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宋词鉴赏辞典》》 · 上海辞书出版社 · 2026-07-25
过片以下三句是追思实写,即不用忆、念一类领字,直接呈示回忆中情景。“日照钗梁欲溜。”一道明亮的阳光照耀这位女子的钗梁上,流转闪烁。这一特写是真实的,它逼真地反映了初次见面的深刻印象。但又是别出心裁的,它比描写美目转盼更富有暗示性象征性,它启示着女子的美丽和自己感受的强烈而不可磨灭。全篇有此一句,精神百倍。“循阶竹粉沾衣袖。”沿阶新竹横斜,当她迎面走来时,竟不觉让竹粉沾上了衣袖。这一描写,暗示出女主人公内心的激动。正是因为如此,她甚至于“拂拂面红如著酒”。其实,她是因初次相会的喜悦、幸福还有羞涩而陶醉了。那么,这次相会究竟是何时呢?“沉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原来,相见就昨日里。沉吟久,不仅将上边逼真如眼着的情景化为回忆,而且交代了上片永昼情思的全部内容。今日整整一天,他都沉浸欢乐的回忆中,足见他与女主人公一样因爱情而陶醉词情至此,已将双方的幸福之感写出,意境臻于圆融美满。
陈迁焯《白雨斋词话》言周词“视飞卿色泽较淡,意态却浓,温韦之外别有独至处。”他又认为:美成词妙处,“亦不外沉郁顿挫。顿挫故有姿态,沉郁则极深厚。即有姿态,又极深厚,词中三味亦尽于此矣。”这些评论,对于赏析此词是有启发的。
●浣溪沙
周邦彦
楼上睛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
劝君莫上最高梯。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
忍听林表杜鹃啼。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是一首风致深婉的怀乡词。上片写空间之广大,以表现乡愁之深广,下片以眼前物色的变化来表现词人的迟暮和滞留之感。全词由天而地,由远而近,缘景入情,把游子的情怀表现得深婉动人,缠绵悱恻,情真意切。
开篇“楼上”句,言晴空寥廓,四面下垂,是对环境、气氛的渲染。一个“垂”字能人们心头唤起一种自高而下的辐射状的空间之感来。“楼前”句以接天的芳草借指通向故乡的道路,富于形象美,含蓄蕴藉地表达出黯然别恨和悠悠乡思。“劝君”句是自言自语的独白。此句一反“远望可以当归”之意。言作者正是由于怕触动这无法排遣的乡心,才不敢凭高眺远。这是翻进一层的手法,却吞去后半不予点破,可谓深沉委婉。
下片三句写阑珊春事引起的乡思。一、二句对起,写新笋已长成绿竹,春花却落为燕泥。此二句以花木消长,时序推移,这对比鲜明的景物触发词人的羁怀旅思、暮感悲心。“忍听”句语出李中“忍听黄昏杜宇啼(《钟陵禁烟寄从弟》),而运典自然,一如己出。”林表“,即林梢。杜鹃啼声哀苦,如唤”不如归去“,故亦称催归鸟。词人的一片归心,于结句点出,然亦点到即止,不作过分渲染,而寄兴深微,自成妙诣。
此词的结构颇具匠心:上下片均为前两句写景,后一句缘景入情;上片写远景,极尽空间寥廓之感,下片写近景,发抒时光流逝之慨。这样的布局谋篇,把作者的乡愁表现得荡气回肠,淋漓尽致。
●一落索
周邦彦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
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柳。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为写离愁之闺情词。词的上片由思妇外貌之美到其内心之愁,下片着意表现其内心和愁情。全词结情于景,层层深入,情致委婉。
用春山比喻女子的眉毛,用花朵比喻女子的面容,这两个陈旧比喻经作者妙笔点化又呈现出新,“眉共春山争秀”,意思是说,这位闺中思妇的眉毛比春天的青山还要秀丽,有了“争秀”二字,比起“淡淡春山”、“眉如春山”、“眉蹙春山”之类的常用词语来,已经增添了新意,下句紧接“可怜长皱”,又翻出了另一层新意,由人物外貌的美说到了内心的愁。这样一来,旧语翻出新意。下文以花喻面,作者说“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使它的含义变得丰富多了,曲折多了,也新鲜多了,可以说它与李清照的名句“人比黄花瘦”有异曲同工之妙。上片着重写思妇的外貌,但已涉及内心,有层次、有深度,笔致委婉多姿。
下片着重写思妇的内心。先写“玉箫”,既用作陪衬,也用作象征,人物的闲雅风姿与孤寂心情由此得以想见。下文点明“愁”字,而用“欲知”,“但问”连属成句,正是与上片的“可怜”、“莫将”相互照应,既象是思妇内心的自问自答,又象是对第三者的关切所作的回复,而这样前后照应的结果,顿使全篇和谐而匀称。结尾处,写“日日倚栏”远望,不见夫婿归来,所见者,唯有长亭前边的杨柳,于是,日积月累的离愁就都堆垛了杨柳上面,这里,杨柳是愁绪的见证。
闺情这个题目,宋词里最为常见。要想使这类作品占得一席地位,就必须写得新颖别致,必须有一定的独创性。这首小词,和周邦彦的其他作品不大一样,是以清淡自然取胜的,没有刻意的雕饰与秾艳的辞藻,写来好象也很轻松,只是把习见的题材信手拈来,一挥而就,但也并非率意之作,还是有它的特点的。闺情词总要以描写闺中妇女为核心,本篇亦不例外。它刻画了思妇的外貌、内心,传达了人物的神意态,篇幅虽然短小,内容却不单调,笔致委婉含蓄,语言却清新流畅,读起来还是很有韵味的。
●浣溪沙
周邦彦
雨过残红湿未飞,疏篱一带透斜晖。
游蜂酿蜜窃香归。
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篝尽日水沉微。
一春须有忆人时。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上片写景,下片由景生情,抒写闺中女子暮春怀人的情思,最后以情语作结。全词前五句,句句景语,致语,成独立画面,又句句含情,蕴藉,彼此有机关联。这有机相联的美丽画面中,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
上片写暮春时节一个雨后黄昏的景色。首句写春雨刚过,落红满地,沾地不起。次句写一带疏篱,透过了星星点点的斜晖。“残红”点明春暮,“斜晖”点明日暮。春残、日暮,再加上暂留枝头的残红、转瞬即逝的斜晖,这一切物象,暗示出闺中伤春怀人女子之凄婉、寂寞。
第三句写蜜蜂采花归来。游蜂采花酿蜜,本身就标志着春天的活泼生机和散发着欢乐的青春气息;它傍晚时分窃香满载而归,更标志着春天的收获和美好的归宿。这对于向往着青春欢乐的女主人公来说,又是一种撩拨和刺激。“窃香”二字,还包蕴着某种爱情上的暗示。如果说,前两句是用春残日暮的景象正面烘托,那么这一句便是用富于活力的物象反面补托。手法不同,目的却是一致的。
下阕由景及情,即景生情。过片上句写室外风竹成韵,但所待之人未归,徒增思念者的寂寞无聊;下句写室内的沉香经过一天的燃点,已经变得微弱了,女主人公却无兴致再添香。这些细节描写,烘托了闺中人意的落寞无聊、涩滞不宁。末句“一春须有忆人时”“以情语作结,意谓整个春天只好怀人的苦闷相思中度过。这一结尾,包含无限深意,给人以言尽而意未尽之感。
这首词通过层层铺叙渲染,创造出一个充满寂寞无聊、空虚惆怅气氛的环境,有力地烘托出金屋女主人公的伤春怀人意绪。末句以作者的口吻侧面虚点,与“良辰美景奈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慨叹有异曲同工之妙。
●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周邦彦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
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
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作于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作者任溧水县县令时,词中真实地反映了作者的宦情羁思和身世之感。词中多处化用前人诗句,旧曲翻新,精心熔铸,浑化无迹。
一开头写春光已去,雏莺风中长成了,梅子雨中肥大了。这里化用杜牧“风蒲燕雏老(《赴京初入汴口》)及杜甫”红绽雨肥梅(《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意。“午阴嘉树清圆”,则是用刘禹锡《昼居池上亭独吟》“日午树阴正”句意,“清圆”二字绘出绿树亭亭如盖的景象。以上三句写初夏景物,体物极为细微,并反映出作者随遇而安的心情,极力写景物的美好,无伤春之愁,有赏夏之喜。但接着就来一个转折:“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正象白居易贬官江州,《琵琶行》里说的“住近湓江地低湿”,溧水也是地低湿,衣服潮润,炉香熏衣,需时良多,“费”字道出衣服之潮,则地卑久雨的景象不言自明。那末这里还是感到不很自吧。接下去又转写:此地比较安静,没有嘈杂的市声,连乌鸢也自得其乐。小桥外,溪不清澄,发出溅溅水声。似乎是一种悠然自得之感。但紧接着又是一转:“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白居易既叹“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词人久久凭栏眺望之余,也感到自己处这“地卑山近”的溧水,与当年白居易被贬江州时环境相似,油然生出沦落天涯的感慨。
由“凭栏久”一句,知道从开篇起所写景物都是词人登楼眺望所见。
下片开头,以社燕自比。社燕春社时飞来,到秋社时飞去,从海上飘流至此,人家长椽上作巢寄身。瀚海,大海。词人借海燕自喻,频年飘流宦海,暂此溧水寄身。既然如此,“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姑且不去考虑身外的事,包括个人的荣辱得失,还是长期亲近酒樽,借酒来浇愁吧。词人似乎要从苦闷中挣脱出去。这里,点化了杜甫“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绝句漫兴》)和杜牧的身外任尘土,尊前极欢娱(《张好好诗》)。“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又作一转。宦海中飘流已感疲倦而至憔悴的江南客,虽想撇开身外种种烦恼事,向酒宴中暂寻欢乐,如谢安所谓中年伤于哀东,正赖丝竹陶写,但宴席上的“急管繁弦”,怕更会引起感伤。杜甫《陪王使君》有“不须吹急管,衰老易悲伤”诗句,这里“不堪听”含有“易悲伤”的含意。结处“歌筵畔,承上”急管繁弦“。”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则未听丝竹,先拟醉眠。他的醉,不是欢醉而有愁醉。丝竹不入愁之耳,唯酒可以忘忧。箫统《陶渊明传》:“渊明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词语用此而情味自是不同。”容我“二字,措辞宛转,心事悲凉。结语写出了无可奈何、以醉遣愁的苦闷。
王国维推尊邦彦为词中老杜,确非溢美之词。此词即突出地体现了清真词章法变化多端。疏密相间,笔力奇横,写景抒情刻画入微,形容尽致的特点。词中“多用唐人诗语,隐括入律,浑然天成,”“尤善铺叙,富艳精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堪称匠心独运的成功之作。
●过秦楼
周邦彦
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
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
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
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
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
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通过现实、回忆、推测和憧憬等各种意意象的组合,抚今追昔,瞻念未来,浮想连翩,伤离痛别,极其感慨。词中忽景忽情,忽今忽昔,景未隐而情已生,情未逝而景又迁,最后情推出而景深入,给读者以无尽的审美愉悦。
上片“人静夜久凭栏,愁不归眠,立残更箭”是全词的关键。这三句勾勒极妙,其上写现的句词,经此勾勒,变成了忆旧。一个夏天的晚上,词人独倚阑干,凭高念远,离绪万端,难以归睡。由黄昏而至深夜,由深夜而至天将晓,耳听更鼓将歇,但他依旧倚栏望着,想着离别已久的情人。他慨叹着韶华易逝,人各一天,不要说音信稀少,就是梦也难做啊!
他眼前浮现出去年夏天屋前场地上“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情景。黄昏之中,墙外的车马来往喧闹之声开始平息下来。天上的月儿投入墙内小溪中,仿佛水底沐浴荡漾。而树叶被风吹动,发出了带着凉意的声响。这是一个多么美丽、幽静而富有诗情的夜晚。她井栏边,“笑扑流萤”,把手中的“画罗轻扇”都触破了。这个充满生活情趣的细节写活了当日的欢爱生活。
下片写两地相思。“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是词人所闻有关她对自己的思念之情。由于苦思苦念的折磨,鬓发渐少,容颜消瘦,持玉梳而怯发稀,对菱花而伤憔翠,“欲妆临镜慵”,活画出她别后生理上、心理上的变化。“渐”字、“趁时”二字写出了时间推移的过程。接着“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三句则由人事转向景物,叙眼前所见。梅雨季节,阴多晴少,地上潮湿,庭院中青苔滋生,这不仅由于风风雨雨,也由于人迹罕至。一架蔷薇,已由盛开时的鲜红夺目变得飘零憔悴了。这样,既写了季节的变迁,也兼写了他心理的消黯,景中寓情,刻画至深。“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这是词人对伊人的思念。先用“无聊”二字概括,而着重处尤“为伊”二字,因相思的痛苦,自己象江淹那样才华减退,因相思的折磨,自己象荀粲那样不言神伤。双方的相思,如此深挚,以至于他恨不能身生双翅,飞到她身旁,去安慰她,怜惜她。可是不能,所以说“空见说”。“谁信”二字则反映词人灵魂深处曲折细微的地方,把两人相思之苦进一步深化了。这些地方表现了周词的沉郁顿挫,笔力劲健。歇拍“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以见明河侵晓星稀,表出词人凭栏至晓,通宵未睡作结。通观全篇,是写词人“夜久凭栏”的思想感情的活动过程。前片“人静”三句,至此再得到照应。银河星点,加强了念旧伤今的感情色彩;如此以来,上下片所有情事尽纳其中。
这首词,上片由秋夜景物,人的外部行为而及内感情郁结,点出“年华一瞬,人今千里”的深沉意绪,下片承此意绪加以铺陈。全词虚实相生,今昔相迭,时空、意象的交错组接跌宕多姿,空灵飞动,愈勾勒愈浑厚,具有极强的艺术震撼力。
●苏幕遮
周邦彦
燎沈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
小辑轻舟,梦入芙蓉浦。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咏雨后荷花为中心,表现思念故乡的情怀。
词之上片描写盛夏晨景,下片抒思乡之情。全词天然真美,不事雕饰,别具风韵。陈延焯《云韶集》称此词“风致绝佳,亦见先生胸襟恬淡。”王国维《人间词话》赞其中景语“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这词以写雨后风荷为中心,由此而引入故乡归梦。
作者面对着象征江南陂塘风色的荷花,很自然地会钩起乡心,词的结尾用“小辑轻舟,梦入芙蓉浦”(古人也称荷花为芙蓉)绾合,上下片联成一气,融景入情,不着痕迹。这首词的极妙之处当“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三句所写荷花的神态。写当宿雨初收,晓风吹过水面,红艳的初日照耀下,圆润的荷叶,绿净如拭,亭亭玉立的荷花,随风一一颤动起来。这样作者用十分生动的素描一个活泼清远的词境,再现于读者面前。作者只用寥寥几笔,就达到了这种境地,只一个“举”字,便刻画出荷花的动态。王国维《人间词话》赞扬它为“真能得荷之神理者”,实乃一语中的。
此词通过回忆、想象、联想,以荷花贯穿,既细致传神地写景状物,又颇有诗意地表现思乡之情。全词语言自然明丽,淡雅素洁,别具一格,词境清新而爽朗。
●诉衷情
周邦彦
出林杏子落金盘。
齿软怕尝酸。
可惜半残青紫,犹印小唇丹。
南陌上,落花闲。
雨斑斑。
不言不语,一段伤春,都眉间。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空灵的笔触,传神地描绘了少女伤春的情事。词中将少女尝鲜得酸的偶然情事,与其怀春藏酸的本质内容相勾连,以前者触发后者,写来活泼可爱,清丽可喜。尝杏怕酸的细节,暗示着少女心中萌发着的爱情追求,即如吃杏子一样,想要尝试,又怕齿酸。作者将少女情春时的微妙心理表现得真切动人。
上片用工致之笔,刻画一个具体情节。“出林杏子”一句,先就暗示了这是杏子刚刚成熟的时节,即暮春时候。金盘里的杏子是摘来的,词人却写做“落金盘”,不但新颖,而且妥贴(“落”则熟也)。不过第一批出林的杏子,乃属尝鲜之列,并未熟透甜透。
这从它“青紫”相间的颜色可知,所以少女刚品尝一口,便“齿软怕酸”了。所谓“齿软”,是一种形象化的说法,俗语称之“倒牙”。这样便留下半枚残杏,“可惜半残青紫,犹印小唇丹。”一个青紫相间的残杏上,留下小小口红痕印,从这个呼之欲出的细节动作中似乎可见那咬杏的人儿,酸口中,蹙到眉尖的情景。
下片则用较空灵的笔触,烘出少女伤春情事。“南陌上,落花闲。雨斑斑”三句用速写简妙笔墨,勾勒出一个背景。“斑斑”二字本形容落花狼藉情态,此承“雨”字作形容,又兼有“桃花乱落如红雨”(李贺)的意趣,不独见春雨之骤急。最后三句则着力写人物的表情及心理,上片写少女尝杏,酸到眉尖,这里一著暮春之景,则那眉间的酸意,又不全是为了青杏“不言不语,一段伤春,都眉间。”
●风流子
周邦彦
枫林凋晚叶,关河迥,楚客惨将归。
望一川暝霭,雁声哀怨;半规凉月,人影参差。
酒醒后,泪花销凤蜡,风幕卷金泥。
砧杵韵高,唤回残梦;绮罗香减,牵起馀悲。
亭皋分襟地,难拚处,偏是掩面牵衣。
何况怨怀长结,重见无期。
想寄恨书中,银钩空满;断肠声里,玉筯还垂。
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写作者离开客居五年的荆州时同当地一位相好的女子分别时的情景,离愁别绪婉然眼前。
开篇即从首途前夕饯宴之后写起。词中虽未明写“都门帐饮”之事,但从下文“酒醒”字见出。一个枫叶飘零的秋晚,抒情主人公就要离开这客居之地而归去,面对山川迢遥,不免情怀凄然。前三句的情景、意念及“楚客”、“将归”等字面,都有意无意从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慄兮若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这段虚拟送别的文字能增强联想,烘托气氛。紧接着就写其苍茫暮色中之闻见:“望一川暝霭,雁声哀怨;半规凉月,人影参差。”这里,依稀可辨的一行人影,是尚未远去的前来送别的人们,可知其中有一个“她”,于是“人影参差”四字写景中就寓有无限依依不舍之情。这哀怨的、未安栖或失群的雁的鸣声,与残缺成半的凉月,又成为羁情和离思的象征。
“酒醒后”到上片煞拍,与前数句时间上有一个跳跃而情景暗换,写独处一室清夜梦回所闻见,大致相当于柳词“今宵酒醒何处”一节内容。词主人公醒来,眼前残烛曳,帘幕随见舒卷;清晰的捣衣声驱散残梦,梦想中的“她。忽从”我“身边消逝,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凤蜡“字面出于《南史》,史载王僧绰少时与兄弟聚会,采蜡烛泪为凤凰:”泪花“指蜡泪,诗词多以象征离愁《(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金泥“指帘幕上的烫金:”绮罗香“指女子衣裙上的香气。这几句典辞华美,通过环境的富艳反衬人物心境,形出更强烈的孤寂感。”酒醒后“三句先写出刚醒来一刹那的怔忡神态,”砧杵韵高“四句继写清醒后的感觉与心情,用笔细微入妙。”绮罗香减“继”残梦“二字吐出,便不只实写与女方的诀别,而兼暗示中宵梦想,笔致空灵。”牵起馀悲“四字回应篇首”惨将归“,又唤起下片追忆,贯彻篇终,有千钧之力。
