不知名的曲目把醉太阳一截一截摇下远天。

乐曲中穿得一种怪异的声响。

纵有一百面大鼓擂击,兵们也能从中剥离出死神的狞笑。

“嗷——”

响声逼近。炮弹!

兵们弄不差, 60迫、82迫的声音小,炮弹“咝——”地落。100迫迫击炮发出“日——” 的润响,“嗖——嗖——嗖——”是笨拙的160迫击炮,带着风飞。85加农炮直瞄射击的声响是“哧——”,从头顶上过去又象婴儿哭。听到“出、出、出”的声音,不用理会,炮弹在头顶的空中,那是打远方的。“嗷——”是大口径炮弹扎下来了,两三秒就到。

两发炮弹落下,打在越军身后的地方。两边的兵躲得一个不剩,兵被炮火训练得动作神速,不用说躲炮,就是朝他打枪榴弹,枪声先到一秒左右,他就能做出卧倒动作。 手榴弹从拉火到爆炸3.5秒,拉火声一响,他不仅能完成三次卧倒,还顾得上看一眼手榴弹的飞行,作出要不要扔回去的决定。

我方打的炮,炮弹没炸。也不可能炸,没安信,专往越军屁股后面掉,警告我方人员。

舞会暂停,明晚再说。

我方阵地是稳定的,但不是固定不变的。该进则勇敢进,该舍就主动舍。我军进行了一次阵地调整,准备撤离某阵地六个哨位,转移到更有利的位置上。杨股长下到哨位,布置拆除工事。准备工作秘密进行,拆除部分波纹钢在敌人眼着干。

越军问:“你们干什么呢?”

我军答:“我们要长期坚守。”

越军问:“长期坚守干嘛拆工事?”

我军答:“修永备工事,打你们狗操的。”

越军说:“好哇,好哇。”

准备就绪。物资顺交通壕秘密运走,废弃物资用喷火枪冷喷上汽油,洞里安好炸药,拟于17时40分点火,将废弃物资基本销毁,18时起爆,将工事炸毁。

17时过了一会儿,战士们又跑到阵地外,双方照常跳舞,叫嚷。17时30分,战士们不动声色地按以往的样子下到交通壕,弯腰悄悄撤离。

17时40分,火起,浓烟滚滚。

四个越军跳出来,冲我方阵地喊:“喂,快救火呀,你们那着火了。”没动静,越军焦急地跳:“你们怎么回事,快救火呀!”

我军录相机在远方嚓嚓工作。

越军喊:“你们不要命了,快跑呀。”

废弃的子弹噼哩叭啦在火光里爆响,偶尔有手榴弹爆炸,火越烧越大,一个人影不见出来。越军不叫了,怔怔地望着大火,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蓦地他们有了不祥之感,吼一声,跳回去躲了。

起爆。六丛爆烟腾升,编织袋干石块破木片象天女散花呈放射状扬起,工字钢划过抛物线飞到八百米外,阵地上的香蕉树、相思树、风尾竹在摇憾中舞蹈,叶片乱纷纷向下方失落,一如灾变突降。

对面越军20天没跳舞。

36.1989年春节关,一车“新式武器”被越军得到

1989年2月初,一辆满载的大屁股北京吉普停在称作千米生死线的军工路北端,军工战士奉命来搬运物资。

临近这场战事的十周年纪念日,是向前沿我军部队送弹药装备以防敌人报复吧?不是。从车内卸下来酒,“红塔山”、“阿诗玛”、“云烟”,山城牌手表,火柴,清凉油,压缩干粮、罐头等各种货色,许许多多,大屁股车能装多少,就卸下来多少。那么不用说,春节在即,必是给弟兄们送来年货无疑。

不。

军工队伍越过我军前沿,还向前走。对方没有射击,怕是枪膛也生锈了,两个月后我们听到这种说法,一说我方今年总共射了四炮,一说几十炮。总之,比往年是大大平静了,平静的原因当然早已众所周知。军工队伍在双方阵地居中位置停下,向那边投掷香烟,罐头,能投的就投,不好投的放下由对方取。对方欢天喜地地喊:“罐头!罐头!”俱是汉语。

已然是为战,罐头战,酒战!

双方一枪不放过了个和平年。

毕竟打了十年,我们心中芥蒂未消,事后对前沿官兵说:“太便宜他们了。”

官兵开导说:“瓦解敌军嘛。”

我们说:“总归是感情上别扭点儿,咱们自己弟兄还抽不上这好烟呢。”

官兵们严肃道:“感情不能代替政策,需要嘛。”却禁不住笑。原来渴求理解的官兵们也会做手脚。卸下车的是地地道道的“红塔山烟”,等到扔到对方阵地,就变成“春城”,“红梅”了。这中间的调包计,神不知鬼不觉。抽惯黑棍子烟的越军官兵不知,有“春城”“红梅”已经是鸟枪换炮了,况且我前沿官兵适可而止,在数量上并没亏他们。

看来,这场用枪炮开始的战争,很可能要用烟酒来划句号了。但愿不是一厢情愿。如果对方真的能停止地区霸权主义的行径,那么,开怀畅饮凯旋酒的我军官兵,定会向他们赠更多的甘烈美酒。

37.隐秘处的溃烂如同阉割

猫耳洞的封闭状态,很有些象医学上的“隔离”,世界上没有哪个医院,包括那些传染病院,能有这样的“隔离”条件。中外战场常有的那些恶性传染病,在这里没有市场,流行感冒在这里流行不起来,有咳喘病史的,在猫耳洞内很少复发,洞内锅碗常以罐头盒代替,一次性使用,谁有病是谁的专利。

不要以为猫耳洞内是卫生世界,猫耳洞环境带来了独特的防不胜防的疾病,有的阵地是疾病共产主义,人人有份。

烂裆已经和猫耳洞生活结了不解之缘,先是裆部奇痒难耐,继而就是溃烂,以至发展到腋下、双脚,重者全身皮肤染病。

裆部皮肤好象已不存在,透明的水,黄的和红的水便渗出来,人坐在那儿不动,不一会儿便把腿根与睾丸粘在一起。有怕羞的穿一件小裤衩,那布就象胶布似的贴在上面,裤衩就无法脱了,稍一动,就象粘下层皮来。溃烂面积大的,涉及到各部位,脱衣服就象是剥皮。有个从大学入伍的军人,在猫耳洞几个月,全身皮肤溃烂,他不下阵地,被人强行抬了下来。到医院一脱衣服,一层皮也随之脱掉了。

睾丸烂得最厉害,猫耳洞又称烂裆为“烂蛋”,烂得都不成形状了,只剩下烂乎乎一堆。又是最痒处,却无法抓挠,忍受不了,便两手去搓,搓得变了形状,疼痛难忍了才罢休。有个战士的烂裆向深部发展,睾丸表皮溃烂结痂,又不断脱落溃烂,脱落的部分多了,表皮就不复存在。终于有一次,他轻轻一动,溃烂处双脱落下来一片,两个圆圆的睾丸就暴露出来,“不好,蛋子儿掉出来了!”洞内人们惊呼。

走路是很难受的,挺挺拔拔的小伙子们都变了姿势,叉着裆,两脚迈“八”字,两腿略呈“O” 型,一步一步往前挪。有的猫耳洞内能跳迪斯科,烂了裆的也跳,又想扭,又怕疼虾米似的弓着腰跳,有的干脆一手捂着裆部,一手还在那儿做舞姿;有的脚前边烂了,只用脚后跟着地,屁股还一扭一扭的。参战部队下阵地后,一般要参加分列式,提前练踢正步,烂裆未愈者无法踢,即使咬牙练,也死难看,裆部总象揣着个怕挤压的活物。

烂裆和猫耳洞内许多常见病一样,是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和人类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阳光、水、维生素等缺乏有关,形成一种诱发疾病的链条,实际上是人生要素的紊乱。

有时遇到出了太阳,便尽可能到洞外晒裆部的溃烂处,这就叫“哂蛋”,是猫耳洞难得的疗法之一。在洞内一切都是潮湿的,都要发霉。衣服发了霉长绿毛,木架发霉长出一束束小蘑菇;人在洞里也发霉,人发霉就要烂裆。“晒蛋”疗法是很有效的,一坐一长排,全身裸露着,不挂一根线头,裆部对着太阳光,在光天化日之下晾晒,一个一个的都是统一动作,都在摆弄那个地方,越晒越痒,便轻揉慢搓一番。

可惜那些被敌人火炮和高机标定的猫耳洞,无法得到这个侍遇,无法进行“晒蛋”疗法,只能呆在洞内望着外边明媚阳光而垂涎,恨不能把阳光捉到洞内来。

在洞内整日汗水流淌,裆部长期被汗水浸蚀,污垢与盐份积累,红色无癣菌、白色球菌等得以衍生,加上缺水,不刷牙,不洗脸,当然就更无法洗屁股。毛长一点的动物在这里呆不住,狗也烂裆,热得整天张着嘴,毛脱落,长出一片片鳞状物来,毛猴在这儿也烂裆,烂得屁股更红了。

猫耳洞是不洗手的。打扑克时,人们一只手拿牌,另一只手总是在裆里挠,手出来时便又粘又湿了,抓过牌甩出去,那牌上就粘着红的与黄的印迹。这牌在各人手旅行一遍,每人都沾光,那牌打过一段时间后,上面斑斑点点,已分不清是何物。人有此疾,很快就可以传给别人。

现在一线用水增加到了每人四斤,三斤食用,一斤用来控身子,重点是擦裆,还给猫耳洞送上了一种浴包,塑料内封闭,每块手帕大小,内装有折叠的药水浸着沙布,很有效,在采取多种措施之后,烂裆的已大幅度减少。

病例:党好兵,某团三连战士,烂裆,发展至全身九十七处溃烂。皮肤溃烂,象地图上标出的根据地似的,并无规则形状,遍布全身,逐步扩展,根据地一天天发展状大,进而连成一片,连指甲缝里也被占领了。“你看,这块最大,是三个根据地连在一起了。”他身上的空白处已经不多,看来真要“山河一片红”了,顶多剩十几个岛屿。

他全身都流黄水,无法穿衣,无法躺下,躺下就粘住了。最难熬的是全身一起痒,象是骨头也痒,抓挠无济于事,抓这边,那边更痒,恨不能钻到沙滩里去滚,就象有千万条毛毛虫在身上爬,抓不乐,挠不尽,继而那毛毛虫们就往皮肤里钻去,直钻到心尖子上。他喊,挠,往壁上擦碰,后来就点着烟,用烟头去烫,一支烟头不行,就叫战友也点上烟头来烫。

38.生理病与心理病

很快全身处于瘫痪状态,头脑很清醒,就是指挥不了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件,想站起来走路,腿不听他的,连小便也不由他的,失禁,不知不觉就尿了裤子。

查不出是什么病,只是“司令部”指挥失灵。

人们把他抬到担架上,只得乖乖听人摆布。

他在医院一连瘫痪了二十四天,小便失禁了四个月,是何病如此重?他是司机,到战区后连续出车,炮弹追着车飞,他没受伤,紧张与疲劳却始终没离开他。他们生活的猫耳洞内,夜里要值班,防敌人偷袭,依然是紧张与疲劳,挺壮实的小伙子,瘦得只剩下九十四斤。

医生在他的诊断书上写下了几个字“综合疲劳症”。

在猫耳洞,精神总是处于一种箭上弦的状态,猫耳洞永远是前方,有事就是大事,在这里人的生物钟失去了正常的摆动。越是夜间,精神上越是高度疲劳与紧张,而肉体上又是高度松驰,久而久之,周身无力,虚弱,双腿难久站,肌肉也在萎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症状。有个刚提起来的排长,症状是手抖,睡觉突然会哭,脑子也有些失常;有个连长在半夜时常会出现十分钟的昏迷。

三连长陈明奎,七九年参加自卫还击战,连队伤亡惨重,现在重上阵地,压力很大。敌人偷袭频繁,他瘦得不成样子,睡不着,做恶梦,神经衰弱,胃病,全身症状也很明显,身体垮了,他不是单一的病,是猫耳洞综合疲劳症。

猫耳洞人对这种疲劳症的概括:“浑身发软鸟发硬,不知患的是什么病。”

战地医院副院长翁无青介绍:这种综合症是由于改变了人的正常生活规律。有的是颠倒了白天和黑夜,敌人是夜里偷袭,我们也就成了夜猫子:有的人是偏重抑郁型的,尤其是只有一两个人的那种猫耳洞。某国有个搞光学的科学家,度戴过一个倒视镜,看什么都是倒的,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去掉倒视镜,反而觉得一切都颠倒的。

在猫耳洞,有的是由于遇到突然的情况,超越了精神的承受力,而出现不同的精神症状。有个小战士平生最怕蛇,那天碗口粗的大蟒蛇窜到身边,他吓坏了,当下拿起手榴弹,不是去砸蛇,而是朝自己脑瓜上砸,喊着:“我不活了!”在那段时间,他一听到什么动静就冒冷汗。有个战士枪走火打死了自己的战友,疯了似的在布满地雷的阵地上乱跑。这是人们稍不小心就会触雷的地方,但这个战士任怎么跑也安然无恙。

我们接触多的还是猫耳洞内司空见惯的病况所造成的精神刺激。

某团八连的一位战士,我们最早是从战地小报上认识了他。《胜利报》摘要:

“伙计,你的‘酒窝’还不浅泥!”他笑嘻嘻地摸着战友小王的伤口。

“鬼子给我‘美容’,让我给报销了。”

他一心想出院回阵地,眼珠一转:“我有个主意,咱们跑吧!”

“逃跑”失败后,他们都受到的批评,医疗所对他们采取了特殊的“看管”手段。他搔搔头皮:“我们最好是采取车轮战术找军医去。”

他偷偷拨通了本单位的电话,捏着鼻子说:“喂,你们单位有四人要出院了,请赶快来车接人。”部队接人的车来了,既成事实了,医院只要给他们开了“出院证明”,并写道:“伤口基本愈合,但还需要继续休养两周。”

39.猫耳洞疗法新考

猫耳洞内患结石的多。 B团三连有个战士尿道结石,疼痛难忍,找卫生员,一见卫生员正呻吟,一问,他也是患结石。

我们在P方向前见了几个患过结石的兵。

“咱没学过医,不过这尿道是人的小河沟,长流水,才不会淤积,我们洞里水是宝贝,喝那么点不够出汗的,一两天也不尿一次,那石头蛋子还不堵啦?”

“真疼啊,恨不能捅个棍疏通疏通。”

在这儿患了结石,汤药喝不上了,最好的办法是蹦,可这里的猫耳洞,大多是石缝,洞穴,能坐就不算错了,怎么蹦?蹦一下就会在石壁上碰一下,那石头面目狰狞,锋利得很,谁的脑瓜经得住碰啊。

想蹦,太难了,在洞里捂久了,不能运动不有不生病的?人总卧着,坐着,尿结石怎么往下走?

又碰上了大雾天,对面看不见人,这下好了,乘这机会钻出洞来,使劲蹦,就不相信尿结石蹦不出来。

“一二三,跳啊跳!跳啊跳,十年少!”

真羡慕那小姑娘们跳皮筋,能活着回去,买条长皮筋,全连一起跳,跳它三天,这个说,回去以后,要把一年少喝的水补回来,这叫补喝,咱不要求补别的,要补跳,[奇`书`网`整.理.'提.供]补跺,象骡子那样欢欢实实在去蹦。

“单腿跳,单腿跳效果好!”

