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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债,是这样欠下的》》 · 江洲菱茭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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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礼言讪笑,这才想起——不能在他面前讲大道理——这条亘古不变的定律!

唉!我们的方先生是个伪君子,他自己已经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并且还在致力于将“伪君子文化”发扬广大。他精通各种道德规范,虽然从来不曾照章执行过,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历史悠久的礼义廉耻宣扬者。因此,用大道理压人早已成为他的本能习惯,你能有他思维敏捷、逻辑连贯、言辞犀利?

所以说,无论是谁,千万别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比如我们的方先生)讨论任何或严肃或虚无的品行操守问题。

切记!切记!

秦礼言曾经有过直观而感性的认识,只是还没形成系统,更没上升到理论层面,所以今天一个没留神忘记了,于是秦同学哀叹,开始唱反调,“我要吃西餐。”

方铮驰挑眉,“可以!仍然免费。不过……”

“吃中餐!吃中餐!谁吃西餐我跟谁急!”秦礼言高叫,端起茶杯一溜烟跑进画室。

方铮驰也端起茶杯跟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对联,不可思议地问:“你真会写毛笔字?”

秦礼言气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难道就该什么都不会?”

方铮驰皱眉眯眼仔细辨认篆章,“赵朴初?为什么不署你自己的名字?”

暗骂:废话!“谁知道‘秦礼言’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在校学生接的这类工作都不可能写自己的名字!这是常识!!”

方铮驰内心尴尬,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学写毛笔字的?”

“很小。”秦礼言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方铮驰看着他的背影,苦笑:正在逃避,是不是亲密表现得过于频繁了?看来得张弛有秩,掌握一定的节奏。

方铮驰出来,秦礼言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好好好好……我保证……今天绝对完成。是是是是,下回肯定不这样!”

“怎么了?”

“唉!外快催稿了。”

方铮驰笑,“你果然忧国忧民,全民教育缺了你根本无法开展!”说完上楼添了件衣服,拉着秦礼言出门,“吃完饭你怎么回来?”

“我干吗要回来?我住宿舍。”

“也好。我要忙到九点多钟。”

半个小时后,俩人进入本城最大的文化用品超市,秦礼言转了几分钟,买了个中档笔洗,花了一百多块。秦礼言情绪低落,还没赚到钱先赔出去两件东西了。

进饭店时刚过五点,方铮驰点了几个菜,俩人刚吃几口,客房部经理匆匆赶来说整个六楼无法正常照明,方铮驰说:“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转脸对秦礼言说:“睡觉前把疮口帖撕掉,这东西妨碍伤口结疤。”

秦礼言一愣,低头咬了口茄子,“噢”了一声。

方铮驰走了。

秦礼言风卷残云,几分钟吃完,出饭店回学校。

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楼道里一阵杂乱的轮子滚动声,秦礼言被惊醒,静听了一会儿,好像是从张程房间传出来的。秦礼言立刻开门,只见楚越凌从隔壁出来,拖着大行李箱,“楚副教授?您要把张程的衣服全带走?”

“小言,”楚副教授满面春风,“衣食住行是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既然有更好的选择,就没必要继续住此蜗居,你说是吧。小言,如有可能,我认为你也该尽快搬出去。”

看样子黑眼镜是回不来了!秦礼言回房间躺下,乐呵呵地在头脑里勾勒张程气急败坏的面孔。

都没过一分钟,秦礼言突然跳起来,像无头苍蝇般“滴溜溜”原地直打转,“☆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完了,专栏文章还没写完!”

抓起笔记本充电器和笔洗就冲了出去。

公交车一路朝郊区驶去,都过了收费站了,秦礼言猛然想起从别墅出来根本就没拿钥匙,急忙下车往回折。

六点半的时候,方铮驰笑眯眯地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秦礼言说:“秘书不加班,你能不能帮我点忙?”

34

秦礼言坐在门外秘书的座位上,对着几张纸瞪眼,瞥了瞥办公室大门,“叫我帮你打文件,等着吧你!”

打开电脑玩纸牌,输了两局,关了。

正在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来人惊讶地唤了声:“秦师兄?”

秦礼言从显示屏后面探出头来,原来是李群的梦中情人,秦礼言知道她来干什么,过意不去,扯谎说:“进去吧,方总正等着你。”

这姑娘进去都没五分钟,神情恍惚地出来,往秦礼言旁边一坐,秦礼言心说:完了,我要挨骂了!

倒了杯水递给她,局促地解释:“我其实……其实……”

“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关心别人的男人?”

“啊??”

“秦师兄,方总真是个君子,为人厚道真挚,正直诚恳到家了,偶像的不二人选!”

秦礼言立刻拉下脸,心说:又一个被表象欺骗的睁眼瞎!“他录取你了?”

“他多有责任心啊!这人……这人……就该追回家当丈夫!”这姑娘声音缥缈表情虚幻,好象轻飘飘地浮上了天又晕乎乎地坠下来似的。

秦礼言面皮颤了两下,心说:该!当然该!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个体贴的丈夫!看样子,李群这老婆算是彻底飞了,人家喜欢方铮驰。

秦礼言送走这姑娘,刚转身,方铮驰正站在门口。

秦礼言冷笑了一声,“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方铮驰靠在门框上,“你早上跟她说什么了?”

“人家要追你当丈夫。”

“追我的人多了。我都得当他们的丈夫?”

“厚颜无耻!”秦礼言转身朝楼梯跑去,登登登下楼。

“你最好立刻回来。”

秦礼言又上来,站在楼梯口。

“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你说,我听得见。”

方铮驰拉过秘书的椅子坐下,半天没说一个字,秦礼言抬腿就走。

“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秦礼言陡然止步,紧握楼梯扶手抬头,“我逃避什么了?我不想听这个。”

“可我现在只想说这个。”

秦礼言一言不发,转身下楼。

“很好!”方铮驰歪了歪身子,斜靠着桌沿,“至少你心知肚明。”

秦礼言一呆,低着头上来,直僵僵站在楼梯口,“我什么都不明白!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明白!”

“掩耳盗铃!”方铮驰站起来,往办公室走,“从我吻你那天晚上开始,你就一直在装傻充愣,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脚步停下来,对秦礼言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装下去。在把债还完之前,你和我根本扯不清。至于还完之后……”

“卑鄙无耻!”

“你第一天不就认清我的劣质本性了吗?”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方铮驰走进办公室,关门前说:“我说过我要当一个体贴的丈夫。体贴的!丈夫!”

门外的秦礼言震惊而颓然。

门内的方铮驰无奈而释然。

秦礼言喃喃:“一直遮着掩着,终于还是挑明了。”

方铮驰喃喃:“一直不清不楚,终于挑明了。”

秦礼言靠着墙壁站了半个多小时,左手狠狠揪着旁边的盆栽植物,汁液把疮口帖染绿了,秦礼言突然挺直后背,伸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等方铮驰应答直接走进去。

方铮驰静静地看着他把门关上,坐上沙发,慢慢地翻杂志,眼睛眨都不眨。

“你……”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是吗,”方铮驰随手拿起一份文件,“那你就该在外面,而不是坐在这里。”

秦礼言终于把杂志翻完了,又倒过来慢慢翻了一遍,突兀地说:“我做不到!肯定做不到!”

方铮驰走过来,坐到对面,“肯定?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我一定会把钱还给……”

方铮驰立刻打断他,“这跟钱没关系!”

秦礼言抱着脑袋枕在膝盖上,闷着声音问:“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停下来?”

方铮驰叹了口气,“停不下来了!已经停不下来了!”

秦礼言猛抬头,“我不明白……”

“这没什么难理解的,”方铮驰倒了两杯水,又走回来,“我早在上高中时就发现自己跟大部分人不一样,十多年来,我见过各色各样的生活方式,可没有哪一种是我希望的,我只是想要个家庭,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是我?”秦礼言看着他失落的表情,犹豫了半天才问出口。

“为什么是你呢?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方铮驰微笑,回办公桌继续工作,“在你想清楚之前,请帮我把文件打好。如果想清楚了,那更好,请帮我把文件打好。”

秦礼言生气地站起来,“你这样也叫体贴?”

方铮驰挑眉,笑眯眯地说:“好,文件我自己打,我肯定是个体贴的——丈夫!”

秦礼言一巴掌抽在大腿上,开门就走,方铮驰在身后说:“你说过不会鄙视和隔离我这样的人,我希望你记住。”

秦礼言愣了两秒,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秦礼言完全没心思工作,对着电脑发呆,一个小时后,方铮驰出来,看到的就是他一副哲学家思索人生考虑未来走向的样子。

方铮驰失笑,坐到旁边,伸手揽着他的腰,轻轻吻了一下,笑问:“还在思考?要不要我帮帮你?”

秦礼言一把推开他,恶声恶气地说:“你离我远点!”

“唉!……”方铮驰笑着装痛心,“这才几分钟?要隔离我了!”

秦礼言骤然僵硬,一时之间不知做何反应。

“好了好了,不必这么谨慎戒备。谈恋爱是很甜蜜的事情!”

“谈……谈恋爱?”秦礼言惊慌大叫,跳起来逃出去好几米,“我们俩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快?我倒是希望现在就做……”见秦礼言高举花瓶作势要砸,急忙改口,“那好吧,那就慢点,先从友好相处开始……把花瓶放下,我说过,你不能对我使用暴力。”

秦礼言又退了几步,“既然是友好相处,你就不能随便命令我,包括那些文件。”

方铮驰微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结果只有两种,一拍两散或是正式交往,还想自欺欺人友好相处?看来前景很乐观!

方铮驰收拾起好文件、充电器和笔洗,笑着问:“你的外快写好了吗?”

秦礼言一哽,突然想起了这茬,急忙跑过来伸手,“钥匙钥匙!”

方铮驰搂着他的腰走向电梯,“我今天心情好,放假犒劳自己,走吧,一起回家。”

秦礼言看看手表快八点半了,心急火燎,一路上不停地催促方铮驰快点,方铮驰完全无动于衷,“你希望我违反交通规则?一个有公德心的社会成员绝对不能这么做。”

你实在太有公德心了!!秦礼言想讽刺两句,猛想起谈这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好转脸朝着窗外,眼不见为净!

进了家门,秦礼言一头钻进书房提笔接着往下写,方铮驰把笔洗放进画室,也走进书房,“你的充电器……”一眼瞧见两篇论文范围,笑着问:“你的同学跑去玩了?两篇文章多少钱?”

“两百块。”

“廉价劳动力!”方铮驰莞尔,“你这行为是在贩卖知识!学术腐败!”指着光电学接着说:“李群的?”

秦礼言刚回答了声“是”,猛抬头,“你不能告诉方教授。他老婆都让你抢跑了,再打击他能要了他的命。”

“我抢他老婆?”方铮驰想了想,笑说:“刚才那女孩?”秦礼言点头,方铮驰接着说:“你完全不必担心,我得感谢他们俩,一个月老一个红娘。”

秦礼言抓起钢笔狠狠刺过去,方铮驰急忙握住他的手,“这样好了,为表歉意,我帮李群写。”

秦礼言抽回手,问:“你学光电学的?”

“不是。不过,看我父亲研究了这么多年,总比你一点不会好,我肯定能拼得严丝合缝。”随手拿起民法,“这倒是我的强项。”

“你学民法的?”

“不是。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用行动迫使立法机关健全法律。”

这话说得秦礼言想吐血。

方铮驰临出门前转头笑眯眯地说:“我个人认为你一会儿还是得把文章打出来,不如直接在电脑上写吧,何必多此一举?”

“方铮驰!你早干吗不提醒?!!”

方铮驰笑着关门,回自己书房完成秘书工作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秦礼言完成任务,传过去,附送一封诚恳的道歉信。

秦礼言洗完澡,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晚睡哪儿?

方铮驰抱着被子从楼上下来,扔在沙发上,秦礼言愣愣地看着他。

方铮驰笑着说:“我是不是解决了你的捆扰?”

秦礼言傻乎乎地点头。

“不如今晚我也睡沙发,同甘共苦,多能体现我的体贴啊!”

秦礼言暴跳,“滚滚滚!”方铮驰大笑,偷了个吻,秦礼言一拳揍过去,方铮驰顺势抓住,撕掉疮口贴,促狭地眨眼睛:“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你少肉麻!”秦礼言捋起袖子,“这鸡皮疙瘩起的!糙手!”

方铮驰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秦礼言的脑袋,上楼睡觉。

第二天,方铮驰下来,秦礼言已经起床了。方铮驰找了一圈,他正趴在桌上画边框。方铮驰二话不说,抽掉铅笔,拎着秦礼言的胳膊就走,“他们给你多少钱让你废寝忘食到这种程度!”

吃完早饭,秦礼言又“噌”一声钻了进去,方铮驰一边收拾餐桌一边说:“我帮你写论文没有酬劳吗?”

秦礼言扒着门框探出头来,“两百块钱全归你。”

“我暂时并不缺这两百块,而且我是高薪劳动力,”方铮驰拿上车钥匙,走到门边,“过来。”

秦礼言板着脸,站着不动。

方铮驰又好笑又好气,“吃不了你,过来帮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进来。”

秦礼言跑了过去,方铮驰一把抱住,压在门板上,亲了下额头,“我今天一天一夜都不回来,你一会儿会想我的!”

秦礼言也不挣扎,伸手抱着他的腰,咬着牙说:“等不到一会儿,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隔着衬衫狠狠掐了一把,方铮驰闷哼,急忙抓住他的双手按在门板上,“又使用暴力?”

“你欠揍!”

方铮驰突然吻住他的唇,秦礼言张嘴就咬,方铮驰失笑,“这个送别吻真是……真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吻着脖子呢喃:“这酬劳只够一篇论文的,另一半可以等到交货时再付。”放了他,“好了,继续画画去吧。”

“哎!不搬东西了?”

方铮驰一拍额头,表现得恍然大悟,“等我哪天把后备箱装满了再找你搬。”

秦礼言一跌足,“方铮驰!你混蛋!你……”方铮驰已经出门了,几分钟后,汽车扬长而去。

秦礼言生气:这家伙的话根本不能信!

35

方铮驰径直回了学校教工宿舍区,对方教授说:“爸爸,我能跟您谈点事情吗?”

父子俩进了书房,半个多小时后,方教授笑呵呵地送儿子出来,“有空常回来……呃……你的卧室能不能也改成书房?”

方铮驰笑说:“改吧。”手里拿着篇光电学论文离开家,当然,这论文是——方教授的。

老头对着空调傻笑了几十分钟,直到方夫人回家,老头一步蹦到老太太面前,“告诉你个好消息,小四子终于要定下来了。”

老太太吓了一跳,一篮子菜哗哗啦啦洒了一地,“真……真的?”方夫人弯腰捡东西,手直抖,“谁家孩子这么倒霉被他看上了?”

方教授老大不高兴,“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小四子哪点不是出类拔萃的?”

方老夫人把打碎的鸡蛋扔进垃圾桶,“不了解他的时候,小四子确实什么都好。时间处久了,非得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可,吃了亏找谁诉苦去?那可怜孩子到底是谁?”

“唉!你说的没错!他叫秦礼言,前面那栋楼白祈生的学生。挺好的孩子,怎么就落到小四子手里了?”

这回换老太太不高兴了,“哪有你这么当父亲的?小四子人中龙凤,有你这么往死里贬低儿子的吗?他找个男朋友容易吗?你要是敢搅黄了我跟你没完没了!!”方教授简直瞠目结舌,方老夫人接着说:“哪天叫小四子把那孩子带回来,我做一桌好吃的安慰安慰他!唉!!真可怜!”

方教授真是无语对苍天,对着虚无的空气大发感慨:女人无理取闹永远都能振振有辞!儿子,幸亏你喜欢男人,一辈子都用不着受女人的气了!

方铮驰回饭店,先上法律顾问的办公室,笑着说:“江先生,我有些私人事务想请教你,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江先生诚惶诚恐,“您说您说。”

“其实也没什么,”方铮驰取出论文范围,“我现在没什么时间,能不能请你写下来我慢慢看?”

“好的好的。”

方铮驰微笑着回办公室。

得!两篇论文都有着落了。还都是专业级的!绝对专业!劳动者得不到任何薪酬,窃取者倒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说,方先生的话坚决不能信!这是真理!不容质疑的真理!

当然,这事秦礼言完全不知情,否则能当场倒地不起气绝身亡。

他在家正画得昏天黑地呢,一早晨全花在打底稿上了。

中午,方铮驰打电话来问:“吃饭了吗?”

“还没。”

“小区对面有家酒楼,现在就去,别敷衍。”

“知道了知道了。”掐断手机,接着画。

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你有完没完?哎?……妈!我没说您……我现在在郊区……呃……是是是,跟同学一起玩……好,过完长假就回家。再见。”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勾完最后一笔,秦礼言捶捶酸软的腰,“大功告成!哈哈!……真饿得不行了。”

开冰箱翻出面包,就着白开水,三两口吃完,啃了个苹果,午餐就此解决。

一下午对照着电脑打印图思考如何着笔,光配色清单就写了三张纸。

长时间近距离用眼,秦礼言眼球干涩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实在抗不住了,晃到隔壁躺在小靠床上闭目养神。

刚睡没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抬头四处找钟表,惊呼:“四点了?”

急忙换了鞋出门挤公交,踩着五点的钟声进入饭店。

秦礼言刚到西餐厅门口,差点被滚滚声浪顶出来。这餐厅乱得——比菜场有过之无不及,各地方言应有尽有,大包小包随处堆积,孩子叫大人闹,导游举着扩音喇叭招呼:“广安的朋友,吃完别走先领房卡”。

秦礼言头快炸了,但凡读多了书的人都有个共同的弱点——受不了嘈杂的环境。

秦礼言打开琴盖,一指头敲在最高音上,居然……居然石沉大海!完全泯失在轰轰烈烈的声乐和鸣中。秦礼言哀叹,无精打采,伸出食指,从1到7挨个戳一下,再从7到1戳回来。然后,换个音阶接着如法炮制。

一名服务员端着托盘往钢琴上一靠,“唉!这才第一天,什么时候算个头啊!”

秦礼言故意板着脸,一副领导训话的架势,“注意点注意点,服务行业,笑脸迎人。”

服务员拿托盘敲在秦礼言肩膀上,笑骂:“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完走了。

“我这不是坐着吗?”秦礼言扭头,“哎?……方总。”

方铮驰微笑,举目扫视餐厅,说:“很多时候,牺牲与妥协是难免的。你得承认,高雅与热情分庭抗礼多年,却一直处于下风。那是因为中华民族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个热情的民族。”

你拉倒吧!我们这民族热情?再说,哪是高雅敌不过热情?根本就是高雅敌不过利益!

方铮驰转脸问:“你能受得了这份热情?”

秦礼言站起来,“我快被它淹没了,您得当那根救命稻草。”

方铮驰笑着拉他出餐厅,朝厨房走去,秦礼言奇怪,问:“去厨房干吗?”

“取些食物到我办公室去吃。你难道希望跟别人挤在一起展示中华民族的热情?[奇·书·网]”方铮驰回过头来,“你中午吃什么了?蛋糕、方便面还是火腿肠?”

“你听谁瞎说的?”秦礼言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嘴上一本正经地说:“我谨遵领导的指示,上对面酒楼吃了清蒸龙虾、葱段烧海参,还有石斑蛤蜊煲。一个月伙食费全赔进去了。”

“粤菜?”方铮驰似笑非笑,“就我所知,那是家正宗的川菜馆。”

“啊??”秦礼言脸通红,抻着眼睛讪笑了两声,“中午……吃了面包和苹果。”

“还不错,挺老实。记住,以后别试图对我说谎。”方铮驰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轻声说:“其实……那确实是家粤菜酒楼。”

“方……”铮驰两字还没出口,秦礼言看看他笑眯眯的表情,硬生生把闷气憋回肚子里。

走进厨房,方铮驰去煎炉旁取牛排,秦礼言一眼看见了噩梦方鑫,这孩子正在洗刀叉。秦礼言的怨气顿时消失无影,乐呵呵地走过去,撞撞他后背,“忙着呢?你四叔没给你发奖金?”

噩梦猛回头,怒火中烧,“姓秦……呵呵!秦先生你好,好久不见了!”这胖孩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秦礼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往旁边挪挪,给方铮驰让道。

方鑫都不敢拿正眼看他四叔,埋头苦干。方铮驰见水池里全是刀叉,点头称赞:“洗得很干净。”噩梦急忙谦虚:“谢谢!谢谢!我该做的。”这四叔弯下腰,非常友好地接着说:“难怪最近业绩突出。……陈先生!”

一个高大的小伙子匆匆赶来。

“让他继续洗碗碟,最好全是陶瓷的。”噩梦浑身一哆嗦。

小伙子为难,“总经理,他老打碎,采买都跟不上。再说,他也很可怜,手上划了十几道口子。”

方铮驰微笑,“实践最能磨练一个人的品行。对暂时迷失温和本性的人来说,身体的疼痛是最佳的反省提示。至于碗碟破损,那是不可避免的教育投资。”

这高大小伙子被说得晕晕乎乎点头同意。

秦礼言鼻子快气歪了,你就鬼扯吧,还“教育投资”?这世上最需要被投资的人就是你方铮驰。转脸万分同情地看着噩梦。

噩梦痛哭流涕,哀号:“四叔!您……您……”伸着脏手就冲了过去。

方铮驰极其温润地微笑,“过来!抱着我的腰撒娇!你的寒假足够赔这件衣服的。”

可怜的小方鑫慌忙止步,大声抽噎,“四……四……叔!四……叔……”

这倒霉四叔上下打量他一番,点头,“减肥很成功!”转身领着秦礼言走了。

秦礼言一步三回头,叹口气,“真可怜!他怎么摊上……”急忙住嘴,三两步赶到前头按电梯,“方总,您请您请!牛排我来拿。”

方铮驰但笑不语,秦礼言开始冒冷汗。

“好了,别紧张了,谈恋爱的男人对伴侣是很大度的。”

“你胡说什么!”秦礼言左右瞟瞟,幸亏没人。

俩人上了楼,秦礼言指着秘书的空位,问:“她今天又不加班?”

“我是个宽大的老板,特地给她放了假。”

秦礼言调头就跑,电梯门还没关,秦礼言一个箭步,没……没冲起来。

就因为方先生的一句话——“有时候,我也是个很严厉的老板。”说这话时,人家态度极为良好,笑盈盈的。

进了办公室,方铮驰说:“帮我冲杯咖啡……”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你会吗?”

“不会!不会!”秦礼言生气,“本少爷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难说!”方铮驰扫视他清瘦的身体,“你今天中午的行为充分证明——你连吃都不会!”

