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色即是空》》 · 佚名 · 2026-07-25
“不用梳了,”我笑着说,“情人眼里出美男。”
“你不要说,”海燕说,“呆会儿你最好也让我给你梳一下。不要忘了,你今天也是主角。”
“饶了我吧,”我说,坐到桌子上面,“我可不想抢了他们的风头。”
我们弄好了就去看陈辉他们。陈辉又和上次一样穿了西装,弄得像模像样的。我给阿如打了电话,然后我就说,“小伙子们,都打扮好了吧!”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坐了出租车到酒店去,穿旗袍的小姐直接把我们领到包厢里,很快菜就上上来了,然后我就看见阿如、许洁和刘亦菲三个人进来。她们每个人也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个个光彩照人。我们按次序坐好,然后我就等着别人给我敬酒。
这是陈辉和薛杰两个鼓弄出来的主意,他们非要请我和阿如,我说我是说着玩的,你们也用不着当真,但他们说,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肯领我们的情,我们还是不是哥们儿。我又说我们几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们再破费一点,我们大家好好地庆祝一下,他们说我们原来就是这个想法,然后我们就定在小白出院的这一天。不过我们谁都没料到事情会弄得这么好,中午的情绪一直延续下来,每个人倒真的都想好好地庆祝一下,好好地祝福一番。
先是陈辉和刘亦菲两个敬酒,先给我敬,再敬阿如,然后是敬全桌的人。我们也都敬他们一杯,说一些祝福的话。接着就是薛杰和许洁两个。陈辉我没帮什么忙,他这人自己有过经验,什么都会,而且追求女孩子来从来都是大大胆胆的。薛杰我倒是帮了一些,不过说倒底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一首诗而已。我们那次见面之后的几天薛杰就给了我一个笔记本说想让我转给许洁,笔记本里就有一首他写的诗。
六月四日与友同饮,相谈甚洽。及至次日,忆起昨日之事,之语,
之情,百感于心而写此诗。
无题
幽幽山只静,
漠漠水独鸣。
欲要携同隐,
又恐是无情。
我把诗转交给许洁以后,虽然也是每天向阿如打听消息,但仿佛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回复也没有。薛杰有些坐不住了,他那些天总是和我在一起吃午饭。
“你说这是不是代表拒绝?”他问,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对这事儿也拿不准。我和海燕都觉得他们两个挺合适的,许洁这人热心、文静,做个教授太太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但这几天也不给一点音讯倒确实让我们有些担心。我们都不知道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他们都问我,我就去问阿如。
“你真是个木头脑袋,”阿如说,拿食指戳我的头,“她这人你还不了解?她就是愿意也不会自己说出来。”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许洁表面上看去热热心心的,总是推荐和鼓励别人去做这做那,但一说到自己,就变得特别羞涩。刘亦菲的事她肯定是出了不少力,我去问果然如此。我知道肖兰和她是最要好的,我就拿这事去问肖兰。
“亏你上回说什么对女人总有耐心,”她说,“你连这点事也看不出来?”
她像过去一样嘲笑我,但我却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一首诗交到薛杰手里。他读了就立刻激动起来。
“这是她让你交给我的?”他问。
《色即是空》第三章3(2)
“当然。”我说。
他把那诗又读了一遍。
“她倒底写些什么,你这么高兴?”我问。
“你自己看吧!”
我把诗打开来读。
回友之赠诗
深谷幽兰点点藏,
非欲自洁默默香。
只恐易得悉采去,
却遭低贱与轻狂。
诗自然是我写的,薛杰这人不鼓励一下就总是不敢放开手脚去做。果然过了一天,我就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出去吃饭。我们看着他们能走到一起心里都觉得高兴,因为他们的确是很般配的人。我这样说倒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希望如此,薛杰以前也谈过恋爱的,那一次是女孩主动来找他向他表白,但他拒绝了。那女孩我见过,是他高中时的同学,大一刚进校不久,她就来看他。她这人非常活泼,喜欢笑,和任何人说话都大大方方的不带一点儿羞涩。她喜欢运动,这从她高高扎起来的头发和健康灵活的身体就可以看出来。我记得当时我倒挺喜欢和她聊天的,她身上总有一种让人感到热烈的活力。
“我觉得你倒挺有些女政治家的风度。”我说。
“你倒说对了,”她说,冲着我笑起来,“我是学法律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法官。”
可是这个希望能当法官的女孩子却再也没有来过,我向薛杰问起了这事。
“她给我写了一封情书。”他说。
我可以约略猜出后来的事了,但那时我对这些事情都特别关心,总想要弄清楚每一件事后面的来龙去脉。我问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说,“她让我感到压力。”
“这怎么会呢,她不是很爱你吗?”
“可是爱情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束缚,”他说,“我们两个追求不同的生活。她喜欢运动,喜欢旅行和交友,她希望能热热闹闹地生活,但你是知道我的,我所追求的是自由,是不受他人的束缚和影响,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和选择自己所喜欢的生活。可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想不受别人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的就是不管别人如何努力去做我自己。”
我现在回想起这事倒是明白了他当初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这整件事中所隐含的意义。可是无论如何,看到他和许洁在一起,我仍然觉得快乐。但我不知道薛杰倒底知不知道我写诗的那回事,不过即使他知道,现在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和许洁敬的酒我都喝干了,阿如每次只喝一小口。等这一巡酒喝完了,我们就开始自由地聊天,然后就随便地互相喝酒。我把阿如的酒偷偷地倒在我杯子里,然后我就老是往洗手间跑。我这人一喝酒就要往洗手间跑,但每次我都能喝很多。我到洗手间去,回来的时候没看见陈辉,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才回来。我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他说,“刚才碰到我的一个部下,他非拉着我喝酒不可。你们不认识那人,他跟我当年差不多,刚进学生会什么都不懂,我倒是有心帮他。他说呆会儿还想请我们去唱OK,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去。”
陈辉的确是个极热心的人。他在宿舍里有时候也摆架子,我们都笑话他,但要是有什么事请他帮忙,那准是找对人了。他说他当年的那话也确实没错,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他刚进学生会的时候没有什么熟人,干什么都受人排挤,然后把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都让他去做。那段时间他倒是颇为抑郁。后来学生会换届选举,他的一个老乡当上了主席,他才从这困境中摆脱出来,一摆脱出来他倒是开始平步青云了。我们都说,这就叫“柳暗花明”。他现在倒是很有点搞政治的念头,而且在新生里面颇有号召力。三天两头的就有人请他出去吃饭。这事成了我们最喜欢开的玩笑,我们都说,你认识那么多刚入学的女孩子,你也给我们介绍一个吧。对过去的事,他倒也并不常提,不过他提起来总说那使他一生都深受教训。过了一会,他说的那个部下果然来找我们,我们看见他和陈辉两个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真的颇为相似,这又叫我们取笑了一阵。他想请我们去唱卡拉OK,但我们都没有兴致,而且觉得这次庆祝纯粹是我们几个兄弟之间的情谊,实在不愿让旁人插进来,我们就都说不去,并且谢谢他的好意。我们从酒店里出来,正好看见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我们前面的天空上。我们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上天对我们的祝福,就又买了水果,一起坐在草地上,一边赏月一边自由自在地聊天。我开始还担心海燕他们会觉得有些伤感,但他们几个单身汉倒也都高高兴兴的。我想我们那会儿一定都有些高兴过了头,因为我们开始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我们说要是盖一大栋楼房,我们几个结了婚都搬进去组成一个大家庭那该多好。海燕也又说起什么时候要请我们都到他家去,好好地疯狂那么一下子。一会儿我们都不说话了,平躺在草地上,风带着青色草叶的味道吹拂着我们的脸,昏蒙的月光像雾一样笼罩在我们周围,我们想着刚才的那些话,都仿佛沉入到梦境中似的,感到这个梦想似乎真的能够实现,而我们似乎真的能够这样幸福而又快乐地生活。
《色即是空》第三章4(1)
海燕的哥哥来了。我以前见过他,而且见过很多次。几乎每个学期他都要来看海燕那么两三回,每回来的时候又总是带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心挑选的,比如说衣服,其样式和大小必然都非常合身,一看就知道是出于女人的心思,男人的心从不会这样细。他在本地开了一家公司自己当老板,我曾经到他家去过,就是我看见那些各种精美的用手工缝制的坐垫那一次,一幢小别墅,装饰颇为豪华。他比海燕大十岁,而且也要健壮得多。但是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像是兄弟,倒像是父子两。这事儿颇为滑稽,因为有一次我们去逛服饰店,那里的姑娘想招揽生意,是想给你儿子买件衣服吧,那姑娘说。为这事,我开了海燕不少的玩笑。但他确实是个相当能干的人,这倒是真的,他的名字叫欧阳建强。因为我常常和海燕在一起,而海燕这人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所以我无形中被赋予了保护者的责任,每次他来的时候也总不会忘记给我带些东西,比如手表或是衬衣什么的,然后末了就总是说,我们海燕像个孩子似的,你要多帮帮忙。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与他们家的关系总要比旁人亲密一些。所以,当我走进宿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非常热情地同我打招呼。
“最近弄得怎么样,小伙子?”他问。他挺喜欢喊什么年轻人是小伙子。
“挺好的。”我说。
我坐下来,然后我们就又说了一些在这个场合大多会说的话。我看见桌子上又摆了一大堆东西。都是吃的。好像什么都有,我看见里面有一袋婴儿奶粉。海燕坐在床上,拿饼干喂荷兰猪。
“我正说想带你们出去玩,他倒还不愿意。”欧阳建强说。
“就我们几个人有什么好玩的。”海燕说。
“那把你同学都叫上吧,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海燕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我去问问他们吧。我就去问小白和陈辉,他们似乎都非常有兴致。
“那小明怎么办?”海燕又问。
“哪个小明?叫他一起去呗。”欧阳建强说。
我和海燕笑了起来。我想了一会。
“这事交给我。”我说。
我去找杨阳,请他帮忙把荷兰猪代为照管一天。
“这倒没什么,”他说,“只是我不知怎么喂它。”
我说也没什么难的,喂一些剩饭剩菜什么的就行了。我因为好几天没看到他,我就又坐在那儿和他聊了一会。他看上去心情有些不大好。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说,“你回头有空了我再跟你说。”
我从那儿出去回到宿舍,小白他们正在和欧阳建强聊天。我看见王海有些扭扭捏捏,陈辉倒是把一切都弄得客客套套的。过了一会,我就又听见欧阳建强讲他的学生生活了,和年轻人在一起他就挺喜欢讲这个,这似乎让他颇为怀念。
“不要以为我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他说,“上大学那会儿,我比你们每个人都穷,每餐打最便宜的菜,有时实在没钱了,就开水泡饭吃。为了凑每年的学费,我一到周末和放假就到外面去找兼职做,寒假也是。你们现在是不懂那个艰苦了。学习的时间少了,我就只好晚上加夜班,宿舍里没有电就到厕所去,冬天里的那个冷只有你们亲自试一试才知道。可是看看你们现在的条件,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缺。所以你们这些小伙子呀,正值大好青春年华,要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和机会努力锻炼自己,将来到了社会上,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找到立足之地。”
海燕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不要把你那些陈年旧事搬来搬去,我们还去不去?”
“你们瞧,我一说起这些事他就坐不住了,都是我们家给惯的。”
欧阳建强自己开了小面包车来,我们买了些吃的东西就上车坐好,等着发动机轰的响了一声,我们就开始摇摇晃晃地在大街上飞驰起来。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感觉像春游一样热闹。驶出市区又差不多开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野生动物园。买了票进去,就看见各种动物在树林里自由自在地活动。这和在笼子里养的大不一样,因此我们都特别兴奋。等到了虎山区,我们就坐上像关犯人的那种带铁窗的车子,有人把活鸡从车里丢下去,然后就看见老虎跟在我们后面跑,真正的老虎,我们看到它的牙齿都是亮闪闪的。我们玩到中午才从那儿出来,然后我们就在附近的酒店里吃饭。菜点了一大桌,每个人都吃的很尽兴。下午我们回到城里,到湖滨浴场去。这时候正是三点钟,热烈的阳光在我们前方的水面上闪闪发亮,而沙滩却晃得刺眼。我们穿了泳裤出来,就往水里跳,把水往别人身上泼,或者是冷不防地窜到别人身后把他吓一跳。离湖暗不远有一个小岛,我们都游到那里。小白和王海两个不会游泳,我们就给他们套上游泳圈把他们拖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当我游在水里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了阿飞,想起了我们一起在小河里游泳的事,一时间似乎产生了错觉,我以为我又回到了那个自由自在的童年,我以为阿飞仍然在我身边,阳光照在水面上,晶莹的水花溅起来,欢声笑语,鸟儿的歌声。我不游了,走到沙滩上。我看见薛杰一个人坐着。
《色即是空》第三章4(2)
“你怎么不游了?”他问。
“我有点累。”我说。
我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你游得挺好的。”他说。
但我不想说这事我就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像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听着从水面传过来的笑声。
“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问。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他说,“昨天我和许洁说起了这事。”
我笑起来。
“你们总有一天是会说这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不是说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我是说如果一切都可能的话,你会怎样选择。”
“如果我能选择,”我说,“我希望我是一只鱼。”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我们有一会没有说话,湖水在我们脚下涌过来又退回去。
“我希望能像古人一样生活,”他突然说,看着远处的水面,“我希望有一片竹林,我在那里盖一幢房子。平时我就读书写文章,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种各种各样的花草。我在庭院里栽上葡萄,这样在夏天就可以乘凉,让月光透下来。秋天我把葡萄收下来酿酒,用来请你们。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火炉边一边热酒一边谈诗。那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样的景致都有,你想做多少诗都行。你觉得怎么样呢?住在那里,远离一切尘事和烦杂,一切都自自然然,与清风明月为友,以竹影虫鸣为诗,心情永远都是恬澹快乐,即使是一无所有,即使一生都是穷困潦倒,那又怎样呢?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一切去与这交换,去换这永远都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想着过去的事。然后我看见小白朝我们走过来。他把游泳圈扔到我们身上。
“又在聊什么,”他说,“你们两个总像是成天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正在说,如果哪一天有钱了该怎么去花。”我笑着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水珠到溅到我身上。
“我们说如果你能自由选择,你会选择过哪种生活。”薛杰说。
“我当然想做百万富翁了,那还用说。”小白说。
他在沙滩上躺下来,拿手臂遮住眼睛。
“不过说真的,”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我希望我能活得自由一些。你们成天说我像个道士,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好,在天地间逍遥快活的,不受一点儿羁绊。要真正能做到这样,这一生也就算快快乐乐的了。”
“你自由快乐了,那你的妻儿怎么办?”我问。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说,“正经的你去问薛杰,他现在算是进到围城里了。听说男人结了婚就不一样,我看八准没错,我现在就已经看出苗头来了。他现在只顾着去陪女朋友,诗都懒得写。”
薛杰和小白两个开始打起来,我在一旁看热闹。一会儿他们都安静下来,我们就一起看水里其他的人游泳。
“看到王海没有?”我问。
“你看那不是?”
