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古董杂货店》》 · 晋江原创网 · 2026-07-25
在大夫人斥责的眼神下,二夫人就势闭嘴。
大夫人调整着吐息,若有所思。一会,她对外面的儿子吩咐道:
"瑞祥,咱们先走,等找到里蓉,她自然会跟上来。"
"可是,额娘……"瑞祥觉得有些不妥。
"照我说的办,洋人攻城在即,难道真让一家为了等她而延误了时机。"大夫人不容置疑。
"是,额娘。"
瑞祥只能照办,吩咐了几个家丁随后保护小姐跟上。
就在顾雅把府邸翻个底朝天不见里蓉的半个身影,又因怕惊扰病中的三夫人而手足无措时,里蓉出现在了东郊民巷。
一个时辰后,里容终于等到了辞官获准的温清平。
温清平见到布衣装束的里蓉着实惊讶。
"原来不是说好入夜后来接你的吗?城里不太平,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来。"他替她拭去额头的污泥,不难猜想又是从狗洞出来的。
"介之……我……"她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你想说你迫不及待,多等几个时辰也不愿意了吗?"他嘴上开着玩笑,心头却有不祥的预感。里蓉一向是想说就说,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什么时候这样过。
她摇头,泪水呼之欲出。
"你……不跟我走了?"他摒住呼吸,做最坏的推测的同时又期冀她能摇头。
"额娘昨夜旧疾复发,不能跟着去承德,大哥在南边,爹又不常回来,我放心不下额娘……。"她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失望难掩,却又别无他法,能任意抛下父母的里蓉不是他值得放在心里的人。他只能无奈地安抚她:"不要紧,我们从长计议。"帮她抹去眼边泪水的时候发现她的双颊冰冷。"你出来多久了。"
"有几个时辰了……"
温清平决定先送她回去。
里蓉止步不前,"阿玛要我去承德,我是从马车上溜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等?"
"先去我那吧,我让人去府里打听一下。"
里蓉点头。
他们走了一路,却也沉默了一路,温清平想着的是他们之间似乎全然不可期的未来。
等到皇上回京,与怡亲王府联姻成了定局,嫁与否就不仅关乎她个人了,逆旨拒婚,她拖上的是全族的性命。她非嫁不可了。
细雨花慢、慢、慢的飘落在他鼻端,等不到下一滴覆盖就被指拭去,除了消失中的湿意,指尖空无一物。
是他太慢了吗?
要不然,怎会情方明了就已无路可去?
若当初不计公平与否,在她尚未懂情时使她心系于他,就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还是他的坚持太无谓?
趋炎附势、拉帮结派又如何?私相授受、言不由衷又如何?他只需学着样做,就不会连光明正大争取她的机会都没有。
……
温清平忙着自责,而他的沉默及频频皱眉落在里蓉眼里却有了另一种含义。
他后悔了?
和她一起的代价太大,他为她辞了官,她却不能跟他走。
他动摇了?
为了她冒上杀头的罪名,为了她从此隐姓埋名究竟不值得?……
"小姐!"快到门口时,顾雅的惊出望外的叫声,让各自神游的两人回神。
"温大人。"顾雅对温清平行了个礼后,就急着向里蓉倒话:"小姐,为了找你府里都急翻天了,后来我猜想您可能又去找温大人了。就过来试试运气,没想您真在这。"顾雅叽叽喳喳说着,自顾沉浸在找到里蓉的成就感中。
"二哥他们还在等?"
"他们已经走了,二少爷留下几个人要找到你后马上赶上去。"
"额娘知道了?"
"没敢惊动三夫人。"顾雅摇摇头,三夫人有心疾,她不敢冒险。
"也没告诉阿玛吧?"
"还没,不过管家说再找不到你就得禀告老爷了。小姐,快回去吧,真让老爷知道了又挨说。"顾雅催促道。
"顾雅说得对,早点回去吧,别惊动你阿玛额娘。"温清平柔声附和。
里蓉有万般不舍,仰起脸问:"就这样了?"
"……只能这样了。"温清平想轻抚她的手抬起又放下了,有顾雅在场。
里蓉因他的动作红了眼眶,转身离去,泪和着雨落。
一头雾水的顾雅向温清平告别后,急急忙忙地跟上。
咸丰十年 八月二十一日
这日傍晚,里蓉在三夫人的房里的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
里蓉低着头,只等着父亲的训斥。没想他行迹匆忙,探望了三夫人,只交代下人好生伺候着,便离去了。
"阿玛,洋人真的会进城吗?"里蓉想了想还是跟着到了回廊。
文丰显得心烦意乱,并未停下脚步。"难说,打不打就这几日的事了。"说完话,走出几米后,却渐渐缓下了脚步,对着女儿嘱咐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既然留下了就好好照顾你额娘,别再到处乱跑。"
"是。"里蓉低落地答应,她想到处乱跑也没机会了不是,府里加强了防卫,狗洞也给堵了。
"嗯。"文丰纠结的眉宇这才有所舒展,转身向书房走去。
文丰取了所需的文件,临出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瞄到书柜顶上露出的书的一角。他记得那是一年前从里蓉那缴来的《推背图》。
商品十一:推背图 惹尘(7)
抖去封面积尘,文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打开了书。也许他平时不信易学,但人在危机时刻,往往会失了分寸,六神无主的时候会觉得任何一根稻草都可能是救命的绳索。他知道洋人军队的破坏力,他清楚一旦开战,京城失守,圣上临行前亲手托付的这座历经几朝几代修葺而成的皇家园林已非他能守护,而园里任何一件物品的损毁却都是需要他用命来抵的。此刻,他急于知道未来,哪怕是凶兆,也比惶惶不可终日要痛快。
"三十六像,里蓉上次说的是三十六像。"他喃喃自语。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副模糊不清的简图,画的似乎是城门失火。
再看注语"谶曰:西方有人,足踏神京。帝出不还,三台扶倾。"
"足踏神京、帝出不还、足踏神京、帝出不还……"文丰反复咀嚼这八个字。
他思及现状:联军即将攻城,皇上出了京。
这分明是亡国的预兆!
书从手中滑落。
文丰瞬间手脚冰凉,万念俱灰。
咸丰十年 九月初五
里蓉披麻戴孝坐在堂前的石阶上,看着廊下处处飘荡的白帷恍着阳光刺眼,极不真实。她回头又见堂里放置的两口棺木,只觉得心头有如真刺。事实令人难以接受,父亲在联军进入圆明园后,投身福海殉难,母亲在得知父亲噩耗后心疾发作去世。她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几天间她的生活就天翻地覆了。
她用双手捂住脸隔绝恍眼的白色,手指缝隙经光线透射显现出血红色,她睁大了眼,血红色弥漫开来,布满了双手。
死亡,都是代表死亡的血红。
她紧闭上眼,下定决心阻决一切光线。可这里的黑暗并不纯粹,犹如万花筒,各种颜色忽隐忽现,诡异变幻。她更用力合紧眼睑,反而把她带入更令人晕旋的色彩漩涡中。
许久,待双眼力气用尽,再也无法闭得更紧时,她放弃了。
缓缓睁开眼,却没有见到预期的血红色,
慢慢张开合拢的十指,没有白色入眼。
她重新闭上眼。放下双手。
再睁开时,印入眼中的是漫无边际的夜色。
她惊恐地跳起。
走到中庭,抬头看到天空黑云低垂,那是浓密的、纯粹的、不见半点杂色的黑,仿佛能将人瞬间吞没的黑色。
里蓉只觉得天旋地转,在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刹那,在她眼前浮现的是温清平的模糊面容。
她笑了,心满意足。
咸丰十年 九月二十日
接到消息,从承德敢回来料理后事的瑞祥,回府后见到跪了一地的家奴。
"小姐呢?"他没见着里蓉的踪影。
众人低垂着头,没人敢应声。
"顾雅,小姐病了?"他问里蓉的贴身丫鬟。
顾雅边抹眼泪边摇头。
"我问你小姐上哪了,没让你哭!"瑞祥不免急了,一下子去了两个人已经够他心烦了,再不见了里蓉,他怎么向父亲在天之灵交代。
"园子被烧,烟雾遮天蔽日了有三天,有暴民趁机入府作乱,小姐……小姐被掳走了,哇……"顾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瑞祥呆楞住了。
灵堂里冷色烛光轻闪,白色帷幔随风晃动,和着悲伤哭泣,益发的肃杀清冷了。
"还要多久呀?"村妇打扮的里蓉从温清平身后的帘子探头出来。
"还早着,我们出来不过十几天,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不下千遍了。"驾着车温的清平探手到身后拍她的头。
"可是真的很闷呀。"她靠着温清平坐好,双脚悠悠地晃荡。不一会,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到马车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重新坐好,翻开书。"让我看看三十七像说的是什么。"
"《推背图》?"温清平问。
"是,在整理阿玛书房的时候找到的。"提及父亲,里蓉的情绪变得低落。
"别把这本书混在我的书里,万一要上山下海,你带的东西你自己背。"温清平逗她,没想里蓉顺手就把书甩出去了,"那不要了。"
他阻挡不及,哭笑不得。"你怎么说丢就丢啊。"
"想想你说的也是,预言之类的只会徒添悲伤而已。"
他无奈作罢,她说是风就雨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里蓉突然开口喊他,"介之。"
"恩?"
"等回到你的家乡后,我们要生好多好多的孩子。"依偎着温清平,她仰望朗朗晴天,憧憬着未来。
"一个就够了。"他的理想显然和她的有出入。
"为什么?"
"照顾你够我累的了,再拖一大群孩子,我容易英年早逝。"
"温先生,你已经不英年了。"
……
仿佛怕忘了来时的路,车轮一路记载着他们的行迹,所到之处都留下了长长的车痕。只不过车轮不知道,他们已不会再回头。
"我要卖古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男孩踮起脚,仰起头对柜台后的白衣女子说话。他常在附近走动,知道这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经营着古董铺。
白衣女子走柜台里走出来,半蹲下身子,微笑着问:"你有什么古董要卖?"
"呶。"小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籍,上面沾满泥土,'推背图'三个字依稀可辩。
商品十一:推背图 惹尘(8)
白衣女子并不急着接过书,而是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古董呢?"
小男孩很骄傲地回答。"它都快跟我的爷爷一样老了,不是古董是什么。"
白衣女子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小男孩看呆了。
"那你想卖什么价钱?"她又问。
"嗯--"小男孩侧头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能买五个馒头的钱。哦,不。"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十个馒头的钱。"
白衣女子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走回柜台。
小男孩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开价太高?
就在他准备说八个馒头也可以的时候。
白衣女子再次出现,将一锭金子放入他的手心,将他的手合拢,"收好了,别让坏人抢了去。"
小男孩张大了嘴,没再合上,呆呆地揣着钱出了店,脑子里想着一锭金子可以换多少个馒头。白衣女子拿着书步入后室,小心翼翼的清理好每一页后将书放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晾着。
"白衣服姐姐,一锭金子究竟可以换多少……"小男孩叫嚷着再次掀帘而入,见到眼前的一幕他呷然而止。
窗边矮几上敞开的泛黄书籍在柔风的驱动下微微颤动,如春天的蝴蝶振翅欲飞。
阳光下,漫尘飞舞。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1)
木偶海
这是一个关于一只玉镯的故事。
这个故事白月和红云也不记得是发生在何时何地了。
她们只记得自己听故事时的心情,
红云哭了……白月没有笑……她远远地看着……她在自己的回忆里平尝相同的心情。
红云知道她不该哭的,因为白月答应过她永远不哭,所以她应该陪着白月也永远不哭。
可是她做不到……这么久了……
她也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留着自己的泪
那个美丽的少女用一种虚无的声音缓缓向她们述说这个故事,声音很平淡那澎湃的激情却很压抑。
白月最怕听这样的故事。
我喜欢师傅以掌包容我的双手,有片刻的温暖。师傅说我是个见不得杀戮的女子,纯净的笑靥不染尘埃。他呢喃着,一遍一遍,用熟悉的眼神,追逐着我整整过了三百年.身后孤魂野鬼青面獠牙,每一个拥有血色的水蛇腰,悬着白足,妖娆起舞.很悲伤,很苍凉。轮回之外,我忽然明白,也许这三百年来睁开双眼,留守的正是这场角逐.一场任泪流纵横,依然无法扭转的宿命。
我的名字叫青黄。三百年前,诀尘摘下第一片菩提叶,附于我掌心,那年秋天我四岁。
他禀告我的父王,魑魅族的统领说,青黄是块美玉,有洁白的颜色。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迥异于父王的彪悍,王兄们的俊俏,他的美是绝俗的。
那一天,塞外飘飞着黄沙,我穿着紫桃软袄偎在父王战袍里,高高筑起的铜壁金垒下,我们的俘虏狼狈地倚靠在一起。诀尘就端坐在吠躁的铁麒麟中央,青丝束辫,云白水袖间,一双素手捧着白玉。他抬头回视我。就这般,淡然幽深的紫瞳一如他美丽的手指,重重烙进我的心。
妖孽啊。群臣们纷纷臆测着。他们说诀尘长的不是人该有的容貌。紫色的眼睛里有太多纷繁,那是野心,掩藏于绝色的皮囊下,蠢蠢欲动。占星师说,这样的眼眸会让一个国家分崩离析灰飞烟灭,是天生的妖孽啊。
我爱诀尘,我不喜欢占星师这样讲他。占星师也只有对我这样讲。对诀尘,他怒目相向。你师徒两人,将来必断情断义!我悚然一惊。在切切的疼痛里我仍不忘努力为诀尘开脱。我们是不会的。我才第一次见诀尘,我们不是师徒,我们不会的…心爬满焦躁,突突乱跳。慌乱中我急切寻到诀尘的眼睛,也是满目的疑问,会吗。我苦苦哀求父王,
当时他矛盾的眼神我终生难忘。
好吧,就遂青黄的意。
父王没有杀诀尘,他说如果诀尘愿意用手中的美玉打造一只镯子,他便可以留下.诀尘答应了.同一个夜晚,占星师嘴吐鲜血,离奇死亡了,宫里流传着各色的说法,但谁都不能肯定。接着第二天玄武殿外便盖起了隐沧阁,诀尘有了家。而父王收养了占星师的独子,一个叫释梦的男孩。
释梦很少和我们玩在一起,因为我喜欢缠着诀尘。父王常去隐沧阁监督玉镯打造的进度,释梦跟在后边。我喜欢呆在隐沧阁的父王,只有在那里,他看着白玉一点一滴被决尘仔细雕琢出形状,他才表情温柔,成了我的父王。释梦在诀尘的面前永远小心地收敛着光芒,连他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微笑弯曲成讨好的模样。也许,失去父亲的小孩都是稀奇古怪的吧。懵懂年幼的我这般猜想.每逢那刻,我就从低垂的帷幔后钻进诀尘的怀抱,揭开香茗,笑逐言开。
我告诉父王,我恋上了诀尘身上飘渺难定的幽香。他睨了我一眼,便将诀尘赐予我。那一年,我九岁,父王的赤蟒宝锏没有流淌不止的殷红。我想我会幸福。
我抵住诀尘的胸膛,感受他的鼻息,甚至心跳。每一个夕阳残红的傍晚里,我们一同看郊野上芳草氤氲浓绿成海,无数扬花飞起。然后我把父王的战绩,王兄们私下的逸事,娓娓述说着;他在一旁听.手指揉乱我的发漩,等薰香袅袅上升,宛若游丝轻逐炉边。安安静静。
诀尘,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好不?我娇纵地问他,没有人敢拒绝我。
诀尘没有看我,声音突然转冷。他说.你想太多了,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也许一觉睡去就再也不能醒转,抓住自己想要的都不容易。你还小,没有什么是永恒。
诀尘从未提及他的过去,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害怕。他也只是淡淡地望向白玉,良久。
不生气,好吗?青黄不敢了。
他继续抚摩我的发漩,没有表情。最后他说,你不必委屈自己。
那晚我做了我人生中第一场噩梦,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害怕天黑。每一个星星渐渐稀疏的夜晚是梦寐无穷无尽的开始。任奶娘如何哄诱我依然哭泣。
梦里父王手持赤龙宝锏站在玄武殿前的石阶上,红色的血液从他锏尖流下。空气中,四处是令我窒息的怨气.他的身下,异族们尸体面目扭曲,凄惨横呈。然后我看见入夜归巢的群鸟,飞快地落入天际,羽毛染成一片血色。我挥舞着手臂想要阻止它们,那越扩越大的血色.但耳边拂过的控诉揪住我,带着复仇的快感,让我无所遁形。直到过了很久我被纳入一具身体,温暖熟悉。我知道诀尘来了,我得救了。
诀尘以手抚去我的眼泪,他说,你父王在你身上种下罪孽,唯有白玉的清冷可以化解。然后他开始教我刻玉.他的手包着我的,一遍一遍.我们刻许多的娃娃,像我像他.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2)
我们成了师徒。
那天起,我唤诀尘师傅。有几次诀尘会在睡前拥抱我,把我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别怕,有我。即使只有短短四字,我想我们都心照不宣,我们需要彼此。女人都需感动,更而况是我,一个青涩的丫头.我无法揣测他的心意,我选择放弃,只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也许,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能倚在他的胸前已经心满意足。
我没有告诉师傅,那个梦从没停止过。最后一次,它有了结局。师傅也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变成了我的敌人。在他拥我入怀的瞬间,他背着我拔出了长剑。血鸟在风中飞舞,羽毛飘落像一群嬉戏的蝴蝶。剑气如虹,贯穿我的胸膛。给我一个理由好吗?我平静地看着,但很想从他的紫瞳里知道答案。泪水从师傅的两颊滑过,然后他用最简单的幻术冻结我的血液。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叫释梦来替我解惑。他继承了父亲的天赋,可预测未来。我讨厌他看师傅的眼神,让我想起占星师,充满忌惮。因此这是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结局的梦境。
我问师傅,如果有一天青黄不乖,你会杀我吗?
不会。怎么问这傻问题?他笑道,抬手又在白玉上雕上一笔.
永远不会吗?
永远……不会。
我小心翼翼呵护着师傅的承诺,让一个怀疑永恒的男子许下承诺,我岂感再多奢求。童年划过,当枣花簌簌纷纷落了七重 ,飘满战士的头巾,新的战役开始了。我们的敌人是白翳族,一个弱小却顽强的部落。
我尾随王兄来到魑魅族最伟大最神圣的祭塔下,释梦高高地站在上边,那是他的领地。14年前占星师站在同样的位置给我占卜,然后双泪长流。他昭告天下,我将给父王带去广阔的疆土,车马以计的珠宝与佳酿。预言实现了,瑶池贝阕里魑魅族的子民从此歌舞生平。而我只能躲在父王背后,看着一起起杀戮,源源不断.
释梦穿着银色发袍,举起手臂接受群臣朝拜,他的黑发张狂地飞舞着,隐入乌云翻滚的天空。他连说话都换了语气。成熟的,略带野心。
上去吧,青黄。师傅站在我的背后,小心翼翼地说着。别怕。我却只感觉恐惧。父王没有来。他说有的事情必须我自己去面对。打完这场战役,魑魅族将诞生新的王。
每一个人面色凝重,释梦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结束了占卜,静静地站在祭台的中央,直到人群散尽。
释梦,告诉我结果,好吗?
青黄,你将是魑魅族新的女王。你的仁慈和宽爱远远超过了你的父王,而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除去你生命中唯一的绊脚石。从此以后,没有人能伤害你。你是最强的。相信我--
绊脚石?我的脑海里闪过梦寐的结局,师傅的长剑穿过我的胸膛。不,不,不!我步步后退。摇头,摆手。说,不。仿佛我只会对着释梦说这个字。
我感觉到释梦拉我的手。青黄,我们走。离开这里。你不喜欢这个地方。释梦说着,他一下子不再古怪沉默,看我的眼神全是捍卫。我既感动又惶恐,但是幸福终究无法交易。我需要的不是这双手,那双手已经离开。结局注定我逃不掉。
开战了,又开战了。族人的呼喊淹没了我的脚步。父王的金戈铁骑破城而出。隐沧阁中央,赤龙宝锏早已不见。万籁俱静的城郭,四周号角连天,顷刻间,的卢飞快,霹雳弦惊。
当我赶到城门.师傅被缚在楼篙上,他依然刻画着他的白玉,,每一记森冷绝情。紫瞳注视尸体一个个倒下,没有悲伤。
住手吧,住手吧。师傅求求你,青黄求求你。他是如此的固执,就如同敌人的宝剑一刀刀落族民的身体上,果断坚决。他的眼神,始终落在我的脸庞。如血色的目光,温暖,安详,一眨不眨。
我经不起他如此专注的注视。我突然感觉绝望,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历。我害怕这样的目光,在血色里温暖,安详,一眨不眨,注视着我,叫我无所遁形。这样的师傅,用目光将我割碎,遍体鳞伤。我对领我进来的释梦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讲得很差,我甚至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清楚。但是师傅却对他说,我要她。你去对她说,我要她留下。
那个夜晚,玄武殿外到哭喊悲绝。我的七个王兄全部阵亡。父王受了伤.他躺在鲜艳的刺桐花丛里。我静静地守着,有那么一瞬间,我发觉父王苍老了许多。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除了他没有人能够伤害你。等待吧,一切终会水落石出--释梦的脸上挂着微笑,预言没有改变。
三天以后,父王伤愈,他命令我在一年后继承王位。本来父王想让大王兄唯一的儿子世袭,可是他尚且年幼,剑术也不能服众。师傅被父王关进大牢,群臣们一致肯定他的白玉,带来灭顶的灾难。
释梦带我到师傅关押的地方。迷离的月光,白玉的光泽冷冷清清,折射着俘虏们的躯体。
我以为师傅会和我解释,或者求情帮助。他却只是要一只蜡烛远远地可以雕玉。污浊的空气里,死囚纵情歌舞。师傅是例外的,他依然神情安详,仿佛是他们的天使。我听着听着就睡去了。一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袖口。他叹息,将袖子抽回来,我就醒了。他说,这样不如明天不要来了。明天是他处决的日子,他甚至没有挽留我。罢了,你再生气他都不在意你,青黄你输了。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3)
其实我没睡着,师傅,你可知道即使闭上眼睛青黄依然可以看到你。我决不让你死。
我藏起了我们的玉娃娃,要求父王授于我首领的剑法。他知道我屈服了。因此当释梦再次要求父王处死师傅的那刻,父王没有点头。师傅从玄武殿外的大牢搬回了隐沧阁,一切似回到从前。
青黄,释梦值得被信任。父王把赦免令交到我手中,这样深沉地说着。释梦是个内敛的人,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在心里。他可以为别人预测未来,却从不为自己占卜。他有着和师傅一样的深沉和神秘。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释梦发出的剑气是热的,而师傅刻的玉器是冷的。父王说过,当一个人与一物浑然相成时,人即是物,物既为人,剑热心热,玉冷心冷。只可惜,我依然选择了师傅冰凉的手。哪怕,用我一生的幸福和自由。
寒风呼啸着刮过祭台,师傅抬起头说,王,真正的冬天来了。
我望着那朗朗的夜空,想起我和师傅的童年,想起我们一起雕玉赏月的日子,恍如隔世。
我不再是那个任由他抚摩发漩,幸福自得的小丫头。我的肩头负上了枷锁,我将成为魑魅族的王,而他将成为部落的禁忌。
玄武殿和隐沧阁不过几步,却好似隔着山穷水复。我再也不可以拥着师傅的怀抱入睡,感觉他指间粗糙的厚茧。那已经成为遥远回忆,这是我对父王的承诺。
师傅叫我,王。以前他只唤我青黄。
忽然之间,我想念师傅的白玉,可以雕刻一尊娃娃,一个似他,一个像我.