过片叙昨晚饯别分襟时彼此种种不堪,属用倒叙手法写追忆之情事。“亭皋(水边平地)分襟地,难拚处”为一层,言临别已觉难以割舍:“偏是掩面牵衣”进一层,写对方呜咽掩泣更使人难堪:“何况怨怀长结,重见无期”,再进一层,说明这是诀别,后会难期:“想寄恨书中”四句,以一“想”字领起,写别后相思愁恨之深,分从双方著笔。“寄恨书中,银钩空满”,说自己纵然是“恨墨”写至“盈笺”,也写之不尽。“断肠声里,玉筯还垂”,说别时她为我“断肠声里唱《阳关》”,流泪想念?至今未止。而想象对方情状,更是反映自己对彼相思之深。“空”、“还”二字勾勒着意。这种暗密的相思之情,“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一发痴迷沉痛之感慨。
这首词化实为虚,将离情别苦写得回味无穷。用笔密致,典朴,拙丽,相得益彰。
●隔浦莲近拍·中山县圃姑射亭避暑作
周邦彦
新篁摇动翠葆,曲径通深窈。
夏果收新脆,金丸落,惊飞鸟。
浓翠迷岸草。
蛙声闹,骤雨鸣池沼。
水亭小。
浮萍破处,帘花檐影颠倒。
纶巾羽扇,困卧北窗清晓。
屏里吴山梦自到。
惊觉,依然身江表。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作于词人任溧水县县令期间。词中写初夏的一个清晨词人信步庭园所见景色。全词用笔纵横交错,富于变化,富于空间感。《片玉集》强焕序云:周词“模写物态,曲尽其妙。”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谓此“为知言。”词的上阕写盛夏的景色,作者勾勒出中山县圃姑射亭的轮廓以及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令人留连忘返的避暑胜地:碧色的翠竹和幽静蜿蜒的小径,给人清凉舒适的感觉;成熟的水里,郁郁葱葱的岸草,喧闹的蛙声,这些夏日里才有的典型事物被集中一起来表现田园生活,别有一番情趣。“池蛙”,仿佛令人闻到了骤雨前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芳香的气味。作者下笔十分巧妙,他用“新篁”、“翠葆”这类精美的词藻替代了普通的字眼,给人留下了新奇的印象。
其写景的方法充分施展了他对色调运用的才华。作者采用绿色作为主要的基调,然后再用暖色加以点缀,又让读者交错地使用视觉和听觉,大大增强了对景色的主体感受。词一开头,一片翠绿映入读者的眼帘,接着,又交替出现了“金丸”、“浓翠”等色彩斑斓的词,令人目不暇接。“夏果收新脆”中一个“脆”字,概括了对丰硕果实的赞叹,“金丸落,惊飞鸟”则套用了李白《少年子》中的诗句“金丸落飞鸟”。随后,又描摹了池蛙的喧闹声,用字选词,锤炼精工。
下阕的前三句写词人居住的临水小院。作者用“浮萍破处,帘花檐影颠倒”来点出小亭的所,既写了水,又写了亭,水、亭相映,美不胜收。“帘花檐影”,有的本子作“檐花帘影”。此处并非实指,“帘花檐影”只不过用来代指他居住的小屋,作者将“浮萍”、“帘花”、“檐影”搅混一起,就是要用它们构成一幅具有朦胧美的水中图画。
“纶巾羽扇,”困卧北窗清晓“,是词人当时生活的写实。从写景到写人,笔锋转得十分自然,”困卧“二字正与”水亭小“相呼应,字面上似乎是从客观环境着眼,然而从全词看,此处恰好是作者情绪的转折点。下三句,则着重刻画了词人的思乡之情。周邦彦是钱塘人,此处的吴山当借指他的家乡。作者从”卧“字起笔,因屏风上的画图而梦游故乡,一直写到梦醒后的惆怅,一气呵成,有起有落,曲折宛转。
此词最为显著的艺术特色是写景精工,模写物态清新自然。词中所写“新篁”、“曲径”、“夏果”、“飞鸟”、“岸草”、“蛙声”、“池沼”、“水亭”、“浮萍”等物象,有静有动,有声有色,形态鲜明,声色俱佳,是一幅生机盎然,清晰优美的初夏风景图。词之上片移步换景,富于变化,画面设计精巧,自然完美;下片气势顿起,活画出人物的活动与心境,抒发了词人的乡思之情和身世之慨;整首词先抑后扬,耐人寻味。
●齐天乐
周邦彦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
暮雨生寒,呜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
云窗静掩。
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
尚有綀囊,露营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
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
凭高眺远。
正玉液新,蟹螯初荐。
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乃作者金陵秋日怀念荆州故人之作。全词既缅怀荆、汴故人,又发抒迟暮悲慨。包涵着深沉的人生意蕴。全幅词境,时空囊括了暮年与少年,江宁与荆、汴。词中先写绿芜凋尽台城路,接着导入云窗静掩,继写悲秋之感。念旧之意,由此引发遥想荆汴,最后写出眼前西敛之斜照,抒写迟暮之悲。整首词沉郁苍凉,笔力不凡。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清陈廷焯《云韶集》评此词说得好:“只起二句便觉黯然销魂。
“沉郁苍凉,太白‘西风残照’后有嗣音矣。”台城原是东晋、南朝台省与宫殿所地,故址江宁,此指江宁。“绿芜凋尽”,亦犹其《浪淘沙》词之“霜凋岸草”,一片深秋景象。“殊乡又逢秋晚”,点出双重悲意,殊乡可悲,秋晚更可悲。起笔二句,造境富于远神,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悲慨。以下直至歇拍八句四韵,皆从“秋晚”二字生发,层层拖出时序变迁之感。“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蛩即蟋蟀。其呜声似劝人机织,故又名促织。“暮雨生寒”,从肤觉感受写。“鸣蛩劝织”,从听觉感受写,二句对偶,倍增其感。此是从自然一面写秋感。“深阁时闻裁剪”,则从人事一面写秋感,语意略同于杜甫《秋兴》“寒衣处处催刀尺”。人家裁剪新衣,正暗喻客子无衣之感也。裁剪之声与上句鸣蛩促织之音紧紧衔接,足见词人锐感灵心,心细若发。
“云窗静掩。”“静掩”二字,极写幽居独处之寂寞感。此句单句叶韵,又正是承上启下之句。以上所写绿芜凋尽、暮雨鸣蛩、深阁裁剪,皆云窗之外境。
以下所写,则是云窗之内境。词境由外而内,遂层层转深。“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裀者夹褥,簟者竹席。暑去凉来,撤去花簟,铺上罗裀.下一重字、顿字,点出对节候更替之锐感。二句对偶,亦倍增其感。用”叹“字领之,直写出不胜惆怅之情。前代诗人常用夏秋之交小小生活用具之收藏,如团扇花簟之类,寓写人情疏远乃至世态炎凉之深深悲感。此二句实亦暗带出此种悲感。”顿疏“二字,下得沉重,但又一笔带过。其内心悲慨之流露,又是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纵然夏日所用已收藏、疏远,但还留得当时清夜聚萤照我读书之綀囊。綀音疏,一种极稀薄之布。二句典出《晋书·车胤传》:“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读书。”以綀代练,是因此句第二字须用平声。词人当然不必囊萤照读,此是托寓自己不忘旧情,语甚含婉,意则坚执,隐然有修吾初服之意。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换头三句,追怀荆州之故人。荆江指荆州(今湖北江陵),词人三十七岁前曾客居于此数年(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与当地友人交谊自深。离别久矣,想故人遥遥望我,离情别绪无限。怀想荆州故人,不言自己怀想,却言故人相望,用翻进一层笔法,情致尤深。从歇拍綀囊露萤之细小物象,忽转出荆州故人相望之迢远境界,又足见笔力之巨,转换自如。两片起头,境界同样远大。“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三句再转,怀念汴京之故人,笔法同于上三句。词人二三十岁时居汴京多年,与汴京友人交谊亦深。前二句化用贾岛《忆江上吴处士》诗:“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王国维《人间词话》评云“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真是知甘苦之言。以长安代汴京,宋词习见。词人遥想汴京正当清秋,故人追怀往事,不免念及昔年汴京之秋结伴同游,或行吟水畔,或登高能赋,我诗情之宛转,深得故人知赏,然而今日故人追忆,终是一场空幻。悬想虚摹之笔,几于出神入化。接下来,“凭高眺远”一句,笔法同于上片“云窗静掩”,以上两层悬想,是登高望远之所思。以下种种情景,为登高望远之现境。词人登高眺远,一如故人相望,皆沓不可见也。无可奈何,唯有求得一醉,借酒消愁。“正玉液新。蟹螯初荐。”,漉酒竹器,此用作动词,训漉。杜荀鹤断句诗“新酒竹议事”,后一“好”字用法相同。蟹螯即指螃蟹。下句语出《世说新语·任诞》:“毕茂世(卓)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此二句意谓正当美酒新漉、螃蟹登市的时节,我借酒浇愁,一醉方休。”“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上句自比山翁,典亦出《世说新语·任诞》:“山季伦(简)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下句用“但愁”二字陡转,“愁”字尤为重笔。纵然酩酊大醉,但仍无计逃愁。忽见夕阳西沉,词人此心,顿时沉入无穷迟暮之悲。“但愁斜照敛”,是词情发展的必然结穴,包孕最为深刻。与起笔“绿芜凋尽台城路”遥相映照,极富于启示性。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评语,有真知灼见,评云:“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伤岁暮出。结云‘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几于爱惜寸阴,日暮之悲,更觉馀于言外。”此词既多角度多层次地表现了词人的晚秋之愁,又深沉地表现了其岁暮之悲。其间隐含着多量的人生感慨。全词精致细密,蕴藉深婉,沉郁苍凉,别具一格。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美成《齐天乐》云:‘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伤岁暮也。’结云‘醉倒山翁,便愁斜照敛。’几于爱惜寸阴,日暮之悲,更觉余于言外。”这段话,对于赏析此词是有参考价值的。
●醉桃源
周邦彦
冬衣初染远山青,双丝云雁绫。
夜寒袖湿欲成冰,都缘珠零。
情黯黯,闷腾腾,身如秋后蝇。
若教随马逐郎行,不辞多少程。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首小令,写一个妇女相思情深的衷怀。首句写衣服的新和美。“冬衣初染”,表明这衣服是新的。
“远山青”是说衣服的颜色如远山的青色。旧说“赵合德为薄眉,号远山黛,乃晴明远山之色也”。又可见这“远山青”色是很美的。
次句着重写衣上的花纹。“双丝”,言此衣质地精致:“云雁”指衣上花纹。这种精心描绘妇女衣饰的手法,温庭筠词里很常见,如“凤凰相对盘金缕”(《菩萨蛮》),说衣上的花纹是一对用金线绣成的凤凰:“金雁一双飞,泪痕沾绣衣”(《菩萨蛮》),这金雁虽可解释成筝柱或首饰,但也可解释成衣服上绣着一双金碧辉煌的雁;至于“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菩萨蛮》),更把这“襦”(短袄)的美写得无以复加了。从温词的“凤凰相对”、“金雁一双”、“双双金鹧鸪”来看,无不寓有物则成双、人则孤凄的内涵。这里周邦彦用的是“云雁”字样,但雁从来不单飞。所不同的是,温词寓意易现,周词寓意颇深,须婉曲才达。
接着“夜寒袖湿欲成冰,都缘珠泪零”两句,写伊人寒冷的深夜里,袖子温了一大片,都要结成冰了,原来是因为泪水不停地流下来。从这两句的语气看,她是直到最后才感觉到“袖湿欲成冰”的。
“清黯黯,闷腾腾”,过片紧承上阕写人的哀伤、凄苦。下面说这位心情愁苦闷闷不乐的人此时是“身如秋后蝇”。这个比喻,十分奇特,而由来颇久。唐张鷟《朝野佥载》卷四记:“或问张元一曰:”苏(味道)、王(方庆)孰贤?“答曰:”苏九月得霜鹰,王十月被冻蝇……得霜鹰俊捷,被冻蝇顽怯。“入诗有韩愈《送侯参谋赴河中幕》之”默坐念语笑,痴如遇寒蝇“、欧阳修《病告中怀子华原父》之”而今痴钝若寒蝇“,及以后陆游《杭湖夜归》之”今似窗间十月蝇“等,但运用入词,宋人似仅见于此”“秋后”,天气冷了,最怕冷的蝇,此时软绵绵、懒洋洋,动都不想动,勉强扑到窗前有阳光的地方,也茫然痴呆,似乎再也没有安身立命之所了。可是这个比喻的特具精彩,还得和下两句联起来看:“若教随马逐郎行,不辞多少程。”两句活用“蝇附骥尾以致千里”的典故。惟愿方才的“情黯黯,闷腾腾”,一扫而去,惟愿“随马逐郎行”。身如秋后蝇“,妙语似平铺,而含意深婉。这五个字,是”情黯黯。闷腾腾“的形象描绘,给人以”静“感,同时又是开启下文的钥匙,因句突现,这时的”蝇“如附奔马,完全给人以”动“感了。
这首小词,上片平淡无奇,但下片奇句突现,则词意“纡徐曲折”,人的感情“入微尽致”(陈廷焯评周词语)此词可证明代谭元春所证:“必一句之灵能回一篇之运,一篇之朴能养一句之神”(《题简远堂诗》)。
●少年游
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
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是写当时上层社会的冶游生活和男女之情。
全词准确地捕捉住破橙、调笙、絮语几个最富典型性的细节,寻常琐事中寄寓深情,创造出意态缠绵的词境。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写情人双双共进时新果品,单刀直入,引入情境。“刀”为削果用具,“盐”为进食调料,本是极寻常的生活日用品。而并州产的刀剪特别锋利(杜甫:“焉得并州快剪刀”),吴地产的盐质量特别好(李白:“吴盐如花皎白雪”),“并刀”、“吴盐”借作诗语,点出其物之精,便不寻常。而“如水”、“胜雪”的比喻,使人如见刀的闪亮、盐的晶莹。二句造形俱美,而对偶天成,表现出铸辞的精警。紧接一句“纤手破新橙”,则前二句便有着落,决不虚设。这一句只有一个纤手破橙的特写画面,没有直接写人或别的情事,但蕴含十分丰富。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一望便知。这对于下片下一番慰留情事,已一幅色泽美妙的图画。“破”字清脆,运用尤佳,与清绝之环境极和谐。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先交待闺房环境,用了“锦幄”、“兽烟”(兽形香炉中透出的烟)等华艳字面,夹上下比较淡永清新的词句中,显得分外温馨动人。“初温”则室不过暖,“不断”则香时可闻,既不过又无不及,恰写出环境之宜人。接着写对坐听她吹笙。写吹“笙”却并无对乐曲的描述,甚至连吹也没有写到,只写到“调笙”而已。此情此境,却令人大有“未成曲调先有情”之感。“相对”二字又包含多少不可言传的情意。此笙是女方特为愉悦男方而奏,不说自明,故此中乐,亦乐音乐之外。
上片写到“锦幄初温”是入夜情事,下片却写到“三更半夜,过片处有一跳跃,中间省略了许多情事。”低声问“一句直贯篇末。谁问虽未明点,但从问者声口不难会意是那位女子。为何问从”向谁行宿“的问话自知是男子的告辞引起。挽留的意思全用”问“话出之,更有味。只说”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直是少人行”,只说“不如休去”,却偏偏不道“休去”,表情语,分寸掌握极好。这几句不仅妙毕肖声口,使读者如见其人;还同时刻画出外边寒风凛冽、夜深霜浓的情境,与室内的环境形成对照。则挽留者的柔情与欲行者的犹豫,都不言之中。词结“问”上,亦即结束期待的神情上,意味尤长。恰如毛稚黄所说:“后阕绝不作了语,只以‘低声问’三字贯彻到底,蕴藉袅娜。无限情景,都自纤手破橙人口中说出,更不别作一语。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品也。”此词不表现相会时的喜悦,却通过环境描写和对话来体现爱恋的温暖,其中“马滑霜浓”四字,曾为后世称道,被认为体现了“丽极而清,清极而婉”的特点。全词纯以清丽的语言进行白描,读来浅显清新而又含蓄、典雅。
●望江南
周邦彦
游妓散,独自绕回堤。
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
九陌未沾泥。
桃李下,春晚未成蹊。
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
无处不凄凄。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首词起笔“游枝散”,即道繁华及过眼云烟,文脉贯到底,终成“无处不凄凄”之境,语约而意丰。
“芳草”句以下全系写景,烘染之笔。“怀”、“迷”、“衔”、“暗”,下得极精妙。“芳草”三句写尽天阴欲雨,春寒中人。下“衔”字、“暗”、意谓雨意垂垂已眉睫之间,复以“九陌未沾泥”略略一挑,虽境界不复尽同,而亦正堪融会。结尾挑起,似宽放出一句,而实紧追了一句,文心细甚。
词中不忌重字,故上云“未沾泥”,下云“未成蹊”,桃李甜美,人孰不爱吃,但至春晚其下仍未成蹊,写出荒凉孤迥之味。见花而寻路,说行马而莺啼,点明无人。此情此景,旧之为“凄凄”,冠以“无处不”则全词景语皆活。
●四园竹
周邦彦
浮云护月,未放满朱扉。
鼠摇暗壁,萤度破窗,偷入书帏。
秋意浓,闲伫立,庭柯影里。
好风襟袖先知。
一何其。
江南路绕重山,心知谩与前期。
奈向灯前堕泪。
肠断萧娘,旧日书辞。
犹纸。
雁信绝,清宵梦又稀。
周邦彦词作鉴赏
《四园竹》调名,又作《西园竹》词乃秋夜怀人之作。起韵“浮云护月,未放满朱扉”,夜景。杜甫诗:“明月生长好,浮云薄渐遮。”(《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作者翻出新意,说“浮云”为了“护月”,轻轻将月亮遮住,没有让她照彻朱扉,起首已透出黯然景象。次韵“鼠摇暗壁,萤度破窗”,两句对仗,上句是耳闻之声,下句是目睹之景,“偷入书帏”紧接本的是齐已《萤》诗“夜深飞过读书帷”。万籁寂静之夜,词人陋室之中所闻所见,极萧索凄清。第三韵,用内转之笔,点出时令,并入情。“秋意浓,闲伫立,庭柯影里”,此时词人已不耐凄寂步出庭院,站立树荫。“里”字同部上声叶韵。“好风襟袖先知”,为来到院中第一个感觉。上片结拍,情景交融。然秋宵夜永,独立庭心,逗出怀人契机。
过片“夜何其”首韵,用《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的诗句,犹问夜已到何时,委婉曲折道出他夜深无眠。次韵“江南路绕重山,心知谩与前期”,第一句写景,接着入情。美成所怀念之伊人,乃江南重叠山峦之间,旧游之地,历历目;次句直抒胸臆:当时预约重逢的前期是徒然的,随着情况的变化,是不能实现了。第三韵“奈向灯前堕泪”,“奈”,无可奈何之意“:”堕泪“非只今夜事,前时已然,亦包括今夜。”泪“字韵押同部去声。先写”堕泪“,第四韵再补写为何”堕泪“。肠断萧娘,旧日书辞。犹纸”,使词人肝肠寸断的是伊人的书信明明带眼前,“言犹纸”,“纸”字韵押同部上声。
煞拍“雁信绝,清宵梦又稀”,结句低欲绝。而今不但是音书杳茫,就连梦里见到她的次数也少了。
此词用典无痕,文极跌宕,写出了一种完全绝望的沉哀。
●氐州第一
周邦彦
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遥看数点帆小。
乱叶翻鸦,惊风破雁,开角孤云缥缈。
官柳萧疏,甚尚挂、微微残照?