秦礼言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刀叉切牛排。

“去倒两杯白开水。”

秦礼言掀了下眼皮,“您真看得起我!打了杯子再叫我赔一整套?本少爷连吃都不会,您还指望我会什么?”

方铮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眯着眼睛凝视嘴唇,秦礼言心头直擂鼓:又要使什么幺蛾子了?

果然,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某些事情完全不必学会,只要跟着身体本能原始冲动去享受就行。你正是个中……”

秦礼言“噌”一声蹿起来,“杯子在哪儿?咖啡呢咖啡呢?”四处翻找,忙乱得摸不清方向。方铮驰笑着嘟囔:“真是学不乖!”

秦礼言端来一杯咖啡一杯开水,坐到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说:“我能不能……能不能……”

方铮驰静等他说下去,秦礼言难以启齿,方铮驰端起咖啡抿一口,点头,“味道好极了!”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搅拌,“鉴于你如此高品质的服务,我决定放你七天假以示奖赏。”

“啊??”

“吃完饭就回去。”

“真的?客人怎么办?”

方铮驰叉起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我想客人更乐意听服务员说菜上齐了,而不是你弹的钢琴曲。”

秦礼言深有同感,但却摆出大义凛然的表情哀叹:“唉!利益果然是穿心箭!既然认定对方不可能再次光临,服务水平当然就能省则省。今天剥夺了听觉享受,明天是视觉,后天是嗅觉,大后天就轮到味觉了,利益却毫无损失,资本家们何乐而不为……呃……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秦礼言赶紧埋头切牛排。方铮驰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方铮驰从中餐厨房拎出六个大塑料袋塞到秦礼言手上,“带回去放进冰箱,吃之前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

“全是吃的?”

方铮驰送他出饭店,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问:“你会用微波炉吗?”

秦礼言生气,“我成年了,不是你儿子!”

“儿子?”方铮驰笑了起来,“知道儿子和配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方铮驰招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车里,笑着说:“区别就在于能否合法地使用家庭暴力!”

秦礼言愣了两秒,大怒,“你对我用的暴力少了?你还是把我当……”秦礼言骤然住嘴,左手一巴掌抽在右手上,嘟囔:“我在抗议当儿子?不当儿子当什么?”秦礼言沮丧地捂着脸:那家伙会怎么想?我说话怎么老是不过脑子?

方铮驰看着渐行渐远的出租车微笑。我们的方先生到底怎么想?谁知道啊!

六天一晃而过,其间方铮驰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回来关心一下秦礼言,倒头就睡。秦礼言三餐不济变得面黄肌瘦。

他俩真可怜!那幅画更可怜!

砚台翻过一次,于是原本该是天空的地方愣是横空多出一座山;着色时,忘了换笔,画完才发现一艘帆船不是乌篷而是蓝顶;调深绿色时,墨汁少了靛青多了,所有伟松劲草颜色一律偏淡,画面的凝重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题写“江山如此多娇”时,大笔一挥,一个没留神,“娇”字潇洒过了头,最后一笔划上了红日,一大块黑斑根本遮不掉,秦礼言自我催眠:“‘乌雀绕日’,古蜀国神秘宗教的吉祥象征,多有文化底蕴啊!”“啪”一声盖上傅抱石的章。

傅抱石就这水平?他当得了江苏省国画院院长吗?

36

黄金周过后,方铮驰又忙了一天,回家时秦礼言正拎着旅行包要出门,方铮驰拉住他,问:“画好了?”

“是啊!再不完成我快没命了。”

方铮驰抚摩他明显消瘦的脸,“是快没命了,我送你去吧。”

秦礼言端详他疲惫的面容,“你还是留下来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突觉说得太亲密,又加了一句,“我怕你疲劳驾驶出车祸,连累我遭殃!”

方铮驰歪着头微笑,“偶尔关心我一下这么困难?”慢慢吻上他的唇,秦礼言站着没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没反抗。

方铮驰把他搂在怀里,喃喃自语:“你要一直这么听话该有多好!”秦礼言假装没听见,一把推开他,故意表现得心急火燎,“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去。”飞也似的跑掉了。

方铮驰遥望奔驰的身影,微笑,“嘴硬心软脸皮薄!”上楼睡觉。

秦礼言忐忑不安地把画摊在中年人面前,手心冒冷汗脊梁骨发寒。

中年人拿着放大镜跟古董鉴定专家似的审查了好一会儿,终于站直腰,微微一笑,“得送去给老总看看。”

秦礼言猛一跌,鼻子往外喷粗气,心说:忙了半天你做不了主啊。

中年人出去了。

秦礼言喝了口水,刚坐下又站起来,踱了两步,折回来端杯子续水,水哗啦哗啦溢出来,泼了一手,幸亏是冷的,干脆不喝了,绕着沙发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十几分钟后,中年人领着个三十多岁的小矮子回来,秦礼言立马必恭必敬站好,紧握双手,妄图控制它们不再颤抖。

小矮子把画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操着南方口音说:“蛮好蛮好。”

秦礼言悬着的心“砰”一声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喜笑颜开地自谦:“哪里哪里,抬爱抬爱!”

“不过……”

秦礼言心脏“咯噔”了一下,被方铮驰的“不过”吓出后遗症来了。

“不过,这个船是怎么回事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秦礼言抹了把冷汗,强作欢颜说:“这船与众不同,跟对联正好配套,‘千舟竞流独占鳌头’,贵公司肯定独占鳌头。”

小矮子频频点头,忽然神色一凛,眼冒精光,“这个船在中间,怎么独占鳌头?”

完了!秦礼言悄悄往前靠了靠,紧抓桌沿,使劲咽了口唾沫,“那是……”清了清嗓子,“总经理,您年轻有为,必定后来居上,成为纺织品物流行业的领军人将指日可待。”

这高帽子戴得——秦礼言自己都难为情。

可是!!!小矮子居然开怀大笑,拍拍秦礼言的肩膀,“有学问的人,就是会说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秦礼言跟着哈哈大笑,指着太阳上的黑斑,自己报料,大肆宣扬古蜀国神秘宗教的诡异传奇及晦涩难测,古代先民的聪明才智及深厚的艺术造诣……滔滔不绝神采飞扬,最后总结:“文化的传承需要实体,需要有心人士的不懈努力,总经理,您正担负着这样的重任。”

这话要是让方铮驰听见,早就微笑点头,先顺着他的逻辑夸赞,然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能让他这样信口胡言而置之不理?

但是——

对象不是方铮驰。

所以——

矮个子和中年人听得蒙登转向。

呵呵一笑,小矮子不懂装懂,“有文化,有文化。我们就是有文化的公司。”

秦礼言长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了。心说:有文化?选这么一幅中南海专属品挂在大厅,你的文化就高不了!同样是总经理,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矮子跟中年人咬了两句耳朵,走了。

中年人竖起大拇指,“你真能掰!你怎么知道我们老总崇拜传统文化的?”

瞎猫碰到死耗子了?秦礼言汗颜。

“你能不能再画一幅,挂在我们老总办公室里,霸气的那种。”

又来生意了?秦礼言咧着嘴笑,“好好好,没问题。写意还是工笔?”

“啊?什么叫写意?呃……随便吧,一米见方就行,一周能画完吧?我们老总要是满意,五千块润笔费不成问题。”秦礼言点头,中年人指着画具说:“这些东西全送给你,我们用不着。”

秦礼言上会计室领了两万两千块钱,手抖得厉害。从公司出来,脚步虚浮,眼前轻飘飘的,心里不停地叨念:两万啊……两万啊……外行的钱太好赚了!!

财一大气就粗,秦礼言招了辆出租车,“去某某小区。”头脑里幻想着方铮驰见到这么多钱该是副什么样的嘴脸。吃惊!肯定得大吃一惊!刚美兹兹地想了两秒,又暗骂自己小家子气,他难道连两万块都没见过?

进了家门,方铮驰什么样的嘴脸他都没见着,人家还在睡觉。

秦礼言把包拎进画室,揣上两千块出门回家,他爸上班,他妈接过钱,问:“七天没回来没去玩吧,是不是赚钱去了?瞧你瘦成什么样了?”

秦礼言点头。

“傻不傻啊!”他妈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为两千块苦成这样值得吗?中午煮点好的给你补补。”

秦礼言呵呵呵地笑,“妈,我要喝甲鱼汤。”

他妈拎着菜刀探出头,笑骂:“小兔崽子,真想得起来吃!”

吃完饭,秦礼言要走,他妈死拽着不放,“刚回来又走,你那课快别上了……”没说完,他妈眼睛突然一亮,凑过去问:“是不是找到儿媳妇了?”

也不管秦礼言承不承认,他妈使劲推他出门,“快走快走,约会约会。哦,等一下。”跑进去装了满满一保温瓶甲鱼汤拎出来,“跟儿媳妇一起喝。呵呵……”眼神突然一凶,接着说:“我告诉你,秦礼言,儿媳妇如果不是高学历知书达理的,就休想进这家门!”

秦礼言被赶了出来,拎着汤晃出小区,坐公交回学校,直接去了美院学生会办公室,几个百无聊赖的人闲得直打哈欠,见秦礼言进来,会长精神百倍,嬉皮笑脸地说:“秦大学士,近来安康?小可这厢有礼了!”副会长一铅笔敲在他头上,“秦大学士那是秦观,三十几岁就没了,短命鬼,你这不是咒我们小言嘛。”

秦礼言哈哈笑着点头,心说:胡说八道!秦观一不是学士,二不是短命鬼!

会长继续没正经,“先生贵足履贱地,如能效劳,小可定当竭尽全力!”

副会长又一铅笔敲过去,“贵足只能履贵地,不带你这么侮辱我们小言的。”

“行了行了!我来登个记,要有什么画画的工作,记得找我,我国画不错!”

会长攀上秦礼言的肩膀,五官挤到了一起,先长长叹了口气,“难啊!整个学院全都吃不饱穿不暖,你再横插一杠子,叫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秦礼言一把推开他,冷着脸,“刚才谁说竭尽全力的?”

副会长举书砸在会长身上,“你会不会说话?”转过来,腆着脸对秦礼言说:“几百口子嗷嗷待哺,民生疾苦,举步为艰,还望先生体察下情!”

得!这回换副会长拽文了。

秦礼言被他俩一唱一和耍得一愣一愣的,等回过神来,早被他们赶出来了。

回宿舍收拾了几件衣服,还得上方铮驰家住几天。

傍晚回去,方铮驰问:“画怎么样了?”

秦礼言神秘一笑,“你等一下。”匆匆跑进画室又跑出来,把两万块钱“啪”一声拍在桌上,“先还两万。”

还真有人敢要那幅画?方铮驰笑着收下了。

秦礼言看着他笑盈盈的表情,“你不吃惊?”

“你希望我吃惊?”方铮驰进厨房端出电饭锅,“你该事先通知我,要不然我无法得知你的真实想法,当然也就做不出你想要的表情了。”说完眨了眨眼。

秦礼言一边盛饭一边嘀咕:“忙了这么长时间,居然得来这么一句!”

方铮驰笑了起来,亲亲他的脸颊,“你做得好极了!该表扬!”

秦礼言先呵呵笑了两声,突然意识到方铮驰的行为,一把推开,“吃饭吃饭,我饿死了。”

秦礼言把甲鱼汤热了热,俩人开始吃晚饭,方铮驰问:“甲鱼汤是谁做的?”

秦礼言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妈。”又舀了一勺,猛然想起他妈说过这汤要跟儿媳妇一起喝,对面这位哪点像儿媳妇?秦礼言手一抖,汤淅淅沥沥全浇到桌布上了。

秦礼言偷眼瞧瞧方铮驰,方铮驰正挑着眉笑看桌布,秦礼言讪笑,指着湿痕打马虎眼:“你看,这印子像不像荷花?”

方铮驰认真审视了几秒,点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秦礼言哈哈大笑,“周翁孤兮独哉,吾望携翁之尘,清流浊染,与翁同归!”

方铮驰微笑,捞出一只甲鱼腿,伸到秦礼言面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下可好!晚饭成了赛诗会。也亏着方铮驰能记住那么多荷花诗文,敢在秦礼言面前卖弄。可惜俩人明显不是一个档次,方铮驰只能背背中学生都会的《爱莲说》,秦礼言却背出了连大学生都不一定读过的《莲赋》。秦礼言心情舒畅,大谈特谈,偶尔想不起来了就自己编——浸溪莲叶随波摇,还假托出自杨万里手笔,反正方铮驰也听不出来。方铮驰想不起来了,也想自己编,瞧瞧对面这位是个文学博士,还是拉倒吧!

秦礼言好不容易赢了方铮驰一回,兴奋异常,主动提出要洗碗,方铮驰乐得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厨房里秦礼言还在背:“蛙鸣莲心,萤绕扇间……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方铮驰失笑。

洗好碗,秦礼言探头问:“要不要来杯碧螺春?”

方铮驰当然点头同意。

不到两分钟,一杯茶递到方铮驰手里,秦礼言喝了口白开水,故意撞撞他,指着座钟说:“快六点了,我上班已经迟到了。”

方铮驰“嗯”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面。

老板都不在意,员工干着什么急?秦礼言开电视看新闻。

37

一条新闻都没播完,方铮驰站起来,踱到秦礼言旁边坐下,“累了这么长时间,要不要轻松一下?”

秦礼言紧绷着后背,全身警戒,“你先说,怎么个轻松法?”

方铮驰歪在沙发上,取下眼镜,揉揉眼角,“没你想得那么瑰丽销魂,如果你希望的话,我……”

秦礼言大怒,断然截住话头,“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你是我脑袋里的纤维瘤?”

方铮驰眯着眼睛微笑,透过雾茫茫的一片,迷离的眼神落在秦礼言的脸上,“干吗这么心虚?我猜对了吧。”秦礼言刚想抗议,方铮驰戴上眼镜接着说:“散步、泡酒吧、看电影……自己选一个。”

“泡酒吧!泡酒吧!”秦礼言跳起来,“走吧!走吧!”

他没泡过酒吧!方铮驰断定。“去换衣服。你的衣服放在左边衣柜里。”

秦礼言三两步蹿上楼,五分钟不到又下来。拉着方铮驰出门,问:“能不能去那种震撼的激动人心的……”

“可以!”方铮驰靠着车门似笑非笑,“只要你受得了,我舍命陪君子。”坐上车,又说:“你认识哪家震撼的酒吧?带路!”

秦礼言瘪了,摆摆手,“那就随便吧。”

方铮驰发动车子,“我不明白你这么大了为什么没去过酒吧。”

“哎?你连这个都知道?”秦礼言刚坐直又瘫下来,“其实去过一回,一杯青岛啤酒要二十[奇·书·网]块,一天的伙食费咕咚咕咚两口就没了。”

“今天就舍得了?我记得我好像没说过要请客。”心疼钱!居家型!方铮驰笑眯眯地想。

“啊?”秦礼言愣了两秒,“停车停车!”

方铮驰哈哈大笑,揽过他的头,亲了亲额角,“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贴着他的耳朵,笑问:“我的钱不就是你的吗,你就不心疼我这个辛苦赚钱的丈夫?”

秦礼言一把推开他,铁青着脸,“再提‘丈夫’两个字我对你不客气!!”

方铮驰好笑地摸摸他的头发,“把安全带扣上。”

秦礼言没理他,赌气,转头看着窗外。

二十几分钟后,汽车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停下来,下了车,方铮驰指着旁边的宝马说:“闵榛也在这里。”

秦礼言气还没消,默不作声,率先推门进去。

俩人坐在吧台边,秦礼言看中了一杯光怪陆离的草绿色液体。端起来,就着昏黄的光线欣赏了好一会儿,啧啧称奇,浅尝一口,脸色大变,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又欣赏了一会儿,陶醉,“玉碗盛来琥珀光。”抬头对酒保说:“来扎啤酒。”

方铮驰托着腮无声地笑。

秦礼言恶狠狠瞪他,“你早就知道是涩的?”

“有眼光!第一次来就点了最贵的。”

气得秦礼言一拍桌子,叫酒保:“给在场每一位送一杯这个绿草汁。”

酒保倒抽一口凉气,转脸对着方铮驰,“方先生!这……”

“照做!”方铮驰抿了一口不知什么酒,慢悠悠地晃着酒杯,笑着对酒保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征求我的意见,秦先生要请客,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如果我是你,会客气周到地告诉他一杯这个绿草汁多少钱。”

酒保恍然大悟,挂上职业笑容,刚想开口,秦礼言悄无声息地滑下高脚椅,装得不紧不慢地朝沙发走去。

方铮驰端起两杯酒,跟过去,刚走没几步,一个喜悦的声音惊呼:“铮驰!”方铮驰皱眉,站着没动,那个声音明显黯淡下来,“方先生……”方铮驰嘴角上扬,转过身,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一幕全落到了秦礼言眼里,他勾着脑袋打量那个年轻男子,接过方铮驰递来的啤酒,撞撞他肩膀不怀好意地问:“你男朋友?”

“我男朋友是你。”

“别胡说!”秦礼言剑眉倒竖,瞟瞟那男子,又促狭地说:“人家很哀怨啊!”

“你希望我去安慰他?”方铮驰往后一靠,举杯想喝,秦礼言一把夺走,“你一会儿还要开车,我不想出车祸死无葬身之地。”

“到酒吧来不喝酒?不如现在就走吧。”

秦礼言鄙夷:“得了吧,想落荒而逃也用不着找这借口。怕我跟那人短兵相接?本少爷涵养好着呢!要不然就是怕再跑出一大堆男朋友来。”

方铮驰失笑,“他不是我男朋友,从来就不是。我说过,我不可能给每一个对我有好感的人当丈夫。”

秦礼言撇嘴,心说:看到没?我说的吧,这家伙果然是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花天酒地的本事厉害着呢!

方铮驰根本不紧张,笑盈盈地注视着秦礼言。

秦礼言举着啤酒杯,跟晃葡萄酒似的晃了晃,喝了一小口,“真没劲!啤酒就该吆五喝六,一仰脖灌一瓶,再来点不着调的混帐话当下酒菜。你说……”后面的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秦礼言抬眼观瞧,居然是闵榛。秦礼言立刻拉下脸,扭头装作没看见。

闵榛一眼瞧见了他们俩,跟身边的两男一女匆匆交代几句走过来,“今天怎么舍得过来了?”往对面一坐,对秦礼言说:“上这里喝啤酒?”

秦礼言见到他就没好气,“超市的啤酒太便宜,显不出我高人一等!”

闵榛从服务员手上接过杯子,“真想高人一等就该喝……”

“喝你手上的这种!”秦礼言打断他接口,抽走他的杯子,“您怎么能喝这个?您高人两等!”转脸叫酒保,“闵先生要绿草汁!”

闵榛惊愕地质问方铮驰,“他跟我有仇?”

“这事得问你自己,我是局外人。”

闵榛唉声叹气,小声嘀咕:“你就袒护他吧!”

方铮驰拍拍他的肩膀,“你找那三个人,是不是打算把公司的重心从本城转出去?”

闵榛点头,“这里不是好市场。”

“打算转去哪儿?”

“你说呢?”闵榛笑。

方铮驰也笑,“重庆!”

秦礼言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傻乎乎的问:“这里怎么不好了?房价这么高你还怕赚不到钱?”

“就是因为太高了才不好。”闵榛问方铮驰:“你怎么说?”

方铮驰端起酒杯,还没碰到嘴唇,顿了顿,又放下,“孤军奋战吃力不讨好,既然大部队都去重庆了,我没理由继续死守阵地。”

秦礼言愣了半天,终于从这句隐晦不明的话里听出了关键,大惊,眼珠子差点贴到镜片上,“你也是房产商?”

“不是!”方铮驰答。

“他是!”闵榛答。

俩人异口同声,秦礼言傻眼了。

方铮驰伸手搂着他的肩膀,秦礼言挪了挪躲开,方铮驰无奈,“我是职业炒家。”

“什么叫职业炒家?”

“就是大量囤积房源,过一年半载,造成市场饥饿,等价格涨上去再卖掉谋取暴利的人。”闵榛一口喝干,又要了一杯。

秦礼言吃惊已极,“奇货可居?这么无耻的事情你也……”没过脑子冲口而出,终于还算有点理智,在最关键的地方刹住了嘴。

闵榛哈哈大笑,“骂得好!大快人心!”

方铮驰莞尔,“几乎所有发达城市的高房价都是由职业炒家牵头哄抬上去的,你难道以为是自然增长?”

我确实以为是自然增长!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秦礼言沮丧,“本城终于被你们抬上去了,为什么又要换地方?”

闵榛说:“房价暴涨,市民收入却没提高,购买力远远无法承担……”

秦礼言惊慌,“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通货膨胀?”

另俩人哈哈大笑。闵榛喝口酒,“你还知道通货膨胀?”方铮驰往扶手上一歪,“真不错,还知道通货膨胀。”

秦礼言嗤笑,灌下半杯啤酒,“我懂得多了,我还知道人民币国外增值就等于国内贬值。”

另两人相视而笑,“真不能小看你,你懂的确实不少。可,现在全国经历的并不是通货膨胀,而是泡沫经济,政府无能为力的泡沫经济。”闵榛又喝完一杯。

“政府无能为力?怎么可能?央行不是加息了吗?”

“杯水车薪!”方铮驰朝着不远处微微一笑,端起酒杯,翻转手腕,一杯酒哗哗啦啦全浇到了地板上。那名年轻男子顿时神色颓败,陡然止步。

秦礼言把自己的啤酒倒在闵榛的杯子里,撞了撞,“说说看说说看。”闵榛直皱眉,“呃……”闵榛又把酒倒回去,“其实,政府要想用宏观调控的方式把房价拉下来很容易,但他们不可能这么做,一旦房价下跌,经济泡沫就会被戳破……”

“破了不是好事吗?”秦礼言急不可耐地打断。

“好事?”闵榛招手要了好几杯红酒,接着说:“97—98年香港经济泡沫破了,要不是大陆倾全国之力扶持,香港早跨了。”

“啊?还有这回事情?”

方铮驰很高兴那人这么识相,架起二郎腿,“产生泡沫的全是高发达地区,国家财富的制造地,破了之后,物价急剧下跌,经济链条骨牌效应必定发生,几十年都会一蹶不振。国家还上哪儿找那么多钱来扶持?到时候什么‘国民生产总值’、‘人均生产总值’全都谈不上。中国辛辛苦苦创造出的经济神话一下子就成了笑谈。你认为政府会这么愚蠢?所以……”

“所以什么?”秦礼言冷汗直淌。眼巴巴地盯着方铮驰,方铮驰微笑,凑过来,“告诉你可以,有什么奖励?”