我顺着小白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个人伏在橡皮胎上打水。
“你们知不知道刚才他怎么跟我说的,”小白说,“他说有钱就是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才真正是自由呢。”
我又看了看其他人,但不知道海燕跑哪去了。一会儿他抱了几瓶饮料过来扔给我们。
“我找了你半天,”他说。
“有什么事?”
“你晚上能不能留下来,我一个人觉得怪闷的。”
“明天下午还要考试。”
“行了,早上就送你回去。”
“那你呢?”
“可能要等到中午。”
“那好吧,”我笑着说,“但我一定是要住五星级宾馆的。”
欧阳建强叫了出租车送小白他们回去,我就和海燕留下来住到酒店里。我们吃了晚饭,就下楼到酒吧和卡拉OK厅去,但我觉得很没意思,我就一个人回到房里。过了一会,海燕也上来了,我们在弹簧床上跳了一会,然后就把电视打开开始玩牌。我们洗完了澡,欧阳建强上来和我们聊了一会天。他走了以后我们就把灯关了,各自躺在床上,听从楼下远远传来的音乐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把屋子里一切豪华的影子都映照出来,空调轻轻地转着,又清又凉的空气朝我们吹过来。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海燕躺在另一张床上说。
“谁?”
“我哥。”
我听见他在床上翻动了一下。
“他过去非常勤奋,”他说,“你知道那时候我们家并不像现在这样。他特别爱读书,冬天的时候老钻在被子里看。不过他也喜欢玩,那时候我太小了,也许只有四五岁,他就背着我到处去逛,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糖葫芦串吃。我现在都记不清那时我倒底吃了多少。他对我真的很好,后来他到外地去读书,每次回来总要给我买东西,小玩具啦或是书呀什么的。他对我总是舍得花钱。再后来我父亲做生意赚了钱,他也上了大学然后出去工作又自己开公司。但是从那以后,他就有些变了。你知道我这人的,最讨厌虚伪的东西,可现在他恰恰就变成这个样子。”
《色即是空》第三章4(3)
他有一会不说了,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倒真希望我们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他接着说,“虽然过得辛苦,可是一家人都开开心心的,每次过年贴对联、放烟花,弄得热热闹闹的。真的,我真的希望我还是过那种生活,自然而朴实,如果是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烦闷和忧郁。你知不知道我常常觉得难过,想起我们现在的生活,想起我们每一个人过的生活,我就总忍不住伤感,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生活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总是快快乐乐的,就像我们童年时的那样?我真希望时间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好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楼下的音乐声突然像放大似的传过来,一会儿又沉寂下去听不见了。
这没有用,我知道,即使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也没有用,一切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使开始一千次也是这样。历史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建立了然后毁灭,然后再去建立。我不知道我对此还能说什么。我最好也不要再去考虑这个问题,反正一切都不会有答案。
“你睡了吗?”
“没有。”我说。
“在想什么了,好半天你都不说话。”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说。
“你不要再想了,”他说,“我知道我这人很消极,常常会说出一些悲观的话来,但是你不一样,你比我坚强,也比我有追求。”
“我没有什么追求。”
“不,你有的,”他说,“它隐藏在你内心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它确实存在着。我感觉得出来。我有时会觉得你也许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感觉,你追求的和我们不一样,你追求的不是生活。”
我没有说话。
“没准我也是这样。”他又说,“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有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是兄弟,那种亲兄弟。”
“我们是兄弟。”我说。
“你说的没错。”
但是一下子我的疲倦来了,我想着这下子我不用再担心又会睡不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坐出租车回到学校,海燕到中午才回来,他的样子很难看。我们考完试,我就喊他一起去吃晚饭。
“我不想吃。”他说。
我预感到他的忧郁症又来了。一到学期末,他就特别容易变成这样。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
“我们随便吃一点。”我说。
他还是没有动。
“我们去喝酒吧,”我说,“我知道一个露天的啤酒吧。”
我们从校园围墙的一个隐蔽角落里翻出去就到了街上,有一个用帐篷搭起来的小酒吧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们点了些烧烤,然后每个人要了一杯生啤酒。冰凉的啤酒冒着汽泡,我们看着从街上匆忙走过的人。
“我哥是个混蛋!”我听见他说。
我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就问他上午到哪里去了。
“你说呢,我估计你是再也猜不着的,”他说,也不喝酒,只是盯着酒杯上的水珠看,“他在外面玩女人被我嫂子知道了,他想喊我去劝她。亏他想得出来,我早知道他这次请客不是无缘无故的。他竟然也像别人那样开始贿赂起我们了,你说可不可笑,他还是我哥了!”
他开始喝酒。可是一会儿他的愤怒就慢慢地低沉下去了,我看见他又变得忧郁起来。
“可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他说,“她请我不要把这事告诉家里!她就是这样说的,她说,你不要让家里知道这件事,行吗?我哥在外面玩女人,可是她……”
我看见他开始哭起来,“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嫂子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可是却……我真恨我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我又能怎样呢?我只好安慰她说,我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事。我根本就是在撒谎,就是在骗她,可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如果可能,我倒真愿意把她们的痛苦让我一个人担受,可你是知道我的,我有时连自己都帮不了。我真想摆脱这一切,我真恨不得立时从这里远走高飞才好。”
他又开始喝起来,我没有拦着,我想起了上一回的事。等他喝的差不多了,我就付了账,把他扶起来。但这会儿我们却是不能再翻围墙了,我们只好绕了一大圈回到宿舍里。我把他放到床上,就去洗澡,然后去找阿如。她闻到我一口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问。
我把刚才我和海燕的事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我说。
“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们走了一会,我觉得很累,我们就在小树林里坐下来。我把她搂在怀里。我们有好一会都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我不想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就这样坐着。”
我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时间,我真的愿意就这样永远地坐下去,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第四部分色即是空
我和刘云站在学校门口,出租车在我们前面驶来驶去。我想着如果是阿如在这里我会怎么做。我们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出她在微微发抖。“把我的手牵起来。”她低着声音说,搂住我的胳膊。
《色即是空》第四章1(1)
上午考完试回到宿舍里,我们就知道了昨天考试的结果。海燕和小白两个没过,他们一个考了40分,一个考了59分。我不过是应该的,海燕说。但小白的事都令我们感到吃惊,因为我们这三年里还没见过有谁考过50分还不及格的。陈辉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到老师家里跟他求求情,说说好话准没问题。王海也在一边说,你要想及格就快点,不要做什么事都往后拖。小白不说话,吃完了饭就躺在床上一副忧思重重的样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海燕说,“最多重修,他要是重修有我这个铁伴陪着。”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不在乎!”我笑着说。
“不过,”过了一会,海燕又说,“他这样忧郁我还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薛杰说,“他以前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
我知道小白和薛杰两个是无话不说的,我就问他对这事怎么看。
“这很难说,”他说,“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我也并不完全了解他。”
我说这倒是真的,没有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我跟他们说了一会别的话,我就去睡午觉,下午和阿如一起上自习,然后去吃晚饭。阿如她们晚上有考试,所以吃完饭我就会到宿舍里,没有看到小白和海燕他们,我就去看杨阳。他正躺床上,这让我有点吃惊。我看见他的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是不是病了。
“他不是病了,他是失恋了。”他们同寝室的人说。
我看见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不要睡了,”我说,“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们下了楼梯,就到操场上去。这时候暮色还没有落下来,夕阳的余辉把云朵染成红色。我们走了几圈,他就说我们不如在铁架子上坐一会吧。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但是我说好吧,我们就爬到铁架子顶上并排着坐下来。晚风轻轻地吹着,路灯已经点了起来,在我们下面是人们忙碌的生活。
“她说我像个女人,没有一点男人气,”我听见他说,“她说也许我们做朋友更好。那天晚上她穿的是我送的那件淡紫色的衣服,我就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她说完了我就说,那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你会更幸福的话。她从那儿走的时候一次也没回头。我不是恨她,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我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快快乐乐的,可是我却感到懊丧。你明白吗?我不知道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是真心喜欢她,真心关心她,每件事都为她着想,她自己想不到的我也替她考虑到,可结果却是这样!我并不是说失恋这事,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会碰到这事,也许我们真的是不合适,也许做朋友会更好一些,可问题是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仅没有回报还反而被人说是没有男人气,难道那种把女人只当做发泄性欲工具的人才叫有男人气吗?我不知道我说的你是否明白。我们每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生活原则,真诚就是我的原则。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生活对每一个人都是艰难的,快乐的人并不多,如果我们还要再去互相伤害、斗争、彼此折磨,那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感到懊丧就是因为这个。我以后见到她,我会真的像朋友一样对待她,可是懊丧呢?我知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到这事,我都会感到懊丧。我是再也摆脱不了这个了。你明白吗?”
