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教的任大小姐,这堆牛粪呢,自然是大蒙任小姐垂青的令狐
冲了。”盈盈笑道:“阁下大可不用如此谦虚。”
令狐冲道:“我想,咱们这次去恒山,我先乔装成个毫不
起眼之人,暗中察看。如果太平无事,我便独自现身,将掌
门之位传了给人,然后和你在甚么秘密地方相会,一同下山,
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好?”
盈盈听他这么说,知他是体贴自己,甚是喜欢,笑道:
“那好极了,不过你上恒山去,尤其是去见那些师太,只好自
己剃光了头,也扮成个师太,旁人才不起疑。冲哥,来,我
就给你乔装改扮,你扮成个小尼姑,只怕倒也俊俏得紧。”令
狐冲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一见尼姑,逢赌必输。令
狐冲扮成尼姑,今后可倒足了大霉,那决计不成。”盈盈笑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却偏有这许多忌讳。我非剃光你的头不
可。”
令狐冲笑道:“扮尼姑倒也不必了,但要上见性峰,扮女
人却是势在必行。只是我一开口说话,就给听出来是男人。我
倒有个计较,你可记得恒山磁窑口翠屏山悬空寺中的一个人
吗?”盈盈一沉吟,拍手道:“妙极,妙极!悬空寺中有个又
聋又哑的仆妇,咱们在悬空寺上打得天翻地覆,她半点也听
不到。问她甚么,她只是呆呆的瞧着你。你想扮成这人?”令
狐冲道:“正是。”盈盈笑道:“好,咱们去买衣衫,就给你乔
装改扮。”
盈盈用二两银子向一名乡妇买了一头长发,细心梳好了,
装在令狐冲头上,再让他换上农妇装束,宛然便是个女子,再
在脸上涂上黄粉,画上七八粒黑痣,右腮边贴了块膏药。令
狐冲对镜一看,连自己也认不出来。盈盈笑道:“外形是像了,
神气却还不似,须得装作痴痴呆呆、笨头笨脑的模样。”令狐
冲笑道:“痴痴呆呆的神气最是容易不过,那压根儿不用装,
笨头笨脑,原是令狐冲的本色。”盈盈道:“最要紧的是,旁
人倘若突然在你身后大声吓你,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一路之上,令狐冲便装作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先行练
习起来。二人不再投宿客店,只在破庙野祠中住宿。盈盈时
时在他身后突发大声,令狐冲竟充耳不闻。不一日,到了恒
山脚下,约定三日后在悬空寺畔聚头。令狐冲独自上见性峰
去,盈盈便在附近游山玩水。
到得见性峰峰顶,已是黄昏时分,令狐冲寻思:“我若径
行入庵,仪清、郑萼、仪琳师妹她们心细的人多,察看之下,
不免犯疑。我还是暗中窥探的好。”当下找个荒僻的山洞,睡
了一觉,醒来时月已天中,这才奔往见性峰主席无色庵。
刚走近主庵,便听得铮铮铮数下长剑互击之声,令狐冲
心中一动:“怎么来了敌人?”一摸身边暗藏的短剑,纵身向
剑声处奔去。兵刃撞击声从无色庵旁十余丈外的一间瓦屋中
发出,瓦屋窗中透出灯光。令狐冲奔到屋旁,但听兵刃撞击
声更加密了,凑眼从窗缝中一张,登时放心,原来是仪和与
仪琳两师姊妹正在练剑,仪清和郑萼二人站着旁观。
仪和与仪琳所使的,正是自己先前所授、学自华山思过
崖后洞石壁上的恒山剑法。二人剑法已颇为纯熟。斗到酣处,
仪和出剑渐快,仪琳略一疏神,仪和一剑刺出,直指前胸,仪
琳回剑欲架,已然不及,“啊”的一声轻叫。仪和长剑的剑尖
已指在她心口,微笑道:“师妹,你又输了。”
仪琳甚是惭愧,低头道:“小妹练来练去,总是没甚么进
步。”仪和道:“比之上次已有进步了,咱们再来过。”长剑在
空中虚劈一招。仪清道:“小师妹累啦,就和郑师妹去睡罢,
明日再练不迟。”仪琳道:“是。”收剑入鞘,向仪和、仪清行
礼作别,拉了郑萼的手推门出外。她转过身时,令狐冲见她
容色憔悴,心想:“这个小师妹心中总是不快乐。”
仪和掩上了门,和仪清二人相对摇了摇头,待听得仪琳
和郑萼脚步声已远,说道:“我看小师妹总是静不下心来。心
猿意马,那是咱们修道人的大忌,不知怎生劝劝她才好。”仪
清道:“劝是很难劝的,总须自悟。”仪和道:“我知道她为甚
么不能心静,她心中老是想着……”仪清摇手道:“佛门清净
之地,师姊别说这等话。若不是为了急于报师父的大仇,让
她慢慢自悟,原亦不妨。”
仪和道:“师父常说:世上万事皆须随缘,半分勉强不得;
尤其收束心神,更须循序渐进,倘若着意经营,反易堕入魔
障。我看小师妹外和内热,乃是性情中人,身入空门,于她
实不相宜。”仪清叹了口气,道:“这一节我也何尝没想到,只
是……只是一来我派终须有佛门中人接掌门户,令狐师兄曾
一再声言,他代掌门户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更要紧的是,岳
不群这恶贼害死我们师父、师叔……”
令狐冲听到这里,大吃一惊:“怎地是我师父害死她们的
师父、师叔?”
只听仪清续道:“不报这深恨大仇,咱们做弟子的寝食难
安。”仪和道:“我只有比你更心急,好,赶明儿我加紧督促
她练剑便了。”仪清道:“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却别逼得她
太过狠了。我看小师妹近日精神越来越差。”仪和道:“是了。”
两师姊妹收起兵刃,吹灭灯火,入房就寝。
令狐冲悄立窗外,心下疑思不解:“她们怎么说我师父害
死了她们的师父、师叔?又为甚么为报师仇,为了有人接掌
恒山门户,便须督促仪琳小师妹日夜勤练剑法?”凝思半晌,
不明其理,慢慢走开,心想:“日后询问仪和、仪清两位师姊
便是。”猛见地下自己的影子缓缓晃动,抬头望月,只见月亮
斜挂树梢,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险些叫出声来,心道:
“我早该想到了。为甚么她们早就明白此事,我却一直没想
到?”
闪到近旁小屋的墙外,靠墙而立,以防恒山派中有人见
到自己身影,这才静心思索,回想当日在少林寺中定闲、定
逸两位师太毙命的情状:
其时定逸师太已死,定闲师太嘱咐我接掌恒山门户之后,
便即逝去,言语中没显露害死她们的凶手是谁。检视之下,二
位师太身上并无伤痕,并非受了内伤,更不是中毒,何以致
死,甚是奇怪,只是不便解开她们衣衫,详查伤处。
后来离少林寺出来,在雪野山洞之中,盈盈说在少林寺
时曾解开二位师太的衣衫查伤,见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钉孔
大的红点,是被人用针刺死。当时我跳了起来,说道:“毒针?
武林之中,有谁是使毒针的?”盈盈说道:“爹爹和向叔叔见
闻极广,可是他们也不知道。爹爹又说,这针并非毒针,乃
是一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闲师太心口
那一针,略略偏斜了些。”我说:“是了,我见到定闭师太之
时,她还没断气。这针既是当胸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
正面交锋。那么害死两位师太的,定是武功绝顶的高手。”盈
盈道:“我爹爹也这么说。既有了这条线索,要找到凶手,想
亦不难。”当时我伸掌在山洞石壁上用力一拍,大声道:“盈
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当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盈盈道:
“正是。”
令狐冲双手反按墙壁,身子不禁发抖,心想:“能使一枚
小针而杀害这两位高手师太,若不是练了葵花宝典的,便是
练了辟邪剑法的。东方不败一直在黑木崖顶闺房中绣花,不
会到少林寺来杀人,以他武功,也决不会针刺定闲师太而一
时杀她不了。左冷禅所练的辟邪剑法是假的。那时候林师弟
初得剑谱未久,未必已练成剑法,甚至还没得到剑谱……”回
想当日在雪地里遇到林平之与岳灵珊的情景,心想:“不错,
那时候林平之说话未变雌声,不管他是否已得剑谱,辟邪剑
法总是尚未练成。”
想到此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时候能以一枚细针、
正面交锋而害死恒山派两大高手,武功却又高不了定闲师太
多少,一针不能立时致她死命,那只有岳不群一人。又想起
岳不群处心积虑,要做五岳派的掌门,竟能让劳德诺在门下
十余年之久,不揭穿他的来历,末了让他盗了一本假剑谱去,
由此轻轻易易的刺瞎左冷禅双目。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极力
反对五派合并,岳不群乘机下手将其除去,少了并派的一大
阻力,自是在情理之中。定闲师太为甚么不肯吐露害她的凶
手是谁?自然由于岳不群是他的师父之故。倘若凶手是左冷
禅或东方不败,定闲师太又何以不说?
令狐冲又想到当时在山洞中和盈盈的对话。他在少林寺
给岳不群重重踢了一脚,他并未受伤,岳不群腿骨反断,盈
盈大觉奇怪。她说她父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令
狐冲吸了不少外人的内功,固然足以护体,但必须自加运用
方能伤人,不像自己所练成的内功,不须运使,自能将对方
攻来的力道反弹出去。此刻想来,岳不群自是故意做作,存
心做给左冷禅看的,那条腿若非假断,便是他自己以内力震
断,好让左冷禅瞧在眼里,以为他武功不过尔尔,不足为患,
便可放手进行并派。左冷禅花了无数心血力气,终于使五派
合并,到得头来,却是为人作嫁,给岳不群一伸手就将成果
取了去。
这些道理本来也不难明,只是他说甚么也不会疑心到师
父身上,或许内心深处,早已隐隐想到,但一碰到这念头的
边缘,心思立即避开,既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直至此刻
听到了仪和、仪清的话,这才无可规避。
自己一生敬爱的师父,竟是这样的人物,只觉人生一切,
都是殊无意味,一时打不起精神到恒山别院去查察,便在一
处僻静的山坳里躺下睡了。
次日清晨,令狐冲到得通元谷时,天已大明。他走到小
溪之旁,向溪水中照映自己改装后的容貌,又细看身上衣衫
鞋袜,一无破绽,这才走向别院。他绕过正门,欲从边门入
院,刚到门边,便听得一片喧哗之声。
只听得院子里许多人大声喧叫:“真是古怪!他妈的,是
谁干的?”“甚么时候干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手脚可真
干净利落!”“这几人武功也不坏啊,怎地着了人家道儿,哼
也不哼一声?”令狐冲知道发生了怪事,从边门中挨进去,只
见院子中和走廊上都站满了人,眼望一株公孙树的树梢。
令狐冲抬头一看,大感奇怪,心中的念头也与众人所叫
嚷的一般无异,只见树上高高挂着八人,乃是仇松年、张夫
人、西宝和尚、玉灵道人这一伙七人,另外一人是“滑不留
手”游迅。八人显是都被点了穴道,四肢反缚,吊在树枝上
荡来荡去,离地一丈有余,除了随风飘荡,半分动弹不得。八
人神色之尴尬,实是世所罕见。两条黑蛇在八人身上蜿蜒游
走,那自是“双蛇恶乞”严三星的随身法宝了。这两条蛇盘
到严三星身上,倒也没甚么,游到其他七人身上时,这些人
气愤羞惭的神色之中,又加上几分害怕厌恶。
人丛中跃起一人,正是夜猫子“无计可施”计无施。他
手持匕首,纵上树干,割断了吊着“桐柏双奇”的绳索。这
两人从空中摔下,那矮矮胖胖的老头子伸手接住,放在地上。
片刻之间,计无施将八人都救下来,解开了各人被封的穴道。
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时污言秽语的破口大骂。只见众
人都是眼睁睁的瞧着自己,有的微笑,有的惊奇。有人说道:
“已!”有人说道:“阴!”有人说道:“小!”有人说道:“命!”
张夫人一侧头,只见仇松年等七人额头上都用朱笔写着一个
字,有的是“已”,有的是“阴”字,料想自己额头也必有字,
当即伸手去抹。
祖千秋已推知就里,将八人额头的八个字串起来,说道:
“阴谋已败,小心狗命!”余人一听不错,纷纷说道:“阴谋已
败,小心狗命!”西宝和尚大声骂道:“甚么阴谋已败,你奶
奶的,小心谁的狗命?”玉灵道人忙摇手阻止,在掌心中吐了
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额头的字。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
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可能赐告吗?”游迅微微一笑,说道:
“说来惭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给人点了穴道,
吊在这高树之上。那下手的恶贼,多半使用‘五更鸡鸣还魂
香’之类迷药,否则兄弟本领不济,遭人暗算,那也罢了,像
玉灵道长、张夫人这等智勇兼备的人物,如何也着了道儿?”
张夫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如此。”不愿与旁人多说,忙入
内照镜洗脸,玉灵道人等也跟了进去。
群豪议论不休,啧啧称奇,都道:“游迅之言不尽不实。”
有人道:“大伙儿数十人在堂内睡觉,若放迷香,该当数十人
一起迷倒才是,怎会只迷倒他们几个?”众人猜想那“阴谋已
败”的阴谋,不知是何所指,种种揣测都有,莫衷一是。有
人道:“不知将这八人倒吊高树的那位高手是谁?”
有人笑道:“幸亏桃谷六怪今番没到,否则又有得乐子
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干的?这六兄弟古里
古怪,多半便是他们做的手脚。”祖千秋摇头道:“不是,不
是,决计不是。”先一人道:“祖兄如何得知?”祖千秋笑道:
“桃谷六仙武功虽高,肚子里的墨水却有限得很,那‘阴谋’
二字,担保他们就不会写。”群豪哈哈大笑,均说言之有理。
各人谈论的都是这件趣事,没人对令狐冲这呆头呆脑的仆妇
多瞧上一眼。
令狐冲心中只是在想:“这八人想搅甚么阴谋?那多半是
意欲不利于我恒山派。”
这日午后,忽听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来
瞧啊!”群豪涌了出去。令狐冲慢慢跟在后面,只见别院右首
里许外有数十人围着,群豪急步奔去。令狐冲走到近处,听
得众人正自七张八嘴的议论。有十余人坐在山脚下,面向山
峰,显是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山壁上用黄泥写着八个
大字,又是“阴谋已败,小心狗命”。
当下有人将那十余人转过身来,赫然有爱吃人肉的漠北
双熊在内。
计无施走上前去,在漠北双熊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
他们哑穴,但余穴不解,仍是让他们动弹不得,说道:“在下
有一事不明,可要请教。请问二位到底参与了甚么密谋,大
伙儿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对,对!有甚么阴谋,说出来
大家听听。”
黑熊破口大骂:“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甚么阴谋,
阴他妈龟儿子的谋。”祖千秋道:“那么众位是给谁点倒的,总
可以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罢。”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
子好端端在山边散步,背心一麻,就着了乌龟孙子王八蛋的
道儿。是英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后
偷袭,算甚么人物?”
祖千秋道:“两位既不肯说,也就罢了。这件事既已给人
揭穿,我看是干不成了,只是大伙儿不免要多留心留心。”有
人大声道:“祖兄,他们不肯吐露,就让他们在这山脚边饿上
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错,解铃还由系铃人。你如放了
他们,那位高人不免将你怪上了,也将你点倒,吊将起来,可
不是玩的。”计无施道:“此言不错。众位兄台,在下不是袖
手旁观,实在有点胆寒。”
黑熊、白熊对望了一眼,都大骂起来,只是骂得不着边
际,可也不敢公然骂计无施这一干人的祖宗,否则自己动弹
不得,对方若要动粗,却无还手之力。
计无施笑着拱拱手,说道:“众位请了。”转身便行。余
人围着指指点点,说了一会子话,慢慢都散开了。
令狐冲慢慢踱回,刚到院子外,听得里面又有人叫嚷嘻
笑。一抬头间,见公孙树上又倒吊着二人,一个是不可不戒
田伯光,另一个却是不戒和尚。令狐冲心下大奇:“不戒大师
是仪琳小师妹的父亲,田伯光是小师妹的弟子。他二人说甚
么也不会来跟恒山派为难。恒山派有难,他们定会奋力援手。
怎地也给人吊在树上?”心中原来十分确定的设想,突然间给
全部推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戒大师天真烂漫,与人
无许,怎会给人倒吊高树,定是有人和他恶作剧了。要擒住
不戒大师,非一人之力可办,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想到祖
千秋先前的言语,说桃谷六仙写不出“阴谋”二字,确也甚
是有理。
他满腹疑窦,慢慢走进院子去,只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
身上都垂着一条黄布带子,上面写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
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田伯光
身上那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大胆妄为、办事不力之人。”令
狐冲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条带子挂错了。不戒和尚怎会是
‘好色无厌之徒’?这‘好色无厌’四字,该当送给田伯光才
是。至于‘大胆妄为’四字,送给不戒和尚倒还贴切,他不
戒杀,不戒荤,做了和尚,敢娶尼姑,自是大胆妄为之至,不
过‘办事不力’,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两根布带好好的系
在二人颈中,垂将下来,又不像是匆忙中挂错了的。
群豪指指点点,笑语评论,大家也都说:“田伯光贪花好
色,天下闻名,这位大和尚怎能盖得过他?”
计无施与祖千秋低声商议,均觉大是蹊跷,知道不戒和
尚和令狐冲交情甚好,须得将二人救下来再说。当下计无施
纵身上树,将二人手足上被缚的绳索割断,解开了二人穴道。
不戒与田伯光都是垂头丧气,和仇松年、漠北双熊等人破口
大骂的情状全然不同。计无施低声问道:“大师怎地也受这无
妄之灾?”
不成和尚摇了摇头,将布条缓缓解下,对着布条上的字
看了半晌,突然间顿足大哭。
这一下变故,当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众人语声顿绝,都
呆呆的瞧着他。只见他双拳捶胸,越哭越伤心。
田伯光劝道:“太师父,你也不用难过。咱们失手遭人暗
算,定要找了这个人来,将他碎尸万段……”他一言未毕,不
戒和尚反手一掌,将他打得直跌出丈许之外,几个踉跄,险
些摔倒,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不戒和尚骂道:“臭贼!咱
们给吊在这里,当然是罪有应得,你……你……你好大的胆
子。想杀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里,听太师父如此说,擒
住自己之人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竟连太师父也不敢得罪
他半分,只得唯唯称是。
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来,突然间反手一掌,
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极快,身子一侧避开,叫道:
“太师父!”
不戒和尚一掌没打中,也不再追击,顺手回过掌来,拍
的一声,打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之上,只击得石屑纷飞。他左
手一掌,右手一掌,又哭又叫,越击越用力,十余掌后,双
掌上鲜血淋漓,石凳也给他击得碎石乱崩,忽然间喀喇一声,
石凳裂为四块。
群豪无不骇然,谁也不敢哼上一声,倘若他盛怒之下,找
上了自己,一击中头,谁的脑袋能如石凳般坚硬?祖千秋、老
头子、计无施三人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
田伯光眼见不对,说道:“众位请照看着太师父。我去相
请师父。”
令狐冲寻思:“我虽已乔装改扮,但仪琳小师妹心细,别
要给她瞧出了破绽。”他扮过军官,扮过乡农,但都是男人,
这次扮成女人,实在说不出的别扭,心中绝无自信,生怕露
出了马脚。当下去躲在后园的一间柴房之中,心想:“漠北双
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计无施、祖千秋等人之意,当
是晚间去窃听这些人的谈论。我且好好睡上一觉,半夜里也
去听上一听。”耳听得不戒和尚号啕之声不绝,又是惊奇,又
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即入睡。
醒来时天已入黑,到厨房中去找些冷饭茶来吃了。又等
良久,耳听得人声渐寂,于是绕到后山,慢慢踱到漠北双熊
等人被困之处,远远蹲在草丛之中,侧耳倾听。
不久便听得呼吸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二十来人散在四
周草木丛中,令狐冲暗暗好笑:“计无施他们想到要来偷听,
旁人也想到了,聪明人还真不少。”又想,“计无施毕竟了得,
他只解了漠北双熊这两个吃人肉粗胚的哑穴,却不解旁人的
哑穴,否则漠北双熊一开口说话,便会给同伙中精明能干之
辈制止。”
只听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骂:“他奶奶的,这山边蚊子真
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兴,我操你臭蚊虫的十八代
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却不来叮我,不知是甚
么缘故。”白熊骂道:“你的血臭的,连蚊子也不吃。”黑熊笑
道:“我宁可血臭,好过给几百只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
“直娘贼,龟儿子”的大骂起来。
白熊骂了一会,说道:“穴道解开之后,老子第一个便找
夜猫子算帐,把这龟蛋点了穴道,将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
下来生吃。”黑熊笑道:“我却宁可吃那些小尼姑们,细皮白
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吩咐了的,尼姑们要捉到
华山去,可不许吃。”黑熊笑道:“几百个尼姑,吃掉三四个,
岳先生也不会知道。”
令狐冲大吃一惊:“怎么是师父吩咐了的?怎么要他们将
恒山派弟子捉到华山去?这个‘大阴谋’,自然是这件事了。
可是他们又怎么会听我师父的号令?”