师傅,青黄做你的妻子好不好。待来年春花烂漫的时候,请您娶我!我也习惯了每天看到你淡然的紫瞳。
埋藏在心里的秘密终究说不出口.我真的还是小孩子。父王已经宣布我将在明年春天登基,他要为我筹备婚礼。新郎是释梦。
小孩子会长大吗?我问师傅.
会的.师傅答地如此坚定.他说,所有的女孩都将变成女人,就好像所有的爱恋都有一个收尾,所有的开始都有结束,所有有的伤都将结成疤。也许,你需要的只是足够的时间去遗忘。
为何娶我?转过身,释梦站在祭台上,最近他一直陪我练剑,站在那么高高的位置。他身上围着父王那条像征权利的狐皮围巾。细细的雪在他的身后落下,周围有宫女们仰慕的眼光。
不冷吗?他笑了,轻轻走下来,从高到低。
我不得不正视他陌生却又熟悉的脸.认命吧青黄他将是你的丈夫。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风为态,以玉为骨,以雪为肤。尤其是这双眼睛,涟如冬天的阳光. 完美若释梦,你还奢望什么?可是这么美丽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父王说,神给了释梦家族洞悉天机的法力,因此他取走了人类最肮脏的部分作为回报。
要是我能看到你该有多好.释梦淡淡地笑道,然后用一种忧伤至极的温柔接过我手中的剑。他把它举起,剑尖地对向我。笑容突然从他的脸上消失。为了诀尘,值得吗?释梦不笨,他终究猜到了。
为了他成为这里的王,做我春天的新娘?
对不起,释梦.
我可以给你做到你想要的,可是,青黄,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世界上只有你才值得让我这么做。你是我的唯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微笑从释梦的脸上消失,他是一个从来不曾失去微笑的男子。
释梦看着长剑,他甚至流泪,也许我们永远都逃不出这一剑的距离。不会的.
我跑过去,攀住释梦的肩膀,抚摸他的眼睛,那种晶莹得让我心痛的空洞,像海藻一样纠缠我的身体。虽然我不清楚他为我背负了什么,但我却真心怜惜着.
命运正在渐渐地背叛,我依然懵懂无知。
青黄,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好吗?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支持自己不去后悔。
恩.相信你,释梦,无论多久多久,我相信你。我承诺着,眼前和脑海深处只有清澈的雪花和释梦在风中蜿蜒的发丝。
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再留恋。
接下来的等待是平静的。天空是一成不变寂寞的鸽子灰,很少下雨,很少有阳光。
师傅在隐沧居专心为父王赶制玉镯,他把我留在这个干燥而多血腥的玄武殿。我们之间保持着若有似无的铭记或者遗忘,持续了整个冬天。
我一直简单而安静地生活着,很好的活着。我不必再逼迫自己去舞剑,忍受谋术弄权,暗潮汹涌的日子,在这一点上释梦做得足够好。他用他认为合适的方式保护着我,这就够了。虽然他美丽的眼睛已经渐渐在我头脑里变得模糊。
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因宫娥侍婢谈笑间羡慕的语气引以为豪。它们是释梦--用哀伤的微笑预定我全部的信任后--换回来唯一陪伴我的。其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只要他代替我走上威严的玄武殿,我都会盯着父王苍老而病态的睡容,一直盯到午夜。空荡荡的屋子,不时发出我的嗤笑,声音填满每一个寂寞的角落。有时候,拿出藏好的玉娃娃,一尊一尊抚摩,直到绝望的气息几乎把自己淹没。于是,我写了封短笺托玄武殿的宫娥呈给释梦。我说,我要一只白玉做的镯子,镯身突脊斜刀刻着饰龙纹,刀工简洁流畅,要和父王命令师傅雕琢的那般。我要一模一样的,这样,我就可以幻想师傅的体温透过,这尊倾注他所有视线的玉镯,传到我的腕间。我曾不再做噩梦,只因它才给过我安全。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4)
释梦答应了。宫娥传来了回复的折子。那上印着他的玺印,"准"。
两个月后的春天。我被宫娥梳妆妥帖,坐在花轿里抬进玄武殿.这是场盛大的婚礼。老人们准备着细沙甜饼,猪头,鲜葱,高香,还有一枚和师傅打造的一模一样的玉镯子。它被一条红色的丝带缠上,由释梦亲自护送。我立于案前,神色恍惚。因为师傅也站在观礼的宾客里,他伫立在旁边,像寻常日子那般,手里却没有那尊白玉。
我恍然大悟,想开口却被喜娘按住,遂连连和释梦磕拜下去。孩子们在玄武殿外燃起爆竹
和纸钱。我开始绝望.释梦究竟做了什么。经用我的信任换取了魑魅族无尚的权利,在他还不肯放过师傅吗?是师傅延续生命的唯一脉络。没了,王定会杀他,很庆幸自由有双好眼睛,清了释梦的居心,庆幸的是我仍然记得父王的剑法。
我在全场的惊愕中抽出藏在喜服下的软剑--那是释梦送给我的礼物……在如此尴尬的场面刺向了他。没有躲开。开怀大笑。的眼睛,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我,洁地笑着。那么的难以接受。
释梦的血顺着软剑流到我的喜服上,有片刻的迟疑,还是伸手要抢玉镯子。傅在那
看着我,满赞许。梦忽然执著起来,固守着玉镯。
还给青黄。王突然出现。臣震惊了,都知道半年前的那场战役已耗尽父王的心力,命留下的只有等待死亡的残喘。礼必须取消,黄嫁给诀尘吧。样的声音哪怕曾让我期盼过许久,当它真正从父王的嘴里落下,疑像击落在我头顶的惊雷。
父王,把我许配给释梦的啊!
可是,青黄,只有诀尘可以救我.父王布满皱纹的脸上有闪亮的痕迹,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
的耀眼.释梦和他的父亲欺骗了我们,诀尘不是妖孽,只有他手中的那枚了愿可以救得了我.
了愿?
是这枚玉的名字.释梦流泪了,即使是占星师的离去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我说过他只会微笑.
父王病态的脸皮扭动着,楚楚可怜.魑魅族的首领跪在师傅的面前,喃喃地和众人说,他在祭台发现了占星师的遗谕.原来,早在第一次捕获诀尘的时刻,他看着他紫色的眼眸,以及世间少有的青黄白玉便认出了它是传说中可以了人一个心愿的魔玉--了愿.他们害怕自己的地位因诀尘而动摇,因而动了杀机.
我的泪落在爆竹跳动的火焰之间,哧哧的声音就像我的心燃烧的声音.释梦过来,问我,青黄,你信吗?
他的血液是蓝色的.我这才想起释梦被刺的时候,那一滩晶莹的蓝色,我知道所有的族人只有背叛了自己的职责血液才会转为蓝色.而释梦根本就是欺骗了我,而我还曾说要永远永远相信他--我摇头了.不信,是不信啊.
释梦离去的时候,表情前所未有地复杂.更多的,可能是愧疚.因为他没有忘了那段承诺,我也没有.
我跟着他,走到城外,停住脚,掏出五十两银子给他.
心里是平静的,我并不恨他.
释梦很艰难地伸出手,接了过去.他喃喃地说,我不后悔.他把了愿还给我.青黄,别把它交给任何人,记住任何人.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能讽刺.这世界或许有好人坏人之分,但轮不到我们,我们根本只是工具,不是人,怎能谈得上好人还是坏人.他说的对,我们不会后悔,因为谁都没有机会.
所以,释梦当然不是坏人,父王也不是.
我又一次见到父王复杂的眼神,那么哀伤,那么哀伤。
我的心止不住的疼痛。
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父王的手疲软苍白,冰凉蚀骨。在这个角度我可以细细地将他看清楚。他真的老了。青黄,不要这样看我,我已经老了,经不起你这样细细的推敲。 青黄,曾经我是不服气的。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和别的部落斗,和权利斗,和金钱斗,和命运斗。就在我感觉胜利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败给了岁月。无论我如何努力,生命,曾经有过的辉煌时代都已经一去不返了。于是,我借助一切可以挽回的力量,我相信释梦的父亲,相信他所说的预言,我有了你就有了一切。如今我服气了。顺从。所有的人都在时间面前低头,无论成败。尤其是英雄,更加突兀。生命的衰败来得猝不及防,越是辉煌越是短暂。青黄,我只有这次机会。我老了,让了然赐我多活几年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王如此颓废,他一直是自信的。骄傲,勇敢,斗志昂扬。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这么多年来,我忽略了他。
然而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无法给任何人保证,即使是我亲爱的父亲,父王。
去求诀尘,青黄,把了愿交给他,他已经把它刻成了青黄玉突脊龙纹镯子,只要他再刻上龙眼,我就可以实现愿望。是的,我怎能忘记了愿上的龙儿威风凛凛,可没有眼睛.师傅站殿外等我。在黄昏夕照中,落日的余辉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极细极长。投射到对面雪白的墙壁,像一株孤傲的水仙。我的心没来由地疼痛。他仰起头,青丝在风中飞扬。他唤我的名字,青黄……他不再唤我作王。我曾经认为我的名字是我今生唯一的美丽,因为那代表,师傅的心里有过我,我是他最爱的,最爱的青黄美玉。现在,终于明白了,再美丽的名字,于诀尘,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苍白,无趣。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5)
青黄,你不该来,这里哪里是你能够游刃有余的地方?
晚上,我们挨挤在同一张床上。这些年来,我们从未如此亲密。
师傅说,青黄,我羡慕你。
我愕然侧过头看他。他却未曾看我,眼睛只是睁着向外盯牢桌台。了愿安然地搁在上边。当我无力地倒在床上,师傅从我背后抽出软剑用剑指着我的胸口,冷冷的剑气笼罩了我的全身。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
了愿身上的龙儿若想长上眼睛,就必须用祈愿者至爱的鲜血来交换!
占星师是你杀的吗?那封遗谕也是你刻意安排的吗?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能让你的父王痛苦地活着就已足够。
原来一切只是为了复仇。他的目光永远淡漠散漫,只有说起方才那句话才会集中,才会有令人心悸的闪亮。父王早已宽恕了他,是怎样的仇恨呢?都是迷雾吧。罢了罢了,就我来了结吧,也许糊涂的死亡也是一种仁慈。帮我做一件事,替我找回释梦,他是无辜的。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里面全是释梦,他的眼睛飞舞着。青黄,你疯了吗?是释梦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看到他脸色苍白,你一定要杀她吗?是的,释梦,就算是你也无法阻止。
接着在师傅像神一样慈悲的注视下,释梦一剑得手。我漫长的等待和心化成轻微的"噗"的声响和泉涌的鲜血,诀尘惊愕的目光画出一条弧线,像很多年前他把菩提叶赐给我的画面。 释梦的剑响亮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师傅倒下的时候,始终挂着眼泪,从来没有过晶莹剔透的眼泪。
丝桐,我羡慕你。释梦把我带会白翳族--
释梦痛苦地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逃亡,逃亡,为了一个不曾爱过我的男人,和一个真心爱上我的男人,我竟然放弃一切?这当然不是全部原因,还有,我已经对父王口中的长生不死,深入骨髓的厌恶。那扇城门外,释梦抱着诀尘的尸体,在等我。
青黄,诀尘是我的哥哥。那天,释梦抱着我,亲吻我的眼睛,潺潺的泪水落在我脸上,那些温热的液体引起我的心灼热的痛。
释梦坐在我的面前,他的左腕套着了愿,没有眼睛的龙儿,周身闪着银光。我就是在这样的光里面再一次端详他的脸。可悲的我竟然才发现,除却释梦空洞的眼睛,他与诀尘是何等的相似。也是第一次听到关于释梦和诀尘的过去:我的名字叫释梦,生活在美丽的白翳族那个开满菩提叶的部落。我没有见到过我的父母,我和哥哥诀尘相依为命。由一位部落的师傅养大。
每当烈日炎炎,青石板铺的练剑场变成烧红的铁板。
汗水滴下去,很快就迅速地消失了。师傅严厉的眼光扫过来,跟着就是重重的一鞭,皮开肉绽。
别的孩子都嘲笑我们,因为身上鞭痕最多,就是最无用的。我们都是孤儿,师傅收养我们,派人教我们雕刻占卜舞剑,等我们长大再为部落献出生命。这合情合理,我们应该感激,应该永远顺从他们。
就像地上那群蚂蚁,整齐地排着队,扛着食物,送给深深洞穴里的蚁王,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看蚂蚁,曾经是我生活中惟一的乐趣。我看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笑我傻。后来哥哥拉开了我,他们却开始围成一圈饶有兴味地围观那些蚂蚁。
哥哥说,释梦你看他们黑压压的脑袋。他看他们只有像看蚂蚁一样。
哥哥说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脑子,要有心,虽然,这很痛苦。
我们第一次看到魑魅族王的画像,是为了一场生存的赌局。魑魅族又一次打败了白翳族,部落里养不起更多的孩子。所以师傅要从我们这群孤儿中挑中两名最优秀地潜伏在那位王的身边。
师傅手下的卫士很强,我们这些孩子,一看就不是对手。
对方出两人,我们也要出两人。
族长发出了指令,师傅的手微微地抖起来。
我第一个出来,同时,武功最强的哥哥站在我后面。我问哥哥,我们会死吗?哥哥笑了,不会,记住哥哥教你田忌赛马的故事。
所以尽管我在全场的哄笑中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哥哥却拼了全力。
一和一胜,我们还是打平了这一场。
族长开怀大笑,他的眼睛,贪婪地看着我们,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们得到一尊青黄白玉,族长的白玉。
我们就这样一直等待机会,直到10岁,我在黄沙里看到了我们的敌人。当时没有人发现除了哥哥,倒在他身边的我也没有死。我看到了凝视着哥哥的女孩,那个叫青黄的公主,于是我明白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生活,可以无忧无虑地在父王的怀里欢笑。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她会下来,并且可以和我说说话,因为我是那么的卑贱,卑贱到可以忽略。我奉命杀了占星师和他无辜的孩子,那片刻,我也有一阵难过,但是谁让他威胁到哥哥的生命。我用同一把剑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剑上有很多人的血,有敌人,也有自己。
但是,哥哥说我们不是坏人,因为,我们无法选择。
我每天都会跟着王去哥哥的隐沧阁看他雕琢玉镯,听到丝桐在那里欢笑,不自觉地对她微笑。直到有一天她没有出现,我才知道我爱上了她。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6)
下毒,刺杀,放火…这些办法对付普通人足够,但对付王就很可笑。我知道他的朝服里周身铁甲,即使在炎热的七月,也不例外。
释梦,他美丽的女儿是他唯一的弱点。哥哥这样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的心却像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那种尖锐的疼痛弥漫全身。哥哥认真了。王不杀他,是猫对老鼠的戏耍和嘲弄,他没有资格成为王的敌人,只能做他卑微的奴隶,靠主人的宽容苟且偷生。这样侮辱诀尘,使他生不如死,才是最大的胜利。
幽暗的城门有一个人在等,是父王!
他果然没有放弃了愿,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敌人。
释梦也在,不过已经是躺在诀尘身边一具冰冷的尸体,白色的衣服边,美丽的了愿孤单成影。
我的力气,恐惧,悲哀,一下子被全部抽空。
他那张精致的脸和诀尘贴在一起,眼角有一滴清泪,遥遥欲坠。
父王的声音很遥远,他说释梦不肯为了愿上的龙儿刻上眼睛,他自尽前还问,长生不老对王来说真的那么重要,释梦的最后一句话是,爱你。
我已经听不见,也已经看不见,轻轻地抱起释梦,轻轻地吻去他的眼泪,嘴里漾起的,却是鲜血的味道。
只有我知道,他是多么善良多么无辜的孩子,忍受了多少痛苦和无奈。而我也终于知道,他一直没有欺骗我,我也爱上了他。
青黄,根本没有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了愿只是哥哥另一个报复的圈套,他要敛去你的微笑,然后看着你的父王哭泣。
青黄,当哥哥的剑指着你的胸膛,我选择的是你。为了相依为命的哥哥,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改变了计划,可是请你相信我,他是好人。不管怎么样,我不可以原谅自己。我没有面对你的勇气,无法相信这会是现实。所以我要带哥哥离开。
青黄,答应我,不可以再那样孤独,那样忧伤。像我们没有来过你的生命那般,快乐地生活。忘记我们的出现。就送我们到城门,你是魑魅族的王,不可以那么任性。
解脱了,释梦不再是矛盾中煎熬的奴隶,也不再是被服着复仇使命的奸细,他睡在我的怀里,如一朵清香洁白的百合,只为我绽放芬芳。
慢慢地,为他和诀尘理好头发,放下他。
他们去的地方要比我所知道的一切地方都更美更好,幸运的是,我也要去了。
我站起来,直视父王,仿佛透过释梦的眼睛看到当年看蚂蚁的他们。父王弱小地,迟疑地,却充满野心地,一步一步地走来了。杀我吧,刻上龙眼的方法就是用我的血换永生。
我知道他也矛盾犹豫,诀尘终究算错了,但父王还是会出手,我知道他不会忘记我是他最爱的女儿,因为我曾带给他无数辉煌,他也不会忘记我死前的眼神,我还知道有一天,他会抱着了愿,疯狂地期盼龙儿长出双眼,然后期盼变成厌倦,最后逃亡。
你的父王不曾爱你。释梦背叛占卜师的忠诚,守护了我的性命。他的血是蓝的,因为他骗了所有的人。青黄才是魑魅族的祸害,总有一天她会让昨日的辉煌变为明日的骷髅。
来吧,用死亡来结束这复仇,开始下一个轮回。
在我喝下那碗令人忘却一切过往的孟婆汤之后,所有的前程往事,不管是模糊的,细微的,被忽略的,那些我想遗忘了的,都齐齐地涌上心头。原来,孟婆汤是要人一生一世的痛苦痛到极至,痛得人不愿再想起才去忘记。可是我呢?
青黄,你做不了人,转不了世。阎王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道骨仙风的牛神马面,行色匆匆,披星戴月而来。
只在我腕上点下一个鬼字便走了。这段孽缘死心了方罢。
死心?三百年前,我看着父王的血,同样浓而红。一滴一滴,缓缓流在了愿身上,口中絮絮念着永生两字。他都死心了,我还在期盼什么。
诀尘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他陪着我,赴地府,见阎王。他定然要守在我的身旁。是孤魂野鬼也好,是妖是魔好,诀尘都记得要陪在我的身旁。
他坚持了三百年。
我对他说,师傅,我原谅你。
诀尘笑,青黄,我何故要你的原谅?我并没有过错。
我愣在原地。
青黄,你已经漂泊了三百年。亦该明白谁才是真正爱过你。谁才是值得你付出,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许多的时候,我都忘了诀尘是害我至此的人,我会以为他仍是我师傅。许多的时候,都是他在教我该如何如何,我在他的教诲和忍让呵护之中一点点忘却疼痛。同时将他不经意伤害。
我起身欲离去。
诀尘却抢在我的前头,倚到六道轮回的入口。曳地的绯色长衫,青丝婉转,如海藻般在风中轻舞飞扬。左手环于胸前,右腕套着了愿。紫色的眼眸微笑,向我看来。青黄,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置气。感情是会转移的,人心叵测。世界上最永恒关系不过父子母女。你我都失却了。情人会背叛,兄弟会反目…
师徒会成仇。我接口。
他笑,纵情,放肆,风啸云生。然后突然伸出手拥抱我。
诀尘伸手紧紧拥抱我。在我耳边低叹,青黄,我爱你。
他终于肯说爱我,他一直都不爱我。他是我最美丽睿智的敌人,是我至爱唯一的男子。
商品十二:玉镯 了愿(7)
我也爱他。
只是我们有多久没有这么拥抱过了?非肉体和肉体,鬼是无肉体的,他们只有灵魂。作这样亲密的姿势。一年,两年……三百年,可能更久。
自从他成了战俘,我是公主。他因嫉妒和骄傲而将我推搡至绝望,破了心魂。
占星师对他怒目相向,若为师徒,将来断情断义!
我们都悚然心惊。
我静静跟着诀尘的脚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共同做些什么。
见了阎王,叙了前世。诀尘送我上奈何桥。
诀尘依旧微笑,他今日笑得特别多,孟婆,第五百七十三个。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点了点头,盛一碗清汤给我。
诀尘说在一起投胎之前不要看悲伤的玉镯子,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给龙儿雕上眼睛。我微微点头,美丽的诀尘在六道轮回门口和我告别,风衣和长发被阴气吹起来。
师傅,我会找到你。
青黄,三百年前,释梦的剑浸了我的血,闭上眼睛的那刻我向了愿望许下希望,如果可以,我会试着爱你。那个传说是真的,只是雕上龙眼的方法并不是祈愿者至爱的鲜血,而是那一辈子祈愿者最缺少的东西。所以我把真心的眼泪留在了那一辈子。没有眼泪的鬼永远变不回人!
青黄,祝你好运!
诀尘把那只长上眼睛的了愿放到我手中,我感到他的手冰凉。
三百年后,所有的记忆逐渐模糊,唯一鲜明的是手腕上青黄玉突脊龙纹镯温软的寒气。母亲说,这是枚好玉,虽然上边的龙儿邪狞张狂,但它有双眼睛,仿佛两滴人间最干净
的眼泪,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魇…
附录:
玉器考证
我国玉器制作源远流长,精品荟萃,因而素有"玉石之国"之称。软玉称真玉,如白玉、青玉、清白玉、碧玉和墨玉等,它们均具有蜡状光泽,纯洁乳白,从历代玉器看,我国用玉以软玉为主,古软玉在我国被称为传统玉石。"
软玉常见颜色有白、灰白、绿、暗绿、黄、黑等色。多数不透明,个别半透明,有玻璃光泽,软玉的品种主要是按颜色不同来划分的。白玉中最佳者白如羊脂,称羊脂玉。青玉呈灰白至青白色,目前有人将灰白色的青玉称为青白玉。碧玉呈绿至暗绿色,有时可见黑色脏点,是含杂质如铬尖晶石矿物等所致。当含杂质多而呈黑色时,即为珍贵的墨玉。黄玉也是一种较珍贵的品种。青玉中有糖水黄色皮壳,现有人称其为"糖玉"。白色略带粉色者有人称之为"粉玉"。虎皮色的则称为"虎皮玉"等。
商品十三:古埙 来生愿
泫月汐
今日店里来了几位熟客,白月、红云很是欢喜。
忙着布茶添水,倒也热闹,姐妹俩索性关了门专心和她们谈笑说古。
红云咽下杯子里最后一口茶,舔舔嘴唇,嗯,她最喜欢姐姐泡的桂花茶了。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玉埙,递给一旁伸着手的客人。
"说到玉制乐器你一定要看看这件。它的历史可长了,绝对是件好东西。"红云一脸神采飞扬。白月端了一盘瓜果走来,笑意盈盈,一边张罗客人用水果一遍肯定红云,"这次红云确实说对了,此物确实不凡。"
一位客人拿起,轻轻握在手里,心里暗暗一惊,这玉温润柔和,置于掌中竟如有生命一般,心下了然,果然是好东西,"不知两位作价几何?"