秦礼言一脚踹过去,方铮驰躲闪不及,裤角上留下个鞋印,方铮驰苦笑。

秦礼言一指闵榛,断喝:“你说!”

闵榛看见方铮驰吃亏心情极佳,笑眯眯地拿空杯子跟秦礼言的啤酒杯碰碰,“所以,既然得到了政府的默认,那就换个高收入低房价的地方,继续制造泡沫。个人势力单薄,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

秦礼言大惊,“噌”一声站起来,怒吼:“你们要一窝蜂去重庆哄抬房价,荼毒老百姓?”全酒吧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闵榛和方铮驰一起伸手拉他,“坐下。”“你不能影响其他客人。”

秦礼言根本不为所动,抖着手指着他们俩,“你们……你们……”

“好了,”闵榛环视酒吧,向诧异的人群点头道歉,然后说:“已经开始了,我们只是去分一杯羹。”

“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闵榛显然力不从心,语言毫无说服力。所以,换成了方铮驰——

“你该换个角度思考问题。为什么江浙一带比较富裕?完全得益于房产开发。房价上涨之后,能拉动内需,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提高收入……有了经济基础就能谈得上上层建筑。所以说,‘我们’正在用自己的钱帮国家实现全民奔小康。”

秦礼言不说话了,因为——没……没听懂!乖乖坐下来,一口气把啤酒喝干。闵榛朝方铮驰竖起大拇指。

旁边一桌客人要离开,酒保说:“一杯啤酒三十块……”秦礼言“啊!”一声大叫,“变成三十了?”又把周围人吓了一跳,秦礼言呆了呆,猛然把方铮驰的话想过味来,“砰”一声把杯子掼在桌上,“说得好听!你们真伟大!你们一边赚着钱,一边把重庆变得像我们这里一样,举着大把的钞票买不到东西!奸商!全是奸商!”说完抬腿往门口跑,方铮驰想捞没捞着。

38

闵榛看着那个快步奔跑的身影摇头,“这年头,只要有点闲钱,谁不炒房产?”转脸对上方铮驰的眼睛,“你不追?”

“他正在气头上,现在追出去,他能一拳揍在我脸上。冷静一下也好。”

“他这样只能一辈子守着点死工资过日子,想发财根本不可能。”

方铮驰微笑,端起闵榛的酒,晃了晃,没喝,又放下,“一个家庭用不着两个人会赚钱。我很传统,向来主张男主外,女……呃……主内。”

闵榛听他硬生生改口,哈哈大笑,“这话该说给他听,瞧瞧人家会不会摆脸色给你看?”

“何止是摆脸色?唉!古书读多了,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可能还在想着‘君子尚德而远蝇利’。不开窍!死脑筋!”

“你就不能想点办法改造改造他那花岗岩脑袋?”

方铮驰招来服务员,结完帐,说:“他是二十几年应试教育的成功典范,岂是我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你也别太看得起我了。”

闵榛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叹口气,“你从来就没打算要改变他吧,遇到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容易,特别是我们这样的生活圈子。”

方铮驰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笑着说:“给你个机会跟我公平竞争怎么样?”

闵榛“啪”一声把他的手扫开,“得了吧!哪来的公平?”顿了顿,神色颓然,“其实我很羡慕你这样拖家带口的人。按理说,我恋爱次数比你多,经验也丰富,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志同道合的?”

方铮驰但笑不语,闵榛斜了他一眼,“你就幸灾乐祸吧!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呀,也是不开窍死脑筋。别总想着‘这人是不是同道中人?’也别总去泡娱乐场所,多往庄重的地方走走。见到中意的,用什么手段都不能放开。”

闵榛立刻站起来,“又来了又来了,那一套伪君子理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方铮驰哈哈一笑,拉他坐下来。

闵榛叹口气,“我要是喜欢女人就好了,十次八次婚都结完了。”

“十次八次?那你岂不是离了九次七次?”方铮驰突然站起来,闵榛奇怪,“怎么了?要追出去?不怕他打你了?”

“林晖出去了。”

秦礼言从酒吧出来,凉风一吹,涨痛的脑袋顿时清醒下来,“我到底在干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个罪恶资本家吗?”

往前走了几步,出了昏暗的小巷子,拐了个弯,前面居然是条更黑的巷子,连个路灯都没有。秦礼言心说:在这地方杀个把人,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瞧瞧你找的倒霉地方!”

转身往回走,靠着方铮驰的车踢闵榛的车轮子。

“你好。”有人在耳朵边上打招呼,秦礼言侧头看看他,哦?方铮驰的男朋友?秦礼言出于礼貌敷衍地说了声“你好”。

那人笑了笑,接着说:“你是他的朋友?”

他?哪个他?这世上“他”多了。“算是吧。”

“他很温柔,是不是给你造成错觉,以为他爱上你了?”

秦礼言一愣,心说:他爱不爱我关你什么事?

林晖缓缓叹了口气,“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发现……”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语。

“发现什么?”秦礼言重重踢了一下车轮子,“发现自己拿热脸在贴人家的冷屁股?”

林晖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别说得这么粗俗,他总是……总是若即若离。”

“我粗俗惯了,”秦礼言冷笑一声,“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你要想追他赶紧去,从我这里下手,多余!”

林晖深深看了他一眼,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跟他……”

秦礼言冷笑,立刻打断他,“我告诉你,我跟他没关系,你要有本事就把他弄到手,没本事就离远点,我没工夫参合你们的事。什么明话暗话?全都是废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

“秦礼言!”秦礼言抬头,方铮驰和闵榛正站在门口,方铮驰皱着眉,“别把对我的怨气撒到无辜的人身上。这是迁怒!”

秦礼言本来气已经消了一大半,一听这话,“腾”又直冲上来,平静地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朝巷子深处走。

方铮驰走到林晖身边,轻轻地问:“你认为我是个宽容的人吗?”林晖刚想说“是”,方铮驰没等他开口,高声对秦礼言说:“前面是死胡同。”然后对林晖微微一笑,“再宽容的男人,一旦谈起恋爱,所有的宽容就全给了恋爱对象,一点儿都没剩下!”

“恋……恋爱对象?”

方铮驰一指往回走的秦礼言。林晖大惊,既而失魂落魄。

方铮驰紧走两步,伸手抱他,秦礼言飞起一脚死命踢在他大腿上,闵榛林晖一起惊叫,跑去要拉,方铮驰一个踉跄,重重撞在汽车上,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秦礼言转身就跑,方铮驰挺身一步跨过去,紧紧抱着,秦礼言大怒,抬起脚,狠狠跺在他脚背上,方铮驰疼得冷汗直淌,“姓方的,你放手!”

方铮驰抱得更紧,笑,“很高兴你是这样的反应!”拖着他往车旁走。

秦礼言拼命挣扎,“你滚你滚你滚……”

“有什么事回家再……”

“哪来的家?我回学校!”话没说完,抽出方铮驰的衬衫,掐着他的后背不放手。方铮驰倒抽凉气,急忙打开车门,把秦礼言塞进去,“砰”一声关上,飞快绕过去,坐进驾驶室。

秦礼言还没坐稳,使劲抠着把手往外推,锁了,手脚并用爬到后座,试了两下,也锁了,秦礼言脸绿了,伸手卡着方铮驰的脖子,“开门!”

方铮驰扒下他的手,转过头来,“我说过,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有什么事情回去谈清楚。打一场架,除了落下笑柄,能有什么实际作用?”

秦礼言一呆,扭头看看窗外的林晖,果然正在嘲笑。秦礼言懊恼:这家伙就巴不得我跟姓方的一拍两散,我干吗随他的心?

虽然还是怒气冲冲,但确实不动了。

闵榛叹气摇头,刚“嘟嘟”两声按响了电子锁,秦礼言打开车窗说:“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吧,跟我们一起走。”

闵榛意外,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很关心我。”

秦礼言冷哼一声,“出车祸撞死你是为中国解决人口问题,我心疼那辆车。”

闵榛哈哈大笑,心说:嘴硬心软!打开车门坐到方铮驰旁边。

方铮驰朝林晖微微一笑,摆摆手,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方铮驰透过倒车镜看了看秦礼言,他正靠着车窗吹冷风。闵榛感慨:“一旦认了真,问题全来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大动干戈。”

秦礼言一脑袋撞在靠背上,面沉似水。方铮驰给闵榛使了个眼色,闵榛会意,说:“前面就到我的公司了,我还要处理点文件。”

秦礼言暗自冷笑:打什么马虎眼?往车门挪了挪。

汽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闽榛还没来得及下车,秦礼言看见不远处开来一辆空出租车,急忙下来,伸手就招,跳上去,催促司机赶紧开车。

闵榛瞠目结舌,镇定了一下,摇头,“冷静一下也好。”

方铮驰叹气,“这次生气可不是因为我是奸商。”又微微一笑,“他这反应我非常满意。”

闵榛感叹:“我谈的那些原来全都算不上恋爱。快去追吧!”说完下了车。

方铮驰打了个电话,秦礼言斜着眼睛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方铮驰”三个字,冷笑。

十几分钟后,秦礼言躺在宿舍床上,瞪着手机,它再没响过。爬起来,刚想去洗漱,来了条短信:我就在楼下,你如果不希望同学看热闹,现在就下来。

秦礼言大怒,“这是什么口气!我就不下去!”把手机重重砸在床上。

一分钟都没过,又来了条短信:你是不是正在大发雷霆?呵呵,下来,我们谈谈。其实我去过你的宿舍,隔音效果太差。

这还是威胁!!!气得秦礼言把手机关了。探头下去,方铮驰果然在不远处靠着车门按手机。

秦礼言坐在窗口,盯着方铮驰的一举一动,手里死死揪着毛巾。

等了几分钟,方铮驰举步朝宿舍走来,秦礼言大惊,慌忙跳起来,急冲冲跑下楼,拉着方铮驰的手腕出小门,带进通往教工宿舍区的暗道。

秦礼言甩手就走,方铮驰一把抱住,贴着他的脖子低沉地笑,“是不是气得把手机关了?”

秦礼言捏紧拳头,“你最好赶快放手!”

“不放手你会怎么做?打我?没关系。我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不在乎多加几道。”

秦礼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死手揍他的后背。方铮驰急忙扯着他的手压在墙上,“你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生不生气关你什么事?”

“现在给你几分钟时间好好想想,想想自己为什么生气。”

秦礼言使劲扭手要抽出来,“我用不着想,因为你是个奸商!”

方铮驰靠着他的脸颊轻轻地笑,“奸商?你从一开始不就知道我是奸商吗?而且我敢肯定你从来就不认为我是善良之辈。”亲了亲他的嘴角,“提示你一下,你对我拳打脚踢是从我叫你别对林晖大呼小叫开始的。如果我理解不错的话,你以为我在袒护他。”

“你本来就在袒护他!!”

方铮驰极其愉快地大笑,放了他的手,托着秦礼言的后脑勺搂在胸前,“你见到他不吃醋我很没安全感。”

“吃……吃醋?吃你的大头鬼!”秦礼言猛抬头,眯着眼,语气平静,“你故意那么说的?就为了让我出洋相?”

方铮驰暗自叹气:不承认,他就会吃醋打我;承认了,还是打我!两害相权,方先生当然点头承认。

果然!秦礼言一拳捣在他肚子上,方铮驰顺势往后倒,眼见就要跌到地上了,秦礼言大骇,急忙伸手去拉,方铮驰一使劲,拽着他倒在自己身上,“打也打了,气是不是也该消了?”

“他……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方铮驰按着他的头压着自己的脖子,轻笑,“不是。我说过的,从来都不是。”拍拍他的屁股,声音幽远,“我现在非常有安全感!”

秦礼言“噌”一声爬起来,转身就走,方铮驰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扭了两下,似乎爬不起来。秦礼言立刻停下脚步,看着他,没动。

方铮驰慢悠悠地站起来,往树上一靠,闭着眼睛揉头皮。

“你……你……”

“我全身都疼!”秦礼言没问出口,方先生未卜先知已经答出来了。

秦礼言脸通红,“要不然……要不然……”

“后背我自己能搽得起来药膏吗?”方先生又未卜先知了一回。

秦礼言又脸红,生自己的气:我干吗这样?他活该!抬腿回宿舍,没走两步,身形一顿,阴[奇·书·网]着脸慢吞吞走回来,“我们来解决另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是职业炒家的?”

方铮驰抚着额头叹气:怎么又提这事?还没被我糊弄过去?

39

方铮驰拉着秦礼言的手伸进自己衣服里,贴着被掐的地方轻轻揉搓,秦礼言挣了两下,方铮驰皱眉呻吟,只好由着他了,但嘴上却恶声恶气地说:“快说,别想蒙混过去。你堂堂一个总经理干吗要做这么可耻的事?”

“炒房产可耻吗?我又没违法。”

是!你不违法!你怎么可能违法?你钻法律空子钻成习惯了,还用得着冒险去违法?“你该竖起耳朵好好听听老百姓是怎么骂这帮囤房人的。”

“你也骂?”

“我当然骂!我家里为了买房子给我结婚,连爷爷的养老保险金都搭上了。”

方铮驰心说:你跟我结婚还用得着买房子?我有一两百套呢!嘴上可什么话都没说,含着他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咬着。

“安安分分经营饭店不好吗?何必整天让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咒骂?”

方铮驰低沉地笑,拉着他另一只手也伸进自己衣服里,“就在一年半前,我还是个名副其实的自由职业者,或者更确切点说是无业游民。”

“啊?”

“知道那饭店怎么来的吗?它原本是国有企业,改制不成功,欠了巨债,要卖了抵债。我看中那地段,低价买下来炒地产的。”

秦礼言彻底傻了。

“我不当职业炒家,就得不到饭店,没有饭店,我上哪儿认识你?”方铮驰微笑,轻轻啄了下耳垂,呢喃:“右手往上一点,那里肯定肿了。”

秦礼言右手移了移,突然回过味来,重重拍了一把,“少胡扯,接着坦白!”

方铮驰无奈,这一关总得过,真是死脑筋!“饭店买下之后,一时之间找不到肯花大价钱的开发商,只好找朋友装潢了一下,招了些员工,开始经营,亏了一年多,今年二月份才赢利。”

秦礼言鄙夷,“你狐朋狗友不少啊!”

方铮驰失笑,“是不少!摸爬滚打这几年,认识了为数众多的闲杂人等,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样样齐全。”

秦礼言突然放开手,退了两步,平静地问:“就是说你还是会把饭店卖掉,当个彻底的无业游民?”

方铮驰低头看看自己,衣衫不整污渍点点,无奈地靠在树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我没有理由留下它,一年半以来,我的生活由原本的轻松悠闲变得忙碌不堪,经常通宵加班三餐不济。我一直认为赚钱是为了更加舒适地生活,但如果赚钱的过程如此劳累,我宁愿清贫地过一辈子。”

“懒鬼理论!”

方铮驰笑着摇头,“生活要靠自己创造情趣!忙忙碌碌能有什么情趣可言?我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何苦疲于奔命?”

秦礼言想想自己好像正在疲于奔命。

方铮驰向前走了一步,“我并不欣赏忙于事业而忽略家庭的工作狂,他们彻底把主次关系颠倒了,这是本末倒置!如果继续经营饭店,为了不让它倒闭,我迟早一天会成为工作狂。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也违背了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建立的职业理想。”

秦礼言不说话了,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我们的方先生嘴角渐扬渐高。

“你……什么时候卖饭店?”

“早着呢,”方铮驰拉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再过一段时间吧,效益越好价钱越高。”

秦礼言刚想讽刺:你的心黑到家了。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秦礼言急忙推开方铮驰,躲到树后面,方铮驰哀叹。

脚步越来越近,一个声音说:“死了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回答:“再买吧,还能怎么办。”

秦礼言一呆:黑眼镜和楚耗子精?从树后转出来,高声喊:“张程!”

“小言?”黑眼镜先惊讶,然后欣喜地跑过来,“小言啊!你逃了两天课了吧,是不是玩过头了……哎?这位是……”

楚副教授跟上来,笑眯眯地说:“小言逃课天经地义,他逃得还少了?这位是……”

秦礼言尴尬,介绍:“这是方铮驰。这是楚副教授,这是张程。”

方铮驰微笑,伸出手,“久仰久仰!”

楚副教授握住,“兴会兴会!”

秦礼言问黑眼镜,“什么东西死了?”

“我的文竹,好像个把月没浇水了。”

秦礼言突然一哽,“我的吊兰也个把月没浇水了!”

张程拉着他就往宿舍跑,打开门,一个惨呼,另一个欢笑,一个哀叹:“怎么这么娇气?”另一个感叹:“生命力啊!真是顽强!”一个浇了点水,另一个捧着花盆出来,问:“你怎么认识他的?那人怎么看怎么……怎么……”翻着白眼似乎在找形容词。

“怎么看怎么像恶魔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黑眼镜拿死掉的文竹戳了他一下,“有那样的恶魔吗?别鬼扯,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李群导师方教授的儿子,我在他的饭店里弹钢琴。”秦礼言怕他刨根问底,急忙转话题,“你跟楚副教授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前几天他炒菜,用过煤气忘了关,差点中毒。这些天全是我做饭。家务活真不是人干的!”

秦礼言窃笑,紧赶几步,跑到前面,笑嘻嘻地说:“谁说‘君子远庖厨的’?谁说讨那样的老婆就该赶紧休掉的?还是说你是人家的……啊!”

“秦礼言!你别幸灾乐祸!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家务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别落在我眼睛里,要不然我笑掉你一层皮!”

秦礼言登登登下楼,“你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刚想往暗道拐,抬头看见楚副教授和方铮驰正靠着汽车,俩人相谈甚欢。秦礼言看着他们头皮没来由地一阵发麻,站得老远不过去。

楚副教授喊张程,“不早了,回去吧,你明天早上要去新校区……还是死了?”

“唉!”

“好了,别难受,明天买个仙人掌插上,一两年不浇水说不定都死不掉。”

俩人打了声招呼,走了。

方铮驰对秦礼言招手,“我们也该回去了。”

秦礼言没动,“回哪儿去?我住宿舍。明天早晨要上第一节课。”转身回去。

“你就任由我全身疼痛?”

秦礼言瞪眼,“你希望我再补两拳?”

方铮驰叹气,开车回郊区。

第二天一大早,到老白菜梆子办公室里上了一节单对单对话式授课。

两个小时后课上完了,秦礼言打算离开,白教授问:“小言,听老孙说你把书弄脏了,是不是赔钱赔得太辛苦了?脸颊深陷,面有菜色。”

秦礼言哀叹,抬头问:“孙教授病怎么样了?”

“病?噢,你是说盲肠炎啊,早好了。”

“什么!盲肠炎?”秦礼言“腾”站起来,瞪着眼睛又坐下,心里把苏徽骂了上百遍。

“昨天老孙还说你是好孩子。”老头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这是我以往的一个学生,在一家出版社负责发行杂志。那杂志刚起步,需要大量稿件,你写点吧,我跟他说稿费从优。”

秦礼言抖着手接过名片,连声说:“谢谢!谢谢!”顿了顿,问:“写什么方面的?”

“旅游。呃……有点感悟的……”

“是不是旅游的文化反思?《文化苦旅》那种?”

“不是!主要是面对……呃……收入比较高的……休闲的……唉!我也说不清楚。”

秦礼言恍然大悟,“噢!明白!面对小资的。就是伤春悲秋怀古思今,往旅游里堆砌人生小哲理,造成伤感的假象,让他们在咖啡座里感怀一下午。这好写。”

白教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叫我说你点儿什么好?”

秦礼言从老梆子办公室出来,打电话跟那个师兄洽谈工作,活不重,一周三篇,两千字左右,待遇倒是很优厚。秦礼言欣喜无比。

这文章好写,不用咬文嚼字,更不用引经据典,秦礼言回宿舍,大笔一挥,一个多小时后,三篇全部完成。抬腕看表,快十二点了,出门上食堂。

食堂里人山人海,秦礼言一眼看见本楼的一群难兄难弟们缩在角落,占据着整张桌子,急忙赶过去,“给我留个位子,给我留个位子。”

李群笑骂:“等你活着从打饭的人堆里突围出来再说吧。”

等秦礼言打完饭,他们都吃完了,不用别人留,全是空位子,就是脏了点。

李群走了两步又回来,往对面一坐,光叹气不说话。

秦礼言问:“怎么了?”

“唉!”李群磨磨蹭蹭地过了好一会儿,“音乐学院弹钢琴的女孩最近对我不理不睬的,以前可不这样。”

那是因为人家喜欢上方铮驰了!秦礼言也叹气。

李群突然扯住他的头发,“是不是你跟她说什么了?”

秦礼言疼得龇牙咧嘴,“我能说什么?她移情别恋的对象可不是……啊!疼!你干什么?”

李群急不可耐,“你怎么知道她移情别恋?移到谁那里去了?说!快说!”

“这不是明摆着吗?你放手!”

李群松开手,颓然倒在椅子上,秦礼言拍拍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水性杨花,你别跟着犯傻当什么痴情种子。”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李群笑骂,“你还是把我的文章准备好吧,明天我就要交了。”

秦礼言猛抬头,傻了吧唧地看着他,李群大为紧张,又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暴吼:“秦礼言,你别告诉我你没写,我要宰了你!”

“写了写了……放手!”秦礼言救出头发,往后一靠,离他远远的,“放在家了,我一会儿回去拿。”这话说得秦礼言自己嘴角直抽搐,直接把那儿当家了?可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李群哼了一声走了。秦礼言冲着他的背影喊:“把钱准备好!”李群没理他。

吃完回宿舍,法学院的同学也来催文章,秦礼言只好给方铮驰打电话,方铮驰笑眯眯地说:“我在家。过来,现在就过来。”

秦礼言挂了电话,翻出三四个大塑料袋,打算一会儿把电脑和书全带回来。

40

一个多小时后,秦礼言到了别墅,找了一圈,打开书房,方铮驰正坐在电脑前,“又炒股票?”

方铮驰微笑,“生活是要有物质基础的。没有温饱,情趣从何谈起?”

秦礼言撇嘴:温饱?你这样的算温饱,我这样的算什么?茹毛饮血原始生活?“我的两篇文章呢?”

方铮驰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啪”一声扔在桌上,笑看着秦礼言的眼睛。

秦礼言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们来谈谈报酬问题。”

“很受教。”伸手把电脑关掉,“帮我泡杯茶。”

秦礼言进厨房,泡好茶又回来,方铮驰勾着他脖子跟自己坐在一起,秦礼言不乐意,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太挤了。”

“是吗?”方铮驰仔细打量沙发,靠在扶手上,笑着说:“这种沙发最适合情侣,一人坐过宽,两人坐拥挤。我们把家里的沙发全换成这种……”

秦礼言冷着脸走到门边,“行!反正这是你家!”