忽听得白熊高声大骂:“乌龟儿子王八蛋!”黑熊怒道:
“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么骂人?”白熊道:“我骂蚊子,又不
是骂你。”令狐冲满腹疑团,忽听得背后草丛中脚步声响,有
人慢慢走近,心想:“这人别要踏到我身上来才好。”那人对
准了他走来,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轻轻拉他衣袖。令狐
冲微微一惊:“是谁?难道认了我出来?”回过头来,朦胧月
光之下,见到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仪琳。他又惊又喜,
心想:“原来我的行迹早给她识破了。要扮女人,毕竟不像。”
仪琳头一侧,小嘴努了努,缓缓站起身来,仍是拉着他衣袖,
示意和他到远处说话。
令狐冲见她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径
向西行。仪琳沿着一条狭狭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说
道:“你又听不见人家的说话,挤在这是非之地,那可危险得
紧。”她几句话似乎并不是向他而说,只是自言自语。令狐冲
一怔,心道:“她说我听不见人家说话,那是甚么意思?她说
的是反话,还是真的认我不出?”又想仪琳从来不跟自己说笑,
那么多半是认不出了,只见她折而向北,渐渐向着磁窑口走
去,转过了一个山坳,来到了一条小溪之旁。
仪琳轻声道:“我们老是在这里说话,你可听厌了我的话
吗?”跟着轻轻一笑,说道:“你从来就听不见我的话,哑婆
婆,倘若你能听见我说话,我就不会跟你说了。”
令狐冲听仪琳说得诚挚,知她确是将自己认作了悬空寺
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
听她跟我说些甚么。”仪琳牵着他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的
一块长石之旁,坐了下来。令狐冲跟着坐下,侧着身子,背
向月光,好教仪琳瞧不见自己的脸,寻思:“难道我真的扮得
很像,连仪琳也瞒过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须有三分相似,
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术,倒也了得。”
仪琳望着天上眉月,幽幽叹了口气。令狐冲忍不住想问:
“你小小年纪,为甚么有这许多烦恼?”但终于没出声。仪琳
轻声道:“哑婆婆,你真好,我常常拉着你来,向你诉说我的
心事,你从来不觉厌烦,总是耐心的等着,让我爱说多少,便
说多少。我本来不该这样烦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
亲生的娘一般。我没有娘,倘若我有个妈妈,我敢不敢向她
这样说呢?”
令狐冲听到她说是倾诉自己心事,觉得不妥,心想:“她
要说甚么心事?我骗她吐露内心秘密,可太也对不住她,还
是快走的为是。”当即站起身来。仪琳拉住了他袖子,说道:
“哑婆婆,你……你要走了吗?”声音中充满失望之情。令狐
冲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恳求之意,
不由得心下软了,寻思:“小师妹形容憔悴,满腹心事,倘若
无处倾诉,老是闷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听她说说,只
要她始终不知是我,也不会害羞。”当下又缓缓坐了下来。
仪琳伸手搂住他脖子,说道:“哑婆婆,你真好,就陪我
多坐一会儿。你不知道我心中可有多闷。”令狐冲心想:“令
狐冲这一生可交了婆婆运,先前将盈盈错认作是婆婆,现下
又给仪琳错认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几百声婆婆,现在她叫还
我几声,算是好人有好报。”
仪琳道:“今儿我爹爹险些儿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
给人吊在树上,又给人在身上挂了一根布条儿,说他是‘天
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
我妈妈一人,甚么好色无厌,那是从何说起?那人一定胡里
胡涂,将本来要挂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条,挂错在爹爹身上了。
其实挂错了,拿来掉过来就是,可用不着上吊自尽哪。”
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怎么不戒大师要自尽?她
说他险些儿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没死。两根布条上写的都不
是好话,既然拿了下来,怎么又去掉转来挂在身上?这小师
妹天真烂漫,真是不通世务之至。”
仪琳说道:“田伯光赶上见性峰来,要跟我说,偏偏给仪
和师妹撞见了,说他擅闯见性峰,不问三七二十一,提剑就
砍,差点没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险。”
令狐冲心想:“我曾说过,别院中的男子若不得我号令,
任谁不许上见性峰。田兄名声素来不佳,仪和师姊又是个急
性子人,一见之下,自然动剑。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多,仪
和可杀不了他。”他正想点头同意,但立即警觉:“不论她说
甚么话,我赞同也好,反对也好,决不可点头或摇头。那哑
婆婆决不会听到她的说话。
仪琳续道:“田伯光待得说清楚,仪和师姊已砍了十七八
剑,幸好她手下留情,没真的杀了他。我一得到消息,忙赶
到通元谷来,却已不见爹爹,一问旁人,都说他在院子中又
哭又闹,生了好大的气,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后来就不见
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寻找,终于在后山一个山坳里见到了
他,只见他高高挂在树上。我着急得很,忙纵上树去,见他
头颈中有一条绳,勒得快断气了,真是菩萨保佑,幸好及时
赶到。我将他救醒了,他抱着我大哭。我见他头颈中仍是挂
着那根布条,上面写的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甚么的。我
说:‘爹爹,这人真坏,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挂错了
布条,他又不掉转来。
“爹爹一面哭,一面说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
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劝他说:‘爹爹,那人定是突然
之间向你偷袭,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那也不用难过。咱
们找到他,叫他讲个道理出来,他如说得不对,咱们也将他
吊了起来,将这条布条挂在他头颈里。’爹爹道:‘这条布条
是我的,怎可挂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
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哪里还有人胜得过我的?小孩儿家,
就会瞎说。’哑婆婆,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可真奇了,问道:
‘爹爹,这布条没挂错么?’爹爹说:‘自然没挂错。我……我
对不起你娘,因此要悬树自尽,你不用管我,我真的不想活
了。’”
令狐冲记得不戒和尚曾对他说过,他爱上了仪琳的妈妈,
只因她是个尼姑,于是为她而出家做了和尚。和尚娶尼姑,真
是希奇古怪之至。他说他对不起仪琳的妈妈,想必是后来移
情别恋,因此才自认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想到此节,
心下渐渐有些明白了。
仪琳道:“我见参爹哭得伤心,也哭了起来。爹爹反而劝
我,说道:‘乖孩子,别哭,别哭。爹爹倘若死了,你孤苦伶
仃的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你?’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加厉
害了。”她说到这里,眼眶中泪珠莹然,神情极是凄楚,又道:
“爹爹说道:‘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过也太对不住
你娘。’我问:‘到底你怎样对不住我娘?’爹爹叹了口气,说
道:‘你娘本来是个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见到你娘,就
爱得她发狂,说甚么要娶她为妻。你娘说:“阿弥陀佛,起这
种念头,也不怕菩萨嗔怪。”我说:“菩萨要怪,就只怪我一
人。”你娘说:“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当然。我身入
空门,六根清净,再动凡心,菩萨自然要责怪了,可怎会怪
到你?”我一想不错,是我决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
嫁我。倘若让菩萨怪上了她,累她死后在地狱中受苦,我如
何对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萨自然先怪我,就算下
地狱,咱们夫妻也是一块儿去。’”
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确是个情种,为了要担负菩萨的
责任,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后来又怎会变心?”
仪琳续道:“我就问爹爹:‘后来你娶了妈妈没有?’爹爹
说:‘自然娶成了,否则怎会生下你来?千不该,万不该,那
日你生下来才三个月,我抱了你在门口晒太阳。’我说:‘晒
太阳又有甚么不对了?’爹爹说:‘事情也真不巧,那时候有
个美貌少妇,骑了马经过门口,看见我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
觉得有些奇怪,向咱们瞧了几眼,赞道:“好美的女娃娃!”我
心中一乐,说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妇向我瞪了一眼,问
道:“你这女娃娃是哪里偷来的?”我说:“甚么偷不偷的?是
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妇忽然大发脾气,骂道:“我好好问
你,你几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说:
“取甚么笑?难道和尚不是人,就不会生孩子?你不信,我就
生给你看。”哪知道那女人凶得很,从背上拔出剑来,便向我
刺来,那不是太不讲道理吗?’”
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直言无忌,说的都是真话,但听
在对方耳里,却都成为无聊调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
不还俗?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原是不伦不类。”
仪琳道:“我说:‘这位太太可也太凶了。我明明是你生
的,又没骗她,干么好端端地便拔剑刺人?’爹爹道:‘是啊,
当时我一闪避开,说道:“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刀剑?
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气更大了,
向我连刺三剑。她几剑刺我不中,出剑更快了。我当然不来
怕她,就怕她伤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剑上,我飞起一脚,将
她踢了个筋斗。她站起身来,大骂我:“不要脸的恶和尚,无
耻下流,调戏妇女。”
“‘就在这时候,你妈妈从河边洗了衣服回来,站在旁边
听着。那女人骂了几句,气愤愤的骑马走了,掉在地上的剑
也不要了。我转头跟你娘说话。她一句也不答,只是哭泣。我
问她为甚么事,她总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见了。桌
上有一张纸,写着八个字。你猜是甚么字?那便是“负心薄
幸,好色无厌”这八个字了。我抱了你到处去找她,可哪里
找得到。’
“我说:‘妈妈听了那女人的话,以为你真的调戏了她。’
爹爹说:‘是啊,那不是冤枉吗?可是后来我想想,那也不全
是冤枉,因为当时我见到那个女人,心中便想:“这女子生得
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妈妈做老婆,心中却赞别个女人
美貌,不但心中赞,口中也赞,那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
么?’”
令狐冲心道:“原来仪琳师妹的妈妈醋劲儿这般厉害。当
然这中间大有误会,但问个明白,不就没事了?”仪琳道:
“我说:‘后来找到了妈妈没有?’爹爹说:‘我到处寻找,可
哪里找得到?我想你妈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处处
庵堂都找遍了。这一日,找到了恒山派的白云庵,你师父定
逸师太见你生得可爱,心中欢喜,那时你又在生病,便叫我
将你寄养在庵中,免得我带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条小命。’”
一提到定逸师太,仪琳又不禁泫然,说道:“我从小没了
妈妈,全仗师父抚养长大,可是师父给人害死了,害死她的,
却是令狐大哥的师父,你瞧这可有多为难。令狐大哥跟我一
样,也是自幼没了妈妈,由他师父抚养长大的。不过他比我
还要苦些,不但没了妈妈,连爹爹也没有。他自然敬爱他的
师父,我要是将他师父杀了,为我师父报仇,令狐大哥可不
知有多伤心。我爹爹又说:他将我寄养在白云庵中之后,找
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后来连蒙古、西藏、关外、西域,最偏
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终没打听到半点我娘的音讯。想起来,
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调戏女人,第二天便自尽了。哑婆婆,我
妈妈出家时,是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身入空门之后,决不
再有情缘牵缠,可是终于拗不过爹爹,嫁了给他,刚生下我
不久,便见他调戏女人,给人骂‘无耻下流’,当然生气。她
是个性子十分刚烈的女子,自己以为一错再错,只好自尽了。”
仪琳长长叹了口气,续道:“我爹爹说明白这件事,我才
知道,为甚么他看到‘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
布条时,如此伤心。我说:‘妈妈写了这张纸条骂你,你时时
拿给人家看么?怎么别人竟会知道?’爹爹道:‘当然没有!我
对谁也没说。这种事说了出来,好光彩吗?这中间有鬼,定
是你妈妈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寻我报仇,恨我玷污了她清
白,却又去调戏旁的女子。否则挂在我身上的布条,旁的字
不写,怎么偏偏就写上这八个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
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
“爹爹又道:‘反正我到处找你妈妈不到,到阴世去和她
相会,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惜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绳
子便断了,第二次再上吊,绳子又断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
刀子明明在身边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
我说:‘爹爹,你弄错啦,菩萨保佑,叫你不可自尽,因此绳
子会断,刀子会不见。否则等我找到时,你早已死啦。’爹爹
说:‘那也不错,多半菩萨罚我在世上还得多受些苦楚,不让
我立时去阴世和你妈妈相见。’我说:‘先前我还道是田伯光
的布条跟你掉错了,因此你生这么大的气。’爹爹说:‘怎么
会掉错?不可不戒以前对你无礼,岂不是“胆大妄为”?我叫
他去做媒,要令狐冲这小子来娶你,他推三阻四,总是办不
成,那还不是“办事不力”?这八字评语挂在他身上,真是再
合式也没有了。’我说:‘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干这等无聊
之事,我可要生气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欢的是他小师妹,后
来喜欢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虽然待我很好,但从来就没将
我放在心上。’”
令狐冲听仪琳这么说,心下颇觉歉然。她对自己一片痴
心,初时还不觉得,后来却渐渐明白了,但自己确然如她所
说,先是喜欢岳家小师妹,后来将一腔情意转到了盈盈身上。
这些时候来亡命江湖,少有想到仪琳的时刻。
仪琳道:“爹爹听我这么说,忽然生起气来,大骂令狐大
哥,说道:‘令狐冲这小子,有眼无珠,当真连不可不戒也不
如。不可不戒还知道我女儿美貌,令狐冲却是天下第一大笨
蛋。’他骂了许多粗话,难听得很,我也学不上来。他说:
‘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谁?不是左冷禅,而是令狐冲。左冷禅眼
睛虽然给人刺瞎了,令狐冲可比他瞎得更厉害。’哑婆婆,爹
爹这样说是很不对的,他怎么可以这样骂令狐大哥?我说:
‘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儿美貌百倍,孩儿怎么及得
上人家?再说,孩儿已经身入空门,只是感激令狐大哥舍命
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对我师父的好处,孩儿才时时念着他。我
妈妈说得对,皈依佛门之后,便当六根清净,再受情缘牵缠,
菩萨是要责怪的。’
“爹爹说:‘身入空门,为甚么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
的女人都身入空门,再不嫁人生儿子,世界上的人都没有了。
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给我,又生下你来吗?’我说:
‘爹爹,咱们别说这件事了,我……我宁可当年妈妈没生下我
这个人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哽咽,过了一会,才道:“爹爹
说,他一定要去找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对他说,要
是他对令狐大哥提这等话,我永远不跟他说一句话,他到见
性峰来,我也决不见他。田伯光要是向令狐大哥提这等无聊
言语,我要跟仪清、仪和师姊她们说,永远不许他踏上恒山
半步。爹爹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一
个人走了。哑婆婆,爹爹这么一去,不知甚么时候再来看我?
又不知他会不会再自杀?真叫人挂念得紧。后来我找到田伯
光,叫他跟着爹爹,好好照料他,说完之后,看到有许多人
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丛之中,不知干甚么。我
悄悄跟着过去瞧瞧,却见到了你。哑婆婆,你不会武功,又
听不见人家说话,躲在那里,倘若给人家见到了,那是很危
险的,以后可千万别再跟着人家去躲在草丛里了。你还道是
捉迷藏吗?”
令狐冲险些笑了出来,心想:“这个小师妹孩子气得很,
只当人家也是孩子。”
仪琳道:“这些日子中,仪和、仪清两位师姊总是督着我
练剑。秦绢小师妹跟我说,她曾听到仪和、仪清她们好几位
大师姊商议。大家说,令狐大哥将来一定不肯做恒山派掌门。
岳不群是我们的杀师大仇,我们自然不能并入五岳派,奉他
为我们掌门,因此大家叫我做掌门人。哑婆婆,我可半点也
不相信。但秦师妹赌咒发誓,说一点也不假。她说,几位大
师姊都说,恒山派仪字辈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对我最好,如
果由我做掌门,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们所以决定推
举我,全是为了令狐大哥。她们盼我练好剑术,杀了岳不群,
那时做恒山派掌门,谁也没异议了。她这样解释,我才信了。
不过这恒山派的掌门,我怎么做得来?我的剑法再练十年,也
及不上仪和、仪清师姊她们,要杀岳不群,那是更加办不到
了。我本来心中已乱,想到这件事,心下更加乱了。哑婆婆,
你瞧我怎么办才是?”
令狐冲这才恍然:“她们如此日以继夜的督促仪琳练剑,
原来是盼她日后继我之位,接任恒山派掌门,委实用心良苦,
可也是对我的一番厚意。”
仪琳幽幽的道:“哑婆婆,我常跟你说,我日里想着令狐
大哥,夜里想着令狐大哥,做梦也总是做着他。我想到他为
了救我,全不顾自己性命;想到他受伤之后,我抱了他奔逃;
想到他跟我说笑,要我说故事给他听;想到在衡山县那个甚
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
被子。哑婆婆,我明知你听不见,因此跟你说这些话也不害
臊。我要是不说,整天憋在心里,可真要发疯了。我跟你说
一会话,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她
顿了一顿,轻轻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
这两声叫唤情致缠绵,当真是蕴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
冲不由得身子一震。他早知道这小师妹对自己极好,却想不
到她小小心灵中包藏着的深情,竟如此惊心动魄,心道:“她
待我这等情意,令狐冲今生如何报答得来?”
仪琳轻轻叹息,说道:“哑婆婆,爹爹不明白我,仪和、
仪清师姊她们也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
我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是身入空门的女尼,怎可对一个
男人念念不忘的日思夜想,何况他还是本门的掌门人?我日
日求观音菩萨救我,请菩萨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今儿早晨
念经,念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我心中又在求菩萨,
请菩萨保佑令狐大哥无灾无难,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
小姐结成美满良缘,白头偕老,一生一世都快快活活。我忽
然想,为甚么我求菩萨这样,求菩萨那样,菩萨听着也该烦
了。从今而后,我只求菩萨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乐逍遥。他
最喜欢快乐逍遥,无拘无束,但盼任大小姐将来不要管着他
才好。”
她出了一会神,轻声念道:“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念了十几声,抬头望了望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
也回去罢。”从怀中取出两个馒头,塞在令狐冲手中,道:
“哑婆婆,今天为甚么你不瞧我,你不舒服么?”待了一会,见
令狐冲不答,自言自语:“你又听不见,我却偏要问你,可真
是傻了。”
慢慢转身去了。令狐冲坐在石上,瞧着她的背影隐没在
黑暗之中,她适才所说的那番话,一句句在心中流过,想到
回肠荡气之处,当真难以自己,一时不由得痴了。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无意中向溪水望了一眼,不觉吃
了一惊,只见水中两个倒影并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又
道是水波晃动之故,定睛一看,明明是两个倒影。霎时间背
上出了一阵冷汗,全身僵了,又怎敢回头?
从溪水中的影子看来,那人在身后不过二尺,只须一出
手立时便制了自己死命,但他竟吓得呆了,不知向前纵出。这
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自己全无知觉,武功之高,难以想像,
登时便起了个念头:“鬼!”想到是鬼,心头更涌起一股凉意,
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动,那月下倒影朦朦
胧胧的看不清楚,但见两个影子一模一样,都是穿着宽襟大
袖的女子衣衫,头上梳髻,也是殊无分别,竟然便是自己的
化身。
令狐冲更加惊骇惶怖,似乎吓得连心也停止了跳动,突
然之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猛地里转过头来,和
那“鬼魅”面面相对。
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见这人是个中年
女子,认得便是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但她如何来
到身后,自己浑不觉察,实在奇怪之极。他惧意大消,讶异
之情却丝毫不减,说道:“哑婆婆,原来……原来是你,这可
……这可吓了我一大跳。”但听得自己的声音发颤,又甚是嘶
哑。只见那哑婆婆头髻上横插一根荆钗,穿一件淡灰色布衫,
竟和自己打扮全然相同。他定了定神,强笑道:“你别见怪。
任大小姐记性真好,记得你穿戴的模样,给我这一乔装改扮,
便和你是双胞姊妹一般了。”
他见哑婆婆神色木然,既无怒意,亦无喜色,不知心中
在想些甚么,寻思:“这人古怪得紧,我扮成她的模样,给她
看见了,这地方不宜多耽。”当即站起身来,向哑婆婆一揖,
说道:“夜深了,就此别过。”转身向来路走去。
只走出七八步,突见迎面站着一人,拦住了去路,便是
那个哑婆婆,却不知她使甚么身法,这等无影无踪、无声无
息的闪了过来。东方不败在对敌时身形犹如电闪,快速无伦,
但总尚有形迹可寻,这个婆婆却便如是突然间从地下涌出来
一般。她身法虽不及东方不败的迅捷,但如此无声无息,实
不似活人。
令狐冲大骇之下,知道今晚是遇到了高人,自己甚么人
都不扮,偏偏扮成了她的模样,的确不免惹她生气,当下又
深深一揖,说道:“婆婆,在下多有冒犯,这就去改了装束,
再来悬空寺谢罪。”那哑婆婆仍是神色木然,不露丝毫喜怒之
色。令狐冲道:“啊,是了!你听不到我说话。”俯身伸指,在
地上写道:“对不起,以后不敢。”站起身来,见她仍然呆呆
站立,对地下的字半眼也不瞧。令狐冲指着地下大字,大声
道:“对不起,以后不敢!”那婆婆一动也不动。令狐冲连连
作揖,比划手势,作解衣除发之状,又抱拳示歉,那婆婆始
终纹丝不动。令狐冲无计可施,搔了搔头皮,道:“你不懂,
我可没法子了。”侧过身子,从那婆婆身畔绕过。
他左足一动,那婆婆身子微晃,已挡在他身前。令狐冲
暗吸一口气,说道:“得罪!”向右跨了一步,突然间飞身而
起,向左侧窜了出去。左足刚落地,那婆婆已挡在身前,拦
住了去路。他连窜数次,越来越快,那婆婆竟始终挡在他面
前。令狐冲急了,伸出左手向她肩头推去,那婆婆右掌疾斩
而落,切向他手腕。
令狐冲急忙缩手,他自知理亏,不敢和她相斗,只盼及
早脱身,一低头,想从她身侧闪过,身形甫动,只觉掌风飒
然,那婆婆已一掌从头顶劈到。令狐冲斜身闪让,可是这一
掌来得好快,拍的一声,肩头已然中掌。那婆婆身子也是一
晃,原来令狐冲体内的“吸星大法”生出反应,竟将这一掌
之力吸了过去。那婆婆倏然左手伸出,两根鸡爪般又瘦又尖
的指尖向他眼中插来。
令狐冲大骇,忙低头避过,这一来,背心登时露出了老
大破绽,幸好那婆婆也怕了他的“吸星大法”,竟不敢乘隙击
下,右手一弯,向上勾起,仍是挖他眼珠。显然她打定主意,
专门攻击他眼珠,不论他的“吸星大法”如何厉害,手指入
眼,总是非瞎不可,柔软的眼珠也决不会吸取旁人功力。令
狐冲伸臂挡格,那婆婆回转手掌,五指成抓,抓向他左眼。令
狐冲忙伸左手去格,那婆婆右手飞指已抓向他的右耳。这几
下兔起鹘落,势道快极,每一招都是古里古怪,似是乡下泼
妇与人打架一般,可是既阴毒又快捷,数招之间,已逼得令
狐冲连连倒退。那婆婆的武功其实也不甚高,所长者只是行
走无声,偷袭快捷,真实功夫固然远不及岳不群、左冷禅,连
盈盈也比她高明得多。但令狐冲拳脚功夫甚差,若不是那婆
婆防着他的“吸星大法”,不敢和他手脚相碰,令狐冲早已接
连中掌了。
又拆数招,令狐冲知道若不出剑,今晚已难以脱身,当
即伸手入怀去拔短剑。
他右手刚碰到剑柄,那婆婆出招快如闪电,连攻了七八
招,令狐冲左挡右格,更没余暇拔剑。那婆婆出招越来越毒
辣,明明无怨无仇,却显是硬要将他眼珠挖了出来。令狐冲
大喝一声,左掌遮住了自己双眼,右手再度入怀拔剑,拚着
给她打上一掌,踢上一脚,便可拔出短剑。便在此时,头上
一紧,头发已给抓住,跟着双足离地,随即天旋地转,身子
在半空中迅速转动,原来那婆婆抓着他头发,将他甩得身子
平飞,急转圈子,越来越快。令狐冲大叫:“喂,喂,你干甚
么?”伸手乱抓乱打,想去拿她手臂,突然左右腋下一麻,已
给她点中了穴道,跟着后心、后腰、前胸、头颈几处穴道中
都给她点中了,全身麻软,再也动弹不得。那婆婆兀自不肯
停手,将他身子不绝旋转,令狐冲只觉耳际呼呼风响,心想:
“我一生遇到过无数奇事,但像此刻这般倒霉,变成了一个大
陀螺给人玩弄,却也从所未有。”
那婆婆直转得他满天星斗,几欲昏晕,这才停手,拍的
一声,将他重重摔在地下。
令狐冲本来自知理亏,对那婆婆并无敌意,但这时给她
弄得半死不活,自是大怒,骂道:“臭婆娘当真不知好歹,我
倘若一上来就拔剑,早在你身上截了几个透明窟窿。”
那婆婆冷冷的瞧着他,脸上仍是木然,全无喜怒之色。
令狐冲心道:“打是打不来了,若不骂个爽快,未免太也
吃亏。但此刻给她制住,如果她知我在骂人,自然有苦头给
我吃。”当即想到了一个主意,笑嘻嘻地骂道:“贼婆娘,臭
婆娘,老天爷知道你心地坏,因此将你造得天聋地哑,既不
会笑,又不会哭,像白痴一样,便是做猪做狗,也胜过如你
这般。”他越骂越恶毒,脸上也就越是笑得欢畅。他本来只是
假笑,好让那婆婆不疑心自己是在骂她,但骂到后来,见那
婆婆全无反应,此计已售,不由得大为得意,真的哈哈大笑
起来。
那婆婆慢慢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头发,着地拖去。她
渐行渐快,令狐冲穴道被点,知觉不失,身子在地下碰撞磨
擦,好不疼痛,口中叫骂不停,要笑却是笑不出来了。那婆
婆拖着他直往山上行去,令狐冲侧头察看地形,见她转而向
西,竟是往悬空寺而去。
令狐冲这时早已知道,不戒和尚、田伯光、漠北双熊、仇
松年等人着了道儿,多半都是她做的手脚,要神不知、鬼不
觉的突然将人擒住,除了她如此古怪的身手,旁人也真难以
做到,只是自己曾来过悬空寺,见了这聋哑婆婆竟一无所觉,
可说极笨。连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盈盈、上官云这等大行
家,见了她也不起疑,这哑婆婆的掩饰功夫实在做得极好。转
念又想:“这婆婆如也将我高高挂在通元谷的公孙树上,又在
我身上挂一块布条,说我是天下第一大淫棍之类,我身为恒
山派掌门,又穿着这样一身不伦不类的女人装束,这个脸可
丢得大了。幸好她是拖我去悬空寺,让她在寺中吊打一顿,不
致公然出丑,也就罢了。”想到今晚虽然倒霉,但不致在恒山
别院中高挂示众,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不知她是
否知晓我的身份,莫非瞧在我恒山掌门的份上,这才优待三
分?”
