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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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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有不少年轻活泼的俗家女弟子,但也极少和出家的同门说

笑。她整个童年便在冷静寂寞之中度过,除了打坐练武之外,

便是敲木鱼念经,这时听到令狐冲说及华山派众同门的热闹

处,不由得悠然神往,寻思:“我若能跟着他到华山去玩玩,

岂不有趣。”但随即想起:“这一次出庵,遇到这样的大风波,

看来回庵之后,师父再也不许我出门了。甚么到华山去玩玩,

那岂不是痴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华山,他整日价陪着

他的小师妹,我甚么人也不识,又有谁来陪我玩?”心中忽然

一阵凄凉,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令狐冲却全没留神,瞧着瀑布,说道:“我和小师妹正在

钻研一套剑法,借着瀑布水力的激荡,施展剑招。师妹,你

可知那有甚么用?”仪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她声音

已有些哽咽,令狐冲仍没觉察到,继续说道:“咱们和人动手,

对方倘若内功深厚,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厉害的内力,无

形有质,能将我们的长剑荡了开去。我和小师妹在瀑布中练

剑,就当水力中的冲激是敌人内力,不但要将敌人的内力挡

开,还得借力打力,引对方的内力去打他自己。”

仪琳见他说得兴高采烈,问道:“你们练成了没有?”令

狐冲摇头道:“没有,没有!自创一套剑法,谈何容易?再说,

我们也创不出甚么剑招,只不过想法子将师父所传的本门剑

法,在瀑布中击刺而已。就算有些新花样,那也是闹着玩的,

临敌时没半点用处。否则的话,我又怎会给田伯光这厮打得

全无还手之力?”他顿了一顿,伸手缓缓比划了一下,喜道:

“我又想到了一招,等得伤好后,回去可和小师妹试试。”

仪琳轻轻的道:“你们这套剑法,叫甚么名字?”令狐冲

笑道:“我本来说,这不能另立名目。但小师妹一定要给取个

名字,她说叫做‘冲灵剑法’,因为那是我和她两个一起试出

来的。”

仪琳轻轻的道:“冲灵剑法,冲灵剑法。嗯,这剑法中有

你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将来传到后世,人人都知道是你

们……你们两位合创的。”令狐冲笑道:“我小师妹小孩儿脾

气,才这么说的,凭我们这一点儿本领火候,哪有资格自创

甚么剑法?你可千万不能跟旁人说,要是给人知道了,岂不

笑掉了他们的大牙?”

仪琳道:“是,我决不会对旁人说。”她停了一会,微笑

道:“你自创剑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令狐冲吃了一惊,问

道:“是么?是灵珊师妹跟人说的?”仪琳笑了笑,道:“是你

自己跟田伯光说的。你不是说自创了一套坐着刺苍蝇的剑法

么?”令狐冲大笑,说道:“我对他胡说八道,亏你都记在心

里。”

令狐冲这么放声一笑,牵动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仪琳

道:“啊哟,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伤口吃痛。快别说话了,安

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令狐冲闭上了眼睛,但只过得一会,便又睁了开来,道:

“我只道这里风景好,但到得瀑布旁边,反而瞧不见那彩虹

了。”仪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

狐冲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一个人千辛万苦的去寻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过如

此,而本来拿在手中的物事,却反而抛掉了。”仪琳微笑道:

“令狐大哥,你这几句话,隐隐含有禅机,只可惜我修为太浅,

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师父听了,定有一番解释。”令狐冲

叹了口气,道:“甚么禅机不禅机,我懂得甚么?唉,好倦!”

慢慢闭上了眼睛,渐渐呼吸低沉,入了梦乡。

仪琳守在他身旁,折了一根带叶的树枝,轻轻拂动,替

他赶开蚊蝇小虫,坐了一个多时辰,自己也有些倦了,迷迷

糊糊的合上眼想睡,忽然心想:“待会他醒来,一定肚饿,这

里没甚么吃的,我再去采几个西瓜,既能解渴,也可以充饥。”

于是快步奔向西瓜田,又摘了两个西瓜来。她生怕离开片刻,

有人或是野兽来侵犯令狐冲,急急匆匆的赶回,见他兀自安

安稳稳的睡着,这才放心,轻轻坐在他身边。

令狐冲睁开眼来,微笑道:“我以为你回去了。”仪琳奇

道:“我回去?”令狐冲道:“你师父、师姊们不是在找你么?

她们一定挂念得很。”仪琳一直没想到这事,听他这么一说,

登时焦急起来,又想:“明儿见到师父,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

责怪?”

令狐冲道:“师妹,多谢你陪了我半天,我的命已给你救

活啦,你还是早些回去罢。”仪琳摇头道:“不,荒山野岭,你

独个儿耽在这里,没人服侍照料,那怎么行?”令狐冲道:

“你到得衡山城刘师叔家里,悄悄跟我的师弟们一说,他们就

会过来照料我。”

仪琳心中一酸,暗想:“原来他是要他的小师妹相陪,只

盼我越快去叫她来越好。”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儿一滴一滴的

落了下来。

令狐冲见她忽然流泪,大为奇怪,问道:“你……你……

为甚么哭了?怕回去给师父责骂么?”仪琳摇了摇头。令狐冲

又道:“啊,是了,你怕路上又撞到田伯光。不用怕,从今而

后,他见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见你的面了。”仪琳又摇了摇头,

泪珠儿更落得多了。

令狐冲见她哭得更厉害了,心下大惑不解,说道:“好,

好,是我说错了话,我跟你赔不是啦。小师妹,你别生气。”

仪琳听他言语温柔,心下稍慰,但转念又想:“他说这几

句话,这般的低声下气,显然是平时向他小师妹赔不是惯了

的,这时候却顺口说了出来。”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起

来,顿足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师妹,你……你……你心中便

是记着你那个小师妹。”这句话一出口,立时想起,自己是出

家人,怎可跟他说这等言语,未免大是忘形,不由得满脸红

晕,忙转过了头。

令狐冲见她忽然脸红,而泪水未绝,便如瀑布旁溅满了

水珠的小红花一般,娇艳之色,难描难画,心道:“原来她竟

也生得这般好看,倒不比灵珊妹子差呢。”怔了一怔,柔声道:

“你年纪比我小得多,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大家都是师

兄弟姊妹,你自然也是我的小师妹啦。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跟我说,好不好?”

仪琳道:“你也没得罪我。我知道了,你要我快快离开,

免得瞧在眼中生气,连累你倒霉。你说过的,一见尼姑,逢

赌……”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令狐冲不禁好笑,心想:“原来她要跟我算回雁楼头这笔

帐,那确是非赔罪不可。”便道:“令狐冲当真该死,口不择

言。那日在回雁楼头胡说八道,可得罪了贵派全体上下啦,该

打,该打!”提起手来,拍拍两声,便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仪琳急忙转身,说道:“别……别打……我……不是怪你。

我……我只怕连累了你。”

令狐冲道:“该打之至!”拍的一声,又打了自己一个耳

光。

仪琳急道:“我不生气了,令狐大哥,你……你别打了。”

令狐冲道:“你说过不生气了?”仪琳摇了摇头。令狐冲道:

“你笑也不笑,那不是还在生气么?”

仪琳勉强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间,也不知为甚么伤心难

过,悲从中来,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忙

又转过了身子。

令狐冲见她哭泣不止,当即长叹一声。仪琳慢慢止住了

哭泣,幽幽的道:“你……你又为甚么叹气?”

令狐冲心下暗笑:“毕竟她是个小姑娘,也上了我这个

当。”他自幼和岳灵珊相伴,岳灵珊时时使小性儿,生了气不

理他,千哄万哄,总是哄不好,不论跟她说甚么,她都不瞅

不睬,令狐冲便装模作样,引起她的好奇,反过来相问。仪

琳一生从未和人闹过别扭,自是一试便灵,落入了他的圈套。

令狐冲又是长叹一声,转过了头不语。

仪琳问道:“令狐大哥,你生气了么?刚才是我得罪你,

你……你别放在心上。”令狐冲道:“没有,你没得罪我。”仪

琳见他仍然面色忧愁,哪知他肚里正在大觉好笑,这副脸色

是假装的,着急起来,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自己,我……

我打还了赔你。”说着提起手来,拍的一声,在自己右颊上打

了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冲急忙仰身坐起,伸手抓住

了她手腕,但这么一用力,伤口剧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仪

琳急道:“啊哟!快……快躺下,别弄痛了伤口。”扶着他慢

慢卧倒,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总做得不

对,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厉害么?”

令狐冲的伤处痛得倒也真厉害,若在平时,他决不承认,

这时心生一计:“只有如此如此,方能逗她破涕为笑。”便皱

起眉头,大哼了几声。仪琳甚是惶急,道:“但愿不……不再

流血才好。”伸手摸他额头,幸喜没有发烧,过了一会,轻声

问道:“痛得好些了么?”令狐冲道:“还是很痛。”

仪琳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叹道:“唉,好痛!

六……六师弟在这里就好了。”仪琳道:“怎么?他有止痛药

吗?”令狐冲道:“是啊,他一张嘴巴就是止痛药。以前我也

受过伤,痛得十分厉害。六师弟最会说笑话,我听得高兴,就

忘了伤处的疼痛。他要是在这里就好了,哎唷……怎么这样

痛……这样痛……哎唷,哎唷!”

仪琳为难之极,定逸师太门下,人人板起了脸诵经念佛、

坐功练剑,白云庵中只怕一个月里也难得听到一两句笑声,要

她说个笑话,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陆大有师兄不在这

里,令狐大哥要听笑话,只有我说给他听了,可是……可是

……我一个笑话也不知道。”突然之间,灵机一动,想起一件

事来,说道:“令狐大哥,笑话我是不会说,不过我在藏经阁

中看到过一本经书,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经》,你看过

没有?”

令狐冲摇头道:“没有,我甚么书都不读,更加不读佛经。”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真傻,问这等蠢话。你又不是

佛门弟子,自然不会读经书。”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部

《百喻经》,是天竺国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里面有许多有趣

的故事。”

令狐冲忙道:“好啊,我最爱听有趣的故事,你说几个给

我听。”

仪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经》中的无数故事,一个个在

她脑海中流过,便道:“好,我说那个‘以犁打破头喻’。从

前,有一个秃子,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他是天生的秃头。这

秃子和一个种田人不知为甚么争吵起来。那种田人手中正拿

着一张耕田的犁,便举起犁来,打那秃子,打得他头顶破损

流血。可是那秃子只默然忍受,并不避开,反而发笑。旁人

见了奇怪,问他为甚么不避,反而发笑。那秃子笑道:“这种

田人是个傻子,见我头上无毛,以为是块石头,于是用犁来

撞石头。我倘若逃避,岂不是教他变得聪明了?’”

她说到这里,令狐冲大笑起来,赞道:“好故事!这秃子

当真聪明得紧,就算要给人打死,那也是无论如何不能避开

的。”

仪琳见他笑得欢畅,心下甚喜,说道:“我再说个‘医与

王女药,令率长大喻’。从前,有一个国王,生了个公主。这

国王很是性急,见婴儿幼小,盼她快些长大,便叫了御医来,

要他配一服灵药给公主吃,令她立即长大。御医奏道:‘灵药

是有的,不过搜配各种药材,再加炼制,很费功夫,现下我

把公主请到家中,同时加紧制药,请陛下不可催逼。’国王道:

‘很好,我不催你就是。’御医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国王

禀报,灵药正在采集制炼。过了十二年,御医禀道:‘灵药制

炼已就,今日已给公主服下。’于是带领公主来到国王面前。

国王见当年的小小婴儿已长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

称赞御医医道精良,一服灵药,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长大,命

左右赏赐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令狐冲又是哈哈大笑,说道:“你说这国王性子急,其实

一点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吗?要是我作那御医哪,只

须一天功夫,便将那婴儿公主变成个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

少女公主。”

仪琳睁大了眼睛,问道:“你用甚么法子?”令狐冲微笑

道:“外搽天香断续胶,内服白云熊胆丸。”仪琳笑道:“那是

治疗金创之伤的药物,怎能令人快高长大?”令狐冲道:“治

不治得金创,我也不理,只须你肯挺身帮忙便是了。”仪琳笑

道:“要我帮忙?”令狐冲道:“不错,我把婴儿公主抱回家后,

请四个裁缝……”仪琳更是奇怪,问道:“请四个裁缝干甚么?”

令狐冲道:“赶制新衣服啊。我要他们度了你的身材,连

夜赶制公主衣服一袭。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来,头戴玲珑

凤冠,身穿百花锦衣,足登金绣珠履,这般仪态万方、娉娉

婷婷的走到金銮殿上,三呼万岁,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

上,孩儿服了御医令狐冲的灵丹妙药之后,一夜之间,便长

得这般高大了。’那国王见到这样一位美丽可爱的公主,心花

怒放,哪里还来问你真假。我这御医令狐冲,自是重重有赏

了。”

仪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听他说完,已是笑得弯下了

腰,伸不直身子,过了一会,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经》

中的御医聪明得多,只可惜我……我这么丑怪,半点也不像

公主。”令狐冲道:“倘若你丑怪,天下便没美丽的人了。古

往今来,公主成千成万,却哪有一个似你这般好看?”仪琳听

他直言称赞自己,芳心窃喜,笑道:“这成千成万的公主,你

都见过了?”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我在梦中一个个都见过。”

仪琳笑道:“你这人,怎么做梦老是梦见公主!”令狐冲嘻嘻

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随即想起,仪琳是个天真无邪

的妙龄女尼,陪着自己说笑,已犯她师门戒律,怎可再跟她

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言念及此,脸色登时一肃,假意打个

呵欠。

仪琳道:“啊,令狐大哥,你倦了,闭上眼睡一会儿。”令

狐冲道:“好,你的笑话真灵,我伤口果然不痛了。”他要仪

琳说笑话,本是要哄得她破涕为笑,此刻见她言笑晏晏,原

意已遂,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仪琳坐在他身旁,又在轻轻摇动树枝,赶开蝇蚋。只听

得远处山溪中传来一阵阵蛙鸣,犹如催眠的乐曲一般,仪琳

到这时实在倦得很了,只觉眼皮沉重,再也睁不开来,终于

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乡。

睡梦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华服,走进一座辉煌的

宫殿,旁边一个英俊青年携着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冲,跟

着足底生云,两个人轻飘飘的飞上半空,说不出的甜美欢畅。

忽然间一个老尼横眉怒目,仗剑赶来,却是师父。仪琳吃了

一惊,只听得师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规戒律,居然大

胆去做公主,又和这浪子在一起厮混!”一把抓住她手臂,用

力拉扯。霎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令狐冲不见了,师父也

不见了,自己在黑沉沉的乌云中不住往下翻跌。仪琳吓得大

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觉全身酸软,手足无法动弹,

半分挣扎不得。

叫了几声,一惊而醒,却是一梦,只见令狐冲睁大了双

眼,正瞧着自己。

仪琳晕红了双颊,忸怩道:“我……我……”令狐冲道:

“你做了梦么?”仪琳脸上又是一红,道:“也不知是不是?”一

瞥眼间,见令狐冲脸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强忍痛楚,忙道:

“你……你伤口痛得厉害么?”见令狐冲道:“还好!”但声音

发颤,过得片刻,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渗了出来,疼

痛之剧,不问可知。

仪琳甚是惶急,只说:“那怎么好?那怎么好?”从怀中

取出块布帕,替他抹去额上汗珠,小指碰到他额头时,犹似

火炭。他曾听师父说过,一人受了刀剑之伤后,倘若发烧,情

势十分凶险,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经来:“若有无量百

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

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

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

其名号,即得浅处……”她念的是“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

品”,初时声音发颤,念了一会,心神逐渐宁定。

令狐冲听仪琳语音清脆,越念越是冲和安静,显是对经

文的神通充满了信心,只听她继续念道:

“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持刀杖,

寻段段坏,而得解脱。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夜叉罗刹,欲来

恼人,闻其称观世音名者,是诸恶鬼,尚不能以恶眼视之,况

复加害?设复有人,若有罪、若无罪,扭械枷锁检系其身,称

观世音菩萨名者,皆凭断坏,即得解脱……”

令狐冲越听越是好笑,终于“嘿”的一声笑了出来。仪

琳奇道:“甚……甚么好笑?”令狐冲道:“早知如此,又何必

学甚么武功,如有恶人仇人要来杀我害我,我……我只须口

称观世音菩萨之名,恶人的刀杖断成一段一段,岂不是平安

……平安大吉。”

仪琳正色道:“令狐大哥,你休得亵渎了菩萨,心念不诚,

念经便无用处。”

她继续轻声念道:“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

力,疾走无边方。蟒蛇及螟蝎,气毒烟火然,念彼观音力,寻

声自回去。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

消散。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遍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

……”

令狐冲听她念得虔诚,声音虽低,却显是全心全意的在

向观世音菩萨求救,似乎整个心灵都在向菩萨呼喊哀恳,要

菩萨显大神通,解脱自己的苦难,好像在说:“观世音菩萨,

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我

变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狱也好,只求菩萨解脱令狐大哥的灾

难……”到得后来,令狐冲已听不到经文的意义,只听到一

句句祈求祷告的声音,是这么恳挚,这么热切。不知不觉,令

狐冲眼中充满了眼泪,他自幼没了父母,师父师母虽待他恩

重,毕竟他太过顽劣,总是责打多而慈爱少;师兄弟姊妹间,

人人以他是大师兄,一向尊敬,不敢拂逆;灵珊师妹虽和他

交好,但从来没有对他如此关怀过,竟是这般宁愿把世间千

万种苦难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乐。

令狐冲不由得胸口热血上涌,眼中望出来,这小尼姑似

乎全身隐隐发出圣洁的光辉。

仪琳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个

手持杨枝、遍洒甘露、救苦救难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无

观世音菩萨”都是在向菩萨为令狐冲虔诚祈求。

令狐冲心中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温柔虔诚的念佛声中

入了睡乡。

六 洗手

岳不群收录林平之于门墙后,率领众弟子径往刘府拜会。

刘正风得到讯息,又惊又喜,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君子剑”华

山掌门居然亲身驾到,忙迎了出来,没口子的道谢。岳不群

甚是谦和,满脸笑容的致贺,和刘正风携手走进大门。天门

道人、定逸师太、余沧海、闻先生、何三七等也都降阶相迎。

余沧海心怀鬼胎,寻思:“华山掌门亲自到此,谅那刘正

风也没这般大的面子,必是为我而来。他五岳剑派虽然人多

势众,我青城派可也不是好惹的,岳不群倘若口出不逊之言,

我先问他令狐冲嫖妓宿娼,是甚么行径。当真说翻了脸,也

只好动手。”哪知岳不群见到他时,一般的深深一揖,说道:

“余观主,多年不见,越发的清健了。”余沧海作揖还礼,说

道:“岳先生,你好。”

各人寒暄得几句,刘府中又有各路宾客陆续到来。这天

是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时二刻,刘正风便返

入内堂,由门下弟子招待客人。

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到。丐帮副帮主张金

鳌、郑州六合门夏老拳师率领了三个女婿、川鄂三峡神女峰

铁老老、东海海砂帮帮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笔卢

西思等人先后到来。这些人有的互相熟识,有的只是慕名而

从未见过面,一时大厅上招呼引见,喧声大作。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分别在厢房中休息,不去和众人招

呼,均想:“今日来客之中,有的固然在江湖上颇有名声地位,

有的却显是不三不四之辈。刘正风是衡山派高手,怎地这般

不知自重,如此滥交,岂不堕了我五岳剑派的名头?”岳不群

名字虽然叫作“不群”,却十分喜爱朋友,来宾中许多藉藉无

名、或是名声不甚清白之徒,只要过来和他说话,岳不群一

样和他们有说有笑,丝毫不摆出华山派掌门、高人一等的架

子来。

刘府的众弟子指挥厨伕仆役,里里外外摆设了二百来席。

刘正风的亲戚、门客、帐房,和刘门弟子向大年、米为义等

恭请众宾入席。依照武林中的地位声望,泰山派掌门天门道

人该坐首席,只是五岳剑派结盟,天门道人和岳不群、定逸

师太等有一半是主人,不便上坐,一众前辈名宿便群相退让,

谁也不肯坐首席。

忽听得门外砰砰两声铳响,跟着鼓乐之声大作,又有鸣

锣喝道的声音,显是甚么官府来到门外。群雄一怔之下,只

见刘正风穿着崭新熟罗长袍,匆匆从内堂奔出。群雄欢声道

贺。刘正风略一拱手,便走向门外,过了一会,见他恭恭敬

敬的陪着一个身穿公服的官员进来。群雄都感奇怪:“难道这

官儿也是个武林高手?”眼见他虽衣履皇然,但双眼昏昏,一

脸酒色之气,显非身具武功。岳不群等人则想:“刘正风是衡

山城大绅士,平时免不了要结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

子,地方上的官员来敷衍一番,那也不足为奇。”

却见那官员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后的衙役右腿跪下,

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只用黄缎覆盖的托盘,盘中放着一个

卷轴。那官员躬着身子,接过了卷轴,朗声道:“圣旨到,刘

正风听旨。”

群雄一听,都吃了一惊:“刘正风金盆洗手,封剑归隐,

那是江湖上的事情,与朝廷有甚么相干?怎么皇帝下起圣旨

来?难道刘正风有逆谋大举,给朝廷发觉了,那可是杀头抄

家诛九族的大罪啊。”各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一节,登时便

都站了起来,沉不住气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这官员既来

宣旨,刘府前后左右一定已密布官兵,一场大厮杀已难避免,

自己和刘正风交好,决不能袖手不理,再说覆巢之下,焉有

完卵,自己既来刘府赴会,自是逆党中人,纵欲置身事外,又

岂可得?只待刘正风变色喝骂,众人白刃交加,顷刻间便要

将那官员斩为肉酱。

哪知刘正风竟是镇定如恒,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向

那官员连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微臣刘正风听旨,我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群雄一见,无不愕然。

那官员展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湖南省

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

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

望,钦此。”

刘正风又磕头道:“微臣刘正风谢恩,我皇万岁万岁万万

岁。”站起身来,向那官员弯腰道:“多谢张大人栽培提拔。”

那官员捻须微笑,说道:“恭喜,恭喜,刘将军,此后你我一

殿为臣,却又何必客气?”刘正风道:“小将本是一介草莽匹

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泽广被,令小将光宗耀祖,

却也是当道恩相、巡抚大人和张大人的逾格栽培。”那官员笑

道:“哪里,哪里。”刘正风转头向方千驹道:“方贤弟,奉敬

张大人的礼物呢?”方千驹道:“早就预备在这里了。”转身取

过一只圆盘,盘中是个锦袱包裹。

刘正风双手取过,笑道:“些些微礼,不成敬意,张大人

哂纳。”那张大人笑道:“自己兄弟,刘大人却又这般多礼。”

使个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过去。那差役接过盘子时,双

臂向下一沉,显然盘中之物分量着实不轻,并非白银而是黄

金。那张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务在身,不克久留,来

来来,斟三杯酒,恭贺刘将军今日封官授职,不久又再升官

晋爵,皇上恩泽,绵绵加被。”早有左右斟过酒来。张大人连

尽三杯,拱拱手,转身出门。刘正风满脸笑容,直送到大门

外。只听鸣锣喝道之声响起,刘府又放礼铳相送。

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各

人脸色又是尴尬,又是诧异。

来到刘府的一众宾客虽然并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

乱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视甚高的人物,对官

府向来不瞧在眼中,此刻见刘正风趋炎附势,给皇帝封一个

“参将”那样芝麻绿豆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种种肉

麻的神态来,更且公然行贿,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

住便露出鄙夷之色。年纪较大的来宾均想:“看这情形,他这

顶官帽定是用金银买来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黄金白银,才买

得了巡抚的保举。刘正风向来为人正直,怎地临到老来,利

禄熏心,居然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做做?”

刘正风走到群雄身前,满脸堆欢,揖请各人就座。无人

肯座首席,居中那张太师椅便任其空着。左首是年寿最高的

六合门夏老拳师,右首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张金鳌本人虽

无惊人艺业,但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丐帮帮主解风武功

及名望均高,人人都敬他三分。

群雄纷纷坐定,仆役上来献菜斟酒。米为义端出一张茶

几,上面铺了锦缎。向大年双手捧着一只金光灿烂、径长尺

半的黄金盆子,放在茶几之上,盆中已盛满了清水。只听得

门外砰砰砰放了三声铳,跟着砰拍、砰拍的连放了八响大爆

竹。在后厅、花厅坐席的一众后辈子弟,都涌到大厅来瞧热

闹。

刘正风笑嘻嘻的走到厅中,抱拳团团一揖。群雄都站起

还礼。

刘正风朗声说道:“众位前辈英雄,众位好朋友,众位年

轻朋友。各位远道光临,刘正风实是脸上贴金,感激不尽。兄

弟今日金盆洗手,从此不过问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

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个小小官儿。常言道:食

君之禄,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讲究义气;国家公事,却须

奉公守法,以报君恩。这两者如有冲突,叫刘正风不免为难。

从今以后,刘正风退出武林,我门下弟子如果愿意改投别门

别派,各任自便。刘某邀请各位到此,乃是请众位好朋友作

个见证。以后各位来到衡山城,自然仍是刘某人的好朋友,不

过武林中的种种恩怨是非,刘某却恕不过问了。”说着又是一

揖。

群雄早已料到他有这一番说话,均想:“他一心想做官,

那是人各有志,勉强不来。反正他也没得罪我,从此武林中

算没了这号人物便是。”有的则想:“此举实在有损衡山派的

光彩,想必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十分恼怒,是以竟没到来。”更

有人想:“五岳剑派近年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生得人钦仰,

刘正风却做出这等事来。人家当面不敢说甚么,背后却不免

齿冷。”也有人幸灾乐祸,寻思:“说甚么五岳剑派是侠义门

派,一遇到升官发财,还不是巴巴的向官员磕头?还提甚么

‘侠义’二字?”

群雄各怀心事,一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本来在这

情景之下,各人应纷纷向刘正风道贺,恭维他甚么“福寿全

归”、“急流勇退”、“大智大勇”等等才是,可是一千余人济

济一堂,竟是谁也不说话。

刘正风转身向外,朗声说道:“弟子刘正风蒙恩师收录门

下,授以武艺,未能张大衡山派门楣,十分惭愧。好在本门

有莫师哥主持,刘正风庸庸碌碌,多刘某一人不多,少刘某

一人不少。从今而后,刘某人金盆洗手,专心仕宦,却也决

计不用师传武艺,以求升官进爵,死于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门

派争执,刘正风更加决不过问。若违是言,有如此剑。”右手

一翻,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拍的一声,将剑锋扳得

断成两截,他折断长剑,顺手让两截断剑堕下,嗤嗤两声轻

响,断剑插入了青砖之中。

群雄一见,皆尽骇异,自这两截断剑插入青砖的声音中

听来,这口剑显是砍金断玉的利器,以手劲折断一口寻常钢

剑,以刘正风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举重若轻,毫

不费力的折断一口宝剑,则手指上功夫之纯,实是武林中一

流高手的造诣。闻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也

不知是他可惜这口宝剑,还是可惜刘正风这样一位高手,竟

然甘心去投靠官府。

刘正风脸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双手,便要放入金

盆,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刘正风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门口走进四个身穿

黄衫的汉子。这四人一进门,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名身材

甚高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之间昂首直入。这人手中高举一面五

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一展动处,发出灿烂宝光。许

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

到了!”

那人走到刘正风身前,举旗说道:“刘师叔,奉五岳剑派

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刘正风躬

身说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那汉子道:“弟子奉

命行事,实不知盟主的意旨,请刘师叔恕罪。”

刘正风微笑道:“不必客气。贤侄是千丈松史贤侄吧?”他

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语音已微微发颤,显然这件事来得十

分突兀,以他如此多历阵仗之人,也不免大为震动。

那汉子正是嵩山派门下的弟子千丈松史登达,他听得刘

正风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

“弟子史登达拜见刘师叔。”他抢上几步,又向天门道人、岳

不群、定逸师太等人行礼,道:“嵩山门下弟子,拜见众位师

伯、师叔。”其余四名黄衣汉子同时躬身行礼。

定逸师太甚是喜欢,一面欠身还礼,说道:“你师父出来

阻止这件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呢,咱们学武之人,侠

义为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去做甚么劳什子的官儿?只是

我见刘贤弟一切安排妥当,决不肯听老尼姑的劝,也免得多

费一番唇舌。”

刘正风脸色郑重,说道:“当年我五岳剑派结盟,约定攻

守相助,维护武林中的正气,遇上和五派有关之事,大伙儿

须得听盟主的号令。这面五色令旗是我五派所共制,见令旗

如见盟主,原是不错。不过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刘某的私

事,既没违背武林的道义规矩,更与五岳剑派并不相干,那

便不受盟主旗令约束。请史贤侄转告尊师,刘某不奉旗令,请

左师兄恕罪。”说着走向金盆。

史登达身子一晃,抢着拦在金盆之前,右手高举锦旗,说

道:“刘师叔,我师父千叮万嘱,务请师叔暂缓金盆洗手。我

师父言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大家情若兄弟。我师父传

此旗令,既是顾全五岳剑派的情谊,亦为了维护武林中的正

气,同时也是为刘师叔的好。”

刘正风道:“我这可不明白了。刘某金盆洗手喜筵的请柬,

早已恭恭敬敬的派人送上嵩山,另有长函禀告左师兄。左师

兄倘若真有这番好意,何以事先不加劝止?直到此刻才发旗

令拦阻,那不是明着要刘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尔反尔,叫江

湖上好汉耻笑于我?”

史登达道:“我师父嘱咐弟子,言道刘师叔是衡山派铁铮

铮的好汉子,义薄云天,武林中同道向来对刘师叔甚是尊敬,

我师父心下也十分钦佩,要弟子万万不可有丝毫失礼,否则

严惩不贷。刘师叔大名播于江湖,这一节却不必过虑。”

刘正风微微一笑,道:“这是左盟主过奖了,刘某焉有这

等声望?”

定逸师太见二人僵持不决,忍不住又插口道:“刘贤弟,

这事便搁一搁又有何妨。今日在这里的,个个都是好朋友,又

会有谁来笑话于你?就算有一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讥评,纵

然刘贤弟不和他计较,贫尼就先放他不过。”说着眼光在各人

脸上一扫,大有挑战之意,要看谁有这么大胆,来得罪她五

岳剑派中的同道。

刘正风点头道:“既然定逸师太也这么说,在下金盆洗手

之事,延至明日午时再行。请各位好朋友谁都不要走,在衡

山多盘桓一日,待在下向嵩山派的众位贤侄详加讨教。”

便在此时,忽听得后堂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喂,你这

是干甚么的?我爱跟谁在一起玩儿,你管得着么?”群雄一怔,

听她口音便是早一日和余沧海大抬其杠的少女曲非烟。

又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给我安安静静的坐着,不

许乱动乱说,过得一会,我自然放你走。”曲非烟道:“咦,这

倒奇了,这是你的家吗?我喜欢跟刘家姊姊到后园子去捉蝴

蝶,为甚么你拦着不许?”那人道:“好罢!你要去,自己去

好了,请刘姑娘在这里耽一会儿。”曲非烟道:“刘姊姊说见

到你便讨厌,你快给我走得远远地。刘姊姊又不认得你,谁

要你在这里缠七缠八。”只听得另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妹妹,

咱们去罢,别理他。”那男子道:“刘姑娘,请你在这里稍待

片刻。”

刘正风愈听愈气,寻思:“哪一个大胆狂徒到我家来撒野,

居然敢向我菁儿无礼?”

刘门二弟子米为义闻声赶到后堂,只见师妹和曲非烟手

携着手,站在天井之中,一个黄衫青年张开双手,拦住了她

二人。米为义一见那人服色,认得是嵩山派的弟子,不禁心

中有气,咳嗽一声,大声道:“这位师兄是嵩山派门下罢,怎

不到厅上坐地?”

那人傲然道:“不用了。奉盟主号令,要看住刘家的眷属,

不许走脱了一人。”

这几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群雄

人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刘正风大怒,向史登达道:“这是从何说起?”史登达道:

“万师弟,出来罢,说话小心些。刘师叔已答应不洗手了。”后

堂那汉子应道:“是!那就再好不过。”说着从后堂转了来,向

刘正风微一躬身,道:“嵩山门下弟子万大平,参见刘师叔。”

刘正风气得身子微微发抖,朗声说道:“嵩山派来了多少

弟子,大家一齐现身罢!”

他一言甫毕,猛听得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

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是,嵩山派弟子参见刘师叔。”

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群

雄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大

厅中诸人却各样打扮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

着刘正风,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定逸师太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这……这是甚么意

思?太欺侮人了!”

史登达道:“定逸师伯恕罪。我师父传下号令,说甚么也

得劝阻刘师叔,不可让他金盆洗手,深恐刘师叔不服号令,因

此上多有得罪。”

便在此时,后堂又走出十几个人来,却是刘正风的夫人,

他的两个幼子,以及刘门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后都有一名

嵩山弟子,手中都持匕首,抵住了刘夫人等人后心。

刘正风朗声道:“众位朋友,非是刘某一意孤行,今日左

师兄竟然如此相胁,刘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

之间?左师兄不许刘某金盆洗手,嘿嘿,刘某头可断,志不

可屈。”说着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

史登达叫道:“且慢!”令旗一展,拦在他身前。刘正风

左手疾探,两根手指往他眼中插去。史登达双臂向上挡格,刘

正风左手缩回,右手两根手指又插向他双眼。史登达无可招

架,只得后退。刘正风一将他逼开,双手又伸向金盆。只听

得背后风声飒然,有两人扑将上来,刘正风更不回头,左腿

反弹而出,砰的一声,将一名嵩山弟子远远踢了出去,右手

辨声抓出,抓住另一名嵩山弟子的胸口,顺势提起,向史登

达掷去。他这两下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便如背后生了眼睛

一般,部位既准,动作又快得出奇,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

常。

嵩山群弟子一怔之下,一时无人再敢上来。站在他儿子

身后的嵩山弟子叫道:“刘师叔,你不住手,我可要杀你公子

了。”

刘正风回过头来,向儿子望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

雄在此,你胆敢动我儿一根寒毛,你数十名嵩山弟子尽皆身

为肉泥。”此言倒非虚声恫吓,这嵩山弟子倘若当真伤了他的

幼子,定会激起公愤,群起而攻,嵩山弟子那就难逃公道。他

一回身,双手又向金盆伸去。

眼见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加阻止,突然银光闪动,一件细

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刘正风退后两步,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

那暗器打在金盆边缘。金盆倾倒,掉下地来,呛啷啷一声响,

盆子翻转,盆底向天,满盆清水都泼在地下。

同时黄影晃动,屋顶上跃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

踹落,一只金盆登时变成平平的一片。这人四十来岁,中等

身材,瘦削异常,上唇留了两撇鼠须,拱手说道:“刘师兄,

奉盟主号令,不许你金盆洗手。”

刘正风识得此人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的第四师弟费彬、

一套大嵩阳手武林中赫赫有名,瞧情形嵩山派今日前来对付

自己的,不仅第二代弟子而已。金盆既已被他踹烂,金盆洗

手之举已不可行,眼前之事是尽力一战,还是暂且忍辱?霎

时间心念电转:“嵩山派虽执五岳盟旗,但如此咄咄逼人,难

道这里千余位英雄好汉,谁都不挺身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当

下拱手还礼,说道:“费师兄驾到,如何不来喝一杯水酒,却

躲在屋顶,受那日晒之苦?嵩山派多半另外尚有高手到来,一

齐都请现身罢。单是对付刘某,费师兄一人已绰绰有余,若

要对付这里许多英雄豪杰,嵩山派只怕尚嫌不足。”

费彬微微一笑,说道:“刘师兄何须出言挑拨离间?就算

单是和刘师兄一人为敌,在下也抵挡不了适才刘师兄这一手

‘小落雁式’。嵩山派决不敢和衡山派有甚么过不去,决不敢

得罪了此间哪一位英雄,甚至连刘师兄也不敢得罪了,只是

为了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前来相求刘师兄不可金

盆洗手。”

此言一出,厅上群雄尽皆愕然,均想:“刘正风是否金盆

洗手,怎么会和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相关?”