红云抢在白月前面,故意装做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刻意模仿白月的口吻"本店所有商品只寻有缘人,倘若无缘千金不卖。怎么样?像不像?"
一时间大家笑作一团。
白月微微一笑缓缓开口"此物确有一段非同寻常的来历,如果真有意,且听我细细道来,听完之后再定夺是否购买。"
来这里的人大都有三种目的:一是掏宝,二是看人,三是听古。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拼了终难拼。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乐婉《卜算子》
商品十三:古埙 今生(1)
今生·宋朝
临安城内不知何时开了一家古董杂货店。
那一日的黄昏,晚霞辉煌。似开后破落的罂粟花,落红委地,艳丽地堆在天空。又似谁腮上的一滴鲜红血泪,半是哀婉,半是诡秘。
有人轻轻推开门。
是个二八妙龄的绝色少女。女孩轻轻抬头,柳眉淡淡,杏眸婉婉,如石生泉里的白玉黑晶,清波流艳。
她这样的年纪,又是这样的神气。猜猜也知,定是按不下心中的好奇,来寻些新鲜的玩意。
白月笑笑,迎上那少女,在摇曳的烛光下细细打量。
"你……"采薇一向自认生相不恶,今日见了这白衣女子,竟也几乎呆了一呆。只见她云髻高挽,乌黑柔亮,雅致得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姑娘可以叫我白月。"白月浅浅地一笑,明眸流转灵动至极。
"啊,白月姑娘,你好。"采薇含羞带笑地点了点头儿,由她引着自己看这些陈年的玩物。
物都是死的,但多年离人近了,染了气息。明灭的烛火下,似无数双眼睛,欲睁非睁,窃窃笑着看这世间浮华。
采薇忽然"讶"了一声,视线被一只物件吸引住了,那是一枚水绿青玉雕琢成的埙。她自小便跟随师傅学古乐器,尤其精习古埙,光瞧外形与流转的光芒便知此非凡物,晶莹润亮,光滑泽润。
她小心翼翼的执起玉埙,珍爱地抚摩着它,像轻抚着一个新生的婴儿。通体水绿的玉埙像是拥有生命似的,光辉在其中流转。采薇暗暗吃了一惊,她曾在何时、何处见过这只玉埙?如此熟悉触感,温润的暖意透进指尖,是一种错觉吧?玉埙的光彩显得更明亮了,似乎在庆贺着彼此的相遇。是相遇?还是重逢?她心中有一个细微的声音,悄悄地问着。
白月在旁斜睨了采薇一眼,唇角边似笑非笑:"这是一件难得的俏货,我和妹妹红云机缘巧会得到此物,经过对质地和加工工艺的判断,这只玉埙为秦代玉器。姑娘可是喜欢?"
"秦?!"采薇瞪视着手中的玉埙,方寸跳得好促,不知为何,她听了"秦"字只觉得莫名想哭泣。
"是呀,你瞧,这儿还有铭文。"言罢,白月把玉埙翻了个个儿。采薇发现玉埙的底部刻有字迹,一行篆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王家乃是诗书大户,女子更是讲究才德兼备,认出几个篆体字还是难不倒她的。
"此四句出自《诗经·小雅·采薇》,被谢安谓道有雅人深致。"白月趋进一步,唇畔那抹笑意渐深。
多巧呀,采薇听言心中一动,抬头冲着白月欢喜一笑:"我的闺名叫采薇,这玉埙上的篆书倒应了我的名字了!"
恍惚之中,仿佛接受了那玉埙的呼唤,随意识驱策着,她将玉埙置于嫣红的唇瓣下,一曲陌上桑在她的巧手下缓泻而出,凄婉动人的旋律似在低诉心中无限的情意,古韵袅袅,余音绕梁。
"白月姑娘见笑了。"采薇把玉埙握在手中,忽然间心潮澎湃,生出一份强烈的占有欲来,"不知这枚玉埙需多少银两?我想跟你买下!"
白月深深地看了采薇一眼。"从没有人能将这玉埙吹响,而今天竟被你演绎出乐曲。钱,不用了,天地万物,本就是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这玉埙,今天是自己找主人了,就给了你吧!"说罢,不等采薇反应,笑吟吟地挑起一盏刻花流苏琉璃灯径自而去。
"采薇……采薇……"
一片静寂中,忽然,幽幽的,有一声沉缓低沉的叹息。
谁?是谁?
"采薇……采薇……"声音回旋,不忍遁去。
这呼唤的声音很遥远,几乎要穿过了岁月,采薇愣了愣,总觉得那种语气似曾相识。她下意识地掉过头来,目光所及之处,一抹身影不虚不实、捉摸难定,处在苍凉诡谲的天地间。
"谁?谁在那里?!"
"千秋万世,不弃不离。采薇,你可还记得?你……还记得我吗?"一男子立在似近似远处,朦胧月色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得斜长,脸隐在昏暗中,怎么也瞧不透彻,只有他的眼似曾相识,还有他的叹息,这么绵长,这么忧郁,随着虚无传来。
"你!等等……"这梦境离魂而诡异,采薇觉得浑身轻飘飘、软锦绵,没有一点力气。恍恍惚惚中,只瞥见他手中握有一椭圆形器物,在暗夜中熠熠生辉,令人目眩。咦,那不是白日里在古董杂货店得到的那枚玉埙吗?!其上的光影流转着,乍看之下竟像活物。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神魂和思念都固守在玉埙中。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你与我就真的毫无机会了,你将永远不再想起我,连神魂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采薇……"
说话的男人向她伸出手。明明知道不该握住的,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采薇整个心魂像被夺走一半,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他的。
然后她整个人被他一揽,在眼前一黑前,瞥到了那男人温柔的微笑与深情。
"小薇!睡得迷糊了吗?怎么不关窗户,小心醒来后要咳了。"母亲低柔的嗓音穿透她未醒的梦寐。
猛地一震,采薇睁开眼睛,绣床的边缘,坐着她温柔慈爱的母亲。
"娘……"她呆怔了半晌,方从那片迷离的梦境中醒来。
商品十三:古埙 今生(2)
好奇怪的梦啊!一个高大的男人踏着月色而来,语调中尽是深情,温柔的眼神、温柔的抚触,采薇总觉得自己曾见过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乖女儿,再过十日你便要出嫁了,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母亲从屏风上拿起一件帔帛披在她的肩上,语气里有浓浓的关切。
上个月初,爹和娘替她许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名声显赫的侯门之子。
她就要出嫁了……
双眼无意中触及妆台上的那枚玉埙,忽地,场景陡换,那个怪诞的梦在毫无预防下袭来,那个难辨轮廓的男子,再次对她说着相同的话。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
神魂和思念都固守在玉埙中。
采薇,难道你忘记了吗?
那个时候,那些事情?
一阵昏眩袭向采薇,疼痛在刹那间击中心扉。这玉埙是真的、切切实实地存在于这世间,不是梦境啊……
"乖女儿,没不舒服吧?怎么脸色这么差?"母亲看着采薇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很是担心。
"娘,我没事,许是方才睡时着了凉,待会差丫鬟泡杯热茶,暖暖身子就行了。"采薇仰头,唇边抿着一个笑,环手抱住母亲的腰,"娘,女儿不想嫁人,只想一辈子陪着您。"
"唉,娘心头虽舍不得,可女儿养大是人家的,你爹又总想要你早些出阁。"母亲温暖的双手揉抚着采薇的秀发,一脸爱怜横溢的神情。
采薇长声叹息,紧紧搂住母亲的腰。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方才心中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楚,像是没有愈合的伤口被深埋在灵魂深处,以为早已遗忘,却在承受到碰触后,才感觉到那锥心刺骨的疼。刚才有一段时间她仿佛不是采薇,而是一个心痛的古代灵魂。
那个出现在梦中的男子,他到底是谁?
长长的流苏,罗幕轻寒,纤云飞渡楼台栏杆,一个女子宛约清丽的身影,隐隐遮现。竹帘疏处,清露澹澹,杏花疏影里,她倚着栏杆低低的吹着--
吹着人生虚幻的梦影,吹遍春花秋月不同的风景。悠悠的楚埙,吹彻梁山宫的淡天远山。秀雅的身姿,拂着清风。她,是秦宫美女,被嬴政册封为华阳夫人。
雁过无声,风过无言。
她隔着镂花的窗子不断向远处眺望,花开得很淡,成一抹忧郁的轻蓝,人笑得很淡,有冰雪寂寞的容颜。
夜深人不寐,只为等待迟迟不来的心上人。
他,是始皇嬴政的重臣,名振天下的大将军,秦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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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她自幼订下婚约,他是她高大英武的未婚夫婿,她是他掬在手心中的秀雅娇娥,本注定了自由自在的相伴终老。却未料上苍捉弄,大秦统一六国以后,尽收六国美女充实后宫,嬴政--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只是在颌首间,便已轻轻将她折下。
而后,他投身从戎,屡获奇功,成为名声显赫的当国重臣,终于可以和幽居深宫中的她相见。虽然光阴流转,但烙在神魂里的钟情,岂能遗忘。他们重叙离别后的种种,再也不愿分离。
是孽,是劫?相爱和分离同样刻骨铭心,一切的欢喜,一切的悲伤齐齐涌上心头,一眨眼,她的眼泪落下来,记起如水从指间缓缓流去的平静岁月。
彼时,楚国尚存。
明朗的天空是淡淡的盈蓝,温暖的阳光是浅浅的金色,翠绿的湖水如水磨的铜镜,倒映出天上的云彩、飞鸟,两岸连绵不绝的山峦。山很绿,绿得像西湖的水。桃花林从湖边延伸至山林里。粉色的桃花开得满树、满山,将世界染成一片粉红。
"哇!好漂亮啊……"朝阳下,她的笑颜莫名耀眼。风一吹,粉色花瓣在空中片片翻飞,
她扯住轻薄的披帛,轻轻蒙在脸上,临水轻轻起舞,漫天的桃花在她身畔纷飞。
"秦帆秦帆,你快看、快看……"她纤纤玉指向上一挑,笑吟吟地叫着:"山上好多桃花啊!"
看她如此高兴,男子嘴角不觉也牵起一丝浅笑,伸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拿开,他叮咛道:"小心脚下树根,莫要绊倒。"
"我知道!"她冲着他笑,柔软的身段依偎在男子的胸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埙,今日她及笄,这是他送她的礼物。
玉埙吹彻云渚。旷古之晨,旷古之今。
男子闭上眼,静静聆听。千回百转的古音,轻柔地、缓缓地飞扬着,山也动容,云也含情。一曲即止,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小手围在嘴边对着桃花林大声喊道:"我喜欢桃花喔!" 她话才喊完,山中就传来回音。
我喜欢桃花桃花桃花--
她笑了起来,愉快的情绪传染给他,男子深吸口气,也学着她将手围在嘴边,笑着大喊出她的名字:"我喜欢采--薇--"
我喜欢采薇采薇采薇--
她和着飞舞的花瓣笑着,眸光柔和得要滴出水来。他气一窒,心急剧跳动起来,跟着许下了生生世世的盟誓。"千秋万世,不弃不离。"
千秋万世,不弃不离。千秋万世,不弃不离……
梦到这里就中断了,之后的一切变得模糊,记忆又变得遥远,她无力再去探索了。睁开眼睛,采薇愣愣地看着被泪水浸湿的绣枕,伸手抹干脸上的泪痕。心揪得好疼,那种被迫分离的痛楚还存在,一阵阵的刺激着她的神经。
商品十三:古埙 今生(3)
秦帆,秦帆……她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像是从记忆的最深处,那个不属于今生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她的梦中,好似轮回心事里唯一的秘密。
执起放在白绸上的玉埙,手指甚至有点颤抖。采薇发觉手中的玉埙隐隐散发微温,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她方寸陡震,赶紧把它凑近眼前,细细打量。浑然的水绿色,柔和古朴,却在斜侧面,有一缕暗红的细纹,看起来有些生硬,和玉埙的整体搭配很不和谐。
注视了稍许,采薇感觉这暗红色的细纹在逐渐变化,从暗红色渐渐变成鲜艳的大红,从鲜艳的大红又变成森森的殷红,更奇怪的是,这缕殷红仿佛在扩大,在流淌,要充斥玉埙的整个表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比诡异。采薇感觉有点晕眩了,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只看到一缕暗红的细纹。
"天哪,莫非这玉埙是血玉?" 内心不由巨震。
传言说,"血见于玉,溅为斑,流为痕,浸则渗入成丝。"血是可以浸于玉的,而玉会给血以经久不衰的生命力,使血凝结在玉中经久不散。
采薇从未见过血玉,只是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血玉的传说。唐《世说通考》和晋淮安王刘用召集墨客编纂的《玉略》都曾提及血玉 ,只可惜,书中题言:血玉,凶。历代皆忌,无人以言详。传说血玉会有自己的心愿,待完成其心愿后通常血迹就会消退,这也是世间极少有真正血玉的一个原因。
"你与我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望着手中的玉埙,她轻叹一口气,心中有着理不清的乱。
我喜欢采薇,千秋万世,不弃不离。
男子沉稳的声音清清楚楚响起,如呢喃在耳。如此坚定,如此深情。采薇直觉地想回应那呼唤。
忽而灵光一闪,仿佛有什么往事就要被想起,采薇迷惘了。是否,她的前生会是那个受到他钟爱的女子?
又是黄昏。天空似明非明,欲晴不晴,呈现一种惊心动魄的紫色。
采薇又一次踏进这家古董杂货店,她微微喘息,白莲清秀的面颊上晕染着一层桃花色,神色间明显带点急匆匆。
红云心里一动,抬眼看她。
"白月姑娘,我……"采薇正要开口,突然一怔。白月今天一改古雅女子的装束,一身流苏红绢,头挽斜髻,一支珠钗莹莹闪动,显得娇媚异常,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时的艳极之美。
采薇想了想,轻轻问道:"你可是红云姑娘?"
"正是,姑娘有事?"极少有人能一眼将她们双生姊妹辨认出。红云歪着头很是有趣地看着采薇,艳若桃花的一个人,更因唇畔的一丝浅笑,盛极而妍。
采薇轻轻咬住了下唇,犹豫地打开一直紧抱在怀里的东西,是一袭雪白的绸,打开来,里面包裹了一枚水绿色的玉埙。她定定地看着红云,软软地叹息:"自从白月姑娘将这枚玉埙赠予我后,我竟常能梦见一个男子,我没见过这个男人啊,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为什么那种相识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深深的思念好似凌迟,要把我的灵魂一寸寸的划开来,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一桩未了的心愿,为了一句以血许下的誓言,玉埙成为血玉,寻觅千年。"红云盯着采薇,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要把这几句话烙进她的灵魂。
"什么心愿?"
红云笑了起来,眉目妍媚:"怎的问起旁人,采薇,你该问的是自己的心呀。"
明日,她就要出嫁了。
娘一再地嘱咐她,嫁过去之后,要孝敬公婆,要贤淑明理,要忍气吞声,要委曲求全。不可嗔,不可怒,不可怨,更不可妒。她一一答应,这样,娘才放她一室清净。
精致的绣床上平铺着尹府送来的火焰般炽红的嫁衣。裙、裳、帔,样样都是上好的丝缎。清光流动,不必试穿就可以看得出它们的熨帖。明日,她将被这样的丝缎层层包裹着,送入豪奢的侯门,成为一个男子的新妇,从此锦衣玉食,一呼百应,她应该知足的,应该感激的,而她,偏偏不知好歹,在出嫁的前夕,不知道那个共度一生男人的容貌,却一直妄想着另一个男人温柔的微笑与深情。
昨夜,一样的梦境,梦中,他说着相同的话--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千秋万世,不弃不离。
黑暗中,身体浮浮沉沉的,感觉像是漂在水中。她看向前方,前方是一片暗沉的黑,她回首张望,身后也是一片暗沉的黑。她想见他、想将他的模样仔细镂刻在心里,张狂的夜风不再阻挠她,反而顺遂她的愿望,卷起她的身躯,将她带到他的面前。
她见到了他,在这好长好长的梦里,她终于又见到这个男子,他有一双全世间最闪耀的眼瞳,凌厉沉冷,好深邃、好野性,她感受得到他双臂之间的温暖坚定,牢牢横抱住自己,如同护卫着易碎的珍宝,还有那拂过耳畔的沉哑低语:"采薇,我来了,不再抛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跟不跟他去?她盼望呵……可是,要怎样跟?去哪里?
采薇由幽思中转回,右手紧握住玉埙,左手触了触眼眶,发觉眼中无缘无故涌出泪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心痛。
他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令人依恋,她仍然记得他的怀抱,热烈而温暖。想偎在他怀中,几生几世逝去都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商品十三:古埙 今生(4)
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玉埙上,滑过那缕暗红色的细纹,蓦然,手中的玉埙变得极烫手,采薇忍不住惊呼,低头观察着玉埙,只见那缕暗红色细纹逐渐褪去,而指间隐隐有雾凝结,眨眼间,一滴微微沁红的血便停在她指间。
暗夜恍惚中,幻化仅在瞬间,她的床前竟立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襦的男子,他眼波熟悉而流转。她讶然:"是梦吗……" 如果是梦,就让她永远别醒来呵……
男子胸怀中有熟悉的气味,采薇方寸猛跳,身子轻轻颤抖,感觉他将自己搂得更紧一些了。
"这次不是。我从梦里走来。是真实的。"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哑哑的,在月夜下逸出。梦中的人由虚转实,穿过缥缈之地,来到她的面前,接续未了的情缘。
采薇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不敢合眼,怕这一合上,再睁开时,那身影已烟消云散。她抬起手抚着他的眼眉,他的唇鼻,还有他下颚短短的胡须,小手下是冰凉凉的,她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狂喜。
他的唇倾近她秀气的的小耳垂,低低哑哑地启口,在现实中响起:"采薇,我来了,不再抛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去哪里?"采薇唇抿了抿,眸光在他脸上穿梭端详。
"幽冥忘川。"他的目光沉而柔,声音亦是,一字一字缓缓响起。大掌柔抚她的颊,一下下,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一股温柔的情绪捉紧了她,泪珠由眼角悄俏跌落。 幽幽地叹了口气,采薇合上双眸又悄悄地睁开,那个朝思暮想的面孔映入眼睑。她瞧着他,许久许久,终于轻声允诺:"好。"
商品十三:古埙 前世(1)
秦·咸阳
几声燕雀的呢喃使采薇从梦中醒来,乍一睁眼,发觉身边空空的,她幽幽一叹,人倚在榻边怔怔发呆。
昨夜,是个月明如画的夜晚,云让风吹淡了,月光清澈见亮的,把地面涂成一片潋艳的银白。她合手包住玉埙,对着夜空、对着月娘、对着满天星斗,垂着眼眉默默许愿,希望可以见到他。才一回首,便瞧见他坐在塌边,正微微地笑凝着自己。她心中不怕,知道他武艺超群,来去无声,可以安然出得她的寝宫。
执手相望,她欢喜不已,知道每一次相聚都分外不易。这个卓尔不群的男子,若不是偏执于她,何以至今孑然一身。每次对视,她都能从他那漆黑的眸子里读出化不开的疼惜,为她,也为他们之间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情。
她晓得他为何对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语还休。他想带她走,走得远远的,永远离开这些纷繁芜杂的世间争斗,可是,梁山宫守卫森严,纵使他武艺精湛,也只怕无法护她周全。
她不奢求了,他给她的已经足够,十年来的相知,让他和她的感情深厚坚固,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们分开。虽然不能长相厮守,虽然有些许的遗憾,但她从不曾后悔,她心中有他的情,不管多久才见一面,只要能知道他平安无事,那就很好……很好了……
只是,当她睁开双目,瞧见他在玉埙上一手刻下的字迹,心脏如中巨锤,痛得似要裂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早膳后,赢政传旨诏采薇陪同一起出游。一干人浩浩荡荡出发,往朝阳宫去了。临近渭桥,一个戴高山冠的侍郎挡在赢政坐的车前。他面色慌乱地高喊:"陛下,祸事!祸事!南海尉要把子哀公子……"
赢政喝道:"别急,慢慢说!"
事情是这样的:前不久南方传来惊讯。越人发动夜袭,在秦军疏于防备之下,征南将军屠睢遭到击杀,统帅一死,军心涣散,越人趁机反攻,秦军又退至五岭之线,所派地方官吏全遭杀害。此次百越暴乱,公子子哀自请随南海尉任嚣去安抚平定,约好今日卯时在咸阳的章台检阅军马,辰时出发。可是子哀在母妃那里逗留太久,又依次到诸位兄弟那儿去辞行,结果耽误了许多时间,卯时三刻才匆匆赶到。任嚣将他痛责,并宣布免去他的先锋之职。子哀不服,用定秦剑砍伤了任嚣。任嚣大怒,命人把他捆起来。按照军法,任嚣将他判以黥面,就要动刑。
采薇暗暗吃惊。心想:子哀公子不就是秦帆说在行军布阵上有将才之气的公子吗?!
侍郎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劝赢政速颁一道赦书,救下子哀。
赢政一动不动地坐着,冷冷地问:"是南海尉派你来的?"
"不,是微臣自己来的。"
"可曾告诉南海尉?"