一路之上,山石将他撞得全身皮肉之伤不计其数,好在
脸孔向上,还没伤到五官。到得悬空寺,那婆婆将他直向飞
阁上拖去,直拖上左首灵龟阁的最高层。令狐冲叫声:“啊哟,
不好!”灵龟阁外是座飞桥,下临万丈深渊,那婆婆只怕要将
自己挂在飞桥之上。这悬空寺人迹罕至,十天半月中难得有
人到来,这婆婆若是将自己挂在那里,不免活生生的饿死,这
滋味可大大不妙了。
那婆婆将他在阁中一放,径自下阁去了。令狐冲躺在地
下,推想这恶婆娘到底是甚么来头,竟无半点头绪,料想必
是恒山派的一位前辈名手,便如是于嫂一般的人物,说不定
当年是服侍定静、定闲等人之师父的。想到此处,心下略宽:
“我既是恒山掌门,她总有些香火之情,不会对我太过为难。”
但转念又想:“我扮成了这副模样,只怕她认我不出。倘若她
以为我也是张夫人之类,故意扮成了她的样子,前来卧底,意
图不利于恒山,不免对我‘另眼相看’,多给我些苦头吃,那
可糟得很了。”
也不听见楼梯上脚步响声,那婆婆又已上来,手中拿了
绳索,将令狐冲手脚反缚了,又从怀中取出一根黄布条子,挂
在他颈中。令狐冲好奇心大起,要想看看那布条上写些甚么,
可是便在此时,双眼一黑,已给她用黑布蒙住了双眼。令狐
冲心想:“这婆婆好生机灵,明知我急欲看那布条,却不让看。”
又想:“令狐冲是无行浪子,天下知名,这布条上自不会有甚
么好话,不用看也知道。”
只觉手腕脚踝上一紧,身子腾空而起,已给高高悬挂在
横梁之上。令狐冲怒气冲天,又大骂起来,他虽爱胡闹,却
也心细,寻思:“我一味乱骂,毕竟难以脱身,须当慢慢运气,
打通穴道,待得一剑在手,便可将她也制住了。我也将她高
高挂起,再在她头颈中挂一根黄布条子,那布条上写甚么字
好?天下第一大恶婆!不好,称她天下第一,说不定她心中
反而喜欢,我写‘天下第十八恶婆’,让她想破了脑袋也猜不
出,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十七个恶婆究竟是些甚么人。”侧耳倾
听,不闻呼吸之声,这婆婆已下阁去了。
挂了两个时辰,令狐冲已饿得肚中咕咕作声,但运气之
下,穴道渐通,心下正自暗喜,忽然间身子一晃,砰的一声,
重重摔在楼板之上,竟是那婆婆放松了绳索。但她何时重来,
自己浑没半点知觉。那婆婆扯开了蒙住他眼上的黑布,令狐
冲颈中穴道未通,无法低头看那布条,只见到最底下一字是
个“娘”字。
他暗叫“不好!”心想她写了这个“娘”字,定然当我是
个女人,她写我是淫徒、浪子,都没甚么,将我当作女子,那
可大大的糟糕。
只见那婆婆从桌上取过一只碗来,心想:“她给我水喝,
还是喝汤?最好是喝酒!”突然间头上一阵滚热,大叫一声:
“啊哟!”这碗中盛的竟是热水,照头淋在他头顶。
令狐冲大骂:“贼婆娘,你干甚么?”只见她从怀中取出
一柄剃刀,令狐冲吃了一惊,但听得嗤嗤声响,头皮微痛,那
婆婆竟在给他刹头。令狐冲又惊又怒,不知这疯婆子是何用
意,过不多时,一头头发已给剃得干干净净,心想:“好啊,
令狐冲今日做了和尚。啊哟,不对,我身穿女装,那是做了
尼姑。”突然间心中一寒:“盈盈本来开玩笑,说叫我扮作尼
姑,这一语成谶,只怕大事不妙。说不定这恶婆娘已知我是
何人,认为大男人做恒山派掌门大大不妥,不但剃了我头,还
要……还要将我阉了,便似不可不戒一般,教我无法秽乱佛
门清净之地。这女人忠于恒山派,发起疯来,甚么事都做得
出。啊哟,令狐冲今日要遭大劫,‘武林称雄,引刀自宫’,可
别去练辟邪剑法。”那婆婆剃完了头,将地下的头发扫得干干
净净。令狐冲心想事势紧急,疾运内力,猛冲被
封的穴道,正觉被封的几处穴道有些松动,忽然背心、后
腰、肩头几处穴道一麻,又给她补了几指。令狐冲长叹一声,
连“恶婆娘”三字也不想骂了。
那婆婆取下他颈中的布条,放在一旁,令狐冲这才看见,
布条上写道:“天下第一大瞎子,不男不女恶婆娘。”他登时
暗暗叫苦:“原来这婆娘装聋作哑,她是听得见说话的,否则
不戒大师说我是天下第一大瞎子,她又怎会知道?若不是不
戒大师跟女儿说话时她在旁偷听,便是仪琳跟我说话之时,她
在旁偷听,说不定两次她都偷听了。”当即大声道:“不用假
扮了,你不是聋子。”但那婆娘仍是不理,径自伸手来解他衣
衫。
令狐冲大惊,叫道:“你干甚么?”嗤的一声响,那婆婆
将他身上女服撕成两半,扯了下来。
令狐冲惊叫:“你要是伤了我一根毫毛,我将你斩成肉
酱。”转念一想:“她将我满头头发都剃了,岂只伤我毫毛而
已?”
那婆婆取过一块小小磨刀石,醮了些水,将那剃刀磨了
又磨,伸指一试,觉得满意了,放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一个
瓷瓶,瓶上写着“天香断续胶”五字。令狐冲数度受伤,都
曾用过恒山派的治伤灵药,一见到这瓷瓶,不用看瓶上的字,
也知是此伤药,另有一种“白云熊胆丸”,用以内服。果然那
婆婆跟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赫然便是“白云熊胆丸”。
那婆婆再从怀里取出了几根白布条子出来,乃是裹伤用的绷
带。令狐冲旧伤已愈,别无新伤,那婆婆如此安排,摆明是
要在他身上新开一两个伤口了,心下只暗暗叫苦。
那婆婆安排已毕,双目凝视令狐冲,隔了一会,将他身
子提起,放在板桌之上,又是神色木然的瞧着他。令狐冲身
经百战,纵然身受重伤,为强敌所困,亦无所惧,此刻面对
着这样一个老婆婆,却是说不出的害怕。那婆婆慢慢拿起剃
刀,烛火映上剃刀,光芒闪动,令狐冲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的
落在衣襟之上。
突然之间,他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更不细思,大声道:
“你是不戒和尚的老婆!”
那婆婆身子一震,退了一步,说道:“你——怎——么——
知——道?”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便如是小儿初学说话一般。
令狐冲初说那句话时,脑中未曾细思,经她这么一问,才
去想自己为甚么知道,冷笑一声,道:“哼,我自然知道,我
早就知道了。”心下却在迅速推想:“我为甚么知道?我为甚
么知道?是了,她挂在不戒大师颈中字条上写‘天下第一负
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负心薄幸、好色无厌’八字评
语,除了不戒大师自己之外,世上只有他妻子方才知晓。”大
声道:“你心中还是念念不忘这个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
否则他去上吊,为甚么你要割断他上吊的绳子?他要自刎,为
甚么你要偷了他的刀子?这等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让
他死了,岂不干净?”
那婆婆冷冷的道:“让他——死得这等——爽快,岂不
——便宜了——他?”令狐冲道:“是啊,让他这十几年中心
急如焚,从关外找到藏边,从漠北找到西域,到每一座尼姑
庵去找你,你却躲在这里享清福,那才算没便宜了他!”那婆
婆道:“他罪有——应得,他娶我为妻,为甚么——调戏女子?”
令狐冲道:“谁说他调戏了?人家瞧你的女儿,他也瞧了瞧人
家,又有甚么不可以?”那婆婆道:“娶了妻的,再瞧女人,不
可以。”
令狐冲觉得这女人无理可喻,说道:“你是嫁过人的女人,
为甚么又瞧男人?”那婆婆怒道:“我几时瞧男人?胡说八道!”
令狐冲道:“你现在不是正瞧着我吗?难道我不是男人?不戒
和尚只不过瞧了女人几眼,你却拉过我头发,摸过我头皮。我
跟你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只要碰一碰我身上的肌肤,便是
犯了清规戒律。幸好你只碰到我头皮,没摸到我脸,否则观
音菩萨一定不会饶你。”他想这女人少在外间走动,不通世务,
须得吓她一吓,免得她用剃刀在自己身上乱割乱划。
那婆婆道:“我斩下你的手脚脑袋,也不用碰到你身子。”
令狐冲道:“要斩脑袋,只管请便。”那婆婆冷笑道:“要我杀
你,可也没这般容易。现下有两条路,任你自择。一条是你
快快娶仪琳为妻,别害得她伤心而死。你如摆臭架子不答应,
我就阉了你,叫你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娶仪琳,也就
娶不得第二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她十多年来装聋作哑,久不
说话,口舌已极不灵便,说了这会子话,言语才流畅了些。
令狐冲道:“仪琳固然是个好姑娘,难道世上除了她之外,
别的姑娘都是不要脸的坏女人?”那婆婆道:“差不多了,好
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到底答不答应,快快说来。”
令狐冲道:“仪琳小师妹是我的好朋友,她如知道你如此
逼我,她可要生气的。”那婆婆道:“你娶了她为妻,她欢喜
得很,甚么气都消了。”令狐冲道:“她是出家人,发过誓不
能嫁人的。一动凡心,菩萨便要责怪。”那婆婆道:“倘若你
做了和尚,菩萨便不只怪她一人了。我给你剃头,难道是白
剃的么?”
令狐冲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给我剃光了头,
是要我做和尚,以便娶小尼姑为妻。你老公从前这样干,你
就叫我学他的样。”那婆婆道:“正是。”令狐冲笑道:“天下
光头秃子多得很,剃光了头,并不就是和尚。”那婆婆道:
“那也容易,我在你脑门上烧几个香疤便是。秃头不一定是和
尚,秃头而又烧香疤,那总是和尚了。”说着便要动手。令狐
冲忙道:“慢来,慢来。做和尚要人家心甘情愿,哪有强迫之
理?”那婆婆道:“你不做和尚,便做太监。”
令狐冲心想:这婆婆疯疯颠颠,只怕甚么事都做得出,须
要先施缓兵之计,说道:“你叫我做太监之后,忽然我回心转
意了,想娶仪琳小师妹为妻,那怎么办?不是害了我二人一
世吗?”那婆婆怒道:“咱们学武之人,做事爽爽快快,一言
而决,又有甚么三心两意、回心转意的?和尚便和尚,太监
便太监!男子汉大丈夫,怎可拖泥带水?”令狐冲笑道:“做
了太监,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那婆婆怒道:“咱们在谈
论正事,谁跟你说笑?”
令狐冲心想:“仪琳小师妹温柔美貌,对我又是深情一片,
但我心早已属于盈盈,岂可相负?这婆婆如此无理见逼,大
丈夫宁死不屈。”说道:“婆婆,我问你,一个男子汉负心薄
幸,好色无厌,好是不好?”那婆婆道:“那又何用多问?这
种人比猪狗也不如,枉自为人。”令狐冲道:“是了。仪琳小
师妹人既美貌,对我又好,为甚么我不娶她为妻?只因我早
已与另一位姑娘有了婚姻之约。这位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令
狐冲就算全身皮肉都给你割烂了,我也决不负她。倘若辜负
了她,岂不是变成了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不
戒大师这个‘天下第一’的称号,便让我令狐冲给抢过来了。”
那婆婆道:“这位姑娘,便是魔教的任大小姐,那日魔教
教众在这里将你围住了,便是她出手相救的,是不是?”令狐
冲道:“正是,这位任大小姐你是亲眼见过的。”那婆婆道:
“那容易得很,我叫任大小姐抛弃了你,算是她对你负心薄幸,
不是你对她负心薄幸,也就是了。”令狐冲道:“她决不会抛
弃我的。她肯为我舍了性命,我也肯为她舍了性命。我不会
对她负心,她也决不会对我负心。”
那婆婆道:“只怕事到临头,也由不得她。恒山别院中臭
男人多得很,随便找一个来做她丈夫就是了。”令狐冲大声怒
喝:“胡说八道!”
那婆婆道:“你说我办不到吗?”走出门去,只听得隔房
开门之声,那婆婆重又回进房来,手中提着一个女子,手足
被缚,正便是盈盈。
令狐冲大吃一惊,没料到盈盈竟也已落入这婆娘的手中,
见她身上并无受伤的模样,略略宽心,叫道:“盈盈,你也来
了。”盈盈微微一笑,说道:“你们的说话,我都听见啦。你
说决不对我负心薄幸,我听着很是欢喜。”那婆婆喝道:“在
我面前,不许说这等不要脸的话。小姑娘,你要和尚呢,还
是要太监?”盈盈脸上一红,道:“你的话才真难听。”
那婆婆道:“我仔细想想,要令狐冲这小子抛了你,另娶
仪琳,他是决计不肯的了。”令狐冲大声喝采:“你开口说话
以来,这句话最有道理。”那婆婆道:“那我老人家做做好事,
就让一步,便宜了令狐冲这小子,让他娶了你们两个。他做
和尚,两个都娶;做太监,一个也娶不成。只不过成亲之后,
你可不许欺侮我的乖女儿,你们两头大,不分大小。你年纪
大着几岁,就让仪琳叫你姊姊好了。”
令狐冲道:“我……”他只说了个“我”字,哑穴上一麻,
已给她点得说不出话来。那婆婆跟着又点了盈盈的哑穴,说
道:“我老人家决定了的事,不许你们罗里罗唆的打岔。让你
这小和尚娶两个如花如玉的老婆,还有甚么话好说?哼,不
戒这老贼秃,有甚么用?见到女儿害相思病,空自干着急,我
老人家一出手就马到成功。”说着飘身出房。
令狐冲和盈盈相对苦笑,说话固不能说,连手势也不能
打。令狐冲凝望着她,其时朝阳初升,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桌上的红烛兀自未熄,不住晃动,轻烟的影子飘过盈盈皓如
白玉的脸,更增丽色。
只见她眼光射向抛在地下的剃刀,转向板凳上放着的药
瓶和绷带,脸上露出嘲弄之意,显然在取笑他:“好险,好险!”
但立即眼光转开,低垂下来,脸上罩了一层红晕,知道这种
事固然不能说,连想也不能想。
令狐冲见到她娇羞无邪,似乎是做了一件大害羞事而给
自己捉到一般,不禁心中一荡,不由自禁的想:“倘若我此刻
身得自由,我要过去抱她一抱,亲她一亲。”
只见她眼光慢慢转将上来,与令狐冲的眼光一触,赶快
避开,粉颊上红晕本已渐消,突然间又是面红过耳。令狐冲
心想:“我对盈盈当然坚贞不二。那恶婆娘逼我和仪琳小师妹
成亲,为求脱身,只好暂且敷衍,待得她解了我穴道,我手
中有剑,还怕她怎的?这恶婆娘拳脚功夫虽好,和左冷禅、任
教主他们相比,那还差得很远。剑上功夫决计不是我敌手。她
胜在轻手轻脚,来去无声,实施偷袭,教人猝不及防。若是
真打,盈盈会胜她三分,不戒大师也比她强些。”
他想得出神,眼光一转,只见盈盈又在瞧着自己,这一
次她不再害羞,显是没再想到太监的事。见她眼光斜而向上,
嘴角含笑,那是在笑自己的光头,不想太监而在笑和尚了。
令狐冲哈哈大笑,可是没能笑出声来,但见盈盈笑得更
加欢喜了,忽见她眼珠转了几转,露出狡狯的神色,左眼眨
了一下,又眨一下。令狐冲未明她的用意,只见她左眼又是
眨了两下,心想:“连眨两下,那是甚么意思?啊,是了,她
在笑我要娶两个老婆。”当即左眼眨了一下,收起笑容,脸上
神色甚是严肃,意思说:“只娶你一个,决无二心。”盈盈微
微摇头,左眼又眨了两下,意思似是说:“娶两个就两个好了!”
令狐冲又摇了摇头,左眼眨了一眨。他想将头摇得大力
些,以示坚决,只是周身穴道被点得太多,难以出力,脸上
神气,却是诚挚之极。盈盈微微点头,眼光又转到剃刀上去,
再缓缓摇了摇头。令狐冲双目凝视着她。盈盈的眼光慢慢移
动,和他相对。
两人相隔丈许,四目交视,忽然间心意相通,实已不必
再说一句话,反正于对方的情意全然明白。娶不娶仪琳无关
紧要,是和尚是太监无关紧要。两人死也好,活也好,既已
有了两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满意足,眼前这一刻便是天长
地久,纵然天崩地裂,这一刻也已拿不去、销不掉了。
两人脉脉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楼梯上脚
步声响,有人走上阁来,两人这才从情意缠绵、销魂无限之
境中醒了过来。
只听得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道:“哑婆婆,你带我来干甚
么?”正是仪琳的声音。听得她走进隔房,坐了下来,那婆婆
显然陪着她在一起,但听不到她丝毫行动之声。过了一会,听
得那婆婆慢慢的道:“你别叫我哑婆婆,我不是哑的。”
仪琳一声尖叫,极是惊讶,颤声说道:“你……你……你
不……不哑了?你好了?”那婆婆道:“我从来就不是哑巴。”
仪琳道:“那……那么你从前也不聋,听……听得见我……我
的话?”语声中显出极大的惊恐。那婆婆道:“孩子,你怕甚
么?我听得见你的说话,那可不更好么?”令狐冲听到她语气
慈和亲切,在跟亲生女儿说话时,终于露出了爱怜之意。
但仪琳仍是十分惊惶,颤声道:“不,不!我要去了!”那
婆婆道:“你再坐一会,我有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仪琳道:
“不,我……我不要听。你骗我,我只当你都听不见,我……
我才跟你说那些话,你骗我。”她语声哽咽,已是急得哭了出
来。
那婆婆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别担心。我不
是骗你,我怕你闷出病来,让你说了出来,心里好过些。我
来到恒山,一直就扮作又聋又哑,谁也不知道,并不是故意
骗你。”仪琳抽抽噎噎的哭泣。那婆婆又柔声道:“我有一件
最好的事跟你说,你听了一定很欢喜的。”仪琳道:“是我爹
爹的事吗?”那婆婆道:“你爹爹,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
令狐大哥的事。”仪琳颤声道:“你别提……别提他,我……
我永远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念经啦!”那婆婆道:“不,你
耽一会,听我说完。你令狐大哥跟我说,他心里其实爱你得
紧,比爱那个魔教任大小姐,还要胜过十倍。”
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下暗骂:“臭婆娘,撒这漫天
大谎!”