夜幕落下来,我们前面的小树林已经淹没在黑暗里了。那种像两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的感觉又出现在我身上,我发现自己开始讲阿飞的事情,我讲啊讲的怎么也停不住。等我停住的时候,我就又感到自己虚弱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也许我不该太为自己的事悲伤,”他说,“你真应该多向我讲些你自己的事,你对自己的事讲得太少了。”
我们从铁架子上下去,有一会儿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掉下来。
“不管怎么说,你听我讲了这么多话我很感激,”我们在宿舍走廊里分手的时候他说,“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讲那些事,我担心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了,我就到对面寝室去,海燕回来了,弄得全身都是土。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不说话默默地换衣服。等换好了,他就坐下来,拿两只忧郁的眼睛看我。
“小明死了。”他说。
“谁死了?”我问。
“小明。”他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小明是刘云送的,这对他意义重大。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就死了,”他说,“我怎么弄他都不动。我找了你半天,你不在。我把他埋在小树林里的那个大石头旁边,你要想去看,我明天带你去。”
他在床上躺下来。
“你应该去看看他,”他又说,“他和你叫一个名字。”
“我会去的,”我说,“只是你不要这样难过。我们可以再去买一只,买一只一样全身都是白白的。”
“但是小明只有一个。”他说。
我知道这种事总是让他非常消沉,他一消沉下来就变得特别爱胡思乱想。而且现在还是在学期末。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我们在一起划船的梦?我有……”
“你最好别再想这事。”我突然说,“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色即是空》第四章1(2)
然后我开始讲我今天和阿如在一起的事,讲刘云的一些事,或者就是问他以前去哪里旅行过,还说下一次我们最好一起到什么地方,那里风景特别好。我们这样聊着天,直到薛杰和小白回来,我才松了一口气。小白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我问他结果怎么样。
“他已经同意了,”薛杰说,“那老师倒是挺好说话的,他说他这样做也只不过是想警告我们。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还是答应给小白及格。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我看见小白也不怎么说话,还是有点儿忧郁的样子。我回到宿舍,洗了澡,然后就躺在床上,拿耳机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是一会陈辉他们的说话声就盖住了我耳朵里的音乐声。他们还在谈论前几天一起出去玩的事。我听着他们谈了一会欧阳建强,听见王海又在说金钱是自由的前提。我把单放机的声音开到最大,然后就听到《命运交响曲》里敲门的声音排山倒海似的传过来。但是在这汹涌的音乐声中我却一下子平静了,就像每次我在暴风雨里所感到的一样。那是一种奇特的平静,像一条记忆中闪着粼粼水光的小河在石头上、在树丛间潺湲而无声地流过。我在这种温柔的宁静中默默地躺了一会,然后我就又看见阿飞的影子。
他躺在床上,右脚绑着夹板和石膏。我削了一个苹果给他。
“你以后不要再回来了。”他说,把苹果接过去。
“没事。”
“我不想影响你的学习。”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说,“我明天赶早班车回去。”
我看了一眼他的腿。
“我不知道摄影对你这么重要。”我说。
“重要的不是摄影。”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教我摄影的事。
“我明白。”我说。
“我很高兴你能明白,”他说,“你现在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
“但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懂,我希望能把它们弄清楚。”
“你不要着急,”他说,“慢慢的你就会懂,慢慢的,你就全会明白。”
《色即是空》第四章2(1)
我和刘云站在学校门口,出租车在我们前面驶来驶去。我想着如果是阿如在这里我会怎么做。我们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出她在微微发抖。
“把我的手牵起来。”她低着声音说,搂住我的胳膊。
我把她的手握住,然后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出现在那些出租车里面。它慢慢地朝我们开过来,我又感到刘云的手在发抖。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住了,一辆干净漂亮的别克。三颗子弹。我和刘云没有动,一个戴墨镜的人从那车子里出来,他走到我们前面的时候就把墨镜摘下来。
“你们等很久了吧。”他说。
“没有。我们也是刚刚到。”刘云说。
我感到她的手仍然在发抖,但她的脸已经变得像过去一样快活了。
“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吧。”那男人说。
我看见他在拿目光打量我。
“你好。”我说。
他一直盯着我看。我觉得我快要看到他瞳孔上我自己的影子了。他不再看我。
“一辆很漂亮的车。”我说。
“我正打算换一辆。”他说。
我感到刘云的手抖动了一下。他把墨镜戴上,把车门打开然后我们就进到车里。我第一次坐别克车,这让我觉得很古怪,一会儿车子在马路上平缓地开起来。我感到车厢里的后视镜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我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我还是看她。我把胳膊绕到座位后面把刘云搂起来。车子抖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就不再看我们了。我们到一个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停下来。他给我们拉开车门,然后我们进入到酒店里,服务小姐把我们领到包厢。我们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坐下来,然后菜就端上来,服务小姐开始给我们斟酒。
“你不喝酒的对不对?”那男人对刘云说。
过了一会,有一杯果汁端上来。他把酒杯举起来,然后我们也把酒杯举起来。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他说,“但不管怎么说,我祝你们两个永远幸福快乐,”他转向我,“也祝你有这样好的运气。”
我们一起碰了碰杯子,把酒喝掉,然后他就开始问我的情况。他问我学的专业,我在学校的情况,问我的父母,问我还有没有兄弟姐妹,问我将来准备做什么,最后他又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有多久。我猜想他是真的想了解我。但是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回答,尽量地把某些问题搪塞过去。然后他就不再跟我说话了。我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这是我和刘云事先约好的,好给他们单独谈话的机会。我在洗手间里呆了半个小时,又在走廊里呆了一会,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又回到包厢里去。他们不在那儿。服务小姐说他们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等我。这倒好,刚才吃饭那会实在太紧张了。我走下楼和他们坐在一起,服务生给我端了一杯咖啡。我看见他们都像是刚刚洗过脸,但每个人的精神似乎都很好。
“我刚才还和刘云说起你,”那男人说,我感到他看我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了,“我说,我很高兴她和你在一起。你是个很有前途,也很有责任感的人,我看得出。”
我看见刘云在对着我微微地笑。然后他又开始说起自己将来的打算。
“我想我会很快离开这个城市,”他说,“我和我妻子都觉得我们在这里住得太久了,应该换一换环境。我们想到厦门去,那儿靠近海边。”
我说这很好,可以游泳和看海上日出。
他开始变得紧张,甚至是有点儿羞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
“我想送你们一个东西,”他说,“希望你们能够收下。”
刘云把那个盒子接过来,是两只铂金的戒指。
“我不能收。”她说
“刚才说好的,你们要收下我的礼物,”他踌躇起来,“这就是我的礼物,我是真心祝福你们能够天长地久的。”
“好吧。”刘云说。
“你们现在能戴一会吗?”他又说。
刘云看了我一眼,她把戒指戴到手上,然后我把另一只也戴到手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们是很漂亮的一对,我一开始就这样说。”他笑起来。
等我们从酒店里出来重又坐回到车上,我感觉他似乎都准备和我们做朋友了。他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你们先走。”他说。
我又把刘云的手握住,然后一起往校园里走。等我们走到小树林里的时候,我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把戒指从手上取下来。
“这真让我觉得难受。”我说。
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然后也把戒指取下来,装进小盒子里。
“我们该怎么处理它?”她问。
“它原本就不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把盒子放进口袋里。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黑色的夜幕开始慢慢地往下落。我听见她在抽泣。
“我只有这样做,”我听见她说,“可是你刚才看到了,啊,我不想伤害他,我真的不想伤害他。”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做的对,”我说,“你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伤害了他。我曾经给了他很大的希望。”
她又开始哭起来。
《色即是空》第四章2(2)
“听着,”我说,“这里没有谁伤害谁,谁都受到了伤害,是命运伤害了我们大家。”
“可是我真希望事情会是另一个样子,”她说,“你知不知道他曾经跟我说他的梦想,他想到鼓浪屿去,那里是‘钢琴之乡’,他想在那里买一幢房子,想要重拾他童年时的生活。他喜欢钢琴,他弹得真好,你注意到他又细又长的手指吗?但是他已经好久没弹过了,直到有一次我在酒吧里弹钢琴,他说我弹得非常好,使他深受感动,他问我能不能和他共奏一曲,我们就合奏了一个小夜曲。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他每天都来听我弹钢琴,然后他请我吃饭、喝咖啡,我们在一起聊天。我很喜欢他。你看到了他的眼神总是有一点儿忧郁没有?非常像我父亲。真的,当我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当他说着话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到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和我父亲在一起。我和你说过我父亲吗?他是个身材高大但总有点忧郁的人。他教我弹钢琴。我总是常常回忆起某个下午,某个有徐徐凉风的晚上,他把他的那双大手放在我的小手上面教我去摸一个个的音符。每次睡觉之前,我们总要一起把《摇篮曲》弹一遍,他弹高声部,我弹低声部。可是你知不知道,当那次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弹小夜曲的时候,我就感到又回到了我父亲身边,感到我父亲并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又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你知不知道我那段时间真的是很快乐。我们在一起弹琴、聊天、吃饭,互相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梦想。他是个很富有的人,但是一点也不快乐。他从小喜欢钢琴,但是后来不得不放弃,去继承父亲的产业。他成了大老板,买别墅,然后结婚,有了孩子,但是他没有一刻感到快乐过。他跟我说他唯一渴望的就是海边的一所大房子,他一个人在屋里弹钢琴。他说我给他灵感,给了他想要重新选择的勇气,他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实现他的梦想。你真不知道当时我是多么激动,一座海边别墅,一个真心相守的人,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这不正是我从来就渴望与追求的吗?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啊,梦想,我过去终日幻想着的生活难道在一瞬间就要变成现实吗?你知不知道我感觉像什么?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上舞鞋的灰姑娘,等待着王子走过来牵我的手,然后从此过上幸福而快乐的生活。那段时间真的是快乐啊。他到学校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开车出去兜风,在湖边野餐,在露天喝咖啡,就我们两个人,你明白吗?世界在我们周围忙碌和旋转,可是我们却像两个孩子一样地到处游荡、闲逛,仿佛我们真的已经远远离开了人群,远远离开了一切烦杂和喧嚣,仿佛我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无名的岛上,可以从此在那里重新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他要离婚,他要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他,多么想和他在一起,想这样永远斯守而不管他的年龄有多大,可是当我看到他的妻子时我的一切想法都改变了,她来找我,我们坐在一个咖啡厅里。她很痛苦,但是并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她只是说她很爱她的丈夫,她说我还有机会选择但是她却已经不可能了,然后她把她女儿的照片拿给我看,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我看了那张照片,然后我突然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和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开始疯狂地找我,问我为什么,可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我能说些什么呢?我难道说一切都只不过是我们的幻想,一切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吗?我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我说我觉得他才真正适合我。啊,你知不知道我说出这一切有多么痛苦,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他流泪的时候,我差一点忍不住要把真相告诉他?但是一切终于都平静下来了,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说他想最后一次请我吃饭,想见见他。他说他见过这一次后,他就会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里。但是他刚才那会儿又哭了,他恳求我仔细想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等他最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就说为刚才的话很抱歉,说我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可是我感到难过,你知不知道,我欺骗了他,他是真心喜欢我,可是我却欺骗了他!”
她又开始哭起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说。
但她哭得越来越凶,我什么都不说,把她的肩膀搂住。没有月亮,街道在我们下面像一条带子似的闪着。
“我送你回去。”我说。
“我不想回去。”
她拿手帕擦着眼睛。我们开始往学校外面走。我们走得很慢,飞驶的车子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在一个录相厅门口停下来,我买了票然后我们一起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来。一坐下来,我就感觉自己累得厉害。然后我就仿佛掉到一口深黑的井里,在那里爬呀爬的却怎么也爬不上来。我醒的时候就看见刘云正躺在我身边。我听着她轻柔的像个孩子似的呼吸声,听见黑暗的大厅里几个人放枪的声音,然后是爆炸声。我想起晚上的事情,真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似的,仿佛只是一个梦,但是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我一个人到厦门去的事。我在福州下的火车,全身汗腻腻的,一股煤烟味。我找了一个旅社住下来。我问那儿的服务员这里什么地方看海最好。你要看海就到厦门去,她说,那里有海滩和浴场。第二天我在街上逛了一个上午然后就坐车到厦门去。车开在高速公路上,又快又平稳。在车窗外面是一群连绵的矮山,山上远远地看去仿佛像草地一样柔软,山下住着人,一大片起起伏伏的房子,衣服在绳子上飘着,有孩子在那里跑。一大团一大团低矮的白云从山顶上飘过,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我这样看着就听见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你是来看海的吧。我说是的。她说有很多人暑假到这里来看海。我们这样聊起来,我说这里的云很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矮的云。她笑着说那也许是靠近大海的原因吧。我问她是不是放假回家。她说不是,她说她到厦门姑姑家去,她家在龙岗。但我不知道龙岗在哪里。过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什么然后递给我。是一个电话号码。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找我,她说,我会在厦门呆几天。最后她又说你到鼓浪屿去吧,那是个看海的地方。我们到了厦门,我把她送上公交车,然后我们说再见互相招手。我买了地图,乘车到鼓浪屿去,然后海风就向我迎面扑过来,一座绿色的海岛出现在我面前。我坐轮渡上到岛上,四处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汩汩的潮声回响在我耳边。我看到一只只渔船聚集在一块,炊烟从那里隐隐地升起,然后我找了酒店住下来。我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睡觉。有两个从北京来旅游的人似乎很想和我说话,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几乎连电视的声音都没听到就一直睡到早上七点钟。我匆匆地吃了早饭,把房间退掉就赶到海边去,但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开始在海边走,已经有游泳的人。这里的海不像天涯海角的那样广阔,这里两边都有建筑物和岛屿挡着,说是海倒更像是个海湾。九点钟的时候,沙滩开始热起来。我把东西寄放到更衣室就换了衣服出来游泳。又腥又咸的海水涌到我嘴里,波浪似乎不愿承载我的重量。我游了一会就坐在沙滩上晒太阳。等到今天的第一阵沮丧过来的时候,我就赶紧收拾好东西从那里离开。我在岛上的小巷里逛来逛去,然后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我循着声音走进一扇铁门,向右拐了一个弯,从一个高大而狭窄的门里进去,是一个天主教的教堂。神父正在布道。我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坐下来,远远地看着耶稣受难像,听见神父好像是在讲约翰给耶稣受洗的事。约翰给耶稣受洗的时候,鸽子从天上飞下来,上帝在云里面说,“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但是我似乎在那里睡着了,因为神父把我叫醒了,我看见教堂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对不起,”我说,“我这就走。”但是神父说不要紧,上帝的屋子可以让每一个疲倦的人进来安睡。他把我带到他的屋子,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问我对他的布道怎么看。我说我并不真正懂这些东西,我是说,我最后说,我并不信什么上帝。我说这话使我觉得很难过,因为他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有信的人要下地狱,有不信的人却要进天堂,他说。他还说了很多这样的话,等到我终于从那里出去的时候,我就松了一口气。我很尊敬这些为神服务的人,而且这个神父也是个挺好的人,可是和他在一起,我却觉得非常尴尬。所以我一从那里出来,我就开始在岛上的巷子里乱逛。我看见一幢幢带庭院和铁门的房子,几个老太太摇着芭蕉扇坐在后门边上聊天。我很想弄清楚那些房子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它们看上去一律都是既庄重又肃穆的。我开始在一家一家挨着的小店子里逛,但是我对那些海货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就又出来到海边去。我坐在树荫下面拿面包吃,然后就靠在石头上睡觉。下午我又去游泳,看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踢球。等到黄昏落下来的时候就有成群的人来这里游泳。可是我却被这喧哗声弄得又沮丧起来,我就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一艘艘正驶进来的渔船。我看着那里点着的昏黄的灯光,看着狭小的窗户里另一群人的生活,然后我开始回想我每一次的旅行,但是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我渴望着从那里离开。我急急忙忙地坐轮渡到另一边去,然后发现时间太晚了根本就没有公交车。我几乎下定决心要走到车站去。码头周围是越来越深的黑暗,我不去看海面,想着该怎么办。有几家旅社的灯已经亮起来,但是我根本就没法再走到屋子里去,我只觉得我一走进去我就会因窒息而死。我在码头前面的长椅上躺下来,把背包枕在头底下,然后我就感到自己掉到了井里,再也爬不上来。第二天我赶了第一班公交车到车站,然后从那里坐车回家。那是我最后一次出外旅行。那时候我刚刚读完大学二年级。
《色即是空》第四章3(1)
我睡到二点钟才起来,洗了脸,然后去敲书房的门。他把门打开。
“你醒了。”他说。
我进到屋里,他把一瓶饮料递给我。
“好吧,你最近弄得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说,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说的对,我是应该休息一下,现在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什么是孤独。”他说。
“孤独是自由选择的结果。”我说。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抖了一下,“孤独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你一旦选择了,你就必须离开人群,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停了一会。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又说了一遍。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
“你知不知道避免孤独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过了一会,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听见他一个人笑起来,“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孤独,就像影子一样,它永远都跟在你身后永远都摆脱不掉。你以为真的存在有割掉影子的小刀吗?你回答的很好,我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
“可是我却知道。”他突然说。
但他把烟摁灭了。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他从桌子的另一边看着我,“你看出我和以前有什么变化没有?”