他们不单腿跳,单腿跳不吉利,弄不好真会应了,触雷断腿,就真成了单腿跳了。

轰隆,轰隆!敌人炮击,炮弹就落在那山顶上,石头落了下来。

蹦不成了,蹦疗法一个疗程没完,就被炮轰回洞里。

幸亏他是卫生员,有了一个去团部的机会,团部是在一个大的山洞内,要走一条高低不平的山路,在这条路上坐汽车,能把人颠散了。他从这儿发现了好的治疗方法,坐车颠。

他拦了车,坐在大厢板上,下了车,再拦一辆往回开的车,再颠,路上尽是外露的石块与弹坑。他手抓车板,整个身子能颠得腾空,幸好车篷是帆布的,落下来颠得哎哟一声,浑身象是颠得裂开了,象是颠成了余瓣,头晕眼花。好啊,难得有这种颠,边颠他还边蹦呢。

五脏六腑象要颠出来了,尿结石就是焊在里头,也把你颠出来。

后来他的结石症好了,是颠出来的。

他们的哨长是在夜里值班时犯的病,小腹处疼,越揉越疼,在猫耳洞一时难去卫生队,只能搞电话诊断。这边说病情,那边听了加以分析,“望、闻、听、切”四诊,在这里只剩下了“问”。

电话诊断结果是尿道结石。

吃了药,打了针,他现在需要的是多喝水,没有大量的水,结石难下来。

猫耳洞内缺的就是水。

其实猫耳洞内得什么病都难办。咳嗽不是大病,可离敌人近的猫耳洞夜里就不能咳嗽,抵近侦察也不能咳嗽。在洞内肚子疼了,没有温水袋,干脆压上几个手榴弹。这个连队三排猫耳洞有个新兵拉肚子,把准备的罐头盒用完了,解手是不能出洞的。排长王高银只好把罐头打开。把罐头吃了,把盒子给他,这边吃一个,那边用一个,就这还赶不上用,最后只好拿了个钢盔。

有个副班长患的是尿潴留,尿不出尿来,别人水不够喝,他怕喝水,幸亏猫耳洞水少,不然得天天导尿了。

治尿结石需要喝水,阵地上人们把水省下来,留给哨长,他得用水冲肚子里那块石头。

那天他觉得那结石往下窜,用手摸有压痛感,他把人们给他的那几碗水,一气喝下去,连碗底的几滴也喝了,喝完不敢轻易小便,憋了一大泡尿,这时尿也不能浪费,积攒多了,一次尿出来,冲石头。

他洗了一个罐头盒,往里边尿,尿得很疼。他两手抓着石缝,那难受的样子象妇女在生孩子。听到“咣当”一声,他就象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一块石头尿了出来,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尿道划得疼痛不已,赶紧又打针,吃药,后来就再没犯病。

40.眩目的老山文化期

某军和某步兵师,刚接到参战命令,就开始张罗猫耳洞文艺宣传队,准备进京演出。演员们催人泪下的迷彩服,都是一线部队不屑于穿戴的(越军恨侦察兵,专打穿迷彩服的)。战区时兴对联,一屋一联,一洞一联,松枝彩门也有联,参战野战军的对联拥有量,超过全中国人民解放军起码十倍。对联的孪生品种是书法,一手拿枪杆,一手抓笔杆,打一年仗,首长和机关干部的书法若没进步,就算战争大学文化系没毕业。靠山写山,老山的富矿挖不完,想写《老山启示录》的不下十人,素材都是私有财产。也真藏龙卧虎,接踵而来文学期刊老师们发现了那么多的新秀,新秀的作品撒向全国。

最为引人瞩目当推诗人群落。老山有诗人,老山有诗社,老山有诗报,老山还开过诗会,一些著名诗人前来助兴。老山的诗真多,有点儿一九七六年“四. 五”天安门诗潮的味道。写得也好。没有百十本诗集的容量,老山诗是摘录不完的。纵有百十本诗集,猫耳洞人的思情也是采不尽的。猫耳洞人在思索,在哨烟里思索民族、历史、人生、战争。有斑谰色彩,有眩目光点,有振聋发聩的爆音。有迷恋,有向往,有企盼,也思索这硝烟飘散的流向,期待着挟带苦涩味的橄榄风重新吹绿这片焦土。战争,是思索的引信;思索,是诗情燃烧的火种。自封为猫耳洞诗派的人们,在洞里洞外,向苍天大地,唱出一阕阕哨烟里思索的歌。

41.蝴蝶与相思树

老山收集热波及全国。各地纷纷来信索要老山兰和红土,一支歌为老山兰作了广告,文学作品提高了红土的知名度,战区的人并不看重这两样。老山兰在想象中是最美的,真见了,平常的很,远不如香蕉花艳丽。也有用罐头盒栽一两株老山兰的,仅仅是点缀战地生活而已,不在收集收藏之列。一是到处埋着地雷,挖之不易,二是不比内地的特殊,三是不便保管,引不起文学兴趣。到了老山,总要收集些纪念物,有些收集项目很高雅,表现了很高的审美情趣。

蝴蝶泉头蝴蝶树,

蝴蝶飞来千万数。

首尾联接数公尺,

自树下垂疑花序。

郭沫若一九六一年游览大理蝴蝶泉的赋诗,用来形容老山蝴蝶亦是十分恰当。每年春末夏初,老山战区花满山,蝶满山,众蝶竞相翻舞,五彩缤纷,蔚为奇观。彩蝶在阵地上飞来飞去,有的首尾相衔挂在花树上,在风中宛如彩带。战士们钻出猫耳洞,信手拈来,制做成标本。彩蝶大如掌,小如币,捉到后,用小棍剔了烟油在喙部一点,蝶即夭折。有位营长收集甚多,四壁挂满了蝴蝶,一簇簇一丛丛如群芳斗艳,夜间秉烛赏蝶,蝶蝶翅上的七色鳞片借了烛光烨烨生辉,宛若进了水晶宫。某团政治处主任刘国志向我们展示了他的蝴蝶,有两只极其美,都是黑底色,大翅上排列桃形的红黄斑点,小翅上很醒目的孔雀蓝色块占了一半面积,两只蝴蝶为同一品种,颜色搭配和分布完全相同,纹饰略有区别,象雍容典雅的一对淑女。刘国志还有一扇灿黄的大蝶,翼展为二十二厘米,他引以为自豪。我们告诉他,这不是蝶王。老山主峰团作训股长杨爱民,采集到一只巨蝶,翼展二十四厘米,欢喜异常,挂在猫耳洞里象一架辉煌的风筝,团长盛晓明到他洞里交待工作,见此蝶连连称奇,杨股长只好割爱。杨股长若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蝴蝶,他断然是不肯撒手的。据载,全世界约有蝴蝶一万四千余种,最小的翼展仅一点六厘米,最大的为二十四厘米。老山蝴蝶之大,确是一项世界之最,也是猫耳洞的吉祥物。但是,蝶满山,地雷也满山,战区报纸专门发表文章提醒指战员谨防追蝶触雷,从保护资源角度,也不提倡捉蝴蝶。令人欣慰的是,蝴蝶与地雷有同一性。老山主峰接待室陈列了十几种地雷,均掏去炸药,用以介绍雷战。各地慰问团到此,将地雷悉数带走,如获至宝。他们来去匆匆,绝少知道老山的特产是蝴蝶。

相思树又名台湾相思树。老山的相思树不是这种,本名“红豆树”,也叫相思树,《辞海》亦认可。老山相思树结红豆,人说:“老山红豆也相思”,故为收藏珍品。老山有四宝:蝴蝶相思豆,拐杖和平鸽。拐杖用高射机枪子弹壳焊制,和平鸽用大口径炮弹的药筒(俗称“炮弹壳儿”)镌制,系人造纪念品。相思豆即红豆属自然纪念品。相思树很少见,加上战毁,相思豆不易求得,故此实为四宝之冠。红豆呈玛瑙红色彩,以收集到一对为荣,很有观赏价值。在老山,收集不到相思豆甚至不识相思豆者,不乏其人。有人赠惠生一对“相思豆”,浅栗色,光亮如漆,鹌鹑蛋大小,摇之有声。问一些人,有说是的,有说不是的,真假难辨,最终证实是桐子,辜负了许多诚心诚意的相思豆爱好者。

42.猫耳洞语系

自成体系的猫耳洞语,且三大组成部分:酒令,外号,黑话。外人进了猫耳洞,如同进了威虎厅,你听不懂几句,虽然都是说中国话。

几个兵在一起喝酒,酒令忌“七”,七的字眼和倍数都忌讳,类似外国的“十三”。逢七要说“拐”,逢七的倍数如四十九,就说“拐乘拐”。缘由是,连着几个参战部队的番号都有七,逢七多不吉利。有个部队那年三月十七是交防,三月七日重伤一个,三月十七日临下阵地前十分钟又阵亡一个,大家都尽量避七,每月三次逢七,都格外小心。外号内地也叫,猫耳洞的特点是普及率达到百分之百,人人都有外号,人人叫外号,叫惯了,到叫姓名时反要发个愣。B1团一连三班长李广才,对别人开玩笑开不过,扑上去咬人家一口,定名“蚂蟥”。洞里蚂蟥多,战士被咬了,就给三班长打电话:“你的部下是不是放假了,跑到这们这乱咬人。”“蚂蟥”说:“对不起,你让蚂蚁把它驮过来。”“蚂蚁”是翟建国,瘦,有劲,腿长,爱跑,背上百十斤粮食行走如飞。“蚂蚁”任劳任怨,当军工不怕苦,谁有跑腿的事,只管支配“蚂蚁”,他不吭不哈就给办完了。爱说话的是“蚊子”,爱叫唤,他闲不住, 别人脑袋碰到洞顶, 咚一声,他在里面问“谁呢?”弄清情况又添上一句“小心点儿,别把军功章撞坏了。”“蚊子”是二班副韩章艳,活跃得很。“蚊子”没有父母,跟同志们团结很好,打完仗的最大愿望是先把房子盖起来,再找个对象,这辈子就满足了,农民不农民的没啥。还有个“耗子”,一班副郝建英。四个人都在一排,排长何伟封蚊子为空军司令,蚂蟥为海军司令,耗子为陆军司令,蚂蚁为军工司令,号称三大军种加一个军直。

电台对话:

——斑马,斑马,找屠老板。

——我是屠老板,406虎头吗?

——是的,耗子来了,耗子扔地瓜。

——给耗子吃个大饼。

——大饼不好吃,给来点土豆,大土豆,大大的土豆。

——别咋呼了。

——土豆来了,三只耗子大休息,两只小休息。

——别咋呼了。老天爷叫我们这个月千万那个那个。

——放心。相声磁带不多了,歌曲磁带、流行磁带没有了。

——这个月亮猴子拐。

——来点清凉油吧。

——老天要撒尿,注意接尿。

——虎头老板要花生米。

——猴子拐六,有花生米。

这段猫耳洞黑话翻译如下。

——连指挥所,找屠连长。

——我是屠连长,6号哨位吗?

——是的,越军上来了,扔手雷了。

——炸他们个定向地雷。

——定向地雷被破坏了,请给炮火,大炮弹,越大越好。

——明白。

——炮弹炸了,死三个越军,伤两个。

——明白。团长让我们今晚加倍小心。

——放心,肉罐头不多了,菜罐头,水果罐头没了。

——今晚上军工。

——背些水来。

——要下雨了,注意接雨。

——说要子弹。

——上六个军工,有子弹。

两国军队的报话机型号相同,互相能监听。电话也有被窃听的可能,猫耳洞之间的有线无线联系均不能有明语能话,这就为猫耳洞黑话的形成和发展提出了客观要求。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全凭各连即兴发挥,达到约定俗成,几乎每条黑话词汇都包容一个小掌故,每套独立的黑话体系都有自己相应的文化背景。这里长官意志不起决定作用,通常某个洞先使用一个新语,连里加以普及,个把月之内便基本完善和运用自如。连与连之间不发生横向联系,因此各成语系。莫说越军监听人员弄不懂,就连我军监听人员也译不出。大致上有多少一线连队,就有多少猫耳洞语系的流派。各猫耳洞也有内部使用的暗语,不与连队通话时(电话形成通播网,全时沟通,互相能听到说话),说本洞黑话,配合得非常默契。

各流派之间的差异很大。同样是说水,有的用“尿”,有的用“清凉油”,来点清凉油和撒一泡尿来吧,是一个意思。要炮火支援,有的说来几个土豆,大土豆,有的说扯我几个蛋。亡人,有的叫大休息,有的叫瞪眼。手榴弹,叫啤酒,也叫地瓜。电线,有的叫鞋带,有的叫面条。同样是电线炸断的,甲连说面条胡了,弄两个西瓜(哨兵)把面条捋一捋,乙连说紧一紧鞋带,猴子(军工)拐(来)。有一样用语比较一样,即把子弹称作花生米,保留了抗战时期老八路的文化传统。

有时,越军电台也插进来对话。越军会汉语的人不少,装模作样说几句很正规的对话,一开口就露馅。我方猫耳洞黑话多以民间俗语为基础演化而成,一说撒尿,他连小便的意思都译不出,更联不到水上去。这时,越军就只有挨骂的资格了,挨了骂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中国军队上了当,还认真地说:“是,是,好好。”说不定还在录音准备当成果上报。

43.血书

何为血?

流动于心脏和血管内的不透明红色液体,主要成份为血浆、血细胞和血小板。味咸、腥、且含有各种营养成份、无机盐类、氧、代谢产物、激素、酶和抗体等,有营养组织、调节活动和防御有害物质的作用。

何为血书?

《辞海》无此词条。

将士们要出征了,某大学生物系三年级的同学们去看望联谊单位九连的战士。战士们都那么小,同学们把他们当小弟弟,小弟弟常来系里搞军民共建,大哥哥大姐姐多,小弟弟少,数量和文化的对比都悬殊,联欢会上,小弟弟们羞得没办法,如今,小弟弟们突然间长大了,在肃穆的气氛中匆匆忙忙。笑容里含了惊人的成熟,花起钱来又那么不成熟。他们注视大哥哥大姐姐的目光,如同大哥哥大姐姐过去看他们。他们一下子超越了大哥哥大姐姐,要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他们中有的人可能再也回不到出发地。大学生们含着热泪做了一面红缎锦旗,上书:顽强杀敌,捷报频传。锦旗很小,就不上气派,有的真诚,又何必气派呢。同学们来到九连,立住脚,不禁热泪盈眶。那场面,他们和她们没见过,四十多名战士在写血书。大学生们说不出话,翻过红底黄字的锦旗,以鲜黄的衬布为正面,将食指送进口中,四个大字浓浓衍开:精忠报国。各种血型的指头依次在旗面上跋涉,留下献旗者的姓名:蒋晨阳,李建伟,沙丹,张雁,吴骧,傅磊,唐东江,俞声慰,陈新,孙一梅......

大学生血写的祝愿,化作战士们血染的风采。

前线。B一团四连。执行任务前。

团长又递给四连长王少云一支烟:“任务就是这样的了,你个人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组织上为你办。”

团政委同四连指导员王汝燕面面相视,小道理比大道理多:“家里还有什么事情要办,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托付的?”

他俩都说:“感谢党和人民对我们的信任和重托,誓死完成任务。”

各连的老乡干部来看连长。都寡言。一支接一支抽烟。不着边际扯别的。连长忍不住书归正传:“这次上去,没准备回来。东西,都收拾在箱子里,里面有衣服,慰问品,真那样了。把箱子运回家去,组织上会办的,你们也给看点儿。”

对家里,他们写下遗书。对党组织,他们交上血书。十指连心,指上溢出的是心血。

即刻起,伙食标准猛升到每人每日八元,前线买不到贵重食品,天天吃鸡。一吃鸡,血热。战士们热血沸腾。不过日子了,慰问团赠的白手帕,铺开,自己的白床单,撕开,找到连队干部:“我要求参加突击队!”

咬食指,第一个没咬破,仿佛有损什么,狠狠又一口,拔出一根血指头,当着连队干部的面,一笔一划,一划一笔。

——誓死参加突击队!

——甘酒热血献青春!

——我如果牺牲了,请记住我是个军人!

——为民为国死而无憾!

——请党信任我!

——请把红旗交给我!

——请让我当第一旗手,一定把胜利的红旗插上高地!

在班里写血书,用针刺,刺不出血,用刀刺口子。只要有一人写了,全连就都写。那几天,以右手食指裹块纱布为荣。还没战斗,血已经流了不少。

团首长宣布名单。全连肃立。静。

第一突击队长:连长,王少云。

到!