景物关情,川途换目,顿来催老。
渐解狂朋欢意少,奈犹被、思牵情绕。
座上琴心,机中锦字,觉最萦怀抱。
也知人、悬望久,蔷薇谢,归来一笑。
欲梦高唐,未成眠、霜空已晓。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写作者秋江行旅思之乡的感受。
起首三句是向江上看去,自近而远。“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遥看数点帆小。”词人一个秋天的晚上,水行辛苦,舍舟而陆,暂作歇息。向晚波落,江中汀渚露出潮水下退的痕迹,为近景;而目光移向远处,看到江帆数点,为远景。“乱叶翻鸦,惊风破雁,天角孤云缥缈。”这三句,是抬头向天上看去,也自近而远。“翻字、破字炼得妙”(清陈廷焯《云韶集》评,下同),八字不但写出了动态,而且传出一片秋声。
一阵风起,落叶乱舞,惊起暮鸦翻飞;排成字儿的鸿雁,也被风冲破了行列。周词《庆春宫》“惊风驱雁”的“驱”是写雁阵顺风而飞,好象风后面追赶似的:“破”是写雁阵逆风而飞,惊风迎面吹来,冲散了行列。周词炼字之精确,于此可见。“乱叶”尚地上,“惊风”句已天空,“天角孤云缥缈”,目力所注那就更远了。身处客地,心向远方,情思缥缈,黯然神伤。“官柳萧疏,甚尚挂、微微残照?”不说斜阳映柳,而说柳挂残照,出语自奇。这两句再落实到“向晚”,经秋杨柳枯悴,已非柔条袅娜,再着以残阳那微弱黯谈的光,使人顿增羁旅迟暮之感。词人的羁愁绮思,纷至沓来,已无法抑制了。于是前结“景物”三句用勾勒之笔,小结上片,使上面以工笔画出的三组形象,束一起,凝固有力,起着结上生下的作用。
“渐解狂朋欢意少,奈犹被、思牵情绕。座上琴心,机中锦字,觉最萦怀抱。”原来催促词人老去的,主要还不是节序的更易,景物的变换,而是由于苦苦思念着远方的情人。换头先从侧面衬出自己的“欢意少。”并不是正面写狂朋。“狂朋”,指和自己一样狂放不羁的人。当年京华,珠歌翠舞,而今飘泊他乡,终日为思情牵绕,再没有寻欢作乐的意绪了。“座上琴心”用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这里指词人心中一直牵挂着的情人,当初是宴会上心招目成的。
“机中锦字”用前秦窦滔因罪徙流沙,其妻苏氏织锦为回文诗以赠的故事。这里指情人寄来的音书。
“也知人、悬望久”,设想所思之人对我亦当如是,从上三句转出,即苏轼《蝶恋花》词“我思君处君思我”之意。“蔷薇谢,归来一笑”,是对“悬望”人的应答,说:蔷薇凋谢、春天将尽时,应是我们一笑相见的日子。这里化用杜牧《留赠》诗:“舞鞾应任闲人看,笑脸还须待我开。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词人困于行役,飘泊江乡,暗许明年春尽当归,也是聊以慰情罢了。归期尚远,而思念正殷,故盼有“高唐”之梦;但因“思牵情绕”,夜不成眠,梦未成而天已晓。“欲梦”是愿望,“未成”是结果,写尽此夜难堪。“欲”字下得极准确。“霜空”二字归到眼前,从蔷薇花谢时相逢一笑的暮春幻景,回到乱叶翻鸦、惊风破雁、孤云缥缈、官柳萧疏的深秋现实。戛然止住,词有尽而意无穷。上片秋景用大段文章铺叙,结句只以“霜空”二字微微回应,颇得四两敌千斤之妙。
此词艺术上有两点很突出:一、善于摹写秋景。陈廷焯评为“写秋景凄凉,如闻商音羽奏”。上片写秋景,不用突起、总冒的手法,而是迤逦写来,逐层逼紧。“波落”二句,点出了秋与晚,“遥看”六字,不是单纯写景,实是赋而兴也。孤舟一叶,从远处来,还要向远处去,这里不过是临时暂泊而已。“乱叶”三句,已把悲秋之意,逐渐逼紧:昏鸦投宿,风翻不定,旅雁群飞,为风惊散,长途漂泊、象天角孤云的我,能不对此兴感?当此凛秋当此晚,疏柳无情还挂着淡淡斜晖,还为客子添愁增恨,写到这里,羁愁秋恨,已难于抑制了。前结“景物”三句,乃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用“顿来催老”四字作点睛之笔。遂自然地从写景转入了抒情。
二、意态飞动,极顿挫之妙。陈廷焯又评曰:“语极悲惋,一波三折,曲尽其妙。”下片用明转与暗转的手法,“一波三折”,表现了对久别情人的深切思念之情。第一个波折是明转,用了一个“奈”字,意谓自己虽已懂得羁栖幽独,无多欢意,怎奈往事萦心,无法排遣。下面两个波折是用暗转(即不用虚字作转),先是写两地相思,言归无日,但仍存着春尽归来、握手言欢的想望。接着又否定了这个希望,说不但归去无期,连梦中相见也不成啊!希望是虚无缥缈的,刻骨相思的痛苦是现实的。
●庆春宫
周邦彦
云接平岗,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
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
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
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
花艳参差,香雾飘零。
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
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描写游子行旅别离之情,上片就旅途即景生情,着意措摹;下片就离思极力追忆,驰骋想象。
“云接平岗,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写游子愁云笼罩的阴寒天,跨过山冈,越过原野,崎岖的小路上跋涉,经过漫长的旅途,总算偏僻的荒原上看到一座孤城。“渐”字有韵味,表示原野广阔、路途遥远曲折,又能透露行人旅客那焦灼期待的心情。“衰柳啼鸦,惊懈驱雁”,两句通过乌鸦和鸿雁的啼声,极力描摹秋季原野上的肃杀气氛。“惊风驱雁”四字,最见精彩。用“惊”字形容秋风,除了说它猛烈之外,还能使人觉得节序变换之迅速,从而产生一种仓皇无措之感;说鸿雁是被秋风驱赶而南飞,还有比喻人生道路上的为世事所驱遣而不由自主的意思。“动人一片秋声”,“动人”二字并不突兀,因为它只不过是把上文写景之中所含的抒情成分点明罢了。“秋声”,当然是指鸦啼、雁唳和风吹的声音,但与“一片”相连接,则是为了与开头所描写的广漠原野相照应。由于环境寂静,声音便传得远;又由于有一些单调的声音,而周围的环境却会显得更加寂静。
以上几句,景中寓情,传达出深沉蕴藉的悲秋之意。
以下转入叙事,写作者精疲力竭时,沉沉暮霭中抬头远望,透过薄薄的云雾,看到空中的点点星光。天地间行走,江湖上飘零,作者风尘仆仆,憔瘁不堪,一到黄昏,离愁别恨愈加浓重。这几句,写得波澜起伏,情深意切。
下片写回忆中的往事,借助于对夕日一段恋情的描写,缠绵宛转地表达作者的离情别绪。首句点明作者曾歌舞欢宴之地有过一段难忘的艳遇。“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八字,极写美女之姿,令人眼花心醉。“花艳”,喻指女郎的美貌。“香雾”是美人香气,“雾”言其浓若可见,又飘荡弥漫无所不至。
以下几句是说众多乐伎中有词人独爱的一位吹笙美人。“娇凤”言其小,又言其美,同时又兼指她演奏出来的那悠扬动人的、如同凤鸣一般的笙乐。“夜深簧暖笙清”一句,写美人渲奏的乐声之清越。“眼波传意”,写美人与作者心有灵犀,眉目传情。恨密约、匆匆未成“,写一段美好恋情的迅速破灭。”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这一结尾,表达了作者离愁别绪之深重。
词中以追忆的方式,表现萌发于作者与歌女之间的爱情,读来柔肠百转,令人感慨。作者写歌女的姿容与乐声,形声兼备,丰满鲜活,具有极强的艺术表现力。
●夜游宫
周邦彦
《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沈沈千里。
桥上酸风射眸子。
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
不恋单衾再三起。
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为伤离怀旧之作。词的结构采用新巧的“悬念法”,先层层加重读者的疑惑,最后一语道破意蕴,读来跌宕顿挫,波澜起伏,委婉凄绝。
前两句写斜阳照水、水流千里的江景。这是秋天傍晚最常见的景象之一,“斜阳照水”四字给人以水天空阔的印象,大类唐人“独立衡门秋水阔,寒鸦飞去日衔山(窦巩)的诗境。而从”叶下“二字写起,说斜阳从叶下照向江水,便使人如见岸上”官柳萧疏“一类秋天景象。再者,由于看得到”叶下斜阳照水“,则其所位置是近水处也可知。这一点由下句”桥上“予以补出。这两句虽未写到人,写景物是从人的所处看出去,则无可疑。由树下日照的局部水面,到卷浪前行的一派江水,到奔驰所向的沉沉远方,词人目之所注,心之所思,亦有”千里随波去“之势。
紧接“桥上酸风射眸子”一句,则把上面隐于句下的人映出,他站小桥上。风寒刺目,“酸”与“射”这两个奇特的炼字,给人以刺激的感觉,用来写难耐的寒风,比“寒”字“刺”字表现力强得多。这人居然能“立多时”而不去,可见对外部世界的异常的态度。
换头三句,是深夜,陋室。“古屋寒窗”,破旧而简陋的居处,是隔不断屋外风声的,连水井旁的桐叶飞坠的声音也听得极清楚(虽则是“几片”)。这是纯景语,其中夹有轻微的叹息。这一连串的写景,恰如其分地摹状出一个愁绪满怀、无可排遣、客子的心境为下文作了铺叙。
“不恋单衾再三起”!“再三”,则是起而又卧,卧而又起。“单衾”之“单”,兼有单薄与孤单之意。
这个惶惶不可终日之人,为何又惶惶不可终“夜”呢?结尾三个短句“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方予点醒。原来一切都是由一封书信引起的。全词到此一点即止,余味甚长。有此结尾,前面的写景俱有着落,它们被一条的意脉贯通起来,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三句本唐人杨巨源“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不过变“春思”作秋思罢了。
此词所表现的虽是思念情人这样一种司空见惯的主题,写法上却颇有特色。词之上下两片描写由傍晚斜阳到黄昏灯火,由桥上酸风到古屋寒窗的情景,时空依次推移,景物随时变换,感情随之深化,最后揭出“为萧娘,书一纸”的底蕴,写来层层深入,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蝶恋花
周邦彦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
唤起两眸清炯炯。
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
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
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首词巧妙点化前人佳句,竟创出一种别样的意味。起首三句由离人枕上所离,写曙色欲破之景,妙从听觉得之月皎为乌栖不定之原因,一个“惊”字,动态毕现,着重仍乌啼,不月色。此句亦为下文“唤起两眸”张本。总此三句:乌啼、残漏、辘轳,皆惊梦之声。下两句实写枕上别情。“唤起”一句将凄婉之情怀,惊怯之意态曲曲绘出。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出,作者写离别之细腻熨贴。此句实写乍闻声而惊醒。乍醒之眼反曰“清炯炯”原因何呢?若夜来甜睡早被惊觉,则惺忪乃是意态之当然;今既写离人,此处妙言近旨远,明写的是黎明枕上,而实已包孕一夜之凄迷情况。只一句,个中人之别恨已呼之欲出。“泪花”一句另起一层,与“唤起”非一事。红绵为装枕之物,若疏疏热泪当不至湿及枕内之红绵,更不至于冷。今既曰“红绵冷”,则画别场面之凄切,可想而知。故“唤起”一句为乍醒,“泪花”一句为将起。两句中又包孕无数之别情内。离人至此,虽欲恋此枕衾,却又不得不起而就道。“执手”三句为过片,写室外送行,“楼上”两句由庭除而途路,写行人远离之后的境况。
上片委婉纡徐,下片飘忽骏快,写“将别”时留恋,“别”时匆促,运笔与意。末二句上写空闺,下写野景,一笔而两面俱彻,闺中人天涯之思脉相谐,情词相称。
●关河令
周邦彦
秋阴时睛渐向暝。
变一庭凄冷。
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
但照壁孤灯相映。
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时光的转换为线索,表现了深秋萧瑟清寒中作者因人去屋空而生的凄切孤独感。作者意写心境、写情,但主要笔墨却是写环境,而白日萧瑟清寒的环境浸透了主人公的凄清之感,夜半沉寂冷落的环境更浸润了主人公的孤独感。
词一开篇就推出了一个阴雨连绵,偶尔放晴,却已薄暮昏暝的凄清的秋景,这实很象是物化了的旅人的心境,难得有片刻的晴朗。这样的环境中,孤独的旅客,默立客舍庭中,承受着一庭凄冷的浸润,思念着亲朋。忽然,一声长鸣隐约地从云际传来,似乎是鸿雁声声;然而,四望苍穹,暮云璧合,并无大雁的踪影。
过片“更深人去寂静”把上下片很自然的衔接起来,而且将词境更推进了一步。“人去”二字突兀而出,正写出身旅途的旅伴聚散无常,也就愈能衬托出远离亲人的凄苦。同时“人去”二字也呼应了下文孤灯、酒醒。临时的聚会酒阑人散了,只有一盏孤灯曳的微光把自己的影子投射粉壁上。此时此刻,人多么希望自己尚酣醉之中呵。可悲的是,偏偏酒已都醒,清醒的人是最难熬过漫漫长夜的,旅思乡愁一并袭来,此情此景,人何以堪!这首词全无作者贯有的艳丽之彩,所有的只是一抹凄冷之色。
这首词本名《清商怨》,源于古乐府,曲调哀婉。
欧阳修曾以此曲填写思乡之作,首句是“关河愁思望处满”。周邦彦遂取“关河”二字,命名为《关河令》,隐寓着羁旅思家之意。自此,调名、乐曲跟曲词切合一致了。这首词不仅切合音律,而且精于铸词造句。“秋阴时晴”,一个“时”字表明了天阴了很久,暂晴难得而可贵。“伫听寒声”两句写得特别含蓄生动。寒声者,秋声也。深秋之时,万物萧瑟寒风中发出的呻吟都可以叫做寒声。此词口孤旅伫立空庭,凝神静听的寒声,原来是云外旅雁的悲鸣。鸣声由隐约到明晰,待到飞临头顶,分辨出是长空雁叫,勾引起无限归思时,雁影却被浓密的阴云遮去了。连南飞的雁都因浓云的阻隔而不能一面,那是何等凄苦的情景。整首词中几乎无一字一句不是经过刻意的琢磨。可以说通篇虽皆平常字眼,但其中蕴含的深挚情思却有千钓之力。这也是周邦彦词的一大妙处。
●虞美人
周邦彦
灯前欲去信留恋。
肠断朱扉远。
未须红雨洗香腮。
待得蔷薇花谢便归来。
舞腰歌板闲时按。
一任旁人看。
金炉应见旧残煤。
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饱含感情的笔触,描写作者远行前夜与情人喁喁话别的情景,讴歌了身为下贱的女主人公对纯洁爱情的执着,对不幸命运的抗争,揭示了歌妓们的心灵世界。
起句前四字“灯前欲去”谓话别将尽,词人就要离开女主人公。这样一开头,似乎已没有什么可写的了。然而“仍留恋”三字,转而写出欲去未能,依依不舍的情景,从而引起下面语重心长的千言万语来。
这一句用的是顿挫笔法。还暗出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体现着沉郁的情感。次句出以虚摹的笔法。词人预想自己明朝上了漫漫旅途,离开情人愈来愈远,而相思之苦,也会愈来愈重。此种苦痛,难以堪受,真要到断肠而后已。朱扉,即朱门,是情人居所。这一预想,把词境推向未来,词境扩大、伸远了,便有远意。同时,也更进一层地表现出爱情的诚挚、深厚。
歇拍二句,收回现境,安慰女子说,劝其不要再伤心流泪,等到那蔷薇花谢的暮春时节,定当回转。这两句话还暗出女主人公泪水和着胭脂,挂满了两腮的样子。
过片两句是说,不妨歌舞依然,以消闲寂,任随别人去看吧!言外之意是对对方的信任。结尾二句“金炉应见旧残煤”本是意应见金炉旧煤残。煤即麝煤,为熏炉所用的香料。这两句,化用南朝梁吴均《行路难》:“金炉香炭变成灰”句意。熏炉为室中常备之物,故词人就近取譬说,你看金炉里原来的香炭,烧残了,就变成了寒灰。词人衷心祝愿,我们象火一样热烈的爱情,莫使它轻易熄灭。这番至诚的祝愿,相爱双方的共同心声。
这首词指事用典,巧妙得当,贴切自然。词的中间四句,隐括杜牧《留赠》诗“舞革华应任闲人看,笑脸还须待我开。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但写出的仍是自己的一片真情实感。“舞腰歌板闲时按,一任旁人看”亦具有深意。虽说是:闲时按,“但也有不得不如此之意内。女主人公由于职业、身份的关系,她不得不以自己的伎艺供他人取乐,这种命运对她来说,绝非心甘情愿。这两句词,包含着词人对女子全部的了解、同情与信任。这恳切的话语,不光是说明了词人对这位女子的爱情可贵,而且也反映了这位女子对自身命运的抗争,对纯洁爱情的忠实。可以说这首词虽然用的是作者贯常的艺术技法,但却是一首深入歌妓内心的”有内心“之作。
●大酺·春雨
周邦彦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
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
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
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
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
最先念、流潦妨车毂。
怎奈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等闲时、易伤心目。
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笛中哀曲。
况萧索、青芜国。
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
夜游共谁秉烛?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为作者某次宦游南方的旅途中所作。全词情景交融,真切生动地叙写了春雨中的行旅之愁。整首词结构精整,层次分明,错综变化,首尾相应。
开头三句为全词布置了一个春雨连绵、雨势滂沱的环境气氛。第一、二句是说雨意隔宿就已酿成,所以一大清早,浓雾散尽,四野静寂,不闻春鸟啼鸣,只听得阵阵急雨飞洒而下,敲打得屋顶铮铮作响。
“墙头”三句写的是:“屋边的嫩竹,正冒着淋漓下注的春雨伸出墙头,青青的竹叶,好比青玉雕成的垂旒,枝竿外皮的粉霜,已被雨水洗刷一清,尖而嫩的竹梢,风雨的吹打中,东摇西摆,不时地互相碰触。
“润逼”三句转写雨天室内的景象,琴丝受潮后,音色不准;枕障被寒气侵袭,一片冰凉;沾满了雨珠的虫网,被风吹得软绵绵的粘附竹帘上。这些现象,是百无聊赖之中所感所见,织成一种凄冷孤寂的氛围,所以只有昏昏睡去。紧接着“邮亭”六句便是抒写孤馆困眠的情态。愁中孤眠,最易惊醒,“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三句将因愁入梦,梦境恍惚以及醒后倍感孤独凄凉的心理状态刻画得细致入微。上片从暮春的雨景写到客中阻雨的愁闷,以“自怜幽独”作结。
过片“行人归意速”,重一个“速”字,归心似箭,但欲速而不达,偏偏遇上淫雨不止的天气,泥泞的道上积满雨水,车毂难行,归期难卜,所以说“最先念、行潦妨车毂”。从“怎奈向”开始,作者用了一连串的典故,把行旅为雨所阻、欲归不得的愁绪,铺写得淋漓尽致。兰成是庚信们小字,他初仕梁。出使西魏时,恰值梁灭,被留长安,后仕周,长期羁留北方,不得南归,作《哀江南赋》以叙志,又曾作《愁赋》。卫玠,晋人,是当时名士,长得清秀,有羸疾。平阳客,指东汉经学大师马融,他性好音乐,能鼓琴吹笛,一次平阳客舍,听得洛阳客人吹笛,笛声哀怨,触动了他思念京都的伤感情情,于是写下了著名的《长笛赋》。用此三典,盖作者自况,说的自己亦是瘦减容颜,愁损心目,闻笛而伤。
最后“况萧索”几句,由情及景,并由羁旅愁叹转入惜花伤春的感慨,以结束全词。“青芜国”语出温庭筠《春江花月夜》诗《花庭忽作青芜国“,是说繁花盛开的庭园,经过春雨的摧残,转眼间变成一片萧瑟的杂草丛生的世界。一个”况“字起了承上启下、转折递进的作用。”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两句是对”青芜国“的补充,意为春光的余波只剩下几点红色落花洒青绿的地面上,而门外的樱桃已褪尽红衣,露出豆粒般大小的幼桃。这一切都表明,春天已雨声中消逝。此时,主人公不但为归计难成而懊丧,而且因春光消歇而叹息。”夜游共谁秉烛“句即由这两重忧伤而发,一语双结,复与上片歇拍”自怜幽独“遥相呼应,只觉无限的幽恨,无边的寂寞。
这首词感物应心,因景抒情,写景鲜明生动,写情委曲尽致,环境气氛的渲染与心理活动的展开相互依托,造成了低徊抑郁、曲折流动的意境。
●点绛唇·伤感
周邦彦
辽鹤归来,故乡多少伤心地。
寸书不寄,鱼浪空千里。
凭仗桃根,说与凄凉意。
愁无际。
旧时衣袂,犹有东门泪。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为作者自千里之外的京师回归故乡,感伤时过境迁,追忆昔日恋人之作。词中运用回环吞吐的描摹手法,触物生情,直抒胸臆,极言其愁,层层递进,婉转回荡地表达了作者对昔人恋人的一往情深。
“辽鹤归来,故乡多少伤心地”,起首二句以比兴发端。将自己比作离家千年的辽东鹤,一旦飞回故乡,事事处处都引起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忆,触发起无限伤感的情怀。“辽鹤”用《搜神后记》中丁令威的故事。丁令威,辽东人,外出学道多年,化为仙鹤,飞归故乡,停城东门的华表柱上,歌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故乡多少伤心地”,《夷坚三志》作“故人多少伤心事。”“寸书不寄,鱼浪空千里”两句。暗用典故。刘向《列仙传》载:“陵阳子明钓得白鱼,腹中有书。
又,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句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这里化用旧典,补叙别后多年了无音们。上句似先写对方不寄书,实是从已方感觉而后得知。下句直说自己久盼情状。盼而“空”是结果“久盼的全过程,便从这个”空“字透露出来”从这个“空”,才回过头来察觉了本是由于对方的“寸书不寄”。词意平实,却蕴思细致,深有韵味。
过片又回到眼前,“凭仗桃根,说与凄凉意”。人事变迁,信音辽邈,重来旧处,不见伊人,欲诉无由,何以为怀!东晋王献之有《桃叶歌》三首,其二云:“桃叶复桃叶,桃叶连桃根。桃叶,献之爱妾名,其妹名桃根。姊妹连枝,凭她说与,作者用比曲说如此虽隔一层,也是有死胜无了。”凄凉意“,《夷坚三志》作”相思意“。”凄凉“也好,”相思“也好,都是指多年积蓄未了情。”凄凉“二字似乎表达得更深一些。有此二字,亦足以道出满腔幽情了。
结尾“愁无际”三字,包含了别来至今,荡漾自己心中的无尽的悲感,“东门泪”,谓饯别之泪,汉宣帝时,太子太傅疏广辞官还乡,公卿大夫等设宴饯送于东都门外。此处借用,带叙当日临分之地,泣别之事。衣襟泪痕,别时所留,自抚之而自记之,具见蕴藉,具见性情。
这首词直抒胸臆,虽淡淡写来,亦有深情无限。
全篇章法多变,曳生姿,起承转合,各具其妙。最妙处当是结句,触物生情,遥应篇首,既绾合全篇,又点透题旨,有语淡情深之余味。
●水龙吟·梨花
周邦彦
素肌应怯余寒,艳阳占立青芜地。
樊川照日,灵关遮路,残红敛避。
传火楼台,妒花风雨,长门深闭。
亚帘栊半湿,一枝手,偏勾引、黄昏泪。
别有风前月底。
布繁英,满园歌吹。
朱铅退尽,潘妃却酒,昭君乍起。
雪浪翻空,粉裳缟夜,不成春意。
恨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与何人比?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首咏梨花的词纯为体物之作,不涉个人怀抱,但笔力矫健,词境恢宏,是一杰作。
起笔“素肌应怯余寒,艳阳占立青芜地”用工笔描绘出梨花亭亭玉立于艳阳普照的绿草地上,合时合地,静穆归一。“素肌”喻梨花之色白。李白有诗:“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梨花开晚春时节,故说“应怯余寒”,“应”字,下得轻:“艳阳”,《花间集》毛熙震《小重山》:“群花谢,愁对艳阳天”;杜牧诗:“带叶梨花独送春”。梨花开时春草已长,所以说“占立青芜地”。“素肌”、“怯余寒”、“占立”,都是用拟人化手法。接下来,词人把境界再扩大,“樊川照日,灵关遮路,残红敛避”。时间回溯到汉武帝时代,长安有一所名为“樊川”的梨园。“照日”,乃“日照”的倒装,以与“遮路”作对。“灵关”,《汉书·地理志》云:“灵关越巂郡。”谢朓有《谢随王赐紫梨启》云:“味出灵关之阴”,注云:“灵关,山名,种梨,树多遮路。”“敛”字,解作“收”,意谓“樊川”、“灵关”,都是一片雪白梨花,残春落红,均敛迹避去。这三句,用豪放之笔,勾画出一极壮阔的空间。此下,词人转笔写梨花开落的时间:“传火楼台,妒花风雨,长门深闭”,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美成将这两句诗概括成“传火楼台”四个字,极形象而有境界。清明节前二日为寒食,不举火,唐俗清明日皇帝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传火”指清明日,“楼台”,代指近臣家,即韩翃所称五侯家,这四字合时间、空间而成境界。“妒花”,出杜甫诗:“春寒细雨出疏篱,风妒红花却倒吹”。“长门深闭”,用汉武帝陈皇后事,兼取刘方平《春怨》诗意:“寂寞黄昏春欲晚,梨花满院不开门”。这一句中每句都切时令暮春,点化前人诗句,而能袭古弥新,使梨花的形象更为鲜明。最后以情结束上片内容,“亚帘栊半湿,一枝手,偏勾引、黄昏泪。”“亚”字作“压”解,动词,省略主语梨花,“帘栊”,指居室的户帘及窗牖。“亚帘栊半湿”,应解为半湿的梨花树枝压窗牖上。美成常用这种“拗句”作提笔入情,成为一篇之“警策”。白乐天诗:“闲折两枝时手”。《花间集》薛昭蕴《离别难》:“偏能勾引泪阑干”。词人化用一诗一词之意,提炼成为“一枝手,偏勾引、黄昏泪”,“泪”前加“黄昏”,点明时间,此泪,是伤春之泪,甚而是怀人之泪,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过片出人意表,用“别有”二字急转,变换境界,以雄健之笔,宕开写去,用唐明皇以汉武帝梨园旧址,选子弟教法曲之事,创造一个新的境界。“风前月底”,只四个字,把当年明皇梨园的风流韵事作高度概括,“布繁英,满园歌吹”,想见当年梨园里梨花香雪,丝竹管弦,何等兴会!紧接用三个四字句:“朱铅退尽,潘妃却酒,昭君乍起”,再渲染梨花的洁白和梨花的性格。第一句喻其纯净。第二句将南齐东昏侯潘妃引入。史称妃颜色“絜(洁)美”。却酒不饮,红色不上脸,保持其洁白本色,以衬梨花之白。第三句,借琴操昭君歌有“梨叶萋萋”之句,便以昭君这位历史人物的美丽形象来作比兴。这一韵和上片第一韵同是运用拟人化手法,至此,就梨花本身传神写照,已无须再多言之。故下一韵起忽然转从对面落墨,于比较中见尊崇之意。首先拿来对比的是李花。李花也是白色的。韩愈诗:“风揉雨练雪羞比,波涛翻空杳无涘。”(《李花赠张十一署》)王安石诗:“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寄蔡氏女子)(作者由此化出“雪浪翻空,粉裳缟夜”二句,谓此李花“不成春意”,自不足以比梨花。以一“恨”字领三个四字句:“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与何人比!”白乐天《长恨歌》用“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来形容太真妃的容貌,又以”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说她的死,取其句意,词人这里暗指太真妃已再也见不到了。”琼英谩好“,”谩“作”徒“或”空“解,琼英,谓雪。雪又称作”玉妃“,此双关雪与人。结句发出梨花的标格如今无人可比的叹息。
这首词以秾艳著称,但实际则极尽沉郁顿挫之能事。上片结以情语,下片旧至比兴,塑造了梨花无人可比的精神风致,音韵有不尽。
●兰陵王·柳
周邦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
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度。
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天北。
凄恻,恨堆积!