“想走了?”方铮驰微笑,“请帮我把门关起来。这文章可以扔进垃圾筒了吧?”

秦礼言又退回来坐下,叹了口气,“有什么割地赔款的条件尽管开吧。”

“人家催着要了?”

秦礼言点头,猛抬头说:“你的要求别太过分。”

“过分?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条件才叫不过分。”方铮驰站起来坐到秦礼言旁边,握着他的手指细细摩挲,“我跟你说过,我是高薪劳动力,你猜我一天的收入是多少?”

“啊?不会……不会上千了吧?”

“两篇文章耽误了我两天半的时间。你等一下,我要找个计算器算算你该付我多少钱。”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毫无动身找东西的迹象。

秦礼言挺直后背,冷汗往下淌,“真上千了?两篇文章难道要付两千五?”

“你对本城的房价完全没有概念,跟社会严重脱节,估计得过于保守。”秦礼言“腾”站起来,“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方铮驰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走到桌边,拿起文章递给他,“谈钱多伤感情,不如……”

秦礼言刚想伸手接,一听这话,又缩了回去,“谈其它的更不行!”

方铮驰取下眼镜,靠到沙发上,揉着鼻梁说:“先欠着吧,跟前两次的人情债一起算。”

秦礼言大声嗤笑,“我不想付钱,更不想欠人情,文章我不要了!”

转身就走,方铮驰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该帮我打扫书房了?我的那个[奇·书·网]盘子……”

秦礼言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瞪方铮驰,可惜——人家没戴眼镜,根本看不清!

方铮驰架上眼镜,站起来,支使秦礼言,“到你书房里把人字梯搬来。”

秦礼言吓了一跳,“你要把书全部整理一遍?”

“不整理怎么办?连英汉词典都找不到了,我前几天好像还放在书桌上。”

秦礼言白了他一眼,“谁叫你看书到处瞎放的?”出门搬梯子。

“你这话说得晚了点吧,再说……”扭头一看,秦礼言已经钻进自己书房了。

扛来梯子时,方铮驰正在把椅子和盆栽植物往外挪。

秦礼言端详书架,“是不是该分门别类编排一下?贴上标签容易找。”

“把我这里当图书馆了?”方铮驰脱掉外套,顺手也把秦礼言的外套扒了下来,偷了个吻,轻轻地问:“晚上想吃什么?”

“满汉全席!你会做吗?”秦礼言推开他,噌噌噌爬上梯子,捧起一大排硬壳子书朝方铮驰砸去,方铮驰急忙闪身,看着书劈劈啪啪掉了一地,哈哈大笑,“仙女散花!你的技术非常精湛,可以晋升为……”

秦礼言高擎好几公斤重的足本《韵律释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谁是‘仙女’?你再说一遍!”

方铮驰笑着摇头,“你不能拿那个砸我,看清楚,五十年代的出版物,散了架你赔?”

秦礼言条件反射,吓得一激灵,翻开看了看,神色凛冽,兜头扔过去,“又骗我!”用力过猛,身子一侧歪,差点摔下来。

方铮驰伸手接住,扶着梯子说:“下来。”

秦礼言居高睥睨,“下来之后等你报复我?”

方铮驰微笑,“你洒了一地的书,难道叫我收拾?我岂不是太冤枉了!下来,要我抱吗?”

秦礼言爬下来,方铮驰爬上去,搬起书叫秦礼言接着,没多久一个架子空了。

秦礼言忽然嘿嘿坏笑着举起一本,居心叵测地说:“你还有这书?封面发黄纸张翻卷,没少研究吧!”

方铮驰弯下腰,眯着眼睛辨认,“《蓬莱仙缘》?看名字像小说,讲什么的?”

“你少来!研究就研究了吧,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书我研究的多了!”

方铮驰把书抽走扔到书桌上,“被你一说,哪天还真得拜读一下。”

秦礼言鄙夷地斜了他一眼,“欲盖弥彰!装什么蒜啊!男人嘛,看两本黄书天经地义。”

“黄书?古代的?”秦礼言点头,方铮驰失笑,“我居然还有这书?以前怎么没发现?”

秦礼言一跌足:这是什么人啊?怎么厚颜无耻成这样?

方铮驰接着说:“我想读完之后,差不多就能知道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些什么了。”

秦礼言骤然绷脸,一脚狠蹬在梯子上,“你才满脑子色情思想!”

“你连这个都知道?”方铮驰递下一摞散纸,眨着眼睛说:“我脑子里现在就转着色情思想。”

秦礼言捏着拳头抻着眼睛,脸涨得通红,恨不得一拳揍过去。方铮驰微笑,凑过来,刚碰上嘴唇,“其实……”秦礼言“嗖”一声钻到书桌后面,“你的茶凉了,我去换一杯。”顺手把《蓬莱仙缘》带出去,扔进了垃圾筒。

方铮驰站在梯子上叹气:“看来还是楚越凌说得对,再舍不得也要硬一回心肠。”

秦礼言回来,方铮驰下来接过茶,刚握住他的手,秦礼言不着痕迹地抽走,蹲到地上整理书,说:“你这些没品位没重心的藏书到底从哪儿搜罗来的?……哎?这是……你的《广泛民主微观论》上册。”翻开扫了两眼,“教条!这书你看得下去?”说完扔到他脚边,方铮驰弯腰捡起来,“我用不着看下去,只要断章取义,找些语句支持我的免税申请就行。”

这就是用合法的手段实行非法的偷税漏税!奸商!秦礼言调过脸去,把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方铮驰放下茶杯,伸手揉揉秦礼言的头发,“我昨天买了新枕头,要不要……”

“哈哈……”回答他的是一串笑声,方铮驰一愣,秦礼言突然大笑着抖开一张纸,举到方铮驰面前,“亲爱的驰……”方铮驰受宠若惊,刚惊喜了没一秒,却见秦礼言故意打了个夸张的寒战,接着念:“‘多次与你擦身而过,徒劳地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背影……’”又一个大寒战,秦礼言嘻嘻哈哈地撞撞方铮驰的肩膀,眯着眼睛装陶醉,“诗意!充满了奇妙的幻想与纯洁的少女情怀!”

方铮驰也哈哈大笑,一把夺过去,“这是谁写的?我怎么不知道?”看看落款,只画了枝小花,凑到秦礼言眼皮子底下,“这是不是梅花?”

“你傻啊!玫瑰!你懂不懂?”秦礼言看都没看,直接抢过去,斜着眼睛打量方铮驰,“找你谈恋爱真没劲,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哎?真是梅花!”秦礼言把那张纸颠来倒去地找名字,“这是谁这么没胆儿?要是同意了上哪儿找人去?”

方铮驰在书堆里翻翻拣拣,“夹在哪本书里的?”

秦礼言眼珠子像粘在情书上一样,随手递了一本,还在深情款款地朗诵:“……你穿着风衣漫步于深秋的林荫道,微风拂起衣角,阳光舞蹈……哈哈哈哈……”秦礼言狂笑,抖着身子倒在方铮驰胸前,“王子殿下,您……您……小的佩……服……哈哈……太……琼瑶了……吧。”

方铮驰伸手搂着他的腰,探头笑着往下读:“……醉红的枫叶飘落肩头,脸颊生辉……”方铮驰摸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唯美吗?我一贯主张男人要阳刚,”把情书揉成团,“完全与我的美学观点背道而驰,我能同意才有鬼!”

刚想扔,秦礼言赶紧夺过去揣进口袋,“你拉倒吧!这是当年没发现,要不然早上赶着追过去了。听听这词儿,多有情趣啊!你不是一直标榜‘生活要有情趣’吗?”

“情趣?”方铮驰拿起书在他面前晃了晃,“夹在教科书里能有什么情趣可言?而且还是《毛泽东思想概论》。”

秦礼言双眼迷朦故作崇拜,“伟大!毛主席真伟大!不但解放了亿万农奴,还要为方先生的婚姻大事牵线搭桥!”

“嗯!”方铮驰居然点头同意,手掌悄悄钻进T—恤里抚上胸膛,“这书得留着,等哪天我有空……”

秦礼言脸通红,急忙打断他,匆匆站起来,“我把后面架子上的书取下来。”三两步跑去搬梯子。

刚爬了一级,方铮驰放下书,从背后抱住他,秦礼言惊慌,手舞足蹈,叫:“你干什么?放手放手!”方铮驰含着他的耳垂,微笑,“你累了,喝杯茶。”把他放到沙发上,秦礼言立刻弹起来,还没站稳就急步往外冲。

方铮驰伸手抱住,轻笑,“茶也可怕了?”端起自己的茶杯,贴到秦礼言唇边,碎碎亲吻他的脖子,呢喃:“我最近发现,碧螺春和毛尖混在一起喝更加甘醇,要试试吗?”

秦礼言像雕塑一样僵直,使劲扳他的手指,涨红着脸,阴气森森地说:“你真会胡来,你怎么不把碧螺春和可乐参在一起?”

“好主意!”方铮驰托起他的下巴,深深探吻,低沉地微笑,“我喜欢碧螺春,我是碧螺春,你是可乐,是该参在一起……”

我是可乐?我就这么可乐?好你个方铮驰,拿我取笑来了!秦礼言大怒,抽出一本厚书,倒举着砸向方铮驰的脑袋,方铮驰急忙闪避,书“啪嗒”一声巨响掉在地上,刚刚营造出来的销魂之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方铮驰遗憾!

秦礼言趁机撤身,隔着人字梯与方铮驰对峙。

一个笑盈盈,一个苦哈哈;一个轻松闲适,一个全身戒备。

过了没一会儿,秦礼言先败下阵来,支支吾吾地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晚上还要……”“上班”两个字还没出口,猛然想起对面这人是老板,他要是说“我放你假”该怎么办?于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晚上干吗?上班是吗?”方铮驰把梯子挪开,拉着他的手腕出书房,“班一定要上……”秦礼言松了口气,“不过……”秦礼言立刻汗毛孔倒竖,“……员工要服从上司调配,你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方铮驰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留在家里陪我。”

秦礼言盛怒,抬脚就踹。

41

方铮驰急忙躲闪,“暴力成性,人格缺陷。”

“我就没人格!”秦礼言眼明手快,“砰”一声把方铮驰关在书房外面,“喀嚓”锁了。隔着门畅笑,“我现在连人性都没了!”

方铮驰敲了两下,额头抵着门失笑,“你打算在里面呆一辈子吗?如果你一时之间不想出来,顺便帮我把书整理好吧。”

“整理书?美得你!”秦礼言走到书桌边,穿上外套,拿起两篇文章,迟疑了一下,折了折揣进口袋。打开窗户,探头下去,才一米多高,秦礼言跳上窗台,扒着窗棱。

方铮驰刚找来钥匙,打开书房门,看到的就是秦礼言意欲跳窗的英勇姿势。秦礼言听见门响,回头观瞧,方铮驰正站在门口,秦礼言一挺身,方铮驰急忙僵着笑容说:“非常矫健!可我并不欣赏这种行为。从窗台上下来。”

秦礼言根本就不理他,矮下身子钻出去站到外面窗沿上。

方铮驰沉着脸,“你正在无理取闹!”一眼看见他外套口袋里的纸张,“挟带私逃,而且被人脏并获。从上面下……”“砰——”秦礼言确实“下”了,只不过不是“下来”,而是“下去”!

方铮驰赶到窗口,秦礼言笑嘻嘻地挥挥手中的文章,跳上花台,穿过草坪,跑远了,方铮驰松了口气,嘴角渐渐上扬,自言自语:“很好!好极了!那就换个方式,我完全有能力让你心甘情愿。”转回来,看着满地的书籍皱眉,伸脚踢了踢,彻底失去了整理的兴致,弯腰捡起《毛泽东思想概论》扔到桌上,“您没能留住最该留的,很显然,您伟大得并不彻底!”

秦礼言回学校,把文章卖了两百块钱,抚着钞票大发感慨:“没本钱的买卖果然能大快人心。”

四点多钟的时候坐在校门口的大排挡边,点了四菜一汤外加一瓶啤酒,连吃带喝,酒足饭饱,付帐时,秦礼言微笑,“不义之财花起来更加大快人心!”

五点不到,秦礼言来到饭店,坐在钢琴前,一名服务员路过,秦礼言一把抓住他,问:“你们总经理上班了吗?”

“黄金周过后总经理有一周的假期,这是我们饭店的惯例。”

秦礼言的嘴角恨不得咧到后脑勺。这天晚上钢琴弹得格外卖力,所谓“卖力”,就是手指敲下去的力道特别大,连《月亮代表我的心》都能弹出《保卫黄河》的韵味来。

矮个子经理见到他这样就头疼,偏偏楼上还有好起哄的在鼓掌叫好,一个年轻人探下脑袋来,笑着问:“今天不弹国歌了?”

秦礼言抬头微笑,“您要想听我马上就弹。”

吴经理吓了一大跳,飞也似的跑过来,“秦礼言,你非要把饭店整垮了才甘心?”

垮不垮这饭店迟早都要卖!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为顾客着想,这是服务行业的宗旨,我怎么能违背?”

楼上竖着大拇指高声叫好,经理气得问旁边的服务员:“总经理上班了吗?”服务员摇头,楼上哈哈大笑,秦礼言跟着呵呵小笑。

经理的脸色难看之极,眼角抽搐,掏出手机出去了没一分钟又转进来,把电话伸到秦礼言耳朵边上,“有什么话你跟总经理说。”

秦礼言一哆嗦,脸上笑容顿失,接过手机,对面方铮驰唤了声:“秦礼言……”声音虚幻,似乎是从天边传来的。

秦礼言“嗯”了一声。

方铮驰悠远地低笑。

秦礼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秦礼言……”

“我在……”

“我在你的书房里,看你借来的书,《春娘》和《忘孽债》哪一本更有趣?”

“都没什么意思。”秦礼言凝神,迟疑着回答说:“《镜花良夜》写大家公子和父亲的小妾……”

“是吗……”方铮驰停顿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翻书的声音,“秦礼言……”秦礼言没作声,方铮驰接着说:“……第一行第三个字怎么读?”

“不认识字?”秦礼言吃惊,声音明显拔高,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破坏了什么似的,放缓语气说:“你怎么会不认识字的?”

“这是繁体字,我不认识很正常。帮帮我好不好?”

“呃……好……那字怎么写?”

“一个草字头……”停了很长时间,方铮驰低沉地微笑,“我描述不出来。”

秦礼言心情矛盾,“要不然……要不然你换一本吧。”

等了很久,对面只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秦礼言不知道该不该先挂断,终于,方铮驰幽幽叹气,“……好……我去翻翻字典,要是我能找到字典的话。”然后又只剩下不急不徐的呼吸声了。

“我……”秦礼言差点冲口说:我一会儿回去告诉你。

但是——

在最后一秒,理智突然举起了大砍刀,活生生把这句话的脖子砍断了。

对面轻轻“嗯”了一声,秦礼言良心开始不安,“我……我……”

“弹琴吧……嗯……我办公室里有件外套,晚上凉,穿着它回去。”

“……好……”

挂了电话之后,秦礼言无意识地翻着琴谱发呆,眉毛纠结一处,盯着琴键好几分钟不眨眼。头脑里不停地思索:他今天怎么了?难道是我白天做得太过分了?

电话另一端的方先生呢?

他正躺在秦礼言的靠床上,盖着小薄被,旁边是中泡法七十度温水的碧螺春,可能还加了毛尖。手捧《镜花良夜》,短短十几分钟已经看了半本了。微笑着评论:“这也能称得上黄书?”

他不是说不认识字吗?您一定要记住一个宗旨——方先生的话没一句能信的!!!

秦礼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四个小时的,没吃福利,犹豫了十几分钟,还是去了趟方铮驰的办公室,穿着他的西装外套回宿舍。

第二天去听了节课,跟李群借电脑打旅游文章,李群问:“你那台高配置苹果笔记本呢?”

秦礼言扯谎:“坏了,黑眼镜正帮我修着。”

“那你忙着,我去交文章。”

秦礼言传完文章,吃过午饭,到图书馆泡了一下午。

傍晚去饭店。看见方鑫从大厅出来,秦礼言奇怪,问:“你的工作这么快就完成了?”

方鑫斜了他一眼,脸拉得老长,擦身而过。

秦礼言突然笑了起来,“趁着你四叔这几天放假,你赶紧偷懒吧。”

这噩梦急忙谗笑着折回来,“秦先生,您不会告诉他吧。”

“我犯不着告诉他!”噩梦刚笑出两颗大门牙,秦礼言接着说:“其他人告不告诉我就不能保证了。”

方鑫惊恐,眼睛瞪得像铜铃。

秦礼言心说:未成年人啊!就是毛躁!一个板栗敲在他头上,“你干吗这么怕他?你就是不洗碗他能把你吃了?”

方鑫不甘示弱,踢了他一脚,“你全说些废话,要是没把柄抓在他手上,我能这么听话?”

“哦?什么把柄?”

“就是……”噩梦猛然警醒过来,恶狠狠啐了一口,“你什么居心?”

“不说拉倒,我不稀罕。”转身朝西餐厅走去。

方鑫在他身后小声嘀咕:“管好你自己吧,你见到我四叔不也像见到猫一样吗?”

方鑫往门口蹭了几步,想想,还是拐了个弯进了厨房。

秦礼言又熬了四个小时,点了份一百多块钱的蜗牛,拿刀叉挨个戳一下,吃了几口,没心情,朝门口看了两眼,没一会儿又暗骂自己:“神经!人家正在放假,这时候还指不定在哪儿鬼混呢。”刚骂完,突然回过味来,“他鬼不鬼混关我什么事?”狠狠叉起蜗牛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进了肚子。

站在饭店门口吹了十几分钟夜风,低落地坐车回学校。

这时候方先生在干吗?很显然,秦礼言猜对了,人家正在——鬼混!

方铮驰伙同闵榛坐在光线昏暗暧昧的酒吧里,一人端一杯红酒,前面茶几上放着四五只空杯子。

方铮驰笑问:“刚才那个是你的新……”

“不是!”闵榛打断他,“别提他,我倒胃口。”

“我的话你一点都没听进去。”方铮驰放下杯子,“你如果不想游戏人间,最好别在这种地方寻找伴侣。”

闵榛闭着眼睛叹气:“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的。”又睁开眼,“秦礼言呢?你今天怎么没带他出来?”

“他啊……”方铮驰微笑,“正在彷徨。我认为我不该推波助澜,而是给他优沃的时间和空间认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当然,为免他误入歧途,偶尔还是要给点导向性提示的。”

“行了行了吧,你快拉倒吧!别跟我玩文字游戏。”闵榛连连摆手,“真期待他什么时候也能让你方寸大乱。”

“方寸大乱目前还没有。”方铮驰歪在沙发上,“小乱倒是从来就没断过。”

“恋爱啊……”闵榛一副哲学家的表情,“深入其中方能解其中滋味!”

方铮驰哈哈一笑,举杯与他碰了碰,“好了好了。我恋爱经验有限,没法跟你探讨这么深奥的情感问题。我们还是来谈谈庸俗的交易问题吧。”

闵榛坐直身子问:“你在城区的五十几套公寓要不要我帮忙尽快脱手?”

“好。囤了半年多了也该出售了。”方铮驰顿了顿,“我们大学旁边的那套留下来。……总往郊区跑挺累的。”

闵榛盯着他,很久都没说话,钟声敲了九下,闵榛回过神来,幽幽地问:“是不是一旦谈起恋爱,满脑子都是他?做什么事情都会不自觉地联系到他身上?”

方铮驰笑眯眯地看着他,先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九点了,我现在就想着他偷瞟着菜单,专点昂贵菜肴的表情。”

闵榛调过脸去,深嗅弥漫着脂粉味的空气,总结——千万别跟谈恋爱的男人谈论严肃的事业!特别是他的恋爱对象不在身边的时候。

闵榛总结的是真理吗?也许吧。

但是——

对我们的方先生完全不适用。

我们的方先生向来主张——生活要靠自己创造情趣!没有温饱,情趣就会根基不稳,生活如何完美得起来?他这么有见地的人能让自己生活在温饱线下?况且,在不久的将来,方先生认为自己将承担着更加繁重的生活负担。作为一个体贴的丈夫,即使不能使得家庭大富大贵,至少也得保证有瓦遮头三餐不愁。

所以方先生说:“我们不能拖累政府,不能戳破经济泡沫,不能大量抛售商品房造成物价下滑,既然这样,那么每平方不得底于一万五。”

也不想想,他是通过那些闲杂人等,内部价八千多一平方买的。

各位是不是失望之极?

哈哈……娱乐嘛……

42

第二天,秦礼言一大早起来,逃了课站在校门口公交站台上,远远看见张程从教工宿舍区出来,秦礼言下意识地躲到站牌后面,可惜——晚了。

黑眼镜阴阳怪气地喊:“小言……”那个“言”字被拉拉扯扯拖到半天云里,恨不得绕着地球转几圈,打个中国结再送到秦礼言面前。

秦礼言心都凉了,硬着头皮转出来,装出泰然自若的表情,刚想胡扯几句打马虎眼混过去,汽车正好到站,秦礼言暗呼:“侥幸!”完全无视一群老弱病残,一马当先冲上去,站在司机后面死死盯着他,直勾勾的眼神似乎在无声地传达着——快开车!你倒是快开车啊!

黑眼镜哈哈大笑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在关门前硬挤了上来,一步蹦到秦礼言旁边,坏笑着攀上他的肩膀,“小言……”这个“言”字顺着风飘出二里地,在玫瑰花丛里盘桓了三年五载,惹了一身香粉,蜿蜒返回,贴着秦礼言的鼻子钻进了耳朵。

秦礼言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全身发冷;面红耳赤,额渗薄汗,好像又热得厉害。

“小言……”黑眼镜拽着秦礼言的脸颊,“你也有今天!老实交代,你和方……”

秦礼言赶紧打断他,“那么你和楚……”

黑眼镜慌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瞟瞟,车上一大半都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这事要是传出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汽车靠站停了下来,黑眼镜二话不说立刻拉着秦礼言下车,秦礼言老大不乐意,“哎!哎!我还没到,你干什么?”

俩人坐在街边小广场的花台上,周围全是晨起打太极的老人。

黑眼镜居心叵测地撞撞他,“人家可是爱你爱到骨子里了,你怎么说?”