第二突击队长:指导员,王汝燕。

到!

突击队员——

到!到!!到!!!

又一轮血书。没点到名的,急眼了。难道老子怕流血吗?流给你们看看!血字饮满,不是挤出来的,是流出来的。

又一轮血书。点到名的,难道你虚了吗?不!你的血多,老子比你还多,写,看谁写的字大,看谁写的字多。

玩命地训练,再比比谁流汗多。录相看过了,突击队戴红花,喝壮行酒,茅台,打着红旗向上冲,炮声,火光,热血,生命,胜利。想少流血,哥们儿,得舍得流汗。练,练,玩命地训练。

兆头不好:另一个连也开始吃鸡。难道鸡飞了?

又是坏消息:演出队到另一个团慰问演出,按说,慰问演出是首长意向的温度计。当即躺倒好几个,他妈的,血书白写了压床板啦。

又来好迹象:医疗所来检查身体,身体是突击的本钱。

终于等到正式消息:任务取消。

惊住了。妈的,妈的。

继而,一片欢腾,搂着跳,给家里写信,钱还得省着点花。

干部收回血书,说:“留个纪念吧,我们确实是真心实意的。”都笑,有些不好意思。

前线不乏文身者。以皮肉之苦,表赤子之心,纯情可鉴,忠勇可嘉。

听说新征的兵要上前线,妈妈坚决不同意葛涛当兵,体检完的那天中午,妈妈对小儿子下最后通牒:“合格了我不放。”葛涛把饭碗往地板上狠狠一摔:“反正家里的这碗饭我不想吃了,今天我摔碗,明天还要砸锅,非去打仗不可。”有车辆驾驶证的汽车修理工执照的葛涛,撇开丰厚的工资,告别流泪的母亲,走进枪林弹雨。葛涛又遇到难题。他所在连队的防御方向,是战区最艰苦的地段之一,离敌人仅五米的哨位,素有“老山第一哨”之称。葛渚看中了这个哨位,软磨硬泡坚决要去,连里却安排他在稍靠后的阵地。葛涛急环了,脱去上衣,把三根大号的缝衣针捆在一起,在左臂刺下“精忠报国”,右臂刺下“尽孝尽忠”,每一针都刺得很深,八个大字两千多个针眼往外渗血,他架着两条血淋淋的胳膊闯进连部,指导员说:“你这个葛涛,这实在拿你没办法。”葛涛如愿以偿。上阵地才几天,连续打了几仗,敌人多次偷袭都失败。这天夜里,敌人悄悄摸进,突然投来一颗手雷,葛涛双腿负伤,鲜血涌了出来。他忍住剧痛一声未吭,等越军鬼鬼祟祟爬过来,连投四颗手榴弹,炸得越军嗷嗷乱叫着逃窜。他这才扎上止血带,用手抠出一块小弹片,还有块大弹片弄不出来,他把开罐头的启子刀插进伤口,用力将弹片搅松动,发力一撬,血染的弹片叮当落地。这一撬,全战区都知道“老山第一哨”有个双臂刺字、自剜弹片的“八十年代的关云长”。

他没刺字,在左肩刺了幅中国地图,将民族在使命刻在肩上。过了一段,觉得挺招眼,又后悔了。战友出主意,可以烫掉。他熬了一锅滚开的粥,舀了一碗,满满地扣上去。他一声惨叫,碗落地,肩部严重烫伤,地图刺纹和皮肤一同落去,他住进了医院。

许多民族在早期发展阶段中存在过文身风习,一般刺上图腾标志。《庄子. 道遥游》:“宁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证明我国古代南方少数民族也有文身的风俗。战士文身刺字,深受岳母刺字影响,也是历史上民族英雄留下的文化遗产。刺也罢,不刺也罢,战士都是可爱的。一烈士送到火葬场,清洗遗体时也发现龙的纹饰,他带着他的图腾走进了历史深处。

44.奇异的对垒,共唱一曲《望星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越军广播:“中国人民解放军官兵们,现在播送你们中国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梁三喜、靳开来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的妻子儿女在等着你们,不要打仗,回家团圆去吧。”

我军投送传单,上印彩画,一越军士兵中弹倒地,头盔滚在一边,地面流满了污血。与死者重叠的是生者的背影,妻子抱孩子期待,孩子向画面外瞪着大眼睛,小胳膊揽在母亲的背部。

越军播放《十五的月亮》、《望星空》等中国歌曲,想制造四面楚歌的效果。

我军也播放《十五的月亮》、《望星空》,看谁怕抒情歌曲。

一位前线人士说:“我们干什么,他们也干什么。都组织慰问团上阵地,都组织英模报告团。阵地上他们的兵吹笛子,弹吉他,跳迪斯科,无聊时搓泥,也是一个样。”

歌曲方面,中国军队占上风。《十五的月亮》、《望星空》受到越军前线官兵的喜爱。夜深人静,稀落的枪炮声中,越军猫耳洞里吉他声起,且弹且唱。越军对我国广东音乐也颇感兴趣,每每放《彩云追月》、《雨打芭蕉》,越军士兵便探出头听,跟着节奏晃。不过,也仅此而已,歌曲唱不败军心,喜爱不等于被征服。

打起来,各不相让。冲锋时,用人身体滚雷开路也不皱眉头,有了伤亡,宁可再付出五条十条生命,也要确保不丢尸体。

团长王小京抓住敌人的这一特点,导演出一场“围尸打援”的活剧。三月八日,越军偷袭不成,在我阵前六十米处丢下一具尸体。王小京组织无线电佯动,传达抢夺敌尸的假命令, 同时打出照明弹, 步兵枪猛打,佯作掩护夺尸行动。越军中计(明知中计也必然要抢回尸体),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我82迫击炮连标定尺码,越军又添十几具尸体。越军下次冲出抢尸,用绳索套了死人脖子往回拖,又付出几条生命。后来,迫击炮连出两发臭弹,越军才趁机抢回全部尸体,结束了以活人换死人的争夺战。

我军也坚持不丢尸体的方针。

一次激战后,我一名侦察人员失踪。经查,该同志已阵亡。我军许以重金,一边民冒险找到尸体。尸体已轻度腐败,边民背不动,将烈士头颅铲下带回。特为烈士追记一等功,隆重厚葬,深厚的东方红土地上,打的是一场奇异的战争。

45.愿石刻最长久

无疑,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必定要留下些什么。

在猫耳洞里,战士们为自己制做工艺品。重机枪弹壳底锉成八瓣花,安个环当戒指,有的用蜡烛烧化牙刷把,红塑料滴上去象宝石。子弹壳做水果刀。火箭弹弹尾的金属片砸平,锯出一排密齿,就成了很精致的小梳子,还能安到钥匙链上。按材料,多为铁制品。战士们达到铁器时代工匠的水平。

慰问团规格高一些。炮弹壳制的和平鸽,越做越精美,抛光,刻线,镌字,有前线打制的,也有在后方成批定做的。不知经过什么途径流入战区小店,标价“伍拾圆”一个。作战纪念香币,与内地生肖币同样华丽,一个古色古香的盒里放两枚。为慰问团的长者们想得更周到,十枚高射机枪弹守则焊成一柄手仗,登老山,走泥路,稳稳当当。和平鸽和手杖不仅表明接待的规格,即使在参战部队军官群中,也视为珍物,连排级干部极难获得。一色的铜器,铜器的保存期比铁器更长久。

看看战区的出土文物,铁器年代最近,锈得最为严重。青铜器时代稍远,也已绿绣斑驳。一九七五年在小河洞出土地的石刀,石斧,刮削器,远离今天四十个世纪,却不蚀不损,保存完好,距麻栗坡县城一公里处的大王岩崖画,也是四千年前新石器时代人类的完整文化遗产。历史无言地证明,石头最长久,铜和铁一经同石头分离,就难以单独抗氧气的蹂躏。

即如此,战区石碑林立就不足为怪了。到处是碑,诸如“老山前哨”,“老山屏障”,“上甘岭主峰”,“八里河东山主峰”,尤为奇异的是,“老山主峰碑”在全战区竟有七个之多,上不到老山主峰的人,尽可以在山下与碑合影。可惜,石碑也难长久。部队换防,碑也换防。你撤离了,对不起,请把碑搬走,碑上贵部的代号。我们接了阵地,该为我们为自己树碑了。又一座新碑落成。碑林`常换常新,代号推陈出新,与百年前立下的苍老界碑比俏。总有中止更换的时候,预见不到最后一块碑由哪家来立。山在,碑就应该在。愿石刻最长久。

46.战争的酒,酒的战争

1984年4月28日, 在攻找老山主峰的诸分队中,有一路是吴副营长率领的侦察兵,别人军用水壶装的都是水,他却灌了满满的一壶老白干。攻下一个点,他就仰脖灌两口酒,如此打一路喝一路,战斗愈发频繁激烈,他杀得性起,喝得也愈发尽兴,待攻到半程,壶里的酒已到肚里大半。人称老吴“醉打老山”。

也难怪,酒与老山战事就是有缘份。

某部队赴滇作战,该部队是全军整党的典型,出发前就把不准喝酒作为一条参战纪律,到昆明时,当地党政军领导为之设宴洗尘,席上赫然摆着茅台酒,尽管客人一再推辞,主人却一再劝饮,既然如此,没说的,一位师长一气干了一斤多。

夜光杯,捧在手,千军共饮出征酒。

出征酒,味醉厚,豪情壮心似酒流。

将军也举起酒,士兵也举起酒,

出征的酒,饮一口,将军士兵血同流。

是生也举起酒,是死也举起酒,

出征的酒,饮不够,生生死死不回头。

饮出征酒的传统起于何时不得而知,但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兴师伐吴,民众献酒,越王下令倒入河中,军民共汲,士气大振,出师告捷,以至有“投醪河”,可知这在春秋战国已成风气。乙醇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这东西既是物质,又是精神,战场上许多军人虽说离不开烟,但烟永远也代替不了酒,烟的力度不够,烈性不够。唯有酒,才能使人的全身燃烧起来,于是有一次又一次“为了胜利,干杯!”

罗卜基站在突击队的行列中,把满盏酱香一口灌下,然后,随第二突击队冲向968高地, 接连几发炮弹爆炸,他的身躯被高高地抛起又四下飘落。战斗实况录像记录下了这个惨烈的瞬间。

那次拔点战斗过后两个月,指挥作战的团长喝着酒对笔者说:“最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摄像员,跟着突击队上,一边打一边拍,那叫真实,我们派五个战士专门保护他,他一拍,战士们就四面抱着他。越军空爆弹妈的威胁太大,一下子覆盖一大片,那一仗下来29个血气胸。掩护录像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最后一个又伤了。录像员放下机子把他背下来,就最后一段没拍下来,不管怎么说,老山打了好几年,拔这么多次点,我们团这是第一部战斗实况录像。”

1987年春节,文山州一位盲人弹着三弦,唱着一首敬酒歌,慰问即次上老山的部队:“放心地走莫悲伤,妹妹送哥上前方,带上这瓶家乡酒,战场上喝它胆更壮。平时你喝我不让,妹妹的心情你能体谅。临行时敬上一杯酒,愿哥凯旋回家乡。”人们纷纷转录转唱。尤其喝酒的时候,只要一个人哼起来,满桌子都跟着唱,泪水跌入杯中,一时间,这支歌风靡整个集团军。

上战场的军人未必都能喝上庆功酒,但老山的军人们,没有一个人拒绝出征酒。

从战争文化的角度,尽管可以将酒的魅力提到审美的高度,但,酒于作战,毕竟不是百利而无一害。他和他,翻遍作战服的口袋,凑不齐可够买到一瓶白酒的人民币,每月为数寥寥的津贴,十元作战费和五元猫耳洞费,早被一条香烟打发掉了,战区少数民族以物易物之古老习俗打动了他们,于是想到了手榴弹。这种交换的结果,使他俩领略了战场纪律和军法的严厉。还要介绍他——多吉冲翁,听他的姓名,便可想到那个骠悍的民族。为他的嗜酒的酒后失控,上阵地时连队决定将他安排在“后保组”。豪饮使他无从在战场上表现其骠悍,他宁可舍弃一个,他如愿以偿地来到“八十年代上甘岭”的前沿,在洞壁醒目处写下与众不同的两字:戒酒。89年2月7日战区报纸刊出《多吉冲翁戒酒记》,称”有时实在想喝了,他就吃一点辣椒面,上阵地以来,多吉带领哨所战士多次打退越军的偷袭,从未因喝酒误过事。”多吉,且忍耐再忍耐,来日下战场,我们愿你俩开坛捧碗饮如长鲸吸百川,可好?

只有一种酒,可放量海喝而无须节律。这种汲之不尽饮之不竭的名优佳酿,即几十部电话几十张嘴共同制做的“精神酒”。在《凯旋梦》节目主持人的引导下,大家的意念来到军区招待所。军区首长说,请弟兄们吃顿便饭,满桌子菜,头蹄下水,红烧肉,扣肉肘子,大盘上鸡鸭鱼,从来没见过的海参、鱿鱼。女服务员端盘子进进出出。小伙子们眼珠直打闪电。开吃,分两桌,司令政委陪向小平、王曙光、刘长柱。其子由副司令副政委陪。有的说不会喝酒,司令说,喝香槟嘛。政委说,功臣喝香槟不来劲,上茅台,再来点外国的洋货、鸡尾酒,白兰地,红酒,首长边碰杯边问,小鬼哪的人呀?你们很辛苦,与敌人那么近,你们是怎么树立无私奉献思想的?弟兄们一慌,洒了酒。节约闹革命,趴在桌上吸,吱溜,口水下来了。

还在猫耳洞。

莫说军人离不开酒。莫说老山处处飘酒香。当年“4.28”收复老山,就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征誓师。没有披红戴花,也没有女兵敬酒。无酒胜似酒。你们冲上去了,1小时54分钟就冲上了海拔1442米的老山峰顶, 你们用轿肉之躯捍卫祖国的尊严,一腔热血蒸腾作南疆的云霞。如今,你们却静静地整齐地排列在这里。

清明时节的麻栗坡烈士陵园,是老山战争区用酒最多的地方,是前线酒气最重的日子,从乙丑到丙寅,从丁卯到戊辰到己已。是作为那一次没有酒的弥补吗?还有一丝内疚,有次拔点前,给你们喝的是假茅台,虽说文山州备有茅台酒,但那次没弄到,为了不让你们失望,才那样,你们能原谅吗?