“有些变化,”我说,“你变得比以前爱喝酒。”
“酒?当然,”我又听见他笑起来,“好吧,我们就来谈一谈酒。你知道酒是怎么产生的吗?你知道酒对人类有多大的意义?我告诉你,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胜过金字塔、万里长城,胜过阿波罗登月,你明白吗?人类可以没有这一切东西,但是不能没有酒。如果没有酒,那叫人们怎么去忍受这到处是死亡和痛苦的生活?寒冷、饥饿、疾病、死亡,还有彼此之间的斗争、阴谋、陷阱、圈套,然后是永远都摆脱不了的恐惧、怀疑、焦虑和绝望,如果没有酒,人们怎么能够忍受这些东西?我告诉你,如果没有酒,人们连一刻都忍受不下去。人们所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以为是知识,是艺术,是拯救?不,我告诉你,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酒,是忘却,是欲望的满足。他们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把一切都忘掉,忘掉这永远都是痛苦的生活,忘掉一切悲伤、绝望,忘掉这尘世的一切束缚与烦杂……你喝醉过没有?没有?当然,你不需要这个,可是人们需要,他们需要用死亡来安慰自己,他们需要在沉醉中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存在,你明白吗?可是你知道什么是酒?你看到那用食物酿出来的,以为那是酒,可是我告诉你,一切的一切都是酒。我背后的这些书、我手上的烟、我的椅子、我的衣服、我们每日的食物,还有我们所自诩的艺术,它们都是酒,是我们生产出来的鸦片、吗啡,是可以唯一让我们继续忍受,继续存在下去的东西,你明白吗?”
他拿眼睛看着我。
“这就是酒。我现在爱上的就是这个。”
我们都不说话了,我听见他急促的喘气声。他把手放在烟盒里摸了一会,然后拿了一支烟放在嘴里,但是他看见我在看着他,他就又把烟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现在我发觉自己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说。
“我也是。”我说。
“不,这不可能,”他说,“你不可能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不可能,你和我不一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了一会,然后他又坐下来。
“这不可能,”他说,“你不可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听见墙壁上钟摆的声音。
“你身上有某种印记,”他说,“这种印记从远古的某些人身上就一直存在着,它存在于这些人灵魂的深处,让他们抛弃一切荣誉地位,抛弃一切享受,抛弃父母、朋友、妻子儿女,让他们永远流浪,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他们住在荒野里,住在石洞里,住在某个雪山或是了无人烟的森林。他们痛苦、绝望,经受种种折磨,他们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有那种印记。命运选择了他们,要他们去过另一种生活,另一种超越这个尘世的生活。他们是和我们并不完全一样的人,你知道,有一种声音、使命,一种来自于灵魂的召唤逼迫着又吸引着他们要去追求,要去探索,要去寻觅到世界最终极的真理。他们是真正带领这个世界前进的人。”
我又听见墙壁上钟摆的声音。饮料瓶上凝成的水珠从我手上滴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
“你身上有很多隐秘的东西,我以前说过,”他说,“一开始我以为等你明白了那些东西,我就会看到你心里的底了,但你说自由不是存在的根基,于是我意识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在你心里面,在那自由之外,还有着不可捉摸的东西,一个神秘的世界。你自己也许不知道,可是我也无法再告诉你更多。我的眼睛只能看到这里。”
《色即是空》第四章3(2)
他用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下个月我要出国了。”
“祝贺你。”
“好了,不用多说。我们去吃晚饭,算做是庆贺。”
但他对此并不很高兴,我看得出。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我们一起从屋子里出去。我们进了一家酒店要了一个包厢,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他有话要说了。我们点了几个精致的菜,还要了酒。我们把杯子斟满,举起来碰了碰。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起把酒喝掉。
“出国,”他说,“很多人都梦想能这样。回来后当然又可以大大地吹嘘一番。”
他又喝了一杯酒。
“是啊,荣誉与享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花园、别墅、汽车、度假、留学,还有许多一般人连梦想都企及不到的东西,多么具有诱惑力!你说呢?”
他又向我举了举杯子。
“这就是世界的悲剧,”他继续说,“也是你以前说的重复,人们或者不如说生命就是在这些东西中不停地斗争与追逐。很简单是不是?但没有一个人摆脱得掉。”
“你不要再喝了。”我说。
“这没什么,”他说,“你不是说要为我出国庆祝吗?这是真正值得庆祝的,并不是很多人有这种机会。你难道没有看出我的变化吗?你难道看不出我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只追求荣誉和生活的人?父母、家庭、妻子、孩子,还有事业,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到现在才明白,我过去从来都是在欺骗自己,我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我以为我可以承担一切选择的责任,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什么是孤独,我刚才问的?孤独就是你选择与大家不一样,于是所有的人都排斥你、围攻你,然后你就会感到孤独。可是你知道防止这一切的最好办法吗?酒。是的,酒。你喝醉了,把自己忘掉,变得和大家一样了,然后你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你放下武器,他们就不会再与你为敌,他们欢迎你,把你当成自己人。我就是这样做的,你明白吗?我放下武器,然后他们就说,来吧,我们让你做副教授,来吧,我们让你做教授,来吧,我们让你出国与妻子团聚。你明白吗?这就是我做的一切!我过去最最鄙视瞧不起的一切!可是现在……真他妈见鬼!”
啤酒瓶掉到地上摔碎了。有一个服务小姐进来问出了什么事。我说没出什么事,然后我付了账,把他扶起来。我们走出酒店的时候,他开始吐。等他稍微好些了,我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回到屋里。我把他扶到沙发上,沏了一杯浓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扶你到床上。”我说。
“到书房去。”他说。
“现在?”
“是的,就现在。”
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会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让我想起我当年的时候,”他说,仍然躺着一动不动,“那时候我唯一的欲望就是去获取知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目的和意义。我疯狂地读书、和人讨论,即使是在留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舞会、野餐没有任何兴趣。你知道他们都叫我什么?Monk,他们叫我Monk.他们说,Hello,Monk,Goodbye,Monk.我真的像个清教徒一样地生活,每天被精神的问题折磨得焦虑而痛苦,经常晚上睡不着觉,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可那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你明白吗?痛苦,但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贫穷,但不会对那些享受有什么渴望,真正地感觉到自己,体验到存在,真正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去体验那种时空的无限与永恒。我真愿意拿我现在的一切去与过去交换,只要能让我再重新过上那种生活。我现在的一切,我真的愿意。但是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放弃了,就不可追回。可是我真的愿意。我是真的愿意……”
他似乎要就这样睡着了,但一会儿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架前面,摸索着翻出一本书,然后又摇晃着回到椅子上。
现在我要动身了,去到茵尼思弗梨,
在那儿用泥土和茅茨盖一间小屋;
我就在那里种九亩豆,又养一箱蜜蜂,
孤独地隐居在蜂鸣营营的林间。
我将在那里得些平静,因为平静是徐徐地滴下来的,
从清晨之幕里滴下来,到那有蟋蟀歌唱的地方;
那里夜半只是一缕微光,正午是一片紫色的闪耀,
而暮色中充满了红雀的羽翼。
现在我要动身了,因为整日整夜地
……
……
但他不读了。书掉在地板上,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我把书捡起来,放回到书架原来的地方,然后我扶着他,把他送到床上。他的衬衣、裤子上还有呕吐的痕迹,我把它们脱下来,然后给他盖上被单。我到洗手间找了个盆子,把他的衣服放在里面,放了洗衣粉用水浸起来。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钟摆一来一回的声音。我并不感觉累,我的头轻飘飘的。我开始数数。一来一回,1次,一来一回,2次,……等到我数到了100次的时候,我就站起来到洗手间去洗澡。我洗了很长时间。我把头浸在水里,然后抬起来,看见镜子里水滴从我的脸上流下来。我把脸擦干就去看石涛。他睡得沉沉的。是的,酒能忘记一切,我对他说。然后我开始洗衣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真的开始洗衣服。我觉得脑袋轻飘飘的。等把它们洗好了挂在衣架上,我就到另一间房里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我头顶上黑暗的虚空。我的四肢还在旋转,可是大脑却已经平静下来,然后我看见阿飞从那黑暗里慢慢地走出来。
《色即是空》第四章3(3)
“你真的决定了?”我问。
我们一起走在山里面的小路上,阳光在我们身上一忽儿闪现,一忽儿隐没。
他不说话。
“你要是决定了,”我说,“你就这样做,不要再去管别的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比以前要了解你。”我说。
“这很好。”他说。
我们一起从山路上下去。这里很陡峭,过去他总要先下去,然后站住了接我,但现在我可以自己下去了。我们下到山底下,在小河边并排着坐下来。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
“但我觉得还不够坚强。”我说。
“你会的。有一天你会的。”
有一条鱼从水里跳出来。我们看着它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
“你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我不会经常在你身边。”
我没有说话,看着那条鱼荡起的波纹渐渐地平静下去。
第五部分色即是空
“我想做一个守林人,”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我只想做一个守林人。有那么一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树林边上有一座小木屋,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拿着猎枪,带着狗在林子里转,不准人们狩猎和砍伐,让那里的动物都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受到一点打搅。我把蘑菇和野菜摘回来吃,我养鸡但从不杀它们,我把稻谷放在盒子里挂在树上帮助小鸟们过冬。我就这样生活着和谁都不来往,我就这样生活着快快乐乐的再不去为任何事忧愁。”我不说话,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把空气吸到肺里去。
《色即是空》第五章1(1)
这些天几次碰到郑飞,但他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中午和阿如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起了这事。
“你难道不知道吗?”阿如问。
“我不是正在问你吗?”我说,想起了上回的事,“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真不明白,”我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你不用气呼呼的。”
“我没有气呼呼的,”我说,“我只是感到奇怪。”
我们吃完饭从餐馆里出来,打着伞在学校里面的林荫路上慢慢地散步。
“你真的不知道?”她又问,看着我。
“我不知道什么?”我说。
她把伞收起来,一个人走进旁边的小树林,坐在石凳上。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一边。
“你好像生气了。”我说,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没有生气,”她说,“我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她把脸背过去不看我。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闪着亮光。
“他在追我。”过了一会,她说。
“谁?”我问。
她不说话。突然间我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真的笑起来,因为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是的的确确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他在追我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她不再背着我了,用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笑着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每天买玫瑰花送我,亏你每次见了还问,这花是谁买的挺漂亮的。”
我仍然看着她笑。
“他问我会不会跳舞,愿不愿意一起出去喝茶,”她继续说,“还说没关系做个一般朋友也可以。他一劲地跟我说这类话。我根本就不理他,但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弄得整栋宿舍都知道了。他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还说了一些别的话。”
我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一点也不着急,”阿如说,“他比上回那个人追得还厉害,但你一点也不着急。”
我不笑了。
“上回我是真的担心,”我说,“我担心我会失去你。”
那是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她们班上的一个男生追她。那人家境不错,长得也很好,而且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很有前途的人。那时他已经考了托福,正在准备GRE的考试。据说他这个人非常开朗,兴趣广泛。肖兰曾说他很懂得生活享受,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对阿如说他一直在暗恋她,他甚至当着我的面也说这种话。我想我那时候真的是着急了,每天都忧心忡忡的。每一次在一起吃饭、看电影或是散步,我都要把那同一个问题问上好多遍。
“你倒底喜不喜欢他?”我问。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我还要再听你说,”我说,感到不放心。
“你说话啊。”我又说。
她只是看着我笑。我把她的身子拉过来。
“你说你倒底喜不喜欢他。”我说。
“说实在的,我真的有一点儿喜欢他,”她说,“他这人挺好的,很会关心人。每天只是送花给我,三朵玫瑰花,在花里还夹着一张卡片。他总在卡片上写他自己的喜好,对生活的看法,对未来的打算什么的。他这样做很好,不会让我觉得为难。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他,那我告诉你,我确实有一点喜欢他。”
我松了一口气。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说,把她紧紧地搂起来,“这下我知道我不会失去你了。”
我想起了去年的事,我就把阿如搂起来,搂得紧紧的。
“我不会失去你的。”我说。
这样搂着我真的觉得很舒服。阿如的身上总带着回忆的味道。这样坐着,这样看着她,这样轻轻地把她搂起来,我就觉得平静和快乐。现在我是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感觉到在我的身边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而唯有她是永不会消失的。常常的我会觉得很累,我的思想又开始想要从我的脑海里游离出去,变得无法控制、不可捉摸。我经常在晚上做着游泳的梦,游啊游啊然后就再也游不动了。但是和阿如在一起,我就感到世界还是那个样子,我就感到我还是我,一切都没有变。
中午我回到宿舍,睡了觉,然后和薛杰一起去上《古代诗歌鉴赏》的最后一次点评课。他每次上这课都变得很有精神,但我还原准备睡一下午的。
“去吧,”他说,“我还想和他聊聊天呢。”