仪琳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用哄我。我初识得他时,
令狐大哥只爱他小师妹一人,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小师
妹。后来他小师妹对他不起,嫁了别人,他就只爱任大小姐
一人,也是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任大小姐。”
令狐冲和盈盈目光相接,心头均是甜蜜无限。
那婆婆道:“其实他一直在偷偷喜欢你,只不过你是出家
人,他又是恒山派掌门,不能露出这个意思来。现下他下了
大决心,许下大愿心,决意要娶你,因此先落发做了和尚。”
仪琳又是一声惊呼,道:“不……不……不会的,不可以的,
不能够!你……你叫他别做和尚。”那婆婆叹道:“来不及啦,
他已经做了和尚。他说,不管怎么,一定要娶你为妻。倘若
娶不成,他就自尽,要不然就去做太监。”
仪琳道:“做太监?我师父曾说,这是粗话,我们出家人
不能说的。”那婆婆道:“太监也不是粗话,那是服侍皇帝、皇
后的低三下四之人。”仪琳道:“令狐大哥最是心高气傲,不
愿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他连皇帝也不
愿做,别说去服侍皇帝了。他当然不会做太监。”那婆婆道:
“做太监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后,那只是个比喻。做太
监之人,是不会生养儿女的。”仪琳道:“我可不信。令狐大
哥日后和任大小姐成亲,自然会生好几个小宝宝。他二人都
这么好看,生下来的儿女,一定可爱得很。”
令狐冲斜眼相视,但见盈盈双颊晕红,娇羞中喜悦不胜。
那婆婆生气了,大声道:“我说他不会生儿子,就是不会生。
别说生儿子,娶老婆也不能。他发了毒誓,非娶你不可。”仪
琳道:“我知道他心中只有任大小姐一个。”
那婆婆道:“他任大小姐也娶,你也娶。懂了吗?一共娶
两个老婆。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别说娶两个了。”仪
琳道:“不会的。一个人心中爱了甚么人,他就只想到这个人,
朝也想,晚也想,吃饭时候、睡觉时候也想,怎能够又去想
第二个人?好像我爹爹那样,自从我妈走了之后,他走遍天
涯海角,到处去寻她。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两个女
人,我爹爹怎地又不另娶一个?”那婆婆默然良久,叹道:
“他……他从前做错了事,后来心中懊悔,也是有的。”
仪琳道:“我要去啦。婆婆,你要是向旁人提到令狐大哥
他……他要娶我甚么的,我可不能活了。”那婆婆道:“那又
为甚么?他说非娶你不可,你难道不喜欢么?”仪琳道:“不,
不!我时时想着他,时时向菩萨求告,要菩萨保佑他逍遥快
活,只盼他无灾无难,得如心中所愿,和任大小姐成亲。婆
婆,我只是盼他心中欢喜。我从来没盼望他来娶我。”那婆婆
道:“他倘若娶不成你,他就决不会快活,连做人也没有乐趣
了。”仪琳道:“都是我不好,只道你听不见,向你说了这许
多令狐大哥的话。他是当世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只是个甚
么也不懂,甚么也不会的小尼姑。他说过的,‘一见尼姑,逢
赌必输’,见了我都会倒霉,怎会娶我?我皈依佛门,该当心
如止水,再也不能想这种事。婆婆,你以后提也别提,我……
我以后也决不见你了。”
那婆婆急了,道:“你这小丫头莫名其妙。令狐冲已为你
做了和尚,他说非娶你不可,倘若菩萨责怪,那就只责怪他。”
仪琳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和我爹爹也一般想么?一定不会
的。我妈妈聪明美丽,性子和顺,待人再好不过,是天下最
好的女人。我爹爹为她做和尚,那是应该的,我……我可连
妈妈的半分儿也及不上。”
令狐冲心下暗笑:“你这个妈妈,聪明美丽固然不见得,
性子和顺更是不必谈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妈妈才半分儿不
及你呢。”
那婆婆道:“你怎知道?”仪琳道:“我爹爹每次见我,总
是说妈妈的好处,说她温柔斯文,从来不骂人,不发脾气,一
生之中,连蚂蚁也没踏死过一只。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
一起,也及不上我妈妈。”那婆婆道:“他……他真的这样说?
只怕是……是假的。”说这两句话时声音微颤,显是心中颇为
激动。仪琳道:“当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儿,爹爹怎么会骗我?”
霎时之间,灵龟阁中寂静无声,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
之中。
仪琳道:“哑婆婆,我去了。我今后再也不见令狐大哥啦,
我只是每天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他。”只听得脚步声响,她轻轻
的走下楼去。
过了良久良久,那婆婆似乎从睡梦中醒来,低低的自言
自语:“他说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在
找我?那么,他其实并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突然
间提高嗓子,叫道:“仪琳,仪琳,你在哪里?”但仪琳早已
去得远了。
那婆婆又叫了两声,不闻应声,急速抢下楼去。她赶得
十分急促,但脚步声仍是细微如猫,几不可闻。
三十八聚歼
令狐冲和盈盈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阳光从窗中照射过来,剃刀上一闪一闪发光。令狐冲心想:
“想不到这场厄难,竟会如此度过?”
忽然听得悬空寺下隐隐有说话之声,相隔远了,听不清
楚。过得一会,听得有人走近寺来,令狐冲叫道:“有人!”这
一声叫出,才知自己哑穴已解。人身上哑穴点得最浅,他内
力较盈盈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点了点头。令狐冲想伸
展手足,兀自动弹不得。但听得有七八人大声说话,走进悬
空寺,跟着拾级走上灵龟阁来。
只听一人粗声粗气的道:“这悬空寺中鬼也没有一个,却
搜甚么?可也忒煞小心了。”正是头陀仇松年。西宝和尚道:
“上边有令,还是照办的好。”
令狐冲急速运气冲穴,可是他的内力主要得自旁人,虽
然浑厚,却不能运用自如,越着急,穴道越是难解。听得严
三星道:“岳先生说成功之后,将辟邪剑法传给咱们,我看这
话有九分靠不住。这次来到恒山干事,虽然大功告成,但立
功之人如此众多,咱们又没出甚么大力气,他凭甚么要单单
传给咱们?”
说话之间,几人已上得楼来,一推开阁门,突然见到令
狐冲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缚,吊在梁上,不禁齐声惊呼。
“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这里?唔,还有
一个和尚。”张夫人道:“谁敢对任大小姐如此无礼?”走到盈
盈身边,便去解她的绑缚。游迅道:“张夫人,且慢,且慢!”
张夫人道:“甚么且慢?”游迅道:“这可有点奇哉怪也。”玉
灵道人突然叫道:“咦,这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门令狐
冲。”
几个人一齐转头,向令狐冲瞧去,登时认了出来。这八
人素来对盈盈敬畏,对令狐冲也十分忌惮,当下面面相觑,一
时没了主意。严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时说道:“大功一件!”玉
灵道人道:“正是。他们抓到些小尼姑,有甚么希罕?拿到恒
山派的掌门,那才是大大的功劳。这一下,岳先生非传我们
辟邪剑法不可。”张夫人问道:“那怎么办?”八人心中转的都
是一般念头:“倘若将任大小姐放了。别说拿不到令狐冲,咱
们几人立时便性命不保,那怎么办?”但在盈盈积威之下,若
说不去放她,却又万万不敢。
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
夫。不做君子,那也罢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得
很!”玉灵道人道:“你说是乘机下手,杀人灭口?”游迅道:
“我没说过,是你说的。”张夫人厉声道:“圣姑待咱们恩重,
谁敢对她不敬,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仇松年道:“你到这时
候再放她,难道她还会领咱们的情?她又怎肯让咱们擒拿令
狐冲?”张夫人道:“咱们好歹也入过恒山派的门,欺师叛门,
是谓不义。”说着伸手便去解盈盈的绑缚。
仇松年厉声喝道:“住手!”张夫人怒道:“你说话大声,
吓唬人吗?”仇松年刷的一声,戒刀出鞘。张夫人动作极是迅
捷,怀中抽出短刀,将盈盈手足上的绳索两下割断。她想盈
盈武功极高,只须解开她的绑缚,七人便群起而攻,也无所
惧。刀光闪处,仇松年一刀已砍了过来。张夫人短刀嗤嗤有
声,连刺三刀,将仇松年逼退了两步。
余人见盈盈绑缚已解,心下均有惧意,退到门旁,便欲
争先下楼,但见盈盈摔在地下,竟不跃起,才知她穴道被点,
又都慢慢回来。
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说呢,大家是好朋友,为甚么要动
刀子,那不是太伤和气吗?”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
解,咱们还有命吗?”持刀又向张夫人扑去,戒刀对短刀,登
时打得十分激烈。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极沉重,但在张
夫人贴身肉搏之下,这头陀竟占不到丝毫便宜。游迅笑道:
“别打,别打,有话慢慢商量。”拿着折扇,走近相劝。仇松
年喝道:“滚开,别碍手碍脚!”游迅笑道:“是,是!”转过
身来,突然间右手一抖,张夫人一声惨呼,游迅手中那柄钢
骨折扇已从她喉头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我劝你别
动刀子,你一定不听,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折扇一抽,
张夫人喉头鲜血疾喷出来。
这一着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惊退开,骂道:“他
妈的,龟儿子原来帮我。”
游迅笑道:“不帮你,又帮谁?”转过身来,向盈盈道:
“任大小姐,你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让
你三分,不过大家对你又敬又怕,还是为了你有‘三尸脑神
丹’的解药。把这解药拿了过来,你圣姑也就不足道了。”六
人都道:“对,对,拿了她解药,杀了她灭口。”玉灵道人道:
“大伙儿先得立一个誓,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身上的
‘三尸脑神丹’立时便即发作。”这几人眼见已非杀盈盈不可,
但一想到任我行,无不惊怖,这事如果泄漏了出去,江湖虽
大,可无容身之所。当下七人一齐起誓。
令狐冲知道他们一起完誓,使会动刀杀了盈盈,急运内
功在几处被封穴道上冲了几下,却全无动静。他心中一急,向
盈盈瞧去,只见她一双妙目凝望自己,眼神中全无惧色,当
即心中一宽:“反正总是要死,我二人同时毕命,也好得很。”
仇松年向游迅道:“动手啊。”游迅道:“仇头陀向来行事
爽快,最有英雄气概,还是请仇兄动手。”仇松年骂道:“你
不动手,我先宰了你。”游迅笑道:“仇兄既然不敢,那么严
兄出手如何?”仇松年骂道:“你奶奶的,我为甚么不敢?今
日老子就是不想杀人。”玉灵道人道:“不论是谁动手都是一
样,反正没人会说出去。”西宝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样,那
么就请道兄出手好了。”严三星道:“有甚么推三阻四的?打
开天窗说亮话,大伙儿谁也信不过谁,大家都拔出兵刃来,同
时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这些人虽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
临到决意要杀盈盈了,还是不敢对她有甚么轻侮的言语。
游迅道:“且慢,让我先取了解药在手再说。”仇松年道:
“为甚么让你先取?你拿在手中,便来要挟旁人,让我来取。”
游迅道:“给你拿了,谁敢说你不会要挟?”玉灵道人道:“别
挨时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先杀人,再分药!”
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余人纷纷取出兵刃,围在盈盈身周。
盈盈眼见大限已到,目不转睛的瞧着令狐冲,想着这些
日子来和他同过的甜蜜时光,嘴边现出了温柔微笑。
严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时下手,一、二、三!”
他“三”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时向盈盈身上递去。哪知七
件兵刃递到她身边半尺之处,不约而同的都停住不前。
仇松年骂道:“胆小鬼,干么不敢杀过去?就想旁人杀了
她,自己不落罪名!”西宝和尚道:“你胆子倒大得很,你的
戒刀可也没砍下!”七人心中各怀鬼胎,均盼旁人先将盈盈杀
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溅血,要杀这个向来敬畏的人,可着
实不易。仇松年道:“咱们再来!这一次谁的兵刃再停着不动,
那便是龟儿子王八蛋,婊子养的,猪狗不如!我来叫一二三。
一——二——”
这“三”字尚未出口,令狐冲叫道:“辟邪剑法!”
七人一听,立即回头,倒有四人齐声问道:“甚么?”岳
不群以辟邪剑法在封禅台上刺瞎左冷禅,轰传武林,这七人
艳羡之极,这些时候来日思夜想,便是这辟邪剑谱。
令狐冲念道:“辟邪剑法,剑术至尊,先练剑气,再练剑
神。气神基定,剑法自精。剑气如何养,剑神如何生?奇功
兼妙诀,皆在此中寻。”他念一句,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念得
六七句,七个人都已离开盈盈身畔,走到了他身边。
仇松年听他住口不念,问道:“这……这便是辟邪剑谱
吗?”令狐冲道:“不是辟邪剑谱,难道是邪辟剑谱?”仇松年
道:“你念下去。”令狐冲念道:“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
集思,心田无尘……”念到这里便不念了。西宝和尚催道:
“念下去,念下去。”玉灵道人却口舌微动,跟着念诵,用心
记忆:“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集思,心田无尘。”
其实令狐冲从未见过辟邪剑谱,他所念的,只是华山剑
法的歌诀,将“华山之剑,至轻至灵”这八字改成了“辟邪
剑法,剑术至尊”而已。这本是岳不群所传的“气宗”歌诀,
因此有甚么“先练剑气,再练剑神”的词句。否则令狐冲读
书不多,识得的字便已有限,仓卒之际,如何能出口成章,这
等似模似样?但仇松年等人一来没听过华山剑法的歌诀,二
来心中念念不忘于辟邪剑法,已如入魔一般,一听有人背诵
辟邪剑法的歌诀,个个神魂颠倒,哪里还有余暇来细思剑谱
的真假?
令狐冲继续念道:“绵绵汩汩,剑气充盈,辟邪剑出,杀
个干净……”这“杀个干净”四字,是他信口胡诌的,华山
剑诀中并无这等说法,他念到此处,说道:“这个,这个……
下面好像是‘杀不干净,剑法不灵’,又好像不是,有点记不
清楚了。”
西宝和尚等齐问:“剑谱在哪里?”令狐冲道:“这剑谱……
可决不是在我身上。”一面说,一面眼望自己腹部。这句话当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一言既出,两只手同时伸入他怀
中摸去,一只是西宝和尚的,一只是仇松年的。突然间两人
齐声惨叫,西宝和尚脑浆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长剑贯胸而
出,却是分别遭了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的毒手。
严三星冷笑道:“大伙儿辛辛苦苦的找这辟邪剑谱,好容
易剑谱出现,这两个龟蛋却想独占,天下有这等便宜事?”砰
砰两声,飞腿将两人尸体踢了开去。
令狐冲初时假装念诵辟邪剑谱,只是眼见盈盈命在顷刻,
情急智生,将众人引开,只盼拖延时刻,自己或盈盈被点的
穴道得能解开,没想到此计十分灵验,不但引开了七人,而
且逗得他们自相残杀,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
喜。
游迅道:“这剑谱是否真在令狐冲身上,谁也没瞧见,咱
们自己先砍杀起来,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毕,严
三星已翻着怪眼,恶狠狠的瞪着他,说道:“你说我们心急,
你心中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独吞剑谱了?”游迅道:“独
吞是不敢,像这位大和尚这般脑袋瓜子开花,有甚么好玩?不
过这剑谱天下闻名,大伙儿一齐开开眼界,总是想的。”桐柏
双奇齐声道:“不错,谁也不能独吞,要瞧便一起瞧。”
严三星向游迅道:“好,那么你去这小子怀中,将剑谱取
出来。”游迅摇头微笑,说道:“在下决无独吞之意,也不敢
先睹为快。严兄取了出来,让在下瞧上几眼,也就心满意足
了。”严三星向玉灵道人道:“那么你去取!”玉灵道人道:
“还是严兄去取的好。”严三星向桐柏双奇二人望去,二人也
都摇了摇头。严三星怒道:“你们四个龟蛋打的是甚么主意,
难道我不明白?你们想老子去取剑谱,乘机害了老子,姓严
的可不上这个当。”五人面面相觑,登成僵持之局。
令狐冲生怕他们又去加害盈盈,说道:“你们且不用忙,
让我再记一记看,嗯,辟邪剑出,杀个干净,杀不干净,剑
法不灵……不对,不对,剑法不灵,何必独吞?糟糕,糟糕,
这剑谱深奥得很,说甚么也记不全。”
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剑谱,怎听得出这剑法的语句
粗陋不文,反而更加心痒难搔。严三星单刀一扬,喝道:“要
我去这小子怀中取剑谱,那也不难。你们四人都退到门外去,
免得龟儿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剑拐杖,便招呼到老子
后心。”桐柏双奇一言不发,便退到了门外。游迅笑嘻嘻的也
退了出去。玉灵道人略一迟疑,退了几步。严三星喝道:“你
两只脚都站到门槛外面去!”玉灵道人道:“你吆喝甚么?老
子爱出便出去,不爱出去,你管得着吗?”话虽如此,终于还
是走到了门槛之外。四人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他,料想这灵龟
阁悬空而筑,若要脱身,楼梯是必经之途,不怕他取得剑谱
之后飞上天去。
严三星转过身来,背向令狐冲,两眼凝视着门外的四人,
唯恐他们暴起发难,向自己袭击,反转左手,到令狐冲怀中
摸索,摸了一会,不觉有何书册,当下将单刀横咬在口,左
手抓住令狐冲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这么一使劲,登时
觉得内力突然外泄,他一惊之下,急忙缩手,岂知那只手却
如粘在令狐冲肌肤上一般,竟然缩不回来。他越加吃惊,急
忙运力外夺,越运劲,内力外泄越快。他拚命挣扎,内力便
如河堤决口般奔泻出去。
令狐冲于危急之际,忽有敌人内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
说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脉?我将剑诀背给你听便是了。”嘴
唇乱动,作说话之状。玉灵道人等在门外见了,还道他真在
背诵剑谱,自己一句也听不到,岂不太也吃亏,当即一涌而
入,抢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道:“是了,这本便是剑谱,你
取出来给大家瞧瞧罢!”可是严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哪里
伸得出来?玉灵道人只道严三星已抓住了剑谱,不即取出,自
是意欲独吞,当即伸手也往令狐冲怀中抓去,一碰到令狐冲
的肌肤,内力外泄,一只手也给粘住了。
令狐冲叫道:“喂,喂,你们两个不用争,将剑谱撕烂了,
大家都看不成!”
桐柏双奇互相使了个眼色,黄光闪处,两根黄金拐杖当
空击下,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登时脑浆迸裂而死。两人一死,内
力消散,两只手掌离开令狐冲身体,尸横就地。
令狐冲突然得到二人的内力,这是来自被封穴道之外的
劲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滞,自外向内一加冲击,被封的
穴道登时解了。他原来的内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
绑绳索立即崩断,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剑剑柄,说道:“剑谱
在这里,哪一位来取罢。”
桐柏双奇脑筋迟钝,对他双手脱缚竟不以为异,听他说
愿意交出剑谱,大喜之下,一齐伸手来接。突然间白光一闪,
拍拍两声,两人的右手一同齐腕而断,手掌落地。两人一声
惨叫,向后跃开。令狐冲崩断脚上绳索,飞身跃在盈盈面前,
向游迅道:“剑法一灵,杀个干净!游兄,你要不要瞧瞧这剑
谱?”
饶是游迅老奸巨猾,这时也已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
“谢谢,我……我不要瞧了。”
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瞧上一瞧,那也不妨的。”伸
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间推拿数下,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
游迅全身簌簌的抖个不住,说道:“令狐公……公子……
令狐大……大……大侠,你你……你……”双膝一屈,跪倒
在地,说道:“小人罪该万死,多说……多说也是无用,圣姑
和掌门人但有所命,小人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令
狐冲笑道:“练那辟邪剑法,第一步功夫是很好玩的,你这就
做起来罢!”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圣姑和掌门人宽宏大量,
武林中众所周知,今日让小人将功赎罪,小人定当往江湖之
上,大大宣扬两位圣德……不,不,不……”他一说到“圣
德”二字,这才想起,自己在惊惶中又闯了大祸,盈盈最恼
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说她和令狐冲的长短,待要收口,已然不
及。
盈盈见桐柏双奇并肩而立,两人虽都断了一只手掌,血
流不止,但脸上竟无惧色,问道:“你二人是夫妻么?”
桐柏双奇男的叫周孤桐,女的叫吴柏英。周孤桐道:“今
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我二人不会皱一皱眉头,你多问甚
么?”盈盈倒喜欢他的傲气,冷冷的道:“我问你们二人是不
是夫妻。”吴柏英道:“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来,
比人家正式夫妻还更加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
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
到自己父亲和他二人一样,也是少了一只眼睛,便不说下去
了,顿一顿,道:“你二人这就动手,杀了对方,剩下的一人
便自行去罢!”