秦礼言站起来就走,黑眼镜也不拦着,呵呵笑着说:“你逃!你尽管逃!从他那里逃得掉吗?”

秦礼言唉声叹气地回来,一屁股瘫在地上,靠着花台像全身没骨头一样。

黑眼镜踢踢他,“好了,我不像你那么没良心,光知道凑热闹。起来!听听张大少告诉你点儿常识。”

秦礼言白了他一眼,心说:你这也叫不凑热闹?

黑眼镜举目遥望远方,一副饱经沧桑睿智通达的表情,脸色凝重、态度诚恳、声音飘忽,“两个人相处啊!那叫一个微妙!……最关键的就是……”

秦礼言表面似乎并不在意,实则耳朵竖得直直的,摒声静气,生怕漏掉哪个字。

黑眼镜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明确谁做家务!”

秦礼言都没等他话音落地,跳起来就踹,“废话!全是废话!我要是跟他相处,一辈子都用不着做家……”陡然住嘴,可惜——又晚了!

张程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还……还有这么好的人?”

“好?你想要?拿走!我巴不得满世界兜售,谁想要直接拿走,不用给钱!”秦礼言又瘫下来,先长长叹了口气,“楚老师多好啊,他是你的导师,你的学分、论文、学位全都不成问题。我还要熬两年零一个半月。”

“哈!他好?明明知道我今天要去给大一学生上课,昨天晚上还死按在床上……”黑眼镜脸通红,偷眼瞧瞧秦礼言,那家伙果然在窃笑,黑眼镜恼羞成怒,拿背包当乒乓球拍对准秦礼言的脑袋狠狠抽了一个弧圈球,“你别得意,你也就是迟早一天的事!”

秦礼言揉揉头皮,不信邪,“我死活不愿意,他能把我怎么样?”

张程斜着眼睛看着他,“死鸭子嘴硬!其实……其实……”满面春色,说不下去了。

秦礼言听话听一半,心里着急,抬头问:“其实什么?”

黑眼镜咬着舌头咕哝了一句,“其实除了刚开始,后来也挺舒服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低。

秦礼言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拎着秦礼言站起来,“你要去哪儿?不早了,我也要走了。”

秦礼言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去东郊”,黑眼镜也没在意,俩人各怀心事分了手。

秦礼言坐在公交车上认真揣测张程那句不说二遍的“好话”,足足过了一个小时,大概猜了出来,秦礼言鄙夷:“无稽之谈!谁信啊!”但是,内心深处——就在左心房与左心室的交汇角落里,一个小小褶皱却在强烈反问:“过来人难道睁眼说瞎话,自己给自己受的苦难找借口?”

在离小区四五百米的地方下了车,秦礼言慢吞吞往方铮驰家蹭,一路上也没闲着,先把来这儿的理由想好了,他要是问就这样回答——我要画画,事关五千块钱的生意。

进了门,找了一周,没睡觉也没炒股票,书房里还是狼籍一片。秦礼言的那些说辞没了英雄用武之地,懊恼:枉费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秦礼言黑着脸站在客厅里,“大白天的也出去鬼混!”

钻进画室,抽出曾经被划破的大宣纸,握着铅笔不知道怎么下手。“什么是霸气的?”翻着眼睛瞪吊灯,“干脆画老虎吧,你长的就跟只矮脚虎似的。”

秦礼言到网上搜了张老虎水墨画,打印出来,照着它构图落笔,两个多小时之后,自作主张题写——偏向虎山行。掏出傅抱石的章,“啪”一声盖上。

秦礼言看看表,十点多了,烦躁,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气郁结心中没处舒散,抱怨:“就五千块钱,难道还指望我给你一点一点描工笔,来幅写意挂着意思意思得了。只要是毛笔画的文化就低不了,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肚子饿了,秦礼言开冰箱找了个面包,一口咬掉一大半,进厨房泡了杯碧螺春,看见旁边放着毛尖,镊了几颗加进去,喝一口,鄙薄:“就听你胡扯!”

刚吃完饭,手机响,秦礼言接起来,问:“高伟成,什么事?”

“生活补助你不要了?还是找到了金主看不上这几百块钱了?”

“你胡说什么?”秦礼言脸通红,心里疑惑:这点混帐事情难道都传到他耳朵里去了?“我马上就去拿。”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正想进画室取老虎画,不经意从窗口瞥见方铮驰从闵榛的车上下来,秦礼言微笑,但紧接着就“吱溜”一声钻进书房,虚掩着门察看动静。

方铮驰进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嘴角渐渐弯起一道弧线。不动声色地换了拖鞋,拎起皮鞋跟秦礼言的旅游鞋放在一起。脱掉外套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进厨房沏了杯茶,坐在楼梯上喝完,依旧无声无息。又站起来,进厨房做饭,没一会儿,阵阵香味忽忽悠悠飘进秦礼言的鼻子。

秦礼言悄悄出来,蹑手蹑脚地进画室卷起画,贼头贼脑地换鞋子,轻轻转门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刚打开门,方铮驰端着盘子笑眯眯地问:“舍得出来了?吃完饭再走。”

秦礼言后背僵直,耳朵通红,跟偷了东西被人逮到似的,都没好意思回头,“呼啦”一声旋风般卷了出去。

方铮驰微笑:适当的冷落果然能收到奇效!

秦礼言先去了趟纺织品物流公司,把那幅粗制滥造的画卖了五千块钱。回学校到学生处领了八百块补助金,又到老梆子那里领了一千二。临出门,白教授说:“我那学生说你的旅游文章写得不错,送来了酬劳,拿去吧。”又递出一千五百块,秦礼言兴奋,恨不得一口亲在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秦礼言掏了点积蓄,凑足一万块,给方铮驰打电话:“你在家吗?”

方铮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周围清风徐徐弱柳款摆,“不在,你要过来吗?傍晚吧,跟[奇·书·网]我一起吃饭。”伸手拂开柳条,笑着问:“想吃什么?”

“我……我还要上班。”

“吃完了上班并不迟。如果我给你放假……”

“我要上班!”秦礼言“喀吧”折断了一根藤条,“我要上班!”

“真敬业,”方铮驰抚弄旁边的吊兰,“吃笋烧肉好不好?”

秦礼言“哦”了一声。

很久都没人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双方和缓的呼吸声。

方铮驰举目遥望云层,轻笑,“从这里看天空,纤丽纯净,深不可测,似乎又清澈见底。妙曼!妙若!妙不可言!”

秦礼言傻了,彻底傻了,揪了串紫藤花一朵一朵排出掌心,愣了半天,支支吾吾地问:“你……你学……文学的?”

方铮驰支着脑袋无声地笑,明明满脸捉弄的表情,声音却非常平和,“一个家庭用不着两个人一起学文学。”

秦礼言毫无征兆地“啪”一声合上手机盖,从紫藤架下站起来,拍了拍满身的落花,透过紫色花丛凝视天空,鼻子一歪,“妙曼?灰蓝色配上灰白色,工业污染严重,连只小鸟都没有,哪只眼睛能看得见妙曼?”

心里狐疑:他这几天怎么了?吃错药了?明明就是个奸商,干吗愣是把自己伪装成诗人?

傍晚,秦礼言回去,在阳台上找到方铮驰,他正睡得沉静。

秦礼言看看手表,四点多了,坐在旁边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他。

进厨房转了一圈,什么菜都没做,撇嘴,“笋烧肉呢?空口说白话!”动手洗了两根青菜,猛想起早晨黑眼镜说的话,急忙停手,匆匆跑出厨房,差点跟方铮驰撞个满怀。

方铮驰侧头看看厨房,笑问:“什么把你吓着了?”

“家务活!”

方铮驰了然一笑,“你这么金贵的独生子女怎么能做家务?特别是有了体贴的丈夫之后。”秦礼言铁青着脸,举拳要揍,方铮驰勾着嘴角拉他进厨房,“帮我洗青菜。”

秦礼言靠着水池阴沉着脸,“洗青菜就不是家务活?你就是这样体……”慌忙一手掀开水龙头一手拿青菜。

方铮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靠上他的后背,握着他的手缓缓搓洗叶子,贴着耳朵诱惑:“很多事情,一个人做会觉得琐碎繁重,怨恨它无休无止看不见尽头,但是两个人一起做却妙趣横生,盼望它无休无止永远看不见尽头。”两只右手十指相扣,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竹篮,“生活要靠自己创造情趣,情趣空洞虚幻吗?”低沉地微笑,“我们正在创造情趣,化腐朽为神奇,家庭琐事魅力无边。你做的,另一个人期待;我做的,另一个人欣赏。那么,一起做的呢,整个过程都在期待都在欣赏。”两只左手十指相扣,把水龙头关掉,“我们正在创造奇迹!两颗心的奇迹!”

秦礼言迷迷糊糊,回过头来,嘴唇被逮个正着。

方铮驰把魂飞天外的秦礼言拉到客厅沙发上,秦礼言醒过神来,懵懵懂懂地问:“不要我帮忙了?”

“要。”方铮驰又亲了亲,“一会儿帮我把菜全吃完。”

秦礼言躺在沙发上,迷茫的眼神似乎看着天花板,可焦点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厨房里飘来阵阵笋烧肉的香味,秦礼言一愣,终于想起了自己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坐起来,掏出钞票,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说:“还你钱,哈哈,就剩七万了!”

方铮驰一愣,撑着灶台微不可闻地叹气:就不能听话一点?温馨的家庭氛围真是脆弱得一击即破!

秦礼言见他无动于衷,又提高声音说:“还你钱。”

方铮驰遗憾,刚想没好气地说:很好!那七万什么时候还?可又一想,真要这么说,他又得诚惶诚恐,哪里还像个家?家庭里有一个不懂事的就够得不能再够了!

只好扯出一个笑容,表扬:“你做得很好!”

秦礼言欢笑,方铮驰能感觉到他轻松了不少,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秦礼言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看,陌生号码,坚决不接。

铃声没完没了,方铮驰问:“怎么不接?”

“不认识的号码。”

“我个人认为你没必要如此节俭。我完全有能力承担你以后所有的通讯费用。”

“行了行了!知道手机里的钱是你充的,我连电话费一起还给你。”秦礼言接起来,“喂!你是谁?最好有点重要的事情,我现在心情极其恶劣!”

“秦师兄,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是图书馆四楼管理员小汪。”

“哎?怎么会是你?找我什么事?”

43

小汪唉声叹气,“秦师兄,你……你是不是……把《季历伶考》给撕了?”

秦礼言大惊,遍体生寒,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电话掉到沙发上,哆哆嗦嗦又捡起来,嘴唇乌紫,“你……怎么……知道?”

对面叹气,“我告诉过你,新馆长是个‘斗鸡眼’,什么小事都要搞清楚,她发现的。秦师兄……唉……你要赔……”

秦礼言脑袋“嗡”一声,眼前发黑,踉踉跄跄跌在地上,一头栽下去,不省人世。

方铮驰听到客厅里的异响,探出身子,惊慌,扔了锅铲跑出来,“怎么了?”抱起秦礼言使劲拍他的脸,“怎么了怎么了?”见他全身汗湿面色苍白,心脏没来由地揪痛,急忙四处找电话求救。手机就在旁边,透出声音:“喂!喂!秦师兄,怎么了?”

方铮驰接起来,“你跟他说什么了?”

“哎?……你是谁?”

“我是他的亲人,出了什么事?你快说。”

小汪一五一十全说了,“秦师兄把一本古书撕了,按规定要赔二十五万,前面他交了两万,还要赔二十三万。”

“规定多长时间了吗?”

“规定了,毕业前。唉!二十三万啊……一个穷学生,两年时间上哪儿凑?”小汪心中哀痛,下定决心:以后别人来借书还书,让他自己拿着坚决不碰!短短一个月都两个要还债的了。

方铮驰知道了原由,好笑又好气,吻了吻他的额角,“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是你的丈夫。”抱起来上楼,帮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盖好被子。

揣上钱包出门去学校,跟会计上银行转了帐,带着收据回来,秦礼言还没醒。方铮驰给西餐厅经理打电话,这几天一律放CD。吴经理正巴不得,连连答应,还不敢表现出兴高采烈来。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秦礼言醒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十几分钟不眨眼。

方铮驰摸摸他的头发,生怕吓着他,轻声轻气地说:“好了,事情过去了。”

秦礼言眼珠动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方铮驰,抖着嘴唇说:“我又……欠债了。”

“我知道。”

“这回……欠……大了。”

“我知道,二十三万。”

秦礼言脑袋一阵眩晕,方铮驰急忙把他扶起来,断定:他还不知道具体的数目。“已经还了,没事了。”

“啊?”秦礼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还的?”

“我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方铮驰微笑。

秦礼言喉管发酸,嗓子梗塞,直挺挺往旁边倒,方铮驰立刻绕到他身后,搂着他靠在自己胸前,秦礼言颤巍巍地瘫在方铮驰身上,不停地嘟嘟囔囔:“三十万……三十万……”

方铮驰微笑,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安慰:“慢慢还,不规定期限也没有利息。”吻吻脸颊,呢喃:“其实……还不还根本就……”

还没说完,秦礼言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攥住方铮驰的手,哀求:“能不能宽限?”眼巴巴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铮驰先一愣,然后叹气: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说了什么完全没进他的脑子。只好点头。

晚上,秦礼言没精神不想吃饭。方铮驰硬塞了他半碗粥。秦礼言倒床就睡。方铮驰代他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假。

一天一夜之后,秦礼言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没出现上次砸坏钢琴时魂不守舍的情形,方铮驰还是比较宽慰的。

一恢复体力,秦礼言立刻跑到学校四处找工作,公告栏看了两个来回,美院跑了好几趟,一天时间写了十几篇旅游文章全传了过去,主动提出帮白教授搞课题,专栏文章一次性写了两篇,态度从没这么好过,编辑诧异之极……忙得连轴转,根本抽不出时间跟方铮驰谈情说爱,方先生哀叹,生平第一次感慨:谁说债主好当的?表面风光,实则内心凄楚无比。

某天,方铮驰从教工宿舍区出来,一眼看见秦礼言奔跑的身影,紧赶几步,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得谈谈,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到你了。”

“我忙……”

方铮驰立刻打断他,“忙什么?忙着赚钱还给我吗?”

秦礼言愁眉苦脸,低下头。

“跟我来,我们得谈谈金钱和感情哪个重要。”

俩人坐在咖啡馆里,秦礼言刚想说话,方铮驰摇手阻止他,“我说什么请你听清楚,我希望你一旦认定就严格遵照执行。”

方铮驰帮秦礼言倒了杯咖啡,想了想,又撤走,招手要了杯白开水,自己慢条斯理地搅拌,说:“你必须做出选择,三十万一次性还清……”秦礼言猛抽凉气,差点跪下来,“或者……”秦礼言瞬都不瞬地盯着他。

方铮驰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斟满,加了块糖,不停地搅拌,秦礼言大气都不敢出。十几分钟后,方铮驰终于说话了,“刚才这十几分钟,你是不是很着急?”秦礼言脖子像断掉似的点头,“那么,这么多天来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喜欢你,对于这一点,我从来就没回避过。可你正在受潜意识的支配,肆无忌惮地恃宠而骄。你没见过我生气,因此你认定我会一直心平气和。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秦礼言刚想开口,方铮驰先说:“别急于否认。考虑清楚,想想自己迫不及待地还钱是为了什么。”秦礼言皱眉,低着头冥思。

方铮驰接着说:“其实,我得承认,我至少得负一半责任,是我对你太放纵。对于我们俩的恋爱,我从没对你提出过任何要求,没规定你必须做到什么,致使你逃避至今。这是溺爱!不良习惯的源头!”

秦礼言抬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方铮驰,多多少少有点心惊。

“那好,听好第二个选择,”方先生微笑,“我决定提前结束友好相处,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交往。我是你的男朋友,你未来的丈夫!”

秦礼言“腾”站起来,脸憋得通红,鼻息扇动,“你胡说八道!”

“很好!”方铮驰往椅子上一靠,“很显然,你选择第一个,那就执行吧。”

秦礼言一哽,“砰”一声坐下,眼中喷火。方铮驰握住他的手,秦礼言猛抽,方铮驰紧紧握牢,轻轻笑着说:“要我提示吗?我们很早就开始恋爱了,情侣间该做的我们一项没落。你我心照不宣,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觉得只要没挑明就还是友好相处。”

秦礼言终于平静了下来,方铮驰拍拍他的手,放开,微笑,“你内心早就接受我了。”秦礼言又想反驳,张嘴闭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选择第二个了?”秦礼言不置可否,方先生知道他脸皮薄,弯起嘴角,低沉的声音缓缓流泻,语气异常和煦,“恋爱是有准则的,我们一起遵守好不好?一旦做到了,你会发现原来生活这么浪漫甜蜜。”

“啊??这种事情还有准则?”

方先生点头,“很简单,以对方为中心。”

秦礼言嘲笑,“你自己定的吧。你能做得到?谁信啊!”

我能做到,不下猛药你的确是做不到!方铮驰想。“你啊!还说我没浪漫细胞,到底谁不浪漫?”方铮驰拉他起来,“好了,跟我回家,吃完晚饭一起爬夜山。”

秦礼言赖着不肯走,“我的家教怎么办?况且晚上我还要上班。”

“家教?”方铮驰眯起眼睛,“又选第一个?为什么不开诚布公地说?你打算阳奉阴违吗?我跟你说过,别试图对我说谎!”

秦礼言不说话了,乖乖跟着走。“一会儿打电话把家教辞了。”

方先生心满意足,达到了目的,我们等着看他下猛药让秦同学遵守那条宽泛虚无的“恋爱准则”。什么叫“以对方为中心”?您难道还打算让秦同学贯彻“夫为纲”的贤惠夫人品德?

俩人一起做晚饭时,秦礼言指着鱼,本来想说:我要喝鱼汤。突然想起不能恃宠而骄,只好什么都没说,埋头淘米。

方先生瞠目结舌,然后深深哀叹:过尤不及!话说重了,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了!

事后,秦礼言还是喝到了鱼汤,但并不是自己提出来的,完全来自于方先生对他的细心观察,知道小家伙爱喝汤。

吃完饭,方铮驰坐在客厅沙发上指挥秦礼言泡茶拿报纸洗水果,还嫌抱枕太糙手,支使他上楼取枕头。秦礼言敢怒不敢言,一一照办。方铮驰从报纸堆里抬起头,“厨房整理干净了吗?”

秦礼言瞪眼,刚想把枕头砸到他头上,想起他是债主,使劲往下压了压火,头也不回地进厨房。

大约半小时后,秦礼言出来,方铮驰把报纸翻了一面,说:“帮我把书房收拾好。”喝了口茶,吃了片西瓜,继续看报纸。

秦礼言大怒,“方铮驰!你别太过分!我不是你的奴隶!”

方铮驰哈哈大笑,扔了报纸站起来,一把抱住他,“这才对。什么都没改变,你不必诚惶诚恐,我们正在谈恋爱!”亲亲他的脸颊,“什么事情都可以对我说。好了,上楼换运动衫,我们要去爬山了。”

秦礼言一边上楼,一边嘟囔:“大晚上的爬什么山啊,我倒是宁愿看电视睡觉玩电脑游戏。”

方铮驰看着他的背影好气又好笑,“我怎么喜欢这么个没情趣的人?”

秦礼言还真找到了运动衫,不得不承认,“他果然很体贴。”

所谓“山”,就是小区后面的土坡,种着一排排整齐的樟树,就像列队的士兵一样,秦礼言大声嗤笑,“这完全违背‘师法自然’的中国式审美观。我不上去,丢不起那个人!”

方铮驰拎着他脖领子拽回来,“你出尔反尔,难道不违背‘一言九鼎’的中国式道德品质吗?”

秦礼言继续唱反调,“我可从来就没承诺要爬山,是你硬拉上来的。用成语来说,这[奇·书·网]叫‘赶鸭子上架’,呃……这好像不是成语。”

方铮驰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腰上,“你是‘死鸭子嘴硬’。”

俩人拾级而上,夜风轻柔,半弯的下弦月光华流转,澄澈万丈苍穹。

多美啊!多有情趣啊!多符合方先生的理想啊!

就秦礼言这个大嘴巴会杀风景。

他指着耸动的草丛,故意抖着声音问:“你说会不会是蛇?”

“应该是。”方铮驰找了根树枝,作势要挑,“我们抓回去当宠物养。”

秦礼言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吱溜”跑远了,方铮驰目送它离去,深深感叹,“也有可能是穿山甲,从山的那一边历尽千辛万苦钻到这里,毅力可敬。我们该带回去养。跑掉了,多可惜,还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

秦礼言目瞪口呆,方铮驰微笑,“还有多少杀风景的话一次性说出来吧,我穿着铠甲,刀枪不入。”

44

近一个小时后,俩人来到山顶,秦礼言够着脖子探望高达十几米的小断崖,欢笑,“乘风而游兮海内宇外,居高畅源溯洄光!”

方铮驰坐在崖边石头上,也探视了一下,“跳吧!你会融化在蓝天里。”

秦礼言斜了他一眼,“真没品味,小日本的电影台词。”

方铮驰轻笑,拉着他下山,“我们回家做点儿有品味的事。”

秦礼言僵直,“这么……这么快?”

“我不明白你说的‘快’指什么,”方铮驰歪着脑袋眨眼,“是嫌下山快,还是……”

“下山!我嫌下山快!”秦礼言急忙撤退,“我还要吹会儿风。”走到崖边,揪了把野草。

方铮驰席地而坐,“过来。”

秦礼言把野草撒下山崖,欣赏其随风摇曳的美妙姿态,盘腿坐在崖边。

“不觉得那里很危险吗?”方铮驰朝下扔了颗石头,磕磕撞撞,一路声响不断,“或者你更希望我到下面张开双臂,等着你从崖上投入我的怀抱。”

秦礼言呵呵一乐,“根据武侠定律,跳崖是死不了人的,反而会有一番奇遇。小龙女跳下去之后不是把毒解了吗?”

“对极了!段誉也跳了,学会了凌波微步。”方铮驰又扔了颗石头,“你也跳吧,说不定能捡到本武林秘籍,学会一身盖世神功,成为除强扶弱的一代豪侠。要我帮忙推一把吗?”

秦礼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回过头,“你保证不强迫我,我就过去。”

方铮驰托着脸颊笑,“你所谓的‘强迫’……”

“你装什么大头蒜!”秦礼言恼羞成怒,抓了把石子洒过去。

“好,我保证。现在,过来。”

俩人并肩下山,秦礼言得到了承诺,明显愉快多了,指着下弦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方铮驰勾着他肩膀,唱:“哦,狼牙月,伊人憔悴……”

秦礼言惊奇极了,“真看不出来啊,你这样的人也听流行歌曲?”