果然听得刘正风接口道:“费师兄此言,未免太也抬举小

弟了。刘某只是衡山派中一介庸手,儿女俱幼,门下也只收

了这么八九个不成材的弟子,委实无足轻重之至。刘某一举

一动,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

定逸师太又插口道:“是啊。刘贤弟金盆洗手,去做那芝

麻绿豆官儿,老实说,贫尼也大大的不以为然,可是人各有

志,他爱升官发财,只要不害百姓,不坏了武林同道的义气,

旁人也不能强加阻止啊。我瞧刘贤弟也没这么大的本领,居

然能害到许多武林同道。”

费彬道:“定逸师太,你是佛门中有道之士,自然不明白

旁人的鬼蜮伎俩。这件大阴谋倘若得逞,不但要害死武林中

不计其数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会大受毒害。各位

请想一想,衡山派刘三爷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英雄豪杰,岂

肯自甘堕落,去受那些肮脏狗官的龌龊气?刘三爷家财万贯,

哪里还贪图升官发财?这中间自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群雄均想:“这话倒也有理,我早在怀疑,以刘正风的为

人,去做这么一个小小武官,实在太过不伦不类。”

刘正风不怒反笑,说道:“费师兄,你要血口喷人,也要

看说得像不像。嵩山派别的师兄们,便请一起现身罢!”

只听得屋顶上东边西边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黄影

晃动,两个人已站到了厅口,这轻身功夫,便和刚才费彬跃

下时一模一样。站在东首的是个胖子,身材魁伟,定逸师太

等认得他是嵩山派掌门人的二师弟托塔手丁勉,西首那人却

极高极瘦,是嵩山派中坐第三把交椅的仙鹤手陆柏。这二人

同时拱了拱手,道:“刘三爷请,众位英雄请。”

丁勉、陆柏二人在武林中都是大有威名,群雄都站起身

来还礼,眼见嵩山派的好手陆续到来,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

今日之事不易善罢,只怕刘正风非吃大亏不可。

定逸师太气忿忿的道:“刘贤弟,你不用担心,天下事抬

不过一个‘理’字。别瞧人家人多势众,难道咱们泰山派、华

山派、恒山派的朋友,都是来睁眼吃饭不管事的不成?”

刘正风苦笑道:“定逸师太,这件事说起来当真好生惭愧,

本来是我衡山派内里的门户之事,却劳得诸位好朋友操心。刘

某此刻心中已清清楚楚,想必是我莫师哥到嵩山派左盟主那

里告了我一状,说了我种种不是,以致嵩山派的诸位师兄来

大加问罪,好好好,是刘某对莫师哥失了礼数,由我向莫师

哥认错赔罪便是。”

费彬的目光在大厅上自东而西的扫射一周,他眼睛眯成

一线,但精光灿然,显得内功深厚,说道:“此事怎地跟莫大

先生有关了?莫大先生请出来,大家说个明白。”他说了这几

句话后,大厅中寂静无声,过了半晌,却不见“潇湘夜雨”莫

大先生现身。

刘正风苦笑道:“我师兄弟不和,武林朋友众所周知,那

也不须相瞒。小弟仗着先人遗荫,家中较为宽裕。我莫师哥

却家境贫寒。本来朋友都有通财之谊,何况是师兄弟?但莫

师哥由此见嫌,绝足不上小弟之门,我师兄弟已有数年没来

往、不见面,莫师哥今日自是不会光临了。在下心中所不服

者,是左盟主只听了我莫师哥的一面之辞,便派了这么多位

师兄来对付小弟,连刘某的老妻子女,也都成为阶下之囚,那

……那未免是小题大做了。”

费彬向史登达道:“举起令旗。”史登达道:“是!”高举

令旗,往费彬身旁一站。费彬森然说道:“刘师兄,今日之事,

跟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没半分干系,你不须牵扯到他身上。左

盟主吩咐了下来,要我们向你查明;刘师兄和魔教教主东方

不败暗中有甚么勾结?设下了甚么阴谋,来对付我五岳剑派

以及武林中一众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登时耸然动容,不少人都惊噫一声。魔

教和白道中的英侠势不两立,双方结仇已逾百年,缠斗不休,

互有胜败。这厅上千余人中,少说也有半数曾身受魔教之害,

有的父兄被杀,有的师长受戕,一提到魔教,谁都切齿痛恨。

五岳剑派所以结盟,最大的原因便是为了对付魔教。魔教人

多势众,武功高强,名门正派虽然各有绝艺,却往往不敌,魔

教教主东方不败更有“当世第一高手”之称,他名字叫做

“不败”,果真是艺成以来,从未败过一次,实是非同小可。群

雄听得费彬指责刘正风与魔教勾结,此事确与各人身家性命

有关,本来对刘正风同情之心立时消失。

刘正风道:“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魔教教主东方不败

一面,所谓勾结,所谓阴谋,却是从何说起?”

费彬侧头瞧着三师兄陆柏,等他说话。陆柏细声细语的

道:“刘师兄,这话恐怕有些不尽不实了。魔教中有一位护法

长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

刘正风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他提起“曲洋”二字,登

时变色,口唇紧闭,并不答话。

那胖子丁勉自进厅后从未出过一句声,这时突然厉声问

道:“你识不识得曲洋?”他话声洪亮之极,这七个字吐出口

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材本已魁

梧奇伟,在各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

无比。

刘正风仍不置答,数千对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各人都

觉刘正风答与不答,都是一样,他既然答不出来,便等于默

认了。过了良久,刘正风点头道:“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

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

霎时之间,大厅中嘈杂一片,群雄纷纷议论。刘正风这

几句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各人猜到他若非抵赖不认,也不

过承认和这曲洋曾有一面之缘,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魔教

长老是他的知交朋友。

费彬脸上现出微笑,道:“你自己承认,那是再好也没有,

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当。刘正风,左盟主定下两条路,凭你

抉择。”

刘正风宛如没听到费彬的说话,神色木然,缓缓坐了下

来,右手提起酒壶,斟了一杯,举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群

雄见他绸衫衣袖笔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动,足见他定力奇高,

在这紧急关头居然仍能丝毫不动声色,那是胆色与武功两者

俱臻上乘,方克如此,两者缺一不可,各人无不暗暗佩服。

费彬朗声说道:“左盟主言道:刘正风乃衡山派中不可多

得的人才,一时误交匪人,入了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我

辈均是侠义道中的好朋友,岂可不与人为善,给他一条自新

之路?左盟主吩咐兄弟转告刘师兄:你若选择这条路,限你

一个月之内,杀了魔教长老曲洋,提头来见,那么过往一概

不究,今后大家仍是好朋友、好兄弟。”

群雄均想:正邪不两立,魔教的旁门左道之士,和侠义

道人物一见面就拚你死我活,左盟主要刘正风杀了曲洋自明

心迹,那也不算是过分的要求。

刘正风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凄凉的笑容,说道:“曲大哥和

我一见如故,倾盖相交。他和我十余次联床夜话,偶然涉及

门户宗派的异见,他总是深自叹息,认为双方如此争斗,殊

属无谓。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讨音律。他是七弦琴的高

手,我喜欢吹箫,二人相见,大多时候总是琴箫相和,武功

一道,从来不谈。”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续道:“各位或

者并不相信,然当今之世,刘正风以为抚琴奏乐,无人及得

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虽是

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洁,大有光风

霁月的襟怀。刘正风不但对他钦佩,抑且仰慕。刘某虽是一

介鄙夫,却决计不肯加害这位君子。”

群雄越听越奇,万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由于音乐,

欲待不信,又见他说得十分诚恳,实无半分作伪之态,均想

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来声色迷人,刘正风耽于音乐,

也非异事。知道衡山派底细的人又想:衡山派历代高手都喜

音乐,当今掌门人莫大先生外号“潇湘夜雨”,一把胡琴不离

手,有“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八字外号,刘正风由吹萧而

和曲洋相结交,自也大有可能。

费彬道:“你与曲魔头由音律而结交,此事左盟主早已查

得清清楚楚。左盟主言道:魔教包藏祸心,知道我五岳剑派

近年来好生兴旺,魔教难以对抗,便千方百计的想从中破坏,

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或动以财帛,或诱以美色。刘师

兄素来操守谨严,那便设法投你所好,派曲洋来从音律入手。

刘师兄,你脑子须得清醒些,魔教过去害死过咱们多少人,怎

地你受了人家鬼蜮伎俩的迷惑,竟然毫不醒悟?”

定逸师太道:“是啊,费师弟此言不错。魔教的可怕,倒

不在武功阴毒,还在种种诡计令人防不胜防。刘师弟,你是

正人君子,上了卑鄙小人的当,那有甚么关系?你尽快把曲

洋这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极。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千

万不可受魔教中歹人的挑拨,伤了同道的义气。”天门道人点

头道:“刘师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所共知,知过能

改,善莫大焉。你只须杀了那姓曲的魔头,侠义道中人,谁

都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衡山派刘正风果然是个善恶分明

的好汉子。’我们做你朋友的,也都面上有光。”

刘正风并不置答,目光射到岳不群脸上,道:“岳师兄,

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这里许多位武林高人都逼我出卖朋

友,你却怎么说?”

岳不群道:“刘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

为朋友两胁插刀,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魔教中那姓曲的,显

然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设法来投你所好,那是最最阴毒

的敌人。他旨在害得刘贤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祸心

之毒,不可言喻。这种人倘若也算是朋友,岂不是污辱了

‘朋友’二字?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

友的大魔头、大奸贼?”

群雄听他侃侃而谈,都喝起彩来,纷纷说道:“岳先生这

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对朋友自然要讲义气,对敌人却是诛

恶务尽,哪有甚么义气好讲?”

刘正风叹了口气,待人声稍静,缓缓说道:“在下与曲大

哥结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势,猜想过

不多时,我五岳剑派和魔教便有一场大火拚。一边是同盟的

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刘某无法相助那一边,因此才出

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刘某从此退出

武林,再也不与闻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只盼置身事外,免受

牵连。去捐了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以

求掩人耳目。哪想到左盟主神通广大,刘某这一步棋,毕竟

瞒不过他。”

群雄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来他金盆洗手,

暗中含有这等深意,我本来说嘛,这样一位衡山派高手,怎

么会甘心去做这等芝麻绿豆小官。”刘正风一加解释,人人都

发觉自己果然早有先见之明。

费彬和丁勉、陆柏三人对视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左

师兄识破了你的奸计,及时拦阻,便给你得逞了。”

刘正风续道:“魔教和我侠义道百余年来争斗仇杀,是是

非非,一时也说之不尽。刘某只盼退出这腥风血雨的斗殴,从

此归老林泉,吹箫课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自忖这份

心愿,并不违犯本门门规和五岳剑派的盟约。”

费彬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难之际,临阵脱

逃,岂不是便任由魔教横行江湖,为害人间?你要置身事外,

那姓曲的魔头却又如何不置身事外?”

刘正风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当着我的面,向他魔

教祖师爷立下重誓,今后不论魔教和白道如何争斗,他一定

置身事外,决不插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费彬冷笑道:“好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我

们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

刘正风道:“曲大哥言道:他当尽力忍让,决不与人争强

斗胜,而且竭力弥缝双方的误会嫌隙。曲大哥今日早晨还派

人来跟我说,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是他

出手给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群雄又群相耸动,尤其华山派、恒山派以及

青城派诸人,更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华山派的岳灵珊忍

不住问道:“刘师叔,我大师哥在哪里?真的是……是那位姓

曲的……姓曲的前辈救了他性命么?”

刘正风道:“曲大哥既这般说,自非虚假。日后见到令狐

贤侄,你可亲自问他。”

费彬冷笑道:“那有甚么奇怪?魔教中人拉拢离间,甚么

手段不会用?他能千方百计的来拉拢你,自然也会千方百计

的去拉拢华山派弟子。说不定令狐冲也会由此感激,要报答

他的救命之恩,咱们五岳剑派之中,又多一个叛徒了。”转头

向岳不群道:“岳师兄,小弟这话只是打个比方,请勿见怪。”

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不怪!”

刘正风双眉一轩,昂然问道:“费师兄,你说又多一个叛

徒,这个‘又’字,是甚么用意?”费彬冷笑道:“哑子吃馄

饨,心里有数,又何必言明。”刘正风道:“哼,你直指刘某

是本派叛徒了。刘某结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却也管不着。

刘正风不敢欺师灭祖,背叛衡山派本门,‘叛徒’二字,原封

奉还。”他本来恂恂有礼,便如一个财主乡绅,有些小小的富

贵之气,又有些土气,但这时突然显出勃勃英气,与先前大

不相同。群雄眼见他处境十分不利,却仍与费彬针锋相对的

论辩,丝毫不让,都不禁佩服他的胆量。

费彬道:“如此说来,刘师兄第一条路是不肯走的了,决

计不愿诛妖灭邪,杀那大魔头曲洋了?”

刘正风道:“左盟主若有号令,费师兄不妨就此动手,杀

了刘某的全家!”

费彬道:“你不须有恃无恐,只道天下的英雄好汉在你家

里作客,我五岳剑派便有所顾忌,不能清理门户。”伸手向史

登达一招,说道:“过来!”史登达应道:“是!”走上三步。费

彬从他手中接过五色令旗,高高举起,说道:“刘正风听者:

左盟主有令,你若不应允在一个月内杀了曲洋,则五岳剑派

只好立时清理门户,以免后患,斩草除根,决不容情。你再

想想罢!”

刘正风惨然一笑,道:“刘某结交朋友,贵在肝胆相照,

岂能杀害朋友,以求自保?左盟主既不肯见谅,刘正风势孤

力单,又怎么与左盟主相抗?你嵩山派早就布置好一切,只

怕连刘某的棺材也给买好了,要动手便即动手,又等何时?”

费彬将令旗一展,朗声道:“泰山派天门师兄,华山派岳

师兄,恒山派定逸师太,衡山派诸位师兄师侄,左盟主有言

吩咐: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

戴天。刘正风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

诛之。接令者请站到左首。”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刘正风瞧

上一眼。天门道人的师父当年命丧魔教一名女长老之手,是

以他对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门下众弟子都跟了过

去。

岳不群起身说道:“刘贤弟,你只须点一点头,岳不群负

责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说大丈夫不能对不起朋友,难道天

下便只曲洋一人才是你朋友,我们五岳剑派和这里许多英雄

好汉,便都不是你朋友了?这里千余位武林同道,一听到你

要金盆洗手,都千里迢迢的赶来,满腔诚意的向你祝贺,总

算够交情了罢?难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岳剑派师友的恩

谊,这里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并加将起来,还及不上曲洋

一人?”

刘正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岳师兄,你是读书人,当

知道大丈夫有所不为,你这番良言相劝,刘某甚是感激。人

家逼我害曲洋,此事万万不能。正如若是有人逼我杀害你岳

师兄,或是要我加害这里任何哪一位好朋友,刘某纵然全家

遭难,却也决计不会点一点头。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

不错,但岳师兄何尝不是刘某的好友?曲大哥倘若有一句提

到,要暗害五岳剑派中刘某那一位朋友,刘某便鄙视他的为

人,再也不当他是朋友了。”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群雄不

由得为之动容,武林中义气为重,刘正风这般顾全与曲洋的

交情,这些江湖汉子虽不以为然,却禁不住暗自赞叹。

岳不群摇头道:“刘贤弟,你这话可不对了。刘贤弟顾全

朋友义气,原是令人佩服,却未免不分正邪,不问是非。魔

教作恶多端,残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无辜百姓。刘贤弟只

因一时琴箫投缘,便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可将‘义

气’二字误解了。”

刘正风淡淡一笑,说道:“岳师兄,你不喜音律,不明白

小弟的意思。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

万装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箫唱和,心意互通。小

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担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却无一点

一毫魔教的邪恶之气。”

岳不群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劳德诺、岳灵

珊、陆大有等也都随着过去。

定逸师太望着刘正风,问道:“从今而后,我叫你刘贤弟,

还是刘正风?”刘正风脸露苦笑,道:“刘正风命在顷刻,师

太以后也不会再叫我了。”定逸师太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缓缓走到岳不群之侧,说道:“魔深孽重,罪过,罪过。”座

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费彬道:“这是刘正风一人之事,跟旁人并不相干。衡山

派的众弟子只要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

大厅中寂静片刻,一名年轻汉子说道:“刘师伯,弟子们

得罪了。”便有三十余名衡山派弟子走到恒山派群尼身侧,这

些都是刘正风的师侄辈,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都没到来。

费彬又道:“刘门亲传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

向大年朗声道:“我们受师门重恩,义不相负,刘门弟子,

和恩师同生共死。”

刘正风热泪盈眶,道:“好,好,大年!你说这番话,已

很对得起师父了。你们都过去罢。师父自己结交朋友,和你

们可没干系。”

米为义刷的一声,拔出长剑,说道:“刘门一系,自非五

岳剑派之敌,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哪一个要害我恩师,先

杀了姓米的。”说着便在刘正风身前一站,挡住了他。

丁勉左手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丝银光电射而出。刘

正风一惊,伸手在米为义右膀上一推,内力到处,米为义向

左撞出,那银光便向刘正风胸口射来。向大年护师心切,纵

身而上,只听他大叫一声,那银针正好射中心脏,立时气绝

身亡。

刘正风左手将他尸体抄起,探了探他鼻息,回头向丁勉

道:“丁老二,是你嵩山派先杀了我弟子!”丁勉森然道:“不

错,是我们先动手,却又怎样?”