惭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写于作者最后一次出京时。词中托柳起兴,抒写了伤离别恨之情和身世飘零的喟叹。词写欲留不得,非去不可,以柳发端,以行为愁,回想落泪,极回环往复之致,具沉郁顿挫的风格。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写的是作者此离开京华时隋堤上所见的柳色。所谓“柳阴直”,极类绘画中的透视画面:时当正午,日悬中天,柳树的阴影不偏不倚直铺地上,而长堤之上,柳树成行,柳阴沿长堤伸展开来,划出一道直线。“烟里丝丝草碧”转而写柳丝:新生的柳枝细长柔嫩,象丝一样;它们仿佛也知道自己碧色可人,就故意飘拂着以显示它们的美,而柳丝的碧色透过春天的烟霭看去,更有一种朦胧的美。这样的柳色已不止见了一次,那是为别人送行时看到的。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隋堤指汴京附近汴河的堤,因为汴河是隋朝开的,所以称隋堤。”行色“,行人出发前的景象。柳”拂水飘绵“如送行色。这四个字锤炼得十分精工,生动地摹画出柳树依依惜别的情态。那时词人登上高堤眺望故乡,别人的回归触动了自己的乡情。
这个厌倦了京城生活的客子的凄惘与忧愁有谁能理解呢?隋堤柳只管向行人拂水飘绵表示惜别之情,并没有顾到送行的京华倦客。
接着,将思绪又引回到柳树上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古时驿路上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亭是供人休息的地方,也是送别的地方。词人设想,长亭路上,年复一年,送别时折断的柳条恐怕要超过千尺了。这几句表面看来是爱惜柳树,而深层的涵义却是感叹人间离别的频繁。
“寻”是寻思、追忆、回想的意思。“踪迹”指往事而言。当船将开未开之际,词人忙着和人告别,不得闲静。而这时船已启程,周围静了下来,自己的心也闲下来了,就很自然地要回忆京华的往事。“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意思是:想当初寒食节前的一个晚上,情人为他送别。送别的宴席上灯烛闪烁,伴着哀伤的乐曲饮酒。这里的“又”字是说从那次的离别宴会以后词人已不止一次的回忆,如今坐船上又一次回想到那番情景。“梨花榆火催寒食”写明那次饯别的时间。寒食节清明前一天,旧时风俗,寒食这天禁火,节后另取新火。
唐制,清明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催寒食”的“催”字有岁月匆匆之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天北。”这四句是作者自己从船上回望岸边的所见所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风顺船疾,行人本应高兴,词里却用一“愁”字,这是因为有人让他留恋着。回头望去,那人已若远天边,只见一个难辨的的身影。“望人天北”五字,包含着无限的怅惘与凄惋。
第二叠写乍别之际,第三叠写渐远以后。“凄恻,恨堆积!”“恨”这里是遗憾的意思。船行愈远,遗憾愈重,一层一层堆积心上难以排遣,也不想排遣。“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从词开头的“柳阴直”看来,启程中午,而这时已到傍晚。“渐”字也表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不是刚刚分别时的情形了。这时望中之人早已不见,所见只有沿途风光。大小有小口旁通叫浦,别浦也就是水流分支的地方,那里水波回旋。“津堠”是渡口附近的守望所。因为已是傍晚,所以渡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守望所孤零零地立那里。景物与词人的心情正相吻合。再加上斜阳冉冉西下,春色一望无边,空阔的背景越发衬出自身的孤单。他不禁又想起往事:“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月榭之中,露桥之上,度过的那些夜晚,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宛如梦境似的,一一浮现眼前。想到这里,不知不觉滴下了泪水。“暗滴”是背着人独自滴泪,自己的心事和感情无法使旁人理解,也不愿让旁人知道,只好暗自悲伤。
此词构思和章法布局上颇具匠心。全词由实入虚,实虚不断转换。开篇景起,由堤上柳引出对往昔送别的回忆和久离京师的身世之感,又由回忆和久客淹留之感折回到目前的离席;由离席再生发开拓出去,预为行者设想别后愁思,又由预为行者设想为归入现实中自己的别后之思;最后,又由现实引发出对昔日相聚时的回忆。未别之时,回忆离别之苦;己别之后,则又回忆相聚时的欢乐,而诗人的久客淹留之感,伤离恨别之情,完全这种回旋往复的描叙中展示出来。
●六丑·蔷薇谢后作
周邦彦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
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
为问花何?
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
钗钿堕处遗香泽。
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
但峰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
静绕珍丛底,成叹息。
长条故惹行客。
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
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
漂流处,莫趁潮汐。
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咏写对蔷薇的怜惜并表现伤春之情,寄寓了作者自己的身世飘零之感。《蓼园词选》评价此词谓:“自叹年老远宦,意境落寞,借花起兴。以下是花,是自己,己比兴无端,指与物化,奇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极而天生工矣!结处意致尤缠绵无已,耐人寻绎。”这一评论,对于理解、欣赏此词是大有裨益的。
起句“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是伤别:“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是伤春。元陆辅之《词旨》说:“对句好可得,起句好难得,收拾全借出场。”这首词的“出场”即如所证,开头起得突兀,又笼罩全篇,读后使人产生一种十分凄切、紧迫的感觉。“愿春暂留”三句紧承慨叹春光将尽,客里光阴虚费而来,从感情上再加强一层。周济评这三句:“十三字千回百折,千锤百炼”,的确如此。
这三句一波三过折,一句一转:不是愿春久留,而只是愿春暂留,一转;春不但不能暂留,而去如飞鸟之疾,二转;不但去得疾,而且影迹全无,三转。这感情上一层进一层、一层紧一层地反映出词人对将去之春的痛惜留恋之情,所以说是“千回百折”。同样,词人要写的内容很丰富,原要用许多话才能表达,但经过锤炼,删成少量的字句,却“字少而意多”,同样能把丰富的诗意表达出来。愿花长好,月长圆,春长,这是词人过去的少不更事的天真的想法,而实际上是事与愿违,花开必谢,春来必去,要她长是空想,要她久留也不可能。现经过长期的、惨痛的经验,自动把愿望降低了,故云即使是“暂留”一下也好吧!但是,不但愿春暂留片刻而不可得,而且她转瞬即逝,杳如黄鹤。这多愁善感的词人是何其伤心难过之事。如此曲折委婉的意思用十三个字就表达清楚了,所以说是“千锤百炼”。接着就用“为问春何”提问,淋漓尽致地描绘蔷薇花凋尽时的惊心动魄。
风雨摧花落是敏感的诗人们常用的题材。这里词人听风听雨,彻夜无眠,也已经横下了一条心,硬着头皮“拚花尽”了。他虽没有出外行走,但想象中,无数蔷薇花片,已桃蹊柳陌上乱点轻翻,可怜玉碎香消,有谁怜惜,只有蜂媒蝶使,一起忙乱了一番,屡叩窗,算是给倾国佳人哭泣送葬罢了。这是何等“意夺神骇,心折骨惊”的场景啊!下片开始写词人经过了情绪十分紧张的不眠之夜,清早起来,步入东园,他绕着无花的蔷薇,踽踽独行,凭吊谢后的蔷薇,发出轻轻的叹息声。一个“岑寂”,一个“静”字,用复笔写出了周围环境的凄冷和词人心头凄冷的交织。
接着作者以生花之妙笔描写花之恋人。写他静绕蔷薇丛下,已经脱尽残红的柔条却牵住他的衣服,似有无限离别之情要向他倾诉。蔷薇茎有刺,挂住人的衣裳,本是常事,但词人用一比拟便生生将花写活了。其次写人惜花:正当词人心灰意冷时,偶然瞥见枝头上一朵残花,就顺手把它摘下来,插自己的头巾上,她瘦小憔悴得可怜,但有花终胜无花,不料这样一插,却勾起了旧事,当此花盛开时,那时还有玉人同,鲜艳的花朵插上美人的钗头,是何其绰约多姿。所以词人惜花,也只能“强簪”了。最后一个形象更是奇情异采,匪夷所思。落花的命运,无非是堕溷飘茵,遭人践踏,还有一部分则是随流水飘去,漂泊无踪。此处断红即残红,“尚有相思字”,似用“红叶题诗”的典故。花落水流红,残红本身也无能为力,但词人却满怀痴情地嘱咐说,“漂流处,莫趁潮汐。”否则你如有“相思字”,我怎能见到呢?此结不但回应了上片的“愿春暂留”和下片的“别情无极”,而且花去人留,两美相别,仿佛死别生离。真有余音袅袅不绝之感日之感。
此词采用了层层铺叙、曲折锯的艺术手法。作者捕捉一些富有特征性的细节,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侧面,反复铺陈花尽春空之境和惜花悼春之情,使主题逐步深化。词人又巧用曲笔,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不从无花惜春,却从有花惜春;不惜己簪之残英,偏惜欲去之断红,把人与花之间的感情,写得缠绵深婉,回旋往复。作者还成功运用拟人手法,把落花之态、长条之情、残英之神形象可感地描绘出来。
●芳草度
周邦彦
昨夜里,又再宿桃源,醉邀仙侣。
听碧窗风快,珠帘半卷疏雨。
多少离恨苦。
方留连啼诉。
凤帐晓,又是匆匆,独自归去。
愁顾。
满怀泪粉,瘦马冲泥寻去路。
谩回首、烟迷望眼,依稀见朱户。
似痴似醉,暗恼损、凭阑情绪。
淡暮色,看尽栖鸦乱舞。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追忆的方式,抒写了作者青年时代汴京的一段哀艳情事。
词以逆入起笔,追忆昨夜情事。“昨夜里”是情事发生的时间,难以忘怀,词意顺着对昨夜情事的回忆而展开。“桃源”,用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事,其地亦得称“桃源”,如唐人曹唐《刘晨阮肇游天台》诗已言“不知此地归何处,须就桃源问主人”。五代王松年《仙苑编珠》卷上云刘、阮“采药于天姥岑,迷入桃源洞,遇诸仙”。周词即以桃源借喻昨夜所宿之处的华丽神秘似非人间。“”又再宿桃源“,显然已不止一次来此了。”仙侣“即神仙样的伴侣。古人常将美艳出众的女子比为仙女。这次留下最深的印象是离别的痛苦场面。因而作者省略了当晚其他的艳情细节,以”听碧窗风快,珠帘半卷疏雨“,一笔轻轻带过。风快雨疏是华丽的室内感到的,约拂晓时使人惊醒,增添了离人的凄凉情调。”多少离恨苦“为全篇词旨所。春风一度,情意绸缪,分别最为痛苦,故离恨之多少实难以估量。”方“字为词中的转笔,自此进入正面描述离别场面。”啼诉“,为那位仙子向抒情主人公诉说许多的离恨,留连缠绵,不忍分别。”凤帐“为绣有鸾凤的罗帐。正值倾诉离恨之时,忽从罗帐里见到曙色,只得忍心独自归去。离去的匆匆,说明他们之间存某种社会性的原因而不能自由地相聚一起:”又“字再度强调了匆匆独归同留宿仙境一样已非第一次了。
这首词上下片之间衔接紧密,意脉不断,过片继续叙述离别出门后的留恋之情。他伤心地见到襟怀里留下那位多情仙子的“泪粉”。当互诉离恨时,她哭了,流的泪很多,与妆粉和一起了。他的“愁顾”是属于“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的情形,对于现实的状况一筹莫展,惟有徒自发愁。他独自归去时骑的是瘦马,急急忙忙地泥泞的道路上辨寻归途。
“冲泥”与拂晓的疏雨有关,上下照应。“瘦马冲泥”很形象地表现了这位书生的寒酸狼狈,能“再宿桃源”是非常不易的。他的寒酸很可能是造成他们分离的主要原因,其别恨之中应包含有几分自责的情感,以此深深地感动了仙子,赢得“满怀泪粉”,而离别也就特为苦涩了。“谩回首”表示已经离去较远,而依恋之情却难尽。“烟迷望眼”,离情倍加凄楚,晓烟中桃源迷茫,只仿佛和隐约地见到伊人的“朱户”。
词中的“碧窗”、“珠帘”、“凤帐”、“朱户”都极力表现夜来宿处的绮丽,真有误入仙境之感。这与“瘦马冲泥”的寒酸形象颇不协调,应是其情事不幸的根源。关于朱户,周邦彦《忆旧游》有“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写歌楼女子。可见此处的“朱户”也是借指歌楼的。词至此叙述完了昨夜难忘的离别情景,词意的发展遂由追忆转到现实。“凭阑”是全词之目。抒情主人公是凭栏的时候对昨夜情景的回忆。“似痴似醉”是追忆时的精神状态,欢乐与痛苦犹令之神驰,桃源仙境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动人了。很可能他凭栏是为了观赏景物,而对昨夜的回忆扰乱了观赏情绪,痛苦的别恨心中无法排遣和消除。结句“淡暮色,看尽栖鸦乱舞”,是周词中习见的以景结情的写法。“淡暮色”是薄暮时,暮色不深,补明凭栏的时间。这时乌鸦归巢了,“看尽”表明凭栏伫立之久。
“栖鸦乱舞”景与意会,情景交融,以此表达了昨夜别恨所引起的悲伤和烦乱的心情。
这首词虽大量使用事典、代字和融化前人诗句却无艰涩难读的缺陷,所写的情较为真挚深厚。全词立足于片时的思绪,重点非常突出,倒叙、以景结情等手法于章法变化之中留下可寻的脉络,体现了周词艺术风格的精美。
●西河·金陵
周邦彦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
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恕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
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
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
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系隐括刘禹锡《石头城》和《乌衣巷》二诗而成。词中咏史情古,抒情寄慨,以铺写景物抒发人事代谢古今沧桑的感慨。作者词中化用前人诗句为己所用,以己笔写己情,把刘禹锡原诗中生动具体的形象——山川、草木、风潮、月、燕等,融入自己的感触。用“敷陈其事而直言之”的赋体,从容不迫地一一道来,使人更觉真实可感。
上片一开始就突兀横空而出,点明六代故都金陵是一个“佳丽地”,这一句是从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中来,既切金陵,又令人浑然不觉。结尾却又言简意赅的描写燕子的呢喃话旧,时间、地点是“斜阳里”的故都。以繁华始,以萧瑟终,全词情景的基调就这样显示了。经过词人运用了峰回路转、若断若续的手法,金陵的一幅沧桑图景刻画得深切感人。陈廷焯评周邦彦有云:“美成词有前后若不相蒙者,正是顿挫之妙。”(《白雨斋词话》卷一)顿挫的特色,这篇怀古词中最为明显。作者怀古,着眼点是六朝旧事,历史兴亡之感总括于“南朝感事谁记”一句中。下面分别作点染。“山围”四句化用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潮打空城寂寞回”诗意。“莫愁艇子曾系”从古乐府《莫愁乐》“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句中化出,也切合金陵之地。曾经系过曾愁佳丽的游艇,断崖倒树,触目荒凉,“空余旧迹”。接着,词人化用刘禹锡“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的诗境,伤心东望,淮水苍茫,不禁回想起昔时盛事,如酒帘飘飘,乐鼓咚咚,当时长街的一片喧闹景象,如今“酒旗戏鼓甚处市”这正是续而又断。最后,词人化用了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的诗境,借燕子的诉说兴亡,表现了“盛事”也许仍然可记,“旧迹”也许仍然可凭。这便是断而再续。
词的第二部分以密为主,前面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勾勒:“从前面围绕”故国“的山峰,引出了后面的”断崖树“,以至想象中的”莫愁艇子“;从前面的”清江“,引出后面的”淮水“”再从前面的孤城“,引出后面的雾中”半垒“和月下”女嫱“。镜头渐次拉近,到了第三部分,画面突出的就只是特写镜头:一对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正相对呢喃。小小飞禽的的对话,可以说刻画入微,密而又密。”相对“,是指燕子与燕子相对,尽管它们的呢喃本无深意,然而词人听来看来,却为它们的”不知何世“而倍增兴亡之感。
此词与王安石《桂枝香》堪称双璧,为怀古词中的佳作。全词不直写历史事件,不加些许议论,纯以景写情。作者写景时疏密相间,既有乌瞰,又有特写;既有远景、中景,又有近景,整首词疏朗而又细密,艺术效果极佳。
●拜星月慢
周邦彦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
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
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
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
谁知道、自到瑶台畔。
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
念荒寒、寄宿无人馆。
重门闭、败壁秋虫叹。
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别具一格的手法,满怀激情地追忆自己与一位妓女的情事。词中所描绘的女性形象,给读者以难以忘怀的印象。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先写时间和地点:四围的夜色催动了更鼓,路上的轻尘吸收了露水,已不会飞扬起来。天上是缺月,微光淡彩,使得小曲幽坊笼罩着一层幽暗的颜色。“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写他看到了他平日所爱慕的以竹为槛的庭院:灯隐窗内,十分幽美。一路迤逦行来,月光、夜色、更声陪伴着词人到达了目的地,五句话非常简洁,而此中人物已呼之欲出。接着就写一见倾心,两情欢洽:“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这是极为艳丽的警句。这次来访,仿佛遇仙,一刹那间,真觉眼前一亮。从环境到人,都不同寻常。“琼枝玉树”是形容她的高贵洁白,“暖日明霞”是形容她的光彩夺目“”琼枝玉树“,语本沈约《古别离》”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和《世说新语。言语》称佳子弟为”芝兰玉树“。”暖日明霞“,见宋玉《神女赋》”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和曹植《洛神赋》”皎若太阳升朝霞“。这里则是写美人的光彩照人,光彩是内的精神美通过外貌美而反映出来的,故觉得不同于寻常。”琼枝玉树“的”相倚“,”暖日明霞“的”光烂“,已写到一见倾心,互相偎傍亲昵的状况;而且枝之于树,霞之于日,有依存关系,寓意两情融洽,如一体之不可分。
而这两句用“似觉”二字领起,亦有深意,因虽然平时倾慕,但这次受到她如此的爱宠,感到有些突然。着“似觉”两字,疑梦疑真的惊喜之情,便跃然字里行间。“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写她水汪汪的眼睛能说话,象幽兰般的芳情薰人欲醉。两句写足了两情的欢洽,写足了目交心许的,幸遇之情。上阕的实写手法,使过去的事,恍如就眼前,加强了真实感。
下片“画图中、旧识春风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画图”句化作杜甫《咏怀古迹》咏王昭君的“画图省识春风面”“旧识”点明上阕是回忆。过去已看到她的画像,倾慕她的美丽。但意料不到的是,她竟会爱上我这个不为流俗所喜的人;更意料不到两情如此融洽,意谓层层递进,几经转折,有“加倍跌宕”之妙。“谁知道”和“苦”,就是用来表达思想感情上的突起突落,从惊喜幸遇到担心被拆散到竟然被拆散,反映词人的心理变化过程。
“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一对鸳侣实然被拆散,现自己置身荒寒寂寞概无他人的客馆中,重门闭着,只听到败壁秋虫悲鸣,似助人叹息。此情此境是一种鲜明的前乐后苦的对比。
“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说这等凄凉之下,奈何尚添两地相思之苦!歇拍两句,表现了词人对爱情的执着,也表现了相思的痛苦。
周济《宋四家词选》中评此词曰:“全是追思,却纯用实用。但读前阕,几疑是赋也。换头再为加倍跌宕之。他人万万无此力量。”这一评价,颇能阐明本词布局和抒情方面的特点。
●尉迟怀·离恨
周邦彦
隋堤路。
渐日晚、密霭生深树。
□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
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前浦。
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将离恨归去。
因思旧客京华,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
“叶倡条俱相识,仍惯见、珠歌翠舞。
如今向、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
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乃作者宦旅途中所作,抒写词人隋堤之畔。
客身之中的一段离情别恨。词之上片写离开汴京时的情景,下片一起抒怀,追忆京华岁月。
“隋堤路”,是指宋之汴京至淮河一段的水路,因为是隋炀帝所开大运河的一段,故名。“渐日晚,密霭生深树”,写徘徊汴堤而未曾登船之际,但见日色渐渐向晚,浓重的暮霭正从茂密的树林中弥漫开来。
接下来二句,化用杜牧“烟笼寒水月笼沙”诗意,写出主人公独自怅望江天,孤寝船上的情景。
“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前浦。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将离恨归去。”这几句写分手时的情景,用的就是借物达意手法。这词写饯别情景是从郑仲贤《送别》诗脱化出来的。王氏所谓“诗意出侧面”,是指诗情借物宣泄,迁怨于物。有情人偏遇着这无情的画舸,它全然不管恋人们难分难舍,将行人连同离恨都载走了。这里迁怨画舸,就是侧写。物本无情,视为有情,以责怪于物来表达自己的离情别恨,是借物达意的一种方式;离恨、离愁是一种感情,都是虚的,然而诗人们却常常化虚为实,将愁恨说成是有形体有重量的东西。这里船载离恨,就是化虚为实。
“因思旧客京华,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冶叶倡条俱相识,仍惯见、珠歌翠舞。”这是写昔日京华相聚的欢乐场面。“冶叶”句化用李商隐《燕台诗》“冶叶倡条遍相识”。所谓“冶叶倡条”,乃指歌妓。
词中主人公的恋人,也是歌妓一流人物。所以他同歌妓们厮混得很熟,常一起,观赏她们歌舞。这欢乐的回忆,与“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恰成鲜明对比。人由聚而散之际,回想欢乐聚会,必添愁情离怀。回忆对比,是很能触发情感的。周邦彦这首词,除用回忆对比外,还有一种对比,就是梦境和现实对比。“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这个结尾,词评家多以为写得拙直、率意。周济《宋四家词选》说“一结拙甚”。谭献《谭评词辨》说“收处率甚”。这个收尾是不够含蓄的,但是感情还是十分朴实浓烈的。这里用了眼前实境和梦中虚境相对照,现实是舟中独处,梦中却是鸳侣和谐。“鸳侣”一词已近于抽象化,形象不够丰满。但还是足以补出离情别恨的。
此词以宦游途中水驿之夜的情景为中心而将追忆念想层层展开。全词由景及情,由今及昔,写眼前景采用白描手法,叙写追思往事时用借物达意。反衬对比手法,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结句直抒性情而不借景烘托,可谓大巧若拙,别具魅力。
●玉楼春
周邦彦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