“我这样的人该听什么?”方铮驰吻了吻他的头发。

京剧、昆曲、歌剧、交响乐、二胡独奏……什么都正常,就是听流行歌曲让人意外。秦礼言想:我难道把他看成高雅人士了?得了吧!他就是个奸商,满身的铜臭味!

方铮驰折了根樟树枝,秦礼言问:“折它干吗?”

“插瓶,有淡淡的清香。”

秦礼言“哈!”了一声,嘲讽:“你多有情趣啊!大把大把的钞票放在银行等着上霉,就不能买束玫瑰?”

“哦?”方铮驰把树枝凑到秦礼言的鼻子底下,“可我觉得这比玫瑰浪漫!”还没来得及反驳,嘴唇被逮住了。

九点多钟,洗完澡,方铮驰笑眯眯地问:“你睡哪儿?”

“沙……呃……楼上吧。”

“很好。”伸手抱他。

急忙躲闪,“你说过不强迫我。”

“只是抱一下也不行?”秦礼言没说话,方先生微笑:他同意了!亲吻和拥抱从此就合理化了。

方铮驰搂着秦礼言上楼睡觉,秦礼言行动机械迟缓,显然还不太适应,方铮驰好笑,抱出被子说:“你睡我左边好不好?”

“为什么?”秦礼言立刻掀起右边被褥,“你在床上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惜,褥子下什么都没有,秦礼言失望。

“见不得人的东西被我藏在床底下了,你要钻进去翻翻看吗?”方铮驰促狭地瘪瘪嘴,上床靠在枕头上,搂着秦礼言,顺着眼角亲吻下来,“我其实习惯往左侧身睡觉。”而你习惯往右侧!

秦礼言哈哈大笑,爬到方铮驰身上,方先生惊喜了都没两秒钟,秦礼言滚到了右边,躺好,闭着眼睛故作陶醉,“这里果然格外软和温暖,你想藏私?好东西要分享啊!”

得!俩人达成共识之后,相拥而眠该是幅多么妙丽纤和的图画!并且完全符合方先生“创造情趣”的生活理念。可惜,虽然方先生刻意往右侧身,但睡熟之后,本能习惯不受意志的操控,朝左翻了个身,俩人变成了背靠背。人家夫妻是“貌合神离”,他们显然不是“夫妻”,所以——他们是“神合貌离”!

第二天,秦礼言慌慌张张从楼上冲下来,一手扣衬衫,一手系皮带。

方铮驰坐起身靠在枕头上,表情迷离眼神涣散,轻抚额头哑着嗓子问:“你难道迟到了?”

秦礼言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去上课。”

“是吗?今天星期天,”方铮驰闭上眼,胸膛起伏,面容沉静,“你今年上初三还是高三?要参加中考还是高考?”语调越来越缓慢,似乎正渐渐入睡。

秦礼言身形巨震,僵着一只脚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哂笑,“我答应跟教授一起搞课题。”

方铮驰从胸腔里“嗯”了一声,秦礼言正暗自庆幸蒙混过关,却见方铮驰躺下来,呼吸匀细绵长,说:“我从小就认识白教授,他周末要喝茶散步逛古董店。”睫毛扇动了一下,眼睑似乎沉重得无法睁开,“他教会了我品茗,鉴赏茶叶,上中下泡法,还有水温……”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消失不见了。

秦礼言暗忱:睡着了吧!你说你没事睡睡觉多好,管那么多干吗?

秦礼言刚抬起脚,方铮驰翻了个身,秦礼言赶紧悄悄放下,盱着眼睛察看。方铮驰唇角上扬,似笑非笑。秦礼言生气,可惜,自己理亏,找不出名目发火,干脆登登登跑上去,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推他,“起来,大白天的不思进取,就知道睡觉。”

方铮驰睁开眼,哈哈一笑,抱住他压倒在床上,秦礼言惊慌大叫:“你不能出尔反尔!你放手!你快放手!”

“出尔反尔?你出尔反尔才是既定事实,完全忽略昨天作出的决定。打算到哪儿去打工?”

秦礼言奋力挣扎,挪不出空来回答。

“很好!不说没关系。如果有人欺骗我,我向来施行感化怀柔的政策,你想试试吗?”话音未落,衬衫被他抽了出来,“很高兴你提供机会让我食言而肥。”

秦礼言立刻僵直不动,不敢怠慢,急忙坦白,“我到一家电器卖场做宣传,帮忙发传单。”

方铮驰先一愣,而后把全身重量压在秦礼言身上,“好工作!时间长,报酬低,强度大,还要受过路人的嫌弃。”轻咬耳垂,温存婉和之极,低沉的声音却说:“这是主动供应剥削!劳动力堕落!”

秦礼言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供应剥削?劳动力堕落?这些资产阶级名词用在我身上你就不觉得小题大做?伸手往旁边推他,“你起来,我闷。”

方铮驰也不坚持,下床进卫生间,边走边说:“你有时间去堕落不如跟我一起看球赛。”

“球赛?什么球赛?”

“足球。”

“不看!”秦礼言竖着眉毛弹起来,“我受不了那个气!光倒腾不进球,黑哨假球,打架斗殴,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我坚决不看!”

“看来我选得不错,中国足球最大的功能就是用来惩罚犯错的人。”方铮驰关门前说,“精神摧残。”

吃完早饭,方铮驰从冰箱里掏出四五瓶矿泉水,招呼秦礼言,秦礼言憋着闷气,装作没听见,翻出草莓,一边洗一边吃,洗好了也吃光了。

“想吃草莓就带点去……”方铮驰一看已经吃完了,另一半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秦礼言抬头,“带去?上哪儿?不是看电视直播?”

方铮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认为身临其境才能真正感受到足球的热情。”

秦礼言掀开窗帘看看天气,“这么大太阳,跑到球场上干晒几个小时,那叫热情?那叫热汗横流!”

全身细胞啊,真是毫无情趣成分!“我说过这是惩罚。”方铮驰拎着他肩膀出门。

汽车刚开没几分钟,秦礼言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着——“老白菜梆子”。

话说学生最怕什么?最怕老师找。无论大中小学生就怕听老师说:“某某某,来一下。”光说“来一下”不说为什么来一下,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惴惴不安,满脑袋犯疑惑:我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秦礼言接起来,战战兢兢,“老师!”

“小言,现在有空吗?帮忙批试卷,中文系集体考试,人手不足。”

秦礼言一阵心乐,“好好好,有空,我马上到。”及时雨啊。转脸对方铮驰说:“你的白教授今天不逛古董店,我要回学校。”

方铮驰摸摸他的头发,笑说:“你的老白菜梆子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救世主的角色,我说的对吗?”正好碰上红灯,靠过来,抚开他散落额前的碎发,贴上嘴唇,一扫而过,“忙完时提前二十分钟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吧,你两头跑也挺累的,再说,我可以住……”

方铮驰立刻打断他,“你要记清楚,我们正在谈恋爱。哪天把你宿舍里的东西全搬过来。”

“再说吧再说吧。天天跑郊区,迟早要了我半条命。”

秦礼言到了学校,被分去批大三作文,一早上看了几百篇,有错别字连天的,有字迹模糊的,有文法混乱的,还有文不对题天南地北胡吹的……秦礼言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旁边同学:“这真是中文系学生的试卷?”那人也是一脸悲苦,“我去监考了,前面太难,大部分学生只留了二十几分钟写作文。”秦礼言只好继续埋头活受罪。

中午,每人十块钱标准,学校请客吃了顿食堂,下午接着承受心灵伤害。

四点多钟时,苦难终于熬到了头,秦礼言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时半会儿不想起来,心说:这种试卷要是多批几次能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晚餐学校又请客,非常人性化地提高了档次——十五块钱。秦礼言吃完饭,领了二十块劳务费。捏着钞票,手心滋滋往外冒热汗,忙了一整天就二十块?我多有奉献精神啊!唉!他说的没错,我果然是廉价劳动力!还不如到大街上堕落一回呢。

自己回宿舍拎了几件衣服,也没给方铮驰打电话,直接去了饭店,反正到饭店也能见到他。

先去了趟总经理办公室,秘书说:“方总今晚不加班。”秦礼言立刻给方铮驰打电话,对面笑着问:“忙完了?到校门口等我,我马上来。”

“我在饭店。”抬腕看看表,已经五点了,“现在要去弹琴。”

方铮驰没说话,秦礼言良心开始不安,似乎觉得对不起他,又拉不下脸来说亲热话,只好憋着嗓子含含糊糊地说:“在家歇歇吧,别两头跑了。”

方铮驰过了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秦礼言坐在钢琴前无精打采,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虫子钻进心脏没完没了地挠,难受得厉害。

九点一到,急忙飞奔出去,守财奴破天荒主动招了辆出租车,一路开往东郊,等到了小区门口,秦礼言全身上下摸索半天,就二十块劳务费,计价器上的数字却是五十二,秦礼言把钱递过去,司机一脸惊讶,秦礼言干笑:“你等一下,我找人。”

方铮驰施施然出来,数字已经跳成五十五了,秦礼言举着二十块钱摸鼻子,方铮驰心情愉快,拍拍他的脑袋笑问:“不当铁公鸡了?”

俩人一起回家,秦礼言攀着他肩膀唉声叹气,将一天来的郁闷事儿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说了一遍,把那些中文系学生的作文描述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方铮驰顺着他的话茬笑问:“这真是大三学生写的?还是中文系的?”装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接着下结论:“应试教育流弊害人无数,长此以往,国将无可用之人才!某心中哀叹啊!”说完自己哈哈大笑,秦礼言憋着笑板着脸扯他的衬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先生高风亮节,实乃我等之楷模……哈哈……时代真是不同了,奸商也开始痛心社会问题了!”

“你错了,我不是痛心,而是关心。奸商作为社会问题的制造者,关心就意味着享受成功的喜悦。”

秦礼言直截了当地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晚上睡觉,秦礼言率先跳到床上,哈欠连天,似乎困得眼皮都睁不动,方铮驰勾着嘴角,也不戳穿他,只是问:“睡左边好不好?”

秦礼言闭着眼,表现得一脸困倦,钻进被子,躺在——中间。

终于……终于……出现交颈鸳鸯的明丽画面了,真不容易啊!还是方先生硬把他挪过去的。

秦礼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方铮驰坐起来,打开夜灯,靠在枕头上,迷茫的眼神凝视着秦礼言的睡颜,微微一笑又轻轻叹气,拿起闹钟贴到眼前看了看,深夜十一点多,无奈地吻吻他的嘴角,“你的恋爱观根本不健全,心都给我了,为什么身体不行?在害怕吗?”

过了不知多久,方铮驰幽幽呢喃:“你会心甘情愿的,其实很容易,只要我硬得下心肠。”

番外

某大学本部研究生宿舍的喽喽们喜好武侠,此事尽人皆知,就连飞行动力物理学的某教授都对他的同僚说:“杨过的大雕载重能力有待考察。”他怎么知道杨过的?他的学生不是住那楼嘛!由此断定——该楼喽喽们正不遗余力地投身于宣扬中华民族传统武术文化的伟大事业中,精神可嘉,品质感人,功绩之高转扶摇直上九重天!

未进楼道,远远就能看见门楣上挂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学术逍遥境。这端庄典雅的颜体楷书出自于秦大盟主之手。

但是,起名字的却另有其人,此人被奉为副盟主,姓萧名疏桐,一个历史博士,所有人都叫他小桐,因为他比秦礼言还要迟生四个月。

小桐同学扫书速度创该楼最慢记录,秦礼言扫三本,他一本能看一大半就不错了。

小桐同学武侠书籍阅读量为全楼最少,并且接触时间仅为半载有余。

有人就要问了:那么多扫书高手,他怎么当上副盟主的?

理由很简单——

此人从小学习武术,理论贫乏,但战绩辉煌。

据小桐同学说,“学术逍遥境”典出古龙《萧十一郎》。萧副盟主在秦礼言面前卖弄武侠典故时,盟主大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给你老本家脸上贴金吧!”

于是喽喽们开始四处征集楼名,两周时间一无所获,后来想想,这假公济私的名字其实还是非常贴合实际的:首先,本楼各学科博士云集,就连研究杀伤性武器的都有;其次,本楼住户确实逍遥(特指不写论文、不做实验、不上课、不批作业、不代课……的时候)

读武侠小说是本楼崇贼们的第一要务,怎奈武侠小说通常都篇幅繁长、情节复杂、人物众多……所以难写。因此,数量不多就成了众悍匪们最大的遗憾,金庸、古龙之后,只好找梁羽生、卧龙生、温瑞安、李凉等人的来读,就连明显假冒伪劣的“全庸”、“金镛”、“沽龙”的都找来了,一边挑灯夜战一边破口大骂,骂完接着搜罗粗制滥造的豆腐渣小说。

某日,某喽喽淘来《寻秦记》,离着三里地就狂奔回来,一路高声呼喝:“兄弟们,精品啊!奢侈品啊!”

经部分资深武侠迷鉴定之后,下了评语——还行!某喽喽痛哭流涕,奢侈品陡然从云间坠落,成了合格品。

于是租了十几套黄易的书,全楼流传,几乎人手一本《寻秦记》,反观盟主与副盟主大人,学文的,还想着保持知识分子的斯文气质,下手稍迟,被流寇们一抢而光,只好一人摸了本《大唐双龙传》。

没看几分钟,秦大盟主冷笑,“隋末的人念北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你怎么不让寇仲学霍元甲的迷踪拳?”一甩手,把书扔了。

没过十几分钟,萧副盟主微笑,指着某页对秦礼言说:“我今天才知道李密的势力范围曾经到达过闽南。他怎么不让李大侠再努把力,跨过海峡,直接收复宝岛台湾?”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此书贴着地面滑到了床底下。

于是,俩人一致认定:黄易的书,错漏百出,误人子弟,治学严谨的职业级研究型武侠迷对其应持不屑一顾的态度。

但是——

《寻秦记》却大受欢迎!

光电学博士李群说:“我就看不惯无光害的古代,完全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我要是到了战国,怎么着也要造台发电机。不行!太污染环境,要用水力发电。”

某法学院仁兄哈哈大笑,“多少漏洞啊,都犯不着用放大镜扫描,随手一抓一大把。我要是去古代,谁活得能有我滋润?”

还真有比他滋润的——

研究杀伤性武器的彪形大汉笑得更是肆无忌惮,“热兵器与冷兵器的巅峰对决!横扫千军荡除万马一统天下!哈哈~~~”

个个都要到古代闯出一番新天地,而且人人觉得自己无论智力还是知识积淀都远远高出古人。简直无一例外!

于是——

穿越了!

去的是谁?

先派两个小喽喽探探路。

计算机博士张程和未来的外科医生高伟成。

张程背着他那高配置的IBM笔记本,电脑包里还放着MP3、MP4、手机、移动硬盘……还有个黑匣子,这东西曾经帮秦礼言装了Vista。

高伟成也没空着手,带着听症器,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说不定还有“醛灵汀油”。

俩人在荷花飘香的季节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大城市。

高伟成问张程,“这是哪儿?”

“废话!我哪知道?你去问问。”

高伟成去问了,特地选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这大爷看着他先藐视了几秒,没等未来大夫开口,老头先说:“还俗的?罪孽罪孽!”

得!出师不利!

换张程出马。都一样!满大街过路人没一个愿意回答的。

俩人捂着脑袋蹲在墙角避人耳目。高伟成郁闷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哈哈大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我们真笨,小言说从服饰就能看出朝代来。”张程“哦?”了一声,也兴奋。

盯着过往人群看了半天,高伟成问:“唐朝?”张程问:“宋朝?”

终于逮着个不懂事的半大小孩,掏出MP3让他听音乐,小孩高兴,一五一十地说:“大梁,越州。”掂着MP3跑没影了。

高伟成挠头,“中国历史上有大梁吗?”

“应该有吧。小桐好像说春秋战国还有虢国呢。”

“蝈蝈?我还蛐蛐呢?”

“行了行了,管它什么朝代呢,我就不信我闯不出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

俩人骤然斗志昂扬!

都没等到下午,满腔热情被兜头冷水浇灭了一大半。

饿了,得吃饭吧,馅饼能从天上掉下来?

高伟成带着钱包,而且钱还不少,刚领了补助金,两千块。

张程也带着钱包,而且钱更多,还有楚副教授的三张信用卡呢,四五十万一次性都能拿出来。

可是——

四五十万全堆在包子铺老板眼皮子底下,人家也不见得肯施舍出半拉包子来。

俩人只好卖东西,首先想到的就是笔记本,这东西值钱啊,买了三万八呢。

张程开始卖弄,点开电影,巩俐穿着金黄的凤袍,满城菊花铺陈,周杰伦深情慢唱《菊花台》。气势多恢弘啊!原本招徕了三五富户,画面刚动,“呼啦”一声被吓得四散溃逃,惊慌大叫:“妖术妖术!”“妖僧妖僧!”

怒气填胸的人群抄家伙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过来,俩人冷汗直淌,把累赘全扔了,落荒而逃。张程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差点骨折。

俩人跑出三里多地,出了城,靠在小树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高伟成庆幸,“幸亏我穿着耐克。”张程也感慨,“昨晚上我真明智,没等他回来先睡……”赶紧住嘴,脸通红,高伟成也没在意。

一个肚子叫了一声,另一个肚子也叫了一声,“我想吃饭!”“废话!我也想吃饭!”“我们……我们去偷吧!”“偷?那是技术活,你精通?”

高伟成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突然呵呵呵笑起来,从脖子里掏出个玉石小挂件,“这肯定值钱。”

俩人找了家当铺,举着挂件对朝奉说:“当东西。”

满脸精明相的小矬子上下打量他俩,一伸手领着他们进了小房间,开门见山地说:“来路不正吧,我瞧瞧。”

接过去扫了两眼,面无表情,“当多少?”

张程心说:电视上哪回演的不是一卖上百两。于是说:“纹银一百两。”

朝奉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地抖,“纹银?纹银?小店哪来的纹银?”

俩人面面相觑,似乎在说:至于慌成这样吗?

还是高伟成有点理智,他怕纹银,不是怕一百两!纹银有什么好怕的?于是说:“你看着办吧。”

朝奉又恢复正常了,放开嗓子阴阳怪气地唱:“杂玉坠子一枚,缺角破损,虫蛀鼠咬啊~~~”

“虫蛀鼠咬?”俩博士诧异至极,异口同声说完盯着小矬子。那家伙泰然自若,似乎说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问:“当多少?”

怎么又问这个?“看着给吧。”

又唱,“两吊大钱~~”话音未落,矮着声音问:“死当活当,活当一吊大钱。”

张程冲口说:“你才死当!”

高伟成长长叹气,“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哪当都一样,就死当吧。”

得!俩人捧着两吊铜板出来,买了四个馒头,花了八文。张程这计算机博士开始用他那计算机脑袋计算,“按一个馒头五毛钱计算,四个铜板一块钱……”数了数,断定,“你那块玉值五十块。”

“胡说八道!我买了一千多。”俩人明知上了当,所以黑眼镜的论断也没引起义愤填膺的情绪。

不过没关系,古代生活水平低,物价也低,旅店一间小屋子一晚上才要十个铜板,相当于两块五毛钱。俩人戳在门口,看着巴掌大的地方以及泥胚子夯成的床叹气。

张程舒服惯了,一瞧这架势,首先不乐意,“换上房!我受不了这个罪!”

没等高伟成同意,先跑去视察了一番,所谓“上房”,就是脚掌大的地方,以及涂了层包浆的泥胚子夯成的床。价钱却是二十个铜板。

俩人只好将就一下了。

可惜,这是夏天,没蚊帐、没蚊香、没杀虫剂的夏天!

张程一夜没睡,光顾着打蚊子了。高伟成倒是睡着了,早晨起来,整个一麻风病人,全身红点无数。

张程幸灾乐祸,“你这医学博士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你说你会不会贫血?”

高伟成浑身颤抖,攥着黑眼镜的手惊恐地瞪眼,“我会不会得疟疾、猩红热?”

张程一跳三丈远,“疟疾猩红热是不是传染病?不会还有非典和禽流感吧?”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谁说我要到古代来的!老天爷啊!您快行行好吧,我要回去啊!~~”声泪俱下!!!

什么宏伟壮志都没实现,损失了大量财物,俩博士回来了。

一个劲地问:“为什么他们说我俩是还俗和尚?”

历史博士笑眯眯地答疑解惑:“你们去了南朝梁,最崇尚佛教的朝代。还了俗没被打死就该偷笑了。”

这次穿越是不成功的,原因很简单,他俩研究的科学过于现代,在那落后的时期完全用不上,得换俩深受传统文化熏陶的古典派知识分子去,最好是饱读诗书能出口成章的。

那好,那就换成重量级的盟主与副盟主大人,一个文学博士,一个历史博士,凭服饰就能判断朝代,谁的势力范围在哪儿,门儿清!还有个是武林高手。一文一武,这搭配完美到家了!

于是——秦礼言和萧疏桐穿了。

番外2

鉴于第一次试运行失败的惨痛教训,俩文人决定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去哪儿至关重要!

萧疏桐要去西晋,理由:那时代崇尚自然、闲散舒适、局势混乱……连男女之间的设防都远远低于其它时期。最关键的是——整个西晋士大夫阶层仰慕美男子,小桐同学那叫一个帅!

秦礼言不乐意,“我就看不惯大老爷们涂脂抹粉,还吃药扪虱,三四年不洗澡,随地大小便。我要去清朝,可以光明正大地戴眼镜。”

萧副盟主扯着他的头发说:“你要戴大马尾辫假发吗?”

于是清朝和西晋正式被剔除。

俩人清瘦,唐朝不行,不受人待见,能有什么作为?再让别人当成逃荒避难的。俩人享受惯了,特别是秦礼言,这几个星期被人伺候得……啧啧!所以汉朝以及之前一概免谈,时隔两千多年,生活品质极其低下,连裤子都是两截式的。

萧疏桐要掺和兵荒马乱,建一番丰功伟业;秦礼言要享受和平繁华,痛痛快快肆无忌惮地旅游观光。

没法统一,俩人只好各让一步,决定去北宋仁宗年间。

秦盟主崇拜苏轼,萧副盟主仰慕司马光。仁宗年间经济发达、文化内敛精致,符合小言的要求;此外,北宋四周环伺着辽、西夏、大理,从建国到亡国一直战争不断,边关百姓人心惶惶过了今天担心明天,符合小桐的要求。

既然如此,不去北宋去哪儿?