我们一起去上课。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温文尔雅的很有气质。他在课上除了给我们讲古诗,还给我们讲他自己写的诗和四处旅行的经历。他一讲起长安、洛阳、扬州一类地方的古迹和在这些古迹里包含的一些文人轶事,就变得很有激情。他出过几本古诗集,但读过的人自然很少。不过,薛杰倒是喜欢他,对他很有些钦佩的样子。我们上完了课,他就拉着我去找他谈话。我们一起在教师休息室里坐下来。薛杰把自己的诗集拿出来给他看。
“很不错,”他一边看一边说,“现代的年轻人有喜欢古诗的可不多。至于自由诗,那是舶来品,我们可以不去谈它。‘洁洁不欲惹尘烟’,嗯,品质高洁,如兰如蕙,确有古者之风。我一直以来也是这样强调,诗的韵律、平仄之类都是次要的东西,关键在于它要有高尚的情操,有君子之德。你品德高尚了,情操高尚了,你自然就能写出好诗来。现代的人随随便便地把情感往里面一塞,也不管是好是坏就以为那是诗,实在是荒谬之见。如今的社会物欲横流,道德风尚每况愈下,像你这种还能聆听古人教诲,追求君子之德的人实在是不多了,我今天看见也颇为高兴,大有志同道合之感。”
《色即是空》第五章1(2)
阳光从蓝色的玻璃窗透进来,我看着一粒一粒的灰尘在那里面快活地飞舞。我听见他们又开始谈传统文化,但我也没有怎么去注意听,我只是看着屋子里的阳光一会儿变得明亮,一会儿又变得暗淡下去。
我们从椅子上站起来。
“当然,以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谈。我是欢迎得很啦!”老师笑着说,把自己的电话写了递给我们。
我们说谢谢,然后从那里出去。阳光直接照在我们身上,薛杰看上去有些兴奋。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君子,你说呢?”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我听着你们谈就好了。”
我和阿如一起吃晚饭,然后去看电影。杨阳给我们推荐了一个片子。他当时还拿着专业书看。
“这次奖学金有把握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笑着说。
“你不用担心,你每年都拿的。”我说。
他现在看上去好多了。出了那次事后他就把更多的时间放到学习上,我几次去找他他都不在。他外表一副柔弱的样子,但内心里却很坚强。我们又说了一些话,我就去看电影。片子很长,有三个小时,我看着看着几乎都快要睡着了。
“你是不是很累?”等我们出来的时候阿如就问。
“不是。”
“但你根本就没看。”
“我在听声音。”我说,然后我就唱起哆、来、咪来。
我唱了一会,然后我们就一起唱,把这个歌唱完了,我们就又唱《雪绒花》。有时候我不唱,我就用口哨给她伴奏,但她老说我吹跑调了。我们这样一边唱一边吹,直到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然后我自己也回到宿舍里。王海和其他几个人在打牌,我想躺下来睡觉但又吵得不行,我就去找海燕,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一天都没看到你。”他看见我就说,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想我了吧。”我说。
我问他薛杰到哪去了。
“他今天不回来。”他说。
我看见他一脸忧郁的样子。
“我过来睡,”我说,“我们那边怪吵的。”
“那好,我们一起聊聊天。”
我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就到薛杰床上去。他的床在上铺,非常干净。书架上都是书,《史记》、《世说新语》、《唐诗宋词三百首》之类的,但是没有任何摆设。墙上有一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卷轴和一幅兰草图。我躺下来,把电风扇打开吹。从这里可以看见海燕,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窗户外面是寂静的黑暗。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我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叹气。”
我看见他闭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胸前面。
“你把音乐放出来听。”我说。
他把单放机找出来,又在抽屉里翻了一会。
“算了,也没什么好听的。”
他又在床上躺下来。但这时候我听见不知谁的宿舍里音乐响起来了。但那声音响了一会就沉寂下去。我又听见他在叹气。
“有时候我觉得人活着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每个人都想活得快快乐乐的,可又没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也许只是你没看到。”我说。
“也许是吧。”他说。
我看见他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
“我真想从这里走掉,”他突然说,“走得越远越好,走出去就永远不再回来。”
我知道他又开始想要离家出走了,他这样想已经不止一次,他几乎每个学期末都会这样,尤其是在放寒假的时候。但二年级的那一次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开始准备起来。他把必不可少的衣服装在包里,别的东西什么都不带,然后他开始向周围的人告别,不停地请我们吃饭。我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他买好了火车票,对我说他想到南方去旅行,这里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那你带那么多衣服干什么?”我问,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头低下来不说话。
“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前天晚上他把两封家信交到我手里说让我过几天寄出去。现在这会儿我们坐在一家酒店里,点了几个平常都不点的菜。他把酒杯举起来。
“希望我们以后都快快乐乐的。”他说。
我把酒杯放到一边。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我准备是谁也不说的。”他说。
然后他跟我说他想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我默默地听着。
“我跟你回去。”我最后说。
然后我就跟他一起到他家去。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他的母亲是个很普通的人,看上去很溺爱他。他的父亲没有多少文化,但却非常通情达理。我们并不要求他怎样,他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了,他说。但是海燕和他的关系很不好,我在那里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在一起吵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母亲说,他们像上辈子有仇似的。但我知道海燕是个很孝顺的人,他每次回家总要给他们买很多东西。他要我和他一起挑选。但是他害怕回家。他说他担心他一回家就再也不想来了。他是这么说的。他现在又说起了这话,远远地走掉然后永远都不再回来。但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说。
《色即是空》第五章1(3)
楼道里已经安静下来,熄了灯,我现在躺在床上看不到海燕了。
“我想做一个守林人,”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我只想做一个守林人。有那么一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树林边上有一座小木屋,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拿着猎枪,带着狗在林子里转,不准人们狩猎和砍伐,让那里的动物都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受到一点打搅。我把蘑菇和野菜摘回来吃,我养鸡但从不杀它们,我把稻谷放在盒子里挂在树上帮助小鸟们过冬。我就这样生活着和谁都不来往,我就这样生活着快快乐乐的再不去为任何事忧愁。”
我不说话,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把空气吸到肺里去。
《色即是空》第五章2(1)
好几天没有看到刘云,说好了请她吃饭。上回的事我还有时会想起来,但当我在宿舍楼下面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又变得像我第一次看见时的那样欣喜和快活。
“为了吃你这顿饭,我已经推掉好几个约会了。”她笑着说。
我们开始往学校外面走。我走在马路上,她就蹦蹦跳跳地走在马路边竖起来的挡石板上。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当她蹦蹦跳跳的时候,她的裙子就像蝴蝶一样飘飞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我问。
“在忙着把它写下来。”
我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可现在我却又提起了这事。
“你不要愁眉苦脸的好不好,”她笑起来,“我们以前说过的,过去的事就当它永远过去了,再不要去想它。”
我对她笑了一下。
“对了,就是这样。”她说,“这几天都是考试,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地轻松一下。说吧,你倒底带了多少钱?”
她似乎永远都是快快活活的,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奇怪,她究竟是怎样做到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就像现在这会儿一样,她是真的想要抛弃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在酒店里点菜吃饭,等着窗外的夜幕慢慢地落下来,然后又挤到泛着橙红色灯光的小巷里去吃烧烤和麻辣烫。等我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街灯都点起来了,天上的星星也都亮起来。晚风吹拂着,我们走在散发出青青草叶味的广场上。淡白色的雾霭在我们身后升起,我们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我?”她问。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陌生。”我说。
她笑起来。
“不是我陌生,”她说,“是你自己变陌生了。”
我不说话,看着我前面一个刚刚学习走路的孩子。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她又问。
“我并没有愁眉苦脸的。”
“也许你不知道,可你什么时候都在皱着眉头。”
那个孩子朝我们走过来。他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摇摆着。他用一双又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看我。一个老太太过来把他抱走了。
“可是我就不会这样,”我听见她说,“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把过去发生的事都写下来。也不去考虑什么目的和意义,就是把它们写下来,然后我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再也不去看,就当它们从不曾发生,就当它们永远死去一样。”
“但它们不会死去。”我说。
她没有说话。几只蟋蟀在我们附近的草地里轻轻地鸣叫。
“没有人可以承受记忆的重量,”她说,“没有人可以像这样永远生活在过去中。但我们还是要生活。”
我们不再说什么了,开始慢慢地往回走。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她说过几天她还会再出去旅行。我没有说什么。我原准备回宿舍去,但是我看到几个喝醉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胡乱地说着话,然后站在路边吐。我默默地看了一会,然后我的沮丧来了。我开始急速地跑起来,在电话亭给阿如打电话。她让我在小树林里等她。我跑到小树林,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凳上。但是我的沮丧还是没有停。突然间我发现我的眼泪流出来了,然后我就听见阿飞说:“不要再哭了,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
我们走在月台上,他把我的包拿在手里。
“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他说。
当时我忍不住。我们刚才还谈得好好的,我们谈各自对人生的看法和对将来的打算。我们谈得很好,他说他也许不久就会有一个摄影展出来让我不要担心。但我一下子哭起来。我哭是因为我想起了小时侯的事。
他撕了一张手巾纸给我。我接过来把眼泪擦干。
“你回去吧。”我说。
“不要紧。”
天有些阴沉,没有风,像要下雪了。
“她很漂亮。”我说。
他轻轻地笑起来。
“你那一位呢,”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起过的?”
我也笑起来。有一会,我觉得有点儿尴尬。
“我们都长大了。”他说。
火车开始鸣笛。他把包背在我的肩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
“我不要。”我说。
“拿着吧。”
他开始把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就像小时侯给我系红领巾一样。
“你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不会在你身边。”
然后他送我上车。我看着窗外,把手举起来。他一直看着我。我突然跑出去把自己的帽子给他。
“戴在头上。”我说。
“你快上车。”
“你戴在头上我就上去。”
他戴在头上。我跑回到车里,然后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阿如问。
我把她搂在怀里。
“没想什么。”
“但你看上愁眉苦脸的。”
“也许什么时候我都是这个样子。”我说。
有一只鸟还不肯睡去,在我们附近的黑暗里鸣叫。不知道什么人在弹着吉他。
“刚才我在想我们高中的事。”我说。
“为什么想起那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想起第一次到你家去的事,想起我在那时候看到你的样子。”
《色即是空》第五章2(2)
我穿过几个街道,经过一片开着金黄色花的油菜地,然后走进一片民房区。阳光温柔地照在我身上,一只鸡被我惊扰了鸣叫着跑开了,几个孩子在沙堆边上玩。他们把沙子垒起来,把大的石头排成一圈。一会儿他们又都跑走了,一个小男孩摔在地上。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问他附近是不是有一家姓陈的。
“我叫陈小鹏,你找谁?”他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我。
我问他知不知道有一个叫陈镜如的。
“她是我姐姐。”
他从我手中挣脱开去,跑进一个小院里。我听见他在用又尖又细的嗓子叫,然后我就看见阿如从那院子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发用蓝绳子系了垂在身后。
“你进来吧。”她说。
我进到小院里,阳光从一株樱桃树间照下来。红红的果实挂在树枝上。小男孩已经开始摘。我们进到屋子里。阿如给我倒茶喝,但我一时有些紧张不知说什么好。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都很整齐干净。沙发上放着靠垫,桌子上铺了白色的针织桌布。
“那张桌布很漂亮。”我说。
“它是我姐姐织的。”小男孩说。
他从屋子外面进来,捧了一把樱桃放到我手里,然后一个人在屋子里玩弹子。他一边玩,一边用明亮的眼睛偷偷地看我。
我问阿如刚才我没来的时候在做什么。她从里屋拿了一个竹篮子出来,篮子里是各种颜色的线团。她开始织给我看。她正在织的是一幅手套,用蓝色的和白色的毛线。我看着她灵巧的手。
“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织一双。”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我开始和小男孩到院子里去打弹子,阿如在旁边把樱桃摘到篮子里,过了一会,我们就都帮她摘。然后我在附近买了一个有剪刀尾巴的燕子风筝,在那片油菜地上放起来。我们一边放一边吃樱桃,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里翩翩飞舞。鸡在四周轻声地叫,炊烟从我们后面的屋顶上慢慢地升起来。
我想起了这事,我就突然把阿如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了?”阿如问。
“我想让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我说。
《色即是空》第五章3
我吃完饭回到宿舍里。天有点阴沉。我看了一眼手表,把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戴在头上,然后去看石涛。我们约好的,在他走之前我要去看他。我坐了十分钟的汽车,又在路上走了一会,想着呆会儿要说什么话,然后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你来了。”他说,把门打开。
我进到屋里。客厅的家具上已经都蒙上了套子,百叶窗开着,吊兰已经取下来。我们一起在那里站了一会。
“有点儿冷清是不是?”他笑着问。
他的精神很好,我放了心。开始来的时候我还有点儿紧张不安。
“到书房来吧。”他说。
我们进到书房里,各种各样的书杂乱着放在桌上、地上,旁边的废纸篓已经塞满了。
“我正在收拾这些东西,”他说,“我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没想到还是这么多。”
他开始蹲在地上,把一堆书和文件一一地清理,有的随便扔到一边,有的放在另一边,有的他会停下来仔细地看。
“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他抬起头问,“看着这么多过去的东西?”