刘正风提起向大年的尸身,运力便要向丁勉掷去。丁勉

见他运劲的姿式,素知衡山派的内功大有独到之处,刘正风

是衡山派中的一等高手,这一掷之势非同小可,当即暗提内

力,准备接过尸身,立即再向他反掷回去。哪知刘正风提起

尸身,明明是要向前掷出,突然间身子往斜里窜出,双手微

举,却将向大年的尸身送到费彬胸前。这一下来得好快,费

彬出其不意,只得双掌竖立,运劲挡住尸身,便在此时,双

胁之下一麻,已被刘正风点了穴道。

刘正风一招得手,左手抢过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剑,横

架在他咽喉,左肘连撞,封了他背心三处穴道,任由向太年

的尸身落在地下。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快极,待得费彬受

制,五岳令旗被夺,众人这才醒悟,刘正风所使的,正是衡

山派绝技,叫做“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众人久闻其名,

这一次算是大开眼界。

岳不群当年曾听师父说过,这一套“百变千幻衡山云雾

十三式”乃衡山派上代一位高手所创。这位高手以走江湖变

戏法卖艺为生。那走江湖变戏法,仗的是声东击西,虚虚实

实,幻人耳目。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变戏法的技能也是

日增,竟然将内家功夫使用到戏法之中,街头观众一见,无

不称赏,后来更是一变,反将变戏法的本领渗入了武功,五

花八门,层出不穷。这位高手生性滑稽,当时创下这套武功

游戏自娱,不料传到后世,竟成为衡山派的三大绝技之一。只

是这套功夫变化虽然古怪,但临敌之际,却也并无太大的用

处,高手过招,人人严加戒备,全身门户,无不守备綦谨,这

些幻人耳目的花招多半使用不上,因此衡山派对这套功夫也

并不如何着重,如见徒弟是飞扬佻脱之人,便不传授,以免

他专务虚幻,于扎正根基的踏实功夫反而欠缺了。

刘正风是个深沉寡言之人,在师父手上学了这套功夫,平

生从未一用,此刻临急而使,一击奏功,竟将嵩山派中这个

大名鼎鼎、真实功夫决不在他之下的”大嵩阳手”费彬制服。

他右手举着五岳剑派的盟旗,左手长剑架在费彬的咽喉之中,

沉声道:“丁师兄、陆师兄,刘某斗胆夺了五岳令旗,也不敢

向两位要胁,只是向两位求情。”

丁勉与陆伯对望了一眼,均想:“费师弟受了他的暗算,

只好且听他有何话说。”丁勉道:“求甚么情?”刘正风道:

“求两位转告左盟主,准许刘某全家归隐,从此不干预武林中

的任何事务。刘某与曲洋曲大哥从此不再相见,与众位师兄

朋友,也……也就此分手。刘某携带家人弟子,远走高飞,隐

居海外,有生之日,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

丁勉微一踌躇,道:“此事我和陆师弟可做不得主,须得

归告左师哥,请他示下。”

刘正风道:“这里泰山、华山两派掌门在此,恒山派有定

逸师太,也可代她掌门师姊作主,此外,众位英雄好汉,俱

可作个见证。”他眼光向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刘某向众

位朋友求这个情,让我顾全朋友义气,也得保家人弟子的周

全。”

定逸师太外刚内和,脾气虽然暴躁,心地却极慈祥,首

先说道:“如此甚好,也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丁师兄、陆师

兄,咱们答应了刘贤弟罢。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结交,又远

离中原,等如是世上没了这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杀业?”天门

道人点头道:“这样也好,岳贤弟,你以为如何?”岳不群道:

“刘贤弟言出如山,他既这般说,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来来来,

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刘贤弟,你放了费贤弟,大伙儿喝一杯

解和酒,明儿一早,你带了家人子弟,便离开衡山城罢!”

陆柏却道:“泰山、华山两派掌门都这么说,定逸师太更

竭力为刘正风开脱,我们又怎敢违抗众意?但费师弟刻下遭

受刘正风的暗算,我们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言道,

嵩山派是受了刘正风的胁持,不得不低头服输,如此传扬开

去,嵩山派脸面何存?”

定逸师太道:“刘贤弟是在向嵩山派求情,又不是威胁逼

迫,要说‘低头服输’,低头服输的是刘正风,不是嵩山派。

何况你们又已杀了一名刘门弟子。”

陆柏哼了一声,说道:“狄修,预备着。”嵩山派弟子狄

修应道:“是!”手中短剑轻送,抵进刘正风长子背心的肌肉。

陆柏道:“刘正风,你要求情,便跟我们上嵩山去见左盟主,

亲口向他求情。我们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你立刻把令旗

交还,放了我费师弟。”

刘正风惨然一笑,向儿子道:“孩儿,你怕不怕死?”刘

公子道:“孩儿听爹爹的话,孩儿不怕!”刘正风道:“好孩子!”

陆柏喝道:“杀了!”狄修短剑往前一送,自刘公子的背心直

刺入他心窝,短剑跟着拔出。刘公子俯身倒地,背心创口中

鲜血泉涌。

刘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儿子尸身。陆柏又喝道:“杀了!”

狄修手起剑落,又是一剑刺入刘夫人背心。

定逸师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击了过去,骂道:“禽

兽!”丁勉抢上前来,也击出一掌。双掌相交,定逸师太退了

三步,胸口一甜,一口鲜血涌到了嘴中,她要强好胜,硬生

生将这口血咽入口腹中。丁勉微微一笑,道:“承让!”

定逸师太本来不以掌力见长,何况适才这一掌击向狄修,

以长攻幼,本就未使全力,也不拟这一掌击死了他,不料丁

勉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却是凝聚了十成功力。双掌陡然相交,

定逸师太欲待再催内力,已然不及,丁勉的掌力如排山倒海

般压到,定逸师太受伤呕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击出,一

运力间,只觉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伤已然不轻,眼前无

法与抗,一挥手,怒道:“咱们走!”大踏步向门外走去,门

下群尼都跟了出去。

陆柏喝道:“再杀!”两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

名刘门弟子。陆柏道:“刘门弟子听了,若要活命,此刻跪地

求饶,指斥刘正风之非,便可免死。”

刘正风的女儿刘菁怒骂:“奸贼,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恶万

倍!”陆柏喝道:“杀了!”万大平提起长剑,一剑劈下,从刘

菁右肩直劈至腰。史登达等嵩山弟子一剑一个,将早已点了

穴道制住的刘门亲传弟子都杀了。

大厅上群雄虽然都是毕生在刀枪头上打滚之辈,见到这

等屠杀惨状,也不禁心惊肉跳。有些前辈英雄本想出言阻止,

但嵩山派动手实在太快,稍一犹豫之际,厅上已然尸横遍地。

各人又想:自来邪正不两立,嵩山派此举并非出于对刘正风

的私怨,而是为了对付魔教,虽然出手未免残忍,却也未可

厚非。再者,其时嵩山派已然控制全局,连恒山派的定逸师

太亦已铩羽而去,眼见天门道人、岳不群等高手都不作声,这

是他五岳剑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闲事,强行出头,势不免

惹下杀身之祸,自以明哲保身的为是。

杀到这时,刘门徒弟子女已只剩下刘正风最心爱的十五

岁幼子刘芹。陆柏向史登达道:“问这小子求不求饶?若不求

饶,先割了他的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

的受苦。”史登达道:“是!”转向刘芹,问道:“你求不求饶?”

刘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刘正风道:“好孩子,你哥哥

姊姊何等硬气,死就死了,怕甚么?”刘芹颤声道:“可是……

爹,他们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刘正风

哈哈一笑,道:“到这地步,难道你还想他们放过咱们么?”刘

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杀了曲……曲伯伯……”刘正

风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说甚么?”

史登达举起长剑,剑尖在刘芹鼻子前晃来晃去,道:“小

子,你再不跪下求饶,我一剑削下来了。一……二……”他

那“三”字还没说出口,刘芹身子战抖,跪倒在地,哀求道:

“别……别杀我……我……”陆柏笑道:“很好,饶你不难。但

你须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刘正风的不是。”刘芹双眼望着父亲,

目光中尽是哀求之意。

刘正风一直甚是镇定,虽见妻子儿女死在他的眼前,脸

上肌肉亦毫不牵动,这时却愤怒难以遏制,大声喝道:“小畜

生,你对得起你娘么?”

刘芹眼见母亲、哥哥、姊姊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见

史登达的长剑不断在脸前晃来晃去,已吓得心胆俱裂,向陆

柏道:“求求你饶了我,饶了……饶了我爹爹。”陆柏道:“你

爹爹勾结魔教中的恶人,你说对不对?”刘芹低声道:“不……

不对!”陆柏道:“这样的人,该不该杀?”刘芹低下了头,不

敢答话。陆柏道:“这小子不说话,一剑把他杀了。”

史登达道:“是!”知道陆柏这句话意在恫吓,举起了剑,

作势砍下。

刘芹忙道:“该……该杀!”陆柏道:“很好!从今而后,

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刘正风的儿子,我饶了你的性

命。”刘芹跪在地下,吓得双腿都软了,竟然站不起来。

群雄瞧着这等模样,忍不住为他羞惭,有的转过了头,不

去看他。

刘正风长叹一声,道:“姓陆的,是你赢了!”右手一挥,

将五岳令旗向他掷去,左足一抬,把费彬踢开,朗声道:“刘

某自求了断,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便往自己

颈中刎去。

便在这时,檐头突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行动如风,一

伸臂便抓住了刘正风的左腕,喝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去!”右手向后舞了一个圈子,拉着刘正风向外急奔。

刘正风惊道:“曲大哥……你……”

群雄听他叫出“曲大哥”三字,知道这黑衣人便是魔教

长老曲洋,尽皆心头一惊。

曲洋叫道:“不用多说!”足下加劲,只奔得三步,丁勉、

陆柏二人四掌齐出,分向他二人后心拍来。曲洋向刘正风喝

道:“快走!”出掌在刘正风背上一推,同时运劲于背,硬生

生受了丁勉、陆柏两大高手的并力一击。砰的一声响,曲洋

身子向外飞出去,跟着一口鲜血急喷而出,回手连挥,一丛

黑针如雨般散出。

丁勉叫道:“黑血神针,快避!”急忙向旁闪开。群雄见

到这丛黑针,久闻魔教黑血神针的大名,无不惊心,你退我

闪,乱成一团,只听得“哎唷!”“不好!”十余人齐声叫了起

来。厅上人众密集,黑血神针又多又快,毕竟还是有不少人

中了毒针。

混乱之中,曲洋与刘正风已逃得远了。

七 授谱

令狐冲所受剑伤虽重,但得恒山派治伤圣药天香断续胶

外敷、白云熊胆丸内服,兼之他年轻力壮,内功又已有相当

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一天两晚后,创口已然愈合。这一天两

晚中只以西瓜为食。令狐冲求仪琳捉鱼射兔,她却说甚么也

不肯,说道令狐冲这死里逃生,全凭观世音菩萨保佑,最好

吃一两年长素,向观世音菩萨感恩,要她破戒杀生,那是万

万不可。令狐冲笑她迂腐无聊,可也无法勉强,只索罢了。

这日傍晚,两人背倚石壁,望着草丛间流萤飞来飞去,点

点星火,煞是好看。

令狐冲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几千只萤火虫儿,装在

十几只纱囊之中,挂在房里,当真有趣。”仪琳心想,凭他的

性子,决不会去缝制十几只纱囊,问道:“你小师妹叫你捉的,

是不是?”令狐冲笑道:“你真聪明,猜得好准,怎么知道是

小师妹叫我捉的?”仪琳微笑道:“你性子这么急,又不是小

孩子了,怎会这般好耐心,去捉几千只萤火虫来玩。”又问:

“后来怎样?”令狐冲笑道:“师妹拿来挂在她帐子里,说道满

床晶光闪烁,她像是睡在天上云端里,一睁眼,前后左右都

是星星。”仪琳道:“你小师妹真会玩,偏你这个师哥也真肯

凑趣,她就是要你去捉天上的星星,只怕你也肯。”

令狐冲笑道:“捉萤火虫儿,原是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

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乘凉,看到天上星星灿烂,小师妹忽然

吸了一口气,说道:‘可惜过一会儿,便要去睡了,我真想睡

在露天,半夜里醒来,见到满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那多有

趣。但妈妈一定不会答应。’我就说:‘咱们捉些萤火虫来,放

在你蚊帐里,不是像星星一样吗?’”

仪琳轻轻道:“原来还是你想的主意。”

令狐冲微微一笑,说道:“小师妹说:‘萤火虫飞来飞去,

扑在脸上身上,那可讨厌死了。有了,我去缝些纱布袋儿,把

萤火虫装在里面。’就这么,她缝袋子,我捉飞萤,忙了整整

一天一晚,可惜只看得一晚,第二晚萤火虫全都死了。”

仪琳身子一震,颤声道:“几千只萤火虫,都给害死了?

你们……你们怎地如此……”

令狐冲笑道:“你说我们残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

门子弟,良心特别好。其实萤火虫儿一到天冷,还是会尽数

冻死的,只不过早死几天,那又有甚么干系?”

仪琳隔了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实世上每个人也都这样,

有的人早死,有的人迟死,或早或迟,终归要死。无常,苦,

我佛说每个人都不免有生老病死之苦。但大彻大悟,解脱轮

回,却又谈何容易?”令狐冲道:“是啊,所以你又何必念念

不忘那些清规戒律,甚么不可杀生,不可偷盗。菩萨要是每

一件事都管,可真忙坏了他。”

仪琳侧过了头,不知说甚么好,便在此时,左首山侧天

空中一个流星疾掠而过,在天空划成了一道长长的火光。仪

琳道:“仪净师姊说,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带上打一个结,

同时心中许一个愿,只要在流星隐没之前先打好结,又许完

愿,那么这个心愿便能得偿。你说是不是真的?”

令狐冲笑道:“我不知道。咱们不妨试试,只不过恐怕手

脚没这么快。”说着拈起了衣带,道:“你也预备啊,慢得一

会儿,便来不及了。”

仪琳拈起了衣带,怔怔的望着天边。夏夜流星甚多,片

刻间便有一颗流星划过长空,但流星一瞬即逝,仪琳的手指

只一动,流星便已隐没。她轻轻“啊”了一声,又再等待。第

二颗流星自西至东,拖曳甚长,仪琳动作敏捷,竟尔打了个

结。

令狐冲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观世音菩萨保佑,一

定教你得偿所愿。”仪琳叹了口气,道:“我只顾着打结,心

中却甚么也没想。”令狐冲笑道:“那你快些先想好了罢,在

心中先默念几遍,免得到时顾住了打结,却忘了许愿。”

仪琳拈着衣带,心想:“我许甚么愿好?我许甚么愿好?”

向令狐冲望了一眼,突然晕红双颊,急忙转开了头。

这时天上连续划过了几颗流星,令狐冲大呼小叫,不住

的道:“又是一颗,咦,这颗好长,你打了结没有?这次又来

不及吗?”

仪琳心乱如麻,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个渴求的愿望,可

是这愿望自己想也不敢想,更不用说向观世音菩萨祈求了,一

颗心怦怦乱跳,只觉说不出的害怕,却又是说不出的喜悦。只

听令狐冲又问:“你想好了心愿没有?”仪琳心底轻轻的说:

“我要许甚么愿?我要许甚么愿?”眼见一颗颗流星从天边划

过,她仰起了头瞧看,竟是痴了。

令狐冲笑道:“你不说,我便猜上一猜。”仪琳急道:“不,

不,你不许说。”令狐冲笑道:“那有甚么打紧?我猜三次,且

看猜不猜得中。”仪琳站起身来,道:“你再说,我可要走了。”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说。就算你心中想做恒山派

掌门,那也没甚么可害臊的。”仪琳一怔,心道:“他……他

猜我想做恒山派掌门?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又怎做得来

掌门人?”

忽听得远处传来铮铮几声,似乎有人弹琴。令狐冲和仪

琳对望了一眼,都是大感奇怪:“怎地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人弹

琴?”琴声不断传来,甚是优雅,过得片刻,有几下柔和的箫

声夹入琴韵之中。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

更是动人,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同时渐渐移近。令狐冲

凑身过去,在仪琳耳边低声道:“这音乐来得古怪,只怕于我

们不利,不论有甚么事,你千万别出声。”仪琳点了点头,只

听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

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

只见山石后转出三个人影,其时月亮被一片浮云遮住了,

夜色朦胧,依稀可见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两个男子,矮的

是个女子。两个男子缓步走到一块大岩石旁,坐了下来,一

个抚琴,一个吹箫,那女子站在抚琴者的身侧。令狐冲缩身

石壁之后,不敢再看,生恐给那三人发见。只听琴箫悠扬,甚

是和谐。令狐冲心道:“瀑布便在旁边,但流水轰轰,竟然掩

不住柔和的琴箫之音,看来抚琴吹箫的二人内功着实不浅。

嗯,是了,他们所以到这里吹奏,正是为了这里有瀑布声响,

那么跟我们是不相干的。”当下便放宽了心。

忽听瑶琴中突然发出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但箫声

仍是温雅婉转。过了一会,琴声也转柔和,两音忽高忽低,蓦

地里琴韵箫声陡变,便如有七八具瑶琴、七八支洞箫同时在

奏乐一般。琴箫之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

顿挫,悦耳动心。令狐冲只听得血脉贲张,忍不住便要站起

身来,又听了一会,琴箫之声又是一变,箫声变了主调,那

七弦琴只是玎玎珰珰的伴奏,但箫声却愈来愈高。令狐冲心

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酸楚,侧头看仪琳时,只见她泪水正

涔涔而下。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箫声也即住了。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唯见明月当空,树影在地。

只听一人缓缓说道:“刘贤弟,你我今日毕命于此,那也

是大数使然,只是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尽数

殉难,愚兄心下实是不安。”另一个道:“你我肝胆相照,还

说这些话干么……”

仪琳听到他的口音,心念一动,在令狐冲耳边低声道:

“是刘正风师叔。”他二人于刘正风府中所发生大事,绝无半

点知闻,忽见刘正风在这旷野中出现,另一人又说甚么“你

我今日毕命于此”,甚么“家眷弟子尽数殉难”,自都惊讶不

已。

只听刘正风续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

另一人道:“刘贤弟,听你箫中之意,却犹有遗恨,莫不是为

了令郎临危之际,贪生怕死,羞辱了你的令名?”刘正风长叹

一声,道:“曲大哥猜得不错,芹儿这孩子我平日太过溺爱,

少了教诲,没想到竟是个没半点气节的软骨头。”曲洋道:

“有气节也好,没气节也好,百年之后,均归黄土,又有甚么

分别?愚兄早已伏在屋顶,本该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贤弟不

愿为我之故,与五岳剑派的故人伤了和气,又想到愚兄曾为

贤弟立下重誓,决不伤害侠义道中人士,是以迟迟不发,又

谁知嵩山派为五岳盟主,下手竟如此毒辣。”

刘正风半晌不语,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此辈俗人,怎

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雅致?他们以常情猜度,自是料

定你我结交,将大不利于五岳剑派与侠义道。唉,他们不懂,

须也怪他们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伤,震动了心脉?”