其次,得带银子,多多益善,好不容易穿越一回难道去受苦受难?

萧同学向来俭省,积蓄颇丰;秦同学负债累累,全身上下摸不出几个大子儿,从方先生家顺了个仿唐三彩小人偶。

把钱凑在一起,人民币带着没用,一律换成银条,足足三百两,找人截成一两左右的碎银子,装了一口袋。

秦礼言对着资料拿毛笔画铰钞,刻了一方印,“啪”盖上,历史博士目瞪口呆:“你还有造伪钞的能耐?以假乱真!神仙都戳穿不了!画个百八十万两的。”秦同学照办了。

好家伙!够俩人享受一辈子的,吃喝嫖赌也能支持一年半载。

秦礼言偷懒,说:“我就出了一千多块,你是大股东,财政大权由你掌管,我绝对放心!”萧疏桐更懒,“不出钱还不想出力了?美不死你!”俩人用极其激烈的方式进行了一次深入“探讨”,秦礼言明显力不从心,只好忍辱负重,拎起口袋充当出纳会计。

再次,难道穿T恤衫牛仔裤去?那还不得所过之处谩骂喝斥纷至沓来?影响美观影响市容,也不贴合俩人温文尔雅的古典气质啊(?)!

小桐同学又掏私房,上网订购了四套北宋家常深衣,一套三百多,为免再被人当成还俗的和尚,又花大价钱买了两顶帽子,找人加了假发。

穿上身,潇洒!文雅!俩风度翩翩的混世佳公子(?)!斯文气派被烘托至极点!

可惜,有一好没二好,钱包急剧缩水!秦同学又从方先生家顺了个仿南朝石貔貅。

再其次,什么季节去?

这太关键了。坚决不能是夏天!

秦礼言要伤春,萧疏桐要悲秋,俩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妥协。那就取春秋季节的中间好了。小桐要猫冬,小言要消夏,秦盟主话还没说完,被萧副盟主一招起手式吓了回去,但心里却一直在祈求老天爷千万不能是冬天,缩头缩脑能有什么乐趣?

准备基本齐全,只要稍微修整一下细节就能出发了。

所谓“细节”,就是秦礼言的眼镜,总不能太骇人视听吧,换成了隐形的。

换洗衣服揣了一口袋,小桐不肯拿,小言还得自己背着。

万事俱备,只欠穿越!

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俩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众喽喽个个眼眶红肿鼻腔抽噎,依依惜别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秦礼言直犯疑惑:难道是生离死别,怕我们一去不复返?

某喽喽拉着副盟主的手一阵激动,“您不带件兵器去?抗把砍刀吧。”

吉林儿子一脚把他踹开,“刀是粗人用的,怎么配得上我们小桐儒雅的气质,你懂不懂美学搭配?怎么着也得带把宝剑,倚天碧血那种。”

萧疏桐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看到满大街男女老少每人别把枪的?古代也一样,刀剑是危险品管制物,守卫国家安全维持治安稳定的专业人员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比如士兵捕快。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秦礼言在旁边帮腔,“李逵天不怕地不怕还要把斧子藏在书箱里,我都背了两大包了,再塞把剑,我还活不活了?”

于是——

富家公子领着他的小书童(?)踏上了茫茫未知的穿越路!

盟主毕竟是盟主,老天爷也是势利眼,专门眷顾官大的。到地方才发现,原来是春天,秦礼言站在小溪旁,欣赏淙淙流水,嫩桑柔吟,盟主大人伤了回春,陶醉,“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多富有诗情画意啊!可惜,某理想落空的文化人完全牛嚼牡丹,“这里是东京汴梁,不是燕地也不是秦川。”

“生活要靠自己创造情趣!你的全身细胞毫无情趣成分。”

副盟主对着一望无际的橙黄油菜田猛打喷嚏,“我……我花粉过敏。”擤完鼻涕,突然抬头瞪眼,指着菖蒲丛中小石桥上的刻字颤抖,“高邮东桥?啊!~~江南!!~~”

秦礼言陡然一跌,差点掉水里。

盟主大人蹲在桥边上发牢骚,“这里离汴梁有多远?”

“你搞清楚,我学历史,不学地理!呃……此地属于未来的江苏,汴梁属于未来的河南,到底多远?”

“废话!这我也知道!该往西边走吧,唉!”

“你这也算知道?该往西北走!”

“要不然就在高邮来个半年游得了。这是我老祖宗秦观的家乡,还有闻名全国的高邮咸鸭蛋。”

一个大喷嚏,剑眉倒竖,“这时代咸鸭蛋还没发明,别尽想着吃。我要找司马光探讨《资治通鉴》,顺便问问他砸缸的事。”

秦礼言笑,“我也要跟苏轼交流交流笋烧肉!”

萧疏桐刚想说:这还是吃的。神色一凝,“地方错了,时代……不会也错了吧?”

秦礼言僵住,好半晌才说:“先离开这荒郊野外再说。”

得!俩人甩开常年不运动的双腿找集市。秦盟主更可怜,身负“重”任!

站在集市口,看着过往人群,秦礼言吹口哨,萧疏桐跟着打响指。

吃完午饭,秦礼言坚决不肯步行,“买驴买骡子。”大财主完全同意,他的脚也是隐隐作痛。

卖驴的中年大汉伸出四根指头,小言伸三根,那人扭头就走,小桐一把抓住,作了个揖,“某家买两头,还望大官人高抬贵手!”那人笑,伸出两个指头,别高兴,那手势表示——八!

这回换博士们扭头就走。

可是——

仅有的竞争对手一个干瘦小老头更黑,就伸了一个指头,更别高兴,那手势表示——九!

俩人又折回来,掏伪钞,大汉没接,冷笑,“某家收现银。”

白花花的八十两买了两头驴。

大汉突然拉着大股东的手,神秘地咬耳朵:“相公可要马?”

秦礼言眼睛不好使,耳朵灵着呢,抬脚就踹,“滚!我还想活着回老家!”

这下可好!吃喝嫖赌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得改成省吃俭用。秦礼言还是比较高兴的,钱少了也就意味着负担减轻了。

顺着官道骑到大运河边上,码头繁华忙碌,过往船只络绎不绝。

副盟主一声令下:“摆渡过河!”盟主掏钱雇船。听着小言的一口普通话,船老大给旁边的桨手使眼色,秦礼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撞撞小桐,自己率先唱江南小调:“姐儿啊~~莲丛mia~~郎儿咿~~船头yia~~”小桐会意,故意操着江南口音说:“yiu劳大go(有劳大哥)!”

俩人顺利过河,呵呵窃笑,夸奖自己聪颖通达应变能力超强。

晓行暮宿,出了未来江苏进入未来安徽。

这可就发生了质的转变啊!从平原地带进入了山林地区!出纳会计换人了,小言自身难保还想保护生活物资?

眼前是黄山余脉,俩附庸风雅的书生相视而笑,一个呼:“五岳归来不看山!”另一个喊:“黄山归来不看岳!”策驴上山!

“呼啦”一声,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剪道贼将俩人团团围住,人手一把大片刀。

俩人暗忱:无论哪个时代,非法社团总能聚集大量的管制兵器。

一个络腮黑大个断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如若说个不字,嘿嘿,管杀不管埋!”

秦礼言往后一缩,把萧疏桐推到了风口浪尖。武林高手果然气度不凡,斯文一笑,“小爷走千家闯万户,刀口上舔血裤腰上拴头,尔等安敢太岁头上动土?还(huan)不快滚!”

秦礼言伸出脑袋,“你江湖黑话不少啊!”

萧疏桐侧头,“《江淮陆势简录》上全有记载。这帮人一点创意都没有,我也给他来点传统的。”

秦礼言黑了大半张脸,“那是四楼的书,你最好别看了!”

剪道的哇哇怪叫,一窝蜂奔腾而来,秦礼言暗唤:老天爷啊!抱着脑袋滚下来。

萧疏桐翻身下驴,一伸手拍倒一个,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扑上来,副盟主气定神闲,施展平生绝学,大圆小圆滔滔不绝使将开来,绵绵劲力以柔克刚。太极就是好,有用不完的招!小桐同学正沉浸在锄强扶弱的激动情绪中,猛听见亲爱的盟主大人一声惊呼:“救命啊!~~”神情一恍惚,没来得及去救,被人揍了一拳。

半个小时后,俩人穿着衬衣衬裤,身上青一道紫一道地蹲在树根下,翩翩佳公子变成了落难小叫花。身边财物被洗劫一空!伪钞漫天飞舞撒了一地。

络腮黑大个拎着俩人的帽子,啐了一大口唾沫,“还俗和尚?腌臜泼才!”踩着伪钞走了。

秦礼言捧着曾经的仿唐三彩小人偶现在的破瓷烂瓦欲哭无泪,“这什么世道啊,剪道的骂受害人地痞流氓小混混。”

萧疏桐摸着自己的脸,“知足吧,还不错,求财不求命。……咝……疼!”

俩人一瘸一拐地下山,什么旖旎风光都没看着。

坐在一个集镇口的界碑旁,小桐叹气,“我饿了。”“我也饿了。”“你有钱吗?”“废话!废话!……嗯?……我有这个!”掏出了仿南朝石貔貅。

萧副盟主来了精神。找了家古董店,把小貔貅往柜台上一拍,山羊胡小老头掀起眼皮瞟了瞟他俩,把貔貅凑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都没两秒钟,“赝品!五十文!”

俩人泄气之极,这是鉴定专家,还想瞒得了他?

花了十二文买了四个馒头。瞧见没?这就是经济发达物价上涨的危害!

撕着馒头,萧疏桐问:“今后怎么办?”

“唉!还能这么办?赚钱呗。”

“士农工商。士不行,我们没户籍,再说我不会写科举文章。”

“我会!”秦礼言就了口水,“从脱童到殿试,时间太长,等不到当状元我就饿死了。”

“状元?”小桐嘲笑,“得了吧,想点实际的,农也不行,我不会耕田。商更不行,没本钱。”

“就一条出路,”小言瘫在桌子上,“给人打临工糊口饭吃。”

俩博士站在大街上,左边一家打铁铺,通红的铁条从热碳里被抽出来,俩人心一颤,这东西要是不小心碰到身上,不出两秒就是重度烧伤。

右边一家饭馆,小桐太金贵,眼皮子浅,看见泔水就想吐;小言更金贵,人家是独生子女,而且最近被伺候得跟太爷似的。

前面一家裁缝店,秦礼言撞了撞萧疏桐,“这安全,你去。”

“我学历史的,不是时装设计。”

后面一家肉铺,俩人瞧都没瞧,直接绕了过去。

为节约开支,晚上每人只吃了一个馒头,窝在柴草堆里过了一夜,半夜被冻醒了无数次。

第二天鼻塞声重头昏脑胀——感冒了。

秦礼言躺在地上不想起来,突然看见一个落魄文人在代人写书信,他呵呵呵笑了起来,“这是我强项。”

拿剩下的钱买了点笔墨纸砚,先浪费了一张纸写上招牌——代写家书。趴在某富户的门槛上等生意上门。

萧疏桐坐在旁边叹气,“我干什么?”

秦礼言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同情地看着无业游民,眼睛一亮,“打把式卖艺!”

堂堂武林副盟主拉开架势,作了个罗圈揖,来了段江湖切口:“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弟漂泊半生,回乡无盘缠,还望各位父老乡亲帮助则个。”练了套潇洒飘逸的陈氏太极,沉气收势,刚想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结果闪目一看,围观人群摇头挥手讪讪而去。

又坐回小言旁边,“唉!他们水平太低,欣赏不了高深的内家拳。”

“太极明朝才创立,你这是在剽窃!”

“言重了吧,我又没打算让他们以为太极是我创立的。”萧疏桐把脑袋搁在小言肩膀上,“再说,要剽窃当然剽窃后代的。到明朝难道剽窃宋代话本?到两晋难道剽窃先秦哲学?到唐朝难道剽窃竹林七贤的诗?这不是找抽吗?”

“哦?到明朝剽窃清朝小说,到两晋剽窃宋明理学,到唐朝剽窃宋诗?呵呵~~一样找抽!”秦大文学家态度极其和蔼地说:“找两个最接近的说吧,唐诗重‘意’,感性;宋诗重‘制’,理性,‘意’和‘制’是诗歌的两极,唐人会欣赏宋诗?鬼信!行了行了,别想入非非了,你赶紧去耍套猴拳!”

副盟主怒极,一太极揍在顶头上司身上,“本少爷是国家太极协会的正式会员,猴拳协会是我们的死对头!”

“拉倒吧,”秦礼言揉肚子,“不会就不会,哪来那么多借口?”

终于有生意上门了,是个掉光了牙的老太太,秦礼言一边听她颠三倒四地絮叨,一边奋笔疾书。

半个小时后,写完了,老太太满面泪痕,也难怪,唯一的孙子远征边疆,活不活着还两说。

秦礼言这人嘴硬心软,把信递过去,“早日团圆!”

得!唯一的一笔生意,还赔了!

晚上每人吃了半个馒头,钱全花光了,又窝在草堆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副盟主身强体壮皮糙肉厚(?),精神还算抖擞。可秦礼言高烧不退,胡话连天,“我要回家~~我要吃笋烧肉~~我要喝鱼汤~~我肯定听话~~我再不偷你东西~~”

苏轼没见着,司马光也没见着,损失了大量钱物,一文一武绝佳组合伤痕累累地回来了。

秦大盟主又被高伟成架去苏徽那儿受了回罪。

萧副盟主坐在窗前遥望天际,大发感慨:“历史啊!是用来研究的。现代人到古代自身都难保,还想翻云覆雨?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45

第二天星期一,秦礼言七点多钟起来,抓了个冷馒头边啃边往外跑,含糊不清地嘀咕:“住这儿我迟早累死在半路上。”

方铮驰伸手搂住,“吃完饭我送你去。”

“别吃饭了,现在就走。”拖着他出门。

刚到校门口,车还没停稳,秦礼言一只脚就跨了出去。方铮驰一把拽住,笑问:“就这么走了?不用行动表示一下感谢?”指指自己的脸,“要是亲在嘴唇上我会更高兴。”

秦礼言一巴掌推过去,恶声恶气地说:“你找死!看清楚地方!”一步跳出两米远。

方铮驰叹气,对着背影说:“我要走了……”秦礼言挥挥手,“走吧走吧!”

“我真的要走了,我要去……”秦礼言拐进大门消失在人群里。

方铮驰额头抵着方向盘沉默了半个多小时,抬起头,发动汽车,微笑,“心软得够久了,优柔寡断可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回家之后,先给闵榛打电话,“计划改一下,我要提前去重庆……不,今天就走,能帮我买到机票吗?……好,中午我去拿。谢谢,再见。”

收拾好行李,进厨房做了很多菜放进冰箱,故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中午到闵榛的公司取了机票,下午两点多钟,飞去了重庆。

秦礼言吃完午饭没多久,白教授通知他学生处找,秦礼言心里“咯噔”了一下,悬着心战战兢兢站在主任面前。

死板的中年妇男沉着脸问:“你撕坏了珍本还试图隐瞒是吗?”

秦礼言刚说了个“不”,主任突然抬起眼,精光四射,秦礼言脖子一凉,冷汗横流,低头承认。

主任扯唇,“情节严重,按规定,你的两分道德品质分要全扣掉。下学期到法学院跟大一学生一起选修思想品德。”

秦礼言失魂落魄地出来,没心思上课,在校园里晃了两个多小时,心脏裂了条大口子,哗哗往外淌鲜血,那哪是学分?那是钱啊!两分一扣,奖学金立马从每月五百多陡降成一百多。

一脚蹬在不知名的小树上,树叶残花纷纷飘落,洒了一身,迷了眼睛,秦礼言颓然坐在树底下,掏出手机,翻出方铮驰的号码,刚按下通话键,没过三秒,又赶紧掐断。

捻着蚂蚁大的小花朵眼睛发直,过了半晌,发了条短信过去,烦心事能找到人倾诉,阴霾顿时消散了不少,甜滋滋地想:他会不会笑咪咪地讲一堆大道理安慰我?

可是,等了十几分钟,没电话也没短信,秦礼言心凉了半截,站起来拍拍满身落花,回宿舍睡觉。

一觉醒来四点多了,翻手机,没未接电话也没短信,“难道忙得没听见?”没好意思打电话确认,在储存的短信里找了条特别好笑的发了过去,又等了十几分钟,渺无回音,“可能在开会。”嘴上虽然这么说,内心深处却在反问:他根本就不重视饭店,懒成那样,还会开会?

没吃晚饭就去了饭店,在大厅遇见下班回家的秘书,秦礼言问:“方总今天是不是很忙?”

“总经理一天都没上班。”

“啊?”

立刻打电话,通了,可就是没人接。

坐在钢琴前,撑着脑袋发呆,吴经理没敢去拔老虎嘴上的毛,随他爱干吗干吗。

楼上一个尖锐的声音笑着说:“小子,别傻愣着了,弹啊。”

秦礼言猛然警醒,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掀开琴盖弹《小丑滑稽曲》。

九点钟,点了饭店最贵的大龙虾,外加一杯酒,冷笑,“你就鬼混去吧!”

吃完回宿舍。

第二天早晨听了节枯燥的中国哲学发展史,铃一打秦礼言比教授跑得还快,拐上主干道,看见方教授和学生正边走边讨论问题。

秦礼言跟在老头后面走了几步,方教授回过头来,先一愣,笑咪咪地招招手,“过来过来。”

秦礼言脸通红,干站着,垂着眼睑结巴:“教授,我……下一节要上课。”

“哦?”方教授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去吧去吧。”

秦礼言没敢看他,说了声“教授再见”转身往回走,躲在墙角偷看,方教授眺望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秦礼言出校门,坐在公交站台上,每一条路线的汽车都过去了三四辆,秦礼言一拳打在站牌上,“你不理我难道还指望我上赶着倒贴?”

起身回去,到图书馆泡了一下午。晚上弹完琴,一时没忍住,问服务员:“你们总经理在办公室吗?”

“啊?我想想,好像两三天没上班了吧。”

秦礼言脸立刻拉了下来,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怒气源源不断地往脑门上冲,站在门外吹夜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鬼混吧!最好死在外面!”跳上汽车扬长而去。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往左翻了个身,看见柜壁上那条“真理”,耻笑:“遇到这种事,向前看根本没用,要不然眼不见为净,要不然干脆断了。”往右翻身,睡着了。

第二天到老白菜梆子办公室上了节课,临走时白教授说:“小言,下午跟我去市图书馆,有空吗?”

“呃……教授,我有点私人事情,能不能改成明天?”

白教授同意了。

秦礼言坐上开往东郊的公交车,瞥着窗外不停地自言自语:“我去拿电脑,还有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服,我没衣服换了……”

进了门,楼上楼下找了一大圈,无影无踪,秦礼言叉着腿站在客厅,捏着拳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是来拿衣服的!!!”

刚转身,不经意瞧见了茶几上的手机,翻开一看,两条短信,十四个未接电话,除了自己就是闵榛,秦礼言手直抖,“难道……难道出事了?”冷汗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踉踉跄跄倒在沙发上。

脑袋嗡嗡响,给闵榛打电话,响了一声对方就接通了,“你终于肯接电话啦,我跟你说……”

“他人呢?人在哪儿?”

“嗯?秦礼言?手机没带过去?”

“带去哪儿?”秦礼言“噌”站起来,“他去哪儿了?”

“重庆。他没跟你说?我找他两天了。”

“你怎么没去?”

“我马上就出发……”

秦礼言没等他说完,“你把他的手机带去吧。”

也就过了十几分钟,闵榛来了,拿走了手机。

秦礼言躺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中央的花瓶半天不眨眼,瓶里的樟树枝枯黄零落,抽出来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哪来的清香?你尽骗人!”又插了回去。

站起来,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绕了一遍,打开所有的门,趴在楼梯栏杆上喘气,“死在外面最好!”坐下来,烦躁地蹭了两下地毯,气终于喘匀了,脑袋枕着膝盖,喃喃:“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午,肚子饿,打开冰箱,吃了一大惊,抵着门呵呵地笑。端出鱼汤、鱼香茄子、炒芹菜,热了热,就着馒头,慢条斯理地吃。

下午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上楼,特地换了方铮驰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这次午觉一直睡到五点半,既然已经迟到了,还不如不去,又热了点饭菜,吃完接着上楼。

听了会儿音乐,没意思关了,躺到左边又滚到右边,最后趴在方铮驰的枕头上,到临晨两三点总算是睡着了。

第二天十点多钟才起来,被小林一通电话催去了市图书馆,师徒四人在飘着油墨味的书海里摸爬滚打了三四个小时,头昏眼花,老头抹了把汗说:“走吧,去吃饭。”

吃完饭,老头偷懒,支使三个学生继续受苦受难,自己回了学校。

秦礼言掏出手机看了十万八千遍,除了一条广告什么都没有,“难道我的电话又欠费了?”查了下话费,余额居然有五百多,秦礼言吓了一跳。

“闵榛坐火车去的?怎么可能?”刚揣上手机又慢吞吞掏出来。

秦礼言抓起一本书慢慢地翻,终于读完了,至于什么内容根本没在意,“砰”把书合上,下定了决心,拨过去,居然……居然关机!秦礼言火“腾”就窜了上来,狠狠挂断,“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就死在重庆吧!”

故意磨蹭到五点半才吃晚饭,脸朝着饭店的方向冷笑:“本少爷不伺候了!”

临睡前找出十几个大塑料口袋。

第二天听完课跳上车直奔东郊,进门就收拾东西,衣服揣了三四包,进书房,也不管什么书,堆在桌上码齐了直接往口袋里掳。

装好往肩膀上猛甩,“砰”一声巨响,笔记本重重砸在地板上,秦礼言还没醒过神来,又“砰”一声巨响——充电器砸在了电脑上。

秦礼言傻了半天才想到要捡起来,抖着手移开充电器,表面没什么损伤,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忽然看见它顺着缝隙往外淌液体,一屁股瘫在地上,眼圈发红鼻息扇动,液体沾上了裤子,秦礼言突然抓起充电器扔了出去,怒骂:“我就这么好欺负?一个充电器都欺负……充电器!!充电器!!!”秦礼言“哗啦”站起来,绕着电脑转了好几圈,终于静下心来,撑着桌子叹气,“手机……手机也要充电器。”

没心思收拾东西了,进厨房泡了杯茶,坐在楼梯上慢慢喝干,挑出茶叶轻轻地嚼,“他就不能用公用电话打给我?”