"不曾。"
"好大的胆子,朕派你随南海尉剿抚百越,责任重大!大军临近出征,你却擅离职守!南海尉乃朕亲命,对于所属部下,自有生杀之权,岂有容你置喙的余地?"赢政的声音威严极了,"朕对你素来看重,不料你竟是这等小人,留你何用?来人,赐死。"
无论是采薇、侍郎还是跟随赢政一同出游的大臣们,都没有料到赢政会说出这番话来。这时候,任嚣派了一个都尉把定秦剑送来了。
赢政手持定秦剑,眼睛低垂着。周围的空气紧张而肃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告诉南海尉,定秦剑朕收回了,至于怎样发落子哀,全凭他一人做主。朕并无二话。"顿了顿又道:"南海尉深明大义,执法如山,有古大臣之风,实乃大秦之幸,朕甚为喜慰。"
采薇不禁大吃一惊。大臣们也随即纷纷跪倒,替公子子哀求情。赢政脸色阴沉,紧咬嘴唇,不发一言,仅对车夫挥了挥手,车向前行去。大臣们又跑到骖马旁跪了下来,继续为子哀求情。赢政突然被激怒了。他拂了一下袖子,怒叱:"别再罗嗦了!今日出游中,谁胆敢再提子哀的事,诛无赦!"大臣们吓的不敢再说下去,连连磕头。
这时候,赢政的金根车已经离开采薇有几十步远了。车声辚辚,她没有听到赢政最后的这句话。
朝阳宫位于渭南上林苑中,地势较高,易于观远赏景。秦帆被唤来在此候驾。嬴政一干人到了朝阳宫,酒筵早就布置好了。嬴政面朝南坐着,采薇在他身边,大臣们按照官职的大小顺序坐在东西两侧。采薇的眼光不由自主和秦帆相触,但很快分开了。
酒过三巡,嬴政却不知为什么显得意味索然,采薇察觉出嬴政的心情。她向嬴政挨近一点,低声问:"陛下可愿听臣妾唱歌?"嬴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采薇走到嬴政对面重新跪下来,向乐工们要来一张箜篌,自拨自唱。这是在大秦流传特别广的一首著名歌曲:《无衣》。她知道嬴政格外喜欢这首歌,想借此使嬴政高兴起来。
她有一幅好嗓子,歌声婉转动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拨弹吟唱间,她乌黑晶亮的眸子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秦帆,秦帆也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纵有千言万语,奈何相隔千沟万壑,只能默默地、痴痴地被她的琴音引领进入她细致纤柔的情感世界中,而深深陶醉着。
商品十三:古埙 前世(2)
当第一段唱完的时候,嬴政举起铜觞,对大臣们说:"好歌!再来一阕!"但口气那么平淡。心情似乎并无转机。
唱完歌后她回到赢政身边,这时,赢政的脸上阴沉沉布满乌云,一双略带悒郁的眼睛望着远方,采薇寻其目光望去,只见黛色的、蜿蜒千里的终南山像巨蟒一样横卧在天际。晴空中飘着几缕淡淡的浮云。她发现赢政的右手紧握着定秦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抚摸着。他在想什么?采薇心里暗忖,再次把目光投向定秦剑。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心中。"啊,他可是在想公子子哀?"
采薇跪在苫席前倒了满满一觞酒,恭恭敬敬,举过头顶,献给赢政,道:"陛下请。"
赢政接过铜觞,没有说话。采薇微微低下头轻语:"陛下可是还在想公子子哀的事?"赢政突然把脸转了过来。采薇低着头,未发现赢政的举动,继续说:"臣妾认为公子子哀不就是晚到一会儿吗?为何施以这般重刑。况且他年纪尚轻,不知轻重。依臣妾之见,陛下还是速颁一道赦书,将公子赦了。"她心里记得,秦帆曾说子哀公子在行军布阵上有将才之气,他非常喜爱那个孩子。
半晌,采薇没有听到赢政发话,她抬起头来,猛然一怔:只见赢政正用异乎寻常的阴沉抑郁目光瞪视着她。这样的眼光,她从未见过。她感到有一股凉气从心底涌上,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赢政缓缓把铜觞放在几案上,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采薇有些茫然。突然,赢政抬起头:"把华阳夫人推出去,赐死。"事情太突然了,她呆住了,眼中尽是惊疑闪烁。
秦帆惊愕到极点,不能置信,"陛下,您在同华阳夫人说笑吧?"他试探着问。嬴政没吱声,也没望他。
在这瞬间,时间停顿,秦帆全身上下急速冒出一阵寒。
两个武士大步向采薇走来,把她从苫席上拎了起来。望着武士冷漠的面孔,秦帆心里的恐慌几要使他崩溃。刚才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转瞬之间却突起狂澜?她究竟在什么地方触犯了陛下,竟招致杀身之祸?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以致采薇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赢政。赢政心里动了一下,但马上把目光移开,挥手示意武士们快把采薇推出去。
"陛下,为何诛杀无辜?"采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片唇瓣颤颤地抖着,珍珠泪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赢政脸色平静的说:"朕刚才已经讲过,今日出游中,谁若再提子哀的事,诛无赦。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什么!臣妾并没听见陛下这样说过啊!并没听见啊……"她心里头觉得委屈,哽咽着,许多许多眼泪纷纷坠落。
"不用多说了,朕历来金口不开,开口不改。这你是知道的。"他朝执法廷尉瞟了一眼。两个武士喝了一声,拖着采薇走下宴席。
迅雷不及掩耳地,秦帆一跃而起,震开了两个武士的手,他豁出去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灼灼的目光中,他把心一横,咬牙下跪:"臣愿替过行刑,请陛下饶恕华阳夫人。"所有在场的人听到这话,全部瞠目结舌。
"秦帆,朕因爱才,对你悉心栽培,恩宠有加。你却为区区一妾,胆敢在朕跟前放此厥词!"赢政用沉沉地目光望着秦帆,怒叱。
"她不是妾,而是臣的妻!"秦帆正色道,回首望向采薇,对于他,敢于为她做任何事,保护她,呵护她,爱护她,这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采薇因他的话停止了哭泣,方寸如此震撼,她仰起脸,眸中有喜有悲,唇边闪动美丽的笑。两人的视线相触后,不由得痴了。
众人发出惊愕地低呼,谁都没料到这惊人的变故。
嬴政从未如此暴怒过,盛怒中,面目狰狞:"朕--要你们死!"
话音刚落,秦帆已不顾一切,倏然起身,飞身抱起采薇跃出殿外。嬴政轻轻颌了下首,殿内所有的武士们刀剑并举,大叫:"莫走了叛贼!"
秦帆见四下并无隐蔽之处,言道:"采薇,天可怜见,咱们夫妻被迫分离十载,今日一战,难逃一死,但若能生死相依,也是心满意足了。"采薇则搂住了秦帆的脖子,牢牢不放手。
秦帆眼见追兵已近,一个扫堂腿,两名刀斧手飞跌出去。接着左肘后挺,撞正在另一名刀斧手胸口,咯的一声,对方肋骨全断。诸武士大呼,猱身齐上,秦帆见其中并无高手,心下稍定。他抱着采薇向前急闯,向朝阳宫阕门方向奔去。眼见东南西北都是朝他涌来的侍卫,他纵然神勇,但孤身一人,如何能抵挡得住?他心中暗忖:现在离阕门尚远,若是有马匹,凭着脚力或能远遁,现下抱着采薇步行,那是万难脱险了。
他迈步疾奔,心里祈祷只要能到阕门,与自己的亲信碰面,凭数人之力或可能暂且抵挡一阵,那时再寻脱身之计。此时他衣上身上已全是斑斑血迹。正奔之间,忽然前面喊声大震,大队人马一层一层的围上,情势危机已极。
采薇骇然,手臂不由得揽紧他。秦帆安抚着,朝她笑了笑,当下左手抱住她,右手持剑,正面迎敌。眼见武士们逼近,烟气中嗖嗖声响。突然一箭射来,秦帆左右避闪不及,采薇想也不想,挺身一挡,正中背心。这一箭劲道极猛,噗的一声,当胸穿透。艳红的血飞溅,衬在蓝天之下,滚滚的血珠像是圆润的红玉。接着又是一箭射向秦帆的前胸,他抛开剑,伸手接住,将箭头折去。回手抱住怀中的采薇。
商品十三:古埙 前世(3)
"采薇!"他急得叫出来,脸上表情狂乱得吓人。血已迅速染红了她的前襟,状如花朵。他整个人心慌意乱,觉得全身冰冷,发自内心深处的冷意。冻结了体内所有的血液。人生至此,他从不曾这般害怕和绝望过。
不,她不能死!他是属于她的,她主宰着他的生命。所以,她不能死。她死了,他也不能活。
死死地瞪着她的雅致容颜,他的声音艰涩暗哑,强忍着极大的苦:"采薇,你疼不疼?别怕,我在这里!"
按着她的背心,他急以真力输入她身体。天呀,求你救救采薇吧!不要再折磨她了,她已受了太多苦,未能保护她,是他的错,就算要罚也应是由他来承受啊!
撑着最后的气力,采薇抬手轻抚秦帆的脸,这张她深深爱了一生一世的脸:"帆,你如此待我,我,我已经很欢喜,来世--你要找到我,咱们再做夫妻……"
"不,采薇,你会没事的,我抱着你,我们到一个没谁找得到的地方,你再好好养伤,就会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了。"秦帆大叫,终于,哭了出来。"你若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不能没有你啊!"
"那麽,我就等你。"采薇流露着安然的神色,取出随身携带的玉埙,递入他的手中:"我们会再重聚,你,要记得啊--千秋万世,不弃不离。"
纵然背后一直源源不绝传来热流,却抵不过她由心而起的寒意,采薇明白自己的生命已走到尽头了,她凝视着他的脸庞,与他的一切一切在脑中回旋,在她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刻,她倾其所有的心力,为他展现了一朵美丽无端的笑花,直到累了,倦了,眼眸轻轻合上。
四周的武士将秦帆团团围住,他没有移离半步,只是用目光锁住她遗留在唇畔的那抹微笑,对她,他满心地怜惜和歉疚。此生,让她受尽前熬,来世,只求不再辜负了她纯情心意。
"采薇--"他念着她的名字,然后他知道,他生生世世也放不下她。继而,他的脸上有轻轻的笑容,缓缓伸手,淡定而冷静地握住箭身。他的语调,很坚定,很温柔:"我会找到你,在茫茫人海中。此情此爱,千秋万世,不弃不离。"说完,他攥紧箭身,用力朝自己一插!强弩贯通两人身体,将他们紧紧连在一起。他的血在空中飞洒,顺着箭镞流下,在玉埙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商品十三:古埙 冥界
一把细若游丝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针一样,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的血液里。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桩未了的心愿,那一句以血许下的誓言。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能够淡忘。它似乎一直葬在她的潜意识里,陪她生生世世,辗转不息。
"采薇,我寻觅千年,直到现在才找到你。但人鬼殊途,此生无望结为夫妇。只愿共赴幽冥忘川,来生再续前缘。"他低唤着她的名,将她扯人胸怀,激烈地拥抱如同想将她揉入体内。
"帆,你……好傻,竟固守在玉埙中等我千年!"她像小孩似地放声痛哭,突地扑进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腰际,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狠狠地汲取着他的气息味道。
是他坚定的执念,终于传达进她的心,穿透了千年的岁月,唤醒了她沉睡的记忆。原来,他的魂魄一直执着与此,心心念念,专注的等着她的出现。
"这是我的誓言,我会找到你,在茫茫人海中。"许过的诺言一定要实践。所以等了千年,只为了能再见到她。端详着她秀莹的面容,他的双眸承载情感,深邃如渊,荡着不了情。接着手臂一紧,将她紧紧抱在胸前,不再放开。
百川聚集于九泉之下,在地底深处的黄泉口涌出。那条河,幽冥府邸称之为忘川,千魂万魄总从那儿来到地府。忘川之畔,奈何桥边,他握住铜樽,仰起头将忘川水饮尽,接着哺入她的口中,忘川的水细细潺潺流过她的四肢百骸。
他捧起她的面容,望进她美丽生辉的眼里:"采薇,我和你在一块儿了!"交替的臂弯不会再放松来,臂弯之内的每一秒钟,抓住了便不再放开。
采薇含笑点头,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跨上奈何桥。一步又一步,奈何桥只有三尺之宽,他们都等待了千年之久,才一起走过这盈盈的短桥。
忘掉了分离的痛楚,忘掉了不能爱的痛楚,忘掉了长久等待的痛楚。从这一刻开始,怀抱之内,就只有幸福。
两人的身影逐渐在桥的彼端模糊,千年前执手的诺言,正静静等待着温柔的实践。他将拥着她,重温千年前的真挚温柔,实践曾给予她的许诺。
隔日,迎亲的人们在内房中找到已经气绝的采薇,众人惶惶请来仵作,那白须仵作细细查看半天,发现尸体完好,竟查不出死因。身着红色嫁衣的采薇静静地躺在绣床上,苍白的脸上凝固着灿烂娇媚的笑容,她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一枚玉埙,只是玉埙表面那缕暗红色的细纹已经完全消失,又恢复成为一枚色泽柔和而浑然无暇的美玉。
附录:
埙的考证:
埙是我国古代的吹奏乐器,用陶土烧制而成。因此又叫"陶埙"。这种乐器除了陶土制成的以外,也有用石、骨制成的。它的外形是椭圆形的,有的是圆形、橄榄形不等。它的大小与鹅蛋相似,音有一至五个不等。最早的埙是一孔吹两个音,后来逐渐发展为六孔,是中音吹奏乐器。它的音色古朴、醇厚、浑圆,即能独奏又能同其它古乐器合奏,如钟、琴、瑟等。同时也是历代宫廷的雅乐,深受广大民众的喜爱。从浙江河姆渡遗址、西安半坡仰韶文化遗址、山西万泉荆村遗址、甘肃玉门火烧沟遗址、河南郑州铭功路、三里岗商代遗址等。我国新石器时代几种不相同的文化类型的重要古迹中,都发现出埙的实物,这些出土埙距今已有七千多年了。
埙的音色悲凉、萧瑟,擅于表现凄凉、哀伤的情绪。近年来,我国音乐工作者们经过长期的研究探索,同时对埙也做了大胆的改革,使只一个音孔,可以模仿单调声音的埙,发展到了十二音孔演奏出的清音。
商品十四:法器 非烟
飘灯
红云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几个喇嘛。白月正在和为首的一位说话,看来是比较为难的事,因为白月虽然微笑却眉头深蹙。
红云一把拉过白月"姐。这些喇嘛来找我们干什么?"红云用一副很小心的样子看着他们。"想请我们鉴定一件得道高僧的法器。"红云拉紧白月"姐不要啦!这些法器都怪怪的,麻烦死了。让他们找其他人去吧。"白月轻轻摇摇头"她们是清楚我们的身份才来的,恐怕只好接下了。"红云再次瞪了一眼靠她最近的那个无辜小喇嘛,"那也只好这样了。"
白月接过大喇嘛慎重请出的法器,眼神一下子幽暗了。
瞬间,这家看似普通的店就显得神秘莫测了……
商品十四:法器 青衫
陌上发花,可以缓缓醉矣!
白日,熏风,洛阳城外,芳草连天。
钲钲的蹄声踏破了暖融融的宁静,远处,一匹青驴缓缓行来,懒洋洋地踏着地面,好像也醉心于阳春三月的太阳。一望可知,那骑驴的人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一门心思享受大好春光。
骑驴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年纪,下摆略沾了些泥土,面色颇有些风尘,口中喃喃道:"好一片中原秀色,看来,我在江南是流连得久了那么一点……"
他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得得,越来越是紧迫,只一转眼,便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扬起一路烟尘,扑了那年轻人一脸。那年轻人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一惊道:"好马!好身手!"
"汉人蛮子,倒也有识货的!"那匹烈马明明奔出老远,溜溜一转又停在年轻人面前,马上赫然是个藩僧,剑眉朗目,竟然少见的英武,他左右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忽然大笑道:"好!好!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谢渊然,久仰啦!"
那名叫谢渊然的年轻人着实吃了一惊,皱眉道:"这位……呃,大师,在下不过一介书生,你,你如何得知在下的名字?"
那藩僧跳下马,自怀中摸出半卷残稿,大笑:"彭城谢渊然,采诗万里,我虽是化外之民,也听说过的。谢公子,前日贫僧拾得你的手卷,真是好生喜欢!"
"没想到大师竟然通晓汉学",谢渊然一礼:"佩服!佩服!只是……这卷诗稿是在下的心血,不知大师?"
那藩番僧继续笑嘻嘻道:"莫要一口一个大师,我叫做迦巴川苌,追了你四百里地了,就是要还你这卷诗稿。"
谢渊然不禁大喜,他自幼无心仕宦,索性效仿古人游历天下,立誓要采得真诗,没想到前些日子不慎丢了一卷诗稿,正是他大半年来的心血,如何不痛?没想到遇到这等好义之人,谢渊然接得手卷在手,看那迦巴川苌竟然如同活佛一般。而那迦巴川苌极是爱好汉文,偏偏遇上了当世的才子,二人一见如故,转眼便熟识起来,牵着缰绳并肩而行,随口聊了起来。
"谢公子,你来到洛阳,不知有何打算?"迦巴川苌随口问道。
"在下仰慕北邙山风物已久,既然来了,无论如何,都要看看的。"谢渊然也信口回答,满面春风。
只是迦巴川苌脸色却变了,他一下顿住脚步,盯着谢渊然,一字字道:"你说什么?你哪里不好去,非要去北邙山?"
"怎么,难道那里去不得?"谢渊然不解。
"不错,去不得。"迦巴川苌极是郑重:"最近……北邙山可是不大干净。"
"哈哈哈,我还以为怎么去不得!"谢渊然大笑起来:"谢某这些年什么地方也走过了,有圣贤书在侧,什么妖魔鬼怪也奈何不了我,大师放心就是。"
"谢公子,不可掉以轻心。"迦巴川苌见谢渊然满脸不以为是,多少有些焦虑,思忖再三,还是递上一柄双面手鼓道:"你若非去不可,至少……带上这个防身。"
谢渊然低头看时,见那鼓面极其诡异,双鼓之间嵌着一圈松绿宝石,一望可知极是珍贵,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多谢美意……只是,谢某一向行踪不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这宝物还了大师,还是不麻烦得好。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事情,谢渊然从不放在心上。"说完,他竟然一揖,转身离去。
迦巴川苌脸色极是难看,手里小鼓系着的软锤无风自动,轻轻敲在鼓面上,缓慢而深沉,如同地下的心跳。
"有些事情,不是不语就可以绕开的呵。"迦巴川苌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北邙山,似乎看透了远山深处的什么东西……
商品十四:法器 绯衣(1)
北邙山素来墓穴极多,仅此一处的帝陵便跨越千年。谢渊然自幼便喜欢观摩陵墓碑铭,常常窥见些人间难得的好处。他一路上得山来,摹下不少,觉得大有收获,眼见天色已晚,再不下山,只怕今夜便要宿在此处--谢渊然刚刚一转念,只听风声飒飒,吹得合山树木悲鸣,不由得让人起了沧桑乱离之悲,他忍不住一叹:"前朝诗云: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着黄金无买处。果然不错,任生前何等风光,至此也不过一抔黄土罢了。"
他这一句感叹刚刚出口,只觉得眼前一晃,似乎有一个红影闪过,转头看时,不过满山断碑残垣,哪里还有人影?天色渐晚,谢渊然虽然胆大,也决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方一迈步,又见红影一闪,方才的断碑之下,竟然多出一张纸来。
那张纸洁白如素绢,看来竟是写就不久,上面一笔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勾着四句: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谢渊然心中一阵荡漾,只觉得满纸檀香,笔力更是绵绵,四句诗下,是极突兀的一个名字:步非烟。
"步非烟……好名字!"谢渊然一赞,只想着不知哪家才女,携诗上山,哭祭而回,那样的情景,想一想也是痴醉,口中也忍不住赞道:"步姑娘,步姑娘,好一个郎心应似琴心怨,你、你何必自苦如此?"
哪知一句话说出来,眼前竟然第三次有红衣飘过,谢渊然背后开始发冷,隐隐断定此刻所见绝非幻像,迦巴川苌说的话也登时炸雷般在耳边响了起来--难道,那个叫做非烟的女子,竟然是……谢渊然额头已然有汗珠落下,此时若再说"不怕",就真的是骗人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站直了大声道:"步姑娘,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若听见我适才之言,烦请出来相见。"
并没有答话,只是刚才那张题诗的纸张转眼间便不见了,然后再没有半分声音。
谢渊然等了好久,叹道:"步姑娘,既然你不肯出来见我,谢某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投桃报李,谢某也有些旧作,奉于姑娘,你我相识此间,倒是缘分。"说罢,掏出白日好不容易到手的半卷诗稿,恭恭敬敬放在碑前,再不回头,转身离开……
身后,似乎有一阵清风卷开书页,谢渊然咬牙一步步前行,又是害怕,又是隐隐地期待,忽然,他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咦?"
"姑娘!"谢渊然连忙回过头,哪有半个人影,地上的诗稿却已经不见。
世间事皆如此,人家当真不见,你又有什么办法?谢渊然刚要再次回头,忽然听见一声女音,清冷地如同翡翠互击:"这位公子,你当真要见我?"
"是。"
"你不后悔?"
"也不过红颜白骨,又有何惧?"谢渊然断然道。
"好……"那红影渐渐清晰,粉红之中,渐渐闪出个绯衣的女子,只是谢渊然一眼之下,几乎要被摄了魂去,暗叫一声,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那女子体态纤纤,貌如冰雪,身上长裙正是前朝款式,宽幅大倨,又更衬得她端庄俏丽,飘飘若仙。
"步姑娘……"谢渊然喉头一阵干,竟说不出话来。
"这位公子,果然大手笔。"步非烟衽裣一礼,轻声道:"非烟有幸,得遇高人。"
"在下彭城谢渊然。"谢渊然急急忙忙道:"非烟姑娘绝不可如此多礼。"
步非烟似乎有话要说,沉吟再四,还是没有开口。
谢渊然何等聪明?忙道:"姑娘有话请讲,若有效劳之处,谢渊然断不推托。"
非烟一笑:"谢公子,我不见新诗已经百余年,想请公子寒舍一叙,不知……"
谢渊然的眉毛莫名地跳了两下,但还是一咬牙,大声道:"好,步姑娘请!"