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一个仙凡恋爱的故事起头,写词人与情人分别之后,旧地重游而引起的怅惘之情。整首词通篇对偶,凝重而流丽,情深而意长。
首句“桃溪”用东汉刘、阮遇仙之事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于桃溪边遇二女子,姿容甚美,遂相慕悦,留居半年,怀乡思归,女遂相送,指示还路。及归家,子孙已历七世。后重访天台,不复见二女。唐人诗文中常用遇仙、会真暗寓艳遇。“桃溪不作从容住”,暗示词人曾有过一段刘阮入天台式的爱情遇合,但却没有从容地长久居留,很快就分别了。这是对当时轻别意中人的情事的追忆,口吻中含有追悔意味,不过用笔较轻。用“桃溪”典,还隐含“前度刘郎今又来”之意,切合旧地重寻的情事。
第二句用了一个譬喻,暗示“桃溪”一别,彼此的关系就此断绝,正象秋藉(谐“偶”)断后,再也不能重新连接一起了,语调中充满沉重的惋惜悔恨情绪和欲重续旧情而不得的遗憾。人们常用藕断丝连譬喻旧情之难忘,这里反其语而用其意,便显得意新语奇,不落俗套。以下两句,侧重概括叙事,揭出离合之迹,遥启下文。
“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三四两句,分承“桃溪”相遇与“绝来无续”,以“当时相候”与“今日独寻”情景作鲜明对比。赤阑桥与黄叶路,是同地而异称。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引顾况、温庭筠、韩偓等人诗词,说明赤阑桥常与杨柳、春水相连,指出此词“黄叶路明点秋景,赤阑桥未言杨柳,是春景却不说破。”同样,前两句“桃溪”、“秋藕”也是一暗一明,分点春、秋。三四正与一二密合相应,以不同的时令物色,渲染欢会的喜悦与隔绝的悲伤。朱漆栏杆的小桥,以它明丽温暖的色调,烘托往日情人相候时的温馨旖旎和浓情蜜意;而铺满黄叶的小路,则以其萧瑟凄清的色调渲染了今日独寻时的寂寞悲凉。由于是“独寻黄叶路”的情况下回忆过去,“当时相候赤阑桥”的情景便分外值得珍重流连,而“今日独寻黄叶路”的情景也因美好过去的对照而愈觉孤孑难堪。今昔之间,不仅因相互对照而更见悲喜,而且因相互交融渗透而使感情内涵更加复杂。既然“人如风后入江云”,则所谓“独寻”,实不过旧地重游,记忆中追寻往日的缱绻温柔,孤寂中重温久已失落的欢爱而已,但毕竟寂寞怅惆中还有温馨明丽的记忆,还能有心灵的一时慰藉。今昔对比,多言物是人非,这一联却特用物非人杳之意,也显得新颖耐味。“赤阑桥”与“黄叶路”这一对诗歌意象,内涵已经远远越出时令、物色的范围,而成为一种象征。
换头“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两句,转笔宕开写景:这是一个晴朗的深秋的傍晚。烟霭缭绕中,远处排立着无数青翠的山峦。夕阳的余辉,照映空中飞雁的背上,反射出一抹就要黯淡下去的红色。两句分别化用谢朓诗句“窗中列远岫”与温庭筠诗句“鸦背夕阳多”,但比原句更富远神。它的妙处,主要不景物描写刻画的工丽,也不景物本身有什么象征涵义;而于情与景之间,存着一种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联系,使人读来别具难以言传的感受。那无数并列不语的青嶂,与“独寻”者默默相对,更显出了环境的空旷与自身的孤孑;而雁背的一抹残红,固然显示了晚景的绚丽,可它很快就要黯淡下去,消逝一片暮霭之中了。
结拍“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两句,收转抒情。随风飘散没入江中的云彩,不但形象地显示了当日的情人倏然而逝、飘然而没、杳然无踪的情景,而且令人想见其轻灵缥缈的身姿风貌。雨过后粘着地面的柳絮,则形象地表现了主人公感情的牢固胶着,还将那欲摆脱而不能的苦恼与纷乱心情也和盘托出。这两个比喻,都不属那种即景取譬、自然天成的类型。而是刻意搜求、力求创新的结果。但由于它们生动贴切地表达了词人的感情,读来便只觉其沉厚有力,而不感到它的雕琢刻画之迹。“情似雨馀粘地絮”,是词眼,全词所抒写的,正是这种执着胶固、无法解脱的痴顽之情。
此词纯用对句,从而创造了一种与内容相适应的凝重风格。整首词于排偶中,仍具动荡的笔墨,凝重之外而兼流丽风姿。《白雨斋词话》评此词云:“美成词有似拙实工春,如玉楼春结句云:”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两臂,别饶姿态,都不病其板,不病其纤,此中消息难言。”以这段话评价此词的工巧深沉和灵活轻捷,应该是精当的。
●夜飞鹊
周邦彦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
斜月远堕余辉。
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
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
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迴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
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
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首词,上片写送别,下片写别后之思。词中运用陪衬、反衬、熔情入景、化用前人诗文之语等多种手法,细腻曲折地写出了送别怀人的悲凄与深情。全词所表现的惜别、怀旧之情,显得极为蕴藉,只于写景、叙事、托物上见之,而不直接流露。
起两句“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写送别的地点、时间。时间是夜里,夜是美丽的,又是温馨可念的,故曰“良”;联系后文,地点是靠近河桥的一个旅店或驿站;用《诗。小雅。庭燎》的“夜如何其”问夜到什么时分了,带出后文。“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夜是露凉有月的秋夜。但送别情人;依依不舍,故要问“夜何其”,希望这个临别温存的夜晚还未央、未艾。可是这时候,室内铜盘上已是蜡尽烛残,室外斜月余光已渐收坠,霏霏的凉露浓到会沾人衣,居然是“夜向晨”了,即是良夜苦短、天将向晓的时候。这三句以写景回答上文;又从景物描写上衬托临别时人心的凄恻和留恋。“斜、堕、余、凉”,都是带有感情色彩的字:“烛泪”更是不堪。周邦彦词喜运化唐诗。“烛泪”句即运化杜牧《赠别》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李商隐《无题》诗“蜡炬成灰泪始干”。
“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收束前面描写,再伸展一层,说临别前的聚会,也到了要“散离”的时候,那就得探看树梢上星旗的光影,谛听渡口风中传来的鼓声,才不致误了行人出发的时刻。
“参旗”,星名,它初秋黎明前出现于天东,更透露了夜的季节性。鼓,可能指渡头的更鼓,也可能指开船鼓声,古代开船有击鼓为号的。观察外面动静,是为了多留些时,延迟“散离”,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才走,从行动中更细腻的写出临别时的又留恋、又提心吊胆的心情。“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写到出发。大约从旅舍到开船的渡口,还有一段路,故送行者,又骑马送了一段。从骑马,见出送行者是男性;从下文“遗钿”,见出行者是女性。这段短途送行,作者还是不忍即时与情人分别,希望马走得慢点,时间挨得久点。词不直说自己心情,却说马儿也理解人意,纵使人要挥鞭赶它,它也不忍快走,这里用拟人手法,将离情别绪层曲婉转的道出。
过片“迢递路迴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三句接写送别后归途。情人一去,作者孤独地带着离愁而归,故顿觉野外寂寞清旷,归途遥行,对同一空间的前后不同感觉,也是细腻地反映送别的复杂心情。“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这三句是一个大的转折,转得无痕,使人几乎难以辨认。读了这几句,才了解上面所写的,全是对过去的回忆,从这里起才是当前之事,这样,才使人感到周词结构上的细微用心,时空转换上的大胆处理,感到这里真能使上片“尽化云烟”。《海绡说词》说“河桥”句是“逆入”,“前地”句是“平出”,“逆”即逆叙以往,“平”即平叙当前。这里的第一句领起后文。直贯到全词结尾;第二句情人去后,不见遗物,更无余香余泽可求;第三句写旧时路径,已迷离难认,“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送别是晚上和天晓时候;重游则傍晚,黄昏中的斜阳,照着高与人齐的兔葵、燕麦的影子。这两句描绘“斜径都迷”之景,有意点出不同期间;又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序“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有”的典故,表示事物变迁之大。感慨人去物非的细腻心情,完全寄寓于景,不直接流露,故《艺蘅馆词选》载梁启超评这两句词说:“与柳屯田之‘晓风残月’,可称送别词中双绝,皆熔情入景也。”下面三句:“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说过去列坐的草地上,徘徊酹酒,向着情人远去的西边方向,望极天边,而欷歔叹息,不能自已。“欷歔”二字,直接摹态抒情。
这首词写情细腻、沉着,语句起伏顿挫,结构上层层伸展,时空变幻灵动飞扬,过渡自然,风格上哀怨而浑雅,堪称送别怀人作品中的上乘之作。
●花犯·梅花
周邦彦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
露痕轻缀。
∩净洗铅华,无限佳丽。
去年胜赏曾孤倚。
冰盘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
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
相将见、脆丸荐酒,人正、空江烟浪里。
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周邦彦词作鉴赏
此词以饱含感情的笔触移情入景,借景抒情,借咏梅抒发了作者宦迹无常、漂泊不定中所产生的落寞情怀。
起笔“粉墙低,梅花照眼”两句,总领全篇,以下对昔日的回忆、对来日的想象,都由此景生发。
次句中的“照眼”二字,出自梁武帝《子夜四时歌·春歌四首》之一中的“庭中花照眼”句。这里,作者没有具体点明梅花的颜色,略过了花色,只写与粉墙相映照的花光,以光之夺目来显示色之明丽。至于其花色之为红为白,抑或为翠绿,这作者是个人的认知,不必拘泥。下面“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三句,进一步写出了梅花之所独具的高出于凡花俗艳的格调。它之照眼,并不靠粉施朱,以嫣红姹紫来炫人眼目,而是丽质天成,自然光艳,别有其吸引人视线的风神韵味。这三句本是起二句的延伸和补充,但其间穿插了“依然旧风味”一句,就使前、后五句所写的既是现时景物又带有旧时色彩,抚今中渗入了思昔的成分,从而二字领起,时间上与前六句明白划界。“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两句是对去年之我的追述,自思去年孤倚寒梅、与花共醉的情事:“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两句是对去年之花的追念,更爱去年梅花雪中开放的景象。
这里写的是:梅花为积雪覆盖,一望皓白,形色难辨,而暗香仍阵阵从雪中传出,有如香篝之熏素被。
过片领以“今年”二字,与上片后四句开头的“去年”二字相对应。上、下片的前半都是写眼前所见的梅花。如此以来上片“粉墙低”以下六句是写梅花的形态与风韵;下片“今年对花”以下五句则是写梅花的情态和愁恨;前者写梅花之盛开,后者写到梅花之凋落。如此以来“对花最匆匆”句就有两重含意:既是自叹,又是叹花;既叹自身去留匆匆,即将远行,又叹梅花开落匆匆。芳景难驻。“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两句,则是以我观物,移情于景,化作者的愁恨为梅花的愁恨,把本是无知无情的寒梅写得似若有知、有情。末尾一个“悴”字已预示花之将落,紧接着承以“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二句,则进一步写花的深愁苦恨及其飘零身世。
接着“相将见、脆丸荐酒,人正、空江烟浪里”两句,纯从空际落想。上句写梅,但所写的是眼前还不存的事物,是由眼前飞坠的花瓣驰思于青绿脆圆的梅子;下句写人,但所写的是将出现另一时空之内的人,是预计梅子荐新之时,人已远离去年孤倚、今年相逢之地,而正江上的扁舟之中,就这样,作者以出人意料之笔,以今日之感昨日之念跳到了明之思,词境再出新意。结拍“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两句,从林逋《山园小梅》诗中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化出。词人花开之时,对花之地,把词思时间上跳到梅子已熟时,空间上跳到空江烟浪里,再从彼时、彼地又跳回花开时、花开地。
此词以多变的结构和纡徐反复和笔调,把自我的身世之感融入对梅花各个时期和方面的描绘。今日、昔日、来日间往复盘旅地展开情思。这种跳跃变换、空灵流转。浑化无迹的词笔与词思,确乎令人赞叹不已。
●长相思慢
周邦彦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
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
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
细语轻轻。
绝台、挂蜡潜听。
自初识伊来,便惜妖娆,艳质美盼柔情。
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
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荦萦。
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周邦彦词作鉴赏
这首《长相思慢》是一首长调慢词,融抒情叙事为一体,娓娓诉说了一个看似寻常但并不寻常的爱情故事。周邦彦后作品代表着柳永之后长调慢词的新成就。
上片描写恋人重逢的情境:入夜,一天月色空明。京城,满街月光如水。庭院里,窗户前,习习晚风,微送凉意。写夜渐渐已深,点相会渐渐已久。两人相思酷深,一旦重逢,此刻纵有万语千言,也欲说未说,唯有对坐相看而已。相看已久,知无他故,这时“才喜欲叹还惊”。“才喜”,是写自己见到情人后攫住心灵的那番喜悦。“欲叹”,写出几乎同时不禁要叹息出声的反应,叹的是重逢居然如愿以偿。欲叹实未及叹,紧接着还惊,又写出攫住心灵的一番惊异。“惊”的是此情此境,这一句生动真切地刻画出患难余生之人相逢时乍喜还悲的心理。这里词人以简炼的笔触勾勒出情人重逢之际似梦还真,惊喜交加的精微心理感受,包孕极富。相思之深,相逢之难,皆言外得之。词人无比的惊喜中陶醉了。许久,才从沉醉中醒过来。扶疏的翠竹,掩映着精美的栏干,两人相坐其间,一道数着夏夜里的点点流萤。两人悄声细语,情话绵绵,一任那银盘上的蜡烛悄悄来听。蜡烛有心,竟至为之热泪涔涔。
下片全为词人的独白,把情境引向高远。词人倾诉说,自从初次认识你以来,我就热爱着你的美好。
如何美好?“艳质、美盼、柔情”。艳质,是称道心上人整个人之美,她的神彩风韵。词人的《拜星月慢》“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可做最佳注脚。美盼,称道她双目之美,所谓“美目盼兮”(《诗。卫风。硕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是向描写她的内美过渡。柔情,便称其性情之温柔善良。《拜星月慢》“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可做美盼、柔情的诠释。“桃溪”三句话,使你脱离风尘,我俩结为夫妇,这一愿望终将成功。“桃溪换世”,借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与两位仙女相爱成婚,还家子孙已历七世的传说。宋词中,以桃溪措指代妓女居所,用刘阮仙心恋爱喻说与妓女相爱,原是习见的手法。“鸾驭凌空”,借用萧史、弄玉结为夫妇、乘凤凰飞去的传说,表示了结成夫妇、争取自由美好生活的共同理想。“游丝”三句,接着勉励情人说,任那些轻狂的公子哥儿来追逐纠缠吧!言外之意是:你今虽身处风尘,无法拒绝应酬他们,可是你心有专属,我相信你。结尾三句祝愿两人之间的恩爱,将如玉环相扣不解,将如江河东流之水永无穷时,桃溪换世、鸾驭凌空的心愿终将实现。前说“有愿须成”,此说“难负深盟”,遥相呼应,收束得厚重有余。
这首词,并不铺叙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经历,而是精心选取其中最富表现力的一节加以渲染。上片抓住典型细节,铺叙重逢情境;上片用男主人公独白的方式,直接抒发诚挚真情。全词基调明朗健康,境界高远,体现了作者“救风尘”的理想。
●虞美人
周邦彦
廉纤小雨池塘遍。
细点看萍面。
一双燕子守朱门,比似寻常时候易黄昏。
∷城酒泛浮香絮,细作更阑语。
相将羁思乱如云,又是一窗类影两愁人。
周邦彦词作鉴赏
爱情与离愁是词常写的两个主旨。周邦彦的这首词就是两大主旨交织铺陈,极尽其妙。
上片从白天写到黄昏,空间是户外。“廉纤小雨池塘遍”,落笔便是一番凄凄雨景。廉纤,是叠韵连绵辞,形容小雨连绵不断的样子。此句暗用韩愈《晚雨》“廉纤小雨不能晴”诗意。小雨洒遍池塘,“细点看萍面”。本来,池塘的水面生满了浮萍,故称萍面。现,词人看那雨中池塘,则是万千雨点,点破了萍面。看细雨点打萍面上,分明暗示出点开萍面,又自有一番含蕴。尤其下一“看”字,恰好体出体现了词人此时此境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状。那雨点打破萍面,也点点打愁人的心头上。“一双燕子守朱门。比似寻常时候易黄昏。”雨,连绵不断,故一双燕子守住朱门不飞。燕子不飞,其苦闷情状可想而知。这意象,极富于象征意味。它与下片的“一窗灯影两愁人”遥相叠印。歇拍又与起句遥相呼应,小雨连绵已久,天昏地暗,所以比起天晴日子就更容易黄昏。言外之意是只觉得光阴比起寻常时候过得特别快,很快就进入了黄昏。
下片转写室内。“宜城酒泛浮香絮。”宜城酒,是汉代的一种美酒,以产于宜城(今属湖北)而得名。词句化用《周礼。天官。酒正》“泛齐”语及郑玄注文。郑注:“泛者,成(指酿酒成熟)而滓浮,泛泛然,如今宜成(城)醪矣。”《周礼》“泛齐”为酒的“五齐”(泛齐、醴齐、盎齐、缇齐、沈齐)之一,郑玄注又谓醴以上尤浊,盎以下差清,则“泛齐”是浊酒了。“泛”即酒面的浮沫,诗词中常说的赶。
曹植(酒赋)提到“宜成醪醴”之后又说“素蚁如萍”,晋张载《酃酒赋》更形容它“缥蚁萍布,芬香酷烈”,则此酒又是极香的,即词所谓“浮香絮”。此时酌此美洒竟为的是“细作更阑语”。更阑,即夜尽时分。词境至此,已从黄昏绵延将至天明。词情也大抵揭开了内蕴。词中的一对主人公,相对美酒,情语绵绵,直至夜尽,这番极隆重极沉挚的情景,正言话别场面。那美酒,正是情人为饯行而设。打从黄昏之前,直到夜尽时分,情话絮絮犹未能已,时间不可谓不久矣,两情不可谓不深。然天快亮了,如此“相将羁思乱如云,又是一窗灯影两愁人。”相将,是宋时口语,这里意为相共。羁思,即离愁别绪(羁指作客异乡。思这里念去声,作名词用)。原来天将拂晓,男主人公就要启程了。此刻,他们共同感到的离愁别恨,已撩乱如云,将不可顿脱。油灯下,窗户上,映着两个愁人的影子。这意象,正与上片那一双苦闷的燕子的意象,遥相挽合。即将到来的寂寞渐已爬下心头,不仅离愁别绪撩乱如云而已。如此结句,尤可玩味。“又是”,则两人已不止一度尝过离别的苦味可知:“一窗灯影两愁人”,挽合从黄昏前到更阑后的廉纤小雨,此情此景格外凄恻哀感。
这首词,感人处于情感的朴实沉挚,与之相应,词人并未使用他所娴熟的一些技巧。他只是以直笔将两个有情人临别前夕的绵绵话别一往平铺,既朴实,又深沉,别具一种极厚重的感人力量。
李廌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李廌(1059—1109)字方叔,号济南,华州(今陕西华县)人。少以文章谒苏轼,颇受赏识,为“苏门六君子”之一。后苏轼与范祖禹同荐于朝,未果,遂绝意仕进。谓颖为人物渊薮,始定居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元祐求言,上《忠谏书》、《忠厚论》,并献《兵鉴》二万言论西事。大观三年卒,年五十一。
《宋史》、《东都事略》有传。有文集《济南集》,近人自《永乐大典》辑出。《全宋词》录其词四首。
●虞美人
李廌
玉阑干外清江浦,渺渺天涯雨。
好风如扇雨如帘,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
青林枕上关山路,卧想乘鸾处。
碧芜千里思悠悠,惟有霎时凉梦到南州。
李廌词作鉴赏
此词描写春夏之交的雨景以及由此而生发的怀人情绪。
上片写景,既写出了近景,又写出了远景,为下文的抒情作铺垫。“好风如扇”句比喻新颖,近代词人况周颐《蕙风词话》以为“似乎未经人道”。春夏之交,往往有这样的景色。陶渊明诗“春风扇微和”的扇字是动词,作虚用;这里的扇是名词,作实用:同样给人以风片柔和的感觉。“雨如帘”的绘景更妙,它不仅曲状了疏疏细细的雨丝,像后来杨万里《小雨》诗“千峰故隔一帘珠”那样地落想;而且因为人玉阑干内,从内看外,雨丝就真像挂着的珠帘。
“岸花汀草涨痕添”,也正是从隔帘看到。“微雨止还作”(苏轼《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是夏雨季节的特征。一番雨到,一番添上新的涨痕,所以说是“时见”。“涨痕添”从“岸花汀草”方面着眼,便显示了一种幽美的词境。作者与景,精工描绘,细致入微,引人入胜。
下片承上片的景物描写抒情见到天涯的雨,很自然地会联想到离别的人,一种怀人的孤寂感,不免要涌上心头,于是窈想就进入了枕上关山之路。(“青林”句是化用杜甫《梦李白》诗:“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乘鸾处,即游仙处,亦即喻冶游处。乘鸾的旧踪何?只有模糊的梦影可以回忆。碧芜千里的天涯,怎能不引起“王孙游兮不归”的悠悠之思呢!可是温馨的会面,梦里也不可能经常遇到。“惟有霎时凉梦到南州”,这么一结,进一层透示这仅有的一霎欢娱应该珍视,给人的回味是悠然不尽的。
此词一反寻常怀人念运词的凄恻,极淡远清疏之致地表情达意,为这类题材词作境界的开拓作出了贡献。
阮阅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阮阅(生卒年不详)原名美成,字闳休,号散翁、松菊道人,舒城(今属安徽)人。元丰中进士,知巢县。宣和中知郴州,作《郴江百咏》。建炎元年(1127)以中奉大夫知袁州。喜吟咏,时号阮绝句。事迹参见《桐江集》卷四、《诗话总龟考》与《郴江百咏序》。著有《诗话总龟》十卷。吴曾称他“能为长短句,见称于世”(《能改斋漫录》卷一七)。
●眼儿媚
阮阅
楼上黄昏杏花寒,斜月小栏干。
一双燕子,两行征雁,画角声残。
绮窗人东风里,无语对春闲。
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阮阅词作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与一营妓相恋又分别之后的无尽相思,语淡而情深。
首句交待登楼望月的时间与地点。黄昏,指登楼时刻;杏花寒,谓登楼季节。据《花候考》,雨水这个节气中,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其时当二月。但这里兼有描写环境的作用,故而于清冷中显出幽美。词人独上层楼,极目天涯,无边思绪,自会油然而生。何况登楼之际,春寒料峭,暮色苍芒,一钩斜月,映照栏干,这种环境,多么使人感到孤单凄凉。下面三句,写登楼所见所闻。“一双燕子,两行征雁”,含意深长。燕本双飞,雁惯合群,特写“一双”、“两行”,反衬词人此际的孤独。耳边还传来城上的画角声,心情之凄楚,可以想见。上片写景,然景中有情,情中见人。
下片由写景到抒情。此情是怀人之情,怀人又从悬想对方着笔。“绮窗”,谓雕饰华美的窗棂。唐王维《扶南曲歌辞》云“朝日照绮窗,佳人坐临镜”,把佳人与绮窗分作两句,意境优美;阮阅此词则将绮窗与人合并一起,径称“绮窗人”,语言更加浓缩,形象更加鲜明。仿佛词人从这熟悉的华美的窗口透视进去,只见其人亭亭玉立于春风之中,悄然无语。这里的“无语”,实际上就是深思:“春闲”,实际上是春愁。就中可以看出,窗内人是一个深于情的女子。结尾两句“盈盈秋水,淡淡春山”,谓佳人眼如秋水之清,眉似春山之秀。前面着以“也应似旧”一句,词情顿然跳出实境,转作冥想之笔。
这首词收放有度,过渡自然,结处更见功力。以旧时惯见的形象做底色,佳人山水般秀目间蕴藏着缠绵之思,迷离徜徨,有余而不尽之妙。
●洞仙歌·赠宜春官妓赵佛奴
阮阅
赵家姊妹,合昭阳殿。
因甚人间有飞燕?