还有你,在生日的前一天牺牲的李少云,你离去的第二天,母亲的生日礼物寄到了,关连长将一杯酒洒在你牺牲的哨位:少云,我的好兄弟,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看你来了。同一刻,在遥远的湖南家乡,你的父母在为你过生日,红烛点燃了,二老举起酒杯,从今天起,儿子就20岁了。也在同一刻,你的遗体送到火化厂,战友们为你清洗打点完毕,送你走了上最后的路程前,给你敬上最后一杯酒。请喝吧,喝了它,永远19岁。

还有你,张大权,陵园建成的一的第一个清明,乙丑清明,你的妻子在这里哭得死去活来。

还有你,郭兴科,丙辰清明,你那小女儿缠着妈妈多挣些钱给她买个爸爸。

还有你,刘照泉,丁卯清明,你父亲又来了,借了200元路费从山东坐4天火车2天汽车来看你,带来了你娘为你烙的白面饼,酒是在县城买的。

还有你,权光友,戊辰清明,你的哥哥弟弟来看你,给你带来一塑料桶父亲亲手酿的苞谷酒。

还有你们。陵园附近的老乡说,一到夜间,这际园里就传出走队列的脚步声,嚓嚓嚓地响着哪!还在操练,准备出征吗?请喝下这杯酒。还有你们,曾经把血水、汗水、泪水洒在这片红土地上的十数万官兵们,请举起杯,不管是甜是苦,是生是死,是芳是辣,是战是和,让我们干下这军人的酒,老山的酒。

47.雷场——时空交错的封闭

谁也说不清战区有多少雷了。

地上摆的是雷,地下埋的是雷,空间挂的也是雷。敌人埋,我们也埋,换防要埋,有的干脆用抬筐往下倒,地雷顺山坡滚,雨水一冲就埋上了。

一年一个雨季,一场雨埋一层雷,年复一年,雷越积越多,形成了立体的封闭的雷场。

雷的密度,已是世界之最。

在表层,到处是用抛撒方式布下的压发雷,雷壳颜色已和土地融为一体,加上茅草、残叶、碎石,形成天然伪装。还有精心设置的绊发雷,定向雷,各自把守着自己的领地。

有一位处长,带领部队一次布雷四万颗。

二月份降了一场冰雹,开始是满山的地雷被雹子砸得一声一声地爆响,后来那炸声就连成片,雷炸倒了大树,大树倒下又压发了雷,整座山被炸声与哨烟覆盖,形成了雷的交响奇观。

一次雷击,竟从不同方向引爆了多枚定向雷。

国庆节会完餐,团参谋长曲明安拿着三个空酒瓶子,从堑壕里随便往外扔,三个酒瓶砸响了三颗地雷。

在这里遇到的那些森林动物,尽是被地雷炸断腿的。二连阵地经常来的猴子,腿是被炸拐的;八连几个人竟然能追野猪,逮住了,一看,原来野猪的蹄子早被地雷炸掉了。

侦察排战士李项田,爬上一颗大树固定集束手榴弹,不慎从树上滑下来,不好,要做“阎王女婿”了!下滑中他却又一把抱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再往下看,中见地上的灌森丛里赤裸裸袒露着四、五颗“72”式防步兵地雷。

有条军工路,全是泥浆,敌人埋雷不用伪装,按到泥浆里就行。七连的军工背煤油走到这儿,右脚被炸掉了。卫生员上来抢救,当他打开第二个急救包时,自己的一条腿又触响了一颗雷,腿被炸断了,他用手抠着泥浆地面想爬出雷区,手从泥浆中又抓出一颗雷来。

有一条排过多次雷的路,允许慰问团从这里上去。

有个姓于的姑娘,实在走不动了,由战士小孟牵着走。

终究还是摔了一跤,坐在那儿,喘着粗气,再也走不动了,可就在此刻,发现身边有一颗地雷,差点没压上呢,小孟喊了声“有地雷!”

那姑娘也看见了这颗地雷,好象不踩它也会马上爆炸似的,姑娘“嗖”地就站了起来,也不用牵了,也有劲了,紧跟着往前跑,想躲过危险区,那姑娘吓得小脸苍白,连声说:“快走,快走。”

在某团七连六班哨位,班长在哨位前十三米处边触三颗雷,人们无法前去收尸,只得把工兵连的“雷博士”尤建华请来。

这个哨位的洞口被敌人的炮弹炸塌了,需要整修。班长怕新兵出意外,自己早早地起来在哨所前的那棵芭蕉树下取土装编织袋。他只是身子晃了晃,脚下却已触了雷,雷就在芭蕉树根部,他听到了爆炸声,眼瞅着自己的两条腿断的,两只脚带着鞋飞了起来,他没有看到自己的血,在那一刹那间血没涌出来。他看到那棵芭蕉树被摧倒了。

他被冲击波冲了起来,想站着,已经不可能了,两个支撑点都已不存在,身不由已朝后边重重地倒下去。

倒下的身子又压发一颗地雷。那硝烟是从身子下升起来的。半边屁股被炸没了。他只是惨叫了一声。

这一声还没落下,整个身子象被激流托了起来,被那巨大的旋涡冲得翻转了。

尤建华用探雷针,探出了一条路,通到六班长的身边,又探出两条路,通到六班长的那两条腿边,他开始往这边探路,这条路是通向六班长的那只手的。

在空间布雷,能利用的条件,都会巧妙地用上,树枝、藤条、竹子,都不会放过,一根毛草也是可以拴上绊线,碰上就完了。

枝杈上的地雷,会成空爆效果,一炸一片,不是炸脚,而是炸头、炸脸。

某部八连的阵地前边有两棵树长到一块了,只有中间有一点小缝儿,人们说:“看这两棵树抱得多紧。”

谁知就在它的那点小缝里,敌人也设了地雷。四班一个战士修工事扛着木头往回来,木头在那缝边一碰,雷就炸了。

侦察兵开辟通道,休息之后,战士王华站起来背背囊,甩得动作稍大了点,挂了树枝,树枝连着绊线,一颗跳雷响了,一下子伤了七人,王华牺牲。

阵地上,有几个人照相留念,胶卷用完了,触了雷,草丛中的绊发雷,挂在树枝上的一束手榴弹同时爆炸,两伤一亡,死的那个战士是独生子。

高出地面的石头、悬崖,敌人也不放过,想法挂上地雷。某部侦察三连的王启明,侦察爬过一个窄洞的时候,前边的人都过去了,可他比别人大一号,胳膊肘触响了雷,在胸侧爆炸,当时就不行了。

在地下,乃至河流,小溪内,也有层层叠叠的地雷。

某部突击组的一个战士,那次排长在前面走,没事,他第二个走,感觉不好,喊了声“排长”,没等排长扭过头来,就炸了,炸得很惨。

还有那公路,走了多少人了,车也压过了。就在这公路上,一个战士又踏响了埋在地下的一颗雷。

有俩架线兵,一个踩在另一肩上架线,地上看不见雷,但那兵往下一跳时,雷就炸了。

战士王昌明刚刚十七岁,发洪水后修工事,探得很深了,可那里还是有雷,不知是哪一年埋的,王昌明触雷致残。

李建学是在修猫耳洞时炸伤的,雷就在编织袋里。

编织袋内的地雷,有的是当初装土时就随土装了进去。敌人设雷也很狡猾,会设到你门口,把编织袋撕个口子,塞进雷去,又恢复原状;

还有一个连队的战士想在编织袋垒的壁上钉个木桩挂东西,一钉就钉在雷上。

现在请看看被誉为“钢铁阵地”所在的八连战士遇到的雷:

新战士樊万齐修工事,雷炸了,炸掉了一只脚,左眼球被炸得挂在脸颊。

这个阵地的通道,边上草长得高了,不容易分清通道,就派战士把草剪一剪,似乎看到草下有根线,但已经晚了,战士被炸伤了。

在这条通道上,有块大石头,翻这块石头很容易踩滑,一旦滑倒后果不堪设想。只有炸掉它。

用了不少炸药,山崩地裂的爆炸之后,这里已成了一堆碎石,开始清理这些碎石。王新勇放心地扬起镐头起石头,谁知那一镐下去,便又砸在雷上,爆炸了。

王亲勇当时很清楚,看到自己穿的高筒雨鞋被炸了一道口,象是撕裂的,便还以为仅仅是撕裂一只雨鞋呢,不一会,血便从雨鞋那口子里往外淌,知道不好,抬到医院才知道脚炸碎了。

48.阴险的迷藏

在雷的重重包围中,人们怕踩雷,宁肯象踩梅花桩一样走石头尖,可偏偏那石头尖上就布了雷。

一炮连战士张际顺扛着木头。专门走刀背似的石头,敌人象猜着了会这么走,在石尖上的一点条子缝内塞上了地雷,张际顺脚尖正好踩上,前三个脚指头和脚掌被炸没了。

想思树下也成了敌人喜欢埋雷的地方。还总有人去把地雷踩响,后来高炮某单位不得不去几个架线兵把相思树炸毁。

在某阵地上有五棵芭蕉树,有一棵开花了,火炬似的很美,距哨位不到十米。不久,便结出了一长串芭焦,那红的花依然还在。

那树冠使人心旷神怡,那树根下的雷却使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战士们将毛竹劈成竹槽伸到那棵树下一步,哨位战士制造的“尿素”可以顺槽流到芭蕉树根下。

在战士们即交将换离开哨位的时候,那树上的芭蕉成熟了,一个战士用两根粗毛竹铺在地上,象是铺上了两根铁轨,他踩在上面,一步一步终于到了那芭蕉树下。

那串芭蕉挂得很高,有人说:把树砍倒吧,砍倒我们就可以收摘芭蕉了。这个兵说,不行,这芭蕉树还长呢,还年轻呢。

这个战士攀上这棵芭蕉树,手已经抓到了那串芭蕉,芭蕉串断了,他闪失了一下,从树干上落下来,两脚没有落到那“竹轨”上,偏了一点,触雷了。那美丽的芭蕉被炸断的,战士喊:“芭蕉树!”可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腿也被炸断了。

在另一个阵地上,哨位不远处有棵小芭蕉树,洞内战士闲得无聊,想用那棵芭蕉树美化阵地,把树移栽过来,迈过去刚一挖,雷就炸了,士兵牺牲。

敌人的诡计多得很,尤建华排出的诡计雷就有二百多个,每一个是一种诡计,每一个的诡计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是针对人们的心理而埋设的。伪装得十分巧妙,小鬼子们确实鬼。

这是雷的迷藏,是动真家伙的藏猫猫,布雷为藏,藏得严严实实,想都想不到,排雷为找,找不到为输。

你能藏,咱能找。

对不起,咱也能藏,让你找,你能找到吗!

在老山主峰,水源突然断了。

派尤建华带着战士周鸿斌去排除障碍。

从主峰下去,用探雷针,一针一针插,象纳鞋底似的插了一遍,三百五十米的通路排出了一百四十颗雷,终于看到了水源,是敌人用钢锯把水管锯断,水向石缝里流去。

只有那滔滔流水的声音,周围死一样的静,翠竹,绿树,美丽的长长的藤条,一种天然公园一样的景色。看到这优雅的环境,不会是一种放松,有一种恐惧感立刻袭了上来,是心灵深入的预感,一种心理上的无形的压力。

毫无疑问,敌人就躲在附近。

他一只手拿着探雷针,有地下“纳鞋底”,另一只紧抓着五个捆到一块的手榴弹,盖是拧开的,一有情况就可以投出去。

离水源还有一米多,有片带着露水的草叶,仔细辩认,叶子却有些无精打采。他警觉起来,抓住一棵小草,轻轻一提,草根是被铲断的,下面有东西。

他轻轻地提那草,不一会就认了出来:诡计雷,最上面的是一颗苏式地雷。

有一条天然的藤条横在那儿,弯弯曲曲,老态龙钟的样子,这藤条太美了,做藤条拐杖会有龙头拐杖的那种效果。这么美的东西长在这儿,敌人不会不在它身上用心计。

藤条果然拴着地雷,那雷是五个一组的。他摸到了拴在藤条上的引线,细绳绷得很紧,一动藤条就炸,一剪这绳子,也会炸。

他不动藤条,也不剪绳子,先摸到雷,把雷的保险闩上。

这下可以剪绳子了,取下几颗雷,再顺着那线往下摸。底下还会有雷,不然怎么能称得上诡计雷呢?现在该“顺线摸瓜”了。

土是湿漉漉的,一摸,是一根削得很实的手签,顺竹签往下摸,是一个绑在竹签的手榴弹,竹签周围喧哗着那么多精制的小地雷。

不得不让人佩服小鬼子的精明,这雷设置得何等科学。

可尤建华要高他们一招。

他入伍前是建筑工程学校的高材生,是研究爆破专业的,他潜心研究四个国家的五十多种地雷。一天中午,在排除一颗压发雷时,那颗雷发生了“半爆炸”,那无数钢珠炸出来,屁股和肩膀上炸进了五颗钢珠,还有一颗钢珠从嘴角钻进来,撞掉了一颗大牙,忍着巨痛手指甲将钢珠一一抠出,最后才“噗”的一下吐出了嘴的钢珠和半截牙齿。

在雷的迷藏中,敌人那一套对他来说迷不住,也藏不住。

敌人自以为得计,竟把他们的传单贴到了尤建华那个阵地的一个哨位。这不是欺人太甚吗?那传单下会有雷。

那断的的竹子,被敌人利用了,敌人来袭扰,会象踩高跷似的踩在竹茬上,往这边运动,竹子内不会长雷。

这回就给他们来竹子雷,竹子的断茬里先装上石子,再放上地雷,最后再灌上点土,单等敌人到这里来踩高跷。

还有棵树倒下了,象条长龙卧着,敌人为了避开地雷,准会从这倒着的树干爬过来,保险得很,也吉利得很,象乘上了一条龙。

尤建华把那树皮翻开,用砍刀在木质部砍出洞来,洞里塞上地雷,再把树皮复原,就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只等敌人晚上来乘龙。准让他当个“乘龙快婿”。

这还不够,又专门在地上按上鞋印,按上老鼠的爪子印。

夜里雷就炸响了,那声音听起来象过年放二踢脚。

49.最后一颗雷属于他

人们都记得遇上的第一颗雷,某部侦察兵排到了第一颗雷,都不敢轻易动它,找了个长竿,挑在竿子的一头,颤颤悠悠地挑了回来。

“挑回来个西瓜啊!”

都跃跃欲试,想上去摸一摸,又不敢。

“只能摸,不能动手动脚,摸一下就犯错误了。”人们还是笑。

第一颗雷总是喜剧。

人们也忘不了自己遇到的最后一颗雷。

最后一颗雷总带着一生的遗憾。

那只是一瞬间,却会改变一生的命运。

那一瞬间,那是那样偶然,那样奇巧。

某部阵地,那是著名排雷大王排除最后一颗雷的地方。那位英雄排了第1201颗雷,雷排完了,在下坡时,他把探雷针往地下的插,正好插在了土里的雷上,炸了,眼睛被炸瞎了,腿被炸断。

在老山,有这样一句口头禅:“地雷一响,国家来养”,这话指的是步兵。对工兵来说,是“地雷一响,立即火葬”,因为工兵排雷是趴下身子,被地雷炸掉的常常不是脚,而是头。

我们无法听到这些同志谈他们遇到的最后一颗雷。只能找到那些触雷后的“幸运儿”。

刘玉祥:

我是8月22号遇到的最后一颗雷。当时我已经排地雷1193颗。

打了一千条狼,却被狗咬伤了。

最险的还是晚上排雷,黑得连点影子也不见,那草又密,大小枝条纵横交错,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只靠两只手的感觉,我把袖子挽到头,这样两只胳膊的触觉也可以利用起来。

探雷针咬在嘴里,把两只手伸到草丛中,一点一点往上抬,轻得很,遇到有绊线,就感觉到了。

最后一次是在救护的那个地方,通路上碎石很多,排过多次了,我想再稍加宽一点通道,让人们通过时更保险些。结果触了雷,当下我被炸得悬起来,屁股摔得疼极了,连忙捂着屁股,生怕屁股摔坏了。

人们过来给我扎止血带,我才想起屁股摔一下算什么,炸的是腿。在医院锯腿,我听得很清楚,中间断了一根钢锯,又换了一根锯条。

以往每排一颗雷,都要记下,那数字越积越大,想起那些阿拉伯数字,有一种荣耀,一种自豪,可最后那个阿拉伯数字,却让人窝囊一辈子。但我不后悔。我听有人说,宁肯什么也不要,还要那条腿,这不可能,总有人会遇到最后一颗雷。

最后一颗雷给我的雷场生活画了句号。

最后一颗雷送给了我两条拐杖,我把它当成人生的脚手架。

侦察连四排长权国红很开明,战士们喜欢找他吹牛,八月份出去搞侦察,指挥组对他说:“你注意点,别踩了雷!”他乐呵呵地说:“踩了地雷还不给咱个一等功?”