非烟一双手在墓碑上轻轻扶了一扶,北邙山的夜晚就完全到来了……
"谢公子,请!"谢渊然还过神来,见自己已在一间斗室之中,四壁雅净非凡,只挂了一幅冬牡丹图,那牡丹在冰雪中开得如火如荼,极是好看。
"这便是我夫君赵郎,赵郎,这便是我今日遇到的大才子。"非烟盈盈一指,谢渊然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个男子,沉坐在屋内一隅,看不清面目。
谢渊然一阵紧张,他未曾想非烟家里居然还有"一人",以前听过的神鬼小说忽然冒了出来,说是恶鬼扮作美女,引了人回府去吃……这念头刚刚冒起,谢渊然就痛骂自己--如何可以这般不信任非烟?他自己也没有想过,相识不过一时半刻,为何对眼前的女子,便满心满意的信赖至此。
"非烟,你好多事!"那"赵郎"忽然站起身来,袍袖一拂道:"你我过着神仙日子,如何不好了?非要去读什么新诗。"他面有愠色,也不搭理谢渊然,转身而去,弄得非烟极是尴尬。
"赵郎、赵郎……"非烟喃喃,"你忘记了么?你我当年,也是诗交的呵……"
"步姑娘,其实诗至前朝,已经是极致了,我游历天下,苦求超越之法,还是不得其门,姑娘你也不必难过。"谢渊然只觉得和眼前女子有无数话说,[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罗敷有夫,半点亲近不得。
"罢了,谢公子,只盼若干年后,你终成一代大家,再到我坟前焚上一卷书稿,非烟必然欣欣拜读就是了。"非烟叹息:"赵郎既然不喜,我送公子出去便是。"
商品十四:法器 绯衣(2)
"慢着……"谢渊然连忙道:"谢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姑娘如此人物,必然有段极精彩的故事……"
"精彩?"非烟冷冷一笑:"故事?我初死的日子,倒也是轰动当世的一桩……故事。好,谢公子,我说给你听。"
"我少年时候,才名倒也不小,抚琴,击筑,奏琵琶,日子过得倒是逍遥。只可惜女子有才未必是什么好事,及笈之后,就嫁了个功曹。"说到"功曹"的时候,步非烟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待我很好,百般宠爱,只可惜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的世界,我不懂;我的世界,他也不明白。"
谢渊然隐隐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多少有些尴尬,步非烟却笑着说:"如你所想,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一个邻家少年……那一天,阳光很好,我记得正穿了这么一件衣裳,走出后院房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一个练剑公子高高跃起,我……也就跟着醉了。"
那一天,阳光很好,谢渊然看见一个绯衣女子的倩影,也醉了……
"我毕竟读过书,是明理的人,夫君之外,我不敢多想。"步非烟的眼波开始朦胧,嘴角也挂起了浅浅的笑意:"他也看见了我,然后就开始给我递诗,我现在还记得那首诗,他写的是: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自此之后,便诗词酬问,也不知互相递了多少。"
"那姑娘何不效仿红拂女?索性……咳咳。"谢渊然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出私奔的话来。
步非烟却只是幽幽一叹,并不回答,停了半刻,才说道:"后来,他终于进了我的内室,也进了我的心。那个时候,赵郎不过弱冠,文采风流,我爱他已极。只是……我夫君终于得知此事。一夜,他亲自守候在围墙之下,险些抓住赵郎,却终于只是扯下一片衣角来。见到那片衣角,我心里已是明白--生既相爱,死又何恨?我,我虽然不是什么烈女,却是知道担当的。"
"想必姑娘当时心冷如冰吧。"谢渊然听得心碎,插话道:"不该我妄言,只是赵公子就此离去,恐怕当不得担当二字。"
"何必两人一起永坠不复?"步非烟低头,神情稍转即逝,口中掩饰道:"凭心而论,功业他待我极好,虽然死在他手里……我,我并不怨他。"步非烟轻轻掠起长袖,莹白如柔碧的臂膀上,尽是一道道鞭伤,鲜红的,极是刺眼,就这么长伴了百余年。
"非烟……"谢渊然头脑一阵晕,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小臂,终于还是忍了。
"我记得那个晚上,一直到魂魄离体,我并没有哀求一个字,一心一意做个了结。他打死我之后,也极是害怕,报了暴卒,正好府椽赵麟是赵郎的父亲,此事也就算过去了。从此以后,我便住在这北邙山上……"
"岂有此理!杀人不须偿命吗?"谢渊然愤愤道。
"偿命又如何?不偿命又如何?"步非烟轻笑:"我死之后,赵郎日夜在坟头痛哭,他毕竟是我一生唯一贪恋过的人,慢慢,也就原谅了他。终于有一天,他也来了这里。以后的事情,你猜也猜得到了。"
谢渊然对那位"赵公子"极度不以为然,但是也无话可说,阴阳永隔,他又有什么法子,眼看步非烟已经起身做出"送客"的架势,他连忙叫道:"步姑娘,我千里来到洛阳,遇见姑娘这样的人物,实在心折。不知是否有幸,听姑娘抚一曲仙乐,在下也就无憾了。"
"谢公子想必妙解音律,又何必要我献丑?"步非烟心里也是技痒,百余年来,赵像郁郁寡欢,极少有抚琴吹箫的雅致,想到这里,她咬咬唇道:"好吧,我当年击筑,也算小有名气,不知公子是否有幸合奏一曲?"
谢渊然大喜:"好!"
谢渊然一琴一剑浪迹天涯,对音律一道也极是自信,见步非烟捧出一具古琴,一眼扫过,就绝非凡品。
铮然一声弦响,二人心有灵犀,奏得都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婉转,筑声高亢,竟配合的天衣无缝。谢渊然这才知道步非烟击筑之术果真横绝当世,北国铿然之音隐隐,如同丝绸抚过金石,刚柔并济,琴声随拍而动,一生之中,从未奏得这般好过。
只可惜,想到一曲终料便是天人永隔,谢渊然一双眼睛须臾不肯离开非烟,心下极是遗憾,清啸一声,唱道:
"卿当为我击筑,
我且为卿歌。
黄泉碧落茫茫,
红尘两相隔。
错错错,如何说,
须知蓬莱有仙子,
碧海泛清波。"
步非烟何等玲珑,谢渊然歌中相求之意如何听不出来?她刚要正色回答,只听门外一个声音冷冷:"谢公子,你诗也对了,琴也弹了,歌也唱了……难不成想在地府留一辈子么?"
步非烟脸色顿时变得极是难看,手中击筑嘎然而止,霍然起身道:"不错,谢公子,你阳世之人不宜久留,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送。"门开处,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果然是极英俊风流的人物,他一手拉了谢渊然,向外用力一推道:"谢公子好走!"
谢渊然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已经伏在墓前。天色将晓,竟然过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那绯衣仙子是幻是真,但无论如何,那一幅神仙体态,已烙刻在谢渊然心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渊然喃喃道:"我心非烟,不可忘也……"
商品十四:法器 赤夜(1)
无论如何费心,那一幅《冰雪牡丹》也得不了墓中人的神韵,若非流于富贵,就是偏向孤寒。
谢渊然长叹一声,将笔远远抛开,这些日子,他在洛阳城里买了不少传奇小说,一字字觅着非烟的芳踪,却更觉得她风骨轻灵,虽然是彼之鬼魅,却是自己心中仙子。
转眼已经月余,北邙山上花木郁郁葱葱长了起来,再上山去,也不至于阴森冰冷。这一个月来,谢渊然携诗酒上山不下十次,但无论如何哀求告恳,步非烟也再不出来见他。
"筑筑--",敲门声传来,谢渊然不耐烦道:"酒买了么?拿进来吧!"
"谢公子怎么成了酒鬼?"门外人哈哈大笑,推门而入,"我也算故人了吧,怎么,不欢迎?"
谢渊然也惊喜道:"迦巴川苌法师!"
迦巴川苌一迈入房门,脸色就变了,细细看了谢渊然一眼,沉声:"你果然去了北邙山?"
"不错。"谢渊然点头。何止是去了?两天一小去,五天一大去,他一颗心全在北邙山上了。
"好重的鬼气。"迦巴川苌忧心道:"公子,你遇见什么了?"
谢渊然嘴角浮出一个极其甜蜜的笑容:"嘿嘿……"
"公子莫非被鬼魅迷惑?"迦巴川苌更是着急,探手入怀,将那面嘎巴拉鼓握在手中。
谢渊然心里却是一惊--这迦巴川苌既然是法师,和他处得多了,难免对非烟不利。他连忙大笑:"法师不必多心,谢某最喜欢沾染一点鬼气,下笔才能有神。我还有事情,告退!"
迦巴川苌来不及阻止,看着谢渊然急急忙忙离去,怒道:"原来真的染了邪祟,竟然为那些鬼物掩饰起来……也罢,佛爷今天做一回善事!"
迦巴川苌手中的嘎巴拉鼓流传已经十七代,据说当年也是用两位有道高僧的头盖骨制成,法力极重,莫说寻常鬼魅,千年妖精的道行也见不得此鼓。迦巴川苌乃是藏教密宗弟子,法力其实颇为高深,来中原一路,除魔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他极是欣赏谢渊然文采风流,绝不能眼看他为妖鬼所害,于是跟着便尾随而出,那谢渊然提着一樽酒,背着一具琴,正向那北邙山而去……
迦巴川苌远远看着,见谢渊然白日纵歌,抚琴沥酒,哭喊着什么"非烟",只是他拜祭之墓显然已经在百年以上,坟顶阴气凝结,显然地下结了阴庐。
他运起心法,向阴气结界一望,只见一个绯衣女鬼,扶着墓碑,面上似乎有悲哀神色。谢渊然哭祭之后,知道今日依旧无功,照例焚了一卷书稿,回身下山去了。
那绯衣的女鬼还在张望,背后,又是一条鬼影升起,怒道:"你看够了么?"
远处,迦巴川苌可无心废话,他也不多说,摸出嘎巴拉鼓,轻轻摇了一摇。
这一摇,在小儿听来不过"拨浪"一声,但是在北邙山群鬼听来,却无异于玄天霹雳一般。
绯衣女子和身边男子大惊失色,一起遁入地下,迦巴川苌如何肯放?他也懒得穿行,念一声"但念无常,慎勿放逸",轻轻一指,墓碑轰然倒下,阴阳结界也被打开。
"什么人?"惊魂未定的步非烟惊叫。
"收鬼的法师!你们两个游魂,也逍遥的够久了。"迦巴川苌冷冷道。什么红颜绝色,在他看来不过白骨,哪有半点怜惜?
"赵郎快走!"二人自然知道自己法力相差实在太远,步非烟惊叫道。
"走?"迦巴川苌手起,嘎巴拉鼓咚咚响起,声音愈来愈大,似乎要穿破地面。
步非烟从来也不知道修习之道,百年来弹琴唱歌吟诗,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连兵刃法器也没有,随手举起殉葬的古琴,向着迦巴川苌当头砸下。
"好不自量力的东西。"迦巴川苌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看看,你那夫君去了哪里?"
步非烟依言回头,哪里还有赵郎的影子?他还是那么快地做了判断,又一次抛下了她,一如百余年前。
手臂软软垂下,步非烟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已经冰凉,她索性安放好琴,静静道:"既然法师要替天行道,就动手吧。"眼中扑朔一动,泪珠落下,手起,一丝哀绝的琴声传开。
迦巴川苌竟然也有了丝感动之情,又立即警觉,心道不知此鬼迷惑过多少人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除了她。他意念如钢,不为所动,又一次摇动了嘎巴拉鼓。
步非烟只觉得凝聚的魂魄慢慢散开,胸中如同火烧一般,知道大限已到,但是心内怨念愤懑之情却愈来愈强烈,生前死后,两世追求的爱,不过是个骗局罢了。只是如今,参透了,看懂了,却又如何?
琴声铿锵,如迸血泪。
勾起的是灵魂最深处的怨念和不平,是歌,是哭,是怒吼和长啸。
迦巴川苌只觉得手中法器越转越是吃力,不禁暗自吃惊--北邙山上,难道还有妖怪有这等修为?
他点开天目,四下一看,却不禁大惊:一点点磷光闪动,无数孤坟陵墓上一起打开十字裂口,愈来愈多的阴灵破土而出,走了过来。
"孽障!"迦巴川苌怒骂:"胆敢召集同伙,对抗佛爷!"他左手结大光明印,一掌打去,步非烟的灵体悠悠飞开,胸口处一个掌印自前胸烧透后背,然后开始咝咝地灼烧起周围的灵体。
"孽障!"迦巴川苌第二掌挥出,这一次却是向着围拢过来的群鬼,没想到众鬼真是不堪一击,眨眼间,就有几个被烧得一干二净。
商品十四:法器 赤夜(2)
迦巴川苌也是不解,步非烟召唤出这样的鬼魂,又有何用?
"退下!"迦巴川苌怒道:"莫要惹恼了佛爷,只怕到时候你们北邙山上再留不下一点邪祟。"
步非烟也喊道:"诸位姐妹快走,此人法力极高深,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为首的一名女子却脚步不停移了过来:"非烟妹妹,我等听你抚琴已经百年了,我们都是北邙山上含恨而死的女子,妹妹,你今天有难,我们不能坐视。"
"不能坐视?"迦巴川苌大怒,嘿嘿一声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能不能坐视?"
他双掌合十,默念六字箴言,嘎巴拉鼓急急摇动,催动自身大光明神力,缓缓一圈白光旋转腾开,将步非烟罩在其中。圈外女鬼一起惊叫,不少人扑了上去,却如同飞蛾扑火,沾上光明圈的一瞬便自身烧了起来。
步非烟伏在光明圈正中,胸口一掌剧痛未消,周身却又火辣辣灼起,那滋味比起寻常火焚当真痛苦百倍,也慢了百倍,大光明力烧尽万物,甚至连同爱恨和怨念,也终将殆尽。
群鬼终于无力,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声,随即满山遍野都是鬼哭,阴恻恻遮蔽了半山星光。
"女人就是女人,做了鬼也是一样。"迦巴川苌冷笑,但不知为什么,这千红一哭,万鬼同悲虽然不能奈何他,却也让他隐隐畏惧悲痛起来。
"非烟!非烟你在哪里?我听到你的琴了,出什么事情?"忽然,一声急粗暴的喊叫传来。
谢渊然看不见群鬼,看不见大光明圈,只看见非烟委顿于地,泪流满面,而迦巴川苌站在一边,手中嘎巴拉鼓转个不停。
他下山之后,心思越来越不宁静,依稀听见琴声哭声,依稀有绝命之叹。谢渊然再不敢迟疑,匆匆抓了宝剑,又冲上北邙山。
再无半点犹豫,谢渊然一剑直指嘎巴拉鼓,吭的一响,竟然撞了个对穿。
大光明圈就此散去,谢渊然什么也不管不顾,第一次将非烟揽入怀中。她本来就极是纤弱,经此折磨,更是如同流云柳丝,魂不胜风。谢渊然抱她在手,也不知是实体虚体,若说实体,似乎伸手便可穿过;若说虚体,却又一片令人心跳的冰凉冷腻。
"谢公子,你还真是糊涂,你看看怀里究竟什么人吧!"迦巴川苌心痛之极,随手一指,绝世仪容就此飞去,谢渊然手里仅仅是一具干尸,惊恐万状的大睁着双目。
谢渊然也是猛地一抖,眼前的可怖让他第一时间有了呕吐的感觉,只是死活不肯放下非烟,一字字念道:"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非烟……你痴心若此,没想到至死也没个结局,你放心,今天我在这里,有命在,我拿命护你;没命在,我拿魂护你。"
他站了起来,盯着迦巴川苌,大声道:"我看了,那又如何?法师体内,难道就不是一具白骨?法师百年之后,就一定白日飞升?人鬼虽然殊途,不过相隔也不过一息,你以为……我会扔开她?"
迦巴川苌不耐烦道:"谢公子,我真不知道,你迷恋她什么。"
"恋她一点精魂冰清玉洁,百年之后犹记得抚琴长歌。"谢渊然摸了摸非烟的"长发",柔声道:"大师,我知道你是卫道,只不过非烟她独居此处,害得谁来?她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孩子十六而亡,她一生眷念,不过诗、琴还有那个胆小如鼠的赵郎……大师,那么多邪魔厉鬼你不收,你为难她做什么?"
"好好好!"迦巴川苌也无语了,点头道:"我还不是见你一身鬼气……罢了,你一个事主既然不放在心上,我也不为难你的心上人便是。"
谢渊然喜极:"我自然不放在心上,身上不沾些鬼气,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迦巴川苌长叹一声,转身就走,几个女鬼却围了上来,适才说话的女鬼急忙道:"谢公子不能放他走!非烟的阴庐已经被他打散,魂魄又烧去一半,只怕不多时就--"
迦巴川苌摇头道:"何止是她?阴庐既然打散,那个同住的男鬼也活不过三日。"他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望着远处一个角落,赵像正伏在那里,听他说话。
果然,一句话没说完,赵像已经奔了出来,大喊道:"法师救命啊,我也从未染过罪孽。
谢渊然只觉得手中躯体极细微的响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非烟的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泪水,滴滴鲜血,身躯也在瞬间变成一团红光。
"我也无能为力。"迦巴川苌知道那女子是心碎魂灭,叹道:"嘎巴拉鼓已经毁了,返生的法事无论如何也做不了。谢公子,你陪她三天,也算仁至义尽吧。"
"嘎巴拉鼓……嘎巴拉鼓……"赵像忽然对谢渊然咆哮道:"是你!是你毁了嘎巴拉鼓,姓谢的,你还我命来!"
迦巴川苌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将谢渊然佩剑握在手中,施了一道符咒,又递了回去:"谢公子,北邙山乃是极阴之地,不宜久留……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这个步姑娘,真要留过三天……这把剑你拿着防身吧。"
谢渊然接剑在手,赵像心里发寒,立即后退一步。谢渊然却无心理他,只急急道:"法师,难道不能再做一次鼓么?这山上不是有许多尸首,还愁没有天灵盖不成?"
"自然不成。"迦巴川苌叹道:"这满山尸首,有些已经残缺, 有些魂魄已经转世,留下的不过是躯壳,有些却是丝毫灵性也无,根本做不了返生的法器。我刚才开天眼看过,唯一可用的,还真的只有你这位步姑娘,她一点灵力,果然非凡。"他长叹一声,缓步离去,也不知是遗憾,还是难过。
谢渊然一双着火一样的眸子直盯赵像,赵像大急道:"不干我的事,我知道我胆小,只是怕死也没什么不对……那个,那个怪物明明是你引来的!"他一句话没说完,扭头便跑开了……
怀里的非烟隐在一圈灵光里,面庞如同婴儿。谢渊然忍不住深深吻了下去,好像吻到一块千年冰山上的雪莲,冰冷,芳菲。
商品十四:法器 红泪(1)
"爷爷,我要吃粑粑……"一个清脆的童音道。
"爷爷去卖了药,给小中买粑粑吃,啊--"说话的是个六旬上下的半老男子,背着药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
"爷爷,小中长大了,也要学你悬壶济世。"小丫头把"悬壶济世"四个字咬得极准。
"好……好……"老者看来极是喜欢这个孙女,笑嘻嘻道:"小中长大了一定是大美人,到时候送礼的小伙子还不把我家门槛踩断?"
"爷爷--"小女孩忽然极其惊恐的叫了起来,好像被什么向上拉。
"小中!"老者一边拉住孙女,一边急急忙忙掏出一张符咒,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这北邙山有鬼祟倒是人人皆知,只是已经五十多年没有出过事情,老者这才放心带着孙女上山辨别药草,没想到真的就撞上了。
那拉着小女孩的力道极大,好像不把她扯去决不甘心。那股力道冲突了几次,都被老头儿死命扯住,一个无奈,索性放开小女孩,直奔老者。
老者手上一松,连着孙女摔倒在地;脖子上却猛地一紧,呼吸顿时不畅,舌头也伸了出来。
"爷爷!爷爷!"小女孩大哭着,用力摇着爷爷的身子。
身后的鬼灵下手更狠,存心要置老者于死地。
"赵像!你他妈畜生!"忽然一声怒喝,山中冲出一个年轻人,手中宝剑幻起大金刚符印,正砍在赵像背上。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慢慢幻出形体来,他捂着伤口叫:"你拦我做什么?他们不死,我和非烟就要死--我就不信,这么点大小姑娘的头盖骨还不能用!"
"你也知道这么点大小姑娘?"谢渊然怒极反笑:"我真替非烟不值--"
"不要杀我,你不想救非烟么--"赵像最后一句话没有喊出来,宝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头颅,游魂一旦被杀,就再没有什么留下,那个叫做赵像的男人,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小妹妹……"谢渊然看着那个小姑娘,确实满眼透着灵气,赵像眼光不差,他柔声道:"我送你回家……"说着,他轻轻合上了地上老者的眼睛……
洛阳城几乎炸了锅了,王大夫在洛阳城名望极高,他四十年如一日,悬壶济世,且多半义诊,不知救了多少性命,却被杀害在采药途中。百姓们联名上书,要找到凶手,千刀万剐。但是当王大夫的孙女王小中被问及时,总是语焉不详,一会说鬼怪,一会说符咒,一会说年轻人,还有几个乱七八糟的名字,谁也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只能感叹她年纪太小,实在误事。
但很快,一件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当天,便有个青衫男子前来自首,说他就是害死王大夫的凶手。知府怎么看他也不是行恶之人,偏偏他一口咬定,时间地点无一不对,待到喊来王小中,小姑娘对质之时大喊是大哥哥送她回家,不是杀爷爷的凶手,但是说到最后,也就是证明了那个年轻人确实有在场的证明罢了。
本来官府就急需了结此案,当即判了斩立决。
于是当堂钉了重镣,下入死囚牢中。
那年轻人,正是谢渊然。
他倚在墙上,双足血脉不太通畅,行动也是不能。他一直盯着囚牢的大门,似乎期待什么人的造访。
只是这样的地方,又有什么人能够到来?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身后才传来一声叹息:"谢公子,你这又何必?"
谢渊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已经多了一人。
"大师,那王大夫惨遭毒手,也有我的责任,我早点除了那个畜生,也不至于此……"谢渊然回头道:"我偿他一命,也是应该。"
迦巴川苌道:"哦?那还有呢?"
谢渊然微笑:"我之所求,大师应该都知道了……除此之外,就请大师你帮我给青驴找个好人家,它跟我这么多年,也辛苦了。"
"我不是来听你说驴子的!"迦巴川苌忍不住道:"跟我走,我救你出去!没有救一人害一人的道理。"
"一世的轮回罢了……"谢渊然继续微笑:"大师,我对非烟早已爱极,说不定生死轮回,我还有再和她相聚红尘的一天。"
他面色极是恬淡,好像明日处斩是一件非常开心的旅途,迦巴川苌知道劝他也是无用,只好点头答应。看着眼前少年踏春而来,踏春而去,修行如他,竟也不舍起来。
"谢公子,唯祝你早脱苦海,来生得遇伊人。"迦巴川苌不愿再多说,合十一礼,人已消逝……
第二日,一早,几个士兵过来除了谢渊然的手铐脚镣,取绳索来要上绑。
"慢着",他忽然伸了伸手,仔细摸了摸头顶,然后古怪地笑了笑,负手背后,任由士兵拧过肩头五花大绑,插上亡命的招牌,押上了游街的囚车。
一路上满是人群,民怨沸腾,活活要将这凶手一起砸死。
谢渊然垂着头,绑绳几乎勒入骨头,他咬牙支撑着……只要一会儿啊,一会儿,他就又可以见到非烟了。
"不对啊……"洛阳城的百姓窃窃私语着--远处的北邙山,好像哭声震天,连天也是一片阴森,鬼气蒙蒙
莫非这家伙真是冤枉?"
"哪有人冤枉他,不是他自己一口咬定的么。"
"会不会是凶手买了替死鬼?"
"王大夫一生与人为善,谁费这么大劲对付他呢?"