桐柏双奇齐声道:“很好!”黄光闪动,二人翻起黄金拐
杖,便往自己额头击落。
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长剑,左手短剑同时齐出,往
二人拐杖上格去,铮铮两声,只觉肩臂皆麻,双剑险些脱手,
才将两根拐杖格开,但左手劲力较弱,吴柏英的拐杖还是擦
到了额头,登时鲜血长流。
周孤桐大声叫:“我杀了自己,圣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
有甚么不好?”吴柏英道:“当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甚么可
争的?”
盈盈点头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两
个都不杀。快将断手处伤口包了起来。”两人一听大喜,抛下
拐杖,抢上去为对方包扎伤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两个
须得遵命办理。”周吴二人齐声答应。盈盈道:“下山之后,即
刻去拜堂成亲。两个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
本想说“成甚么样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冲在一起,也
未拜堂成亲,不由得满脸飞红。周吴二人对望了一眼,一齐
躬身相谢。
游迅道:“圣姑大恩大德,不但饶命不杀,还顾念到你们
的终身大事。你小两口儿当真福命不小。我早知圣姑她老人
家待属下最好。”盈盈道:“你们这次来到恒山,是奉了谁的
号令?有甚么图谋?”游迅道:“小人是受了华山岳不群那狗
头的欺骗,他说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要将恒山群
尼一齐擒拿到黑木崖去,听由任教主发落。”盈盈问道:“岳
不群手中有黑木令?”游迅道:“是,是!下属仔细看过,他
拿的确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否则属下对教主和圣姑忠心耿
耿,又怎会听岳不群这狗头的话?”盈盈寻思:“岳不群怎会
有我教的黑木令?阿,是了,他服了三尸脑神丹,自当听我
爹爹号令,这是爹爹给他的。”又问:“岳不群又说:成事之
后,他传你们辟邪剑法,是不是?”
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岳不群这狗头就会骗人,谁也不
会当真信了他的。”盈盈道:“你们说这次来恒山干事,大功
告成,到底怎样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几口井中都下
了迷药,将恒山派的众位师父一起都迷倒了。别院中许多未
知内情的人,也都给迷倒了。这当儿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
令狐冲忙问:“可杀伤了人没有?”游迅答道:“杀死了八
九个人,都是别院中的。他们没给迷倒,动手抵抗,便给杀
了。”令狐冲问:“是哪几个人?”游迅道:“小人叫不出他们
名字。令狐大侠你老……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内。”令狐
冲点点头,放下了心。
盈盈道:“咱们下去罢。”令狐冲道:“好。”拾起地下西
宝和尚所遗下的长剑,笑道:“见到那恶婆娘,可得好好跟她
较量一下。”
游迅道:“多谢圣姑和令狐掌门不杀之恩。”盈盈道:“何
必这么客气?”左手一挥,短剑脱手飞出,噗的一声,从游迅
胸口插入,这一生奸猾的“滑不留手”游迅登时毙命。
两人并肩走下楼来,空山寂寂,唯闻鸟声。
盈盈向令狐冲瞧了一眼,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令
狐冲叹道:“令狐冲削发为僧,从此身入空门。女施主,咱们
就此别过。”盈盈明知他是说笑,但情之所钟,关心过切,不
由得身子一颤,抓住他手臂,道:“冲哥,你别……别跟我说
这等笑话,我……我……”适才她飞剑杀游迅,眼睛也不眨
一下,这时语声中却大现惧意。令狐冲心下感动,左手在自
己光头上打了个暴栗,叹道:“但世上既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
的娘子,大和尚只好还俗。”
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只道杀了游迅之后,武林中便
无油腔滑调之徒,从此耳根清静,不料……嘻嘻!”令狐冲笑
道:“你摸一摸我这光头,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脸上一红,
啐了一口,道:“咱们说正经的。恒山群弟子给掳上了黑木崖
后,再要相救,那就千难万难了,而且也大伤我父女之情
……”
令狐冲道:“更加是大伤我翁婿之情。”盈盈横了他一眼,
心中却甜甜的甚为受用。令狐冲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将
上去,拦路救人。”盈盈道:“赶尽杀绝,别留下活口,别让
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几步,叹了口气。
令狐冲明白她的心事,这等大事要瞒过任我行的耳目,那
是谈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门,恒山门人被俘,如何
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着自己,纵违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
他想事已至此,须当有个了断,伸出左手去抓住了她右手。盈
盈微微一挣,但见四下里无一人,便让他握住了手。令狐冲
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势将累你父女失和,
我很是过意不去。”盈盈微微摇头,说道:“爹爹倘若顾念着
我,便不该对恒山派下手。不过,我猜想他对你倒也不是心
存恶意。”
令狐冲登时省悟,说道:“是了,你爹爹擒拿恒山派弟子,
用意是在胁迫我加盟日月神教。”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实
很喜欢你,何况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传人。”令狐冲道:
“我决不愿加盟神教,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甚么
‘文成武德,泽被苍生’这些肉麻话,我听了就要作呕。”盈
盈道:“我知道,因此从来没劝过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
将来做了教主,一天到晚听这种恭维肉麻话,那就……那就
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唉,爹爹重上黑木崖,他整个性子很
快就变了。”
令狐冲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伸出右手,
将她左手也握住了,说道:“盈盈,救出恒山门人之后,我和
你立即拜堂成亲,也不必理会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
和你退出武林,封剑隐居,从此不问外事,专生儿子。”
盈盈初时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晕红,心下极喜,听
到最后一句话时,吃了一惊,运力一挣,将他双手摔开了。
令狐冲笑道:“做了夫妻,难道不生儿子?”盈盈嗔道:
“你再胡说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说话。”令狐冲知她说得到,做
得到,伸了伸舌头,说道:“好,笑话少说,赶办正事要紧。
咱们得上见性峰去瞧瞧。”
两人展开轻功,径上见性峰来,见无色庵中已无一人,众
弟子所居之所也只余空房,衣物零乱,刀剑丢了一地。幸好
地下并无血迹,似未伤人。两人又到通元谷别院中察看,也
不见有人。桌上酒肴杂陈,令狐冲酒瘾大发,却哪敢喝上一
口,说道:“肚子饿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饭。”
盈盈撕下令狐冲长衣上的一块衣襟,替他包在头上。令
狐冲笑道:“这才像样,否则大和尚拐带良家少女,到处乱闯,
太也不成体统。”到得山下,已是未牌时分,好容易找到一家
小饭店,这才吃了个饱。
两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径,提气疾赶,奔出一个多时辰,
忽听得山后隐隐传来一阵阵喝骂之声,停步一听,似是桃谷
六仙。两人寻声赶去,渐渐听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
盈悄声道:“不知这六个宝贝在跟谁争闹?”
两人转过山坳,隐身树后,只见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围
住了一人,斗得甚是激烈。那人倏来倏往,身形快极,唯见
一条灰影在六兄弟间穿插来去,竟然便是仪琳之母、悬空寺
中假装聋哑的那个婆婆。跟着拍拍声响,桃根仙和桃实仙哇
哇大叫,都给她打中了一记耳光。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六
月债,还得快,我也来剃她的光头。”手按剑柄,只待桃谷六
仙不敌,便跃出报仇。
但听得拍拍之声密如联珠,六兄弟人人给她打了好多下
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将她撕成四块。
但这婆婆行动快极,如鬼如魅,几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却总
是差着数寸,给她避开,顺手又是几记耳光。但那婆婆也瞧
出六人厉害,只怕使劲稍过,打中一二人后,便给余人抓住。
又斗一阵,那婆婆知道难以取胜,展开双掌,拍拍劈劈打了
四人四记耳光,突然向后跃出,转身便奔。她奔驰如电,一
刹那间已在数丈之外,桃谷六仙齐声大呼,再也追赶不上。
令狐冲横剑而出,喝道:“往哪里逃?”白光闪动,挺剑
指向她的咽喉。这一剑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惊,急忙缩
头躲过,令狐冲斜剑刺她右肩,那婆婆无可闪避,只得向后
急退两步。令狐冲一剑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长剑在手,那
婆婆如何是他之敌?刷刷刷三剑,迫得她连退五步,若要取
她性命,这婆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桃谷六仙欢呼声中,令狐冲长剑剑尖已指往她胸口。桃
根仙等四人一扑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将起来,令狐冲喝
道:“别伤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脸上打去。令狐冲喝道:
“将她吊起来再说。”桃根仙道:“是,拿绳来,拿绳来。”
但六人身边均无绳索,荒野之间更无找绳索处,桃花仙
和桃干仙四头寻觅。突然间手中一松,那婆婆一挣而脱,在
地下一滚,冲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觉背上微微刺痛,令狐
冲笑道:“站着罢!”长剑剑尖轻戳她后心肌肤。那婆婆骇然
变色,只得站着不动。
桃谷六仙奔将上来,六指齐出,分点了那婆婆肩胁手足
的六处穴道。桃干仙摸着给那婆婆打得肿起了的面颊,伸手
便欲打还她耳光。令狐冲心想看在仪琳的面上,不应让她受
殴,说道:“且慢,咱们将她吊了起来再说。”桃谷六仙听得
要将她高高吊起,大为欢喜,当下便去剥树皮搓绳。
令狐冲问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
正在这里大便,便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这婆娘狂奔而来,问
道:‘喂,你们见到一个小尼姑没有?’她说话好生无礼,又
打断了咱们大便的兴致……”盈盈听他说得肮脏,皱了眉头,
走了开去。
令狐冲笑道:“是啊,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叶
仙道:“咱们自然不理她,叫她滚开。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
伙儿就这样打了起来。本来我们自然一打便赢,只不过屁股
上大便还没抹干净,打起来不大方便。令狐兄弟,若不是你
及时赶到,差些儿还让她给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
咱们让她先逃几步,然后追上,教她空欢喜一场。”桃实仙道:
“桃谷六仙手下,不逃无名之将,那一定是会捉回来的。”桃
根仙道:“这是猫捉老鼠之法,放它逃几步,再扑上去捉回来。”
令狐冲笑道:“一猫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况六猫捉一鼠,那
自是手到擒来。”桃谷六仙听得令狐冲附和其说,尽皆大喜。
说话之间,已用树皮搓成了绳索,将那婆娘手足反缚了,吊
在一株高树之上。
令狐冲提起长剑,在那树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长的
一片,提剑在树干上划了七个大字:“天下第一醋坛子”。桃
根仙问道:“令狐兄弟,这婆娘为甚么是天下第一醋坛子,她
喝醋的本领十分了得么?我偏不信,咱们放她下来,我就来
跟她比划比划!”令狐冲笑道:“醋坛子是骂人的话。桃谷六
仙英雄无敌,义薄云天,文才武略,众望所归,岂是这恶婆
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划了。”桃谷六仙咧开了嘴合不拢来,
都说:“对,对,对!”
令狐冲问道:“你们到底见到仪琳师妹没有?”桃枝仙道:
“你问的是恒山派那个美貌小尼姑吗?小尼姑没见到,大和尚
倒见到两个。”桃干仙道:“一个是小尼姑的爸爸,一个是小
尼姑的徒弟。”令狐冲问道:“在哪里?”桃叶仙道:“这二人
过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本来约我们到前面镇上喝酒。我们说
大便完了就去,哪知这恶婆娘前来夹缠不清。”
令狐冲心念一动,道:“好,你们慢慢来,我先去镇上。
你们六位大英雄,不打被缚之将,要是去打这恶婆娘的耳光,
有损六位大英雄的名头。”桃谷六仙齐声称是。令狐冲当即和
盈盈快步而行。
盈盈笑道:“你没剃光她的头发,总算是瞧在仪琳小师妹
的份上,报仇只报三分。”
行出十余里后,到了一处大镇甸上,寻到第二家酒楼,便
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二人据案而坐。二人一见令狐冲和盈盈,
“啊”的一声,跳将起来,不胜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
令狐冲问起见到有何异状。田伯光道:“我在恒山出了这
样一个大丑,没脸再耽下去,求着太师父急急离开。那通元
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
令狐冲心想,原来他们尚不知恒山派弟子被掳之事,向
不戒和尚道:“大师,我拜托你办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
“行啊,有甚么不行?”令狐冲道:“不过此事十分机密,你这
位徒孙可不能参与其事。”不戒道:“那还不容易?我叫他走
得远远地,别来碍老子的事就是了。”
令狐冲道:“此去向东南十余里处,一株高树之上,有人
给绑了起来,高高吊起……”不戒“啊”的一声,神色古怪,
身子微微发抖。令狐冲道:“那人是我的朋友,请你劳驾去救
他一救。”不戒道:“那还不容易?你自己却怎地不救?”令狐
冲道:“不瞒你说,这是个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我
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
白了,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瞪了一眼。
令狐冲一笑,说道:“那女人的醋劲儿才大着呢,当年她
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赞了一句,说那夫人美貌,那女
人就此不告而别,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找了她十几年。”不
戒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连声道:“这……这……这……”喘息
声越来越响。令狐冲道:“听说她丈夫找到这时候,还是没找
到。”
正说到这里,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楼来。不戒恍若
不见,双手紧紧抓住令狐冲的手臂,道:“当……当真?”令
狐冲道:“她跟我说,她丈夫倘若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
她也不肯回心转意。因此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这女子
身法快极,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见了。”不戒道:“我决不
眨眼,决不眨眼。”令狐冲道:“我又问她,为甚么不肯跟丈
夫相会。她说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就
再相见,也是枉然。”
不戒大叫一声,转身欲奔,令狐冲一把拉住,在他耳边
低声道:“我教你一个秘诀,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惊又喜,
呆了一呆,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
“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门,令狐祖宗,令狐师父,你快教我
这秘诀,我拜你为师。”
令狐冲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请起。”拉了他起来,
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从树上放她下来,可别松她绑缚,更不
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住一间店房。你倒想想,一
个妇道人家,怎么样才不会逃出店房?”不戒伸手搔头,踌躇
道:“这个……这个可不大明白。”令狐冲低声道:“你先剥光
她衣衫,再解她穴道,她赤身露体,怎敢逃出店去?”不戒大
喜,叫道:“好计,好计!令狐师父,你大恩大德……”不等
话说完,呼的一声,从窗子中跳落街心,飞奔而去。
桃根仙道:“咦,这和尚好奇怪,他干甚么去了?”桃枝
仙道:“他定是尿急,迫不及待。”桃叶仙道:“那他为甚么要
向令狐兄弟磕头,大叫师父?难道年纪这么大了,拉尿也要
人教?”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纪大小,有甚么干系?莫非三
岁小儿拉尿,便要人教?”盈盈知道这六人再说下去多半没有
好话,向令狐冲一使眼色,走下楼去。
令狐冲道:“六位桃兄,素闻六位酒量如海,天下无敌,
你们慢慢喝,兄弟量浅,少陪了。”桃谷六仙听他称赞自己酒
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几坛,未免有负雅望,大叫:
“先拿六坛酒来!”“你酒量跟我们自然差得远了。”“你们先走
罢,等我们喝够,只怕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
令狐冲只一句话,便摆脱了六人的纠缠,走到酒楼下。盈
盈抿嘴笑道:“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无量,只不过教他的法
儿,未免……未免……”说着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令狐冲
笑嘻嘻的瞧着她,只不作声。
两人步出镇外,走了一段路,令狐冲只是微笑,不住瞧
她。盈盈嗔道:“瞧甚么?没见过么?”令狐冲笑道:“我是在
想,那恶婆娘将你和我吊在梁上,咱们一报还一报,将她吊
在树上。她剃光我头发,我叫她丈夫剥光她衣衫,那也是一
报还一报。”盈盈嗤的一笑,道:“这也叫做一报还一报?”令
狐冲笑道:“只盼不戒大师不要卤莽,这次夫妻俩破镜重圆才
好。”盈盈笑道:“你小心着,下次再给那恶婆娘见到,你可
有得苦头吃了。”令狐冲笑道:“我助她夫妻团圆,她多谢我
还来不及呢。”说着又向盈盈瞧了几眼,笑了一笑,神色甚是
古怪。盈盈道:“又笑甚么了?”令狐冲道:“我在想不戒大师
夫妻重逢,不知说甚么话。”
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着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令
狐冲的用意,这浪子在想不戒大师在客店之中,脱光了他妻
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却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用心
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时间红晕满颊,挥手便打。
令狐冲侧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恶婆娘!”
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嘘溜溜的一声轻响,盈盈认得是
本教教众传讯的哨声,左手食指竖起,按在唇上,右手做个
手势,便向哨声来处奔去。
两人奔出数十丈,只见一名女子正自西向东快步而来。当
地地势空旷,无处可避。那人见了盈盈,一怔之下,忙上前
行礼,说道:“神教教下天风堂香主桑三娘,拜见圣姑。教主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盈盈点了点头,接着东首走出一个老
者,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礼,说道:“秦伟邦参见圣姑,
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
盈盈道:“秦长老,你也在这里。”秦伟邦道:“是!小人
奉教主之命,在这一带打探消息。桑香主,可探听到甚么讯
息?”桑三娘道:“启禀圣姑、秦长老,今天一早,属下在临
风驿见到嵩山派的六七十人,一齐前赴华山。”秦伟邦道:
“他们果然是去华山!”盈盈问道:“嵩山派人众,去华山干甚
么?”秦伟邦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讯息,华山派岳不群做
了五岳派掌门之后,便欲不利于我神教,日来召集五岳派各
派门人弟子,前赴华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
举进袭。”
盈盈道:“有这等事?”心想:“这秦伟邦老奸巨猾,擒拿
恒山门人之事,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却
推得干干净净。只是那桑三娘的话,似非捏造,看来中间另
有别情。”说道:“令狐公子是恒山派掌门,怎地他不知此事,
那可有些奇了。”
秦伟邦道:“属下查得泰山、衡山两派的门人,已陆续前
往华山,只恒山派未有动静。向左使昨天传来号令,说道鲍
大楚长老率同下属,已进恒山别院查察动静,命属下就近与
之连络。属下正在等候鲍长老的讯息。”
盈盈和令狐冲对望一眼,均想:“鲍大楚混入恒山别院,
多半属实。这秦伟邦却并未隐瞒,难道他所说不假?”
秦伟邦向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小人奉命行事,请令
狐掌门恕罪则个。”令狐冲抱拳还礼,说道:“我和任大小姐,
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满面通红,“啊”的一声,却也不否
认。令狐冲续道:“秦长老是奉我岳父之命,我们做小辈的自
当担代。”秦伟邦和桑三娘满面堆欢,笑道:“恭喜二位。”盈
盈转身走开。秦伟邦道:“向左使一再叮嘱鲍长老和在下,不
可对恒山门人无礼,只能打探讯息,决计不得动粗,属下自
当凛遵。”
突然他身后有个女子声音笑道:“令狐公子剑法天下无
双,向左使叫你们不可动武,那是为你们好。”令狐冲一抬头,
只见树丛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是五毒教教主蓝凤凰,笑道:
“大妹子,你好。”蓝凤凰向令狐冲道:“大哥,你也好。”转
头向秦伟邦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却为甚么要皱起了眉
头?”
秦伟邦道:“不敢。”他知道这女子周身毒物,极不好惹,
抢前几步,向盈盈道:“此间如何行事,请圣姑示下。”盈盈
道:“你们照着教主令旨办理便了。”秦伟邦躬身道:“是。”与
桑三娘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礼道别。
蓝凤凰待他二人去远,说道:“恒山派的尼姑们都给人拿
去了,你们还不去救?”令狐冲道:“我们正从恒山追赶来,一
路上却没见到踪迹。”蓝凤凰道:“这不是去华山的路,你们
走错了路啦。”令狐冲道:“去华山?她们是给擒去了华山?你
瞧见了?”
蓝凤凰道:“昨儿早在恒山别院,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
也不说破,见别人纷纷倒下,也就假装给迷药迷倒。”令狐冲
笑道:“向五仙教蓝教主使药,那不是自讨苦吃吗?”蓝凤凰
嫣然一笑,道:“这些王八蛋当真不识好歹。”令狐冲道:“你
不还敬他们几口毒药?”蓝凤凰道:“那还有客气的?有两个
王八蛋还道我真的晕倒了,过来想动手动脚,当场便给我毒
死了。余人吓得再也不敢过来,说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
剧毒。”说着格格而笑。
令狐冲道:“后来怎样?”蓝凤凰道:“我想瞧他们捣甚么
鬼,就一直假装昏迷不醒。后来这批王八蛋从见性峰上掳了
许多小尼姑下来,领头的却是你的师父岳先生。大哥,我瞧
你这个师父很不成样子,你是恒山派的掌门,他却率领手下,
将你的徒子徒孙、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脑儿都捉了去,岂不
是存心拆你的台?”