我想起过去我准备烧诗的事。
“我会想把它们一把火烧掉。”我说。
他笑起来。
“我想这样做,但我做不到。”他说,过了一会又说,“有时候我想把这座房子也烧掉。”
我们一起笑起来。我开始把那些准备丢掉的东西搬到旁边。
“上次的事要谢谢你。”他说。
我说没什么。
“也许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说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我很高兴他没有继续说这事。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走了,在客厅里留下一张纸条。
他把一堆收拾好的书捆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提到角落里。
“我准备戒酒。”他说。
“你做得到。”
他笑起来。
“我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把自己毁掉。”他说。
他现在看起来的确好多了。我感到他又恢复了过去的那种冷静和理性。
“那么你呢,”他问,“你对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出国?”
我说我暂时还没想过。
“我希望你出国,”他说,“在外面你也许可以接触一些新的东西。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和我们过去一直以为它的样子并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又说。
我说我会的。但我真的没想过这事,我甚至连大四的事也没有去想。我以前想得很多,但现在我不去想它们了。它们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我问他慧慧以后怎么办。
“她和她奶奶一起住。”他说。
墙壁上的钟摆又在一来一回地响着。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他说,“但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说。
“我原是应该帮的更多的,但我做不到,你明白。”
“的是,我明白。”
“以后你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我知道。”我说。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又说,“我希望你会是个新的样子,最好新的让我认不出来。”
我笑起来。
“你也要保重自己。”我说,“你不应该再胖了。”
他也笑了起来。我把帽子摘下来戴在他头上。
“给我的?”他又把帽子摘下来看,显得非常高兴。
“这让我想起了……”他说。
他站起来,在抽屉里翻了一会,然后把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自己写的,”他说,“这没有发表的必要。”
那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打印出来,装订在一起,做得像本书的样子。在它的扉页上我看到有“赠苏明”几个字,还有《路加福音》上的一句话: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
我说我会好好地读它。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钟,说我中午还有事,必须回去。
“当然,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他笑着说。
他把我送到门口。
“你回去吧。”我说。
“不要紧,我送送你。”
他开始说他最近在读托尔斯泰,对他的思想和经历很感兴趣。我听着他讲。等我们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又说你不用送了。
“那好吧。”他说,“下次见面该是明年了。那我们明年再见吧。”
“我们明年再见。”
“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我开始往前走。走了一会我听见他在喊“修士”,我回过头,他把棒球帽拿在手里,[奇`书`网`整.理提.供]在空中挥舞。我也把那本小说举起来,然后我又往前走。我没有再回头看但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等到我确信他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跑起来。我跑得非常快,把那本小说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第六部分色即是空
宿舍里一片黑暗。我躺在床上,感觉像脱却了身体一样。只有像空气一样的感觉在漫无边际的虚空里游动。过了一会,我记起了刚才的事,然后我就发现自己又掉在了地上,脑袋轻飘飘的,嘴里一股又干又苦的味道。我听见陈辉在打鼾,听见我自己的闹钟在一分一秒地走。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一会儿又忘掉了。我这样躺着,等着它再次出现。我又听见闹钟在走,渐渐地我听不到了,然后我就想起了刚才忘掉的事。
《色即是空》第六章1(1)
我说中午有事并不是真的。我只是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一路跑回到学校,坐在路边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仍然想着刚才的事,然后我开始往宿舍里走。我没有吃午饭,躺在床上用毯子蒙着头,想着自己在路上一次也没有回头,然后有那么一会儿我又感觉自己的眼泪要流出来。我到四点钟起来,买了东西吃,然后去找刘云。她站在楼下等我。我把她的包接过来,开始往学校外面走。
“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
“为什么东西这么少?”
“你没有算我。”她说。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乌云朝我们这边涌过来。我们进到一辆出租车里,这时候天色就渐渐暗淡下来。
“为什么这么急?”我又问。
“对我来说没什么急不急的。”
她穿着球鞋和牛仔裤,戴一顶红色的帽子。
“你要去几天?”
“我不知道,”她说。
出租车停下来。我看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们。
“是送女朋友吧?”他问。
我说是的,是送朋友。过了一会,我问他前面的塞车还会有多久。
“你们赶时间吗?”
“是的,我们赶火车。”我说。
他想了一会。
“我们从小路走。”
“行。”我说。
车子退出去掉了一个头,驶进附近的一个叉路口。过了一会,我们就看见道路两边灰蒙蒙的房子仿佛到了郊区。我们到了火车站,风开始吹起来。我付了钱,然后一起走到候车室里。还有十分钟开车。我原准备买站台票,但那里挤满了人。我直接进去,然后我们一起站在月台上。
“你带了吃的没有?”我问。
她说没有。
我在小卖部里买了泡面和火腿肠。这时候风已经很大了,碎纸片在我们身边像蝴蝶一样飞舞。天色阴暗。
“我还没有见过你那一位,”她突然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阿如的名字。
“你们很合适。”她沉默了一会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说,“只是感觉。”
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在我们面前飞起来,像具有了生命似的。我们一起站着,看着它在空中旋转,慢慢地落到地上,但是它又一下子飞起来,飞到站台下面的铁轨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
“有,”我说,“但不知道现在说合不合适。”
“那就不要说了。”她说,对着我微笑了一下。
火车开始鸣笛了,乌云聚集在我们前面的天空上。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说。
“我知道。”
“尤其是要注意安全。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们。打给我和海燕都可以。”
“行了。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我把包给她。她站在车厢门口。
“你走吧。”她说。
“我再看一会。”
“不,你走。”她又说。
我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地下通道。在检票处我被拦住了。
“没有站台票,是要罚款的。”检票员说。
我没有说什么,把钱给他,然后我在候车厅里坐下来。这时候雨已经下下来了,又急又大的雨点,人们开始往里跑。我一边看着雨,一边看墙上的钟。等我知道火车已经开走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再也呆不住了。我跑进雨里,叫了出租车。我只希望能尽快离开那里,越快越好。但是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我已经全身变得湿淋淋的。我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迫切地想要找什么人说话。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在准备明天的考试。我去找杨阳,他也不在。我听见“博物馆”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当我进去的时候,易军一个人在床上看书。
“你没有去上自习?”他问。
“没有。”我说,“我刚刚从学校外面回来。”
“你吃了饭吗?”
我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他说,从床上下来,“我们一起煮面吃。”
他把开水倒在电热杯里烧。过了一会,他就往里面放面条,还有盐味精什么的。
“不要太多了,”我说,“我吃的不多。”
“不要紧,面条撑不死人。”他说。
他又在面条里打了两个鸡蛋。等到面条的香味冒出来了,我们就开始盛起来吃。
我问他看的是什么书。
“《圣经》。”他说。
过了一会他问我要不要辣酱,我说不要他就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
“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他说。
我说没有,我还说我自己也读过那书。
“但他们笑话我。”他说。
我吃着面条不说话。窗外的雨声又大又猛。一会儿雷声又响起来,把玻璃窗震得轻轻地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你信不信上帝?”他问。
我说我不信。
“我也不信,”他说,“但我觉得他说的有些话也很有道理,他说每个人都只看见别人眼中的沙子却看不见自己眼中的梁木。还有很多这类话。不过他说什么世界末日的话我不信,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信。我只是想为自己找到一种生活规范,我有时不知道该怎样生活。”
《色即是空》第六章1(2)
“这很好。”我说。
但他吃了一会就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以前从没讲这事,”他说,又低头想了一会,“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我们非常好。住在一个宿舍里,经常在一起聊天,讨论问题。有一次周末他回家,他家离学校不远。本来说好了晚上我到他家去,但我当时有些心情不好没有去。他就在那一晚出了事。我一直忘了不了这事。我没法原谅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去了,也许他不会有事,也许他现在还是好好的。”
“你不要这样想,”我说,“也许你去了事情还是会发生。”
“我知道。可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这样自责。我总是感到愧疚,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有一会听不见了。我发现自己的思想似乎又要溜走了。
“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我说,“我们不能预料一切。”
“可问题不在这里,”他说,“问题根本不在这里。我那天没去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我因为一件很小的事而心情不好,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知道。问题就在这里。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却造成了这样大的后果,我有时真的没法接受。”
他不吃面条了,把它推到一边用盖子盖上。
“这就是我读《圣经》的原因,”他继续说,“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世界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不希望我有一天会再像现在这样后悔,一个巨大的悲剧却仅仅是因为一件极小的事。”
我们把碗拿到水房里去洗,然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说我还要准备考试。
“等考完试,我们再好好地吃一顿。”他说。
“一定。”我说。
我回到宿舍,但这时候我就听见雨声又在窗外凶猛地响起来。
《色即是空》第六章2(1)
昨天下了一夜雨,但是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天空淡蓝淡蓝的,明净得纤尘不染。树叶在清凉的空气中安静地闪着光。我和海燕到火车站去。火车七点到。
“你说他们认不认得出你?”海燕问。
“我不知道。”
我确实也拿不准这事。我和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这还是去年二月份的事。我在电话里说我穿着白色黑领的T裇衫,我还说如果找不到我们就打电话,海燕带着手机。我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五分钟了。
“我早说过我们应该带一个牌子来。”海燕说。
我们正这样说着就看见有两个人朝我们走过来。一男一女。
“你是苏明吗?”那女的问。
我说是的。
“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她说。
然后我听见她对那男的说他们长得真是一个样。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海燕坐在前面,我和他们坐在一起。我看见那女的一直盯着我看,她叫辛蓝。男的叫陈冲,脸有点阴沉,不怎么说话。他们的脸都有点阴沉。
“你在学校里怎么样?”陈冲问。
“还行。”我说。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吧?”
“是的。”
“你有没有想好准备做什么?”
“还没有。”我说。
他不再问了。我看了一会窗外。当我转过头的时候,我就又看见辛蓝在看着我。
“我记得你们,”我说,“我们一起吃过饭。那时候好像还有一个人。”
我看见他们两个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辛蓝转过身看着窗外。
“他不能来,”陈冲说,“不过,他原本是要来的。”
我们先在学校外面一起吃早饭,然后我把他们带回到宿舍。
“你们一定累了。”我说。
我让陈冲睡在我的床上,把辛蓝交给阿如。我看见她又盯着阿如看,然后冲着我笑。等我们中午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就变得好些了。辛蓝和阿如坐在我们对面,她们两个女孩子似乎一开始就聊起来了。我们听着她们聊,然后我和陈冲也聊起来。他这会脸色已经不阴沉了,而且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健谈的人。
“看到你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说,“你们实在是太像了。”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问起他自己的事。他说他现在在上班,工作很累,但薪水很高。他又谈了一些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说着说着就又谈到了那个话题。
“他不常跟我们提起你。”他说,“你知道,他是个很严肃,而且还有点忧郁的人。他不怎么说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很关心你,他真的是关心你。”
我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相亲相爱的有时都让我觉得羡慕。”他又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原打算不提这事的,”他说,“可我一看见你,我就又忍不住。”
“这没什么。”我说。
我们吃完了饭,我就买了瓜子和饮料一起到树林里去。这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我把校园里的一些景致指给他们看。现在正是一年里生命最为旺盛的时候,池塘里面睡莲开得美丽而又鲜艳。各种树叶都绿油油的闪着亮光。我们走在浓厚的色彩里。
“你和他一样忧郁。”陈冲说。
我们坐在石凳子上,蚂蚁在我们脚边的地上爬着。辛蓝在给阿如编辫子,她自己是一头齐耳的短发,她一走起来它们就在她脑后闪闪地摇晃。她编好了,就把阿如转过来对着我。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我笑着不说话。
我们在吃晚饭前她有一会和我走在一起,她又跟我说起阿如。
“你们真是一对。”她说。
她和阿如两个真的像成了好朋友似的,我和陈冲坐在一边看着她们。
“她很漂亮。”陈冲说。
“谁?”