见伊底,尽道独步江南,更江北、也何曾惯见。
惜伊情性好,不解嗔人,长带桃花笑时脸。
向尊前酒底,得见些时,似恁地、能得几回细看?
待不眨眼儿觑着伊,将眨眼底工夫,剩看几遍。
阮阅词作鉴赏
此为作者赠官妓赵佛奴之作。词中盛赞赵氏的美貌及作者对她的爱恋。全词语言俚俗泼辣,感情坦率直露,堪称元曲的先声。
上片起首三句,先赞美赵佛奴象赵氏姊妹燕、合德一样美貌,不应生活民间,而应居住后妃的宫殿里。这里用典: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东汉成帝时官人,成阳侯赵临之女,善歌舞。这里用典非常确切,赵家姊妹姓赵,佛奴也姓赵;赵家姊妹善歌舞,佛奴亦善歌舞。此基础上,词人又把昭阳殿与人间作了对比,意思是赵佛奴当官妓是委屈了她,凭她的美貌,应当享受后妃的待遇。这种抑扬结合的方法,目的仍于扬。下面是以江北与江南对比,“见伊底”,犹今语“见她的”,底即的,这和下片的“恁地”,都是宋时方言。这几句是说,凡是见到她的人,都说她色艺双绝,独步江南。但词人认为即使把江北也算上,也很少见到这样的美人。过片三句先从赵佛奴本人写她的美,再从别人对她的反映,烘托她的美,并且抒写了词人对她的爱恋。词人说赵佛奴不仅容颜长得娇,而且性情生得好。她从不使小性子,总是脸带微笑,灿若桃花。此三句,廖廖数笔,便把人物的形象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向尊前”几句写他们酒席筵前相见,从而点出了各自的身份。因为作者是词客,故佛奴为之歌舞以侑觞。可是赵佛奴长得太美了,以致词人顾不上饮酒,只是不停地向她注目,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似恁地”,意犹似这般。“恁地”,如此、这样。“能得几回细看”一语,把词人抓紧时机、细心审美的心情和盘托出。结拍三句,用夸张的手法,绘神绘色地写词人看这美女,连眼睛也不眨一眨,为的是把眨眼的工夫省下来,好多看上几眼,以此表现词人爱美之切之深,亦反衬出赵佛奴之美艳绝伦。
词中写赵佛奴的美貌,表现技巧上与汉乐府《陌上桑》颇为类似,多角度、多侧面地烘托、渲染出美人容颜之秀丽。作者善于运用夸张手法,以痴语、无语突出词人对于赵佛奴钟情之深、爱恋之切。这样的语言最能揭示人物心灵,可谓拭尽铅华,尽露本色,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赵企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赵企字循道,南陵(今属安徽人。神宗时进士。大观年间,为绩溪)今属安徽(令。宣和初,通判台州。事企散见于《宋诗纪事》卷三八、《宋诗纪事小传补正》卷二。企“以长短句词得名,所为诗亦工,恨不多见”)《高斋诗话》(。《全宋词》录其词二首。
●感皇恩·别情
赵企
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
人面依然似花好。
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
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千里断肠,关山古道。
回首高城似天杳。
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
故人何处也?
青春老。
赵企词作鉴赏
此词写男女别情,但似另有所寄托。词之上片写乍逢又别的惆怅,下片写已别还思的眷恋。
上片“骑马踏红尘”三句,写旧地重游、故人无恙的喜悦心情。“红尘”,指繁华的巷陌。“长安”借指宋都汴京,即今天的开封。这里词人巧妙地把唐代诗人崔护《题都城南庄》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加以翻用与浓缩,不但恰切地表达了主人公重逢故人的欣愉之情,而且使词更富于翰藻,更富于韵味。这三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写主人公重游京都,骑马访旧,未知故人何如,故愁思难解。心头的疑团,一直是一个没有解开的疙瘩。二是写久别重逢,故人依旧,喜出望外的欢快情绪。词中主人公满怀希望、又担心失望而终如所望的内心活动,全“依然。两个字中表现出来。不言欢悦,而欢悦之情自见。”旧欢才展“二句,是感情的一个大的转折,是”柳暗花明“之后,忽然出现的”惨绿愁红“的景象。一个”才“字,一个”又“字,不但写出了他们乍相逢、又相别的怅惘情绪,而且写出了难相逢、易相别的凄凉心境,为下片的”满怀离恨“作了很好的铺垫。”未成云雨梦“两句,运用楚怀王梦遇巫山神女的故事,来形容其乍见轻别的”新愁“,易得既典雅,又含蓄;既庄重,又风韵。
下片分三个层次来表达他的离恨。“千里断肠”三句,是写初别时的留恋之恨,是第一层。这里写了三重恨:一别“千里”,是一恨;独行“古道”,是二恨:“回首”不见,是三恨。总此三恨,说明此别是长期的,后会是无期的,从而把主人公的羁旅凄苦之情,临歧留恋之意,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回首高城”,用唐欧阳詹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落实到所思城中之人。“满怀离恨”二句,写别后的种种离愁,是第二层。这是主人公想到从此以后,即使碰上了鸟语花香的良辰美景,也会看到落花而感到年华易老,听到啼鸟而想到无枝可依。感时恨别,花鸟移情,这是羁旅异乡的人所最容易产生的“移情”作用。正是这种“移情”作用,使这两句词化静为动,化单一为丰富,从而大大地提高了画面的美学价值,增加了读者的审美情趣。末二句,进一步深化“满怀离恨”的感情,是第三层。这“故人何处”的呼问,“青春易老”的感叹,使主人公那种强烈的离愁别恨,产生了极大的艺术感染力。通过以上三层的细腻的描写,词中主人公“满怀离恨”的心理活动,就十分真实而完美地表现了出来。
借一己之愁苦,写尽人间的悲欢离合,道尽人世无常的个中滋味,是这首词动人心弦的关键。所以不必追究这首词是继写,还是另有寄托。
谢逸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谢逸(?—1113)字无逸,号溪堂,临川(今江西抚州)人。进士不第。后绝意仕进,终身隐居,以诗文自娱。与弟過并称“二谢”,列名《江西诗社宗派图》。政和三年卒,年未五十。《宋史翼》有传。
著有《溪堂集》十卷。词存集中,有汲古阁本《溪堂词》别出单行。其词“标致隽永”(《词统》卷四),“轻倩可人”(毛晋《溪堂词跋》)。
●卜算子
谢逸
烟雨幂横塘,绀色涵清浅。
谁把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江半。
隐几岸乌巾,细葛含风软。
不见柴桑避俗翁,心共孤云远。
谢逸词作鉴赏
这首词化用前人诗意或全用成句,是典型人江西诗派词风。首句“烟雨幂横塘”,句法全袭杜甫的“烟雨封巫峡”(《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辞满告别三十韵》);三、四两句完全化用杜甫的“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下片首句“隐几岸乌巾”,可以从杜诗中找到痕迹:杜诗《小寒食舟中作》云:“隐几萧条戴鹖冠”。《北邻》诗云:“白帻岸江皋”。《南邻》诗云:“锦里先生乌角巾”。乌巾、白帻,都是头巾,岸,露额也。至于“细葛含风软”,则全用杜诗《端午日赐衣》成句。
下片一、二句,描写的是隐者的服饰和神态。不论是用词,还是意境,都是从杜诗演化来的。下片三、四句,“避俗翁”,指陶渊明,陶为柴桑人,故云。杜甫就明明说过“陶潜避俗翁”(《遣兴五首》其三)。“孤云”,出自陶诗“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咏贫士七首》其一)。杜诗亦云:“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西阁二首》其一)。杜诗《幽人》又云:“孤云亦群游,神物有所归。”孤云,隐士之喻也。幽人,亦隐士也。陶诗“孤云”喻贫士,贫士亦隐者也。常建《宿王昌龄隐居》诗说得最清楚:“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心共孤云远”,“共”字好,“远”字用得更好,物我一体,把隐者高洁的情操和高远的志向生动而形象地表现出来了。
此词上片写景,描画出了隐者所处的环境。烟雨空濛,水色天青,横塘潋滟,吴江潺湲,风景如画,使人心静神远,几欲忘却浊世尘寰。下片写人,乌巾葛衣,俨若神仙,心逐孤云,隐自恬淡。山水寄幽情,此之谓真隐士也,境是仙境,人是高士,境界和谐完美,难怪前人评曰,“标致隽永,全无香泽,可称逸调。”(《词统》卷四)
●蝶恋花
谢逸
豆蔻梢头春色浅。
新试纱衣,拂袖东风软。
红日三竿帘幕卷,画楼影里双飞燕。
拢鬓步摇青玉碾。
缺样花枝,叶叶蜂儿颤。
独倚阑干凝望远,一川烟草平如剪。
谢逸词作鉴赏
此词以委婉含蓄的笔调,写女子春日里见春燕双飞而自悲独居、油然怀远的情怀。全词感情曲折多变而又深婉不露,极尽婉约之美。
开篇“豆蔻梢头春色浅”,巧妙地隐括了杜牧《赠别》诗中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既明写春色尚浅的初春时节,又暗指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这句是笔意双关,合写初春和少女。下两句则分写。第二句,写春天到来,天气和暖,闺中少女起床后换上新做好的薄薄的纱衣。第三句写和缓的春风徐徐拂动着薄薄纱衣的长袖,从服饰的描写中,使人想见少女楚楚动人的身姿。“红日”句开始微微透出春闺中孤寂无聊的气息。此句写红日高照的时刻,少女才春睡醒来,穿好衣服,慵懒地卷起帘幕。上片结尾一句,写生机勃勃的春燕楼阴中比翼双飞,轻盈自,这情景不由得触动了少女的情怀。春风中燕双飞,而春闺中人独居,人不如燕,虽然不明说“恨”字,而意中怨恨之情格外深沉。闺中人不及空中燕,这一反衬,悲慨之感顿出。
下片写少女由双燕齐飞触发的怀人情思。过片三句写少女梳妆之精心和首饰之精美。步摇,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青玉碾”,指步摇上的饰物用青玉细细磨成的。极言首饰之华贵精致。所插花枝的式样新颖别致,是通常的式样中所没有的。缀以巧妙制作的蜜蜂,栩栩如生,花叶上起伏颤动。“独倚”句中的“独”字与上片的“双”相呼应。凝望,全神贯注的长时间地眺望。结尾一句写女主人公所盼望的人并没有出现,视野远处,只有“一川烟草平如剪”。以景结情,余韵袅袅,十分飘逸。必欲盛妆以后才倚阑眺远,可见她是满怀希望今天能盼到心上人儿归来的,但见到的还是只有那一平如剪的带着烟雾的芳草地。开始时越是满怀希望,而今越是大失所望。可以想象得出少女极度失望的情状。此处以景收结,含蓄蕴藉,余韵深长。
谢逸的词,既具花间之浓艳,复得晏欧之婉柔,本词即鲜明地体现了这一艺术风格。
●江神子
谢逸
杏花村馆酒旗风。
水溶溶,飏残红。
“渡舟横,杨柳绿阴浓。
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
夕阳楼外晚烟笼。
粉香融,淡眉峰。
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
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谢逸词作鉴赏
此词抒写了异地思乡怀人的情怀。全词风格清丽疏隽,写景抒怀自然天成,写得情意荡漾,凄恻感人,似肺腑中流出。
起首一句源于杜牧诗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清明》)。时节春暮夏初的时候,地点野外村郊临水的路边。这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轻风中微微飘扬的酒旗。目光下视,才看到杏花村酒馆。以下的写景抒情,都从此生发开去。
接着两个三字短句写眼前景象:“水溶溶,飏残红”。一句写水,一句写风。溶溶,流动貌。碧波粼粼,是令人心清气爽的美景。可是后句便迥然不同了:“飏残红”。“红”本已“残”,何况又“飏”!此时见“残红”,词人兴起的思绪是伤春即逝的悲情。
“野渡舟横”用韦应物《滁州西涧》诗“野渡无人舟自横”。原诗虽写景如画,野趣盎然,但诗人的寥落之感,悠然可见。宋初的寇准把韦诗衍为两句:“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意境仍出一辙。总之,“野渡舟横”四字,暗示“杏花村馆”前的凄清冷落,给予词人的感受,应与“飏残红”同。但接下去一句,“杨柳绿阴浓”情趣又迥异了:一湾江水,两岸杨柳,绿叶成阴,遮蔽天日,别有一番幽美情趣。
“水溶溶”以下四句,这幅用淡墨扫出的画图中,前两句是近景,后两句是远景;一、四句使人鼓舞,二、三句使人神伤;以景衬情,巧妙地透视出词人感情上泛起的微波。至“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几句,词中才正面显现出人物来。江南山色,连绵无际,如何能望尽(“望断”)呢?这个“远”字,如王维写终南山峰接连不断:“连山接海隅”(《终南山》),也如杜甫写泰山的绵亘旷远:“齐鲁青未了”(《望岳》)。山远,路遥,所思之人,望而不见,所能望见的,只是“草连空”。这三个字,如秦观的“天连哀草”意味。不过谢词的三句是连成一气的:所见者是山色烟云,芳草树木,一片大自然景色,所不见者是人!于是,词人铺叙直陈,把满腔心事和盘托出了。
过片三句写“人不见”之后,词人脑海中展现出楼外夕阳西下,不久,暮霭渐深,晚烟朦胧这样一幅往日见贯的温馨旖旎的画面。这充满神奇色彩的环境里,一位“晚妆初了”的美人出现了。词人用借代手法,不正面写人的丰姿神采,花容月貌,只闻到她暖融融的脂粉香,只看到她那淡扫的蛾眉。这三句写环境用实笔,写人则虚中寓实,用侧笔。接着,又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来,直述其事,加以补叙:“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粉香眉淡,那是去年,是相见画屏中的时候。这五句都是记叙往事。“夕阳”三句之意境重现脑际,空灵超脱,而“记得”两句,则完全是写实之笔。既见清空,又复质实,虚实方可相生。
最后以感叹作结:“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万水千山,芳草连天,“人不见”,是肯定的了。人陷入难以解脱的苦闷中时,常常会作自我慰藉,强求解脱。这个结尾便是。南朝宋谢庄《月赋》云:“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此词末韵虽只化用其中一句,实亦包孕全部四句之意。以此收尾,称得上是“如泉流归海,回环通首源流,有尽而不尽之意”(江顺诒《词学集成。法》)的一个较好的结尾。
传说,作者过黄州关山杏花村馆驿时,曾题此词于壁,观者如云。可见此词名重于当时。究其妙处,合用清丽疏隽四个字。
●菩萨蛮
谢逸
暄风迟日春光闹,葡萄水绿摇轻棹。
两岸草烟低,青山啼子规。
归来愁未寝,黛浅眉痕沁。
花影转廊腰,红添酒面潮。
此为春闺怨词。
谢逸词作鉴赏
一开始词人用浓墨重彩,描绘出一幅春日冶游图景,“暄风迟日春光闹,葡萄水绿摇轻棹。”虽无一字及人,而人其中。“暄风”,即春风。萧纲《纂要》:“春曰青阳……风曰阳风、春风、暄风、柔风、惠风。”“迟日”,即春日。《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而暄、迟二字,能给读者以春暖日长的感受。“春光闹”显然是宋祁的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化用,虽是概括的描写,却能引起姹紫嫣红开遍的联想。”葡萄水绿“乃以酒喻水,本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将春水比作葡萄美酒,则暗示着游春者为大好春光陶醉,不徒形容水色可爱。
春天的良辰美景同时便是触发隐衷的媒介。上片歇拍“两岸草烟低,青山啼子规”二句,就是由乐转悲的一个过渡。虽然看起来只是写景,似乎船儿划到一个开阔去处,水平岸低,时闻杜鹃。“芳草”,“杜鹃”等语汇与意象有其特殊的内容积淀。芳草萋萋的景色,常回来暗示着情亲者的远游未归。如《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不如归去”的鸟语,更坐实和加重了这一重暗示。如范仲淹《子规》:“春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归来愁未寝,黛浅眉痕沁。”写春游归来,兴尽怨生。只“未寝”二字,便写出女主人公愁极失眠,同时完成了时间由昼入夜的转换,一石二鸟。眉间浅浅的黛色,既意味着残妆未整,又暗示着无人扫眉。
这个不眠的春月夜,女主人公独个儿喝起闷酒来了。“花影转廊腰,红添酒面潮。”两句之妙,妙由花影而见月,由醉颜而示闷。空灵蕴藉,颇有余韵。“花影”由廊外移入“廊腰”,可见女主人公花下对月独酌已久。而喝闷酒最易醉人,看她已不胜酒力,面泛红潮了。如此复杂的心绪,如此难状之情景,词人笔下表达得竟是如此轻灵。虽“语不涉己”,已“若不堪忧”。
这首词巧用比兴与暗示,用语措词空灵多变。虽然词中袭用了“花间派”词的传统手法,但风格婉约,自有一番动人魅力。
晁冲之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晁冲之字叔用,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尝从陈师道学诗,自称“九岁一门生”(《过陈无己墓》);又尝与王直方、江端本唱和,与吕本中交善,“相与如兄弟”(吕本中《东莱吕紫微师友杂志》)。名列《江西诗社宗派图》。举进士不第,授承务郎。后遭废,居具茨山下,人称具茨先生。政和间,为大晟府丞。著有《晁具茨先生诗集》十五卷,近人赵万里辑有《晁叔用词》一卷。
●临江仙
晁冲之
′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娱。
别来不寄一行书。
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屏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
相思休问定何如。
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晁冲之词作鉴赏
此词以冲淡隐约的情致,抒写记忆中的欢娱以及追踪已逝的梦影而不得的怅惘之情。
词起笔直接叙述当年和朋友们汴京西池(金明池)畅饮的欢娱情景,从“年年多少欢娱”的语气中隐隐透露了物是人非的极为沉重的怅惘情绪。此处当然是因列名元祐党籍受祸以后所产生的对往事的回忆。从“别来不寄一行书”一句里,可以听出迁客逐臣忧谗畏讥心情的弦外之音。接着下面更进一层设想,别说分手后断绝音信,即使而今仍象以往一样天天见面,谁又敢和当初那般亲密谈论呢?所以说“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这是由追忆往事联系现实所悟出的道理。语言平淡通俗,却勾画出严酷政治压迫下反常的社会现象。