令狐冲默然。蓝凤凰道:“我瞧着气不过,当场便想毒死
了他。后来想想,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
一时。”令狐冲道:“你顾着我的情面,可多谢你啦。”蓝凤凰
道:“那也没甚么。我听他们说,乘着你不在恒山,快快动身,
免得给你回山时撞到。又有人说,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
上,否则一起捉了去,岂不少了后患?哼哼!”令狐冲道:
“有你大妹子在场,他们想要拿我,可没这么容易。”
蓝凤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们运气好,倘若他们胆
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少说也毒死他们一百人。”转头向盈盈道:
“任大小姐,你别喝醋。我只当他亲兄弟一般。”盈盈脸上一
红,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说你待他真好。”蓝
凤凰大喜,道:“那好极啦!我还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
字呢。”
盈盈问道:“你假装昏迷,怎地又走了出来?”蓝凤凰道:
“他们怕我身上有毒,都不敢来碰我。有人说不如一刀将我杀
了,又说放暗器射我几下,可是口中说得起劲,谁也不敢动
手,一窝蜂的便走了。我跟了他们一程,见他们确是去华山,
便出来到处找寻大哥,要告知你们这讯息。”令狐冲道:“这
可真要多谢你啦,否则我们赶去黑木崖,扑了个空,待得回
头再找,那些老尼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
经吃了大亏啦。事不宜迟,咱们便去华山。”
三人当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赶,但一路之上竟没见到半
点线索。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数百之众,
一路行来,定然有人瞧见,饭铺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迹,难
道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
第三日上,在一家小饭铺中见到了四名衡山派门人。令
狐冲这时已改了装扮,这四人并未认出。令狐冲等暗中跟着
细听他们说话,果然是去华山的。瞧他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倒
似山上有大批金银珍宝,等候他们去拾取一般。听其中一人
道:“幸好黄师兄够交情,传来讯息,又亏得咱们在山西,就
近赶去,只怕还来得及。衡山老家那些师兄弟们,这次可错
过良机了。”另一人道:“咱们还是越早赶到越好。这种事情,
时时刻刻都有变化。”
令狐冲想要知道他们这么性急赶去华山,到底有何图谋,
但这四人始终一句也不提及。蓝凤凰问道:“要不要将他们毒
倒了,拷问一番?”令狐冲想起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
不便欺侮他的门人,说道:“咱们尽快赶上华山,一看便知,
却不须打草惊蛇。”
数日后三人到了华山脚下,已是黄昏。令狐冲自幼在华
山长大,于周遭地势自是极为熟悉,说道:“咱们从后山小径
上山,不会遇到人。”华山之险,五岳中为最,后山小径更是
陡极峻壁,一大半竟无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武功高强,险
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饶是如此,到得华山绝顶却也是
四更时分了。
令狐冲带着二人,径往正气堂,只见黑沉沉的一片,并
无灯火,伏在窗下倾听,亦无声息,再到群弟子居住之处查
看,屋中竟似无人。令狐冲推窗进去,晃火折一看,房中果
然空荡荡地,桌上地下都积了灰尘,连查数房,都是如此,显
然华山群弟子并未回山。
蓝凤凰大不是味儿,说道:“难道上了那些王八蛋的当?
他们说是要来华山,却去了别处?”令狐冲惊疑不定,想起那
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扑了个空,其后却迭遇凶险,难道岳不
群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纵然被围,脱身也
是极易,就怕他们将恒山弟子囚在极隐僻之处,这几日一耽
搁,再也找不到了。
三人凝神倾听,唯闻松涛之声,满山静得出奇。蓝凤凰
道:“咱们分头找找,一个时辰之后,再在这里相会。”令狐
冲道:“好!”他想蓝凤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极,没有人敢加伤
害,但还叮嘱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遇到我师父,他出
剑奇快,须得小心!”蓝凤凰见他说得恳切,昏黄灯火之下,
关心之意,见于颜色,不由得心中感动,道:“大哥,我自理
会得。”推门而出。
令狐冲带着盈盈,又到各处去查察一遍,连天琴峡岳不
群夫妇的居室也查到了,始终不见一人。令狐冲道:“这事当
真蹊跷,往日我们华山派师徒全体下山,这里也总留下看门
扫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无?”
最后来到岳灵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峡之侧,和岳
不群夫妇的住所相隔甚近。令狐冲来到门前,想起昔时常到
这里来接小师妹出外游玩,或同去打拳练剑,今日却再也无
可得见了,不禁热泪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闩着,一
时犹豫不定。盈盈跃过墙头,拔下门闩,将门开了。
两人走进室内,点着桌上蜡烛,只见床上、桌上也都积
满了灰尘,房中四壁萧然,连女儿家梳装镜奁之物也无。令
狐冲心想:“小师妹与林师弟成婚后,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
这里住,日常用物,都带过去了。”随手拉开抽屉,只见都是
些小竹笼、石弹子、布玩偶、小木马等等玩物,每一样物事,
不是令狐冲给她做的,便是当年两人一起玩过的,难为她尽
数整整齐齐的收在这里。令狐冲心头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泪
水扑簌簌的直掉下来。
盈盈悄没声的走到室外,慢慢带上了房门。
令狐冲在岳灵珊室中留恋良久,终于狠起心肠,吹灭烛
火,走出屋来。
盈盈道:“冲哥,这华山之上,有一处地方和你大有干系,
你带我去瞧瞧。”令狐冲道:“嗯,你说的是思过崖。好,咱
们去看看。”微微出神,说道:“却不知风太师叔是不是仍在
那边?”当下在前带路,径赴思过崖。这地方令狐冲走得熟了,
虽然路程不近,但两人走得极快,不多时便到了。
上得崖来,令狐冲道:“我在这山洞……”忽听得铮铮两
响,洞中传出兵刃相交之声。两人都吃了一惊,快步奔近,跟
着听得有人大叫一声,显是受了伤。令狐冲拔出长剑,当先
抢过,只见原先封住的后洞洞口已然打开,透出火光。
令狐冲和盈盈纵身走进后洞,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但
见洞中点着数十根火把,少说也有二百来人,都在凝神观看
石壁上所刻剑招和武功家数。人人专心致志,竟无半点声息。
令狐冲和盈盈听得惨呼之时,料想进洞之后,眼前若非漆黑
一团,那么定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搏斗,岂知洞内火把照映,如
同白昼,竟站满了人。后洞地势颇宽,虽站着二百余人,仍
不见挤迫,但这许多人鸦雀无声,有如僵毙了一般,陡然见
到这等诡异情景,不免大吃一惊。
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冲左肩相并。令狐冲转
过头来,只见她脸色雪白,眼中略有惧意,便伸出左手,轻
轻搂住她腰。只见这些人衣饰各别,一凝神间,便瞧出是嵩
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其中有些是头发花白的中
年人,也有白须苍苍的老者,显然这三派中许多名宿前辈也
已在场,华山和恒山两派的门人却不见在内。
三派人士分别聚观,各不混杂,嵩山派人士在观看壁上
嵩山派的剑招,泰山与衡山两派均分别观看己派的剑招。令
狐冲登时想起,道上遇到那四名衡山弟子,说道得到讯息,赶
来华山,当真是莫大的运气,原来是得悉华山后洞石壁刻有
衡山派精妙剑招,得有机会观看。一凝神间,只见衡山派人
群中一人白发萧然,呆呆的望着石壁,正是莫大先生,令狐
冲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前拜见。
忽听得嵩山派人群中有人厉声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
干么来瞧这图形?”说话的是个身穿土黄衫子的老者,他向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怒目而视,手中长剑斜指其胸。那中
年人笑道:“我几时瞧这图形了?”嵩山派那老者道:“你还想
赖?你是甚么门派的?你要偷学嵩山剑法,那也罢了,干么
细看那些破我嵩山剑法的招数?”他这么一呼喝,登时便有四
五名嵩山门人转过身来,围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
那中年人道:“我于贵派剑法一窍不通,看了这些破法,
又有何用?”嵩山派那老者道:“你细看对付嵩山派剑法的招
数,便是不怀好意。”那中年人手按剑柄,说道:“五岳派掌
门岳先生盛情高谊,准许我们来观摩石壁上的剑法,可没限
定哪些招数准看,哪一些不准看。”嵩山派那老者道:“你想
不利我嵩山派,便容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归一,此
刻只有五岳派,哪里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归一,岳先生
也不会容许阁下在华山石洞之中观看剑法。”此言一出,那老
者登时语塞。一名嵩山弟子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后推去,喝道:
“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反手勾住他手腕甩出,那嵩山弟
子一个踉跄跌开。
便在此时,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你是谁?穿了
我泰山派的服饰,混在这里偷看泰山剑法。”只见一名身穿泰
山派服饰的少年急奔向外。洞门边闪出一人,喝道:“站住了,
甚么人在此捣乱?”那少年挺剑刺出,跟着疾冲而前。拦门者
左手伸出,抓他眼珠。那少年急退一步。拦门者右手如风,又
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长剑在外,难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
拦门者右腿横扫,那少年纵起闪避,砰的一声,胸口已然中
掌,仰天摔倒,后面奔上两名泰山派弟子,将他擒住。
那时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门人围住了那中年人,长剑霍霍
急攻。那中年人出手凌厉,但剑法不属五岳剑派,几名旁观
的嵩山弟子叫了起来:“这家伙不是五岳剑派的,是混进来的
奸细。”两起打斗一生,寂静的山洞之中立时大乱。
令狐冲心想:“我师父招呼这些人来此,未必有甚么善意。
我去告知莫师伯,请他率领门人退出。那些衡山派剑招,出
洞之后,让我告知他便了。”当即挨着石壁,在阴影中向莫大
先生走去。只走出数丈,忽听得轰隆隆一声大响,犹如山崩
地裂一般。
众人惊呼声中,令狐冲急忙转身,只见洞口泥沙纷落,他
顾不得去找莫大先生,急欲奔向盈盈,但众人乱走狂窜,刀
剑急舞,洞中尘土飞扬,瞧不见盈盈身在何处。他从人丛中
挤了过去,闪身避开几次横里砍来的刀剑,抢到洞口,不由
得叫一声苦,只见一块数万斤重的大石掉在洞口,已将洞门
牢牢堵死,仓皇一瞥之下,似乎并无出入的孔隙。
他大叫:“盈盈,盈盈!”似乎听得盈盈在远处答应了一
声,却好像是在山洞深处,但二百余人大叫大嚷,无法听清,
心想:“盈盈怎地反而到了里面?”一转念间,立时省悟:“是
了,大石掉下之时,盈盈站在洞口,她不肯自己逃命,只是
挂念着我。我冲向山洞口去找她,她却冲进洞来找我。”当下
转身又回进洞来。
洞中原有数十根火把,当大石掉下之时,众人一乱,有
的随手将火把丢开,有的失手落地,已然熄灭了大半,满洞
尘土,望出去惟见黄蒙蒙一片。只听众人骇声惊叫:“洞口给
堵死了!洞口给堵死了!”又有人怒叫:“是岳不群这奸贼的
阴谋!”另有人道:“正是,这奸贼骗咱们来看他妈的剑法
……”
数十人同时伸手去推那大石。但这大石便如一座小山相
似,虽然数十人一齐使力,却哪里推得动分毫?又有人叫道:
“快,快从地道中出去。”早有人想到此节,二十余人你推我
拥,挤在地道口边。那地道是当年魔教的大力神魔以巨斧所
开,只容一人进入,二十余人挤在一起,如何走得进去?这
一乱,火把又熄灭了十余根。
人群中两名大汉用力挤开旁人,冲向地道口,并肩而前。
地道口甚窄,两人砰的一撞,谁也无法进去。右首那人左手
挥处,左首大汉一声惨呼,胸口已为一柄匕首插入,右首的
大汉顺手将他推开,便钻入了地道。余人你推我挤,都想跟
入。
令狐冲不见盈盈,心下惶急,又想:“魔教十长老个个武
功奇高,却中了暗算,葬身于此。我和盈盈今日不知能否得
脱此难?这件事倘若真是我师父安排的,那可凶险得紧。”
眼见众人在地道口推拥撕打,惊怖焦躁之下,突然动了
杀机:“这些家伙碍手碍脚,须得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我和
盈盈方得从容脱身。”挺起长剑,便欲挥剑杀人,只见一个少
年蹲在地下,双手乱抓头发,全身发抖,脸如土色,显是害
怕之极,令狐冲顿生怜悯,寻思:“我和他是同遭暗算的难友,
该当同舟共济才是,怎可杀他泄愤?”长剑本已提起,当下又
斜斜的横在胸前。
只听得地道口二十余人纵声大叫:“快进去!”“怎么不动
了?”“爬不进去吗?”“拖他出来!”那爬进地道的大汉双足在
外,似乎里面也是此路不通,可是却也不肯退出。两个人俯
身分执那大汉双足,用力向外拉扯。突然间数十人齐声惊呼,
拉出来的竟是一具无头尸体,颈口鲜血直冒,这大汉的首级
竟然在地道内给人割去了。
便在此时,令狐冲见到山洞角落中有一个人坐在地下,昏
暗火光下依稀便是盈盈,他大喜之下,奔将过去,只跨出两
步,七八人急冲过来,阻住了去路。这时洞中已然乱极,诸
人都如失却了理性,没头苍蝇般瞎窜,有的挥剑狂砍,有的
捶胸大叫,有的相互扭打,有的在地下爬来爬去。
令狐冲挤出了几步,双足突然给人牢牢抱住。他伸手在
那人头上猛击一拳,那人大声惨叫,却死不放手。令狐冲喝
道:“你再不放手,我杀你了。”突然间小腿上一痛,竟给那
人张口咬住。令狐冲又惊又怒,眼见众人皆如疯了一般,山
洞中火把越来越少,只有两根尚自点燃,却已掉在地下,无
人执拾。他大声叫道:“拾起火把,拾起火把。”一名胖大道
人哈哈大笑,抬起脚来,踏熄了一根火把。令狐冲提起长剑,
将咬住他小腿那人拦腰斩断,突然间眼前一黑,甚么也看不
见了,原来最后一枝火把也已熄灭。
火把一熄,洞中诸人霎时间鸦雀无声,均为这突如其来
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但只过得片刻,狂呼叫骂之声大作。
令狐冲心道:“今日局面已然有死无生,天幸是和盈盈死
在一起。”念及此节,心下不惧反喜,对准了盈盈的所在,摸
将过去。走出数步,斜刺里忽然有人奔将过来,猛力和他一
撞。
这人内力既高,这一撞之势又十分凌厉。令狐冲给他撞
得跌出两步,转了半个圈子,急忙转身,又向盈盈所坐处慢
慢走去,耳中所闻,尽是呼喝哭叫,数十柄刀剑挥舞碰撞。众
人身处黑暗,心情惶急,大都已如半疯,人人危惧,便均舞
动兵刃,以求自保。有些老成持重或定力极高之人,原可镇
静应变,但旁人兵刃乱挥,山洞中挤了这许多人,黑暗中又
无可闪避,除了也舞动兵刃护身之外,更无他法。但听得兵
刃碰撞、惨呼大叫之声不绝,跟着有人呻吟咒骂,自是发自
伤者之口。
令狐冲耳听得身周都是兵刃劈风之声,他剑法再高,也
是无法可施,每一瞬间都会被不知从哪里砍来的刀剑所伤。他
心念一动,立即挥动长剑,护住上盘,一步一步的挨向洞壁,
只要碰到了石壁,靠壁而行,便可避去许多危险,适才见到
似是盈盈的那人倚壁而坐,这般摸将过去,当可和她会合。从
他站立处走向石壁相距虽只数丈,可是刀如林,剑如雨,当
真是寸寸凶险,步步惊魂。
令狐冲心想:“要是死在一位武林高手手下,倒也心甘。
现下情势,却是随时随刻都会莫名其妙的呜呼哀哉,杀死我
的,说不定只是个会些粗浅武功的笨蛋。纵然独孤大侠复生,
遇上这等情景,只怕也是一筹莫展了。”一想到独孤求败,心
中陡地一亮:“是了,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人莫名其妙的杀
死,便是我将人莫名其妙的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死的
机会便少了一分。”长剑一抖,使出“独孤九剑”中的“破箭
式”,向前后左右点出。剑式一使开,便听得身周几人惨叫倒
地,跟着感到长剑又刺入一人身子,忽听得“啊”的一声轻
呼,是个女子声音。令狐冲大吃一惊,手一软,长剑险些跌
出,心中怦怦乱跳:“莫非是盈盈,难道我杀了盈盈!”纵声
大叫:“盈盈,盈盈,是你吗?”
可是那女子再无半点声息。本来盈盈的声音他听得极熟,
这声轻呼是不是她所发,原是极易分辨,但山洞中杂声齐作,
这女子一声呼叫又是甚轻,他关心过切,脑子乱了,只觉似
乎是盈盈,又似乎不是她。他再叫了几声,仍不闻答应,俯
身去摸地下,突然间飞来一脚,重重踢中了他臀部。令狐冲
向前直飞,身在半空之时,左腿上一痛,给人打了一鞭。
他伸出左手,曲臂护头,砰的一声,手臂连头一齐撞上
山壁,落了下来,只觉头上、臂上、腿上、臀上,无处不痛,
全身骨节似欲散开一般。他定了定神,又叫了两声“盈盈”,
自己听得声音嘶哑,好似哭泣一般。他心下气苦,大叫:“我
杀了盈盈,我杀了盈盈!”挥动长剑,上前连杀数人。
喧闹声中,忽听得铮铮两声响,正是瑶琴之音。这两声
琴音虽轻,但听在令狐冲耳里,直如霹雳一般惊心动魄。他
狂喜之下,大叫:“盈盈,盈盈!”登时便欲向琴音奔去,但
随即想到,琴音来处相距甚远,这十余丈路走将过去,比之
在江湖上行走十万里还凶险百倍,要走完这十几丈路而居然
能得不死,实是难上加难。这琴音当然发自盈盈,她既健在,
自己可不能贸然送死,如果两人不能手挽手的齐死,在九泉
之下将饮恨无穷了。
他退回两步,背脊靠住石壁,心想:“这所在安全得多。”
忽觉风声劲急,有人挥舞兵刃,疾冲过来。令狐冲一剑刺出,
但长剑甫动,心中便知不妙。
“独狐九剑”的要旨,在于一眼见到对方招式中的破绽,
便即乘虚而入,后发先至,一招制胜,但在这漆黑一团的山
洞之中,连敌人也见不到,何况他的招式,更何况他招式中
的破绽?处此情景,“独孤九剑”便全无用处。令狐冲长剑只
递出一尺,急忙向左闪避,只听得喀喇声响,跟着砰的一声,
又是“啊”的一声惨叫,推想起来,定是那人的兵刃先撞上
了石壁,折断的兵刃却刺入了他身子。
令狐冲耳听得那人更无声息,料想已死,寻思:“在黑暗
之中,我剑术虽高,亦与庸手无异,只好暂且忍耐,俟机再
和盈盈相聚。”但听得兵刃舞动声和呼喊声已弱了不少,自是
在这片刻之间已有多人伤亡。他长剑急速在身前挥动,组成
一道剑网,以防突然有人攻至。瑶琴声时断时续,然只是一
个个单音,不成曲调,令狐冲又担心起来:“莫非盈盈受了伤?
又不然弹琴的并不是她?但如不是她,别人又怎会有琴?”
过得良久,呼喝声渐止,地下有不少人在呻吟咒骂,偶
尔有兵刃相交吆喝之声,均是发自山洞靠壁之处。令狐冲心
道:“剩下来没死的,都已靠壁而立。这些人必是武功较高、
心思较细的好手。”他忍不住叫道:“盈盈,你在哪里?”对面
琴声铮铮数响,似是回答。
令狐冲飞身而前,左足落地时只觉足底一软,踏在一人
身上,跟着风声劲急,地下一柄兵刃撩将上来,总算他内力
奇厚,虽然见不到对方兵刃的来势,却也能及时察觉,左足
一使劲,倒跃退回石壁,寻思:“地下躺满了人,有的受伤未
死,可走不过去。”
但听得风声呼呼,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动兵刃护身,这
一刻时光中,又有几人或死或伤。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道:“众位朋友,咱们中了岳不群的奸计,身陷绝地,该当同
心协力,以求脱险,不可乱挥兵器,自相残杀。”许多人齐声
应道:“正是,正是!”令狐冲听这声音,似有六七十人。这
些人都已身靠石壁,站立不动,一来本就较为镇静,二来一
时暂无性命之忧,便能冷静下来想上一想。
那老者道:“贫道是泰山派玉钟子,请各位收起刀剑。大
伙儿便在黑暗之中撞到别人,也决不可出手伤人。众位朋友,
能答应吗?”众人轰然说道:“正该如此。”便听得兵刃挥舞之
声停了下来。有几人还在舞动刀剑的,隔了一会,也都先后
住手。
玉钟子道:“再请大家发个毒誓。如在山洞中出手伤人,
那便葬身于此,再也不能重见天日。贫道泰山玉钟子,先立
此誓。”余人都立了誓,均想:“这位玉钟子道长极有见识。大
伙同心协力,或者尚能脱险,否则像适才这般乱砍乱杀,非
同归于尽不可。”玉钟子道:“很好!请各位自报姓名。”当下
便有人道:“在下衡山派某某。”“在下泰山派某某。”“在下嵩
山派某某。”却没听到莫大先生报名说话。
众人说了后,令狐冲道:“在下恒山派令狐冲。”群豪
“哦”的一声,都道:“恒山掌门令狐大侠在此,那好极了。”
言语中都大有欣慰之意。令狐冲心想:“我是糟极了,有甚么
好极了?”他自然明白,群豪知他武功高强,有他在一起,便
多了几分脱险之望。
玉钟子道:“请问令狐掌门,贵派何以只掌门孤身一人
来?”这人老谋深算,疑他暗中意欲不利于众人。令狐冲出身
于华山,是岳不群的首徒,此事天下皆知,困身于这山洞绝
地的,华山与恒山两派数百弟子中,只有他一人,未免惹人
生疑。令狐冲道:“在下另有一个同伴……”忍不住又叫:
“盈……”只叫得一个“盈”字,立即想起:“盈盈是日月教
教主的独生爱女,正邪双方,自来势同水火,不可在这事上
另生枝节。”当即住口。
玉钟子道:“哪几位身边有火折的,先将火把点燃起来。”
众人大声欢呼:“是极,是极!”“大家都胡涂了,怎地不早想
到?”“快点火把!”其实适才这一番大混乱中,人人只求自保,
哪有余暇去点火把?只须火光一现,立时便给旁人杀了。
但听得哒哒数响,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数点火星爆
了出来,黑暗中特别显得明亮,纸媒一点燃,山洞中又是一
阵欢呼。令狐冲一瞥之间,只见山洞石壁周围都站满了人,身
上脸上大都溅满鲜血,有的手中握着刀剑,兀自在身前缓缓
挥动,这些人自是特别谨慎小心,虽听大家发了毒誓,却信
不过旁人。令狐冲迈步向对面山壁走去,要去找寻盈盈。
突然之间,人丛中有人大喝一声:“动手!”七八人手挥
长剑,从地道口杀了出来。群豪大叫:“甚么人?”纷纷抽出
兵刃抵御,几个回合之间,点燃了的火折又已熄灭。
令狐冲一个箭步,跃向对面石壁,只觉右首似有兵刃砍
来,黑暗中不知如何抵挡,只得往地下一扑,当的一声响,一
柄单刀砍上石壁。他想:“此人未必真要杀我,黑暗中但求自
卫而已。”当下伏地不动,那人虚砍了几刀,也就住手。
只听有人叫道:“将一众狗崽子们尽数杀了,一个活口也
别留下!”十余人齐声答应。跟着六七人叫了起来:“是左冷
禅!左冷禅!”又有人叫道:“师父,弟子在这里!”