他第二天就触雷了。

果然给他记了个一等功。

那次是5月28日, 前边的那个战士往石上攀,负重40斤,重心偏了,眼看要倒在通路外边,另一个同志去拖住他,不料负荷太重,两人一块倒下,站起来时,踩上了地雷,一人炸掉左腿。

从那以后触雷的多起来,全连排长差不多在几个月中先后都受伤了,好象敌人的雷很会收拾他们这些兵头将尾。

这次他们是走到雷窝子里了。在前的工兵发出很惨的叫声。四排长权国红赶忙前去救护,却绊响了一颗手榴弹,弹片把胸口炸伤。

权国红把工兵背了起来。工兵的伤很重,可是刚迈出步子,也触了雷,只见泥土全扑了上来,两人全倒在了地上,权国红的右腿被炸掉了,再看那个工兵,又负了第二次伤,这次是炸了眼,“我的眼给泥蒙住了。”工兵喊。

权国红看很清清,那不是给泥蒙住了,眼球被炸了出来。

他心里难受,好象那雷不是炸在腿上,是炸到心窝子里头。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最后一颗不仅炸了自己,还让已经失去腿的战友送去眼睛。

哪怕是自己的眼睛炸了呢,自己怎么就踩到这儿呢?

想救他,反而害了他。

我怎么回去见同志们,怎么回去向人家人父母交待啊!

战士们把伤员从那深山背下来,人人身上都是血,都累得倒在那不能动了,分不清谁是伤员,抬担架的来了,抓住一个满身满脸是血的就往担架上放,”X你妈,老子没伤,伤员在那儿!“

权国红被抬走了,从那以后他象变了一个人,再不是那样随意开玩笑,最后一颗雷不仅使他失去了一条腿,也给他带来了永生永世的内疚,夜里他总是梦到那位工兵,他遇到任何一个盲人,都会想起那个失去了右腿而又失去了左眼的小兄弟。

50. 给生者的悼诗

人们都以为尤建华死了。

他的老乡们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哀悼家乡出来的排雷英雄。

家乡的父老乡亲悲痛欲绝。

6月底, 尤建华到麻栗坡拉波纹钢,在停车场见到了老乡徐亲新民,一见尤建华,没看清似的又往前跟了几步,追着看,这下就吓跑了。

尤建华热情跨上着,他竟然往后退:“你不是死了吗?”

尤建华没有回答,只把手伸过去,可他还不敢握手,那表情不亚于见到了一个从麻栗坡墓穴中走出来的人。

好象他的死是预料中,而活着却让那么多人惊讶。

战友畅怀大笑:“连火化队的人都说你死了,亲自给火化的呢。”

尤建华没有笑,说他死,这不是真的,但火化队那遗体是真的。

那是不久前牺牲的工兵冒建新,尤建华和他是江苏老乡。

尤建华:

我和冒建新在集训队是同一个屋,他蒙着眼练习,练到抓一把火药,正好二两,捧一捧,正好半斤的水平。

参战前我们一同探家,那个姑娘一定要嫁给他,家里不太同意,当时给姑娘介绍一个木工,她就跑到建新家里去了。他们领了结婚证,操办得很简单。

我们一块归了队,冒建新给我买了到郑州的火车票。

在车上,我要把买车票的钱给冒建新,他怎么也不要,见我硬要给,就说:”等我们凯旋回来时,你给我买车票还不行吗?”

我同意了,我说话算数,凯旋时车票由我买。

现在要凯旋了,冒建新不在了,这车票还买不买?不买,我心里更难受,觉得对不起战友,这是精神折磨啊!可是要买呢,人不在了,买车票烧了,这算什么事啊。

冒建新他们那个洞离敌人太近,大小便不能出去,头一天晚上,他不小心把解手的盆子弄翻了,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认,几个战士就骂,当天晚上开会时,他为这事向全小组做了一个检查。

第二天他牺牲了,战士们哭得很伤心:“昨天带做了检查,就这么走了!”

那是敌人的炮弹把他们的哨位炸塌,五个人伤了三个。六班长五林长赶来为冒建新包扎,小冒说:“里面还有两人人。”

等班长把两个战友包扎完,才了现冒建新是腿被炸断了,血流得很多,他自己进行了包扎,但却无力把绷带扎紧,血带在淌。

如果先抢救小冒,也许......

他的爱人给他来了封信:“我无论生男生女,孩子要起名叫爱军。”

收到信时他已经牺牲。

这一天,宣传科长刘学公带着战地记者来到尤建华所在团,这里是老山主峰。他们是来了解尤建华事迹的。

人家一听来意先吓了一跳,然后才说:“不会吧,尤建华刚执行任务回来。”

尤建华来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看着熟悉的刘科长把眼睛都哭肿了,谁不知道自己刚刚摸了阎王爷鼻子回来。也许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执行任务的小战士以为自己死了,哭得那么伤心,报话机早把这哭声给传过来了。

那是5月20日凌晨, 尤建华带着两名战士来到那四十米的悬崖边上,沟那边就是敌人,射孔看很很清楚。为了切断越军特工的偷袭线路,需要下到悬崖底。

他们带着八条背包带,尤建华把背包带一条拴住腰,一条拴往腿,这样就可把他倒提起来。崖上有颗小树,背带另一头绕在树上,让两个战士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放。

敌人在悬崖也设了地雷,如果头朝上往下滑,身体就会触雷,只能头朝下,脚朝上,用那背包带吊着往下来。一只手必须支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剩下的一只手抓着探雷针,一针一针地往前探察,悬崖上的草棵、石缝内都有雷,探出来,就用牙齿咬住地雷绊线给再用另一只手排雷。

身子被绳子吊着,一晃一晃的,晃动幅度大了,牙齿就得赶紧松开绊线,不然真会晃炸了呢。

稍一稳,咬住再排,在半空用一只手操作,动作显得十分笨拙,力气真要用完了,悬崖上的棘刺,石头尖,把他身上划得到处是口子,满脸是血,绳子在腰上勒得象是要断裂,急救包捆在腰间,光荣弹套在脖子上。现在是头朝下,气也喘不上来,肠肚也象是要倒出来似的,眼前一切全是倒置的,崖底的石头都直对着脑瓜顶,总觉得绳子不存在了,脑瓜在飞快地向下附落。

他一连排了八颗绊发雷,才下到沟底。

谁知刚刚站稳,敌人的炮就打过来了。

上面那两个兵急坏了, 以为敌人发现了尤建华, 以为尤建华中了炮弹,如果“光荣”了,就赶紧拉上来,决不能让敌人把尸体弄走。

两个兵急急忙忙片的拽,把吃奶的劲儿也用上了,那绳子在手里快速地倒着,下面的尤建华就腾空而起了,想撑护一下崖壁都不行了,象是拴着的一只吊桶,在那悬崖上一碰一碰,碰过去碰过来,直冲着那无数硬枝、尖石蹭过来,划得他痛不欲生,想躲也躲不了,只是两只脚在半空乱登,两只手也乱抓挠,什么也抓不住,手也划破了。

他真是火透了,一拖上来,就喊:“我没死呢!”他真想把那俩兵狠骂一顿,可那两兵一见他,就扑上去把他抱住了,哭得那个伤心,好象他真死去似的。

“我没死!”他又喊了一句。

那俩兵还不放手,好象怕他死去。

“放下去,把我重放下去!”

于是重新把他吊下去,这次他头变得晕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心里也变得很乱,似乎绳子放得太快了。

真险,在他落地的时候,支撑在地面上的两手之间,竟有一颗苏制压发地雷,差一点脑袋就没了。当下全身冒出了冷汗,象散架似的瘫软起来。

记得刚接防时,他先带五个人到阵地上见习,分到某部的工兵连二排四班,吃饭时发现全排才做了几个人的饭。人呢?谁也不回答,饭后才知道他们排上来二十七个工兵,死的,伤的,现在包括一个见习的,只剩下了七个人。

阵地上养的狗,大多也带着雷伤。三连一条白狗看到一个战士出来解手,以为是有情况了,也冲了出去,结果触雷,成了一个“小儿麻痹症”。

有一次尤建华执行任务,雾很大,看不清路,在一个交叉路口,那条狗不走了,他们一看,前面好几颗绊发雷,还连着爆破筒,今天这狗如果不出来,也许就触雷了。

后来他看到更多的是战友的雷伤,这使他心里总有一种失职感,人家靠自豪感、责任感往前冲,他靠的就是这种失职感,虽然他平时很文静,最怕干冒险的事,可是怕,也得干下去。

一针一针地探,钢的探针他磨短了七根,一年穿坏了八双解放鞋,排出了越军地雷1101颗。

那次他们出发,通过雷区,象纳鞋底那样开辟通路来不及了,只能探出一个一个碗口的坑,一米一个坑,就踩着这种坑走,坑小,脚后跟不能沾地,否则就有触雷的危险。

他一只脚踩在这小坑里,一个新兵踩在那边的小坑里,伸过后来想把定向雷递给他,谁知只差一米够不着,再迈一步就行了,尤建华喝道:“别动!”

新兵停住了。

他用探雷针向地下扎,想探出一个能落脚步的地方,把那定向雷接过来,就在那一脚步掌大的地方排出了三颗地雷,新兵站在那儿惊得不敢动了。

尤建华这边只是前脚掌着地,实在受不了啦,身子有点晃,他想把脚后跟也着地,站得稳一点。

但他知道在这样的雷区,就是脚后跟也不能随便落下,他那双眼就象是看出脚下带有雷。就先用探雷针扎脚后跟那个地方,一扎就感觉出来了,有雷,先把雷排出来。

你看他两只脚没动地方,竟然在手能探到的地方排出了十七颗地雷。

新兵不敢看了,手挡着眼哭:“排长,咱个不行了吧,还能出来吗?”

尤建华说:“别慌,一步不能错,雷炸不了咱俩一根毫毛。”

他俩迈出最后一个脚窝的时候,真有那种迈出了阎王殿门坎的感觉。

那天,刘科长去团部,正式听到了尤建华牺牲的消息,悲痛至极,先是发疯一样地骂:为什么不早点把他保护下来,排雷英雄都得完蛋吗?难道就真不不能一个囫囵的排雷英雄吗?他排了那么多雷还让他进去冒险,是看他老实吗?骂完了便哭,哭完了便挥笔写了一首诗《悼尤建华》。

第二天就带着战地记者去采访烈士尤建华的事迹。

接待他的就是尤建华。

51.让雷场告诉未来

战区地土地上,布的雷总是比排的多,大地成了一张雷的储蓄单,支取的少,存入的多。雷已成为大地细胞的成员,随着大自然的变迁,与那些有灵性的及没有灵性的万物一起沉浮,它会沉睡,也会醒来,却不容易消亡,随时有可能重见天日。

地壳残留的雷是留给子孙的遗产。

不要以为地雷只是在对垒的阵地上,雷的扩散远远超出了敌我阵地。

老乡耕地常常耕出地雷来。上山打猎、砍柴,也会触雷致残、身亡。某部在山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很象是特工触雷了。尸体被抬回来,很多人都来看,看看越南特工是什么样。有人当即辨认出来,他是一个村里的老乡,上山找猎,踩到了敌人埋的地雷上。

一个苗族小伙子上山砍竹子,被炸断了腿,周围又没有人能救他,村里派人找到他时,他已经不行了,家里只剩下两位老人。

老乡也会埋雷,哪里需要人们禁止通行,就来个地雷封闭。长到两三年的三七很值钱,有的百姓就在三七棚子边上埋上地雷,谁也不敢贴近。

在一个并不算太靠前边的小村庄,村里也有三个人触雷,死了一个。有个人腿被炸坏,架了双拐,从此他也就和地雷结了缘,家里地雷不少。

他家只有他一人,行动不便,怕人们来祸害他的东西,就有房子周围到处布了地雷。

部队配合地方有关部门,想办法在群众中收武器弹药,总也收不完:“你们要用地雷保阵地,我们还要用地雷保家呢。”兄弟们分家,除了分家产,也顺便要分一下手榴弹、地雷。一颗手榴弹、地雷也可以换一瓶罐头。老人在去世前给儿孙留下的遗产中,也包括手榴弹、地雷什么的。

地雷做为遗产留给后代,大量的是在地下掩埋着。

即使是在表层抛撒的那些成千上万地雷,年年的雨季都会带来大量泥沙把它们覆盖。洪水一来,便被卷入深层,开始了漫长的沉睡。

但这些雷也并不甘寂寞。

在上甘岭方向,战士挖水道,挖到一米七了,战士还是触了雷,某团二连一个哨所滑塌了,需装编织袋加修,他们是在地下两米的深处取土,连队的通信员小杨装了一编织袋土,他把袋子提上来,墩一墩,想墩实一些,不料袋内已混入一颗雷,刚一墩就炸了,腿被炸断,流血过多......

某部的指挥所是高在一个庞大的天然洞内,洞内可以搭起很多帐篷与木板房。这洞可称得上是世上自然奇观,如果旅游者进来,绝不会失望。

这洞很深,友军探过,打着多节电池的电筒走,越走越深,还有地下河,电池耗完了,只得返回来。为了防止敌人从洞里摸过来,就布了雷,连地下河里也抛撒了雷。

这地下河通着洞外,有不宽的石缝,水就从那里流出来,出水处正好是某部医院,有时就可以发现从那冒水的地方会冒出雷来。

在某了地有一条暗道,实际上是一条不宽的山洞,可以通到敌人那边去。后来这山洞就封闭了,里边密密麻麻地全布了雷。

过了几年,布雷的部队已换防走了,这条山洞似乎被人遗忘了,成了一条地下雷场。

那里边的雷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这恐怕都留给了历史。也有人想象,在某个世纪,人类会打开这个山洞。

但有时历史也会浓缩。为了前去袭扰敌人,到眼皮底下干一家伙,决定重新打开这个山洞。

山洞打开了,他们象是一群未来的人走进了二十世纪人们留下的洞穴。

洞里依然是二十世纪的那个样子。

洞里是稀泥,泥中是地雷。

这个陌生的世界,排雷全靠两手一把一把地插那稀泥,那泥有毒,三个人的手都肿得老高,皮磨掉了,就感染。空气中也有毒,刺得眼睛红肿。

从这洞里排出的雷是用筐抬的。

排到洞那头,他们便看到了敌人的哨位,这才有一种返回了二十世纪战场的感觉。

通过这条“古洞”,他们直插到敌人的厕所,把麻袋准备好了,谁来拉屎,就把谁装回来。

临撒, 他们在敌人阵地上放了火, 火烧得很大,敌人使劲地喊。内容无非是“救火啊!”

他们又返回了这条“古洞”,重新布雷。布了多少?没法统计,要求是达到敌人无法来排除。

这洞又成了一个雷洞。洞又被封死了,别人是找不到它的,成了一个埋在地下的无人知晓的雷场。

人们说:我们这一代是无法打开它了。

也许未来人会发现它,那时人们会象探索山顶洞那样,不过关注的不是石器,不是骨针,不是用火的遗址,而是雷。

这些地雷一旦被人们投放到在自然的怀抱,一旦和大自然融为一体,被大自然所携带,所庇护,人就对它们无能为力了。

人可以排雷,但仅仅是在雷场的大平面上开出几条线来,那叫通道。

蚂蚁们可以把地雷蛀透,战区的蚂蚁能在水泥板上蛀窝呢,老鼠们可以在地雷上嗑洞,老鼠需要磨牙。但被蚂蚁、老鼠蛀坏的地雷有几个呢,地雷毕竟不是油饼。

1916年5月3日,英、德海军在日德兰半岛附近的海域展开了一场激战。战斗结束后,英舰“鲁普斯”号发射的一条鱼雷仍在海上横冲直撞。后来,有人在世界的其它海域也见过它,直到1972年后才不见它的踪影。

看来是需要时间,悠久的时间。时间就是历史。积淀已经留给了历史,历史会使地雷失效消逝,也会使地雷和恐龙蛋一起永久存留,并会使地雷变得象出土文物一样珍贵。

当我们在某部一连一排采访时,他们正在搬家,阵地上猫耳洞内的波纹钢全拆下来。

既要搬走,那所有猫耳洞都要炸掉,炸不掉的天然洞,石缝,就都布上地雷,整个阵地上都有地雷来封死,从里到外。地雷一箱箱运来,连那战地舞厅也堆了那么多箱的地雷。

这战地舞厅是战士们背水和水泥修的,上面编织袋被复层有二十厘米厚,舞厅内布置得很美。

明天一早这个舞厅将不复存在,它将被炸成平地,然后在上面布雷。标准只有一个:让敌人无法到这里来,也无法在这里排雷。

从明天起一连这里也不再是舞厅,而是一个再不能人有来的雷的原野。

战士们在达里举行最后一次舞会。

大家尽情地跳。音乐是欢快的,从此这里再也听不到欢快的音乐。

跳累了,就坐在一边的地雷箱上歇一会儿,接着跳。以后再不会有人到这里来跳舞了。

排长不想跳,班长郭庆喜也不想跳。“你说,以后还会有人到这里来吗?”