商品十四:法器 红泪(2)
……
只是,投掷的杂物终于慢慢少了,沸腾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一声接一声,一浪盖一浪的哭声响彻行云。
这是谁在哭?北邙山上,并没有生灵。
不,还是有的,迦巴川苌远远看着这一切,口中念动咒语,漫天的飞雪洒了下来……
"下雪了!"谢渊然抬起头,持刀的刽子手似乎也有些惧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囚徒,对着他如此温柔平和的微笑,似乎劝他不必紧张一样……
刀,终于落下,大雪下得更猛。
"怕真的是冤死的呢……"众口一词的议论着。
商品十四:法器 尾声
终于完工了。
迦巴川苌打量着新制成的手鼓,很是满意。这两副头骨出奇的妥帖,似乎天生就是为了聚在一处一样。
"步姑娘……早得往生。"迦巴川苌轻声念起了往生咒,咚咚的声音,似乎刺穿了阴阳两界的阻隔。
"大师……等一等。"忽然,绯衣女子和青衫的年轻人携手站在面前。
"步姑娘,你时间已经不多。"迦巴川苌皱眉:"快走吧,运气若好,你们来生还能相会。"
"我不要来生!"步非烟干脆地回答:"我已经辜负了阴阳两世,我怕……我怕来生找不到他。"
"我也怕……"谢渊然轻轻挽着步非烟的手:"我怕来生赶不及给她幸福。大师,你法力高深,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迦巴川苌看着眼前一对"年轻人",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做锢魂的法术,也是最后一次。
两道灵光一起收入了嘎巴拉鼓里,然后封上密密的封印,只要鼓不毁坏,就永生永世避开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
这个世界很小,
但是,这个世界已经足够了……
后记:
迦巴川苌云游百年,终成一代大德法师,留下的法器被弟子视为瑰宝。只是,每个人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一具奇特的嘎巴拉鼓,丝毫没有法力,只是静静放在师父最珍密的法库里,如同两个永生相对的灵魂。
商品十五:铜香炉 神仙姐姐
伊吕
白月看着远去的妇人,目光深远,片刻扬起明艳的笑容。她似乎心情很好,竟然哼起古老的歌谣。
红云骑着摩托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副光景。
"姐,你中大奖啦,这么高兴?"
白月神秘一笑,"今天我帮了一个仙女。"
红云翻了一个白眼,"总算把那个麻烦的神女解决了。"
一边塞了满嘴的西瓜。还嚷嚷着赶快开饭。
这丫头一天到晚在外面疯,真是不饿不回家。
商品十五:铜香炉1
昏迷十五分钟后,孙建悠悠醒转,再度看见晕黄灯光中那张漂浮在半空的脸,心想:我还是继续晕吧。
于是一翻白眼,正要歪头时,一根冰凉的手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一股寒意顿时沁遍全身。
"不要装了。"那张脸说道,"我不是鬼。"
不是才怪!孙建嗤鼻,深更半夜从铜香炉里升起来的似烟非烟的家伙居然说自己不是鬼,谁信!
说来说去都要怪他那个迷信的老妈,莫名其妙买了这么只锈迹斑斑的香炉回来,还跟他说古董店老板说了,这是很值钱的古董。切!值钱的古董会只卖30块钱便宜你?
这不,出事了吧?半夜三更的里面跳出一只鬼!他刚才没被吓死还真是命大。
"我不是鬼。"那张脸又说,"其实我是个仙女。"
孙建一股脑儿地从地上坐起来,盯着它看了半天--人们总以"美若天仙"来形容美人,但如果天仙都长的和眼前这个差不多,那美女一定很悲哀。
不过,如果这玩意真的是仙不是鬼的话,处境就立刻不同了。因为只听过鬼害人,没听过仙害人的。
"仙女姐姐……"只因对方说它是神仙,孙建的语气里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谄媚,"请问,你为什么躲在我家的香炉里?"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一般这种情况下,神仙肯定会跟凡人说那是因为机缘。
果然,只听那仙女说:"因为我和你有缘。"
"你不会是来点化我出家修炼成仙什么的吧?"孙建第一时间想到了法海,然后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乖乖隆的咚,他可不要出家,花花世界多美丽,他还没玩够呢!"先说好啊,这种事我是坚决不做的!如果我出家,我老妈就没儿子了,她半生守寡,要没了儿子,肯定会哭死,她一死你可就算造孽了!"
而且……还有个原因他没说,就是舍不得邻居家的小嘉啊。虽然二十多年来小嘉一直对他横眉相向,非躲即骂,但他天生就是贱骨头,越这样对他他就越喜欢她。
小嘉啊小嘉,没娶到你前,我绝不成仙!
仙女面无表情的说:"不是,我是来满足你的三个愿望的。"
孙建扬眉,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三个愿望?三个愿望!三个愿望啊……
在最异想天开的梦境里,他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居然让他碰上中国版阿拉神灯!哈里鲁亚!他孙建出人头地了!
"你可以向我提三个愿望,只要不触犯天条,我都能为你办到。"仙女还在那解释,孙建已把头一甩,万分坚定地说道:"我要什么?我当然是一要钞票越多越好,二要美女投怀送抱……"
说这句话时他激动的腿都在哆嗦--钱和美女,果然从来都是男人梦寐以求的两种东西啊!
仙女咦了一声,说:"你竟然没要求让小嘉爱上你。"
孙建的心跳了几跳,这下相信她真的是个仙女了,否则怎么会知道他那么隐讳的秘密?
"不急,我的第三个愿望就是--"孙建眉眼都在笑,"再给我三个愿望!"
哇哈哈哈,他是多么多么的聪明啊!
谁知仙女摇了摇头:"不可以,仙界不允许投机取巧。"
死板的神仙!孙建暗啐了一口,挠挠头发说:"既然这样,那第三个愿望先放着,哪天想起来了再跟你说。"
仙女的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孙建挑起眉毛:"怎么?不行?"
仙女怔怔的看了他半天,喃喃道:"算了,反正都等了千年了,也不差这几十年……好的,你有答案了就来香炉叫我。"说完又跟缕轻烟一样缩回炉中。
商品十五:铜香炉2
第二天,孙建的生活就起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
首先,一辆加长型凯迪拉克出现在他家门口,从上面走下一个西装笔挺带着金边眼镜的精干男人,自称是个大律师,代表某某集团的主席来找他。
大意不外是经过DNA鉴定,证实他是该富翁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如今该富翁去世,把身后遗产全部留给了他……
"纽约曼哈顿的一整条街?"孙建睁大了眼睛,一直属于贫民阶层的他并不能理解那意味着怎样的富有。
律师非常专业的解释给他听:"是的,一连二十多个号码,光每年的租金就达8个数字。此外,您还拥有罗亚河的城堡、加勒比海的游艇、瑞士的别墅……"
"你干脆说我有多少钱吧!"
律师想了想,回答:"也就是说,钱多的光每天所收的利息,你就已经花不完了。"
"我的死鬼老爹,哦,不,我是说我那位未谋面的父亲,真是位神奇人物啊……"话虽然这么说,但孙建心里清楚,一切其实和那个死人没什么关系,真正神奇的是他房里的那只铜香炉,以及躲在香炉里的那个不像仙女的仙女。
钱一来,美女就来了。
这果然是个永恒不变的定律。
孙建左拥右抱很是逍遥了一阵子,但是很快,麻烦也跟着来了。
他噔噔噔跑上台阶,啪的锁上门,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拍门声,其中夹杂着无数女子的娇呼声。孙建气喘吁吁的擦了把汗,领带、衬衫,甚至皮带都被扯断了,脸上还有很多手指印。孙妈一见儿子这样,吓得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阿建,你怎么了?"
"妈,你先给我顶一下,我上楼去!"他顾不得解释,一口气冲上二楼,从书房的柜子底下扒出那只被打入冷宫的香炉,急声说:"喂,出来出来!快出来!"
香炉里的仙女问:"你想到第三个要求了?"
"想到个鬼!你先帮我解决眼下这档麻烦事再说!我现在根本不能出门,一出去那些女人就冲我尖叫狂喊,争风吃醋,搞得我一个头比两个都大!你快帮帮忙,让那帮女人快点消失!"
"这算不算你的第三个要求?"
孙建睁大眼睛:"这怎么能算?我现在弄成这样,完全是你没处理好第二个要求所导致的,所以你得替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不行。"仙女冷冷说,"你要美女投怀送抱,我已经做到了,接下去怎样是你自己的事。"
有没有搞错?神仙也这么不负责任?
孙建脸一垮,哀求地说:"帮帮忙啦,仙女姐姐最漂亮,仙女姐姐最聪明,你不帮我我真的完了!"
仙女沉默片刻,说:"这个其实不难解决的,以人类的力量完全可以办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来求我?"
孙建一愕,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发亮道:"对啊,我怎么这么笨!谢啦,仙女姐姐,你继续睡觉吧。"说完把香炉再度往柜子底下一塞,下楼给保安公司打电话。
从此以后,孙建身边多了十个凶神恶煞般的保镖,威风凛凛的往他身边一站,那些美女们果然不敢再放肆靠前,从而得以天下太平。
这一天,孙建开着一辆骚包到底的莲花跑车回老家,以往的邻居亲戚老死不相往来的对头们都一个个围上前对他嘘寒问暖,可把他得意坏了。在那一张张写满企图的脸中,却有一人冷冷的瞥他一眼,转身不屑的离开。
孙建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小嘉。
是小嘉。
再开车回到新买的别墅时,整个人便说不出的失落。他走上楼,从柜子底下扒出那个香炉来,有气无力的问道:"喂,你还在吧?"
香炉里的仙女一如即往的问:"你想到第三个要求了?"
孙建摇了摇头,抱膝在柜子旁坐下,说:"以前总在想,哪天等老子有钱了,喝老酒抽香烟,想喝红酒喝红酒,想喝白酒喝白酒。香烟点两根,抽一根,烧一根!把钱砸到以前看不起我的那帮龟孙子脸上去,看他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我总想着要有钱要有钱,有了钱就什么都有,可是……"他怔怔的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仿十六世纪欧洲皇宫模式的大吊灯,喃喃道,"为什么我现在反而觉得很无聊呢?"
香炉里没回应。
孙建一把抓过香炉,几乎是贴着鼻子问:"我的第二个要求是美女投怀送抱,可为什么小嘉看见我还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很正常,因为小嘉不是美女。"
孙建一呆,松开了手。严格说起来,小嘉确实不是美女,她只是长得很清秀罢了。可那份清秀,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自八岁开始,一直是他心中抹不去的影子。
他倒在地上,吊灯的水晶挂链一闪一闪的,每一闪烁间,映出的都是小嘉的眼睛。
"我想要爱情,一份真正的、让我刻骨铭心的爱情。"孙建喃喃,然后翻个身对着香炉,很认真的、一字一字说,"帮我追到小嘉吧。"
香炉里烟雾升了起来,在空中凝聚成仙女的样子,她望着他,扬眉道:"你选择好了?不反悔?"
"嗯!绝不反悔!"
因这一句话,孙建的追妻计划正式开始。
商品十五:铜香炉3
追妻计划一号:
"欲亲其人,先亲其亲",即,爱屋及乌。
脑白金、盖中盖、黄金搭档、昂立一号……凡电视广告里叫的出名的补品全都像座小山般地往小嘉家里送,把二老逗得眼睛都笑眯了,连声夸孙建这孩子好。
可惜小嘉不领情,瞪着眼睛骂:"你送这么多药给我爸妈干吗?咒他们生病哪!"说着把那些什么补血补钙补铁补锌补铜补一切矿物元素的药都往他身上丢。
孙建被砸的一头包的跑出来,心里很纳闷:怎么反应和广告里演的都不一样?
追妻计划二号: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即,改头换面。
大翻领、两粒扣的Prada修长西装夹克配以十字形状的嵌花针织衫,牛仔裤式的紧身长裤,孙建斜靠在哈利-戴维森机车上,唇叼玫瑰款款出场。
小嘉下班从银行出来,视若无睹的从他面前走过。
他连忙追上前说:"小嘉,我等你很久了,一起吃晚饭吧,我……"
还没说完,小嘉已对路边一巡警说:"警察先生,这个人骚扰我!"
孙建辩解:"我不是登徒子,我们认识的,我们是邻居!"
巡警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揪住他的衣领说:"小子,你这种花花公子我见得多了,少废话,跟我回警局吧!"
孙建坐在警局喝咖啡,心里很郁闷:难道小嘉不爱钞票也不爱俏?
追妻计划三号:
"欲摘其花,先赞其香",即,恭维到位。
银行一开门,哗啦--涌进大批人潮,全部往小嘉所在的C窗口挤。一个个办完手续后都去银行的意见簿上写道:"该职员服务态度认真、为人热情、操作专业,实乃不可多得的精英!"
三天下来,银行的意见簿换了九本。
银行行长面部抽搐,找小嘉去谈话,小嘉下班后直接来敲孙建的家门。孙建看见是她,高兴地正要跳起时,她把三本留言簿啪的摔了他满头,眼中含泪道:"姓孙的,我是哪得罪你了,要你这么变着法子整我!"
孙建一边抱头鼠窜,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别告诉我那帮人不是你找来的,现在你满意了,我被炒了!"
孙建一愣,怎么事情没朝他所想的方向发展哩?连忙满脸堆笑说:"不就是个小小职员嘛,炒了就炒了,你要真喜欢银行,我开家私立的让你当行长……"
话未说完,小嘉已狠狠瞪他一眼,摔门而去。
孙建看着散落一地的意见条,心里很憋闷:这下可是好心办坏事。
追妻计划四号:
"欲得其心,先助其危",即,英雄救美。
深夜、小巷、独行女郎,歹徒的匕首,英雄的拳脚,美女哭泣着抱住英雄,最后Happy end……
多么美好的一幕,永恒的浪漫传说啊!
孙建已跟仙女说好,等她幻变出的歹徒出现,以绿光为信号,他就立马奋身而出。于是一早就藏身拐角处,忍受刺骨的寒风,等候、等候、等候……
终于,那边来了脚步声,小嘉从奶奶家回来了!这当然是仙女施法让她这么晚走这条路的,并且保证不会被某个路人甲乙丙丁打搅。
紧跟着,歹徒也隆重登场,大喝一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孙建顿时头冒黑线--
这位仙女是不是在香炉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跟社会都脱节了,21世纪的今天哪个歹徒还说这话啊!
眼见绿光闪起,他立刻跳了出去:"小嘉你别怕,我来救你--"定睛一看,啦字卡在了喉咙里。
歹徒萎缩在地,蜷成一团。小嘉则正好把防狼电棒收回皮包里,一掠额际的碎发说:"孙建,你有完没完?别告诉我,这人不是和你串通好的,下次再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我就马上报警!"
说完还狠狠踩了那歹徒一脚,大步离开。
孙建连忙扶起地上的歹徒,砰的一声,那人变成了轻烟,烟雾中仙女在哆嗦:"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太可怕了……"
孙建颓然倒地,心里很愁闷:这个仙女这么没用,真能指望她吗?
商品十五:铜香炉4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持之以恒,一定可以追到小嘉。"回到家中,仙女如此说。不愧是神仙,连安慰的话都可以说得冷冰冰。
孙建叹了口气,再叹口气,一声比一声沮丧。
仙女看着他,唇动了几下,大概是知道劝慰无效,只好自己缩回香炉里去了。
追妻计划,就此暂告一段落。
一帮狐朋狗友们得知他的苦恼后,出点子说:女人就是这样的,你越追她,她就越傲成什么样子了,你呀,应该把她晾一晾,若即若离才是追妞之最高境界。
于是,孙建就在他们的怂恿下去夏威夷旅游。
然而,喝水时,杯子忽然滚落,他想起了小嘉。
散步时,天光忽然一阔,他想起了小嘉。
抬头时,燕子忽然飞过,他想起了小嘉。
凝神时,忽然无法言说,他想起了小嘉。
在每个晨起夜睡生活的种种小间隙里,蓦然一静,乍然一空,清楚一痛。
他想,原来他竟是这样爱着小嘉。十六年的时光,已经将他的感情纠结成了一种记忆,与骨肉相连。
于是第七天早上,他毅然决定回国。这一次,不再玩弄任何花样,不再求助任何援助,他要认认真真的告诉小嘉--他爱她,十六年来他是如何卑微怯懦毫无希望却又满怀期待的爱着她。不管那爱情如何微不足道和被适合嘲笑,不管她是否对他依旧厌烦透顶避之不及,总之,他要亲口说出那句话语,那一份刻骨铭心,原来早已驻扎在生命之中,再也无法割弃。
私人飞机在草坪上款款落下,孙建顾不得梳洗更衣,就那样一直朝小嘉家跑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原来住的地方,远远看见小嘉提着一袋垃圾出来,正要穿越马路倒垃圾。孙建顿时狂喜着朝她挥手,大喊道:"小嘉--小嘉--"
小嘉转头回望,明媚的目光像承载了十六年岁月的沉淀,直直撞到他心里来。
小嘉……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忽地歪歪斜斜地冲过红灯,路中央的小嘉来不及回避,就那样被砰的撞到,直飞出去--
孙建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心中的欢喜还未消失,眼睛却骤然接收到这样的悲剧,他大吼一声,冲过去抱起地上的小嘉。
穿着白裙子的小嘉,像一朵折断了的百合花,渐渐被鲜血濡染成红色。
"小嘉!小嘉,不要死!你不要死!我还没告诉你我爱你呢!我爱你,我爱你爱了十六年啊,小嘉……"事故现场,行人迅速围拢,看见那个双眼通红的男子,抱着那个被车撞到的女孩子,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哀号声,他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商品十五:铜香炉5
"对不起,孙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市第一医院的急诊室外,最好的外科大夫一脸抱歉的告诉孙建,"你……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孙建浑身颤抖着,一步一步走进去,看见小嘉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抓了她的手哭着:"小嘉……对不起!都是我,如果不是我叫你,如果当时不是我叫你,你就不会被那辆车撞到……是我害你的,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他突然反手,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打到唇角溢出血来。
周围的医生护士看见他这疯狂的举动,无不目瞪口呆。
小嘉的睫毛轻颤着,微微睁了开来:"孙……建……"
"小嘉!"他立刻握紧她的手。
小嘉看他的眼神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柔和,她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孙建……你,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可恶呢?"
孙建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对不起,小嘉,我,我……我TMD就是个混蛋!"
小嘉说:"你小时候,老是揪我的辫子,还把胶水涂在我的椅背上……"
"对不起。"
"你不肯交作业,我告诉老师,你就把我的作业本也给划花了……"
"对不起。"
"你把我画的花仙子贴到布告栏,还在下面写上'丑八怪画的丑八怪画',让其他小朋友们都笑话我……"
"对不起。"
"你逃课,和其他班的女生一起看电影,被我撞见,你威胁我不许告诉老师……"
"对不起。"
"孙建,你总是这么这么得可恶啊……"
孙建已经哽咽地根本说不出话来。
小嘉抬起手,忽然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说:"可是,我小时候放学不敢一个人回家,都是你跟在身后默默的陪着我……"
"呃?"
"隔壁班的大强欺负我,你就揍了他一顿,逼他叫我姐姐……"
"……"
"爸爸妈妈吵架,我好害怕,你把我带到你家去,让你妈妈做饭给我吃,还送我漂亮的布娃娃……"
"……"
"我十七岁生日那天,你跑了九条街,才买到我想要的《简·爱》原声碟,然后打碎我房间的窗玻璃,把碟扔进来……"
"……"
"孙建,你总是这样子,嬉皮笑脸的,片刻都静不下来,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每次,当我以为我是与众不同的那个时,总会看见你对别的女孩也有同样的举动和话语。孙建,你真的是个很可恶的人啊……"
孙建怔怔地望着小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难道……难道小嘉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小嘉的眼睛雾蒙蒙的,但唇边却绽出一丝微笑,缓缓地说:"可是……虽然你这么可恶,但我还是喜欢你啊……喜欢你,孙建,我喜欢你呢。"
"小嘉……"就在他怔仲时,小嘉的手从他的头上滑落,跌到了被子上,同一时刻床旁仪器里的心电图变成了直线。
医生和护士走过来,给她盖上白床单,孙建一把扑上前叫道:"小嘉!小嘉!"
"孙先生,请你节哀……"几个护士架住他,正想劝慰几句,孙建突然转身,发疯似地跑了出去,嘴里喊着:"你不会死的,小嘉,有我在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去求仙女,她一定能救你的,会救你的……"
谁知回到家里,在柜子底下摸了半天,竟是不见那只铜香炉。
孙建这下可是又惊又恐,满头是汗地大叫道:"妈!妈!我的东西呢?"
孙妈在楼下和一帮三姑六婆们打麻将,他叫了好几声才听见,赶上来问道:"儿子,怎么了?"
"妈,我的铜香炉呢?你有没有看见?"
"呀,你说那只我30元钱买回来的破香炉?前几天闲来无事帮你整理房间,看那香炉也没什么用,就顺手给扔了。"
孙妈还在不以为然,孙建一把扣住她的肩膀问:"你扔哪了?那香炉你给扔哪了?"
"就在外面的垃圾、垃圾箱……"孙妈的话没说完,孙建已飞奔下楼。就那样一头冲向门口的垃圾箱,疯狂的寻找,吓得孙妈跟在后面连连惊呼:"儿子,你怎么了?那个破香炉,当初我买来你不是还骂我吗……"
孙建没应声,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解开,抖落,没有,再解开,抖落,没有……重复再重复。
仙女姐姐!你是有灵气的啊,我这么急着找你,你一定能感受得到的对不对?快回来啊,快回来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可是……为什么会找不到?为什么会找不到!
孙建发出一声哀嚎,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商品十五:铜香炉6
不知过了多久,孙建慢慢醒转,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三尺外的空中,仙女正很悲哀的看着他。
仙女姐姐!
他又惊又喜,连忙掀被冲上前跪倒说:"仙女姐姐!太好了,你还没走,快救救小嘉,求求你,救救小嘉!!"
仙女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对不起……"
"什么?"
"我只能帮你实现三个愿望,超出这三个的,我做不到,也不能做。"
孙建大急,嘶哑着声音说:"怎么会做不到呢?而且我的第三个愿望是追到小嘉,可她现在死了……"
"你已经追到她了,不是吗?她在死前承认她喜欢你了。"
孙建如遭雷击,整个人重重一震,静了下来。
仙女垂下眼睛,低声说:"每次都是这样……你每次都是这样子,为什么就没一次能顺顺利利呢?"
"你说什么?"孙建呆滞的抬起头。
仙女沉默。孙建也没心思追问,只是苦苦哀求道:"仙女姐姐,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金钱美女我都不要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救救她!小嘉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啊……"
"不行,我不能帮你。"
孙建忽然发起狠来,一脚踢飞那个铜香炉,香炉撞上墙壁,反震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在仙女的身下。
"你TMD算什么神仙!给人富贵给人美女都无所谓,但是给人姻缘给人生命就不行了是吗?神仙不是应该普渡众生的吗?神仙不是应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吗?你们这些当神仙的,根本就是冷血!就是冷血……"孙建骂到后来泣不成声,"小嘉,我对不起你,小嘉……"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孙建狠狠一耸肩,避开那只手。身后的仙女发出幽幽一声叹息:"我要走了。"
孙建冷冷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在人间已经逗留了千年,这一千年的漫漫时光,你可知我是怎么度过的?"