令狐冲听那发号施令的声音确是左冷禅,心想:“怎么他
在这里?这陷阱原来是这老贼布置的,并不是我师父。”岳不
群虽然数次意欲杀他,但二十多年来师徒而兼父子的亲情,在
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无法泯灭,一想到这个大奸谋的主持
人并非岳不群,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倘若死在左冷禅手下,
比给师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
只听左冷禅阴森森的道:“亏你们还有脸叫我师父?没禀
明我,便擅自到华山来,欺师叛门,我门下岂容得你们这些
恶徒?”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师父,弟子得到讯息,华山
思过崖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剑招,生怕回山禀明师父之后
再来,往返费时,石壁上剑招已为旁人毁去,是以忙不迭的
赶来,看了剑法之后,自然立即回山,将剑招禀告师父。”
左冷禅道:“你欺我双目失明,早已不将我瞧在眼内,学
到精妙剑法之后,还会认我是师父吗?岳不群要你们立誓效
忠于他,才让你们入洞来观看剑招,此事可是有的?”那嵩山
弟子道:“是,弟……弟子该死,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咱
们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他是掌门人,听他号令,也……也是
应当的。没料到这奸贼行此毒计,将我们都困在这里。”又一
人道:“师父,请你老人家领我们脱困,大家去找岳不群这奸
贼算帐。”
左冷禅哼了一声,说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盘。”他顿了
一顿,又道:“令狐冲,你也到了这里,却是来干甚么了?”令
狐冲道:“这是我的故居,我要来便来!阁下却来干甚么了?”
左冷禅冷冷的道:“死到临头,对长辈还是这般无礼。”令狐
冲道:“你暗使阴谋,陷害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诛之,还算是
我长辈?”左冷禅道:“平之,你去将他宰了!”
黑暗中有人应道:“是!”正是林平之的声音。令狐冲心
中暗惊:“原来林平之也在这里。他和左冷禅都是瞎了眼的,
这些日子来,他们定已熟习盲目使剑,以耳代目,听风辨器
之术自是练得极精。在黑暗之中,形势倒转,变成了我是瞎
子,他们反而不是瞎子,却如何是他们之敌?”但觉背上冷汗
直流下来。
只听林平之道:“令狐冲,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出尽了
风头,今日却死在我的手里,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阴
森森的寒意,一步步走将过来。适才令狐冲和左冷禅对答,站
立之处,已给林平之听得清清楚楚。山洞中一片寂静,唯闻
林平之脚步之声,他每跨出一步,令狐冲便知自己是向鬼门
关走近了一步。
突然有人叫道:“且慢!这令狐冲刺瞎了我眼睛,叫老子
从此不见天日,让我来杀这恶贼。”十余人随声附和,一齐快
步走来。
令狐冲心头一震,知是那天夜间在破庙外为自己刺瞎的
一十五人,那日前赴嵩山参预五派归一之时,在嵩山道上曾
遇到过。这群人瞎眼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必更为高明,一
个林平之已然抵御不了,再加上这一十五人,那更加不是对
手了。耳听得脚步声响,他悄悄向左首滑开几步,但听得嗒
嗒嗒数响,几柄长剑刺在他先前站立处的石壁上。幸好这十
余人同时进攻,步声杂沓,将他的脚步声掩盖了,谁也不知
他已移向何处。
令狐冲俯下身来,在地下摸到一柄长剑,掷了出去,呛
啷一声响,撞上石壁。十余名瞎子冲过去,兵刃声响起,和
人斗了起来。只听得呼叫之声不绝,片刻间有六七人中刃毙
命,这些人本来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目不见物,就绝非
这群瞎子的对手。
令狐冲乘着呼声大作,更向左滑行数步,摸到石壁上无
人,悄悄蹲下,寻思:“左冷禅带了林平之和这群瞎子到来,
自是要仗着黑暗无光之便,将我等一批人尽数歼灭。只是他
如何知道此处有这样一个山洞?”一转念间,便已恍然:“是
了!当日小师妹在封禅台侧,以此处石壁上所刻的绝招,打
败泰山、衡山两派高手,在左冷禅面前施展嵩山剑法,以恒
山剑法与我比剑。她既到这里来过,林平之自然知道。”想到
了小师妹,心头一阵酸痛。
只听得林平之叫道:“令狐冲,你不敢现身,缩头缩尾,
算甚么好汉?”令狐冲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和他
决个死战,但立时按捺住了,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岂可
跟他逞这血气之勇?我没找到盈盈,决不能这般轻易就死。”
又想:“我曾答应小师妹,要照料林平之,倘若冲出去和他搏
斗,给他杀了固然不值得,将他杀了也是不对。”
左冷禅喝道:“将山洞中所有的叛徒、奸细尽数杀了,谅
那令狐冲也无处可躲!”
顷刻之间,兵刃相交声和呼喊之声大作。
令狐冲蹲在地下,一时倒无人向他攻击。他侧耳倾听盈
盈的声音,寻思:“盈盈聪明心细,远胜于我,此刻危机四伏,
自然不会再发琴音,只盼适才这一剑不是刺中她才好。”只听
得群豪与众瞎子斗得甚是剧烈,一面恶斗,一面喝骂,时闻
“滚你奶奶的”之声。
这“滚你奶奶的”五字听来甚是刺耳,通常骂人,总是
说“去你妈的”,或“操你奶奶的”,有时也有人骂“滚你妈
的王八蛋”,却绝少有人骂“滚你奶奶的”,寻思:“难道这是
哪一省特别的骂人土语?”再听片刻,发觉这“滚你奶奶的”
五字往往是两人同骂,而这五字一出口,兵刃相交声便即止
歇,若是一人喝骂,那便打斗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
“原来那是众瞎子辨别同道的暗语。”黑暗之中乱砍乱杀,难
分友敌,众瞎子定是事先约好,出招时先骂一句“滚你奶奶
的”。两人齐骂,便是同伴,否则便可杀戮。这五字向来无人
使用,不知暗语的敌人决不会以此骂人。
他一想明此点,当即站起身来,持剑当胸,但听得“滚
你奶奶的”之声越来越多,兵刃相交声和呼喝声渐渐止歇,显
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给杀戮殆尽。令狐冲一直没听到
盈盈的声音,既担心她先前给自己杀了,又欣幸没遭到众瞎
子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华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剑招,
赶来瞧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过来不及先行禀告,左冷禅
便将他们赶尽杀绝,未免太过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
既然无法一一分辨,索性连他门下只犯了这一点儿小过的弟
子也都杀了。”
又过片刻,打斗声已然止歇。左冷禅道:“大伙儿在洞中
交叉来去,砍杀一阵。”
众瞎子答应了,但听得剑声呼呼,此来彼往。有两柄剑
砍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举剑架开,沙哑着嗓子骂了两声
“滚你奶奶的”,居然无人察觉。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除了
众瞎子的叫骂声与金刃劈空声外,更无别的声息。令狐冲却
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哪里?”
左冷禅喝道:“住手!”众瞎子收剑而立。左冷禅哈哈大
笑,说道:“一众叛徒,都已清除,这些人好不要脸,为了想
学剑招,居然向岳不群这恶贼立誓效忠。令狐冲这小贼,自
然也是命丧剑底了!哈哈!哈哈!令狐冲,令狐冲,你死了
没有?”
令狐冲屏息不语。
左冷禅道:“平之,今日终于除了你平生最讨厌之人,那
可志得意满了罢?”林平之道:“全仗左兄神机妙算,巧计安
排。”令狐冲心道:“他和左冷禅兄弟相称。左冷禅为了要得
他的辟邪剑谱,对他可客气得很啊。”左冷禅道:“若不是你
知道另有秘道进这山洞,咱们难以手刃大仇。”
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乱之中,我没能亲手杀了令狐冲这
小贼。”令狐冲心想:“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你对我如此
憎恨?”左冷禅低声道:“不论是谁杀他,都是一样。咱们快
些出去。料想岳不群这当儿正守在山洞外,乘着天色未明,咱
们一拥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道:“正是!”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行人进了地道,脚步声渐渐远去,过
得一会,便无声息了。
令狐冲低声道:“盈盈,你在哪里?”语音中带着哭泣。忽
听得头顶有人低声道:“我在这里,别作声!”令狐冲喜极,双
足一软,坐倒在地。
当众瞎子挥剑乱砍之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躲在高处,
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
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盈盈纵身跃下,令狐冲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
怀里。两人都是喜极而泣。令狐冲轻吻她面额,低声道:“刚
才可真吓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的道:“你
骂人‘滚你奶奶的’,我却听得出是你的声音。”令狐冲忍不
住笑了出来,问道:“你真一点也没受伤吗?”盈盈道:“没有。”
令狐冲道:“先前我听着琴声,倒不怎么担心。但后来想到我
曾刺中了一个女子,而琴声又断断续续,不成腔调,似乎你
受了重伤,到后来更一点声息也没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
好。”
盈盈微笑道:“我早跃到了上面,生怕给人察觉,又不能
出声招呼你,只好投掷一枚枚铜钱,击打那留在地下的瑶琴,
盼你省悟。”令狐冲吁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我竟始终
想不到,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面颊,笑道:
“你嫁了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
奇怪,倘若是你拨弄瑶琴,怎么会不弹一句《清心普善咒》,
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
盈盈让他搂抱着,说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钱镖击打
瑶琴,弹出曲调,那变成仙人了。”令狐冲笑道:“你本来就
是仙人。”盈盈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便欲脱开他的怀抱,
令狐冲紧紧抱住了她不放,问道:“后来怎地不发钱镖弹琴
了?”盈盈笑道:“我穷得要命,身边没多少钱,投得几次,就
没钱了。”令狐冲叹道:“可惜这山洞中既没钱庄,又没当铺,
任大小姐没钱使,竟然无处挪借。”盈盈又是一笑,道:“后
来我连头上金钗、耳上珠环都发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动手杀
人,他们耳音极灵,我就不敢再投掷甚么了。”
突然之间,地道口有人阴森森的一声冷笑。
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啊”的一声惊呼,令狐冲左手环抱
盈盈,右手抓起地下长剑,喝道:“甚么人?”只听一人冷冷
的道:“令狐大侠,是我!”正是林平之的声音。但听得地道
中脚步声响,显是一群瞎子去而复回。
令狐冲暗骂自己太也粗心大意,左冷禅老奸巨滑,怎能
说去便去?定是伏在地道之中,窃听山洞内动静。自己若是
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些时候,再谋脱身,但和盈盈相互
关怀太切,劫后重逢,喜极忘形,再也没想到强敌极可能并
未远去,而是暗伺于外。
盈盈伸手在令狐冲腋下一提,低声道:“上去!”两人同
时跃起。盈盈先前曾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歇足,知道凸岩的
所在,黑暗中候准了劲道,稳稳落上。令狐冲却踏了个空,又
向下落。盈盈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去。这凸岩只不过三
四尺见方,两人挤在一起,不易站稳。令狐冲心想:“盈盈见
机好快,咱二人居高临下,便不易为众瞎子所围攻。”
只听左冷禅道:“两个小鬼跃到了上面。”林平之道:“正
是!”左冷禅道:“令狐冲,你在上面躲一辈子吗?”
令狐冲不答,心想我一出声,便让你们知道了我立足之
处。他右手持剑,左手环抱着盈盈的纤腰。盈盈左手握着短
剑,右手伸过来也抱住了他腰。两人心下大慰,只觉得既能
同在一起,就算立时死了,亦无所憾。
左冷禅喝道:“你们的眼珠是谁刺瞎的,难道忘了吗?”十
余名瞎子齐声大吼,跃起来挥剑乱刺。令狐冲和盈盈一声不
响,众瞎子都刺了个空,待得第二次跃起,一名瞎子已扑到
凸岩数尺之外。令狐冲听得他跃起的风声,一剑刺出,正中
其胸。那瞎子大叫一声,摔下地来。这么一来,众人已知他
二人处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时跃起,挥剑刺出。令狐冲和盈
盈虽然瞧不见众瞎子身形,但凸岩离地二丈有余,有人跃近
时风声甚响,极易辨别,两人各出一剑,又刺死了二人。众
瞎子仰头叫骂,一时不敢再上来攻击。僵持片刻,突然风声
劲急,两人分从左右跃起,令狐冲和盈盈出剑挡刺,铮铮两
声,四剑空中相交。令狐冲右臂一酸,长剑险些脱手,知道
来袭的便是左冷禅本人。盈盈“啊”的一声,肩头中剑,身
子一晃。令狐冲左臂忙运力拉住她。那两人二次跃起,又再
攻来。
令狐冲长剑刺向攻击盈盈的那人,双剑一交,那人长剑
变招快极,顺着剑锋直削下来。令狐冲知道对手定是林平之,
不及挡架,百忙中头一低,俯身让过,只觉冷风飒然,林平
之一剑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凭着一跃之势竟然连变三招,
这辟邪剑法实是凌厉无伦。
令狐冲生怕他伤到盈盈,搂着她一跃而下,背靠石壁,挥
剑乱舞。猛听得左冷禅一声长笑,挺剑而进,当的一声响,又
是长剑相交。令狐冲身子一震,觉得有股内力从长剑中传了
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个冷战,蓦地想起,那日任我行在
少林寺中以“吸星大法”吸了左冷禅的内力,岂知左冷禅的
阴寒内力十分厉害,险些儿反将任我行冻死。此刻他故技重
施,可不能上他的当,急忙运力向外一送,只觉对方一股大
力回击,不由自主的手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
令狐冲一身本领,全在一柄长剑,当即俯身,伸手往地
下摸去,山洞中死了二百余人,满地都是兵器,随便拾起一
柄刀剑,都可以挡得一时,自己和盈盈在这山洞中变成了瞎
子,受这十几名瞎而不瞎之人围攻,原无幸存之理,但无论
如何,总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摸到的是个死人脸
蛋,冷冰冰的又湿又粘,急忙搂着盈盈退了两步,铮铮两声,
盈盈挥短剑架开了刺来的两剑,跟着呼的一响,盈盈手中短
剑又被击飞。
令狐冲大急,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
哪容细思,只觉劲风扑面,有剑削来,当即举棍一挡,嗒的
一声响,那短棍被敌剑削去了一截。
令狐冲一低头让过长剑,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几星光
芒。这几星光芒极是微弱,但在这黑漆一团的山洞之中,便
如是天际现出一颗明星,敌人身形剑光,隐约可辨。
令狐冲和盈盈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眼见左冷禅又一剑
刺到,令狐冲举短棍便往左冷禅咽喉挑去,那正是敌人剑招
中破绽的所在。不料左冷禅眼睛虽瞎,应变仍是奇速,一个
“鲤跃龙门”,向后倒纵了出去,口中大声咒骂。
盈盈一弯腰,拾起一柄长剑,从令狐冲手里接过短棍,将
长剑交了给他,舞动短棍,洞中闪动点点青光。令狐冲精神
大振,生死关头,出手岂能容情,骂一句“滚你奶奶的”,刺
死一名瞎子。他手中出剑可比嘴里骂人迅速得多,只骂了六
声“滚你奶奶的”,已将洞中十二名瞎子尽数刺死。有几个瞎
子脑筋迟钝,听他大骂“滚你奶奶的”,心想既是自己人,何
必再打?还没想明白一半,已然咽喉中剑,滚向鬼门关去见
他奶奶去了。
左冷禅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齐问:“有火把?”声带
惊惶。令狐冲喝道:“正是!”向左冷禅连攻三剑。
左冷禅听风辨器,三剑挡开,令狐冲但觉手臂酸麻,又
是一阵寒气从长剑传将过来,一转念间,当即凝剑不动。左
冷禅听不到他的剑声,心下大急,疾舞长剑,护住周身要穴。
令狐冲仗着盈盈手中短棍头上发出的微光,慢慢转过剑
来,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将过去。林平之侧
耳倾听他剑势来路,可是令狐冲这剑是一寸寸的缓缓递去,哪
里听得到半点声音?眼见剑尖和他右臂相差不过半尺,突然
向前一送,嗤的一声,林平之上臂筋骨齐断。
林平之大叫一声,长剑脱手,和身扑上。令狐冲刷刷两
声,分刺他左右两腿。林平之于大骂声中摔倒在地。
令狐冲回过身来,凝望左冷禅,极微弱的光芒之下,但
见他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可怖,手中长剑急舞。他剑上的绝
招妙招虽然层出不穷,但在“独孤九剑”之下,无处不是破
绽。令狐冲心想:“此人是挑动武林风波的罪魁祸首,须容他
不得!”一声清啸,长剑起处,左冷禅眉心、咽喉、胸口三处
一一中剑。
令狐冲跃开两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见左冷禅呆立半
晌,扑地而倒,手中长剑倒转过来,刺入自己小腹,对穿而
出。
两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时,光芒太弱,却
看不清楚。两人身上均无火折,令狐冲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扑,
在他左臂补了一剑,削断他的筋脉,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
刀火石,连摸两人,怀中都是空空如也,登时想起,骂道:
“滚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会带火刀火石。”摸到第五个死人,
才寻到了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燃纸媒。
两人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只见盈盈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根白骨,一头已被削尖!
盈盈一呆之下,将白骨摔在地下,笑骂:“滚你……”只
骂了两个字,觉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
令狐冲恍然大悟,说道:“盈盈,咱们两条性命,是神教
这位前辈搭救的。”盈盈奇道:“神教的前辈?”令狐冲道:
“当年神教十长老攻打华山,都给堵在这山洞之中,无法脱身,
饮恨而终,遗下了十具骷髅。这根大腿骨,却不知是哪一位
长老的。我无意中拾起来一挡,天幸又让左冷禅削去了一截,
死人骨头中有鬼火磷光,才使咱二人瞎子开眼。”
盈盈吁了口长气,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来是本教前辈,
可得罪了。”
令狐冲又取过几根纸媒,将火点旺,再点燃了两根火把,
道:“不知莫师伯怎样了?”纵声叫道:“莫师伯,莫师伯!”却
不闻丝毫声息。令狐冲心想莫师伯对自己爱护有加,今日惨
死洞中,心下甚是难过,放眼洞中遍地尸骇,一时实难找到
莫大先生的尸身,心想:“此刻未脱险地,不能多耽。我必当
回来,找到莫师伯遗体,好好安葬。”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
向地道中走去。
盈盈知他答应过岳灵珊,要照料林平之,当下也不说甚
么,拾起山洞角落里那具已打穿了几个洞的瑶琴,跟随其后。
二人从这条当年大力神魔以巨斧所开的窄道中一步步出
去。令狐冲提剑戒备,心想左冷禅极工心计,既将山洞的出
口堵死,必定派人守住这窄道,以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
有人再将他堵在洞内。但走到窄道尽头,更不再见有人。
令狐冲轻轻推开遮住出口的石板,陡觉亮光耀眼,原来
在山洞中出死入生的恶斗良久,不觉时刻之过,天早已亮了。
他见外洞中空荡荡地并无一人,当即拉了林平之纵身而出,盈
盈跟着出来。
令狐冲手中有剑,眼中见光,身在空处,那才是真正的
出了险境,一口新鲜空气吸入胸中,当真说不出的舒畅。
盈盈问道:“从前你师父罚你在这里思过,就住在这个石
洞里么?”令狐冲笑道:“正是。你看怎么样?”盈盈微微一笑,
道:“我看你在这里思的不是过,而是你那……”她本来想说
“你那小师妹”,但想何必提到岳灵珊而惹他伤心,当即住口。
令狐冲道:“风太师叔便住在左近,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是
否安健。我一直好生想念。他本来说过,决计不见华山派之
人,但我早就不是华山派的了。”盈盈道:“是。咱们快去参
见。”令狐冲还剑入鞘,放下林平之,挽住了盈盈的手,并肩
出洞。
三十九拒盟
刚出洞口,突然间头顶黑影晃动,似有甚么东西落下,令
狐冲和盈盈同时纵起闪避,岂知一张极大的渔网竟兜头将两
人罩住。两人大吃一惊,忙拔剑去割渔网,割了几下,竟然
纹丝不动。便在此时,又有一张渔网从高处撒下,罩在二人
身上。
山洞顶上跃下一人,手握绳索,用力拉扯,收紧渔网。令
狐冲脱口叫道:“师父!”原来那人却是岳不群。
岳不群将渔网越收越紧。令狐冲和盈盈便如两条大鱼一
般,给裹缠在网里,初时尚能挣扎,到后来已动弹不得。盈
盈惊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间,忽见令狐冲脸带微
笑,神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脱身之法?”
岳不群狞笑道:“小贼,你得意洋洋的从洞中出来,可没
料到大祸临头罢?”令狐冲道:“那也没甚么大祸临头。一个
人总要死的,和我爱妻死在一起,那就开心得很了。”盈盈这
才明白,原来他脸露喜容,是为了可和自己同死,惊惶之意
顿消,感到了一阵甜蜜喜慰。令狐冲道:“你只能便这样杀死
我二人,可不能将我夫妻分开,一一杀死。”岳不群怒道:
“小贼,死在眼前,还在说嘴!”将绳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绕了
几转,捆得紧紧地。
令狐冲道:“你这张渔网,是从老头子那里拿来的罢。你
待我当真不错,明知我二人不愿分开,便用绳索缚得我夫妻
如此紧法。你从小将我养大,明白我的心意,这世上的知己,
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他嘴里尽说俏皮话,只盼拖延时刻,
看有甚么方法能够脱险,又盼风清扬突然现身相救。
岳不群冷笑道:“小贼,从小便爱胡说八道,这贼性儿至
今不改。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免得你死后再进拔舌地狱。”左
足飞起,在令狐冲腰眼中踢了一脚,登时点了他的哑穴,令
他做声不得,说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杀他呢,还是先杀
你?”