曲洋道:“正是,嵩山派内功果然厉害,没料到我背上挺受了

这一击,内力所及,居然将你的心脉也震断了。早知贤弟也

是不免,那一丛黑血神针倒也不必再发了,多伤无辜,于事

无补。幸好针上并没喂毒。”

令狐冲听得“黑血神针”四字,心头一震:“这人曾救我

性命,难道他竟是魔教中的高手?刘师叔又怎会和他结交?”

刘正风轻轻一笑,说道:“但你我却也因此而得再合奏一

曲,从今而后,世上再也无此琴箫之音了。”曲洋一声长叹,

说道:“昔日嵇康临刑,抚琴一曲,叹息《广陵散》从此绝响。

嘿嘿,《广陵散》纵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们这一曲《笑傲江

湖》?只是当年嵇康的心情,却也和你我一般。”刘正风笑道:

“曲大哥刚才还甚达观,却又如何执着起来?你我今晚合奏,

将这一曲《笑傲江湖》发挥得淋漓尽致。世上已有过了这一

曲,你我已奏过了这一曲,人生于世,夫复何恨?”

曲洋轻轻拍掌道:“贤弟说得不错。”过得一会,却又叹

了口气。刘正风道:“大哥却又为何叹息?啊,是了,定然是

放心不下非非。”

仪琳心念一动:“非非,就是那个非非?”果然听得曲非

烟的声音说道:“爷爷,你和刘公公慢慢养好了伤,咱们去将

嵩山派的恶徒一个个斩尽杀绝,为刘婆婆他们报仇!”

猛听山壁后传来一声长笑。笑声未绝,山壁后窜出一个

黑影,青光闪动,一人站在曲洋与刘正风身前,手持长剑,正

是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女娃子好

大的口气,将嵩山派赶尽杀绝,世上可有这等称心如意之事?”

刘正风站起身来,说道:“费彬,你已杀我全家,刘某中

了你两位师兄的掌力,也已命在顷刻,你还想干甚么?”

费彬哈哈一笑,傲然道:“这女娃子说要赶尽杀绝,在下

便是来赶尽杀绝啊!女娃子,你先过来领死吧!”

仪琳在令狐冲旁边道:“你是非非和他爷爷救的,咱们怎

生想个法子,也救他们一救才好?”令狐冲不等她出口,早已

在盘算如何设法解围,以报答他祖孙的救命之德,但一来对

方是嵩山派高手,自己纵在未受重伤之时,也就远不是他对

手,二来此刻已知曲洋是魔教中人,华山派一向与魔教为敌,

如何可以反助对头,是以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只听刘正风道:“姓费的,你也算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

的人物,曲洋和刘正风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死而无

怨,你去欺侮一个女娃娃,那算是甚么英雄好汉?非非,你

快走!”曲非烟道:“我陪爷爷和刘公公死在一块,决不独生。”

刘正风道:“快走,快走!我们大人的事,跟你孩子有甚么相

干?”

曲非烟道:“我不走!”刷刷两声,从腰间拔出两柄短剑,

抢过去挡在刘正风身前,叫道:“费彬,先前刘公公饶了你不

杀,你反而来恩将仇报,你要不要脸?”

费彬阴森森的道:“你这女娃娃说过要将我们嵩山派赶尽

杀绝,你这可不是来赶尽杀绝了么?难道姓费的袖手任你宰

割,还是掉头逃走?”

刘正风拉住曲非烟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但他

受了嵩山派内力剧震,心脉已断,再加适才演奏了这一曲

《笑傲江湖》,心力交瘁,手上已无内劲。曲非烟轻轻一挣,挣

脱了刘正风的手,便在此时,眼前青光闪动,费彬的长剑刺

到面前。

曲非烟左手短剑一挡,右手剑跟着递出。费彬嘿的一声

笑,长剑圈转,拍的一声,击在她右手短剑上。曲非烟右臂

酸麻,虎口剧痛,右手短剑登时脱手。费彬长剑斜晃反挑,拍

的一声响,曲非烟左手短剑又被震脱,飞出数丈之外。费彬

的长剑已指住她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长老,我先把你孙女

的左眼刺瞎,再割去她的鼻子,再割了她两只耳朵……”

曲非烟大叫一声,向前纵跃,往长剑上撞去。费彬长剑

疾缩,左手食指点出,曲非烟翻身栽倒。费彬哈哈大笑,说

道:“邪魔外道,作恶多端,便要死却也没这么容易,还是先

将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说。”提起长剑,便要往曲非烟左眼刺落。

忽听得身后有人喝道:“且住!”费彬大吃一惊,急速转

过身来,挥剑护身。他不知令狐冲和仪琳早就隐伏在山石之

后,一动不动,否则以他功夫,决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觉。

月光下只见一个青年汉子双手叉腰而立。

费彬喝问:“你是谁?”令狐冲道:“小侄华山派令狐冲,

参见费师叔。”说着躬身行礼,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费

彬点头道:“罢了!原来是岳师兄的大弟子,你在这里干甚么?”

令狐冲道:“小侄为青城派弟子所伤,在此养伤,有幸拜见费

师叔。”

费彬哼了一声,道:“你来得正好。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

邪魔外道,该当诛灭,倘若由我出手,未免显得以大欺小,你

把她杀了吧。”说着伸手向曲非烟指了指。

令狐冲摇了摇头,说道:“这女娃娃的祖父和衡山派刘师

叔结交,攀算起来,她比我也矮着一辈,小侄如杀了她,江

湖上也道华山派以大压小,传扬出去,名声甚是不雅。再说,

这位曲前辈和刘师叔都已身负重伤,在他们面前欺侮他们的

小辈,决非英雄好汉行径,这种事情,我华山派是决计不会

做的。尚请费师叔见谅。”言下之意甚是明白,华山派所不屑

做之事,嵩山派倘若做了,那么显然嵩山派是大大不及华山

派了。

费彬双眉扬起,目露凶光,厉声道:“原来你和魔教妖人

也在暗中勾结。是了,适才刘正风言道,这姓曲的妖人曾为

你治伤,救了你的性命,没想到你堂堂华山弟子,这么快也

投了魔教。”手中长剑颤动,剑锋上冷光闪动,似是挺剑便欲

向令狐冲刺去。

刘正风道:“令狐贤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来赶淌

浑水,快快离去,免得将来教你师父为难。”

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刘师叔,咱们自居侠义道,与

邪魔外道誓不两立,这‘侠义’二字,是甚么意思?欺辱身

负重伤之人,算不算侠义?残杀无辜幼女,算不算侠义?要

是这种种事情都干得出,跟邪魔外道又有甚么分别?”

曲洋叹道:“这种事情,我们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

你自己请便罢,嵩山派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便了。”

令狐冲笑道:“我才不走呢。大嵩阳手费大侠在江湖上大

名鼎鼎,是嵩山派中数一数二的英雄好汉,他不过说几句吓

吓女娃儿,哪能当真做这等不要脸之事,费师叔决不是那样

的人。”说着双手抱胸,背脊靠上一株松树的树干。

费彬杀机陡起,狞笑道:“你以为用言语僵住我,便能逼

我饶了这三个妖人?嘿嘿,当真痴心梦想。你既已投了魔教,

费某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杀。”说着踏上了一步。

令狐冲见到他狞恶的神情,不禁吃惊,暗自盘算解围之

策,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说道:“费师叔,你连我也要杀了

灭口,是不是?”

费彬道:“你聪明得紧,这句话一点不错。”说着又向前

逼近一步。

突然之间,山石后又转出一个妙龄女尼,说道:“费师叔,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眼下只有做坏事之心,真正的坏事

还没有做,悬崖勒马,犹未为晚。”这人正是仪琳。令狐冲嘱

她躲在山石之后,千万不可让人瞧见了,但她眼见令狐冲处

境危殆,不及多想,还想以一片良言,劝得费彬罢手。

费彬却也吃了一惊,说道:“你是恒山派的,是不是?怎

么鬼鬼祟祟躲在这里?”

仪琳脸上一红,嗫嚅道:“我……我……”

曲非烟被点中穴道,躺在地下,动弹不得,口中却叫了

出来:“仪琳姊姊,我早猜到你和令狐大哥在一起。你果然医

好了他的伤,只可惜……只可惜咱们都要死了。”

仪琳摇头道:“不会的,费师叔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英雄

豪杰,怎会真的伤害身受重伤之人和你这样的小姑娘?”曲非

烟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雄、大豪杰么?”仪琳道:“嵩

山派是五岳剑派的盟主,江湖上侠义道的领袖,不论做甚么

事,自然要以侠义为先。”

她几句话出自一片诚意,在费彬耳中听来,却全成了讥

嘲之言,寻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个活口,

费某从此声名受污,虽然杀的是魔教妖人,但诛戮伤俘,非

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给人瞧得低了。”当下长剑一挺,指着

仪琳道:“你既非身受重伤,也不是动弹不得的小姑娘,我总

杀得你了罢?”

仪琳大吃一惊,退了几步,颤声道:“我……我……我?

你为甚么要杀我?”

费彬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姊妹相称,也已成了

妖人一路,自是容你不得。”说着踏上了一步,挺剑要向仪琳

刺去。

令狐冲急忙抢过,拦在仪琳身前,叫道:“师妹快走,去

请你师父来救命。”他自知远水难救近火,所以要仪琳去讨救

兵,只不过支使她开去,逃得性命。

费彬长剑晃动,剑尖向令狐冲右侧攻刺到。令狐冲斜身

急避。费彬刷刷刷连环三剑,攻得他险象环生。仪琳大急,忙

抽出腰间断剑,向费彬肩头刺去,叫道:“令狐大哥,你身上

有伤,快快退下。”

费彬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动了凡心啦,见到英俊少年,

自己命也不要了。”挥剑直斩,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仪琳

手中断剑登时脱手而飞。费彬长剑挑起,指向她的心口。费

彬眼见要杀的有五人之多,虽然个个无甚抵抗之力,但夜长

梦多,只须走脱了一个,便有无穷后患,是以出手便下杀招。

令狐冲和身扑上,左手双指插向费彬眼珠。费彬双足象

点,向后跃开,长剑拖回时乘势一带,在令狐冲左臂上划了

长长一道口子。

令狐冲拚命扑击,救得仪琳的危难,却也已喘不过气来,

身子摇摇欲坠。仪琳抢上去扶住,哽咽道:“让他把咱们一起

杀了!”令狐冲喘息道:“你……你快走……”

曲非烟笑道:“傻子,到现在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她要

陪你一块儿死……”一句话没说完,费彬长剑送出,已刺入

了她的心窝。

曲洋、刘正风、令狐冲、仪琳齐声惊呼。

费彬脸露狞笑,向着令狐冲和仪琳缓缓踏上一步,跟着

又踏前了一步,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滴落。

令狐冲脑中一片混乱:“他……他竟将这小姑娘杀了,好

不狠毒!我这也就要死了。仪琳师妹为甚么要陪我一块死?我

虽救过她,但她也救了我,已补报了欠我之情。我跟她以前

素不相识,不过同是五岳剑派的师兄妹,虽有江湖上的道义,

却用不着以性命相陪啊。没想到恒山派门下弟子,居然如此

顾全武林义气,定逸师太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嘿,是这个

仪琳师妹陪着我一起死,却不是我那灵珊小师妹。她……她

这时候在干甚么?”眼见费彬狞笑的脸渐渐逼近,令狐冲微微

一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耳中传入几下幽幽的胡琴声,琴声凄凉,似是叹

息,又似哭泣,跟着琴声颤抖,发出瑟瑟瑟断续之音,如是

一滴滴小雨落上树叶。令狐冲大为诧异,睁开眼来。

费彬心头一震:“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但听胡琴声

越来越凄苦,莫大先生却始终不从树后出来。费彬叫道:“莫

大先生,怎地不现身相见?”

琴声突然止歇,松树后一个瘦瘦的人影走了出来。令狐

冲久闻“潇湘夜雨”莫大先生之名,但从未见过他面,这时

月光之下,只见他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真如一个时时刻刻

便会倒毙的痨病鬼,没想到大名满江湖的衡山派掌门,竟是

这样一个形容猥琐之人。莫大先生左手握着胡琴,双手向费

彬拱了拱,说道:“费师兄,左盟主好。”

费彬见他并无恶意,又素知他和刘正风不睦,便道:“多

谢莫大先生,俺师哥好。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意

欲不利我五岳剑派。莫大先生,你说该当如何处置?”

莫大先生向刘正风走近两步,森然道:“该杀!”这

“杀”字刚出口,寒光陡闪,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

猛地反刺,直指费彬胸口。这一下出招快极,抑且如梦如幻,

正是“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中的绝招。费彬在刘府曾

着了刘正风这门武功的道儿,此刻再度中计,大骇之下,急

向后退,嗤的一声,胸口已给利剑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

衫尽裂,胸口肌肉也给割伤了,受伤虽然不重,却已惊怒交

集,锐气大失。

费彬立即还剑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剑既占先机,后着绵

绵而至,一柄薄剑犹如灵蛇,颤动不绝,在费彬的剑光中穿

来插去,只逼得费彬连连倒退,半句喝骂也叫不出口。

曲洋、刘正风、令狐冲三人眼见莫大先生剑招变幻,犹

如鬼魅,无不心惊神眩。刘正风和他同门学艺,做了数十年

师兄弟,却也万万料不到师兄的剑术竟一精至斯。

一点点鲜血从两柄长剑间溅了出来,费彬腾挪闪跃,竭

力招架,始终脱不出莫大先生的剑光笼罩,鲜血渐渐在二人

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猛听得费彬长声惨呼,高跃而起。莫

大先生退后两步,将长剑插入胡琴,转身便走,一曲“潇湘

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

费彬跃起后便即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涌泉般向上喷出,

适才激战,他运起了嵩山派内力,胸口中剑后内力未消,将

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既诡异,又可怖。

仪琳扶着令狐冲的手臂,只吓得心中突突乱跳,低声问

道:“你没受伤罢?”

曲洋叹道:“刘贤弟,你曾说你师兄弟不和,没想到他在

你临危之际,出手相救。”刘正风道:“我师哥行为古怪,教

人好生难料。我和他不睦,决不是为了甚么贫富之见,只是

说甚么也性子不投。”曲洋摇了摇头,说道:“他剑法如此之

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太也俗气,脱不

了市井的味儿。”刘正风道:“是啊,师哥奏琴往而不复,曲

调又是尽量往哀伤的路上走。好诗好词讲究乐而不淫,哀而

不伤,好曲子何尝不是如此?我一听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

远之。”

令狐冲心想:“这二人爱音乐入了魔,在这生死关头,还

在研讨甚么哀而不伤,甚么风雅俗气。幸亏莫大师伯及时赶

到,救了我们性命,只可惜曲家小姑娘却给费彬害死了。”

只听刘正风又道:“但说到剑法武功,我却万万不及了。

平日我对他颇失恭敬,此时想来,实在好生惭愧。”曲洋点头

道:“衡山掌门,果然名不虚传。”转头向令狐冲道:“小兄弟,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令狐冲道:“前辈但有所命,自当遵从。”

曲洋向刘正风望了一眼,说道:“我和刘贤弟醉心音律,

以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

所未有。今后纵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见得又有刘正风,有刘

正风,不见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刘正风一般的人物,

二人又未必生于同时,相遇结交,要两个既精音律,又精内

功之人,志趣相投,修为相若,一同创制此曲,实是千难万

难了。此曲绝响,我和刘贤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时发浩叹。”

他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说道:“这是《笑傲江

湖曲》的琴谱箫谱,请小兄弟念着我二人一番心血,将这琴

谱箫谱携至世上,觅得传人。”

刘正风道:“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传于世,我和曲大

哥死也瞑目了。”

令狐冲躬身从曲洋手中接过曲谱,放入怀中,说道:“二

位放心,晚辈自当尽力。”他先前听说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

十分艰难危险之事,更担心去办理此事,只怕要违犯门规,得

罪正派中的同道,但在当时情势之下却又不便不允,哪知只

不过是要他找两个人来学琴学箫,登时大为宽慰,轻轻吁了

口气。

刘正风道:“令狐贤侄,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毕生心血之

所寄,还关联到一位古人。这A笑傲江湖曲A中间的一大段

琴曲,是曲大哥依据晋人嵇康的《广陵散》而改编的。”

曲洋对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来相传,嵇康死后,

《广陵散》从此绝响,你可猜得到我却又何处得来?”

令狐冲寻思:“音律之道,我一窍不通,何况你二人行事

大大的与众不同,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请前辈赐告。”

曲洋笑道:“嵇康这个人,是很有点意思的,史书上说他

‘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这性子很对我的脾胃。钟

会当时做大官,慕名去拜访他,嵇康自顾自打铁,不予理会。

钟会讨了个没趣,只得离去。嵇康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

见而去?’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钟会这家伙,

也算得是个聪明才智之士了,就可惜胸襟太小,为了这件事

心中生气,向司马昭说嵇康的坏话,司马昭便把嵇康杀了。嵇

康临刑时抚琴一曲,的确很有气度,但他说‘《广陵散》从

此绝矣’,这句话却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这曲子又不

是他作的。他是西晋时人,此曲就算西晋之后失传,难道在

西晋之前也没有了吗?”