“她们两个。”
我笑起来。辛蓝确实很漂亮,她让我想起北方那种白杨树,自然清新而又娇柔美丽。阿如在她身边,像一个蓝色的小湖。她们真的都很漂亮。我这样看着,我就突然发现自己变得高兴起来了。
“你有女朋友没有?”我问陈冲。
他耸耸肩,笑了起来。
“我以前追过她。”他说,又看着她们两个。
“她呢?”我问。
“她说她想重新开始生活,”他说,“我们在一个城市里,但不怎么经常见面。她现在已经有了男朋友,一个画家。”
“我不该说这事,”过了一会他又说,“这听起来也许会让人难过。”
“不,”我说,“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晚上我们一起在学校里看电影。陈冲仍然睡在我床上,我和小白睡。第二天,我考了最后一门课就和他们一起吃午饭。他们下午两点钟的火车。我们三个人坐在酒店里,我问他们上午都去了哪里。
“阿如陪我们买东西去了。”辛蓝说。
他们在桌子空着的一边也摆了碗筷,然后我们一起喝第一杯酒。我们谁都不说话,默默地吃饭。辛蓝把行李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我觉得你更有权保留这份东西。”她说。
《色即是空》第六章2(2)
我把包裹打开。我一看到那架照相机,我的心就猛地跳了起来。有一会我以为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包裹里还有一大叠照片、胶卷,和几个笔记本。
我把包裹系好。
“我……”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变了就停了一会,“我很高兴你能把它给我。”
吃完饭,我们又在校园里走了一会,然后一起到火车站去。
“你不用进去了。”辛蓝说。
我们站在检票处。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陈冲说,拍着我的肩膀,“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会的。”我说。
我们说了再见然后互相挥手。我看着他们慢慢地走到地下通道里去。我坐公交车回到学校,把包裹紧紧地抱在胸口,然后我走进小树林坐在石凳子上。当我再把包裹打开的时候,我的眼泪就真的开始流下来。
《色即是空》第六章3(1)
上午考完最后一门课,晚上海燕准备请我们吃饭。他每个学期都是这样。但是快到吃饭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陈辉和薛杰去和女朋友约会,小白被老乡叫走了,王海又在“博物馆”里做起了绅士。我睡在床上。
“他们都这样,”海燕说,站在我旁边,“平日还好好的,可这时候他们就不顾兄弟之情了。”
我把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底。
“你怎么了,”他说,“从送他们走开始你就一直怪怪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动。
“我们一起吃饭吧,”过了一会他说,“刚才我是说着玩的,他们不去我们正好可以好好地吃一顿,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吃过了。”
我说好,仍然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确实是在想,但又好像没有。我感到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思想了。我听见海燕说你打算像这样躺多久,但这声音一会儿就不见了。我的耳朵开始响起了潮水声,就像我在海边听到的那种声音。等到这声音渐渐熄灭下去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又可以思想了。
“好。”我说。
我从床上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往学校外面走。现在黄昏已经降下来,奇$%^书*(网!&*$收集整理而天空的云彩正在慢慢地变得暗淡。我们进到酒店,点了菜,然后一起坐着,看着窗外一个个走动的黑影。
“上午我没有看到刘云。”他说,转过头看着我。
“她旅行去了。”我说。
我们又看了一会窗外。
“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他说,“如果我有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菜端上来,酒杯被斟满。
“今天我倒是真想喝酒,”他说,把酒举起来,“这一杯我先喝。我谁也不敬。”
他把酒喝完,又把杯子斟满。
“今天几号?”
“5号。”
“5号是什么日子?”
我不说话。
“祝你生日快乐!”
“不要跟我提生日!”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但是不管怎样,这酒我是要敬的。”
他把酒喝完,然后我也把酒喝完。我把酒喝完了,又斟了一杯酒,然后再把它喝掉。但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就又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了,它像凿破的小船一样从我的脑海里沉下去,沉入到某个不可预知的黑暗世界。阳光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黑色的影子从那里一个个地涌上来。于是我看到阿飞,他在一片草地上走,前面是几座雪山,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对着我笑;我看到一座冬天里的小木屋,桔红色的火光从屋里照出来,投射到窗边暗蓝色的雪地上,四周是一片沉沉的黑暗;然后我又看到一个老人走在森林里面,他穿着狼皮,腰间别着斧头,狗跑在前面,雪在他们脚下咂咂地响……
“你不要再喝了。”我听见海燕说。
“没关系,”我说,“我从没有喝醉过,你知道,我从没有喝醉过。”
“我们走吧。”我又听见他说。
我站起来,但是我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我觉得天好像掉到了地上。有人开始扶我,世界一下子黑了。我的脑海变得嘈杂起来。我开始站在路边吐,我一吐就怎么也止不住。最后我终于止住了。
“我想回家。”我说。
“我们现在就是回家。”海燕说。
他扶着我回到宿舍。
“我不知道你会喝这么多,”他说,“要是知道我是不会让你喝的。”
我现在已经清醒了,但我不想说话,我只想睡觉,我要赶在失眠来临之前尽快地睡过去。
“你好好地睡一觉,”他说,把我扶到床上,“什么都不要操心。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操心。你像个乖孩子似的好好地睡一觉。等你醒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但是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又开始下沉。一会儿我不沉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宿舍里一片黑暗。我躺在床上,感觉像脱却了身体一样。只有像空气一样的感觉在漫无边际的虚空里游动。过了一会,我记起了刚才的事,然后我就发现自己又掉在了地上,脑袋轻飘飘的,嘴里一股又干又苦的味道。我听见陈辉在打鼾,听见我自己的闹钟在一分一秒地走。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一会儿又忘掉了。我这样躺着,等着它再次出现。我又听见闹钟在走,渐渐地我听不到了,然后我就想起了刚才忘掉的事。我拉亮台灯,从柜子里把包裹取出来。我先抱着它想了一会然后把它打开。我把照相机放到一边,看那一堆照片。大部分是风景,美丽的像仙境一样,然后有几张人物,他们的穿着都非常古怪。我开始看那些笔记本。有一个深蓝色的日记本不知是谁的,有一本诗集,一本照片的剪贴,另外两本是阿飞的日记。我把其中的一本打开来看。
……
4月20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照相机了。我现在不再需要它们。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我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原因。但我真正地感到自由和快乐。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过,好像我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我的身上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就像写字这会儿,我没有思考,但是这些语句自然地流出来。我已经很久都不再思考了,也许有一天我会连写日记也放弃掉。我只想在这里好好地生活,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色即是空》第六章3(2)
4月21日
一大早起来,我和男人们出海捕鱼。我做得很不好,这令我有些羞愧。阿布和我年龄一样大,但他做得就很好。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Sufei,他这样喊。我们抬着鱼回到村落里,女人们把饭盛出来。我真的是饿坏了。而且我喜欢上了他们的食物。这是一种植物的根——我发不出这个植物的音——磨出汁液,然后沉淀晒干,再磨成粉末。很像面粉,但比面粉味道好。他们把它叫做Diway。我们把鱼放在火上烤着吃。撒了各种香料。小孩子在我们周围和狗跑来跑去。这时候黄昏正落下来。我知道一会儿我们又要开始跳舞了。
4月22日
阿布有个妹妹。每次盛食物的时候她就看着我。她很漂亮,皮肤有点黑。她从不说话,和人打手势。我听见有人叫她,我听了几遍,那声音有点像Susanna。当她给我盛食物的时候,我就这样叫她。她把脸扭到一边,然后阿布就冲着我笑。后来阿布对着一棵百合花说Susanna。于是我知道了Susanna在这里是百合花的意思。
4月23日
我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没有文字,但他们的语言像音乐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像咒语。我听着的时候会感到非常平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吃完了晚饭我坐在两个老人身边。他们是这个村落里最老的人,脸上满是皱纹,但却非常健康。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们把一个声音重复了好几遍。Palariz,我说。他们向我点点头。Palariz,他们又重复了一遍。Palariz就是这个地方的名字。
我合上日记本,关上台灯。我突然又想起了那次厦门旅行的事。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到家里,然后我知道了那事。我开始睡觉,从早上一直睡到晚上。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妈妈说。我把眼睛闭着不去看她。我听见她在抽泣。她舀了一勺饭伸到我嘴边。我把脸转到另一边。我求求你,你吃一口好不好,她说。我把眼睛睁开,转过脸看她。我看着她的眼一动也不动。她慢慢地把汤匙收回去放在碗里。我放在这里,你要饿了就起来吃,她说。我看见她在流泪,但我仍然盯着她的眼睛。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我看着她走出去,我就把眼睛闭上,然后我的眼泪就开始从眼角流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屋子半明半暗。我从床上起来,没有开灯。我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然后把阿飞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子上。我把窗户打开,月光照进来,投在这些照片上面。我盯着它们看,直到照片里的人在昏暗的月光里慢慢地活动起来。我让每一张照片都活动起来,然后从箱子里找出阿飞送我的围巾戴在脖子上,从屋里出去。我一直沿着马路走,走啊走的不知道停下来。马路沿着山坡盘旋,幽蓝色的磷火飘浮在地面上。我一直走到山顶的路口。我和阿飞过去总是在这里看日出。我们一大早起来,在灰蓝色的空气中跑,到了这里我们就等着我们眼前的天空渐渐地明亮起来,明亮了又开始变得鲜艳,直到第一束阳光从那些云层中出来。等到太阳整个儿出来了我们就开始往回跑,等我们跑回家的时候,天就完全亮了。我想着这些就在那里坐下来。在我下面是漆黑的山谷,虫子一遍一遍地叫,然后我就开始哭起来,我哭得很凶,把围巾紧紧地抓在手里。我说阿飞,阿飞,我说阿飞,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第七部分色即是空
阿飞站在花丛里阿飞我说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向我微微笑着他的脸上有光芒你回来我说阿飞我要你回来他看着我微笑他的脸上有光芒……
《色即是空》第七章1(1)
我躺在床上,听见钟在响。一分一秒的,不紧也不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许快十二点了吧。我感到阳光已经很耀眼,但我仍然闭着眼睛。我向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钟又在响。钟在响,然后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流逝。如果钟不响了,时间还会不会走呢,我闭着眼睛想。我不知道。不过要是我把电池拿出来,时间也许真的会一下子停止,然后世界也都停止了。但我没有动,仍然对着墙壁。我可以感觉出阳光现在真的是很亮了,因为我眼睛前面有一片红色,但是时间并不重要,它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阿飞说。他透过镜头看着模糊的远山。他不需要时间,现在,我也不需要了。但是我听见钟又在响。我把它定在八点钟,我原打算在石涛走之前给他打个电话,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想着我在什么时候模模糊糊地听到一阵电铃声。也许是他打电话来过了。但我不能确信这事,因为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听到了还是我在做梦。有时候它们很难分辨,有时候我也不敢确信,我现在倒底是在生活还是在做梦呢。我拿手捏了一下脸,感觉很痛,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我在梦中也这样做,这不是梦,我在梦里对自己说。但是等我醒了,它们却是梦,于是我就再也没法分别它们了。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一个梦接一个梦,一个梦里的人又在做梦,也许我这样做,只不过是让自己醒过来好开始下一个梦。可是等我醒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世界还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换了一个梦境而已。我听见钟又在响。还是像刚才那样不紧不慢的。然后我听见宿舍的门开了,有人进来。
“你怎么还没起来?”我听见一个声音问。
我转过身,看到海燕正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起来?”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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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钟了?”我问。
“九点。”
“你骗我。”
“不信你自己看。”
我从枕头底下把钟拿出来,确实是九点钟。但是我刚刚明明做了很多梦,想了很多事情。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在做梦?”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他背着阳光,脸有点黑。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又问。
阳光从他的四周发散出来,就像图画上的样子。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是一个梦。”我说。
“别开玩笑了。”
他把我拉起来,我开始穿衣服。等我穿上那件白色黑领的T裇衫时,我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现在即使是做梦也没什么关系了。
“中午你自己去吃饭,我要到老乡那里去。”他说。
我没有说话,弯下腰系鞋带,但突然我忘记鞋带是怎么系的。我把绳子穿来穿去怎么都觉得不对。我把鞋子脱下来,换了一双凉鞋。他站在一边看着我。
“我四点钟回来。”他说。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的脸现在不怎么黑了。
“今天几号?”我问。
“七号。”他说,过了一会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弄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是这并没有多大意义。这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也许有人会关心这个,但对我,什么日子都一样。
“我现在要走了,”他说,“你记得呆会儿去吃早饭。”
我看着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他打了一下我的胳膊,从宿舍里出去。我站着听了一会,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地从楼道里消失。我到水房里去洗脸。过了一会,我记起来还没有刷牙,我到宿舍把牙膏和牙刷拿来,对着水管吸水。我刷完牙就又洗一次脸,然后把毛巾晾在阳台上。有一会,我以为我又在做梦了。我赶紧从宿舍里出去,到小吃店吃早饭。
“除了稀饭,你还要不要什么别的?”服务员问。
我说不要了,然后我说谢谢。