“来不了啦。”

“真可惜,这儿风景多好,打完仗,应该开个旅游区。”

“坐直升飞机,不落下来,在顶上盘旋。”

“后方好多人候到这儿看看呢。”

“不打仗,就没有这么多人想来了。”

“我就想来。”

“来了,在那儿立脚?都是雷了。”

“不打仗的时候,这雷也没法整了吗?”

“没法。”

“以后科学就发展了呢?”

“也许。”

第二天,人们听到那里沉闷的爆炸声,舞厅消失了,从此,那里只剩下了雷,留给大地也留给历史的雷。

雷躺在地下,不会永远呈静态,不甘留在一个地方,如果说雷成为地球的一种细胞,那么无数的溪水,河流,无数的塌方,滑坡,则是这种细胞转移的肌肉、血管、淋巴。

某部侦察排执行任务过一片流少地带,道路是排过雷的,谁知流沙的滑动又带来了地雷,把一个见习学员的腿炸了。

在某团部有一处接水的地方,人们常去,不料就从山上滚下来一颗雷,就滚到了这接水处。

某团三连新兵陈维标到厕所解手,正蹲着,从山上滚下一颗雷,在身边炸了,吓得他提裤子就往洞里钻。别人听到地雷响,以为他触雷了,说了一声“不好”也往外来救他,见他提着个裤子,脸吓得没点血色。他的体会:地雷这玩意,你不踩它,它也会来找你。

某部机关前面有一条小河,河里常有地雷冲下来,层层水波常会雷推到岸边。这里的侦察连在河边清理卫生,一次就从淤泥中清出三颗雷。

那次发大水,水把一个存放地雷的弹药库冲走了,还有那设在水道石缝中的猫耳洞,整箱子的雷被冲散,(当然也有不少罐头),于是山下的那条河就成了雷河。那雷不仅能顺流而下,还会逆流而上。

河里的雷群顺着水流冲得很远,几里之外还有撞响雷时见到的水柱,再往前就不知道了,河从哪里流出国界,雷也就从那里走向了世界。

敌人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过来埋下的那些地雷,也将从这里物归原主。

有一条山泉汇成的小河,平时水很小,所经之处,常有十几米到几十米的落差,形成多处瀑布。

最有气势的是在某公路边,那瀑布从石壁上倒挂下来,下面就是一座石桥,水珠总是把石桥溅得很湿。

到了雨季,这瀑布就变得很有气势,很远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瀑幅一下宽到了十几米以致几十米。

那瀑布中以常会席卷着地雷滚落下来,在崖底发出清脆的炸裂声,只是瀑布水声不断,使这地雷的炸声显得不那么震耳。

这崖下的桥很重要,一直有岗哨。也流传着不少惊险的故事。说敌人特工为了炸这桥,化装成老百姓,赶着牛过桥,牛背上的柴草里装着炸药,到了桥上,那赶牛的便走开了,守桥战士立刻鸣枪,牛惊了,奔跑起来,刚跑过桥,就炸了,牛炸得粉身碎骨,桥没事。

雨季到了,瀑布变得凶猛起来,溅到桥上的水在流淌。

溪水携着泥沙到这里跌落。

突然有一天,那石桥处轰轰的响起了爆炸声,地下与空间都在传着这巨大而沉闷的声响,有人说那是天上的雷鸣,也有人大喊一声“不好!”再到石桥上去,才发现那石桥竟然被炸坏了一大块,碎石飞出很过远,连栏杆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人们能估计出这需要多少梯恩梯炸药才会炸出这个效果。

人们看出来了,那天兵天将便是洪水瀑布,它们携带着人类赠与的无数地雷,横冲直撞。

满山遍野的地雷滚动了,汇入那暴涨的小河,那一道道的雨裂沟中露出了深埋的地雷,圆圆的,象鹅卵石那样经过千百万年大自然的磨砺才成为适于滚动的卵状,地雷天生就是卵状的,适应滚动的。象是服从天命的一群的士兵,一声令下,便到那低凹的翻滚的河流中来集合,顺着激流,排成多路纵队,雄纠纠地向前开赴。有的站队了,淤积了,一股激流,一个旋窝便又把它们卷起,加入那开进的雷大军。

那水无可阻挡,那雷也无可阻挡。

水流到哪儿,雷就滚到哪儿。

这流动的雷的大军终于来到了这悬崖边上,它们跌下去了,起先还是连续爆响,终于那么多雷一起跌落,轰隆,轰隆,那爆炸声压倒了瀑布发出的声音,看不到哨烟,看不出溅起的泥土,但那雷的大军一起爆炸的力量,竟将那石桥炸伤了。

还有那无数没有爆炸的雷,在水中翻滚,随着泥沙一起向前冲去了,冲向深沟,冲向前面的开阔地,也冲向河床。在这里,地雷犹如地球表层的癌细胞,在随着河流的血管扩散,再扩散。

52.八百个蜜月加起来不满三百个足月

看见了,那是他的家。那儿,是她的家,也看见了。她在干吗?三排长入神地看着车窗外头。他看不见他们的家。他们还没有家。当兵的成了家也依然没家没业。兵车向南飞驶着。二排长想着他那新婚半月的妻子,担心着她那瘦弱的身子,一米六六的她毛重才九十斤,风一吹象要倒。他同时为自己的弱肉强食而内疚。她的家也看不见了。她在干吗?最后那一晚上,真委屈她了,真不好意思。他们谈了四年多,可结婚太仓促了。一说打仗,都凑开了热闹。此一去生死未卜,干吗非先找上一个不可呢?他觉得还是不该结婚的,可还是结了。部队那一阵到处都是结婚的,甭说招待所,连菜地连猪食棚连库房连作坊,所有的房子都住满了。新婚的和老婚的,领证和的没领证的,都往一块住。他给更新的结婚的战士让了房子,动员她回去,她哭了,说什么也不走。他们的蜜月才半个月,这一别又是“君今往死地”,他也没法劝了。真委屈她了,住到了连队的大会议室,还没炉子。到晚上,四班副又成了新郎,没地方找房子了,也在会议室凑合吧。对角上一个角一对。最后那一晚上,象集体宿舍,真不好意思。四班副那边又是新婚第一宿。有什么办法,灯一灭,动静小着点儿吧。办完事,渐渐觉得冷了。换得再紧捂得再严也还是冷。睡不着。就是不冷本来也睡不着。睡不着又不能说悄悄话。听听那边,他们也没睡着。不知道忍了多半天,他发话了:“四班副。”“到!”这一声四个人都乐了。“冷吧?”“真冷。”“睡不着?”“睡不着。”“外边月亮挺亮。”“是挺亮。”可真冷。“”是挺冷。“”一冷又显着黑了。“”黑点儿好。“”还是亮好。“好什么,一亮咱们就全曝光啦。”“干脆起来聊会儿天吧。”“聊吧。”“哎,等会儿开灯,我们这口子还没穿好呢。”灯开了,大会议室,对角上,一个角一对,穿着衣服又披着被子,四个聊起天来。

团里的集体婚礼上,新娘代表发言最来劲,她说,军人就是最可爱的人,说理解信任,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现在马上结婚才是最实际的行动。全场都给她喝彩。

那个团的集体婚礼,新娘家代表是唐山东省姑娘,念着念着理解支持的讲稿,忽然冒出一句,地震没砸死,这回又上前线,呜呜地哭开了,一下子没人说话了,新娘子们挨个抹泪。

那个连的炊事班长才有意思呢,他八三年和原来对象订的婚,一说打仗女方吹了,结果他的家乡又出了个见义勇为的姑娘,先来信自报家门,接着就到部队来了。本来姑娘就是想打抱不平,安慰看看这老炊,可指导员故意拿话激人家,说现在可不能结婚,一结就连累你了。姑娘一听,说结就结,好让他放心上前线。第三天就在连队举行了婚礼。听说那姑娘叫沙志红。

说着说着,两对新人又来了情绪。排长的她天亮就要走,;四班副那一对还是新婚之夜。又闭了灯,双轻手轻脚地。这叫什么事吧。一打仗真什么也不顾了。二排长叹了口气。真委屈她了,那最后一晚上。兵车还在向南飞驶着。

一位团政委说,为了让大家安心上前线,我们为十六对新人组织了集体婚礼,团里各级主官都参加,拍录相,发纪念品,把声势搞得大大的,战士们很感动,说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的老兵多,都二十二、二十三了,再打两年仗,都成了困难户。二十四岁以上的还有一百零九个没对象呢。我们想办法吧,有苗头的就抓住。有的姑娘就是到部队来看看对象。一看这场面这气氛,咱们也结。团里搞完,营里连里统统搞,一共组织了六十多对。我们就是要通过这些来告诉人们,尽管是打仗了,也还是结婚的多,吹灯的少,理解的多,不理解的少,就是要告诉大家,你们仍然是最可爱的人。

一道参战命令,使集团军近八百多官兵成了新郎。

八百对新婚夫妻的蜜月有长有短,长的不到一个月,短的十天八天一个星期。侦察参谋齐华林结婚第三天就被电报召回部队,开进经过西安时,妻子和岳父、岳母都到车站送行。在站台上,她转着泪说她害怕,总梦见唐山地震。齐参谋是地震孤儿,一家六品人,父母弟弟和两个妹妹那次全没了,就剩他一个。临开车,老丈母娘说,唉,我们娘俩一个命,老头子就是我们结婚第三天上的朝鲜战场。工兵连指导员张建国晚上八点钟赶回河南老家,骑自行车带着未婚妻到县政府敲开秘书的门办了手续,晚九点入新房,第二天早晨七点登上返回部队的车,结束了为期十小小时的蜜月。

八百个蜜月加起来,不满三百个足月。

参战部队有两个突击:突击结婚的多,未婚妻突击吹灯的多,集团军有了八百新郎,同时也有了两千多名“吹灯兵”。

在战区,到处都可以听到这样的故事,各级政工干部似乎尤其注重这一点,对之都有精确的统计数字,然后再向你谈几个曲折的或者感人或者令人愤慨的事例。临上前线突击结婚,说明我们战争的的正义性质和群众基础,说明后方人民的理解的支持,说明八十年代战士最可爱;而众多的吹灯兵在前线出生入死忘我战斗,则说明当代军人负重报国,说明新一代士兵的高尚情操,说明他们更可爱。

19号阵地25个兵,平均年龄22岁,没有一个结婚的,自称“光棍阵地”。光棍阵地上原先还有五六个有对象的,一说打仗,尤其是一上阵地,就一个接一个的吹灯,最后只剩下了李广才。光棍们都把他的她看成是全阵地的唯一希望,而李广才自己,一方面很自豪,同时又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大家。对象是他的中学同学,并且在第二汽车制造厂上班。部队临出发她要来看他,他没让她来。她来信说上前线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我在后方支援你。上阵地后,李广才给她写信,没说是在全团最前出最危险的阵地上,交防的友军在这个阵地上坚守期间,平均一天伤亡一个,这些当然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更提心吊胆;。但阵地情况李广才写信告诉了同学,也终于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李广才从一上阵地就盼信,盼了两个月,她的第一封信终于来了。信中说你们是了可爱人的,有更多的好姑娘在等着你,咱们分手了你别有包袱。这信不仅对李广才,对全体光棍都如同一记闷棍。光棍阵地悲哀了:咱19号算是没戏了。光棍阵地愤怒了:妈的回去哥们儿替你找她算帐。都吹了,光棍阵地这回是名副其实在铁杆光棍了。没有了后顾之忧,老越来吧,来了光棍们就猛干,总想过过瘾。不过李广才和她还通着信,她告诉他,她春节结婚了,是厂里的,他于是向她祝贺。此举虽然招来光棍们的一致谴责,李广才却说,我们毕竟爱过一场。

最使前线官兵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吹灯。这些战场上的男人们最恨的就是负心姑娘。即使敌人似乎也不曾使他们那么痛苦,即使敌人似乎也不曾让他们那么愤怒。

吹灯,指的是中止恋爱关系,而且通常是一方还热着,那边已经绝情了。只要有谈恋爱地方,就会有吹灯现象。在参战部队,吹灯的更多更集中些而已。但吹灯一词,无疑是个极有中国特色的字眼,它所包含的社会心理内容,它所体现的文化伦理背景,都是中国式的。

吹灯本身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恋爱关系不象结婚那样可以明确地以证为准,再者恋爱过程极易出现反复,一句吹灯话一封吹灯信,也许是分离的起点,也许不过是个小小的波折或大大的玩笑。多少多少个吹灯兵这种统计数字肯定会有许多折扣在,当然也有确定了的,比如欠灯信同时就告诉过去式的对象,我已经于或者即将于某月某日与我的丈夫结婚,不有的参战前请假回家结婚结果她已经成了他人之妻。如此悲壮的军人我们遇见的不止一位,这都是吹灯兵无疑。除非我们的战士有百折不回令人敬佩的骑士之风,再把她从情敌手中夺回来,象他们在战场上那样一往无前,有我无敌。可惜中国人不兴这个。中国男人没那样的精神。我们就会骂娘骂女人。

吹灯兵中,感情越深的越痛苦,同时也就越是理解谅解对方,恨劲也越小。倒是同一战壕战友们,为他忿忿不平,对她猛骂一个点儿,什么激烈难听的话都说。那些负心姑娘们,成了战场上男子汉们最大的发汇对象。上战场所遇到的一切困难艰苦危险不幸等等,都向着她们尽情地猛烈发泄,也许从中能获得一种心理平衡吧。我们总是向弱者发泄和施威。我们常常诅咒不该诅咒的,而对该诅咒的却缄口不言。新婚别者,不见“沉痛迫中肠”,吹了灯却如此怒发冲冠。而这吹灯怨之中,总让人感觉到一些男尊女卑,从一而终之类的小生产的历史要求。我们向来以为离婚包括吹灯——被甩了、被蹬了——是一种人生的失败,一种人格的降价,一种行状的污点,总之是一种极其丢脸的事情。临此窘境,我们又总是求助于开设道德法庭进行缺席审判。

既然离婚率适当上升是现化社会的一种普遍现象,那么吹灯增多便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尤其女性主动提出者为多,这似应是一种进步。相对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方,这都是进步。生活就是选择。妇人同样有选择的权利。军人之上战场是没有选择余地的,难道因此就有权利连带剥夺姑娘们对未来生活的选择么?我们在前方打仗不就是为了后方更幸福么?这里有一封吹灯信——

强弟,请原谅,我们分手吧!现实无法使我们结合在一起,我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我是可悲的,又是可怜的。我以为这样的选择在将来对你是很幸运的。虽然我们现在都很痛苦,但这对你是一处解脱。

原谅我吧!原谅你这个疯子姐姐。生活为什么如此捉弄人啊!这里我给你买了一套《水浒全传》,但愿此书能给你解闷,在此,我求你不要谈到付钱一中。你就当作姐姐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最后,祝你在战争中走向新的彼岸。

无论写信人出于什么心理和动机,至少这种方式还是较为文明的。

进步与退步相随相伴。在众多的吹灯之中,确有不少是非感情因素在起作用。虽然完全由情感支配的爱情不会有,但爱情毕竟不同于交易。商品化再彻底,人类也不可能进化到或说堕落到那一步。某侦察连战士刘正贵在一次意外事故中牺牲,第二天寄来了一封信,别人拆来一看是封吹灯信。副指导员送骨灰到烈士家乡,吹灯姑娘闻讯赶来,哭得那伤心,最后提出作为烈士遗属她应该得一笔抚恤金。副指导员当场公布吹灯信将其羞跑。好在这样的人还不很多。有同志揣摩此种心理写了这样几句。并把它登在战区报约上——