盈盈道:“那又有甚么分别?我身边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可只有三颗。”
岳不群登时脸上变色。他自被盈盈逼着吞服“三尸脑神
丹”后,日思夜想,只是如何取得解药。他候准了良机,在
他二人甫脱险境、欣然出洞、最不提防之际突撒金丝渔网,将
他们罩住。本来打的主意,是将令狐冲和盈盈先行杀死,再
到她身上搜寻解药,此刻听她说身上只有三颗解药,那么将
他二人杀死后,自己也只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后尸虫入脑,
狂性大发,死得苦不堪言,此事倒是煞费思量。
他虽养气功夫极好,却也忍不住双手微微颤动,说道:
“好,那么咱们做一个交易。你将制炼解药之法跟我说了,我
便饶你二人不死。”盈盈一笑,淡淡的道:“小女子虽然年轻
识浅,却也知道君子剑岳先生的为人。阁下如果言而有信,也
不会叫作君子剑了。”岳不群道:“你跟着令狐冲没得到甚么
好处,就学会了贫嘴贫舌。那制炼解药之方,你是决计不肯
说的了?”盈盈道:“自然不说。三年之后,我和冲郎在鬼门
关前恭候大驾,只是那时阁下五官不全,面目全非,也不知
是否能认得你。”
岳不群背上登时感到一阵凉意,明白她所谓“五官不全,
面目全非”,是指自己毒发之时,若非全身腐烂,便是自己将
脸孔抓得稀烂,思之当真不寒而栗,怒道:“我就算面目全非,
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杀你,只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在
你雪白的脸蛋上划他十七八道剑痕,且看你那多情多义的冲
郎,是不是还爱你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八怪。”刷的
一声,抽出了长剑。
盈盈“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她死倒不怕,但若给
岳不群毁得面目犹似鬼怪一般,让令狐冲瞧在眼里,虽死犹
有余恨。令狐冲给点了哑穴,手足尚能动弹,明白盈盈的心
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随即伸起右手两根手指,往自己眼中
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声,急叫:“冲哥,不可!”
岳不群并非真的就此要毁盈盈的容貌,只不过以此相胁,
逼她吐露解药的药方,令狐冲倘若自坏双目,这一步最厉害
的棋子也无效了。他出手迅疾无比,左臂一探,隔着渔网便
抓住了令狐冲的右腕,喝道:“住手!”
两人肌肤一触,岳不群便觉自己身上的内力向外直泻,叫
声“啊哟!”忙欲挣脱,但自己手掌却似和令狐冲手腕粘住了
一般。令狐冲一翻手,抓住了他手掌,岳不群的内力更源源
不绝的汹涌而出。岳不群大惊,右手挥剑往他身上斩去。令
狐冲手一抖,拖过他的身子,这一剑便斩在地下。岳不群内
力疾泻,第二剑待欲再砍,已然疲软无力,几乎连手臂也抬
不起来。他勉力举剑,将剑尖对准令狐冲的眉心,手臂和长
剑不断颤抖,慢慢插将下来。
盈盈大惊,想伸指去弹岳不群的长剑,但双臂都压在令
狐冲身下,渔网又缠得极紧,出力挣扎,始终抽不出手来。令
狐冲左手给盈盈压住了,也是移动不得,眼见剑尖慢慢刺落,
忽想:“我以慢剑之法杀左冷禅,伤林平之,此刻师父也以此
法杀我,报应好快。”
岳不群只觉内力飞快消逝,而剑尖和令狐冲眉心相去也
只数寸,又是欢喜,又是焦急。
忽然身后一个少女的声音尖声叫道:“你……你干甚么?
快撤剑!”脚步声起,一人奔近。岳不群眼见剑尖只须再沉数
寸,便能杀了令狐冲,此时自己生死也是系于一线,如何肯
即罢手?拚着余力,使劲一沉,剑尖已触到令狐冲眉心,便
在此时,后心一凉,一柄长剑自他背后直刺至前胸。
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没事罢?”正是仪琳。
令狐冲胸口气血翻涌,答不出话来。盈盈道:“小师妹,
令狐大哥没事。”仪琳喜道:“那才好了!”怔了一怔,惊道:
“是岳先生!我……我杀了他!”盈盈道:“不错。恭喜你报了
杀师之仇。请你解开渔网,放我们出来。”
仪琳道:“是,是!”眼见岳不群俯伏在地,剑伤处鲜血
惨出,吓得全身都软了,颤声道:“是……是我杀了他?”抓
起绳索想解,双手只是发抖,使不出力,说甚么也解不开。
忽听得左首有人叫道:“小尼姑,你杀害尊长,今日教你
难逃公道!”一名黄衫老者仗剑奔来,却是劳德诺。
令狐冲叫声:“啊哟!”盈盈叫道:“小师妹,快拔剑抵挡。”
仪琳一呆之下,从岳不群身上拔出长剑。劳德诺刷刷刷
三剑快攻,仪琳挡了三剑,第三剑从她左肩掠过,划了一道
口子。
劳德诺剑招越使越快,有几招依稀便是辟邪剑法,只是
没学得到家,仅略具其形,出剑之迅疾,和林平之也相差甚
远。本来劳德诺经验老到,剑法兼具嵩山、华山两派之长,新
近又学了些辟邪剑法,仪琳原不是他的对手。好在仪和、仪
清等盼她接任恒山掌门,这些日子来督导她勤练令狐冲所传
的恒山派剑法绝招,武功颇有进境,而劳德诺的辟邪剑法乍
学未精,偏生急欲试招,夹在嵩山、华山两派的剑法中使将
出来,反而驳杂不纯,使得原来的剑法打了个折扣。
仪琳初上手时见敌人剑法极快,心下惊慌,第三剑上便
伤了左肩,但想自己要是败了,令狐冲和盈盈未脱险境,势
必立时遭难,心想他要杀令狐大哥,不如先将我杀了,既抱
必死之念,出招时便奋不顾身。劳德诺遇上她这等拚命的打
法,一时倒也难以取胜,口中乱骂:“小尼姑,你他妈的好狠!”
盈盈见仪琳一鼓作气,勉力支持,斗得久了,势必落败,
当下滚动身子,抽出左手,解开了令狐冲的穴道,伸手入怀,
摸出短剑。令狐冲叫道:“劳德诺,你背后是甚么东西?”
劳德诺经验老到,自不会凭令狐冲这么一喝,便转头去
看,以致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他对令狐冲的呼喝置之不理,加
紧进击。盈盈握着短剑,想要从渔网孔中掷出,但仪琳和劳
德诺近身而搏,倘若准头稍偏,说不定便掷中了她,一时踌
躇不发。忽听得仪琳“啊”的一声叫,左肩又中了一剑。第
一次受伤甚轻,这一剑却深入数寸,青草地下登时溅上鲜血。
令狐冲叫道:“猴子,猴子,啊,这是六师弟的猴子。乖
猴儿,快扑上去咬他,这是害死你主人的恶贼。”
劳德诺为了盗取岳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杀死华山
派六弟子陆大有。陆大有平时常带着一只小猴儿,放在肩头,
身死之后,这只猴儿也就不知去向。此刻他突然听到令狐冲
呼喝,不由得心中发毛:“这畜生倘若扑上来咬我,倒是碍手
碍脚。”侧身反手一剑,向身后砍去,却哪里有甚么猴子了?
便在这时,盈盈短剑脱手,呼的一声,射向他后颈。劳德诺
一伏身,短剑从他头顶飞过,突觉左脚足踝上一紧,已被一
根绳索缠住,绳索向后忽拉,登时身不由主的扑倒。原来令
狐冲眼见劳德诺伏低避剑,正是良机,来不及解开渔网,便
将渔网上的长绳甩了出去,缠住他左足,将他拉倒。令狐冲
和盈盈齐叫:“快杀,快杀!”
仪琳挥剑往劳德诺头顶砍落。但她既慈心,又胆小,初
时杀岳不群,只是为了要救令狐冲,情急之下,挥剑直刺,浑
没想到要杀人,此刻长剑将要砍到劳德诺头上,心中一软,剑
锋略偏,擦的一声响,砍在他的右肩上。劳德诺琵琶骨立被
砍断,长剑脱手,他生怕仪琳第二剑又再砍落,忍痛跳起,挣
脱渔网绳索,飞也似的向崖下逃去。
突然山崖边冲上二人,当先一个女子喝道:“喂,刚才是
你骂我女儿吗?”正是仪琳之母、在悬空寺中假装聋哑的那个
婆婆。劳德诺飞腿向她踢去。那婆婆侧身避过,拍的一声,重
重打了他一记耳光,喝道:“你骂‘你他妈的好狠’,她的妈
妈就是我,你敢骂我?”
令狐冲叫道:“截住他,截住他!别让他走了!”那婆婆
伸掌本欲往劳德诺头上击落,听得令狐冲这么呼喝,叫道:
“天杀的小鬼,我偏要放他走!”侧身一让,在劳德诺屁股上
踢了一脚。劳德诺如得大赦,直冲下山。
那婆婆身后跟着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
说道:“甚么地方不好玩,怎地钻进渔网里来玩啦?”仪琳道:
“爹,快解开渔网,放了令狐大哥和任大小姐。”那婆婆沉着
脸道:“这小贼的帐还没跟他算,不许放!”
令狐冲哈哈大笑,叫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你
们俩夫妻团圆,怎不谢谢我这个大媒?”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
一脚,骂道:“我谢你一脚!”令狐冲笑着叫道:“桃谷六仙,
快救救我!”
那婆婆最是忌惮桃谷六仙,一惊之下,回过头来。令狐
冲从渔网孔中伸出手来,解开了绳索的死结,让盈盈钻了出
来,自己待要出来,那婆婆喝道:“不许出来!”
令狐冲笑道:“不出来就不出来。渔网之中,别有天地,
大丈夫能屈能伸,屈则进网,伸则出网,何足道哉,我令狐
冲……”正想胡说八道下去,一瞥眼间,见岳不群伏尸于地,
脸上笑容登时消失,突然间热泪盈眶,跟着泪水便直泻下来。
那婆婆兀自在发怒,骂道:“小贼!我不狠狠揍你一顿,
难消心头之恨!”左掌一扬,便向令狐冲右颊击去。仪琳叫道:
“妈,别……别……”令狐冲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
却是当他瞧着岳不群的尸身伤心出神之际,盈盈塞在他手中
的。他长剑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逼得她退了一步。
那婆婆更加生气,身形如风,掌劈拳击,肘撞腿扫,顷刻间
连攻七八招。令狐冲身在渔网之中,长剑随意挥洒,每一剑
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只是每当剑尖将要碰到她身子时,立
即缩转。这“独孤九剑”施展开来,天下无敌,令狐冲若不
容让,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了数招,那婆婆自知自
己武功和他差得太远,长叹一声,住手不攻,脸上神色极是
难看。
不戒和尚劝道:“娘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气?”
那婆婆怒道:“要你多嘴干甚么?”一口气无处可出,便
欲发泄在他身上。
令狐冲抛下长剑,从渔网中钻了出来,笑道:“你要打我
出气,我让你打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声,重重打
了他一个耳光,令狐冲“哎唷”一声叫,竟不闪避。那婆婆
怒道:“你干么不避?”令狐冲道:“我避不开,有甚么法子?”
那婆婆呸的一声,心知他是瞧在仪琳份上,让了自己,左掌
已然提起,却不再打下了。盈盈拉着仪琳的手,说道:“小师
妹,幸得你及时赶到相救。你怎么来的?”仪琳道:“我和众
位师姊,都给他(说着向岳不群的尸身一指)……他的手下
人捉了来,我和三位师姊给关在一个山洞之中,刚才爹爹和
妈妈救了我出来。爹爹、妈妈和我,还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
师姊,大家分头去救其余众位师姊。我走在崖下,听得上面
有人说话,似是令狐大哥的声音,便赶上来瞧瞧。”盈盈道:
“我和他各处找寻,一个也没有见到,却原来你们是给关在山
洞中。”
令狐冲道:“刚才那个黄袍老贼是个极大的坏人,给他逃
走了,那可心有不甘。”拾起地下长剑,道:“咱们快追。”
一行五人走下思过崖,行不多久,便见田伯光和七名恒
山派弟子从山谷中攀援而上,其中有仪清在内。相会之下,各
人甚是欣喜。令狐冲心想:“华山上的地形,天下只怕没几人
能比我更熟的。我不知这山谷下另有山洞,田兄是外人,反
而知道,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两人堕在众人之
后。令狐冲道:“田兄,华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连我也不
知道,你却找得到,令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说道:“那也没甚么希奇。”令狐冲道:
“啊,是了,原来你擒住了华山弟子,逼问而得。”田伯光道:
“那倒不是。”令狐冲道:“然则你何以得知,倒要请教。”田
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这事说来不雅,不说也罢。”令狐
冲更加好奇了,不闻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
弟,又有甚么雅了?快说出来听听。”田伯光道:“在下说了
出来,令狐掌门请勿见责。”令狐冲笑道:“你救了恒山派的
众位师姊师妹,多谢你还来不及,岂有见怪之理?”田伯光低
声道:“不瞒你说,在下一向有个坏脾气,你是知道的了。自
从太师父剃光了我头,给我取个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后,
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冲想到不戒和尚惩戒他的古
怪法子,不由脸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脸上
一红,续道:“但我从前学到的本事,却没忘记,不论相隔多
远,只要有女子聚居之处,在下……在下便觉察得到。”令狐
冲大奇,问道:“那是甚么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甚
么法子,好像能够闻到女人身上的气息,与男人不同。”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据说有些高僧有天眼通、天耳通,
田兄居然有‘天鼻通’。”田伯光道:“惭愧,惭愧!”令狐冲
笑道:“田兄这本事,原是多做坏事,历练而得,想不到今日
用来救我恒山派的弟子。”
盈盈转过头来,想问甚么事好笑,见田伯光神色鬼鬼祟
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
田伯光突然停步,道:“这左近似乎又有恒山派弟子。”
他用力嗅了几嗅,向山坡下的草丛走去,低头寻找,过
了一会,一声欢呼,手指地下,叫道:“在这里了!”他所指
处堆着十余块大石,每一块都有二三百斤重,当即搬开了一
块。不戒和令狐冲过去相助,片刻间将十几块大石都搬开了,
底下是块青石板。三人合力将石板掀起,露出一个洞来,里
面躺着几个尼姑,果然都是恒山派弟子。仪清和仪敏忙跳下
洞去,将同门扶了出来,扶出几人后,里面还有,每一个都
已奄奄一息。众人忙将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只见仪和、郑
萼、秦绢等均在其内,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余人,再过得一
两天,非尽数死在其内不可。
令狐冲想起师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为之寒心,赞田伯
光道:“田兄,你这项本事当真非同小可,这些师姊妹们深藏
地底,你竟嗅得出来,实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
也没甚么希奇,幸好其中有许多俗家的师伯、师叔……”令
狐冲道:“师伯、师叔?啊,是了,你是仪琳小师妹的弟子。”
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师叔伯们,我便查不出
了。”令狐冲道:“原来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别。”田伯光道:
“这个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气。”令狐冲这才恍然。
众人七手八脚的施救,仪清、仪琳等用帽子舀来山水,一
一灌饮。幸好那山洞有缝隙可以通气,恒山众弟子又都练有
内功,虽然已委顿不堪,尚不致有性命之忧。仪和等修为较
深的,饮了些水后,神智便先恢复。
令狐冲道:“咱们救出的还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请
你大显神通,再去搜寻。”
那婆婆横眼瞪视田伯光,甚是怀疑,问道:“这些人给关
在这里,你怎知道?多半囚禁她们之时,你便在一旁,是不
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随着太师父,没离
开他老人家身边。”那婆婆脸一沉,喝道:“你一直随着他?”
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妇破镜重圆,一路上又哭又笑,
又打骂,又亲热,都给自己暗暗听在耳里,这位太师娘老羞
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这大半年来,弟子一直随着太
师父,直到十天之前,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华山相聚。”
那婆婆将信将疑,问道:“然则这些尼姑们给关在这地洞里,
你又怎么知道?”田伯光道:“这个……这个……”一时找不
到饰辞,甚感窘迫。
便在这时,忽听得山腰间数十只号角同时呜呜响起,跟
着鼓声蓬蓬,便如是到了千军万马一般。
众人尽皆愕然。盈盈在令狐冲耳边低声道:“是我爹爹到
了!”令狐冲“啊”了一声,想说:“原来是我岳父大人大驾
光临。”但内心隐隐觉得不妥,那句话便没出口。
皮鼓擂了一会,号角声又再响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
来么?”
突然间鼓声和号角声同时止歇,七八人齐声喝道:“日月
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驾到!”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
分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呼喝,山谷鸣响,群山之间,四周
回声传至:“任教主驾到!任教主驾到!”威势慑人,不戒和
尚等都为之变色。
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任教主中兴圣教,寿与天齐!”
听这声音少说也有二三千人。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中
兴圣教,寿与天齐!中兴圣教,寿与天齐!”过了一会,叫声
止歇,四下里一片寂静,有人朗声说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
泽被苍生、任教主有令:五岳剑派掌门人暨门下诸弟子听者:
大伙齐赴朝阳峰石楼相会。”他朗声连说了三遍,稍停片刻,
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领座下教众,清查诸峰诸谷,把
守要道,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行走。不奉号令者格杀不论!”登
时便有二三十人齐声答应。
令狐冲和盈盈对望了一眼,心下明白,那人号令清查诸
峰诸谷,把守要道,是逼令五岳剑派诸人非去朝阳峰会见任
教主不可。令狐冲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
成婚,终须去见任教主一见。”当下向仪和等人道:“咱们同
门师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脱困,请这位田兄带路,尽快去救了
出来。任教主是任小姐的父亲,想来也不致难为咱们。我和
任小姐先去东峰,众位师姊会齐后,大伙到东峰相聚。”仪和、
仪清、仪琳等答应了,随着田伯光去救人。
那婆婆怒道:“他凭甚么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偏不去见他,
瞧这姓任的如何将我格杀勿论。”令狐冲知她性子执拗,难以
相劝,就算劝得她和任我行相会,言语中也多半会冲撞于他,
反为不美,当下向不戒和尚夫妇行礼告别,与盈盈向东峰行
去。
令狐冲道:“华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东峰、南峰、西峰,
尤以东西两峰为高。东峰正名叫作朝阳峰,你爹爹选在此峰
和五岳剑派群豪相会,当有令群豪齐来朝拜之意。你爹爹叫
五岳剑派众人齐赴朝阳峰,难道诸派人众这会儿都在华山
吗?”
盈盈道:“五岳剑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禅、莫大先生三
位掌门人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没听说有谁当了掌门人,
五大剑派中其实只剩下你一位掌门人了。”令狐冲道:“五派
菁英,除了恒山派外,其余大都已死在思过崖后洞之内,而
恒山派众弟子又都困顿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
爹乘此机会,要将五岳剑派一网打尽?”
令狐冲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其实不用他动手,五岳
剑派也已没剩下多少人了。”
盈盈也叹了口气,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好手,齐到
华山来看石壁剑招,企图清除各派中武功高强之士,以便他
稳做五岳派掌门人,别派无人能和他相争。这一招棋本来甚
是高明,不料左冷禅得到了讯息,乘机邀集一批瞎子,想在
黑洞中杀他。”令狐冲道:“你说左冷禅想杀的是我师父,不
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会来的。你剑术高明之极,早
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数,自不会到这洞里来观看剑招。咱
们走进山洞,只是碰巧而已。”
令狐冲道:“你说得是。其实左冷禅和我也没甚么仇怨。
他双眼给我师父刺瞎,五岳派掌门之位又给他夺去,那才是
切骨之恨。”
盈盈道:“想来左冷禅事先一定安排了计策,要诱岳先生
进洞,然后乘黑杀他,又不知如何,这计策给岳先生识破了,
他反而守在洞口,撒渔网罩人。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眼下左冷禅和你师父都已去世,这中间的原因,只怕无人得
知了。”
令狐冲凄然点了点头。盈盈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诸
高手到来,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笔。那日在嵩山比武夺
帅,你小师妹施展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的精妙剑招,
四派高手,无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痒难搔。只有恒山派的弟
子们,你已将石壁上剑招相授,她们并不希罕。泰山、衡山、
嵩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当然到处打听,岳小姐这些剑招从何
得来。岳先生暗中稍漏口风,约定日子,开放后洞石壁,这
三派的好手,还不争先恐后的涌来么?”令狐冲道:“咱们学
武之人,一听到何处可以学到高妙武功,就算甘冒生死大险,
也是非来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见不休。因
此像莫大师伯那样随随便便、与世无争的高人,却也会丧生
洞中。”
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会到来,是以另行安排,
用迷药将众人蒙倒,一举擒上华山来。”令狐冲道:“我不明
白师父为甚么这般大费手脚,把我门下这许多弟子擒上山来?
路远迢迢,很容易出事。当时便将她们都在恒山上杀了,岂
不干脆?”他顿了一顿,说道:“啊,我明白了,杀光了恒山
派弟子,五岳派中便少了恒山一岳。师父要做五岳派掌门人,
少了恒山派,他这五岳派掌门人非但美中不足,简直名不副
实。”
盈盈道:“这自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另有一个更大的
原因。”令狐冲道:“那是甚么?”盈盈道:“最好当然是能够
擒到你,便可和我换一样东西。否则的话,将你门下这些弟
子们尽数擒来,向你要挟。我不能袖手旁观,那样东西也只
好给他换人。”令狐冲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师父
是要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盈盈道:“岳先生被逼吞食此药之后,自是日夜不安,急
欲解毒。一日不解,一日难以安心。他知道只有从你身上打
算,才能取得解药。”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我是你的心肝
宝贝,也只有用我,才能向你换到解药。”盈盈啐了一口,道:
“他用你来向我换药,我才不换呢。解药药材采集极难,制炼
更是不易,那是无价之宝,岂能轻易给他。”令狐冲道:“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