下片转写到个人目前的处境和想法。政治环境既然如此险恶,把人逼到息交绝游的境地,他现只能被锦屏围障着的七尺卧榻上得到一点安全感,那上面做着自己的梦了。“安稳锦屏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两句说得很富于诗意,内中却藏着一段沉郁的情思。当此之际,罗网而无羽翼的处境,既与古人相同,杜甫《梦李白》的诗句似乎是词人心有所通、借以寄情的媒介。杜诗说“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又说“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是写故人月夜赴梦:“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是写梦中故人来也艰难。词人既然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好梦,自然也祝愿故人梦魂趁今夜月明,“好渡江湖”,飞来相会。词语对杜诗的运用似反实正,都是对故人命运的关注。患难知交的相濡以沫,却以欢畅的语气出之,其悲更甚下文“相思休问定何如”,仍是悬想与梦中故人相见后的情景,深知彼此眼前处境,也不须互相问讯起居何如了。这一句仍然从杜甫怀念李白诗句生发。杜甫《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诗末云:“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信今何如。”问“何如”即问安,六朝时已有此语。南朝梁王筠《与长沙王别书》:“高秋凄爽,体中何如?”也见于六朝人伪托汉斑固撰的《汉武帝内传》:“不审比来起居何如?”自唐至宋沿用,吴曾《能改斋漫录。事始》便说:“今世书问往还,必曰‘不审比来起居何如’。”举《汉武帝内传》为证。下面接着抒发他的感叹:“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春天都已过去了,落花的命运悲惨。词非道自然规律,抒伤春之愁,而是另有寄托。这个“春天”是政治上的春天,“落花”是指他们那一班受风雨摧残的同道。向他们发出“季子平安否”之类的问讯,更增辛酸。这两句比喻,含意显豁,情深语痛。
这是一首寄宴颇深,但文笔淡雅的小词,颇耐回味。
●汉宫春·梅
晁冲之
潇洒江梅,向竹梢稀处,横两三枝。
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风欺。
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
惟是有、南来归雁,年年长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
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
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他谁。
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人知。
晁冲之词作鉴赏
此词咏梅之孤高与环境冷落而有所寄意。作者选择一系列色淡神寒的字词,刻画梅与周围环境,宛若一幅水墨画,其勾勒梅花骨格精神尤高,给人以清高拔俗之感。全词风格疏淡隽永,句格舒缓纡徐。
起首一句,以修竹作陪衬,极言野梅品格之孤高。二、三两句,极写梅的孤洁瘦淡。芳洁固然堪赏,孤瘦则似须扶持,以下二句就势写梅之不得于春神,更为有力:“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风欺。”梅花是凌寒而开,其蕊寒香冷,不仅与蜂蝶无缘,连候燕也似乎“怕春寒、轻失花期”。因燕子仲春社日归来,其时梅的花时已过,故云。一言“东君不爱惜”、再言燕子“无情”,是双倍的遗憾。“惟是有”一转,说毕竟还有“南来归雁,年年长开时”,其词若自慰,其时无非憾意,从“惟是有”的限制语中不难会出。这几句,挥洒自如,灵动飞扬,笔力不凡。
下片化用林逋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野“江梅”的风流与冷落。
过片三句言“清浅小溪如练”,梅枝疏影横斜,自成风景,虽村野(“茅舍疏篱”),似胜于白玉堂前。“伤心”两句感叹“梅妻鹤子”的诗人林逋逝后,梅就失去了知音,“疏影横斜”之诗竟成绝响。“微云”三句,以问句的形式,言林逋逝后,即有“微云淡月”,暗香浮动,也无人能赏,只不过孤芳自赏而已。结尾三句,以拟人化的手法,将梅之孤高自许的风流标格推向高潮,从而收束全篇,造成余韵深长。含蓄蕴藉的艺术效果。
苏庠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苏庠(1065—1147)字养直,初病目,自号眚翁,澧州(今湖南澧县)人。后徙居丹阳(今属江苏)之后湖,更号后湖病民。工诗,颇得苏轼赏识。绍兴间居庐山,与徐俯同召,固辞不赴。十七年卒,年八十三。事迹见《宋史新编》卷一七八、《京口耆旧传》卷四。著有《后湖词》一卷。
●菩萨蛮·宜兴作
苏庠
北风振野云平屋,寒溪淅淅流冰谷。
落日送归鸿,夕岚千万重。
荒陂垂斗柄,直北乡山近。
何必苦言归,石亭春满枝。
苏庠词作鉴赏
这首词作于作者客游宜兴时,写冬寒景象,而无愁惨之色,体现了词人随遇而安的情怀,表达了作者不乐仕进、安于闲适的襟怀。
开篇两句风吼云涌、寒溪冰谷的场面,以风、云、溪、谷的景物,从声、色、势、温等方面烘染出凄冷的气氛,然而这里也有宜人的景致。三、四两句,所写的景物和给人的感觉与上两句迥然不同:鸿雁伴随着西下的夕阳缓缓飞回栖居之地,落日映照下的重重山峦映入眼帘。此景给人以舒徐宁静的感受。词之上片,写出了风卷平野、寒凝大地的景象,以寒流暗示了政坛的险恶,又从鸿雁寄寓了归心。
过片两句写北斗星低垂于荒陂,点明了方位。丹阳宜兴之北,因而说“乡山近”。家乡既然很近,回去是比较容易的了,加上前面看到“落日送归鸿”,接着写出回乡之思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可是结拍两句却词意陡转,说不必苦苦地想回乡,宜兴不久将是满树春光。词人的心意是:政坛既不可涉足,则只有借山而隐;宜兴之山亦是大好,又何以必归丹阳?词中所谓“石亭春满枝”句好像是写实景,其实却是虚拟,从“北风”、“寒溪”推演而出:一是山中未必尽是冬日苦寒,自有春暖花开之日;二是如心无所苦,则冬日亦视若春时。此二句语浅情深,意味深长,含蓄蕴藉,耐人寻味。
张元幹跋苏庠所作赠王道士诗墨迹云:“吾友养直,平生得禅家自三味,片言只字,无一点尘埃。宇宙山川,云烟草木,千变万态,尽笔端,何曾气索?”这段话,对于理解此词是有帮助的。
●鹧鸪天
苏庠
枫落河梁野水秋,澹烟衰草接郊丘。
醉眠小坞黄茅店,梦倚高城赤叶楼。
天杳杳,路悠悠。
钿筝歌扇等闲休。
灞桥杨柳年年恨,鸳浦蓉叶叶愁。
苏庠词作鉴赏
作者秋月里一座荒村野店生发的客途别恨和怀人之情。全词言短意长,含蓄有味,写景言情,皆臻佳境;且格律工细,语言醇雅,堪称小令中的佳作。
开头两句,写旅途上所见的秋郊景色:枫叶已经凋落,站河桥上一望,野水退落,呈现出秋的寂寥。这两句,准确而传神地抓住最能表现秋月黄昏郊原景色的典型化物象,富有立体感地描绘出一幅旅人眼中的秋色图景,渲染出秋的寥廓与苍凉、萧瑟。
以下两句转写山野客店“坞”是四面高而中央低的山间村落,“黄茅店”是茅草盖的客店。这样的环境最容易引起羁旅愁怀借酒浇愁愁更愁的主人公醉倒客店中。不知不觉,他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身城里的一座高楼上。“高城”指大城市,“赤叶楼”是周围种了枫、槭类树木的楼。根据词的传统表达习惯,可判断“赤叶楼”与绮情有关。“红楼”、“青楼”之为歌妓所居,有五代、北宋的大量词作为证;梦中去寻找楼中的情人,晏几道就有很多类似的描写:“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鹧鸪天》)是最著名的一例。此二句,对仗精工,声律和谐,虚实相生,对比鲜明,意境凄美,给读者以充分的想象余地和无穷的回味,艺术表现技巧颇为高超。
下片好梦难留的怅恨,将愁肠恨绪表现得百转千回。“天杳杳,路悠悠”,这是作者醒来之后,想象明天踏上征途的情况:天是这样的遥远,路是这样的悠长,走着走着,离开心爱的人,也就越来越远了。于是他想到“钿筝歌扇等闲休”,那位佳人身边享受“钿筝歌扇”的生活,已经结束了。“钿筝”指秦乐,“歌扇”指唱曲,显然都是那位歌女的当行技艺。这里包括许许多多两情缱绻的往事,寄寓着词人深沉的身世感慨。
结尾两句抒写别恨和迟暮之感。汉人送别,灞桥折柳,故“灞桥杨柳”即代指离别。“年年恨”,是说离别的频繁。词人浪迹天涯,到处播下相思情种,离别于他自然是时有发生的了。“鸳浦芙蓉”句,化用贺铸《踏莎行》中“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句意,言浦中的绿荷于“红衣脱尽”(即繁花凋落)后,再没有“蜂蝶”来依慕(即无人垂顾)了。此二句以精美工整的对仗,借物言情,表达了词人哀叹流年、自伤迟暮的深沉悲慨。
毛滂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毛滂(1060—1124?)字泽民,江山(今属浙江)人。元祐中,苏轼守杭,毛滂为法曹,颇受器重。元符初,知武康县,改建官舍“尽心堂”,易名“东堂”,狱讼之暇,觞咏自娱其间,因以为号。历官祠部员外郎。政和元年(1111)罢官归里,寄迹仙居寺。后知秀州。《宋史翼》有传。著有《东堂集》十卷。《全宋词》用《彊村丛书》本《东堂词》增补,《全宋词补辑》另从《诗渊》辑得二首。其词“情韵特胜”(《四库总目提要》卷一九八)。
●惜分飞·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毛滂
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
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毛滂词作鉴赏
此词为作者的代表作,是作者青春恋情的真实纪录。词中追忆了作者与歌妓琼芳依依惜别的情景,抒写了词人孤处羁旅的凄凉心境与萦绕心头的思念之情。
后人评价此词“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起首一句,写别离的黯然销魂:挂满泪珠的脸颊犹如带露的花朵,颦蹙的黛眉象远山一抹。一幅娇怜痛惜的模样,经过这番描绘呼之欲出,跃然纸上。它同周围的景色化成一片,构成一种凄丽哀惋的色调,一上来就紧紧抓住读者的心弦。“此恨”句,说明离愁对于双方是同样的沉重。但是地位的悬殊并没有阻止一位宦游四海的贵公子和一位烟花女子倾心相爱。
他们热恋着,共同承受着离恨的折磨,不由得柔肠寸断。上片最后一句,纯乎写情,语浅情深,感人肺腑,表现了两人木然相对的绝望之情。
下片情景交融,情意绵绵,极悱恻缠绵之能事。
“断雨”二句,写景色之荒残。零零落落的雨点,澌灭着的残云,与离人的心境正相印合。而这种残云断雨的凄凉景象,正象征着这段露水姻缘已经行将结束。从此以后,只剩下岑寂的相思来折磨着这一对再见无期的离人了。结拍两句,设想别后的思念,付断魂于潮水。
此词以浅近之语传秾至之真情,以愁眉泪颊、断雨残云等意象传达词人心中的深情,表达了作者对于青春恋情的没齿难忘,具有动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烛影摇红·松窗午梦初觉
毛滂
一亩清阴,半天潇洒松窗午。
床头秋色小屏山,碧帐垂烟缕。
枕畔风摇绿户,唤人醒,不教梦去。
可怜恰到,瘦石寒泉,冷云幽处。
毛滂词作鉴赏
此词融情人景,饶有情韵地抒写夏日松窗午梦初觉时的感受,创造出迷离惝怳,清丽闲雅的词境。
上片首句“一亩清阴”,极言松阴覆盖面积之广大;次句“半天潇洒”,极言松树之高爽。意此句下缀“松窗午”三字,总括上文,兼点题面,说明以上情景,均为午梦初觉时透过窗口所看到的。“床头”二句写近景。屏山,即屏风。“碧帐”,即绿色帐子,古代常称“碧纱厨”。因为窗外为松阴所笼置,所以室内光线变得非常暗淡,床头的屏风象是蒙上一层层秋色,床上的碧纱帐子象是一缕缕绿烟。这种景象都是从枕上看出去的,都恰到好处地描写了松窗下的凉意,切合“午梦初觉”的特定情境。此二句造语宛转含蓄,词笔工炼而传神。
过片由写景转向写人,表达了词人自身的心怀意绪。词人午梦方醒,可是松阴笼置之下,又觉得凉意可人,仍然流连梦境之中,心中充满了似梦似醒的迷蒙之感。结拍三句,写词人留恋梦境的景况。此三句为虚写,句句轻悠缥缈。词人醒前所梦见的,是来到一个所,那里有瘦石,有寒泉,有冷云。词人极善于炼字炼意,“瘦”、“寒”、“冷”诸字,都是精心提炼出来的,把现实中的松窗凉意带入梦境,又升华为幽静恬美,富于诗意的境界,从而产生一种引人入胜的情韵。
此词以清泚的笔触,将夏日炎炎烈日下词人高卧松阴下的心怀、意绪表达得颇富诗情画意,读来饶有情味,引人入胜。
●摊声浣溪沙
毛滂
天雨新晴,孙使君宴客双石堂,遣官奴试小龙茶日照门前千万峰,晴飙先扫冻云空。
谁作素涛翻玉手,小团龙。
定国精明过少壮,次公烦碎本雍容。
听讼阴中苔自绿,舞衣红。
毛滂词作鉴赏
此词是作者出席衢州知州孙(字公素)双石堂
举行的盛大宴会时即席而作。全词以飘逸圆润、清新可喜的笔调,盛赞主人,以为应酬。整道词一扫应酬之作惯有的生俗气,起得高阔,结得清朗,词人的个性鲜明地表露出来,读来令人心旷神怡。
上片起首两句中,迎面而来的是灿烂阳光照耀下连绵耸立的山峰。“千万峰”见其数量之众多,更见其气势之磅礴。“照”字点出一种动态,辉映出群山的奔腾之姿。全句写景,作为起句,突出了群峰的形象,可以映照全篇。境界壮阔而雄浑,令人心胸顿开。次句中“扫”字带出席卷、荡涤之气势。写晴空,却从冻云初散落笔,这是“以扫为生”之法,眼前的景色益发显得清朗可爱了。
以下两句转写试小龙茶的情景。小团龙,又作“小团”,茶之品莫贵于此。前二句写注水后的奇观,后二句写注水时的妙手,可以从中体会词里“作素涛”、“翻玉手”的情状。“翻”字写出纤纤玉手灵巧的动作,给观者以美的享受。上片由门前而堂内,由景及人,流露了欢愉的情绪,并且夸赞主人的情盛茶香。
过片化用典故颂扬主人。定国姓于,字曼倩,西汉人,官至丞相。为人清廉,决狱公允。善饮,史称“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冬月请治谳,饮酒益精明”。
享年七十余岁。次公名盖宽饶,亦西汉人。历官司隶,勤于职事,“行清能高”、自称“酒狂”(并见《汉书》本传)。词里借这两位古人比况孙使君,身份正相切合。作者称赞使君清廉尽职,老当益壮,尤其是以暇整应剧烦的闲雅风度。“过”、“本”诸字夸赞色彩明显。下面两句皆就“雍容”二字生发。“听讼阴中苔自绿”,事与景融合。相传西周时召公巡行乡邑,听讼于甘棠树下,后人概括为“棠阴”一词,即此“阴”字所本。“苔自绿”,谓孙使君治郡清平,民无讼事,故庭中绿苔自生。“舞衣红”,则谓其公余以歌舞自娱,兼乐宾客。这两句虽是谀辞,却写得巧妙。句中“红”与“绿”相映照,把实景与虚景联系起来,制造出明朗的情调。词之下片,妙用典故,简笔写景,委曲尽妙,飞扬灵动。
这首词情真语切,音律谐美,文词雅健而有超世之韵,体现了毛滂词“情韵特胜”的特点,读来令人流连忘返,赞叹不己。
●临江仙·都城元夕
毛滂
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
蓬莱清浅对觚棱。
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
谁见江南憔悴客,端忧懒步芳尘。
小屏风畔冷香凝。
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
毛滂词作鉴赏
此词是作者羁旅河南,为记都城汴京的元霄佳节而作。词之上片,写都城汴京元宵佳节的盛况,下片直抒作者元夕之夜的悲凉心情。词中写元文盛景为虚,写自己的悲惨心情是实,写盛景热闹、欢乐反衬自己郁闷、寂寞、思念之苦,虚实对照,景中有情。
起首两句,以泛笔起,引领全词,引出元夕盛况。言“闻道”,知作者未曾涉足其间,下文只是虚写。接下来以夸张手法极写车马如云,更见士女之众,兴致之高。“蓬莱清浅对觚棱”,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觚棱,宫殿的屋脊。“蓬莱清浅”一语盖出自《神仙传》。麻姑云:“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日会时略半耳。”此是借用以形容汴京宣德楼前灯山泻瀑的景观,见《东京梦华录》卷六“元宵”。上片最后两句,极力渲染花灯之盛:黄昏时分的街市上,五彩缤纷的花灯如山如海。夜晚的皇城,恍若玉皇大帝大敞的天宫,宛如银河飘落,辉煌无似。于是星河与花灯交映,仙界与人间同欢。这两句,对仗精工,想象奇特,意境瑰丽,将元夕盛况叙写到极至。
词之下片极写景况之落拓。“端忧”犹言闲居忧闷。此二句正面描写主人公自伤孤苦的情怀。“懒步芳尘”也多少流露出词人清高孤傲的一面。至下句“小屏风畔冷香凝”,看似自得其乐,实际是自嘲之语。冷香,盖指当令的梅花之类,借以自喻不慕荣华、自甘孤寂之心怀。
结束两句以潇洒的笔触道出不尽的忧愁。“酒浓”而后方能梦境中求得片刻的欢娱,烦愁的无计排遣已不待言;只有破窗透进和月光特意来寻,与之默默相伴,情景之凄清更如目前。这两句以清雅秀逸的笔触抒写悲情,读来倍感凄恻。
这首词以乐景写哀情,将词人羁滞异乡、困顿潦倒、憔悴不堪的苦境与悲怀抒写得缠绵悱恻。然而,尽管词人满怀苦情,却又以飘逸秀雅的笔调抒写内心的情怀,使全词充满了潇洒风流的情致。
司马槱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司马槱字才仲,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司马光从孙。元祐中以苏轼荐,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赐同进士出身。累迁河中府司理参军,终知杭州,卒于任。事迹见张耒《书司马槱事》(《张右史集》卷四七)。《全宋词》录其词二首。
●黄金缕
司马槱
妾本钱塘江上住。
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司马槱词作鉴赏
此词以优美的意境和音韵,描写钱塘江畔歌妓的生活。上片以女子口吻出之,写梦中女子所歌,下片追忆梦中情景,抒写对远别情人刻骨的相思。
上片起首一句写女子自道所居,以“钱塘江上”
四字暗示出她的风尘女子身份。“花落”二句,哀叹这位风尘女子的美好年华如水一般悄然流逝,寄寓了词人对她的身世悲慨。上片歇拍两句,写残春风物,补足“流年度”之意。燕子衔着沾满落花的香泥筑巢,仿佛也把美好的春光都衔去了。此二句抓住富有典型性的江南暮春物象,寄寓了女主人公孤独的情怀和内心的凄苦。
过片一句,描写歌女的发式:半圆形的犀角梳子,叙插鬓云边,仿佛象明月从乌云中半吐出来。
以下两句,写她轻轻地敲着檀板按拍,唱一曲幽怨的《黄金缕》。《黄金缕》,即《蝶恋花》调的别名,以冯延巳《蝶恋花》词中有“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而得名。
结拍两句笔锋突转,写词人梦醒后的感怀。“行云”用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暗示女子的歌妓身分,也写她的行踪飘流不定,难以寻觅。
“南浦”,语见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因用为离别之典。此二句点明这场美好的相遇竟是虚无缥渺的梦幻。词人大梦方醒,披衣起巡,凭轩凝望,但见一轮明月从春江上升起,心中怅惘不已。
这首词以缠绵的抒情笔调,将一段浪漫而凄艳的梦中经历叙写得迷离恍惚,清丽凄恻,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谢薖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谢薖(?—1116)字幼槃,号竹友居士,临川(今江西抚州)人,谢逸之弟。二人皆能诗,并称“二谢”,列名《江西诗社宗派图》。终身不仕,高风亮节,为时所重。政和六年卒,《宋史翼》有传。著有《竹友集》十卷。《彊村丛书》有《竹友词》一卷。后人赞其词“尤天然工妙”。
●鹊桥仙
谢薖
月胧星淡,南飞乌鹊,暗数秋期天上。
锦楼不到野人家,但门外清流叠嶂。一杯相属,佳人何?