孙建怔了一下,原先的暴怒之色转为始料不及。
仙女轻轻道:"孙建,你说你要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那么你知不知道,刻骨铭心对人类而言意味着残缺,意味着永不能达成的心愿。不错,我是神仙,我可以赐予你地位财富,但我赐予不了你真正的感情。感情是最难控制的东西,如能摒却,神仙不会犯错,而人类也可成神。"
孙建还是不说话。
"同样的,我也无法挽救已经逝去的生命,生死乃是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强行救起,是逆天而行,我……不能这样做。"仙女垂下眼睛,低声说,"对不起。"
孙建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个仙女的出现于他而言本就是意外,强行索取意外的幸运,这样的奢侈,贪婪了他的心。换句话说,她帮他,是她给面子,她不帮,本就天经地义。
他有什么立场什么理由可以去怪她怨她恨她呢?可是……小嘉啊,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小嘉死在他眼前,分明是对他贪婪的一种报复,是他太贪婪,是他太奢求,是他没有珍惜那三个愿望,他应该选的是让小嘉平安、让小嘉幸福,让他永远能跟小嘉在一起啊!
"你走吧。"孙建转身,望着仙女说,"谢谢你这些日子来对我的帮助。谢谢你。"
仙女眼睛里有着蒙蒙水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看上去竟比自己还要悲伤。
"孙建……"仙女张口。
孙建苦笑着摇摇头:"回到天上,要当个好神仙啊。"
仙女沉默,许久后伸手一指,地上的香炉重新立起,她化做一缕轻烟正要缩回炉中,忽又说道:"孙建,真的那么想救小嘉吗?"
孙建轻撇唇角:"想有什么用?"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也不是没有办法……"仙女的声音越说越轻。孙建却眼睛一亮,连忙转身抱住那个香炉说:"你有办法?快说!什么办法?"
仙女成了烟雾,因此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那声音充满迟豫和凄凉:"连人类都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更何况神仙……"
"什么意思?"
"没什么,孙建你发个誓,我就告诉你怎么救她。"
孙建立刻发誓说:"我发誓,只要能救小嘉,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仙女又是幽幽一叹,低声道:"什么都可以舍弃吗……也罢,你现在赶往医院,把小嘉的尸体从太平间里接出来,运回这个房间里。然后我会变出一些香料,你将它们放在炉中点燃,等香燃尽,她就能复活了。"
"真的?"孙建高兴得跳了起来,紧紧抱住香炉说,"谢谢你!仙女姐姐谢谢你!"
香炉里静静地,忽然没了任何声音。
孙建当下照仙女吩咐的话一一照办,将小嘉放到床上时,发现床头柜上的那只香炉里已盛满了一种紫色的木块,几乎是打火机一靠近,它就燃烧了起来。
孙建将盖子盖上,然后就静静的等待小嘉的复活。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小嘉发出嘤咛一声轻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孙建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喜道:"小嘉,你醒啦!"
小嘉怔怔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说:"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是死了吗?孙建,我怎么会再看见你呢?"
"傻瓜,你不会死的。"孙建握紧她的手,呢喃说,"你没有死,一切都好好的,都好好的呢……"
的确,爱人在怀,十六年的相思终得圆满,一切都好好的。
除了,那只香炉在炉内的香料燃尽后,忽然哐啷碎裂。
炉里的仙女不见了,孙建想,她大概是回天上去了。
无论如何,他真该感谢她。
是她,赐予他这样幸福的人生。
商品十五:铜香炉7
如此过去了很多很多天,一天孙建陪小嘉逛街,途经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尽头处居然有家古董店。店里坐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人见他经过,隔着玻璃窗对他笑了一笑。
真奇怪,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她,为何她会对他笑得这么颇具深意?
是夜回到家中,做了一个梦。
梦见祥云萦绕,仿佛置身天宫,一少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香炉走过,忽然脚下一滑,香炉被打翻在地,她吓得面色惨白,连忙跪下拾捡,却怎么也拾不起来,急得直掉眼泪。
于是孙建走过去问:"你怎么了?"说着伸手,将香炉捡起,放到她手中。
少女抬起头,毫不起眼的容貌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孙建冲她微微一笑:"别哭了,王母娘娘还等着呢,快去吧。"
少女连忙行礼,捧起香炉匆匆离去。走到一半却又回眸看了他一眼,目露感激。
孙建想:这姑娘真迷糊,倒是挺像他家那只香炉里的仙女姐姐的。猛然间大惊--她不就是那个仙女姐姐吗?可这是怎么回事啊?!
天地忽然旋转,他再度看见那仙女踏云而来,沉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中又带了些许哀伤。这目光他并不陌生,她曾经这样看过他很多次。
她说:"孙建,我本是天上王母身边捧炉侍女,因感你那日拾炉相助之恩,故而在你遭贬后随你入红尘,偿还因果。"
孙建呆住了--难道她的出现并非是他的幸运偶然所至,而是必然的因果?
她说:"你本是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而被贬入凡,那一世,你投胎为猪。"
孙建满头黑线--不会吧?这也太离谱了……
她说:"我问你有何愿望,你一要神力,二要兵器,三要与高家小姐结为连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孙建有点哭笑不得。
她说:"我嘱咐你在婚宴上不得饮酒,你却不听,最后导致露出原形吓坏了高小姐。我任务没有完成,被天帝责罚,只得在人间等候百年,等你第二世轮回。"
等等!猪八戒最后不是送唐僧西天取经修成正果了吗?他若真是猪八戒,怎的还会轮回投胎?原来西游记写的不是真的啊……
她说:"第二世你为江淹,一要逃脱牢笼,二要高官厚禄,三要文采风流。于是我赠你生花妙笔,岂料你最后竟不慎将之折断。"
啊,又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她说:"我等你到第三世,这一世……"
孙建打断她,高兴地说:"这一世真是多亏你了!你的大恩大德,孙建没齿难忘!"
谁料仙女听了,目光反而更悲哀了,最后她笑了笑,说:"那么,我走了,保重,孙君。"
接着便看见她的身形由浓转浅,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化成烟缕,消散无踪。
孙建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晨曦已起,阳光铺泻进屋,明媚得仿若初生。
他回忆着刚才那个梦境,觉得很搞笑,心中淡淡的想:不管如何,仙女姐姐回到天庭后,肯定过的很好吧……
同一夜小嘉亦得一梦,梦见一女子飘忽朦胧,对她说:"我本是天上捧炉圣女,为报恩而隐身炉中坠入凡间,助恩公完成三个心愿,以了此缘。谁料他转世为人后行迹卑劣,所求者皆好逸恶劳、不思进取,以至于前两世都功亏一篑。这世他虽也有颇多缺陷,却难得对你情真,感我至深。自你死后他悲痛欲绝,我不忍他余生都要忍受失情之苦,于是以自身法力换你一命。但求你真心相待,永不离弃。"
小嘉一惊,伸手待要问个仔细,那女子身形由浓转淡,化做轻烟,不复存在。
惊起,看见外边阳光正灿,想再回忆先前梦境,却什么都记不得了。
商品十五:铜香炉8
"没了法力,永远回不到天庭了,不后悔么?"古董店里,女子对着铜香炉微微而笑。
香炉静静,许久后方答道:"不……"
女子转而凝视窗外:"他们很幸福呢。"
"这就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了,不是么?"
古董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的落在广场上,两人携手漫步而行,正是小嘉和孙建。
电影院在重播经典老片,小嘉欢喜地说:"孙建,我们看《阿拉神灯》好不好?"
"好。"孙建柔声应她,微微一笑。
阿拉神灯么?不稀罕,他也曾经有一个。
一个仙女姐姐。
附录:
铜香炉考证
青铜是人类历史上一项伟大发明,它是红铜和锡、铅的合金,也是金属治铸史上最早的合金。青铜发明后,立刻盛行起来,从此人类历史也就进入新的阶段-青铜时代。
中国使用铜的历史年代久远。大约在六、七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发现并开始使用铜。相对西亚、南亚及北非于距今约6500年前先后进入青铜时代而言,中国青铜时代的到来较晚,但却不能否认它是独立起源的,因为中国存在一个铜器与石器并用时代,年代距今约为5500~4500年。中国在此基础上发明青铜合金,与世界青铜器发展模式相同,因而可以排除中国青铜器是由境外传播而来之说。
《周礼》中记载:"剪氏掌除蚕物,以攻攻之,以莽草薰之,凡庶虫之事。"因此中国在尚未产生专用的香器之前,先使用一般的铜炭炉来薰香。
香炉的形制始于战国时期铜炉,以后历代出现各种式样的香炉。材质有陶器、瓷器、铜器、鎏金银器、掐丝瑵琺瑯、画琺瑯、竹木器及玉石等,种类丰富。
商品十六:象牙手镯 象牙血(1)
小青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哗哗雨声中,三十来岁的男子推开门,一只脚才跨进店堂,迎面便是这么一句清脆甜美的招呼,跟水声一混音,越发动听。他收起伞,迈入屋中,门自动在身后合拢,把雨声隔绝于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孩,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的小嘴叽叽呱呱,又是一串:"我们店里无论中西古今,什么样的货都有,您想要哪种,尽管跟我说,我帮您找。您是要瓷器?绣品?字画?还是古书,刀剑,古镜……"
"我随便看看。"男子顺口答,四顾打量这间琳琅满目的店铺。黄昏时分,又下着雨,窗外一片沉黑,湿漉漉的路面一层薄薄水光,映着往来车灯,流丽变幻。而此间店铺虽小,货架上错落陈列着各种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奇异东西,略显陈旧的五颜六色,都被屋顶那盏看上去也很古老的吊灯打上暖黄一层光晕,玻璃珠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地悬垂,满屋隐绰的影子。
这是间奇怪却温暖的屋子。店铺中各色古老物品散发的神秘感被舒适的黄色灯光调和,令人不觉阴森,唯觉新奇。仿佛踏入异域好友家的客厅。当然,还有店主,这个活泼的女孩。
她仍然笑靥如花,丝毫不像有些生意人,一见顾客购物热情不高便登时拉下脸来……不过,这女孩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个"生意人"。
一双球鞋,粉色少女短袜,斜摆牛仔短裙,虽然雨天气温不高,上身仍穿一件鲜艳的小吊带,双唇涂着果冻唇彩,耳朵上还挂着一对做成汽水瓶盖模样的耳环。这样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实在不该出现在如此充满了古旧气息的店铺中,陪伴着这些可以做她爷爷的爷爷……的古董们。微一环顾,他已确定它们几乎每个都拥有上百乃至上千年岁月的悠久身世。男子略有些惊讶。
"你是店主?"
她眨着眼睛,灿烂地笑着点了点头:"是呀!怎么,难道我不像?"
他也笑了。然而她怎么看都只是个吃着甜筒冰激凌流连于少女饰物店的时尚学生妹。
"不过,我不是唯一的店主。"女孩又说,"这家店铺是我跟姐姐合开的。"
"你姐姐?"
"嗯。她在那边煮咖啡呢。"
男子随着她的示意望去,果然在店堂尽里,一架藤编屏风背后又转出个女孩来。她的头发很黑很长,穿着一条轻盈的雪纺连衣裙。往这边走来的时候裙摆轻扬,带起一股醇浓的香味。
"您好,您对什么样的古董感兴趣?请慢慢看,这是我刚煮好的咖啡,不妨喝一杯吧。"女孩的声音圆润悦耳,手里端着一只瓷杯。
"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正在煮。"她微笑道。她的五官虽然跟妹妹很像,但眉目之间流露的则完全是另一种气韵,温柔而恬静。"外面在下雨,喝杯咖啡可以暖和点。我不打扰您了,请随便看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男子接过杯子,点头示谢。雨伞早被那个伶俐的妹妹拿去靠在墙边,伞身的水滴逐渐汇聚,顺着伞尖淌成一抹蜿蜒的湿痕,闪着光亮。他轻轻跨过,随意扫视着架上的青花瓷瓶、珐琅古挂钟、狭长的西洋剑、全套日本茶具、非洲木雕……眼神漫不经心。忽然,那流畅如檐前雨水的目光微一顿挫,他伸出手,小心地取下架上一件物品。
"这个……"
还未说完,口快的妹妹已抢着说:"这个啊!有眼力!这是唐朝的东西啦,小心,别摔碎了!……据说在它背后还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呢!"
"是么?"他微微一笑,低下头,注视掌心躺卧的那只手镯。褐黄的表面显得年深日久,又隐隐沁出几缕暗红纹理,看久了仿佛于内里云彩般流动。虽然并无鲜明艳色,它独特的图案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雕工十分精巧,然而精雕细琢出来的却是一条狰狞的鳄鱼,遍身鳞甲,长嘴锯尾,栩栩如生。鳄鱼首尾相衔成环,一如寻常的双龙夺珠、龙凤呈祥的式样,但鱼嘴与鱼尾之间顶住的却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他的手指轻抚镯身,发觉这饰物上竟有几条裂纹,微微刺痛地划过指尖。细看去,裂痕周遭的颜色似乎也略为异样。他皱了皱眉头,眯起眼睛,专心观察。
"这镯子很特别吧!是真正象牙的哦!"女孩鉴貌辨色,不由得意道,"从来没见过这种花样的手镯是不?都跟你说了,它背后藏着一个爱情故事!"
"背后……"他若有所思,把这鳄鱼莲花镯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看去,"啊……这些字是什么?"
镯的内环浅浅刻着一圈古怪的文字。弯弯扭扭,看起来更像一些不明含义的符号。男子眼睛一亮,走到灯光中心,认真辨认起它们来,嘴唇还微微掀动,好像在诵读这些字。
女孩笑起来:"别看啦!你看不懂的,我和姐姐早就问过别人了,这些是古波斯文,现在早就没人使用了!不过,其中倒是有一个词儿是个波斯女人的名字,叫做……"
"阿努丽斯。"他注视着象牙镯,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那女孩大为惊奇: "……不错,倒是被你猜对了。是阿努丽斯,这个古老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很感人的喔,相传在唐朝年间……"
"红云,你什么时候又知道这手镯的故事了?"她的姐姐优雅地走来,猫儿般落步无声,把妹妹轻轻瞪了一眼。
商品十六:象牙手镯 象牙血(2)
"这……嘿嘿,我比较好奇嘛!这故事是我向一位老人家打听来的!"红云做了个鬼脸,"咳,话说在唐代,当时的古波斯国王为了表示自己对大唐的敬仰与臣服,送了好多宝物来长安进贡,这其中,有一项宝物……"
"就是这只镯子了。是不是?"男子呷了一口咖啡,悠悠打断话头,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但出乎意料,红云竟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呢!那算什么故事!你别打岔,听我说完嘛!真是的!" 她埋怨道,男子微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红云又冲他撇了撇嘴,才继续讲下去:"这项宝物,是人。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她们都是从波斯民间千挑万选出来送到长安的,个个都会跳非常棒的胡旋舞,还是柘枝舞?……哎呀,反正就是他们西域那边很流行的舞啦。这些女孩一到长安就被分给各王府功侯之家,我们故事的女主角阿努丽斯呢就是这样的一个来自波斯的舞娘。她长得很漂亮,舞艺又高超,和同伴一起进入王府之后,王爷最喜欢的就是她了,经常赏赐些好东西给她,嗯……甚至还有意要收她做偏房。可是她并不快乐,在人前强颜欢笑,背了人就偷偷流泪。因为她在家乡原是有恋人的,那个男的是个首饰匠,跟她青梅竹马,就为了国王征选舞姬,两个人才被迫分开,相隔万里,好惨的!你们想想,一对深爱的恋人如果……"
红云仿佛也被自己讲的故事打动,眼里亮晶晶的浮起水光来。她文静的姐姐微蹙眉头,更是沉浸于故事中悲伤的氛围,独有不速之客神经却大条得很,听了这么伤感的故事竟然哈哈一笑:"红云小姐,你的故事的确很感人,可是镯子呢?你讲了这么久,我还没发现镯子出现的迹像。"
红云跺了跺脚,怒道:"你怎么老是不听完就插嘴!真讨厌!这个故事里当然有镯子啦,不然我讲它干吗?"
"红云,不要对顾客大喊大叫的。"她姐姐轻声斥责,"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也该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哪还像个女孩子……"
"我本来就这样嘛!不像女孩子又怎么样,哼,不像就不像,有什么大不了的。"红云不服气地顶嘴,"要是我也变得跟你一样轻言细语的,那世上不就有两个白月了?"
原来姐姐名叫白月。男子望着这长相极其相似的两姐妹,见她俩争执不下,全因自己一句话而起,忙打圆场:"是我不该打岔。红云小姐,请你把这个故事讲完吧。"
红云哼了一声,才接着讲道:"可阿努丽斯却不知道,就在她以为此生永别的时候,她的恋人却万里迢迢也来了大唐,寻找他心爱的女人。但长安城的豪贵之家那么多,阿努丽斯到底在哪一家呢?他就想了个办法,取象牙一段,精心制作了一只手镯,并在镯的内环刻上咒语……"讲到此处,她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补充道,"……此人虽以手艺谋生,但他的父亲却是一名巫师,所以他也懂得不少神奇的法术!嗯……对,就是这样,他做好这只手镯后,把它混在许多别的首饰之中,到各个王府豪门去叫卖。那些姬妾呀、舞娘什么的一听是来自波斯的精美首饰,都纷纷要买,虽然门禁森严,首饰匠只能在门外等着,让人把货物拿到内院去给她们挑选。就这样他探过了好几家宅第,卖了不少首饰,只有那只象牙镯因为形像狰狞,又有裂痕……哪,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裂纹吧!是被火烧过才会变成这样的哦……我接着讲,这只镯子始终没有人要,直到有一天他来到阿努丽斯所在的王府,又把一批首饰送进去。阿努丽斯一见这镯子就哭了出来,她知道是他来救她了,便买下了那只镯子。谁知她一戴上,人的相貌竟变得丑陋无比,好像被火烧过的样子--这当然是巫术在起作用啦!嗯,是一种幻像,障眼法而已。王爷一见阿努丽斯变成这样,当然不愿要她了,便赏给了下人。这时聪明的首饰匠算准了时机,就在阿努丽斯要被赐婚的那天混进王府,声称愿意买她为妻。于是王爷把她赐给了首饰匠,这个故事也就结束了。是个欢喜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一起回波斯去了,而这只完成了使命的手镯就被遗落在中国,流传至今--怎么样,这镯子很有来历吧!"
她一口气说完,得意地睨着面前的男子:"这可是稀世奇珍呀!算你运气,给你撞到了!"
他摩挲着那只象牙镯,唇角舒开一弯笑纹,点头道:"不错,是个好故事。红云小姐将来即使不开店,改行去当作家想必也能声名鹊起。"
"你什么意思!"红云闻言柳眉倒竖,甩开白月拉着她的手,上前一步瞪着对方,"你这话是说我在胡说八道了?"说着脸绷得紧紧的,现出怒意。
"红云!别冲动!"
男子丝毫不理两姐妹,自顾审视着那只手镯,自言自语:"我并不敢说红云小姐杜撰,你的故事果然合情合理。不过根据这镯子所雕的鳄鱼纹样,无论是从它的线条构图,以至于眼睛、牙齿、鳞甲这些细节来看,很明显不属于公元七至十世纪初,也就是唐朝时期古波斯一带的工艺风格。这就说明,虽然它刻有古波斯文字,但这只手镯本身却不是由波斯人制作的,至于那些文字很可能是后来其他人添加的附庸。从这鳄鱼图案的形状看来……"他皱起眉头,沉吟道,"应该是当时生活在非洲的某个部族所奉行的一种图腾……"
商品十六:象牙手镯 象牙血(3)
还未说完,便被红云打断:"你说是就是啊?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你也在瞎编,而且编得比我还……"忽然伸手掩住了嘴巴,眼睛骨碌一转,"哎呀……"
白月不禁会意微笑,瞟了这调皮的妹妹一眼,转头说道:"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谁知他浑然不觉,也不气恼,只擎着那只手镯踱了两步:"我不敢说我说的一定就是真相,只不过正好我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大致研究过一下。"
"哦,这么厉害?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啊?"
"不敢当,我两年前刚拿到考古学博士的学位--其实说到古物,内中包含的学问实在是浩如烟海,穷其一生也探索不尽,我只是个初学者而已,看了两位小姐的店铺,我知道你们对古董一定也是研究有素,不妨我们一起来探讨一下,关于这只神秘的血象牙,在它背后究竟隐藏的是什么样的真相。"
白月忍不住问道:"先生也看出这些暗红色的纹理是血沁形成了。通常能够出现这种花纹的,像血玉、象牙等等都是作为陪葬品,经过多年分解吸收,逐渐汲取了尸体血气才会有此异变,可是这只血象牙却并没有多年埋藏于泥土之中的痕迹……"
"白月小姐说得没错,果然是位行家。"这位自称博士的男子赞许地点头,脸色肃然,"其实这才是它的神秘之处,也是我想和两位探讨的问题。按照常理,能形成如此清晰的血纹,这只手镯至少也要陪葬了几百年之久,但为何它半点土斑也没有呢?如果它不是陪葬品,这些暗红花纹又从何而来?"
红云本来气鼓鼓地在旁边嘟着嘴,半天没说话,听到这儿忍不住又凑上前,不屑地说:"有什么希奇?说不定这东西十分煞气,里面附了个厉鬼,到处杀人,从唐朝到现在这么多年,杀得人多了自然变成血象牙啦!少见多怪!"
博士摇头微笑:"红云小姐大概是鬼故事看多了吧。我是不信这些的,今天只想从科学的角度来推测这奇物的成因。"
"科学,哼哼,最讨厌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什么专家,动不动就抬出大帽子压人。其实现在人类所谓的科学,也不过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所掌握的一些规律而已。你敢说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秘密已经了如指掌?如果你不能保证,就别妄下结论!"红云冷笑道,"什么事情还未看出个眉目,便先一口咬定不可能--最烦你这种人了!人类发展才几千年,地球已存在多少年了?宇宙又有多大多广?你们这些所谓专家的认识范围不过沧海一粟。在这以外的世界还有多少未曾认知的领域,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不会发生呢。我说你少见多怪,你还不承认,可笑,可笑!"
她连珠炮般地说了一大串,白月拦也拦不住,那博士听了却不生气,反笑了起来:"好厉害的嘴巴!嗯,你这样一说倒也有些道理,看来以往倒是我固步自封了。我要多谢你帮我打开眼界才是。"
"哼……算你还没笨到家,不用谢啦。"红云一向吃软不吃硬,这一来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博士正要说话,红云又想起一事,抢着问:"还有,手镯上这些鬼画符我们当初是请一个懂得古波斯文的老人给译的,他说除了阿努丽斯这个女人名字,其他字都是毫无意义的音节,根本无法翻译。他还说,这些字更像是一句咒语,可能是某种世人尚未了解的巫术……你说你是博士我暂且就信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哦,我读书时曾经自学过古波斯文。"
"真的假的,有这么巧?你该不会是从那个年代跑过来的一个鬼吧?你以为装得像人我就不认识你了?"红云怀疑地对他上下打量。
"红云,别胡闹了。"白月抱歉地对博士笑了笑,"真对不起,她就是这样想起什么说什么。对了,既然大家一时都想不出这只镯子的秘密,不如让我再来讲一个故事吧。先生,您别见笑,我只是听了您刚才所说心有感触。这故事纯属虚构……"
"白月小姐太客气了,您尽管讲吧!"