令狐冲不解,问道:“西晋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对

他这句话挺不服气,便去发掘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

坟墓,一连掘二十九座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

《广陵散》的曲谱。”说罢呵呵大笑,甚是得意。

令狐冲心下骇异:“这位前辈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连掘

二十九座古墓。”

只见曲洋笑容收敛,神色黯然,说道:“小兄弟,你是正

教中的名门大弟子,我本来不该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

得已的牵累于你,莫怪莫怪。”转头向刘正风道:“兄弟,咱

们这就可以去了。”刘正风道:“是!”伸出手来,两人双手相

握,齐声长笑,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闭目而逝。

令狐冲吃了一惊,叫道:“前辈,刘师叔。”伸手去探二

人鼻息,已无呼吸。

仪琳惊道:“他们……他们都死了?”令狐冲点点头,说

道:“师妹,咱们赶快将四个人的尸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寻来,

另生枝节。费彬为莫大先生所杀之事,千万不可泄漏半点风

声。”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此事倘若泄漏了出去,

莫大先生自然知道是咱们两人说出去的,祸患那可不小。”仪

琳道:“是。如果师父问起,我说不说?”令狐冲道:“跟谁都

不能说。你一说,莫大先生来跟你师父斗剑,岂不糟糕?”仪

琳想到适才所见莫大先生的剑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道:

“我不说。”

令狐冲慢慢俯身,拾起费彬的长剑,一剑又一剑的在费

彬的尸体上戳了十七八个窟窿。仪琳心中不忍,说道:“令狐

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还这般恨他,糟蹋他的尸身?”令狐

冲笑道:“莫大先生的剑刃又窄又薄,行家一看到费师叔的伤

口,便知是谁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尸身,是将他身上每一

个伤口都通得乱七八糟,教谁也看不出线索。”

仪琳吸了口气,心想:“江湖上偏有这许多心机,真……

真是难得很了。”见令狐冲抛下长剑,拾起石块,往费彬的尸

身上抛去,忙道:“你别动,坐下来休息,我来。”拾起石块,

轻轻放在费彬尸身上,倒似死尸尚有知觉,生怕压痛了他一

般。

她执拾石块,将刘正风等四具尸体都掩盖了,向着曲非

烟的石坟道:“小妹子,你倘若不是为了我,也不会遭此危难。

但盼你升天受福,来世转为男身,多积功德福报,终于能到

西方极乐世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

令狐冲倚石而坐,想到曲非烟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小小

年纪,竟无辜丧命,心下也甚伤感。他素不信佛,但忍不住

跟着仪琳念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

歇了一会,令狐冲伤口疼痛稍减,从怀中取出《笑傲江

湖》曲谱,翻了开来,只见全书满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一

字不识。他所识文字本就有限,不知七弦琴的琴谱本来都是

奇形怪字,还道谱中文字古奥艰深,自己没有读过,随手将

册子往怀中一揣,仰起头来,吁了一口长气,心想:“刘师叔

结交朋友,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为朋友而送了,虽然结交的是

魔教中长老,但两人肝胆义烈,都不愧为铁铮铮的好汉子,委

实令人钦佩。刘师叔今天金盆洗手,要退出武林,却不知如

何,竟和嵩山派结下了冤仇,当真奇怪。”

正想到此处,忽见西北角上青光闪了几闪,剑路纵横,一

眼看去甚是熟悉,似是本门高手和人斗剑,他心中一凛,道:

“小师妹,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过去一会儿便回来。”仪琳

兀自在堆砌石坟,没看到那青光,还道他是要解手,便点了

点头。

令狐冲撑着树枝,走了十几步,拾起费彬的长剑插在腰

间,向着青光之处走去。走了一会,已隐隐听到兵刃撞击之

声,密如联珠,斗得甚是紧迫,寻思:“本门哪一位尊长在和

人动手?居然斗得这么久,显然对方也是高手了。”

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耳听得兵刃相交声相距不远,

当即躲在一株大树之后,向外张望,月光下只见一个儒生手

执长剑,端立当地,正是师父岳不群,一个矮小道人绕着他

快速无伦的旋转,手中长剑疾刺,每绕一个圈子,便刺出十

余剑,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令狐冲陡然间见到师父和人动手,对手又是青城派掌门,

不由得大是兴奋,但见师父气度闲雅,余沧海每一剑刺到,他

总是随手一格,余沧海转到他身后,他并不跟着转身,只是

挥剑护住后心。余沧海出剑越来越快,岳不群却只守不攻。令

狐冲心下佩服:“师父在武林中人称‘君子剑’,果然蕴藉儒

雅,与人动手过招也是毫无霸气。”又看了一会,再想:“师

父所以不动火气,只因他不但风度甚高,更由于武功甚高之

故。”

岳不群极少和人动手,令狐冲往常见到他出手,只是和

师母过招,向门人弟子示范,那只是假打,此番真斗自是大

不相同;又见余沧海每剑之出,都发出极响的嗤嗤之声,足

见剑力强劲。令狐冲心下暗惊:“我一直瞧不起青城派,哪知

这矮道士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没受伤,也决不是他对手,下

次撞到,倒须小心在意,还是尽早远而避之的为妙。”

又瞧了一阵,只见余沧海愈转愈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

绕着岳不群转动,双剑相交声实在太快,已是上一声和下一

声连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化成了连绵的长声。令

狐冲道:“倘若这几十剑都是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剑也挡

不掉,全身要给他刺上几十个透明窟窿了。这矮道士比之田

伯光,似乎又要高出半筹。”眼见师父仍然不转攻势,不由得

暗暗担忧:“这矮道士的剑法当真了得,师父可别一个疏神,

败在他的剑下。”猛听得铮的一声大响,余沧海如一枝箭般向

后平飞丈余,随即站定,不知何时已将长剑入鞘。令狐冲吃

了一惊,看师父时,只见他长剑也已入鞘,一声不响的稳站

当地。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令狐冲竟没瞧出到底谁胜谁败,

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内伤。

二人凝立半晌,余沧海冷哼一声,道:“好,后会有期!”

身形飘动,便向右侧奔去。岳不群大声道:“余观主慢走!那

林震南夫妇怎么样了?”说着身形一晃,追了下去,余音未了,

两人身影皆已杳然。

令狐冲从两人语意之中,已知师父胜过了余沧海,心中

暗喜,他重伤之余,这番劳顿,甚感吃力,心忖:“师父追赶

余沧海去了。他两人展开轻功,在这片刻之间,早已在数里

之外!”他撑着树枝,想走回去和仪琳会合,突然间左首树林

中传出一下长声惨呼,声音甚是凄厉。令狐冲吃了一惊,向

树林走了几步,见树隙中隐隐现出一堵黄墙,似是一座庙宇。

他担心是同门师弟妹和青城派弟子争斗受伤,快步向那黄墙

处行去。

离庙尚有数丈,只听得庙中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说道:

“那辟邪剑谱此刻在哪里?你只须老老实实的跟我说了,我便

替你诛灭青城派全派,为你夫妇报仇。”令狐冲在群玉院床上,

隔窗曾听到过这人说话,知道是塞北明驼木高峰,寻思:“师

父正在找寻林震南夫妇的下落,原来这两人却落入了木高峰

的手中。”

只听一个男子声音说道:“我不知有甚么辟邪剑谱。我林

家的辟邪剑法世代相传,都是口授,并无剑谱。”令狐冲心道:

“说这话的,自必定林师弟的父亲,是福威镖局总镖师林震

南。”又听他说道:“前辈肯为在下报仇,自是感激不尽。青

城派余沧海多行不义,日后必无好报,就算不为前辈所诛,也

必死于另一位英雄好汉的刀剑之下。”

木高峰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说的了。‘塞北明驼’的

名头,或许你也听见过。”林震南道:“木前辈威震江湖,谁

人不知,哪个不晓?”木高峰道:“很好,很好!威震江湖,倒

也不见得,但姓木的下手狠辣,从来不发善心,想来你也听

到过。”林震南道:“木前辈意欲对林某用强,此事早在预料

之中。莫说我林家并无辟邪剑谱,就算真的有,不论别人如

何威胁利诱,那也决计不会说出来。林某自遭青城派擒获,无

日不受酷刑,林某武功虽低,几根硬骨头却还是有的。”木高

峰道:“是了,是了,是了!”

令狐冲在庙外听着,寻思:“甚么‘是了,是了’?嗯,是

了,原来如此。”

果然听得木高峰续道:“你自夸有硬骨头,熬得住酷刑,

不论青城派的矮鬼牛鼻子如何逼迫于你,你总是坚不吐露。倘

若你林家根本就无辟邪剑谱,那么你不吐露,只不过是无可

吐露,谈不上硬骨头不硬骨头。是了,你辟邪剑谱是有的,就

是说甚么也不肯交出来。”过了半晌,叹道:“我瞧你实在蠢

得厉害。林总镖头,你为甚么死也不肯交剑谱出来?这剑谱

于你半分好处也没有。依我看啊,这剑谱上所记的剑法,多

半平庸之极,否则你为甚么连青城派的几名弟子也斗不过?这

等武功,不提也罢。”

林震南道:“是啊,木前辈说得不错,别说我没辟邪剑谱,

就算真的有,这等稀松平常的三脚猫剑法,连自己身家性命

也保不住,木前辈又怎会瞧在眼里?”

木高峰笑道:“我只是好奇,那矮鬼牛鼻子如此兴师动众,

苦苦逼你,看来其中必有甚么古怪之处。说不定那剑谱中所

记的剑法倒是高的,只因你资质鲁钝,无法领悟,这才辱没

了你林家祖上的英名。你快拿出来,给我老人家看上一看,指

出你林家辟邪剑法的好处来,教天下英雄尽皆知晓,岂不是

于你林家的声名大有好处?”林震南道:“木前辈的好意,在

下只有心领了。你不妨在我全身搜搜,且看是否有那辟邪剑

谱。”木高峰道:“那倒不用。你遭青城派擒获,已有多日,只

怕他们在你身上没搜过十遍,也搜过八遍。林总镖头,我觉

得你愚蠢得紧,你明不明白?”林震南道:“在下确是愚蠢得

紧,不劳前辈指点,在下早有自知之明。”木高峰道:“不对,

你没明白。或许林夫人能够明白,也未可知。爱子之心,慈

母往往胜过严父。”

林夫人尖声道:“你说甚么?那跟我平儿又有甚么干系?

平儿怎么了?他……他在哪里?”木高峰道:“林平之这小子

聪明伶俐,老夫一见就很喜欢,这孩子倒也识趣,知道老夫

功夫厉害,便拜在老夫门下了。”林震南道:“原来我孩子拜

了木前辈为师,那真是他的造化。我夫妇遭受酷刑,身受重

伤,性命已在顷刻之间,盼木前辈将我孩儿唤来,和我夫妇

见上一面。”木高峰道:“你要孩子送终,那也是人之常情,此

事不难。”林夫人道:“平儿在哪儿?木前辈,求求你,快将

我孩子叫来,大恩大德,永不敢忘。”木高峰道:“好,这我

就去叫,只是木高峰素来不受人差遣,我去叫你儿子来,那

是易如反掌,你们却须先将辟邪剑谱的所在,老老实实的跟

我说。”

林震南叹道:“木前辈当真不信,那也无法。我夫妇命如

悬丝,只盼和儿子再见一面,眼见已难以如愿。如果真有甚

么辟邪剑谱,你就算不问,在下也会求前辈转告我孩儿。”

木高峰道:“是啊,我说你愚蠢,就是为此。你心脉已断,

我不用在你身上加一根小指头儿,你也活不上一时三刻了。你

死也不肯说剑谱的所在,那为了甚么?自然是为了要保全林

家的祖传功夫。可是你死了之后,林家只剩下林平之一个孩

儿,倘若连他也死了,世上徒有剑谱,却无林家的子孙去练

剑,这剑谱留在世上,对你林家又有甚么好处?”

林夫人惊道:“我孩儿……我孩儿安好吧?”木高峰道:

“此刻自然是安好无恙。你们将剑谱的所在说了出来,我取到

之后,保证交给你的孩儿,他看不明白,我还可从旁指点,免

得像林总镖头一样,钻研了一世辟邪剑法,临到老来,还是

莫名其妙,一窍不通。那不是比之将你孩儿一掌劈死为高么?”

跟着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显是他一掌将庙中一件大物劈得

垮了下来。

林夫人惊声问道:“怎……怎么将我孩儿一掌劈死?”木

高峰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徒儿,我要他活,他便活着,

要他死,他便死了。我喜欢甚么时候将他一掌劈死,便提掌

劈将过去。”喀喇、喀喇几声响,他又以掌力击垮了甚么东西。

林震南道:“娘子,不用多说了。咱们孩儿不会是在他手

中,否则的话,他怎地不将他带来,在咱们面前威迫?”

木高峰哈哈大笑,道:“我说你蠢,你果然蠢得厉害。

‘塞北明驼’要杀你的儿子,有甚么难?就说此刻他不在我手

中,我当真决意去找他来杀,难道还办不到?姓木的朋友遍

天下,耳目众多,要找你这个宝贝儿子,可说是不费吹灰之

力。”

林夫人低声道:“相公,倘若他真要找我们儿子晦气

……”木高峰接口道:“是啊,你们说了出来,即使你夫妇性

命难保,留下了林平之这孩子一脉香烟,岂不是好?”

林震南哈哈一笑,说道:“夫人,倘若我们将辟邪剑谱的

所在说了给他听,这驼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剑谱;第二件

事便是杀咱们的孩儿。倘若我们不说,这驼子要得剑谱,非

保护平儿性命周全不可,平儿一日不说,这驼子便一日不敢

伤他,此中关窍,不可不知。”

林夫人道:“不错,驼子,你快把我们夫妇杀了罢。”

令狐冲听到此处,心想木高峰已然大怒,再不设法将他

引开,林震南夫妇性命难保,当即朗声道:“木前辈,华山派

弟子令狐冲奉业师之命,恭请木前辈移驾,有事相商。”

木高峰狂怒之下,举起了手掌,正要往林震南头顶击落,

突然听得令狐冲在庙外朗声说话,不禁吃了一惊。他生平极

少让人,但对华山掌门岳不群却颇为忌惮,尤其在“群玉

院”外亲身领略过岳不群“紫霞神功”的厉害。他向林震南

夫妇威逼,这种事情自为名门正派所不齿,岳不群师徒多半

已在庙外窃听多时,心道:“岳不群叫我出去有甚么事情相商?

还不是明着好言相劝,实则是冷嘲热讽,损我一番。好汉不

吃眼前亏,及早溜开的为是。”当即说道:“木某另有要事,不

克奉陪。便请拜上尊师,何时有暇,请到塞北来玩玩,木某

人扫榻恭候。”说着双足一登,从殿中窜到天井,左足在地下

轻轻一点,已然上了屋顶,跟着落于庙后,唯恐给岳不群拦

住质问,一溜烟般走了。

令狐冲听得他走远,心下大喜,寻思:“这驼子原来对我

师父如此怕得要死。他倘若真的不走,要向我动粗,倒是凶

险得紧。”当下撑着树枝,走进土地庙中,殿中黑沉沉的并无

灯烛,但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半坐半卧的倚傍在一起,当

即躬身说道:“小侄是华山派门下令狐冲,现与平之师弟已有

同门之谊,拜上林伯父、林伯母。”

林震南喜道:“少侠多礼,太不敢当。老朽夫妇身受重伤,

难以还礼,还请恕罪。我那孩儿,确是拜在华山派岳大侠的

门下了吗?”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音已然发颤。岳不群的名气

在武林中比余沧海要响得多。林震南为了巴结余沧海,每年

派人送礼,但岳不群等五岳剑派的掌门人,林震南自知不配

结交,连礼也不敢送,眼见木高峰凶神恶煞一般,但一听到

华山派的名头,立即逃之夭夭,自己儿子居然有幸拜入华山

派门中,实是不胜之喜。

令狐冲道:“正是。那驼子木高峰想强收令郎为徒,令郎

执意不允,那驼子正欲加害,我师父恰好经过,出手救了。令

郎苦苦相求,要投入我门,师父见他意诚,又是可造之材,便

答允了。适才我师父和余沧海斗剑,将他打得服输逃跑,我

师父追了下去,要查问伯父、伯母的所在。想不到两位竟在

这里。”

林震南道:“但愿……但愿平儿即刻到来才好,迟了……

迟了可来不及啦。”

令狐冲见他说话出气多而入气少,显是命在顷刻,说道:

“林伯父,你且莫说话。我师父和余沧海算了帐后,便会前来

找你,他老人家必有医治你的法子。”

林震南苦笑了一下,闭上了双目,过了一会,低声道:

“令狐贤弟,我……我……是不成的了。平儿得在华山派门下,

我实是大喜过望,求……求你日后多……多加指点照料。”令

狐冲道:“伯父放心,我们同门学艺,便如亲兄弟一般。小侄

今日更受伯父嘱咐,自当对林师弟加意照顾。”林夫人插口道:

“令狐少侠的大恩大德,我夫妇便死在九泉之下,也必时时刻

刻记得。”令狐冲道:“请两位凝神静养,不可说话。”

林震南呼吸急促,断断续续的道:“请……请你告诉我孩

子,福州向阳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祖传之物,

须得……须得好好保管,但……但他曾祖远图公留有遗训,凡

我子孙,不得翻看,否则有无穷祸患,要……要他好好记住

了。”令狐冲点头道:“好,这几句话我传到便是。”林震南道:

“多……多……多……”一个“谢”字始终没说出口,已然气

绝。他先前苦苦支撑,只盼能见到儿子,说出心中这句要紧

言语,此刻得令狐冲应允传话,又知儿子得了极佳的归宿,大

喜之下,更无牵挂,便即撒手而逝。

林夫人道:“令狐少侠,盼你叫我孩儿不可忘了父母的深

仇。”侧头向庙中柱子的石阶上用力撞去。她本已受伤不轻,

这么一撞,便亦毙命。

令狐冲叹了口气,心想:“余沧海和木高峰逼他吐露辟邪

剑谱的所在,他宁死不说,到此刻自知大限已到,才不得不

托我转言。但他终于怕我去取了他林家的剑谱,说甚么‘不

得翻看,否则有无穷祸患’。嘿嘿,你当令狐冲是甚么人了,

会来觊觎你林家的剑谱?当真以小人之心……”此时疲累已

极,当下靠柱坐地,闭目养神。

过了良久,只听庙外岳不群的声音说道:“咱们到庙里瞧

瞧。”令狐冲叫道:“师父,师父!”岳不群喜道:“是冲儿吗?”

令狐冲道:“是!”扶着柱子慢慢站起身来。

这时天将黎明,岳不群进庙见到林氏夫妇的尸身,皱眉

道:“是林总镖头夫妇?”令狐冲道:“是!”当下将木高峰如

何逼迫、自己如何以师父之名将他吓走,林氏夫妇如何不支

逝世等情一一说了,将林震南最后的遗言也禀告了师父。

岳不群沉吟道:“嗯,余沧海一番徒劳,作下的罪孽也真

不小。”令狐冲道:“师父,余矮子向你赔了罪么?”岳不群道:

“余观主脚程快极,我追了好久,没能追上,反而越离越远。

他青城派的轻功,确是胜我华山一筹。”令狐冲笑道:“他青

城派屁股向后、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别派为高。”岳不群脸

一沉,责道:“冲儿,你就是口齿轻薄,说话没点正经,怎能

作众师弟师妹的表率?”令狐冲转过了头,伸了伸舌头,应道:

“是!”