如果你当了英雄,我就是英雄的爱妻;

如果你牺牲,我就是烈士的未婚妻;

如果你负伤,我就是残疾人的朋友。

这也不失为一种概括。兵们尤其是吹灯兵看了很解气。解气也只是一剂精神胜利法。真正感情深的棒打不散,本来就经不起考验的吹了灯或许是塞翁失马,多一次选择机会也未必不好。

53.战地流行的歌

那拉的中秋之夜,没有月,扬虎城还没有爬到洞口,就失望了。外面黑黑的,天上不但没有月亮,还洒下一天的泪雨来。傍晚,他和文书赵志刚给前边的特供阵地送了一趟节目物资,回来又象地老鼠一样钻进这无名洞,用定向地雷和手榴弹封闭洞口。想起是中秋节,大家都没心思打扑克,吹牛也吹不热乎,又都睡不着觉。杨虎城又想起那个风雪夜的小站,想起老妈妈追着火车跑的身影。他爬向洞口,这十几米这次却显得这么长。总是不到头。月亮出来了,他想妈妈在家看着月亮,月亮在这儿照着我,他一边爬一边想。但他失望了,他先听到雨声,他又看见黑暗。杨虎城在离洞口若悬河两米处停了下来,再往前就是封闭区域了。他看着那一小块没有月的外边, 没有月毕竟也是中秋节。那天半夜差不多这个时候,12月6日夜11点40分,兵车到了他家的那一站,那个叫孟塬的小站,他听见了妈妈的喊声,还有姐姐们的喊声,他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去。他扑向妈妈,三个姐姐都哭了,见他剃光的头,他对象也哭了,哥和弟弟扶着60岁的母亲。一家人在车站上等他已经等了三天两夜半。他心里乱的要命,他们说的什么他都没听见,自己说的什么他也不记得。只觉得停车40分种就那么一小会儿。他被叫上了车。铁罐头车把妈妈他们送远了。妈妈抓着他的手,跟着车跑,哥哥扶着拉着妈妈。他真想跳下车,真想哭。他后悔他没跳下车,后悔车出了站他才哭出来。

猫耳洞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杨虎城的脸上却湿了。两点多钟,想是云里推出那轮中秋的月,他看见对面他们那边的阵地上满坡碎银似的月光。妈妈一定在家看着这月亮,他想,月亮在这儿却照不见猫耳洞里的他。

战士陆平安在猫耳洞里收到一封信,是哥哥写来的,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了,他赶快撕开信。两个月前他曾收到电报,说父母双双住院,速回家看望,可即将上阵地的他,哪里能走得开。陆平安接连写信问候安慰询问,可是家里一直没回信。信终于来了——

弟弟:

原谅哥哥的可能,你骂我吧,咱妈和咱爸,在两个月前的半个月之内双双亡故......爸爸临终前一再嘱咐,你刚去打仗,过两三个月再告诉你家里的事,打仗事大,别让你分心......

陆平安呆了,那张纸飘然落地,好半天他才哭起来。同哨位的战友拣起来一看,三个人抱头哭成一团。他们帮小陆找出急救纱布,抹上哨烟凝成的黑灰,点上两支蜡烛,三个戴黑纱的士兵一起跪向北方,一起磕了三个头。陆平安说:“爸爸、妈妈,孩儿不孝,等打完仗,再去给二位老人家上坟......”

战地的军人们,起得最多的是母亲和妻子。战地的歌曲,非此也不能流行起来。

七九年对越作战打响之后,一曲《再见吧,妈妈》唱遍了全国。老山作战以后,先是升起了《十五的月亮》,继而扬荡起《血染的风采》,87——88年度,战区最为流行一首男女声二重唱《两地书,母子情》。

《再见吧,妈妈》:战士——母亲

《十五的月亮》:军人——妻子

《血染的风采》:军人——恋人

《两地书,母子情》:战士——母亲

前线军人大都喜欢这几首歌,否则它们不会流行。这四首歌,也都曾经引起过争论,见仁见智,宜唱不宜唱,但争论归争论,军人照唱不误,前线的这人尤其需要寄托和抒发自己的情感。

团政委吴延明说,有的指导员跟我说咱们不能让部队唱《血染的风采》,太悲了,涣散军心,有的还说有反战情绪。临出发前好些家属也跟我说,这个歌不吉利,太丧气,这还没走呢就说不回来、不起来的了。他们不懂噢,这就是政治工作。还有让歌给唱垮的部队吗?没听人说吗,在福建前沿,前几年咱们不让唱邓丽君的时候,他们的大嗽叭成天对着你放。后来呀,咱们大陆的流行歌曲比邓丽君还邓丽君了,你猜怎着,轮到他们不敢听咱们的了。“国军”倒害怕“共军”给“腐蚀”了。再说,总得让人有个发泄渠道吧,你越堵,越是给自己找麻烦添乱,越禁止越坏事。我就是要让大家唱《血染的风采》,出发前唱,路上唱,开会唱,开饭唱,天天唱,反复唱,唱得多了,就不在乎了,就不觉得悲了,士气就起来了,我的思想工作也就好做了。

开进途中,天津新兵小韩说,前天在火车上,我无意中唱起《梦中的妈妈》,我就流泪了。出发以前,我写信跟妈说,我们打的是防御战,领导上说危险不大,让家里放心。我妈妈回信,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让我听领导的,向老兵学习,让我别想家,好好照顾自己。我本来想把妈妈的信带着,可是领导说不能带没用的东西上前线,我就把妈妈的信放在营房了。离前线越近,我心里头越不平静。那天,我唱《梦中的妈妈》,唱了两遍,不知道眼泪怎么就流出来了。我真是无意唱的。我长到十八岁,头一次离开家,头一次离开妈妈,我又一想,我入伍已经一个月零三天了,我已经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了,不能哭泣,打仗保卫四化不应该想家,我就把这个缺点改正了。我就不唱《梦中的妈妈》,我使劲多唱让青年人欢乐的歌曲,和老兵学习打扑克,经过政治教育,我不想家了。妈妈的那封信,我也放在营留守的包袱里了。你看我是真的不想家了吧?

八七年十月,在八里河东山主峰,总政歌剧团慰问演出。下着雨,观众没有一走的,他们中间好多人,是各个阵地派来的代表,提着录音机来看,回去给坚守阵地战友们放,演员们也在雨中演出。著名女歌唱家张越男登台了,她说:“我是一个入伍43年的老兵,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我为战士们唱,那时候我还小;在抗美援朝和抗美援越的前线我为战士们唱,那时候我还年轻,现在,我已经老了,但你们正年轻。今天,我代表后方的母亲,为大家演唱一首《两地书,母子情》——

“孩子啊孩子,春天我想你......”

“孩子啊孩子,夏天我想你......”

“孩子啊孩子,秋天我想你......”

“孩子啊孩子,冬天我想你......”

深情的歌声在主峰的雨中回荡,在人们的心中轰鸣,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雨水,滴着泪水。 这场雨中演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个节目是,政委指挥大合唱《血染的风采》。

八八年二月份,新华社一记者写了篇内参《不要给战士送“催泪弹”》。

记者说,这首《两地书,母子情》,“目前正风靡老山,成为前线最流行的歌曲之一。不论在舞台前,阵地上,还是在猫耳洞里,战士们每当听着这支歌,就深切地凝思、静静地流泪。”“从边防部队对越自卫还击战以来,前线流行着许多歌曲”,“召唤着年轻的战士们奔赴战场,英勇杀敌,勇往直前。”“然而,1985年后,前线流行歌曲出现了一些新格调。有的歌,战士们边唱边流泪,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味道。有的歌使战士思亲念家之情油然而生。”“近几年,有一种倾向,似乎把战场上的歌写得越凄婉、越悲壮就越感动人。格调低,、旋律悲,起不到振奋士气,战胜困难,压倒敌人的作用”,“八十年代的军人,有理想、爱学习、懂生活,他们需要的是富有时代气息、体现青年特点、蓬勃向上、生动活泼、优美动听的歌,而不是需要催人掉眼泪的歌。再说,中越边境战争,我们是正义的,而且始终占着主导地位。在敌人面前,为什么要表现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呢!”

54.她们在第二战场

丁卯中秋,一封信从四川富顺寄到了松毛岭前沿,人们一看,是四个月前在这里牺牲的八连指导员朱厚良烈士的妻子胡正英写来的。信中附有一首诗,她请求将这首诗在厚良的牺牲地读一下:

今天, 你再也不能够/象每次探亲时那样/沉浸在家庭的温馨/沉浸在那本该属于你的/——我的微笑,女儿的嘻戏之中/祖国母亲的一声呼唤/你便去了 你用你坚实的脚步/你是揣着故乡亲人的重托/踏着那弥漫着哨烟的焦土/你用你青春的鲜活的血流/灌注着祖国的边陲/灌注了南疆的杜鹃/灌注共和国旗帜的火红/你去了是军人的妻子那能没想过/在这感情的天平上/我们选择了祖国/为了和平的太阳不落 你用你最后的呐碱/振动了千万个战友的心/这声音, 也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头/我的爱人啊,我最亲爱的人!

今天, 中秋佳节/我把你呼唤,轻轻呼唤/呼唤着我们执着的爱/天上那一轮圆月啊......

妻的呼唤,他已听不到了,就象上次,他的声音,她没有及时听到一样。丁卯春节,朱厚良从阵地给地寄了一盘磁带。但家里没钱买录音机,她也曾向人借,人家推说机子出了毛病,她跑回家就哭了。直到噩耗传来,直到记者到她家采访,她才从记者的录音机里听到了丈夫半年前的声音——

亲爱的妻,为夫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不曾给你多少温暖、幸福,更别说什么欢乐。我感到,我给你带来了负担:老人的照料、家庭的重负、孩子的哺育,还有难耐的相思、挂念和担忧。这些,我只能自责和自愧。但你却从没嫌弃过我,而给我无私的奉献,积极的鼓励。

她天天盼他的信。她天天从报纸上看前线的消息。那天她又去收发室找报纸,找到的却是失望,人们把当天的人民日报藏起来了,因为那上面有他牺牲的消息。当领导准备把那消息跟她谈时,她正背着挎着包要去上夜校。单位接到县民政局的通知,正商议怎样告诉胡正英,她从一楼到二楼借毛笔来了,人们问她干吗,她笑着说练毛笔字,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又要给厚良寄包裹了。几天之后,她悲痛着还是把那个包裹寄出了。不过,这一次信封上和包裹上写的已不是“朱厚良收”。她在信中说,厚良生前在给我的信中交待了两件事,一件是让我买些防中暑的药品寄去,他说战士们在猫耳洞里太热了。怪我没抓紧,现在遵照他的嘱咐,给你们寄去。第二件事,他说他太忙了,让我帮他做些工作,给你们在后方的亲人经常写些信,给他们一些安慰也好。请你们把家庭地址都告诉我吧,我要遵照他的遗嘱给你们的亲人写信......

战友们深深怀念他们的指导员,也深深感铭这位好嫂子好大姐,从前线寄去了无数安慰的信件,集团军政治部主任朱增朱挥笔写下了《为了和平的太阳不落》的长文。

元旦前夕,老山又收到胡正英的一封长信:

亲人们:在我爱人朱厚良牺牲以后的这些日子里,你们无时无刻不在关心鼓励着我和我的全家。是你们那种无么奉献、不计较个人得失的高贵品质,鼓舞和温暖了这颗因失去亲人痛苦绝望的心。要坚强地活下去!......我是一个极平凡很普通的军人妻子。我爱我的丈夫。我应作为丈夫带来上的铺路石,尤其他上了前线以后,为了让他更安心工作,还好兵,多打胜仗,我尽力不把家中的困难或者因思念担忧过度的怨言向他吐露,别让他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分心,影响战斗。但是,我也是一个感情的奴隶。日日夜夜地盼望着他平安无事,早日凯旋。我和女儿在家里天天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他归来的日子,让我们歌功颂德享家庭的温馨快乐!

可是, 今年5月31日于天,可恨的越寇,可恶的炮弹却撕碎了我的梦幻,夺走了我的厚良。我哭泣、呼唤!“厚良!你走得竟是那样的匆忙,你哪怕是再多活十年也啊?”我们那年迈的双老是多么盼望你回家来,安度他们的晚年;我们幼小的女儿是多么需要你的培养教育;我又是多么盼你回来,让我们好好地团圆。可你却永远地去了......

面对我们那天真可爱而又永远失去父爱的小女儿,我忍不信满面的热泪,特别是当房子看到电视里有穿军装的解放军叔叔时,她就要反复地问:她的爸爸是不是那样神气;每当幼儿园阿婕发给她糖果时,孩子也是要叫给她爸爸留点,等爸爸过年回家时吃;当孩子与小朋友一块玩耍各自谈论自己的爸爸时,我那倔犟而又不晓事的孩子呀!也总是对小朋友们说,她爸爸还在前线打坏蛋,打完敌人就要给她买新衣回来,还会给她讲许多许多的老山前线的故事......孩子呀!你爸爸可已经永远不能回来了。我的心真碎了,住进了医院,体重下降了三十几斤。

然而,为了和平,为了正义,为了祖国的安宁幸福,不知又有多少军人的妻子用柔弱的肩膀,用坚毅和顽强,独自承受着家庭的重负。那耕耘农田、照顾婆母儿女的汗水,那在夜半更深遥遥思念的泪水,无不包含着她们对丈夫——军人纯洁真诚的爱情。战争岂止是对军人的考验,我们同样经受着考验。

亲人们:请你们放心!现在我的身体好多了,每天坚持上好班,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尽力照顾好老人和孩子。当然在念后漫长的人生路上,也许我还会遇到坎坷,但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厚良的亲骨肉,我们的小女儿抚养成人,让九泉之下的厚良安息......

死者,已经去了,留给活着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悲伤。朱厚良牺牲后,胡正英天天为他守灵——屋里正中悬挂着着黑纱白花环抱的烈士遗像,下面的案子上放着烈士的遗物:日记本、小提琴、军功章、函授教材......每天每天,她都把遗物擦了又擦。吃饭时,她在遗像下面放一只碗,一双筷,一盒烟,轻轻地说:“厚良,快吃饭吧。我们都等你了。你的胃不好,不能吃凉的。”每逢节日,她就让三岁的女儿衡衡给爸爸下跪,请他下来团聚......

这就是她们的战争。这就是战争之于她们。

她们削瘦的肩上的重荷太重了。社会上,生活中,心理上,感情中的重荷于她们是太重了。

做女人难。

在中国做女人更难。

中国军人的妻子尤其难。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烈士的妻子更是难上加难。

排长张金生的妻子是唐山一家工厂的工人,他们结婚七天,丈夫就上了前线。她不停地给他写信,寄苹果、月饼、麦乳精,还有录着她的声音的磁带。然而她盼来的却是睛天霹雳。部队同志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我什么要求也没有,只有两点遗憾,一是我应该早点和他结婚,让他多享受一点人间的温情;二是我没能为他留下骨肉......”采访的军报记者深受感动,表示一定要写她,让世人赞美她。部队领导却对记者说:“求求你啦,别写她了,还是让她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吧。在珍宝岛战斗中,有一们战斗英雄牺牲了,几年后,他的遗孀想改嫁,可部队领导反复做她的工作,叫她一心一意抚养好孩子,珍惜英雄妻子的称号。直到现在,她的女儿都上了大学,并且有了男朋友,而她还是孤身一人。”

解放军报曾刊登署名为胡世禄的读者来信。信中说:

10月中旬,我采访了一等功臣张新奎烈士的妻子郭喜梅,一见面不禁使我吃惊:她比几个月前消瘦多了,看上去老了许多。我问她怎么瘦得这样厉害,她眼眶湿了,声音低微地说:爱人牺牲后,我很悲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里象有针在扎,体重由101斤下降到79斤。领导和同志们很关心我,我很感激......