"您的咖啡凉了。不如我们大家都到里面去坐吧,看看镯子讲讲故事,也算是消磨这个寒冷的雨天。"
说着,白月带领大家往店堂里进走去,绕过藤屏,里面的布置与其说是店铺,更像是家庭中舒适的一角。她让客人在松软的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三杯咖啡出来。一时三人不约而同,都有片刻的沉默,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咖啡香袅袅缭绕,隔着竹帘虽看不见外面的雨夜,却听到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雨愈下愈大了。一阵紧一阵慢,博士听了一会儿,心里觉得有点凄凉起来。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波斯女子和一个来自非洲的黑奴--是的,我们都知道中国历史上有过关于黑种奴隶的记载,比如那个脍炙人口的昆仑奴的传说。根据各种史料,现在基本已经确定在唐代中国确实曾有黑奴出现过,他们大概都是被掳卖或作为礼物进贡而来的。在我的故事里,女主角还是那个名叫阿努丽斯的波斯舞姬,而她的情人便是这样的一名黑奴。为了方便,姑且称他为昆仑吧。他们两人在远离家乡的大唐,同为王公大人们赏玩的异族奴仆,相濡以沫。后来这段情事却不幸泄露,王爷得知后大发雷霆,却终究舍不得杀她,只把昆仑关进死牢等候处决。昆仑太了解阿努丽斯,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自己死后她一定不肯独活,于是在牢中打碎饭碗,以碎瓷片为刀,把阿努丽斯从前赠给他的一段贴身而藏的象牙琢磨成一只手镯,设法买通看守带出去交给她。
商品十六:象牙手镯 象牙血(4)(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昆仑来自非洲,在埃及的古老习俗中,许多动物都被赋予神性的像征意义,比如猫,眼镜蛇,朱鹳等等,而尼罗河的鳄鱼在埃及人心目中则是索贝克大神的化身,具有神秘的生命力量。昆仑的部族可能也会受到这一文化的影响吧。因此他把自己最神圣的图腾雕刻成手镯留给心爱的女人,至于那朵莲花,尼罗河盛产的睡莲暮合朝开,代表不朽的生命、死亡后的再生与复活。
你们看这手镯,鳄鱼首尾相衔形成圆环,中间以正在开放的莲花作为连接的枢纽,不正是像征了终点即是起点,经过神恩赋予的复活,死亡其实只不过是另一段新生命的开始吗?我猜昆仑多少也懂得一些部落中的巫术,他是希望女人戴着它,以避免自己死后她去寻短见。可是阿努丽斯太爱他了,她知道昆仑必死无疑,得到那只手镯,便在它的内侧刻上了她们波斯人秘密流传的一句咒语。然后,在昆仑被处死的那天,她佩着这只情人的信物,从容投火自尽了。千年之后,这个故事早已湮没无闻,昆仑和阿努丽斯的骨灰都无处寻找,只有手镯上当天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证明了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对男女的爱情。"
白月讲完这个长长的故事,陷入沉思。窗外雨声哗哗,大家都有点飘忽的感觉。虽然她说过这只是个即时虚构的故事,但在她舒缓而忧伤的语调里,就连一向以治学严谨著称的博士也不禁疑幻疑真了。
"姐,这个故事好感人喔!"红云眼中水光闪烁,她用标准的言情小说迷的那种语气兴奋地说,"姐,不如你闲下来去写小说吧,我一定做你忠实的读者哦!"
博士与白月都哭笑不得,红云意犹未尽,仍沉浸在故事里:"真是感天动地……啊,姐,你刚才说阿努丽斯刻了一段咒语在上面,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还有,昆仑的巫术是不是不灵啊?为什么阿努丽斯戴了镯子还是自杀了?"
白月静静地笑了笑:"那段咒语是流传在古波斯无法结为眷属的痴男怨女中间的,他们在殉情之前通常会使用这句咒语,令自己死后的灵魂不忘记生前的恋人,用了这句咒语的人,死后会永远滞留在幽冥之中,直至等到爱人为止。"
"啊?这么可怕!"红云失声,"那不是永不超生了?太恐怖了!这……这跟被封印有什么区别!"
"傻丫头,不过是编造的故事而已,哪里真有这么一回事呢。"
红云呆了半晌,拍拍胸口:"是啊……是你编的,我都忘了……对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阿努丽斯遇到昆仑了吗?"
白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两个人的心愿是相反的,昆仑希望阿努丽斯活下去,阿努丽斯却已经决定要在幽冥中永远等待他。所以这个故事……是没有结局的。"
"白月小姐的故事很动人,也许没有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不过你还是不曾讲出这只手镯为什么会成为血象牙。"此时,一直安静地旁听的博士插嘴道。
"老实说,我真的也想不通这一点。"白月说。
红云精神一振:"我说一定是昆仑和阿努丽斯在阴间相会了,然后二人合力,杀了那个坏王爷报仇……"
"你又来了,哪来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你呀……"
"哼,那个坏蛋本来就该死嘛!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不像女孩子了……"
姐妹俩嬉闹着彼此取笑。博士注视被放在茶几中央的那一环血象牙,在暖黄的光线里,它仿佛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总教人心里隐隐不安。那几缕血痕深藏于象牙内里,姐妹俩的身影晃得灯光一明一暗,光影闪烁时,看久了越觉得它们在那狰狞鳄鱼与华美莲花之上连绵流动,好像要诉说着什么,又欲语还休。博士紧盯着它,感觉心底里泛上湿漉漉的寒气来。
"不对!"他忽然伸手拿起那镯子,"你们看,这朵莲花绝不是尼罗河的睡莲!它是中国土生土长的荷花!"
白月红云一惊,同凑过来看,果然细瞧之下,那朵舒卷的莲花分明便是再地道不过的中国传统工笔画的线条,柔媚而典雅,正与充满了力量的鳄鱼成为对比。以前只知道这手镯图案奇特,一直没有留意过其中居然还有这等玄机。
"这说明什么?"红云脱口道。
"说明这只手镯不是由一个人独力完成的。"白月慢慢道,"也许是由非洲人与中国人合力雕成……也许是……"她摇了摇头,"我猜不出。事隔千载,这个谜大概永远无解了。"
博士重新审视手镯上的文字,忽道:"虽然这些字的意义不明,但若不求甚解的话,只按发音朗读还是可以读得出的……"
沥沥雨声中,他咳嗽一声,边转动手镯边看着上面的字诵读起来。那些无意义的发音,不知道是否先入为主的缘故,姐妹俩听在耳中只觉诡谲莫测,仿佛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涌动于这斗室。白月与红云对望一眼,手心都沁出冷汗。
低沉模糊的声音……千年流传的咒语……巫术……火焰……血……千百种联想在脑海中翻腾,像天边幻云,每当要看清楚,便迷离淡出。红云看着脸色苍白的姐姐,突然全身绷紧,所有的感官于刹那间变得无比敏锐。
这是战斗的前兆!她的身体已自动做出反应!
血象牙的真相……血……
"姐姐,小心!"红云跳起身大喊。顺手一扯,把白月与博士拉到了自己身后,叮的一声,镯子落到茶几上,振动不休。
商品十六:象牙手镯 象牙血(5)
灯光在同一瞬间骤然青黯,缩为豆大一点,颤颤欲灭。
"恶鬼,受死吧!"红云右手划过半圆的弧,收拢于胸前,五指紧攥成拳。她全神贯注,陡然暴喝,手掌一撒,抛出一道明亮的红色光焰,直奔手镯而去。
红光若流星坠地,爆出一声裂帛般响亮。那架屏风被震倒地,烟雾忽然腾起,愈来愈浓,将整间店堂漫得不见五指。
博士早吓得呆若木鸡,缩在红云身后发抖:"难道……真的有鬼?"
红云的声音在近处冷冷响起:"早说过世界上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了。这只鬼应该就是血象牙背后的真正秘密,它是个千年老鬼,想不到我的风雷劫也奈何不了它。"
"什么?你没能杀掉它?"他抖得更厉害,"那……它现在还在这屋里吗,它……它在哪?"
他挪动着脚步企图找个安全的地方,谁知忽然撞上一人,博士惨叫起来。
"先生,不要怕。是我。"是白月的声音。这会儿他顾不得绅士风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白月小姐!救救我……"
白月道:"我不擅长攻击,还是等红云出招吧。"
"什么?!"原来她不会打!博士正不知如何是好,满目浓雾中忽若一隙云开透露光明,细细一缕歌声扬起,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极其甜美清澈的嗓音,悠扬宛转,回肠九曲。飘摇在雾气里,又弥漫了一股说不出的凄冷。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忽近忽远,不知她究竟在哪。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是南朝《西洲曲》中的四句。博士讶异自己在这当儿竟还想得起这首名乐府,许是因为歌声实在动听,虽只四句,反反复复,更见缠绵。曲中那一股秋天的冷清味道,好浓。
女鬼还在唱:"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大家捂上耳朵,不要听!"红云喝道,"她在迷惑我们!恶鬼,有我在此你休想害人,给我闭嘴!"
博士心中一凛,捂住了耳朵,却又不自觉地慢慢放下双手。
歌声……实在太美了……
歌声停了片刻。然后,像是料得红云奈何不得她,那女鬼又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采莲南塘秋……"
"闭嘴!闭嘴!"
红云气得发疯,这鬼简直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歌声忽东忽西飘荡不定,她左右开弓,冲着它的方向连连出手,红光成片地爆发却总是打不到那只鬼。采莲南塘秋的歌声,仍旧飘渺地、缠绵地,也许是目中无人地唱个不休。反把红云累得直喘。
"该死的恶鬼,会玩捉迷藏了不起啊,给我出来!不然我砸了你那只烂镯子!"
不知是否这威慑起了作用,满室迷雾渐淡渐散,终于慢慢地消弭。残烟剩雾中,他们看到了那只鬼。
她看起来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身穿一件唐朝那种宽袍大袖,是华丽的大红缎服,背对着他们扬着袖子,且舞且歌。长发纷披满身,她仿佛沉浸于自己想像中的世界,陶醉不醒。歌舞的动作雍容沉稳,正是大唐风范。
红云冷笑一声:"长发红裳,倒是个标准的冤鬼造型--竟唬到我头上来了!别唱了!你活着时是唱戏的么?也不嫌烦!"
女鬼恍如不闻,一板一眼,认真地继续着她的歌舞。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过过过,过你的大头鬼啊!"红云骂道,"你有完没完?--姐姐,这鬼是傻的,我们不用跟它讲道理了,快封了它!"
"我看她是陷在生前的某段记忆里出不来了。"白月道,"她现在是在重现那段记忆,可能她自己都不晓得。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红云,你别忙发火,让我来唤醒她试试。"
啊?好容易是个迷糊鬼,不来害人,现在她居然要唤醒它?博士目瞪口呆,还来不及反对,白月瞑目入定片刻,睁眼念道:"万法有相,如梦如电,泡影虚空,速归本真!"
同时两手食指中指相骈交叉于额前,突然往相反方向交错撤去。眉心顿时迸出一道白光,正击在女鬼背心。博士捂住了眼睛,不忍看那鬼血肉模糊的惨状。
谁知并无惨呼响起。他从指缝间偷看,见红衣鬼受此一击,歌舞骤停,许久,颤颤地转过身来。这一转身,只把博士骇得三魂七魄不全,惊叫出声。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了。娟秀的面容,肌如凝脂,蛾眉樱口,凤目琼鼻,配上一头黑发,是标准的中国古典美人,如从画里走出。
--如果,不是那一双丹凤眼里不停流下鲜血的话。
细细的血流,如殷红溪水,自她的眼底淌过面颊。滴答,滴答,寂静中听得见坠落的声音。双行血泪止不住地流落在她的红衣裳,被那料子吸收,红的于是更红。一些吸收不及的则滚过光滑缎面,落于脚下。鬼的眼泪,一沾人间土地便蒸发不见。
红云叉腰一喝:"恶鬼!你害过多少人了?从实招来,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哼哼!"
女鬼侧耳倾听。她似乎看不见东西。
"少装样,快说!不然收了你!"
……"他呢?"
三人面面相觑。等了半天,这个以经典凄厉造型出场的千年女鬼,开场白竟是如此语焉不详,简直跟没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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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谁是他?他是谁?"
"他在哪里?我要找他……求求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啊!"红云不耐,"你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们想帮你也帮不上!他究竟是谁?是你的丈夫?情人?父亲?儿子?"
--"他叫昆仑。"眼不见物的女鬼摸索一阵,终于放弃,只是喃喃,"我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了?他……他叫昆仑,我要找他,我的丈夫……"
"真有个叫昆仑的?!"红云眼都直了,"白月,你的故事不是白编的……喂,别告诉我们你丈夫是个黑奴,我会受不了的!"
女鬼双手捂住心口,渐渐匍匐于地:"是的……是的,昆仑是个黑奴,他是我的丈夫!姑娘,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请你告诉我!我会感激你一生一世……"
"靠~!真是黑奴?!你这样搞会让我以为我姐姐是个先知!"
博士拉着红云的衣服--由于那件小吊带太紧实在没得可拉,又不能拽女士的头发,他只得把魔掌攫向那条毛边磨白、好似垃圾堆捡来的牛仔裙,才沾到个边便遭横来一"霹雳金刚掌",只打得他哎哟连声地缩回。红云瞪他一眼。
"别这么没出息好不?有我和姐姐在,一百个鬼也伤不了你的!真没用!--我说,你到底害过多少个人啊?别让我费事,快自己招了,免得罗嗦!"
"红云,她好像另有隐情,你别着急,问清楚再决定。"白月悄悄扯过她妹妹,"我看她不像是会害人的。"
"姐呀,你也太善良了,随便什么东西都能骗你!鬼就是鬼,永远不要用人的标准去衡量它们,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红云顿足,"看来她是寄身在这镯子里的。如果她没杀过人,象牙里的血从何而来?"
"红云,莫非你的好胜心已泯灭了你的慈悲心么?你看看她的眼睛。"
白月面露不忍之色。红云听了姐姐的话,为之一怔:"莫非……这血象牙是……"
红衣女鬼伸出双手徒劳摸索,面上血泪直淌,她只顾哀鸣:"求求你们告诉我他在哪儿!别,别欺负我一个瞎子,求你们了……"
"难道……"
连博士也怯怯地发言:"红云小姐,你还是先问问她吧……"
"还用你说!"红云甩开他,跨前两步,"听着,我们今天也是初见你,不知道你的过去。如果你想让我们帮你,最好从头把你的一生细讲一遍!"
女鬼愣了一会,终于低声道:"是,好心的小姐,你说得对……我最近糊里糊涂的,很多事都记不分明了,我尽量想想……"
"我叫傅采莲。"她仰面望着望不见的天空,把一生前尘慢慢追忆,"我父亲曾是最好的手艺人,名动长安……可惜娘死得早,我七岁上,父亲思念娘亲成疾,也去了。我流落街头,后来被送到赫望候府里……"
"原来不是王爷,是候爷……反正都差不多。"红云嘀咕道。
"到了府里,人家说我嗓子好,让我学唱曲。我用心地学,十八岁上,府中再没有谁比我唱得更好。候爷很喜欢我,说要娶我做侧室,可是我不喜欢他……我拼命地不从,拼命地不从……我以为候爷一定会杀了我,谁知他没杀我,有一天还叫我去唱曲给他听……我想唱过之后就要死了,便穷尽毕生所学唱了我最拿手的一支。"傅采莲沉湎于千年前的回忆,歌袖掩口,曼声唱道,"采莲南塘秋……"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唱,只往下说便是。"红云忙及时打断,以免她又唱起来没完。
"--他听了只是冷笑,后来他说,有些人就是不识抬举,主子的恩典也敢顶撞,他击了击双掌,唤出一个人来。啊,那个人真可怕!他比我见过的最高大的男子还高出一个头,全身黑如煤炭,满头是刚硬的卷发,一张脸只有眼白与牙齿是白色的……他不穿衣服,三九天气,也不会冷,只在腰上系一块围布。他见了我,只会呵呵地笑,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像个妖怪!我吓得哭起来。赫望候忽然笑了,他说这就是我这种不听话的奴才的下场,他说这个妖怪一样的男人名叫昆仑,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进贡来的黑人奴隶,是最贱的贱种。为了惩罚我的愚蠢,他把我配给这个妖怪为妻,永无出头之日。赫望候命令他把我抱到一间小屋里去,那是昆仑居住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黑妖怪的妻子了,跟着他一起成为贱民,被当成野兽看待。那时很多人都来看热闹,大家说,倒要看看日后我会给他生出个什么样的小怪物来?……啊,好可怕……"
采莲忍受不了似的,抱住了头,瘫软做一堆。血泪,滴滴淌在衣襟。
"后来呢?"红云追问道。
"后来……他关上门,我很害怕,我拔下簪子吓唬他,我说如果他敢近前一步我就自杀。他好像很怕……原来他是听得懂我们的话的,只是不会说而已。哼,我才不管,我不要这只黑猩猩碰我。整夜我握着簪子瞪着他。他似乎很难过,试着伸出他那蒲扇大的黑手,来摸我的脸。我尖叫着,挥动簪子刺破了他的手,流血了,于是他更难过,他知道我讨厌他,只好蜷到角落里去,低头看着自己黑漆漆的双手,好黑,血染在上面都看不清楚……他好像也知道自己很丑,因而伤心不已。一整夜,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过一下。"
红云忍不住道:"你也太以貌取人了!黑人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对你好!我看这个昆仑对你就不错,不管什么人,第一是要善良。你真就这么狠心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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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直视前方,流着血的眼睛里似乎也浮起一丝笑意,更显凄惨。她恍惚道:"你说的对,男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对我好……昆仑,他真是很善良。这是很久以后我才发现的,虽然他生得怕人,心地却再好不过。他从不对我发脾气,不管我对他再凶。每天晚上,他都自己到角落里去睡,不靠近我。若是夜里我要喝水,要被子盖,他就应声过来服侍我,整夜抱着我取暖,却再没有半点不尊重的行为。我慢慢地不怕他了。有一次我生了很重的病,他天天守着我,还磕头去府中管家求药。管家不肯给他,他就自己挖,挖得十个指头都出血了,弄来草药煮了给我吃……他还救了一只从树上跌下来的小喜鹊,它的腿断了,他帮它医治,悉心照料……那时我才知道,昆仑虽长得高大凶恶,却是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于是在小喜鹊腿伤痊愈,他把它送回窝巢的那天晚上……我回心转意,真的做了他的妻子。我们成亲半年,终于真正地洞房花烛……"
"洞……"红云白月脸上一红。
采莲却已不闻外界种种,落在生前幻像中,不可自拔。
"我跟昆仑结为夫妻,日子过得很开心。渐渐地我俩可以用手势交谈,我知道昆仑被装在贩奴船的底部飘洋过海来到大唐,船上挤满跟他一样的草原上的少年。途中有人因缺水与疾病而死去,便被抛入大海。瘟疫在舱中蔓延开来。最后当船抵达泉州港时只剩下三十分之一的人。他用双手告诉我,他的家乡有多美。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雨季来临,一片青葱,天空中吹过的热风就像斑马身上的条纹一样洁白。说着这些的时候,昆仑眼里滚落了泪水。他的眼泪和我们的一样,是透明的。
我知道昆仑想念他的家乡想得要发狂,可我却不能帮他做什么。那时我已不再唱曲了,他们叫我洗衣服。虽然生活很苦,心里却是快乐的。而昆仑是府中的像奴,那年月王公大人们都以豢养大像为荣,赫望侯家里就养了好几头,命昆仑照料和训练它们跳舞,表演给大人们看。"
"大像跳舞?"红云十分好奇。
"唐代确是有像舞的。"博士说,"据记载……"
红云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待会儿再说这个。别打扰她,让她说下去。"
那段日子他们一定过得很开心。采莲回忆着的时候,嘴角不由露出温柔的微笑,而血泪却仍不绝地淌落:"那些大像都很听他的话。他也疼爱它们,不过他最喜欢的一头叫阿努丽斯。"
"阿努丽斯!"这下连红云也忘了自己"别打扰她"的警告了,三人一齐大叫。
搞了半天阿努丽斯……竟然是一头大像!这……也太无厘头了……
"因为它来自他的家乡,他说每当跟阿努丽斯在一起,好像便能嗅到草原的气味。我知道虽然昆仑很爱我,他始终是不属于这里的。后来我有喜了,他更疼我,但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那么空荡荡的,看不到边……我很害怕,好像那时我就已经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红云抓了抓头:"这的确很棘手啊,他是该陪着你呢,还是该设法回非洲去呢?"
"我的心事没法跟人说。自从嫁给昆仑,所有人都不愿跟我说话了,他们远远地绕着我走,生怕沾上了贱气……哼,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跟他们说话。那些日子里我把什么都看穿了,人情不过如此。我只要我的昆仑,旁人与我何干?
只有一个人不嫌弃我的身份。她是从前进贡来的波斯女子,据说年轻时是最出名的舞姬。如今老了,因为她从前让赫望侯的上代出了不少风头,故被留在府中养老。人家都说她会算命,有一天我去求她帮我算算昆仑和我能不能白头偕老。波斯女拿出一枚银币,还有许多古怪的东西,可占卜之后却不肯告诉我结果。我求她,在她面前哭,她只是摸着我的肚子叹气。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而我的恐怕要到一千年后才能知道。我不相信。我怎么可能活一千年?我只想知道这几十年的事。既然她不能告诉我,那就算了。
昆仑真的是个好丈夫。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算一算,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他很开心,说很想快点看到我俩的孩子。谁知那时候忽然有一件差事落在他头上。
他们说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节明天要一起进长安,朝拜天子。这是一件举国的盛事,我们大唐天威远振四夷宾服,要好好庆祝。因此昆仑要带着他的大像到城外去参加迎接使节的行列。他得到这个消息后很是忧伤,整夜抱着我不睡,好像很不愿意去的样子。我安慰他说,只是去一天而已,晚上他回来,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说我会照顾自己,让他放心地去。
昆仑听了很高兴。天一亮他就带着大像出城去了。那一天我在家等他,一直等他,等到天黑了他们还没回来,我就跑到王府后角门去等他,啊……我等了他好久……"
她激动起来,陷入迷乱。双手捂住耳朵摇着头,仿佛疼痛难忍。她的叙述渐渐变为尖叫:"那天我一直在等他!他答应过晚上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