岳不群道:“你答应便答应,怎地要伸一伸舌头,岂不是

其意不诚?”令狐冲应道:“是!”他自幼由岳不群抚养长大,

情若父子,虽对师父敬畏,却也并不如何拘谨,笑问:“师父

你怎知我伸了伸舌头?”岳不群哼了一声,说道:“你耳下肌

肉牵动,不是伸舌头是甚么?你无法无天,这一次可吃了大

亏啦!伤势可好了些吗?”令狐冲道:“是,好得多了。”又道: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

岳不群哼了一声,道:“你早已乖成精了,还不够乖?”从

怀中取出一个火箭炮来,走到天井之中,晃火折点燃了药引,

向上掷出。

火箭炮冲天飞上,砰的一声响,爆上半天,幻成一把银

白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会,这才缓缓落下,下降

十余丈后,化为满天流星。这是华山掌门召集门人的信号火

箭。

过不到一顿饭时分,便听得远处有脚步声响,向着土地

庙奔来,不久高根明在庙外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在这里么?”

岳不群道:“我在庙里。”高根明奔进庙来,躬身叫道:“师父!”

见到令狐冲在旁,喜道:“大师哥,你身子安好,听到你受了

重伤,大伙儿可真担心得紧。”令狐冲微笑道:“总算命大,这

一次没死。”

说话之间,隐隐又听到了远处脚步之声,这次来的是劳

德诺和陆大有。陆大有一见令狐冲,也不及先叫师父,冲上

去就一把抱住,大叫大嚷,喜悦无限。跟着三弟子梁发和四

弟子施戴子先后进庙。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七弟子陶钧、八

弟子英白罗、岳不群之女岳灵珊、以及方入门的林平之一同

到来。

林平之见到父母的尸身,扑上前去,伏在尸身上放声大

哭。众同门无不惨然。

岳灵珊见到令狐冲无恙,本是惊喜不胜,但见林平之如

此伤痛,却也不便即向令狐冲说甚么喜欢的话,走近身去,在

他右手上轻轻一握,低声道:“你……你没事么?”令狐冲道:

“没事!”

这几日来,岳灵珊为大师哥担足了心事,此刻乍然相逢,

数日来积蓄的激动再也难以抑制,突然拉住他衣袖,哇的一

声哭了出来。

令狐冲轻轻拍她肩头,低声道:“小师妹,怎么啦?有谁

欺侮你了,我去给你出气!”岳灵珊不答,只是哭泣,哭了一

会,心中舒畅,拉起令狐冲的衣袖来擦了擦眼泪,道:“你没

死,你没死!”令狐冲摇头道:“我没死!”岳灵珊道:“听说

你又给青城派那余沧海打了一掌,这人的摧心掌杀人不见血,

我亲眼见他杀过不少人,只吓得我……吓得我……”想起这

几日中柔肠百结,心神煎熬之苦,忍不住眼泪簌簌的流下。

令狐冲微笑道:“幸亏他那一掌没打中我。刚才师父打得

余沧海没命价飞奔,那才教好看呢,就可惜你没瞧见。”

岳不群道:“这件事大家可别跟外人提起。”令狐冲等众

弟子齐声答应。

岳灵珊泪眼模糊的瞧着令狐冲,只见他容颜憔悴,更无

半点血色,心下甚为怜惜,说道:“大师哥,你这次……你这

次受伤可真不轻,回山后可须得好好将养才是。”

岳不群见林平之兀自伏在父母尸身上哀哀痛哭,说道:

“平儿,别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后事要紧。”林平之站起身来,

应道:“是!”眼见母亲头脸满是鲜血,忍不住眼泪又簌簌而

下,哽咽道:“爹爹、妈妈去世,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我,也

不知……也不知他们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令狐冲道:“林师弟,令尊令堂去世之时,我是在这里。

他二位老人家要我照料于你,那是应有之义,倒也不须多嘱。

令尊另外有两句话,要我向你转告。”

林平之躬身道:“大师哥,大师哥……我爹爹、妈妈去世

之时,有你相伴,不致身旁连一个人也没有,小弟……小弟

实在感激不尽。”

令狐冲道:“令尊令堂为青城派的恶徒狂加酷刑,逼问辟

邪剑谱的所在,两位老人家绝不稍屈,以致被震断了心脉。后

来那木高峰又逼迫他二位老人家,木高峰本是无行小人,那

也罢了。余沧海枉为一派宗师,这等行为卑污,实为天下英

雄所不齿。”

林平之咬牙切齿的道:“此仇不报,林平之禽兽不如!”挺

拳重重击在柱子之上。他武功平庸,但因心中愤激,这一拳

打得甚是有力,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岳灵珊道:“林师弟,此事可说由我身上起祸,你将来报

仇,做师姊的决不会袖手。”林平之躬身道:“多谢师姊。”

岳不群叹了口气,说道:“我华山派向来的宗旨是‘人不

犯我,我不犯人’,除了跟魔教是死对头之外,与武林中各门

各派均无嫌隙。但自今而后,青城派……青城派……唉,既

是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谈何容易?”

劳德诺道:“小师妹,林师弟,这桩祸事,倒不是由于林

师弟打抱不平而杀了余沧海的孽子,完全因余沧海觊觎林师

弟的家传辟邪剑谱而起。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败在林师弟

曾祖远图公的辟邪剑法之下,那时就已种下祸胎了。”

岳不群道:“不错,武林中争强好胜,向来难免,一听到

有甚么武林秘笈,也不理会是真是假,便都不择手段的去巧

取豪夺。其实,以余观主、塞北明驼那样身分的高手,原不

必更去贪图你林家的剑谱。”林平之道:“师父,弟子家里实

在没甚么辟邪剑谱。这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我爹爹手传口授,

要弟子用心记忆,倘若真有甚么剑谱,我爹爹就算不向外人

吐露,却决无向弟子守秘之理。”岳不群点头道:“我原不信

另有甚么辟邪剑谱,否则的话,余沧海就不是你爹爹的对手,

这件事再明白也没有的了。”

令狐冲道:“林师弟,令尊的遗言说道:福州向阳巷

……”

岳不群摆手道:“这是平儿令尊的遗言,你单独告知平儿

便了,旁人不必知晓。”令狐冲应道:“是。”岳不群道:“德

诺、根明,你二人到衡山城中去买两具棺木来。”

收殓林震南夫妇后,雇了人伕将棺木抬到水边,一行人

乘了一艘大船,向北进发。

到得豫西,改行陆道。令狐冲躺在大车之中养伤,伤势

日渐痊愈。

不一日到了华山玉女峰下。林震南夫妇的棺木暂厝在峰

侧的小庙之中,再行择日安葬。高明根和陆大有先行上峰报

讯,华山派其余二十多名弟子都迎下峰来,拜见师父。林平

之见这些弟子年纪大的已过三旬,年幼的不过十五六岁,其

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见到岳灵珊,便都咭咭咯咯的说个不休。

劳德诺替林平之一一引见。华山派规矩以入门先后为序,因

此就算是年纪最幼的舒奇,林平之也得称他一声师兄。只有

岳灵珊是例外,她是岳不群的女儿,无法列入门徒之序,只

好按年纪称呼,比她大的叫她师妹。她本来比林平之小着好

几岁,但一定争着要做师姊,岳不群既不阻止,林平之便以

“师姊”相称。

上得峰来,林平之跟在众师兄之后,但见山势险峻,树

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四五座粉墙大屋依着山坡或

高或低的构筑。

一个中年美妇缓步走近,岳灵珊飞奔着过去,扑入她的

怀中,叫道:“妈,我又多了个师弟。”一面笑,一面伸手指

着林平之。

林平之早听师兄们说过,师娘岳夫人宁中则和师父本是

同门师兄妹,剑术之精,不在师父之下,忙上前叩头,说道:

“弟子林平之叩见师娘。”

岳夫人笑吟吟的道:“很好!起来,起来。”向岳不群笑

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罗几件宝贝回来,一定不过瘾。这

一次衡山大会,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个弟子,怎么只收一

个?”岳不群笑道:“你常说兵贵精不贵多,你瞧这一个怎么

样?”岳夫人笑道:“就是生得太俊了,不像是练武的胚子。不

如跟着你念四书五经,将来去考秀才、中状元罢。”林平之脸

上一红,心想:“师娘见我生得文弱,便有轻视之意。我非努

力用功不可,决不能赶不上众位师兄,教人瞧不起。”岳不群

笑道:“那也好啊。华山派中要是出一个状元郎,那倒是千古

佳话。”

岳夫人向令狐冲瞪了一眼,说道:“又跟人打架受伤了,

是不是?怎地脸色这样难看?伤得重不重?”令狐冲微笑道:

“已经好得多了,这一次倘若不是命大,险些儿便见不着师

娘。”岳夫人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外有天,人

上有人,输得服气么?”令狐冲道:“田伯光那厮的快刀,冲

儿抵挡不了,正要请师娘指点。”

岳夫人听说令狐冲是伤于田伯光之手,登时脸有喜色,点

头道:“原来是跟田伯光这恶贼打架,那好得很啊,我还道你

又去惹是生非的闯祸呢。他的快刀怎么样?咱们好好琢磨一

下,下次再跟他打过。”一路上途中,令狐冲曾数次向师父请

问破解田伯光快刀的法门,岳不群始终不说,要他回华山向

师娘讨教,果然岳夫人一听之下,便即兴高采烈。

一行人走进岳不群所居的“有所不为轩”中,互道别来

的种种遭遇。六个女弟子听岳灵珊述说在福州与衡山所见,大

感艳羡。陆大有则向众师弟大吹大师哥如何力斗田伯光,如

何手刃罗人杰,加油添酱,倒似田伯光被大师哥打败、而不

是大师哥给他打得一败涂地一般。众人吃过点心,喝了茶,岳

夫人便要令狐冲比划田伯光的刀法,又问他如何拆解。

令狐冲笑道:“田伯光这厮的刀法当真了得,当时弟子只

瞧得眼花缭乱,拚命抵挡也不成,哪里还说得上拆解?”

岳夫人道:“你这小子既然抵挡不了,那必定是耍无赖、

使诡计,混蒙了过去。”令狐冲自幼是她抚养长大,他的性格

本领,岂有不知?

令狐冲脸上一红,微笑道:“那时在山洞外相斗,恒山派

那位师妹已经走了,弟子心无牵挂,便跟田伯光这厮全力相

拚。哪知斗不多久,他便使出快刀刀法来。弟子只挡了两招,

心中便暗暗叫苦:‘此番性命休矣!’当即哈哈大笑。田伯光

收刀不发,问道:‘有甚么好笑!你挡得了我这“飞沙走石”

十三式刀法么?’弟子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田伯光,竟然

是我华山派的弃徒,料想不到,当真料想不到!是了,定然

你操守恶劣,给本派逐出了门墙。’田伯光道:‘甚么华山派

弃徒,胡说八道。田某武功另成一家,跟你华山派有个屁相

干?’弟子笑道:‘你这路刀法,共有一十三式,是不是?甚

么“飞沙走石”,自己胡乱安上个好听名称。我便曾经见师父

和师娘拆解过。那是我师娘在绣花时触机想出来的,我华山

有座玉女峰,你听见过没有?’田伯光道:‘华山有玉女峰,谁

不知道,那又怎样?’我说:‘我师娘创的剑法,叫做“玉女

金针十三剑”,其中一招“穿针引线”,一招“天衣无缝”,一

招“夜绣鸳鸯”。’弟子一面说,一面屈指计数,继续说道:

‘是了,你刚才那两招刀法,是从我师娘所创的第八招“织女

穿梭”中化出来的。你这样雄赳赳的一个大汉,却学我师娘

娇怯怯的模样,好似那如花如玉的天上织女,坐在布机旁织

布,玉手纤纤,将梭子从这边掷过去,又从那边掷过来,千

娇百媚,岂不令人好笑……’”他一番话没说完,岳灵珊和一

众女弟子都已格格格的笑了起来。

岳不群莞尔而笑,斥道:“胡闹,胡闹!”岳夫人“呸”了

一声,道:“你要乱嚼舌根,甚么不好说,却把你师娘给拉扯

上了?当真该打。”

令狐冲笑道:“师娘你不知道,那田伯光甚是自负,听得

弟子将他比作女子,又把他这套神奇的刀法说成是师娘所创,

他非辩个明白不可,决不会当时便将弟子杀了。果然他将那

套刀法慢慢的一招招使了出来,使一招,问一句:‘这是你师

娘创的么?’弟子故作神秘,沉吟不语,心中暗记他的刀法,

待他一十三式使完,才道:‘你这套刀法,和我师娘所创的虽

然小异,大致相同。你如何从华山派偷师学得,可真奇怪得

很了。’田伯光怒道:‘你挡不了我这套刀法,便花言巧语,拖

延时刻,想瞧明白我这套刀法的招式,我岂有不知?令狐冲,

你说贵派也有这套刀法,便请施展出来,好令田某开开眼界。’

“弟子说道:‘敝派使剑不使刀,再说,我师娘这套“玉

女金针剑”只传女弟子,不传男弟子。咱们堂堂男子汉大丈

夫,却来使这等姐儿腔的剑法,岂不令武林中的朋友耻笑?’

田伯光更加恼怒,说道:‘耻笑也罢,不耻笑也罢,今日定要

你承认,华山派其实并无这样一套武功。令狐兄,田某佩服

你是个好汉,你不该如此信口开河,戏侮于我。’”

岳灵珊插口道:“这等无耻恶贼,谁希罕他来佩服了?戏

弄他一番,原是活该。”令狐冲道:“但瞧他当时情景,我若

不将这套杜撰的‘玉女金针剑’试演一番,立时便有性命之

忧,只得依着他的刀法,胡乱加上些扭扭捏捏的花招,演了

出来。”岳灵珊笑道:“你这些扭扭捏捏的花招,可使得像不

像?”令狐冲笑道:“平时瞧你使剑使得多了,又怎有不像之

理?”岳灵珊道:“啊,你笑人家使剑扭扭捏捏,我三天不睬

你。”

岳夫人一直沉吟不语,这时才道:“珊儿,你将佩剑给大

师哥。”岳灵珊拔出长剑,倒转了剑把,交给令狐冲,笑道:

“妈要瞧你扭扭捏捏使剑的那副鬼模样。”岳夫人道:“冲儿,

别理珊儿胡闹,当时你是怎生使来?”

令狐冲知道师娘要看的是田伯光的刀法,当下接过长剑,

向师父、师娘躬身行礼,道:“师父、师娘,弟子试演田伯光

的刀招。”岳不群点了点头。

陆大有向林平之道:“林师弟,咱们门中规矩,小辈在尊

长面前使拳动剑,须得先行请示。”林平之道:“是。多谢六

师哥指点。”

只见令狐冲脸露微笑,懒洋洋的打个呵欠,双手软软的

提起,似乎要伸个懒腰,突然间右腕陡振,接连劈出三剑,当

真快似闪电,嗤嗤有声。众弟子都吃了一惊,几名女弟子不

约而同的“啊”了一声。令狐冲长剑使了开来,恍似杂乱无

章,但在岳不群与岳夫人眼中,数十招尽皆看得清清楚楚,只

见每一劈刺、每一砍削,无不既狠且准。倏忽之间,令狐冲

收剑而立,向师父、师娘躬身行礼。

岳灵珊微感失望,道:“这样快?”岳夫人点头道:“须得

这样快才好。这一十三式快刀,每式有三四招变化,在这顷

刻之间便使了四十余招,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快刀。”令狐冲道:

“田伯光那厮使出之时,比弟子还快得多了。”岳夫人和岳不

群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有惊叹之意。

岳灵珊道:“大师哥,怎地你一点也没扭扭捏捏?”令狐

冲笑道:“这些日来,我时时想着这套快刀,使出时自是迅速

了些。当日在荒山之中向田伯光试演,却没这般敏捷,而且

既要故意与他的刀法似是而非,又得加上许多装模作样的女

人姿态,那是更加慢了。”岳灵珊笑道:“你怎生搔首弄姿?快

演给我瞧瞧!”

岳夫人侧过身来,从一名女弟子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向

令狐冲道:“使快刀!”令狐冲道:“是!”嗤的一声,长剑绕

过了岳夫人的身子,剑锋向她后腰勾了转来。岳灵珊惊呼:

“妈,小心!”岳夫人弹身纵出,更不理会令狐冲从后削来的

一剑,手中长剑径取令狐冲胸口,也是快捷无伦。岳灵珊又

是惊呼:“大师哥,小心!”令狐冲也不挡架,反劈一剑,说

道:“师娘,他还要快得多。”岳夫人刷刷刷连刺三剑,令狐

冲同时还了三剑。两人以快打快,尽是进手招数,并无一招

挡架防身。瞬息之间,师徒俩已拆了二十余招。

林平之只瞧得目瞪口呆,心道:“大师哥说话行事疯疯癫

癫,武功却恁地了得,我以后须得片刻也不松懈的练功,才

不致给人小看了。”

便在此时,岳夫人嗤的一剑,剑尖已指住了令狐冲咽喉。

令狐冲无法闪避,说道:“他挡得住。”岳夫人道:“好!”手

中长剑抖动,数招之后,又指住了令狐冲的心口。令狐冲仍

道:“他挡得住。”意思说我虽挡不住,但田伯光的刀法快得

多,这两招都能挡住。

二人越斗越快,令狐冲到得后来,已无暇再说“他挡得

住”,每逢给岳夫人一剑制住,只是摇头示意,表明这一剑仍

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岳夫人长剑使得兴发,突然间一声

清啸,剑锋闪烁不定,围着令狐冲身围疾刺,银光飞舞,众

人看得眼都花了。猛地里她一剑挺出,直刺令狐冲心口,当

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令狐冲大吃一惊,叫道:“师娘!”