不见绕梁清唱。
人间平地亦崎岖,叹银汉何曾风浪!
谢薖词作鉴赏
此为七夕词。作者记述的是七夕夜触景生情,伤心怀人之事。
上片起首三句,写七夕所见天空景象,并及七夕传说。七夕是我国古老的民间节日,《艺文类聚》卷四中有七夕天上牛女相会和民间乞巧习俗的早期记载。至于牵牛、织女星分隔天河东西,只准每年七夕相会一次,传说就更早,后来又发展为乌鹊填桥之说。七夕这一晚,当阴历七月的上旬,月相为上弦,其状如弓,光线本来就不太亮,当云彩遮蔽时,从地上望去,就更显得朦朦胧胧,而星光也就显得暗淡了,故曰“月胧星淡”。这时候,作者想起了今夕是双星渡河之夕,于是便写出了“南飞乌鹊,暗数秋期天上”两句,以咏其事。“月胧星淡”正是最好的相会环境。这几句,叙事、写景之外,还蕴含着对牛女相会的歆羡、赞美之意。
上片歇拍句,写自己此佳节中的情况。“锦楼”句是说没有庆节摆设。《东京梦华录。七夕》载:“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可见到了宋代,七夕已成为一个相当热闹的节日,庆节摆设是繁多的。“锦楼”即“彩楼”,总指节日铺陈。作者是个山野隐士,他不作此种铺陈,故曰“彩楼不到野人家”。眼前所对的,仅“门外清流叠嶂”而已。此句大有深意。我们知道,七夕这天,年轻妇女结彩缕穿针,向织女乞求心灵手巧了,恩爱夫妻向此对象征永恒爱情的神仙盟誓,祈求爱情的进一步净化与持久。而作者独对“清流叠嶂”而不结“锦楼”乞巧,则充分透露出作者心情的枯槁孤寂,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以此作结,为下片带来抒情叙事的文阔余地。
过片紧承前文,进一步敞示心灵的创痛。“一杯相属”三句,以沉痛的询问,抒发出丧失伴侣的悲哀。“一杯相属”,常有的表现。“佳人何?不见绕梁清唱”,这是痛苦的呼喊:劝我以美酒、娱我以清歌的佳人不了。——其中包括多少对前尘往事的追忆,对今日形单影只的伤心!从“绕梁清唱”句可看出,作者失去的那位“佳人”,本是一位歌女。词写至此,作者为什么不结彩楼以庆七夕,已得到了充分的解答,很好地呼应了前文结尾二句,以天上爱情的美满反衬人间爱情的不幸,返回牛女事作结。“人间平地亦崎岖”,同天上的牛郎、织女相比,有着多么大的差距!于是,作者最后唱出一句:“叹银汉何曾风浪!”银河里是不起风浪的,牛女的爱情,亘千万亿年以至永恒,不衰不灭。这是有力的反衬,弥觉人间的不美满,骨子里是突出作者自己的不幸。这一结束,议论而兼抒情,接触到一个普遍性、永恒性的感慨,耐人寻味。从结构上来说,它回应了开头,紧扣七夕话题,使全词显得圆融、完整。
这首词把眼前景、心内情,仙凡恋、男嫒巧妙地揉合一起。起承转合一起。起承转合,流畅天间,当为佳作。
惠洪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惠洪(1071—?)字觉范,俗姓喻,筠州新昌(今江西宜丰)人。或谓其为“德洪”,俗姓彭。少时尝为县小吏,后得祠部牒为僧。以医识张商英,又往来郭天信之门。政和元年(1111),张、郭得罪,惠洪决配崖州。工诗能文,时作绮语,有“浪子和尚”之称(《能改斋漫录》卷一一)。与苏轼、黄庭坚等为方外交。著有《石门文字禅》三十卷。集中《寂音自序》一文,述其生平甚详。又有《冷斋夜话》十卷,《天厨禁脔》三卷。周泳先辑其词为《石门长短句》一卷。
●青玉案
惠洪
绿槐烟柳长亭路,恨取次、分离去。
日永如年愁难度。
高城回首,暮云遮尽,目断人何处。
解鞍旅舍天将暮,暗忆叮咛千万句。
一寸柔肠情几许?
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
惠洪词作鉴赏
此为行旅怀人之作。全词代友人黄峪设辞,描写行者的离愁别恨,上片写行者与居者离别时的情景,下片转入行者对居者的思念,主要从行者的角度来写居者。全词情思婉约,真切动人,感人肺腑,将分别之愁、路途之愁、投宿之愁、夜思之愁抒写得淋漓尽致。
起首三句,写长亭送别。绿槐烟柳,是夏初光景。长亭,古代官道上所置之亭,为行人休憩及饯别之处。取次,这里是草草之义,意味着走得匆促。欢情未足,就分别了。离别已堪恨,“此别匆匆”就更添人恨。这个“恨”字乃一篇主旨。“脉”句写行人启程后寂寞孤独,倍感思亲,因愁而觉月长如年。歇拍三句化用唐人欧阳詹“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诗意,写行者禁不住愁思,立马回望来时路,只见天边暮云四合,遮断视线,城中的亲友已遥不可见。更觉感情深挚。
过片写行者日色将暮时歇马解鞍,寓居旅舍。客馆寒窗,孤寂中又追忆起情人临别时千万句叮咛嘱咐的话语。“千万句”,极言离别时对方叮咛话之多,真可谓“语已多,情未了”,句句包含着无限深情。
“一寸柔肠情几许?”柔肠多指女性的缠绵情意。“情几许?”语气是反诘,语意却十分肯定。结尾“薄衾”三句,写行者旅舍中思念远方女子,想象她此时也一样相思的煎熬中思念着自己,自从自己走了以后,她一个人独守空闺,薄衾半温,孤枕难眠,内心充满了寒意。好梦醒来,再也睡不着了。夜深人静,听着窗外潇潇雨声,彻夜难眠。这三句,只作细节描写,并未明言其愁,却形象地描绘出行者的愁容恨态,写得深婉曲折,耐人寻味。
谢克家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谢克家(?—1134)字任伯,上蔡(今属河南)人。绍圣进士。建炎四年(1130)官参知政事。绍兴元年(1131),以资政殿学士提举洞宵宫,寓居临海。绍兴四年卒。事迹见于《嘉定赤城志》卷三四、张守《祭谢参政文》(《毘陵集》卷一二)。词存《忆君王》一首,见《避戎夜话》。《全宋词》辑录。
●忆君王
谢克家
依依宫柳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
燕子归来依旧忙。
忆君王,月破黄昏人断肠。
谢克家词作鉴赏
此词是作者愤于金人南侵,君王被掳,国家和民族陷于危机之际,为怀念宋徽宗而作。全词于字里行间传达出凄凉怨慕之音、缠绵悱恻之感,词人忠愤填膺的情感呼之欲出。
起首两句,景为情使,情因景生,借助“柳枝依依”这一生动形象,表达了词人对汴京故宫的思恋,同时又以“楼殿无人”暗指国破家亡,以昔日故宫春日欢游、人苦昼短与今日倍觉春昼漫长作比,抒写出词人对故国的一往情深。第三句笔锋一转,从“国破山河,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的描写,转为“登楼遥望秦宫殿,翩翩只见双飞燕”(唐昭宗李晔《菩萨蛮》)的感叹:“燕子归来依旧忙”。燕子是无情之物,它哪里知道楼殿依旧,而主人已换,仍然忙着衔泥,旧梁上筑起新巢,正是“这双燕何曾,念人言语”(《燕山亭》),俨然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沧桑之感。然后点明题旨,怀念故君结末两句,熔写景与抒情于一炉,语意悲凄,读来催人泪下,堪称爱国忧君之语。这两句,将词人国破家亡、流落异乡、君王难忘,故国难忘的情怀与春色可人、暮色如愁、独立黄昏的景境融合一起,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这首词富于抒情色彩,不言国破思虏,巢覆卵毁,而言宫柳依依,楼殿寂寂,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全词不着一实语,而能以动荡见奇,迷离称隽,辞有尽而意无穷,将出河破碎、身世飘零、往事堪哀的沉痛心情表达得真切动人。
秦湛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秦湛字处度,高邮(今属江苏)人,秦观之子。绍兴二年(1132)添差通判常州。四年(1134)致仕。少好学,善画山水。词存《卜算子》一首,见《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四。
●卜算子·春情
秦湛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
极目天涯百尺楼,人楼中否?
四和袅金凫,双陆思纤手。
拟倩东风浣此情,情更浓于酒。
秦湛词作鉴赏
这首词,当中四句具体写怀人,末二句则怀人的基础上集中笔力抒发愈遣愈浓的愁情。全词写景抒情两方面均别具一格,饶有情韵。
首二句云春透波明,云寒峭花瘦,都是春风中胜景。“春透水波明”,以水写春,是说春光已透,水波澄澈如镜。“寒峭花枝瘦”,是说春寒优,所见之花有未开者,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以“瘦”字形容含苞待放的花枝,颇为生动传神。以上两句一反当时词坛绮靡凄婉、柔媚香艳的词风,营造出瘦骨凌霜、刚健峭拔的词境。
三四两句直抒词人心中痛苦的离情。这春光明媚的时刻,他看到那瘦小的花枝,不禁忽有所思,这种感情渺渺茫茫,甚至有些捉摸不定。也许这瘦小的花枝幻化为他那恋人的倩影,于是他不自觉地极目天涯,想看到恋人曾经居住过的那座高楼。“天涯”,极言其远:“百尺”,极言其高:四字虽很通俗,却展示了一种虚无缥缈的境界。“人楼中否”一句,以自言自语的问句,点明所想者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表达了他对分别已久的所恋者无限深厚的情意。
过片两句紧承前意,描写昔日楼中相聚的情景。“四和”,香名,亦称四合香。“金凫”,即金鸭,指鸭子形的铜香炉。“双陆”,古代一种博戏的名称,相传是三国时曹植所制。本置骰子两只,到了唐末,加到六只,谓之叶子戏。其法中国已失传,流传至日本,称飞双陆,现尚存。词人回忆当年楼中,四和香的烟缕从鸭子形的铜香炉中缓缓升起,袅袅不绝。他和那个女子正作双陆这种博戏,女子玩弄双陆的纤纤玉手,使他历久难忘。往日的甜蜜生活,女子的形象特征,词人只是感情的抒发中顺带说出,自然而又妥贴,这比作专门交代要高明得多。
结拍两句,化景语为情语,设想奇警,把词人当时矛盾心情极其深刻地揭示出来。此处连用妙喻:衣裳沾有污垢,可以洗涤,心灵染有愁情,也说可浣;而借以浣愁者,不是水而是风,浣而愁未去,反而更浓,其浓又恰浓于醇酒,这两句用一个比喻,以后一句加强前一句,使情绪更推进一层;而两句之间,又用两个“情”字构成顶真格,衔接紧密,语气连贯,词人的感情似不可遏止,倾泻而出。因此显得不柔媚、不凄婉,与起首所定下的峭健的基调相一致。这样就把它从传统的花间风格区别出来。
南闲胡仔称秦湛(秦观之子)的词“藕叶清香胜花气”“写景咏物,可谓造微入妙”。这一评语,用以评折此词的艺术特色是十分恰当的。
徐俯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徐俯(?-1141)字师川,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以父禧死国事,授通直郎,累官司门郎中。靖康二年(1127)张邦昌僭位,遂致仕。高宗朝,起为右谏议大夫,赐进士出身,历翰林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权参知政事,寻奉祠归。绍兴九年,知信州,十一年卒。《宋史》有传。与曾几、吕本中游,列名《江西诗社宗派图》,为江西派诗人。词存十七首,见《乐府雅词》卷中。
●卜算子
徐俯
天生百种愁,挂斜阳树。
绿叶阴阴自得春,草满莺啼处。
不见凌波步,空忆如簧语。
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徐俯词作鉴赏
此词写离愁,但能独辟蹊径,创造出一种刚健质朴的意境。
“天生百种愁”,词一开头,就将胸中万斛愁情,喷薄而出,这也是和花间委婉含蓄的抒情风格所不同的。愁本胸中,怎么会挂斜阳树呢?这句看似无理的话,实际上表达的是一种趋近极至的感情,亦有所本。李白《金乡送韦八之西京》诗云:“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李白写他的心“西挂咸阳树”,全赖“狂风吹”三字作为动力。而徐俯词中的境界则相对静止,没有强烈的动词,写的是所思之人远山外,词人举目远望,唯见斜阳照处,烟雾迷茫,绿树青山,好似披挂着满树愁绪。词人触景生情,于是就产生这种形似无理、实却情深的语言。
“绿叶”二句承上语意,描写词人所见景物:树上绿叶,树下芳草,还有那飞舞其间的啼莺,都是当时的景致。由于词发端情绪激越,至此则略一顿挫,节奏上趋于舒缓和平稳。就词意而言,说的是先以愁人之眼观树,遂觉满树愁情,而今冷静观察,才知树自为树,人自为人。“自得春”三字,下得极妙。绿树芳草,欣欣向荣;黄莺当春,自鸣得意,与人邈不相涉,唯达其理者体其情也。这里虽宕开一笔,但却使词有了更深的意味。
下片开始具体写所愁的内容:“不见凌波步,空忆如簧语。”从这两句看,主人公怀念的是一位绝色佳人。“凌波步”,形容女子走路时步履轻盈的姿态,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如簧语”,形容女子的声音美妙动听,有如音乐,语出《诗经。小雅。巧言》“巧言如簧”。但把原来的贬义改为褒义。此词,由于笔墨有限,不能对佳人之美作细致的描绘,往往只是拣最传神的地方点染几笔;这位佳人轻盈的步履、美妙的声音,一直萦回主人翁的胸臆。因被重重叠叠的山峦所遮断,佳人亿而不见,便产生难以排解的愁怨。这两句既与起首二句相映射,也逗引起结尾二句,为实写。
结尾两句“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是用借喻手法来写愁。徐俯这里是说,愁自外面向主体袭来,要借客体的力量把它挡住。他用山来构成重重叠叠的屏障,企图阻挡忧愁的侵袭;然而仍然阻挡不住,则愁之深重,更加可想而知了。愁的来路为何和山有关,盖因所思之人斜阳外、山那边,这里是照应开头。起首以树比愁,结尾以山遮愁,前后照应,浑然一体。这个借喻新奇工巧,历来为人所称道。
王安中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王安中(1076—1134)字履道,曲阳(今属山西)人。从学于苏轼、晁说之。筑室自榜曰“初寮”。元符三年(1100)进士,调瀛州司理参军,大名县主簿。政和中,除中书舍人,擢御史中丞。以疏劾蔡京,迁翰林学士。宣和元年(1119),任尚书右丞,三年为左丞,出镇燕山府。召还除检校太保、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司公事。靖康间,累贬单州团练副使,象州安置。绍兴四年卒,年五十九。《宋史》有传。
有《初寮集》七十六卷,已佚,今有《永乐大典》辑录本八卷。另有《初寮词》一卷。
●点绛唇
王安中
岘首亭空,劝君休堕羊碑泪。
宦游如寄,且伴山翁醉。
说与鲛人,莫解江皋珮。
将归思,晕红萦翠,细织回文字。
王安中词作鉴赏
据《苕溪渔隐丛话后集》,这首词是送人归襄阳之作。襄阳为古代军事重镇,历代文人墨客多有吟咏,故此词多用有关襄阳的典故。
起首两句,系用晋代名将羊祜镇守襄阳的故事。
岘山,一名岘首山,襄阳城南,为游赏胜地。关于羊祜《晋书。羊祜传》记述如下,祜性爱山水,每遇佳日,必登临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后“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
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故李白诗云:”岘山临汉江,水绿沙如雪。上有堕泪碑,青苔久磨灭。“(《襄阳曲四首》其三)岘山上建有岘山亭,一名岘首亭。宋神宗熙宁元年,史中辉守襄阳,第二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熙宁三年十月,欧阳修为作《岘山亭记》云:”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羊祜字)之所游止也。接下来两句,用山简故事。晋永嘉三年,山简镇襄阳,当时四方寇乱,天下分崩,五威不振,朝野危惧。“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晋书。山简传》)《世说新语。任诞》亦云:“山季伦(简字)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高阳池岘山南。故李白《襄阳歌》云:”笑杀山公醉似泥。“末句”且伴山翁醉“,亦有韦庄《春暮》诗”不学山公醉,将何自解颐“之意。因用典巧妙,”宦游如寄“等句中流露出的末世情怀,隐然有了作者自况的意味。北宋末年,外患频仍,亡国之祸迫眉睫,作者晚年仕宦颇不如意,屡遭贬谪。
词的下片就思念者说。因好友韩济之归襄阳,作者即拟思妇口吻而戏赠之。下片前两句用“丧佩”和鲛人之典。李善注引《韩诗内传》:“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愿请子之佩。‘二女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即亡矣。“汉皋台,即汉皋山,一名万山,襄阳城西,北临汉江。神女解佩处,后名解佩渚,是汉江中的一个沙洲。孟浩然《万山潭作》所云”游女昔解佩,传闻于此山“,即指此。鲛人,是神话传说中居于海底的怪人。《博物志》卷二云:”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词中借韩妻口吻寄语水居之人,勿解佩诱我丈夫。下面三句再申思夫之意,将对丈夫的深切思念织入锦字回文诗以寄,用的是窦滔妻苏蕙的故事。据《侍儿小名录》载《璇玑图叙》云:”前秦安南将军窦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而其妻”苏氏(即苏蕙)年二十一,滔镇襄阳,与阳台之任,绝苏氏之音问;苏悔恨自伤,因织锦回文,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字,纵横反覆,皆为文章,名曰《璇玑图》。遣苍头赍至襄阳,滔览锦字,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从迎苏氏,恩好愈重。“”晕红萦翠“,写得活色活香与其《堞恋花。长春花》词的”晕粉揉绵“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首词受江西诗派影响,连用四个典故,句句不离襄阳,不但每个典故都用得巧妙贴切,而且增加了小词的意义含量。
叶梦得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梦得(1077-1148)字少蕴,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授丹徒尉。崇宁初授婺州教授,召为议礼武选编修官,累迁翰林学士。建炎二年(1128)除户部尚书,三年迁尚书左丞。绍兴间,任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宫留守,全力抗金。后隐居湖州卞山石林谷,自号石林居士。绍兴十八年卒,年七十二。》宋史《有传。精熟掌故,于》礼记《、》春秋《、》老子《诸书,均有考释。著有》石林燕语《十卷,》避暑录话《二卷,》石林诗话《二卷,》建康集《八卷。》全宋词《收录其词一百零二首。
●虞美人
雨后同干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
《梦得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罥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怀中酒。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梦得词作鉴赏
这首小词以健笔写柔情,以豪放衬婉约,颇得东坡婉约词之妙。
上片写景,景中宴情。昨夜一场风雨,落花无数。晓来天气放晴,庭院中半是残花。内容极为简单,写来却有层次,且有气势。从时间来看,重点清晨,也即“晓来”之际;昨夜景象是从回忆中反映出来的。意境颇类李清照《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但李词较凝炼,叶词较舒展。一般写落花,都很哀婉低沉,如欧阳修《蝶恋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均极凄婉之致。可是这里却用另一种手法,不说风雨无情,摧残落花,而以落花为主语,说它风前飞舞,把“黄昏雨”给送走了。创意甚新,格调亦雅。晓来残红满院,本易怅触愁情,然词人添上一句“唯有游丝千丈晴空”,情绪遂随物象扬起,给人以高骞明朗之感,音调也就高亢起来。
下片抒情,情真意切。前二句正面点题,写词人雨后同干誉、才卿两位友人来禽花下饮酒。来禽,即林檎,南方叫花红,北方名沙果。此时词人盖已致仕居湖州卞山下,故能过此闲适生活。“殷勤花下同携手”,写主人情意之厚,友朋感情之深,语言简练通俗而富于形象性,令人仿佛看到这位贤主人殷勤地拉着干誉、才卿入座。“花下”当指林檎树下。还“更尽杯中酒”,一方面见出主人殷勤劝饮,犹如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中所说的“劝君更净杯酒”;一方面也显出词情的豪放,如欧阳修《朝中措》中所写的“挥毫万字,一饮千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