我不记得上一餐是在什么时候吃的,但现在我并不觉得怎么饿。实际上我不知道我倒底饿不饿,我似乎有点饿,但又不想吃东西。我已经连自己的感觉都弄不清楚了。我一边喝稀饭一边想着这事。这是一个预兆,我对自己说。我从小吃店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天空中有巨大的响声。我抬起头看,在响声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个闪着亮光的白色物体,它一会儿就和响声消失不见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钟,我想石涛这会儿应该就在那个白色的物体里面。他要到美国去。这很好,回来后当然又可以大大地吹嘘一番。但他不会吹嘘的,我知道,他只是再也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了。每个人都想活得快快乐乐的,可没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海燕说。海燕也感觉不到快乐,每个人都觉得他成天快快乐乐的,但他不是,他只是装做快乐而已。我也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因为我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知道了我就能够弄明白我现在倒底快不快乐。我这样想着,走到湖边,看那里开着的睡莲。它们白天开,晚上就睡觉,因为晚上已经没有人再看它们了。其实它们并不在意有没有人看这回事,现在正是放假,等到学生来的时候,它们就要开始凋谢了。现在只有我看着它们,但它们一样开得热热闹闹的。可是人就不一样,人很在意有没有人看他。他们真的很在意这事。我绕着湖走了一圈,有几个小孩在栏杆边喂鱼。他们把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扔到水里,看鱼在一起抢着吃。有很多鱼,我估摸有二十多条吧。它们挤在一起,把水弄得哗哗地响。我突然想起了那首写鱼的诗我就不看它们了,我走进小树林,坐在石凳上。我听见有人喊我。
《色即是空》第七章1(2)
“好久没看到你了。”那个人说。
他正坐在石桌子前面看书。我几乎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因为我们真的很长时间没见面,时间长得我都以为我们从前根本就不认识。我走过去坐在另一个石凳上。
“好久没在教室里碰到你,我以为你失踪了。”他说。
我确实是从教室里失踪了。因为这一年除了上课,我几乎从不到教室去。但以前我是整天都呆在教室里,我呆得那样长,以致我和他都认识了。我们总在一个教室里碰面,我们就开始打招呼,自我介绍,聊天,然后我们认识。
我问他最近忙不忙。
“还是老样子。”他说。
他很忙。他总是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的家境不好,他总是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有时候,他不得不半夜起来看书。他一个人坐在楼道的灯下面,一边看书一边抽烟。但他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有志向很好强。他说他将来想自己开公司当老板。我相信他做得到,他是那种踏踏实实的人。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就说不打搅你学习了。我从树林里走出去,又开始沿着湖边走。那几个喂鱼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水里面也看不到鱼,它们都呆在水底乘凉。我在栏杆边坐下来,让树影子投在我身上。但是我一坐下来,我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想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呆会儿要做的事,或者是想那些并不存在的事。我就总是这样想啊想的直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我们每个人实际上都是在依照某种幻想的方式生活,石涛说,只是程度不同。幻想是我们生活下去的理由和慰藉,越是那种不可实现、虚无缥缈的幻想我们就越是需要它。我们以为只要得到了它,我们就会获得幸福和快乐,于是我们就不停地去追求,我们永远追求不到,然后我们就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在某一天忍受不住了而想要自杀。你明白吗,这就是幻想的意义,这就是我们如此需要艺术的原因。那几个喂鱼的孩子又回来,他们买了一块面包。但是鱼不上来,因为现在正是大中午,太阳非常热。有几个小孩开始扔石头,但是鱼仍然不动。他们悻悻地走开,把面包分着吃。
我站起来往学校外面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我看见那里面还有人在看书。但是当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就不想再往前走了,我看见一个卖煎饺的摊子。我说要一碗饺子。
“你还是吃包子吧。”老板说,“不是我不卖饺子,你要的话我就给你盛,但是包子的味道要好得多。我保证你吃了下回还会再来。”
我第一次到这里吃。我说好,我要包子。他盛给我。
“你慢点走。你要是觉得好,下回就再来。”
我说我下回一定来。
包子的味道确实很不错。我一边吃一边往回走。我不想回宿舍,我就到树林里去。包子吃完了,我躺在石凳上睡觉。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落在地面上变成一个个圆形的亮斑。小鸟在四周叫,草丛里有它们走动、跳跃的声音。有一个人在我前面的石桌上看书,我看见图书馆高高的琉璃瓦屋顶从树枝的空隙里显现出来。人们所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以为是知识,是艺术,是拯救?不,我告诉你,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酒,是忘却,是欲望的满足。他们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把一切都忘掉,忘掉这永远都是痛苦的生活,忘掉一切悲伤、绝望,忘掉这尘世的一切束缚与烦杂……但我不再想这些了,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一个小瓶子,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里仔细地看。它真的很小,握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一个小石块一样,但是它却具有无穷的力量,像子弹一样,它进入到人的身体里,把一切都毁灭掉。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我在药店外面犹豫了半天,想着如果那人不卖给我我该怎么办。我还编了各种理由。然后我进去,对售货员说了一大串我到医院去看病,医生如何如何说之类的话。
“你是不是要这种药?”她打断了我的话,把一个小瓶子放在柜台上。
我说是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付了钱从那里走出去。
我把药瓶翻过来,看它标签上说的每一个字,使用说明、使用量、注意事项等等。我看完了就又把它放在口袋里。我知道我再用不着担心失眠了。
我确实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听到鸟的叫声,也没有听到过往人的脚步声。
《色即是空》第七章2(1)
我醒过来,因为阳光照到了我身上。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四点半了。我连忙下山,赶回到宿舍去。海燕坐在屋子里,旁边放着他的包。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他看着我说。
我没有说话,把他的包提起来,然后我们就往外走了。我让他在楼下等我一会。我到小卖部买了午餐肉和快餐面。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出租车旁边等我。我走进去,车子开起来。我把买的东西装进他的包里。
“我以为今天走不了了。”他说。
“我们赶得上。”
“赶不上也没关系。”他说。
我看着窗外。车子里的冷气咝咝地响。
“你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我有点事情。”我对着车窗说。
“我其实可以,”过了一会他说,“我可以再呆几天。”
我说不用了,然后我们都不说话。
我们到了火车站,我一直把他送到月台上。还有五分钟开车。
“我本来想让你和我一起回去。”他说。
我不说话。他把一块石头踢到铁轨上。
“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是最后一年了。”他又说。
但是一会儿他不知该说什么。火车把笛拉响了。
“你进去吧。”我说。
我把包背到他肩上。
“好好地玩一个暑假,”我又说,“然后自己照顾自己。”
他进到车里,隔着窗子看我,然后我们开始挥手。火车猛地向后倒了一下,接着开始慢慢地启动。我跟着车子走,然后我就停住了,看着火车慢慢地从眼前消逝掉。我站着听它远处的声音,但一会儿就连声音也听不到了,铁轨上又变得空空的。我在站台上坐了一会,然后就赶紧回学校。我和阿如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我到她们宿舍,把一束玫瑰花放在阿如面前。
“我以前从不买花的。”我说。
肖兰看着我们笑,她现在不嘲笑我了。
“怪肉麻的。”她说,轻轻地带了门出去。
阿如找了一个瓶子,装了水,把玫瑰花插起来。红艳艳的一大片,非常漂亮。我们坐在桌子前面一起看着它们。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阿如问。
“不是,”我说,“只不过是因为我以前从没买过。”
“你用不着买。”她说。
“我知道,”我说,“但它们怪漂亮的。”
我们又一起看着它们。水珠在花瓣上晶莹闪亮。我们看了一会。
“我来帮你洗头发吧。”我说。
宿舍里没有其他的人,我打来水倒在盆子里,然后我开始帮她洗。我洗得很认真,我以前做事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过。洗好了,我就用干毛巾擦,我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擦干净。那股熟悉的清香味从她的头发里散发出来。我有一会觉得自己又在做梦,那种虚无缥缈的梦。我以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想差点儿又让我自己焦虑起来。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们走吧。”我说。
我们一起从宿舍里走出去。
“你等一会。”我说。
我从那束玫瑰花里拿了一支回来递到阿如手里。
“我想做得好像我们第一次认识似的。”我说。
黄昏已经落下来,空气里一股夜的味道。
我们到酒店吃饭。阿如说用不着这么花费,但我说没什么的,我们只当是为自己庆祝。我正正规规地点了几个菜,阿如把玫瑰花放到桌上。服务小姐看见了就说她很漂亮。她看着我笑。我们不喝酒,只是吃饭,说着我们记得的过去的一些琐碎小事。这使我又想起我到她家去的那一天。我们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聊天,周围是狗叫和鸡鸣。此刻,在我们周围的是人们的说话声、吵闹声,但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我说我想做得好像我们第一次认识似的,我觉得真的是这样。我们吃完饭,从酒店出来,到超市去买东西。我们买了很多东西,然后我们又到校园里散步。现在学校的人已经很少了,没有了平时的那些喧哗,我们反倒觉得清净自然,我们一起在木椅上坐下来,看着月亮就升起在我们前方的天空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回说希望有一片小树林的话?”我问她。
“记得,”她说,“你说要在那里建一座小木屋。”
“是的,”我说,“我是这样说的。我真希望这是真的,我真希望这一切现在就能实现。”
我抱着她,又开始闻她头发里的那股味道。我要把这股味道记住,让它们在我的梦里也像现在这样轻轻地散发出来。
“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你为什么说这个?”
“我只是随便说说。”
“可这是分别时说的话。”
“我们是在分别,”我说,“我会有一个暑假见不到你。”
我不想再往下说了。我担心刚才在屋子里的那种念头又起来。于是我就什么也不说听她讲自己的事。然后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
“你回去吧。”她说。
我看着她走。
“阿如。”我说。
她转回来。我又抱了她一会。
《色即是空》第七章2(2)
“你要好好地生活,知不知道。”我说。
我又看着她走,听见她的声音在建筑物里消失掉。我站在楼下的奇$%^书*(网!&*$收集整理树林里看她的窗户。我这样看着一直到那里熄了灯。我站在黑暗里感觉很累,真的很累,但我仍这样站着,想像着她还在这里的样子。我的头脑开始渐渐地沉重起来,但是我并不着急,我知道呆会儿我就可以睡觉,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了。
《色即是空》第七章3
阿飞站在花丛里
阿飞我说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向我微微笑着他的脸上有光芒
你回来我说阿飞我要你回来
他看着我微笑他的脸上有光芒
我在Palariz他说
我要你回来我说
我在Palariz他说
他往花丛里走花丛里有光芒
你回来我说求求你你回来
Palariz他说
他走进花丛他的身上有光芒
Palariz他在花丛里说
他消失在光芒里
Palariz
Palariz
Palariz
亮光消失了我一个人走在黑暗里我慢慢地走荧火在前面闪着光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要到下面去我说
那声音不说了我又开始走我走着走着进入到一个城市汽车飞驶着从我身边经过霓虹灯在音乐中跳动我听见人们的欢声笑语我走过集市走过商场走过车站夜幕落下来窗户里的灯光一个个亮了我看见人们围在一起恋人们躺在床上我继续往前走然后一切又成了黑暗荧火在我前面亮着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要到下面去我说
那声音不说了我又开始走我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我走进一所学校寂静无声铃声响了人群涌出来热烈的欢笑和争论他们手中拿着书屋子里到处是书从远古的时候到现代从天上到地下机器在旋转火箭从我身边飞起来但是我继续往前走然后天又黑了荧火开始亮起来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要到下面去我说
那声音不说了我又开始走我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我走进一片树林鸟儿唱着歌小溪在轻轻流淌水仙花像片白云在风中摇摆一只蝴蝶落在我的肩上我走过溪水走过水仙花然后天又黑下来只有荧火还在亮着
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到哪里去有一个声音问
我就到这里我说
我停下来有一扇门在前面我走过去把门环扣响
你是谁门里有个声音问
我是要进来的人我说
淡淡的薄荷一片青草地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我把门环扣响
你想干什么门里的那个声音问
我想进到里面去我说
淡淡的薄荷蓝色的湖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我又把门环扣响门吱吜一声开了我要走进去门在我脸上关上
你回去吧那声音说你还不是进来的时候
亮光一大片亮光
有一个老人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你死了我说
我是死了他说可在你心里我还活着
他的脸上有光芒他的全身有光芒
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我说我迷失了路
他对我微笑着他的眼睛是两颗星星
我已经把你接引到我的路上他说我不会再让你迷失方向
可是我害怕我说我的心里没有爱
我要把你心里的恐惧摘除我要把你心里的爱点燃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我对你授记他说万物为证我已对你授记
月光照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浸在淡淡的亮光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的手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挨着脸。他把手慢慢地抽出来,抚摸着那个人的头发。
“我睡着了。”那个人醒过来,在昏暗中微微笑着。
“你要不要喝水?”那个人问。
“不。”
“吃点东西?”
“不,我什么都不要。”躺在床上的人说。
她又把他的手拿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到我床上来。”他说。
“这好吗?”
“我有话对你说。”他说。
“你可以就这样说。”
“不,我要在你耳边说。”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
“你说吧。”她说。
他说了那句话。
“我没有听见。”她说。
他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有听见。”她说。
但是他不再说了。他把她搂过来,把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脸。
“我只想让你知道,”他说,“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他亲吻着她的头发,月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他又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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