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地笑,“十一位数字谁能记得住?我就记不住他的。”

进厨房洗好杯子又出来,神色一凛,陡然止步,“为什么不打家里的固定电话?”

靠着墙站了半个多小时,望着微风吹卷窗帘,关上窗,鼻子贴在玻璃上,“他……他打了,肯定……打了……我不在……没接到。”

头脑里不停地给方铮驰找借口,掏出衣服挂起来,书也放回架子,跪在地上擦洗粘稠的液体,脱下裤子使劲搓洗,浪费了半包洗衣粉,裤子毫无起色,秦礼言颓然靠在椅子上,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扔了。

吃过午饭,无所事事,打开方铮驰的书房,一片狼藉,秦礼言斜着眼睛走过去,伸脚踢了踢,“比我还懒,这也叫有情趣?”拿起桌上的《毛泽东思想概论》,大声嗤笑,“后悔了吧,一枝梅小姐把你当王子供着呢。”一抬手,扔进了书堆里。

转出去没几分钟又转进来,脱掉外套,卷起袖子,抱怨:“没品味!嗯?居然还有《营养食谱》?瞧你这点出息!……这书这么重,还没看完手先断了。……怎么只有二、三、四册?第一册呢?”

忙了三个多小时,累得腰酸背痛,第一个架子都没整理好,秦礼言挪到桌旁倒在椅子里,脸色潮红额渗薄汗。

面前放着《天龙八部》的最后一本,秦礼言微笑,“真没想到你也是金迷。”

翻开,书签翩然飘落,秦礼言弯腰捡起来,唇角上扬,“我曾经还赞扬王语嫣是……”却见题字旁又多了一行——我无法承诺婚姻,但我会给你终生。

秦礼言身形巨震,时间停滞,泪滴滚落,哽咽:“我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

46

秦礼言心潮澎湃,注视着窗外的垂柳出神。

夜幕降临,寒气入侵,秦礼言关上窗户,出书房,把楼上楼下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抽出枯萎的樟树枝扔进垃圾桶,到阳台上折了根柳条,凑到鼻端,“也有点淡淡的清香。”进来把花瓶装上水,插上柳条,秦礼言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像观音大士的净瓶。”

转头看看座钟,完全无视指向七点的时针,进厨房热饭菜,边扭微波炉边说:“我在给你省钱,要是吃福利,我能宰你几百块,你要懂得感恩!”

吃完饭,泡了杯碧螺春,特地加了点毛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觑着电话发呆。

时过十一点,茶凉了,秦礼言站起来进厨房,洗好杯子,把楼下所有的灯关掉,上楼睡觉。

第二天星期五了,秦礼言给一个同学打电话,“明天周末,那家电器卖场还要不要发传单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上次有点特殊情况。……这次绝对不会,是是是,我保证,绝不食言!”

吃完早饭,检查了一下电话线,把脏衣服全洗了,垃圾分类打包,拎出去扔进垃圾箱,回来时把酸奶带了进来,五瓶,秦礼言笑着自言自语:“我没兴趣当伟人。”把四瓶奶倒掉,瓶子放出去,慢条斯理地喝当天的。

打开窗户通风,然后进了书房整理书籍,忙了近两个小时,第一个书架终于编排整齐了。

吃完午饭,抗来人字梯,把书搬下来配套归类码整齐,到五点多钟,累得肌肉酸疼腰背发软,出来,没胃口,啃了个苹果喝了罐啤酒。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什么事也不想做,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秦礼言慢慢坐起来,对着电话微微一笑,“给你十分钟的机会,你要是不响,我明天就到大街上去堕落。”转头对着座钟一秒一秒地数,十分钟早过了,秦礼言捂着脸枕在膝盖上,“再……再给……你十分钟。”

时过十二点,秦礼言拖着脚步上楼睡觉。

第二天周末,秦礼言十一点多钟从被窝里坐起来,头一阵眩晕又倒了下去,索性窝着不起来。

手机突然铃声大作,秦礼言立刻爬起来,激动地抓过电话,一看,是发传单的同学,秦礼言躺回去,“喂,我今天不想去……对不起……不是……没人拦着我,呃……确实有人说过,他说不能堕落……对不起!我没说你堕落,我是说劳动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肚子太饿了,爬起来洗漱一番,下楼热了一大桌子菜,只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勺香菇排骨汤就没胃口了。

进书房继续整理,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钟,三个书架一律排列整齐。

找到了《鹿鼎记》第三本,秦礼言呵呵呵地笑,“把这么厚的《鹿鼎记》塞在辞海里,亏你怎么想得起来!”

没吃晚饭就累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打了个喷嚏,关上窗户,一摇三晃地上楼。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对着电话傻笑,“你真不听话。”

扭头进书房接着干活,错过了午餐,下午两点多钟,书房焕然一新,秦礼言站在门口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微微一笑,“秩序维持着自然规律,维持着社会运行,也维持着书房整洁。多有逻辑啊!”

进自己书房,裁了好些小纸条,写上书籍类别一张张贴到架子上。

窝在书桌旁,看着七台电脑,撇嘴,“整天投机倒把赚舒服钱,你都懒成什么样了?”

秦礼言立刻站起来进画室,铺开宣纸,蘸饱毛笔,悬腕一挥,四个大字——天道酬勤。秦礼言呵呵坏笑,找出双面胶贴到方铮驰书桌的正前方,坐在椅子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不出力真能赚大钱?你只是运气好。”

提到钱,秦礼言神色突然黯淡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半天不眨眼,头脑里不停地盘旋:我为什么急着还钱?为了早日脱离他的掌控?

苦笑!

站起来上阳台,给吊兰浇了点水,又折了根柳枝换下前天的,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居然从某条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

提到钱,脑袋嗡嗡直响,思绪不自觉地飘: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还钱?当真为了脱离他?

苦笑!

走上二楼的阳台,居然在角落里发现一架精巧的木梯,爬上去,眼前一片妙曼的景象,小小天台,藤蔓盘艮,累累果实坠坠连连垂于地面,惹来翩翩绵绵蜂围蝶绕,两张藤椅列于藤桌左右,桌上放着围棋盘。

秦礼言走去坐到椅子上,抓起一把黑棋子一颗颗排出掌心,自言自语:“我真是为了两不相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把棋子搅得哗啦哗啦响,微微一笑,“不如说,我更想获得平等的地位。”

双手捂着脸,闷闷地说:“我觉得自己矮他半截。自尊心在作祟!”

不知过了多久,秦礼言摘下一颗果荚,凑到鼻子底下,有些微不可闻的清香,剥开外皮,一颗颗小豆粒圆头圆脑排列整齐,秦礼言失笑,“他会因为我欠钱而看不起我?”

弯起嘴角无声地微笑!

晚风舒畅,天际繁星点点,后山樟树林传来轻柔的唰唰声。秦礼言站起来下楼。

吃过晚饭,懒得收拾,躺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咔嗒”大门轻轻响了一声,秦礼言眼皮颤了一下,“咔嗒”又响了一声,秦礼言立刻坐起来。

大门开处,方铮驰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秦礼言微笑,然后急忙跳起来往书房跑,方铮驰扔下箱子就冲了过去,伸手紧紧抱住,“小言,你不想我吗?我想你!”

秦礼言拼命挣扎,“你放手你放手!”

方铮驰神色颓败,愣了一下,缓缓松开,秦礼言有些意外,干站着呆呆地看着他。

方铮驰无奈一笑,张开手臂,秦礼言并没有躲闪,上前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吻着脸颊,“小言……小言……小言……”

秦礼言迟疑了很久,还是环上了他的腰。

轻抚后背,方铮驰低沉地微笑,“吻我好不好?你从没吻过我。”

秦礼言垂着眼睑思索良久,抬头匆匆一扫,没跑掉,被逮个正着。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秦礼言气喘吁吁,枕在方铮驰肩膀上。方铮驰若有若无地吮吸他的耳垂,呢喃:“同意了好不好?”

“同意什么?”

低沉地轻笑,抱起他,“同意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要我同意什么。”

方铮驰转身往楼上走,亲了亲嘴角,“同意了好不好?”

秦礼言张嘴闭嘴,没说话。

轻轻放在床上,帮他脱掉鞋子,解开衬衫,沿着脖子亲吻下来,“同意了好不好?”

秦礼言取下眼镜,迷茫的眼神落在方铮驰脸上。

方铮驰微笑,摸摸他的脸颊,碎碎亲吻伴着绵绵情话飘在空气中。

还是方先生说的对,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而且两个人一起做,整个过程都在期待都在欣赏!

47

日上三竿,秦礼言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方铮驰轻轻低笑,含住耳垂若即若离地吮吸,诱惑:“我不介意就这样一直……”

“我介意!”语调恶声恶气,脸却通红,眼睛始终没睁开。

方铮驰搂着他的腰往自己身边靠了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秦礼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旁边歪了歪,表现得一脸困倦。

“其实……”其实了半天,就是不往下说,秦礼言听见他这样说话就紧张,推了他一把,没……没推开。

方铮驰微微一笑,“其实,你没戴眼镜,我也没戴,你看不清我微笑,我更加看不清你害羞!”

“害羞?”秦礼言立刻睁眼,斜着瞥他,指着自己的脸,“这叫疲惫!我还没睡醒,你离我远点儿。”

方铮驰哈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肚子,“你的胃醒了没?这些天没少忽略它的清醒吧。”

“你做的菜太难吃!”秦礼言翻了个身,龇牙咧嘴,方铮驰急忙阻止,秦礼言故意纠结五官,慌手慌脚爬到他身上,身子一栽,猛抽凉气。

方铮驰皱眉,“很高兴你这么热情,但现在热情我并不欣赏。”

秦礼言心说:热情你的大头鬼!纠着脸颊却弯着嘴角说:“我这些天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你猜是什么?”

“哦?是什么?”方铮驰轻抚腰背,“其实,你正在顾左右而言他!”

秦礼言没搭话茬,乐呵呵地说:“我帮你把书房整理好了,任务之繁重堪比三峡工程……我还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了?”方铮驰吻了吻他的脖子,拉被子掖了掖。

秦礼言垂着脑袋,但笑不语,温热的气息在耳旁萦绕,惹得方铮驰阵阵哑笑,又轻轻问了一遍:“发现什么了?”

“呃……你在书签上……写……写……”

方铮驰哈哈大笑,尔后故做懊恼,“唉!我的内心隐秘,最见不得光的阴暗……”

秦礼言立刻抬起头,牵动痛楚,脸色顿时潮红一片。

方铮驰眨眨眼,“要我用语言再表达一遍吗?我可以用磁性的嗓音说得深情款款感天动地!”

“得了得了得了,别肉麻了,”秦礼言掳起睡衣袖子,“瞧瞧这鸡皮疙瘩……啧啧……”

方铮驰抚着他的头压在自己脖子上,低沉地微笑,“口头承诺并不足取,没有对证随时可以出尔反尔。书签上是我的笔迹……”贴上耳廓,哑哑地呢喃:“有法律效应的。”

秦礼言愣了一会儿,突然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起来起来!我饿了。你就知道睡觉!”

方铮驰哈哈大笑,抱着他起床,“好,先洗澡。”

“又洗澡?昨晚不是洗过了吗?我身上就这点油脂,全洗光了我靠什么活着?……啊!~~……疼!疼!”

方铮驰把他抱进浴室,促狭地问:“能告诉我哪儿疼吗……”话没说完,秦礼言恼羞成怒举拳就砸。方铮驰贴上脸颊夸张地亲了个响吻。

在秦礼言极其不配合的情况下,花了半个多小时洗完了澡,光溜溜地被抱出来。方铮驰翻出衣服扔在床上,秦礼言乐呵呵地唱反调:“我不穿这个,我要穿牛仔裤。”

方铮驰头都没回,“可以!”

秦礼言一愣神,完了!又要出花花肠子了!

果然!方先生挑眉,“我从事服务行业落下了职业病,向来奉行‘想顾客之所未想’的经营理念。对你的服务自然要格外精细周到,今天你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律牛仔!”取出一条牛仔短裤晃了晃,“就拿这个当内裤。”

秦礼言讪笑。

“你真是不听话。”方铮驰亲亲他的鼻尖,“快中午了,想吃什么?”

秦礼言自动自觉套上T恤,“什么快来什么,我倒是想喝大骨汤,等你熬好了,我也饿死了。”

方铮驰帮他穿好衣服,抱起来下楼,轻轻放在沙发上,进秦礼言的书房取来薄被给他盖上,摸摸头发,“趴着很容易压迫心脏,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秦礼言点了一下头,突然回过神来,推了一把,“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不舒服的是胃不是心脏。”

方铮驰微笑,吻上嘴唇,辗转多时,贴着眼睑笑说:“今天新婚第一天……”

话音未落,秦礼言一拳头就揍了过去,“方铮驰!你再说一遍!”

方铮驰急忙闪身,哈哈大笑,进厨房,又探出头来,“新婚第一天,你享受,我劳碌。有我这么体贴的丈夫,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珍惜!”

秦礼言在心里翻大白眼,抓起一只抱枕塞在下巴底下,闭目养神,明白跟他斗嘴只有自讨苦吃的份。

二十分钟后,方铮驰端出一碟西红柿炒鸡蛋放在茶几上,夹起一片西红柿送到他唇边,“试试,可能有些淡了。”

秦礼言进嘴嚼了嚼,半天没吭声,咽下去之后,举目望天花板,又咂咂嘴,“这也叫淡?”一脸痛苦表情,转头瞪方铮驰,“还~~挺好吃……哈哈……唔!”又被塞了一片。

方铮驰在他脸颊上拧了一把,站起来转进厨房,边走边问:“猪肝跟洋葱炒还是荸荠?要是荸荠,时间可能……”

“我不吃猪肝!木渣渣的!”

“哦?是吗?”方铮驰往门框上一靠,笑眯眯地说:“猪肝补血,我个人认为,你现在最需要!”

秦礼言连脖子带耳朵通红一片,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难为情的,抓起报纸就扔了过去,“我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吃!”

方铮驰极其认同地点点头,“嗯!可以理解。相思成疾,茶饭无心!为我消得人憔悴!你现在的样子何止是衣带渐宽?我心中感动莫名!谁叫我是你的精神食粮?一会儿我吃的时候,你看着。”

秦礼言的鼻子歪了,这是什么人啊~这是什么人啊~这是什么人啊~

方铮驰走过来,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他嘴里,秦礼言含着没嚼。方铮驰微笑,“你正在无理取闹!骄纵得不像话!”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问:“直接拿猪肝下面条好不好?”

秦礼言没理他,使劲咬鸡蛋。

“同意了?”碰了碰嘴角,接着进厨房。

十几分钟后,方铮驰端着面条出来,拿两个碗分了分。

秦礼言看着猪肝眼角直抽搐。

“这样好了……”方先生微笑,秦礼言掀起眼皮,方铮驰侧头,“我帮你吃猪肝……”秦礼言“哦?”了一声,等着下文,“你帮我吃面条。”

这好办!我早饿了!秦礼言欣然同意。

秦礼言趴在沙发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还要卷起面条往嘴里送,动作难度之高不亚于空中旋体三周半。

方铮驰失笑,“逞能!倔强得不是时候。”接过碗筷,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秦礼言乐得不劳动吃干饭。

猪肝一点没吃,两碗面条半碟西红柿炒鸡蛋倒是进了肚,秦礼言舒坦了,趴在沙发上眼皮直打架。方铮驰探出身子笑说:“别睡,吃完就睡,你说你快成什么了?”

“不睡觉我干什么……”秦礼言眼珠一转,满脸坏笑,急忙埋进抱枕里,极力沉着声音说:“唱歌唱歌,听觉一刺激我就不想睡了。”

厨房里半天没动静,秦礼言抬起头,“喂!别装蒜,我知道你会唱流行歌。”

厨房里唱:“狼牙月,伊人憔悴……”

“得了得了,”秦礼言立刻打断他,“你在刷碗,就唱《嘻唰唰》。”

“嗯?这是什么歌?”

秦礼言撇嘴,“你跟社会严重脱节。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预备……唱!”

方铮驰擦干手似笑非笑地站在餐桌边。

秦礼言长长叹了口气,悲苦无比,“这就是新婚第一天,我这一辈子啊……唉!”

方铮驰弯着嘴角,过了好半晌,低声地唱:“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秦礼言哈哈大笑,牵动疼处,“哎吆”一声,愁眉苦脸,心说:明明调子歌词都对,从他嘴里出来的怎么就这么别扭?但嘴上却不怀好意地唱:“……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方铮驰惊愕之极,“这是歌词?你自己编的吧。”

“孤陋寡闻!!预备……唱。”

方铮驰但笑不语,转身,打开冰箱取出草莓进厨房清洗。

“唉……”秦礼言这口气叹得,天地为之动容!“体贴!这就是所谓的体贴!”

同样的招数用两遍完全不管用。方铮驰出来,坐在茶几上,捡起草莓扔进自己嘴里。

秦礼言伸手摇摇他的膝盖,促狭地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歌被你一唱特别好玩。”

“拿我取乐才是你快乐的根源,歌曲只是道具。”故意瘪嘴,“我是不是说到你的心眼里了?”放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碟子,抱起他,秦礼言哎哎直叫,“你放手!我都这样了还想折腾我?打击报复也要看……”

搂着他靠在自己胸前,“吃饱了趴着你不难受吗?”理了理头发,沿着太阳穴吻下来,“站半个小时,腿不要用力。”奏近耳朵,轻笑,“我知道你其实更希望……”秦礼言一巴掌打在他后背上。

方铮驰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为什么总是我成为家庭暴力的施暴对象?”

“因为你欠揍!”

方铮驰居然点头,“嗯。戳破别人隐私的行为确实欠揍。受害者在气急败坏之下,暴力是最显而易见的选择。”伸进T恤,轻揉腰背,动作婉和之极,吻了吻鬓角,下定论:“幼稚!欲盖弥彰!”

秦礼言为之气结。举拳欲砸,想想,又放下。

方铮驰微笑,“昨天,我们结婚了……”看看他的脸色,秦礼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方铮驰接着说:“每年的六月一号就成了……”

“六月一号?儿童节?昨天是儿童节?”

“听你的口气似乎在遗憾错过了儿童节,你难道还想去游乐场?”

秦礼言心说:瞧瞧你选的这个倒霉日子。

方铮驰调整了一下姿势,支撑起秦礼言的全身重量,“现在时值初夏,就我所知,鲥鱼正鲜,栀子花飘香,我们先去杭州品鲥鱼,再去苏州赏栀子花。要是你有更好的提议,我们就按你的想法做。”

他宁愿在家睡大觉!方铮驰非常肯定地想。

果然!

秦礼言闷声不吭,斜着眼睛瞟草莓,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心说:大老远跑过去就为吃条鱼看朵花?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唉!代方先生叹气。

一个浪漫,追求充满情趣的舒适生活;

一个迂腐,常年研究尘封已久的经史子集;

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不知道是会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

48

俩人说说笑笑站了半个多小时,虽然没用力,但秦礼言依旧双腿酸软,拍拍他的肩膀,“我累了,还是趴下来吧。唉,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方铮驰轻轻把他放到沙发上,叹了口气,抚着头发亲吻脖子,“不会。对不起……”

秦礼言一愣,转头,凝视他愧疚的表情,耷拉着眼皮装哭腔,“可怜啊!想我一介文弱书生,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在外饱受欺凌,回来还要承受压迫,别人的家是避风港湾,我的怎么就是风暴中心?”用眼角余光瞥方铮驰,期待看见他更内疚的神情。

可惜!

事与愿违!

方先生唇角渐渐弯起一道弧线,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

秦礼言立即心慌意乱,冷汗开始往外渗。

方铮驰极其温柔地拍拍他的屁股,“避风港湾?你对家庭的要求低得令人乍舌。想听听我的家庭理论吗?”

“不想不想!”秦礼言拉起被子蒙住头,哈欠声响彻客厅,“困了困了,我先睡一会儿。”

方铮驰揭开被子,贴着耳朵呢喃:“完美的家,是当你想到这个字时就情不自禁地微笑。”站起来往书房走,说:“给你拿本书打发打发时间吧,别总睡觉,想看怎么?”

秦礼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猛抬眼,哼了一声,嘟囔:“乌托邦!”见他往自己书房走,提高声音说:“我要看恐怖小说,你那儿有一大排。”

方铮驰身形一顿,意外极了,“恐怖小说?”

秦礼言呵呵一乐,“第三个书架第二行,找本厚点的,我扫书速度太快。”

方铮驰失笑摇头,“心血来潮!兴趣恶俗!不成熟的典型表现!”秦礼言笑嘻嘻地提醒:“不要美国的,我刚吃饱,受不了折腾。”

方铮驰取了本递过去,“《心理医生》,挪威的。”又亲亲额头表扬:“书房窗明几净秩序井然,做得非常好。”

“那是!”接过来,翻开,“也不看看我常年跟什么打交道。”匆匆把书合上,眨着眼睛问:“不会又夹着写了肉麻话的书签吧。”

“想听肉麻话?”方铮驰弯下腰凑过去,“我可以口头表达,保证花样翻新,能让你听得浑身打哆嗦。”

打哆嗦的还是肉麻话吗?秦礼言明晃晃地捥了他一眼。

方铮驰哈哈一笑,上楼抱下床单和被套,进卫生间清洗。

二十几分钟后,方铮驰拎着晾衣架出来,秦礼言已经翻完半本了,冲他的背影说:“真没劲,书名就叫“心理医生”,杀人的当然就是那个变态医生,这帮吃干饭的侦探居然还在考虑是不是自杀。”

方铮驰抽走书,“那就别看了,新婚第一天居然看恐怖小说,你破坏气氛的能力简直超凡脱俗!”一抬手,扔到了地上。

秦礼言点头同意。

方铮驰上阳台绕了一圈,回来正好看见秦礼言猫着腰抖着腿挪到客厅中央,费力地捡起书,龇牙咧嘴地往回蹭。方铮驰僵着身体,见他趴好才回过神来,“恢复了?行动非常敏捷!”

秦礼言扬扬书,笑说:“看一半就像挂在悬崖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能哽死人。”

方铮驰又进卫生间,边走边说:“既然已经恢复了,一会儿跟我出去散步。”

秦礼言正在专注地读圣贤书,方先生的话从耳垂边上滑了过去。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方铮驰拎着床单出来,却见秦礼言绷着后背,脸上苍白一片毫无血色,手背青筋暴露关节突出。

方铮驰皱眉,“你……”

秦礼言吓得“啊!”一声惊呼,慌忙抬头,颤着脸颊僵笑,“死了六个,真是自杀,还是用钢笔扎进颈动脉,把碳素墨水挤进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