郭喜梅是陕西省眉县人, 共产党员,去年7月随军,在部队家属工厂当工人。她爱人张新奎申请去前线某部二连担任指导员。她积极支持丈夫上前线,担起抚养孩子照顾老人的家务, 工作干得也很出色。今年3月,张新奎在战斗中为营救战友光荣牺牲。

张新奎牺牲后,留下了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因脑血栓引起下肢瘫痪的父亲、年迈的母亲和在前线腿部致残的弟弟。一些好心人见此景况,对郭喜梅说,这样一个家庭,你一个体弱多病的妇女怎么撑得起来,不如趁早改嫁,或是招个上门女婿。郭喜梅说, 我要将孩子抚养成人,为新奎的父母养老送终。8月份,团里几位领导和家属来看望郭喜梅时,也谈到了这个问题。郭喜梅说,我今年只有29岁,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现实,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这话一传开,营内外议论纷纷。有的人在背后骂她:“丈夫尸骨未寒就想改嫁,太绝情了。算什么妇女标兵,算什么党员!”有人当面嘲讽她:“先进当上了,荣誉到手了,当寡妇就不好受了是吧?”也有人以现身说法劝她:“我十八岁就守寡,几十年都过来了,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改什么嫁,不如把孩子拉扯大,落个好名声。”婆婆听说了这件事,提出把孙子的户口迁走,还要郭喜梅表态,要改嫁也得守孝三年。甚至有些部队领导也在考虑,要是孩子喜梅改嫁,妇女标兵还让不让她当,评功评奖还评不评她。

郭喜梅含泪对笔者说:我有许多难处。我连小学都没读完,孩子整天要我给他讲故事,我实在无法满足他。有天晚上,电灯开关坏了,半夜里我不想麻烦别人,自己去修,一下子让电击倒在地。生活中比这更麻烦更难的事多了,我想再嫁,是想把我们的孩子抚养成人,让老人也过得舒服些,也好减少一点组织和同志们的麻烦,并不是为图清闲,民开新奎的父母不管......

战争是男人的事业。硝烟是男性的激素。

但战争却终终与女人的天性相悖。战争所给予女人的,恰恰都是她们最不需要的。尽管最不需要,她们依然是默默地忍受。

我们的伟大的母亲和妻子。

我们的内向的中国女性。

55.军界“失足青年”上前线两条腿,下战场一条腿,到后方

三条腿。新一代最可爱的“失足青年”

地雷爆炸的瞬间,寇占友看到自己的腿被炸裂了,只连着一点筋和皮。

战友们抬着他,没有路,只有犬牙一般尖利的石头,徒手走都难立得往,几个人如同在走“梅花桩”,随时都在能与伤员一起摔落下去。

小寇一米八的个头,身体很壮实,担架越来越沉。实在迈不过去了,战友扑在那“梅花桩”上,让抬担架的兵们从血肉之躯上踩过。小寇对连长咆哮:“把我处死算了!”他的断腿由麻木转为疼痛,那呼剩下来的脚一拽一拽的,像是在扯着、撕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拔出匕首,照着那还连着一点的红的亮的筋和皮挥去,他要把它斩断。匕首被战友夺去。

他看看那条断腿:“真没想到,咱也成了‘失足青年’了。”他看见过战场上下来的断腿的士兵,听人们喊他们是“失足青年”,他真想把那贫嘴砸巴一顿。现在他却以“失足青年”自嘲。腿摆在一边,那只不再属于自己的脚,已经永远失去了。

谁也不能想象他们“失足”后的那种肉体上的疼痛。

特务连侦察排长张俊宪,外出侦察时踩到地雷上,脚被炸掉了一只,那里正好生着一竿竹子,他不自禁地扑住了那竹子伤痛来的很快,只有一只手死死锢住竹身。

人们找来了担架,可他的手还抓着竹子,怎么也掰不开,强壮的小伙子动用两只手也无能为力,伤疼将伤员的五指焊到了竹节上。

再用力掰,指骨节会崩断的。

人们只得用利刃对佳话生子。上了担架,他的手还牢牢控制着那截无辜的绿竹。

战士刘庄,拿着探雷器下到堑壕里探雷,发现了有信号,他放下探雷器,跪下准备排那颗地雷,谁知他有膝盖跪响了更近的又一颗雷。他看到了是被炸起的红土粉纷纷扬扬往下落,他先想到腿,伸手去摸,摸到一把肉条,右腿断了,左腿被翻出一大块冒血珠的肉。“别过来,不有一颗雷!”他喊。一条腿用上了止血带,另一条腿只能撕下衣条来扎。战友把他抱起来,往回撒,发现对面就是敌人,端着枪,朝这个方向寻来了,他们听到了爆炸声。

“放下我!”

“他妈的要死一块死,你穷叫什么!”

他被抬到大队抢救,听到钢据在自己的骨头上嘎吱嘎吱地响。

从此,他经历了人生的一段沉落生涯。

腿是一次又一次沉落的,隔一段、锯一截,锯一截,就矮一段,一米八零的高度越降越低。

“刘庄,你可真成了个桩。”

“这桩,还要缩呢。”

第一次锯,是在大队,将右腿锯到了膝盖下。他记得很清楚,还有一把剪子,哪里的肉筋什么的不整齐,就用剪子清量,也不打麻药。

第二次锯,转送到医疗三所,轮到左腿了,将左腿找齐到膝盖下。在他昏迷中进行的。第三天他才醒来。“好好养伤,不要乱想。”护士王一媛安慰他。“没什么,打仗么。我还有一条腿,我可以帮他们装子弹,装上假腿,照样跳迪斯科,只要地板平,没钉子就行。”王一媛忍不住哭起来,刘庄还不知道他左腿也失去了,“你的另一条腿......”

我当时一听就觉得不对,掀开被子,见那两条腿一样了,一样的短,一样的绑着纱布条子,一样的疼,一样的完蛋了。我不想活了。可我不想死。我得更坚强,我不能表现差了,差了就没人管我了。我还能安假肢,还能站起来,站起来就能走,能走就能跳,还能跳舞,当了不迪斯科王子,就当迪斯科臣民。

第三次锯:这次实际上包括两次锯,又锯左腿,又锯右腿,锯子都是架在那丰满的、肌肉敏感的、能够显示男性健美的大腿上。切断的先是肌肉,那纹路清晰的肌肉。没有声音,肌肉的纤维是柔软的。尔后又是那很熟悉的嘎吱嘎吱的拉锯声。谁能体会这时候医生的复杂心情呢,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反正那锯齿就象在锉我们的心。”锯多了,就麻木了,不,是心碎了。为了保信性命,不再让组织坏死,不得不落锯,拉锯。

这次左右两边都是把二分之一的大腿锯去了。这两条腿好象是患难的哥俩,又都一样地短下来,谁也不用说谁,谁也不用嫉妒谁。

锯完了就一次一次换药,打开伤口那种疼,不是皮肉不是肠肠肚肚疼,是疼在骨髓。牙不行了,就是那时候咬的,抓住什么都塞到嘴里咬。那次还算清楚,睁了一下眼一看是把王一媛护士的手给咬住了,幸亏睁了一下眼,要不,就把人家的手咬烂了。

有六条被子的被角被他咬破,后来是用军装堵住嘴,军装也咬成渔网。但他从来没有喊叫过,没有哭过。

咱做不了什么贡献了,不能再排雷,也是能再有什么先进事迹。能不哭、不喊也是贡献,这也收作为先进事迹呢。这次就不能再指望跳迪斯科了。

第四次锯:又开始锯了,还是那套程序。这次是利索多了。从大腿根算起,还得按下去,才有量得出左腿留下了1.5公分,不到半寸,右腿留下了2.5公分,不到一寸。腿齐唰唰的没了。还是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以后再也听不得锯木头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烦的噪音。再也听不得“拉锯扯锯,姥姥门前唱大戏”的歌谣,那是世上最球的歌谣。再也吃不得锯马菜,那是世上最苦的菜。

这次锯得比任何一次都平静。总算熬到头了,这次锯好了,就不用再锯了,这次锯不好,也不能再锯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锯腿,再出毛病,就能锯屁股,锯肚子,锯肝,锯心。

这次他很安详,他想起第一次锯的时候,锯下的那腿搁在那儿,领导很重视,把它托出去,选择了一个风景很美的地方,挖了一坑,去了不少人,举行了一个庄严的隆重的腿的殡葬仪式。

这次锯不好,他就可以和那条腿在一起了。很可惜,后来几次锯下的那一截一截的腿,不知弄到哪儿去了。

从此他那一米八零的个子,下降为一米零八。

什么维纳斯,她不过断的双臂,要是她两条腿都没有,谁还把她供在桌上。

那不一定。

刘庄后来出院了,好多姑娘要嫁给他,争得快打破头了。住院时病员的女儿什么的和他接触多了,就觉得他很好,很美,非他不嫁。

“要我干什么,摆到桌上,摆到炕上吗?”

“我愿意。”

结果还是原先在家乡相识的那个乡下姑娘战胜了所有对手,那姑娘把家中的土炕整平,把院子也整得很平,她要把所有地面铺上软垫,便于刘庄能活动,[奇`书`网`整.理.'提.供]要把刘庄接来侍候一辈子,她竟然还不晓得刘庄立了功就可以不回乡下了。

56.无腿的路

新战士朱永明个头不高,很内秀,写得一笔好字,有空就练字,猫耳洞里也练上一段,就沉不住气了,问武风保:“你看,有长进吗?”

“长进不大。”

他真想当个书法家。

那次修工事,编织袋内的地雷暴怒,他的一只眼睛瞎了,两只手也被摘掉,只剩下光秃秃的两只胳膊棒。

从此他便坐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久久不动,真的如同摆在那里的一尊男性断臂维纳斯。

那么多美好的愿望,还有那书法家的志向,都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而化为泡影。

翻开他自己的日记,当初总不觉得那字怎么好,现在变得那么清秀,那么流畅。他的目光在一篇日记上停住了,上写着6月25日,雾,记着他们抢修工观察哨的事,再往后就是一页一页带关绿道的空白纸。那是他最后写的日记,第二天它就被中止了。

事情真太糟了,哪怕班长武风保那样还有一只手,哪怕还有两个指头呢,只要能捏住笔。指头再也寻找不回来了。别的呢,别的还能寻找回来吗?

他用那两根光杆胳膊将笔夹起来开始练字。那字很大不像他写的,像是那负伤后爬行的那弯弯曲曲的痕迹。当胳膊残端磨出茧子的时候,他的字不再像是痕迹了,像是木杆搭起的房架。

他问武风保:“怎么样?”

“有长进啊,很不错,当初写了那么久,还没有你现在写的好呢。”

别人都看他的字,都用最好的话安慰他:“很像是狂草,真有发展呢,有人写狂草放还放不开呢!”

部队的干部看望他的时候,也大加赞扬,要用他的字回去给那些兵们搞教育。

终于有一天,慰问团来的时候,看了他的字,把他的字拿了回去。大学生们也围着看,都说他写得好,一个个挤着递本子让他签名,还有的把白褂子脱下来,让他在那上面恣情挥洒。

一张规规整整纸摆在了他面前,这是铁道学院的同志:“请你给同学们题个词吧!”

我真不相信会听到这个字眼,真的要给别人,而且是大学生题词了吗?

这字拿得出来吗?

题什么呢?

看着眼前这些白白净净的健全的同龄人,(他们很多人和我同岁,都是十九岁)。我真想哭,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失掉了很多,失掉的太早了,失掉之后才觉得珍贵,如果我还能有两只手,我决不会像过去那样浪费一分一秒的时光。在那爆炸的一瞬间,我像是将人的一生化成了一瞬间,生是在这一瞬间,死也是在这一瞬间,在这一瞬间尝尽了一生的磨难,也有了概括人的一生的更多感受。十九岁就能概括人生,太早了,我还是想把这些都写出来。

他就题了四个字:“珍惜时光”。

不几天,人们就告诉朱永明:铁道学院已经把他的题词镶在最美的框子里,张挂在学校最注目的地方,还有那么多学生站在下面照像。

他的情绪变得格外好,笑嘻嘻的,还哼着歌,字练得更勤。找他题词的人也多起来。

他专门练过“朱永明”这三个字,题词时总少不了要签上这几个字。这三个字从来没这么美过,他自己都觉得亲切。

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一个陌生人随便拣起了一张练字纸,也是随便在笑笑:“这是谁在练字啊,小学生吗?爬爬字!”

朱永明正好走来,那种极度的敏感,使他冲了过去。一看,人家说的正是他写的字,他像是听到一声炸雷,身上都发软起来,他受伤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字不好。

不好?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要他题词?

如果现在人家不知道自己是参加过战斗的伤病员,有谁会说自己的字好?

如果将来自己出了院,离开部队,走到那亲切的又是陌生的家乡去,谁还会说自己的字好?

他又哀伤了。失掉的毕竟是失掉了。

但他还在拼搏,还在寻找。他找到了很多原来没有的东西。

王林英的双腿踏出的是铿锵的体育之音,在将近凯旋时,空虚声音终止了。

我爱踢足球,打篮球、乒乓球、爱长跑。

长跑十公里,前面十名发奖,我总是能跑前五名,百米成绩十三秒之内。

足球场上踢前锋。

13号晚上哨位有情况,电话线被炸断了,第二天我和班里一个战士去看设的定向雷,怀疑越军剪断的线,顺线往下找。那天还有雾,离哨位四、五米远,顺石头走脚一滑,听到咣的响了声,脑袋嗡的一下,眼窝,脸上,脑门都流血,我被冲得坐在石头上,我问哪来的炮,左腿发木,一看脚大部分炸坏,后腿跟还在,耷拉着,才知道是触雷,那个兵扯了根电话线给我止血,把我背着,用了止血带。

做手术时,天黑,迷糊,还想睡,衣服都给剪了,感觉腿一晃一晃的,我想腿锯了,骂:他妈的,到最后了,还有一个月,腿完了,以后还拿什么踢足球。

现在感觉脚在,右脚一动,左边也跳,脚丫子跟了二十多年了,突然就掉了。

做梦还在阵地上,自己开饭做饭,梦见有情况给连里打电话,也梦到家里人,醒了就哭了。那晚上做梦,还跑呢,腿不是炸了吗?又长出来了,抱着看,不挺好吗?就跑。跑得挺自如。又是在家里那条路上跑,是育华路,碰到熟人打招呼:我腿没事,这不是跑吗?

晚上梦好几回,腿一跑,疼,醒了。原先醒了看看腿,怕伤口崩开血,看看没事,躺下又接着睡。

以后再也不能跑了,球踢不成啦,这些只能在梦中了。

武风保和朱永明是在同一颗地雷的爆炸中受的伤,他见小朱的两只手没了,便去卡小朱的两只手腕止血,他把两手伸过去,左手却莫名其妙抓个空,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也没了。

他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手,他听到了锯木头的声音。

他看到了手背缠了一圈一圈的纱布,象冬天缠着稻草绳的小树。

“一根小树五根杈,每根杈上盖片瓦。”他的童音:“手!”

现在这五根杈没了,只剩下一根树杆。

“十兄弟,分两班,团结紧,能胜天。”新兵的声音:“手!”

现在这左边的一个班的兄弟失落了。

当这么长时间的兵,连敌人的一根毫毛还没碰,自己的手倒丢了一只,这辈子可怎么办哪!他那断臂疼痛难忍,他见什么都想摔,见什么都不舒服,做梦也梦见小鬼子讥笑他。他冲到阵地上去扫射,我的手丢在阵地上,我要让你们的命丢在那儿。撂倒你们几个心里才会好受些。

他成为收复老山以来,第一个带着断臂重返战场杀敌的残疾士兵。

他要当杀手,谁尝过断臂的滋味,到了这步就想到了,一只胳膊没了,也许就毁了一生,他不能不发泄,不亲手毁几个小鬼子,这魂就寻找不回来。

他成了狙击手。

他选好了射击位置,是在猫耳洞左前方50米的石缝里,很隐蔽,一连趴了两天,连个鬼影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