其时长剑剑尖已刺破他衣衫。岳夫人右手向前疾送,长剑护

手已碰到令狐冲的胸膛,眼见这一剑是在他身上对穿而过,直

没至柄。

岳灵珊惊呼:“娘!”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一片片

寸来长的断剑掉在令狐冲的脚边。岳夫人哈哈一笑,缩回手

来,只见她手中的长剑已只剩下一个剑柄。

岳不群笑道:“师妹,你内力精进如此,却连我也瞒过了。”

他夫妇是同门结缡,年轻时叫惯了,成婚后仍是师兄妹相称。

岳夫人笑道:“大师兄过奖,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令狐冲瞧着地下一截截断剑,心下骇然,才知师娘这一

剑刺出时使足了全力,否则内力不到,出剑难以如此迅捷,但

剑尖一碰到肌肤,立即把这一股浑厚的内力缩了转来,将直

劲化为横劲,剧震之下,登时将一柄长剑震得寸寸断折,这

中间内劲的运用之巧,实已臻于化境,叹服之余,说道:“田

伯光刀法再快,也决计逃不过师娘这一剑。”

林平之见他一身衣衫前后左右都是窟窿,都是给岳夫人

长剑刺破了的,心想:“世间竟有如此高明的剑术,我只须学

得几成,便能报得父母之仇。”又想:“青城派和木高峰都贪

图得到我家的辟邪剑谱,其实我家的辟邪剑法和师娘的剑法

相比,相去天差地远!”

岳夫人甚是得意,道:“冲儿,你既说这一剑能制得田伯

光的死命,你好好用功,我便传了你。”令狐冲道:“多谢师

娘。”

岳灵珊道:“妈,我也要学。”岳夫人摇了摇头,道:“你

内功还不到火候,这一剑是学不来的。”岳灵珊呶起了小嘴,

心中老大不愿意,说道:“大师哥的内功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怎么他能学,我便不能学?”岳夫人微笑不语。岳灵珊拉住父

亲衣袖,道:“爹,你传我一门破解这一剑的功夫,免得大师

哥学会这一剑后尽来欺侮我。”岳不群摇头笑道:“你妈这一

剑叫做‘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天下无敌,我怎有破解的法

门?”

岳夫人笑道:“你胡诌甚么?给我顶高帽戴不打紧,要是

传了出去,可给武林同道笑掉了牙齿。”岳夫人这一剑乃是临

时触机而创出,其中包含了华山派的内功、剑法的绝诣,又

加上她自己的巧心慧思,确是厉害无比,但临时创制,自无

甚么名目。岳不群本想给取个名字叫作“岳夫人无敌剑”,但

转念一想,夫人心高气傲,即是成婚之后,仍是喜欢武林同

道叫她作“宁女侠”,不喜欢叫她作“岳夫人”,要知“宁女

侠”三字是恭维她自身的本领作为,“岳夫人”三字却不免有

依傍一个大名鼎鼎的丈夫之嫌。她口中嗔怪丈夫胡说,心里

对“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这八个字却着实喜欢,暗赞丈夫

毕竟是读书人,给自己这一剑取了这样个好听名称,当真是

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

岳灵珊道:“爹,你几时也来创几招‘无比无敌,岳家十

剑’,传给女儿,好和大师哥比拚比拚。”岳不群摇头笑道:

“不成,爹爹不及你妈聪明,创不出甚么新招!”岳灵珊将嘴

凑到父亲耳边,低声道:“你不是创不出,你是怕老婆,不敢

创。”岳不群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扭,笑道:

“胡说八道。”

岳夫人道:“珊儿,别尽缠住爹胡闹了。德诺,你去安排

香烛,让林师弟参拜本派列代祖师的灵位。”劳德诺应道:

“是!”

片刻间安排已毕,岳不群引着众人来到后堂。林平之见

梁间一块匾上写着“以气御剑”四个大字,掌上布置肃穆,两

壁悬着一柄柄长剑,剑鞘黝黑,剑穗陈旧,料想是华山派前

代各宗师的佩剑,寻思:“华山派今日在武林中这么大的声誉,

不知道曾有多少奸邪恶贼,丧生在这些前代宗师的长剑之

下。”

岳不群在香案前跪下磕了四个头,祷祝道:“弟子岳不群,

今日收录福州林平之为徒,愿列代祖宗在天之灵庇�,教林

平之用功向学,洁身自爱,恪守本派门规,不让堕了华山派

的声誉。”林平之听师父这么说,忙恭恭敬敬跟着跪下。

岳不群站起身来,森然道:“林平之,你今日入我华山派

门下,须得恪守门规,若有违反,按情节轻重处罚,罪大恶

极者立斩不赦。本派立足武林数百年,武功上虽然也能和别

派互争雄长,但一时的强弱胜败,殊不足道。真正要紧的是,

本派弟子人人爱惜师门令誉,这一节你须好好记住了。”林平

之道:“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训。”

岳不群道:“令狐冲,背诵本派门规,好教林平之得知。”

令狐冲道:“是,林师弟,你听好了。本派首戒欺师灭祖,

不敬尊长。二戒恃强欺弱,擅伤无辜。三戒奸淫好色,调戏

妇女。四戒同门嫉妒,自相残杀。五戒见利忘义,偷窃财物。

六戒骄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滥交匪类,勾结妖邪。这是

华山七戒,本门弟子,一体遵行。”林平之道:“是,小弟谨

记大师哥所揭示的华山七戒,努力遵行,不敢违犯。”

岳不群微笑道:“好了,就是这许多。本派不像别派那样,

有许许多多清规戒律。你只须好好遵行这七戒,时时记得仁

义为先,做个正人君子,师父师娘就欢喜得很了。”

林平之道:“是!”又向师父师娘叩头,向众师兄师姊作

揖行礼。

岳不群道:“平儿,咱们先给你父母安葬了,让你尽了人

子的心事,这才传授本门的基本功夫。”林平之热泪盈眶,拜

倒在地,道:“多谢师父、师娘。”岳不群伸手扶起,温言道:

“本门之中,大家亲如家人,不论哪一个有事,人人都是休戚

相关,此后不须多礼。”

他转过头来,向令狐冲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了好一会才

道:“冲儿,你这次下山,犯了华山七戒的多少戒条?”

令狐冲心中一惊,知道师父平时对众弟子十分亲和慈爱,

但若哪一个犯了门规,却是严责不贷,当即在香案前跪下,道:

“弟子知罪了,弟子不听师父、师娘的教诲,犯了第六戒骄傲

自大,得罪同道的戒条,在衡山回雁楼上,杀了青城派的罗

人杰。”岳不群哼了一声,脸色甚是严峻。

岳灵珊道:“爹,那是罗人杰来欺侮大师哥的。当时大师

哥和田伯光恶斗之后,身受重伤,罗人杰乘人之危,大师哥

岂能束手待毙?”岳不群道:“不要你多管闲事,这件事还是

由当日冲儿足踢两名青城弟子而起。若无以前的嫌隙,那罗

人杰好端端地,又怎会来乘冲儿之危?”岳灵珊道:“大师哥

足踢青城弟子,你已打了他三十棍,责罚过了,前帐已清,不

能再算。大师哥身受重伤,不能再挨棍子了。”

岳不群向女儿蹬了一眼,厉声道:“此刻是论究本门戒律,

你是华山弟子,休得胡乱插嘴。”岳灵珊极少见父亲对自己如

此疾言厉色,心中大受委曲,眼眶一红,便要哭了出来。若

在平时,岳不群纵然不理,岳夫人也要温言慰抚,但此时岳

不群是以掌门人身分,究理门户戒律,岳夫人也不便理睬女

儿,只有当作没瞧见。

岳不群向令狐冲道:“罗人杰乘你之危,大加折辱,你宁

死不屈,原是男子汉大丈夫义所当为,那也罢了。可是你怎

地出言对恒山派无礼,说甚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又说

连我也怕见尼姑?”岳灵珊噗哧一声笑,叫道:“爹!”岳不群

向她摇了摇手,却也不再峻色相对了。

令狐冲说道:“弟子当时只想要恒山派的那个师妹及早离

去。弟子自知不是田伯光的对手,无法相救恒山派的那师妹,

可是她顾念同道义气,不肯先退,弟子只得胡说八道一番,这

种言语听在恒山派的师伯、师叔们耳中,确是极为无礼。”岳

不群道:“你要仪琳师侄离去,用意虽然不错,可是甚么话不

好说,偏偏要口出伤人之言?总是平素太过轻浮。这一件事,

五岳剑派中已然人人皆知,旁人背后定然说你不是正人君子,

责我管教无方。”令狐冲道:“是,弟子知罪。”

岳不群又道:“你在群玉院中养伤,还可说迫于无奈,但

你将仪琳师侄和魔教中那个小魔女藏在被窝里,对青城派余

观主说道是衡山的烟花女子,此事冒着多大的危险?倘若事

情败露,我华山派声名扫地,还在其次,累得恒山派数百年

清誉毁于一旦,咱们又怎么对得住人家?”令狐冲背上出了一

阵冷汗,颤声道:“这件事弟子事后想起,也是捏着偌大一把

冷汗。原来师父早知道了。”岳不群道:“魔教的曲洋将你送

至群玉院养伤,我是事后方知,但你命那两个小女孩钻入被

窝之时,我已在窗外。”令狐冲道:“幸好师父知道弟子并非

无行的浪子。”岳不群森然道:“倘若你真在妓院中宿娼,我

早已取下你项上人头,焉能容你活到今日?”令狐冲道:“是!”

岳不群脸色愈来愈严峻,隔了半晌,才道:“你明知那姓

曲的少女是魔教中人,何不一剑将她杀了?虽说他祖父于你

有救命之恩,然而这明明是魔教中人沽恩市义、挑拨我五岳

剑派的手段,你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人家救你性命,其

实内里伏有一个极大阴谋。刘正风是何等精明能干之人,却

也不免着了人家的道儿,到头来闹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魔

教这等阴险毒辣的手段,是你亲眼所见。可是咱们从湖南来

到华山,一路之上,我没听到你说过一句谴责魔教的言语。冲

儿,我瞧人家救了你一命之后,你于正邪忠奸之分这一点上,

已然十分胡涂了。此事关涉到你以后安身立命的大关节,这

中间可半分含糊不得。”

令狐冲回想那日荒山之夜,倾听曲洋和刘正风琴箫合奏,

若说曲洋是包藏祸心,故意陷害刘正风,那是万万不像。

岳不群见他脸色犹豫,显然对自己的话并未深信,又问:

“冲儿,此事关系到我华山一派的兴衰荣辱,也关系到你一生

的安危成败,你不可对我有丝毫隐瞒。我只问你,今后见到

魔教中人,是否嫉恶如仇,格杀无赦?”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师父,心中一个念头不住盘旋:“日后

我若见到魔教中人,是不是不问是非,拔剑便杀?”他自己实

在不知道,师父这个问题当真无法回答。

岳不群注视他良久,见他始终不答,长叹一声,说道:

“这时就算勉强要你回答,也是无用。你此番下山,大损我派

声誉,罚你面壁一年,将这件事从头至尾好好的想一想。”令

狐冲躬身道:“是,弟子恭领责罚。”

岳灵珊道:“面壁一年?那么这一年之中,每天面壁几个

时辰?”岳不群道:“甚么几个时辰?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

饭睡觉之外,便得面壁思过。”岳灵珊急道:“那怎么成?岂

不是将人闷也闷死了?难道连大小便也不许?”岳夫人喝道:

“女孩儿家,说话没半点斯文!”岳不群道:“面壁一年,有甚

么希罕?当年你师祖犯过,便曾在这玉女峰上面壁三年零六

个月,不曾下峰一步。”

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那么面壁一年,还算是轻的了?

其实大师哥说‘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全是出于救人的好心,

又不是故意骂人!”岳不群道:“正因为出于好心,这才罚他

面壁一年,要是出于歹意,我不打掉他满口牙齿、割了他的

舌头才怪。”

岳夫人道:“珊儿不要罗唆爹爹啦。大师哥在玉女峰上面

壁思过,你可别去跟他聊天说话,否则爹爹成全他的一番美

意,可全教你给毁了。”岳灵珊道:“罚大师哥在玉女峰上坐

牢,还说是成全哪!不许我去跟他聊天,那么大师哥寂寞之

时,有谁给他说话解闷?这一年之中,谁陪我练剑?”岳夫人

道:“你跟他聊天,他还面甚么壁、思甚么过?这山上多少师

兄师姊,谁都可和你切磋剑术。”岳灵珊侧头想了一会,又问:

“那么大师哥吃甚么呢?一年不下峰,岂不饿死了他?”岳夫

人道:“你不用担心,自会有人送饭菜给他。”

八 面壁

当日傍晚,令狐冲拜别了师父、师娘,与众师弟、师妹

作别,携了一柄长剑,自行到玉女峰绝顶的一个危崖之上。

危崖上有个山洞,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

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

一无所有。华山本来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危崖却是例外,

自来相传是玉女发钗上的一颗珍珠。当年华山派的祖师以此

危崖为惩罚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

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不致为外物所扰,心有旁骛。

令狐冲进得山洞,见地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数

百年来,我华山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辈曾在这里坐过,以致这

块大石竟坐得这等滑溜。令狐冲是今日华山派第一捣蛋鬼,这

块大石我不来坐,由谁来坐?师父直到今日才派我来坐石头,

对我可算是宽待之极了。”伸手拍了拍大石,说道:“石头啊

石头,你寂寞了多年,今日令狐冲又来和你相伴了。”

坐上大石,双眼离开石壁不过尺许,只见石壁左侧刻着

“风清扬”三个大字,是以利器所刻,笔划苍劲,深有半寸,

寻思:“这位风清扬是谁?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辈,曾被罚在

这里面壁的。啊,是了,我祖师爷是‘风’字辈,这位风前

辈是我的太师伯或是太师叔。这三字刻得这么劲力非凡,他

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师父、师娘怎么从来没提到过?想必这

位前辈早已不在人世了。”闭目行了大半个时辰坐功,站起来

松散半晌,又回入石洞,面壁寻思:“我日后见到魔教中人,

是否不问是非,拔剑便将他们杀了?难道魔教之中当真便无

一个好人?但若他是好人,为甚么又入魔教?就算一时误入

歧途,也当立即抽身退出才是,即不退出,便是甘心和妖邪

为伍、祸害世人了。”

霎时之间,脑海中涌现许多情景,都是平时听师父、师

娘以及江湖上前辈所说魔教中人如何行凶害人的恶事:江西

于老拳师一家二十三口被魔教擒住了,活活的钉在大树之上,

连三岁孩儿也是不免,于老拳师的两个儿子呻吟了三日三夜

才死;济南府龙凤刀掌门人赵登魁娶儿媳妇,宾客满堂之际,

魔教中人闯将进来,将新婚夫妇的首级双双割下,放在筵前,

说是贺礼;汉阳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寿,各路好汉齐来祝寿,不

料寿堂下被魔教埋了炸药,点燃药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汉

炸死炸伤不计其数,泰山派的纪师叔便在这一役中断送了一

条膀子,这是纪师叔亲口所言,自然绝无虚假。想到这里,又

想起两年前在郑州大路上遇到嵩山派的孙师叔,他双手双足

齐被截断,两眼也给挖出,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报仇,

魔教害我,定要报仇!”那时嵩山派已有人到来接应,但孙师

叔伤得这么重,如何又能再治?令狐冲想到他脸上那两个眼

孔,两个窟窿中不住淌出鲜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想:

“魔教中人如此作恶多端,曲洋祖孙出手救我,定然不安好心。

师父问我,日后见到魔教中人是否格杀不论,那还有甚么犹

豫的?当然是拔剑便杀。”

想通了这一节,心情登时十分舒畅,一声长啸,倒纵出

洞,在半空轻轻巧巧一个转身,向前纵出,落下地来,站定

脚步,这才睁眼,只见双足刚好踏在危崖边上,与崖缘相距

只不过两尺,适才纵起时倘若用力稍大,落下时超前两尺,那

便堕入万丈深谷,化为肉泥了。他这一闭目转身,原是事先

算好了的,既已打定了主意,见到魔教中人出手便杀,心中

更无烦恼,便来行险玩上一玩。

他正想:“我胆子毕竟还不够大,至少该得再踏前一尺,

那才好玩。”忽听得身后有人拍手笑道:“大师哥,好得很啊!”

正是岳灵珊的声音。令狐冲大喜,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手

中提着一只饭篮,笑吟吟的道:“大师哥,我给你送饭来啦。”

放下饭篮,走进石洞,转身坐在大石上,说道:“你这下闭目

转身,十分好玩,我也来试试。”

令狐冲心想玩这游戏可危险万分,自己来玩也是随时准

拟赔上一条性命,岳灵珊武功远不及自己,力量稍一拿捏不

准,那可糟了,但见她兴致甚高,也不便阻止,当即站在峰

边。

岳灵珊一心要赛过大师哥,心中默念力道部位,双足一

点,身子纵起,也在半空这么轻轻巧巧一个转身,跟着向前

窜出。她只盼比令狐冲落得更近峰边,窜出时运力便大了些,

身子落下之时,突然害怕起来,睁眼一看,只见眼前便是深

不见底的深谷,吓得大叫起来。令狐冲一伸手,拉住她左臂。

岳灵珊落下地来,只见双足距崖边约有一尺,确是比令狐冲

更前了些,她惊魂略定,笑道:“大师哥,我比你落得更远。”

令狐冲见她已骇得脸上全无血色,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笑道:“这个玩意下次可不能再玩了,师父、师娘知道了,非

大骂不可,只怕得罚我面壁多加一年。”

岳灵珊定了定神,退后两步,笑道:“那我也得受罚,咱

两个就在这儿一同面壁,岂不好玩?天天可以比赛谁跳得更

远。”

令狐冲道:“咱们天天一同在这儿面壁?”向石洞瞧了一

眼,不由得心头一荡:“我若得和小师妹在这里日夕不离的共

居一年,岂不是连神仙也不如我快活?唉,哪有此事!”说道:

“就只怕师父叫你在正气轩中面壁,一步也不许离开,那么咱

们就一年不能见面了。”

岳灵珊道:“那不公平,为甚么你可以在这里玩,却将我

关在正气轩中?”但想父母决不会让自己日夜在这崖上陪伴大

师哥,便转过话头道:“大师哥,妈妈本来派六猴儿每天给你

送饭,我对六猴儿说:‘六师哥,每天在思过崖间爬上爬下,

虽然你是猴儿,毕竟也很辛苦,不如让我来代劳罢,可是你

谢我甚么?’六猴儿说:‘师娘派给我做的功夫,我可不敢偷

懒。再说,大师哥待我最好,给他送一年饭,每天见上他一

次,我心中才喜欢呢,有甚么辛苦?’大师哥,你说六猴儿坏

不坏?”

令狐冲笑道:“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岳灵珊道:“六猴儿还说:‘平时我想向大师哥多讨教几

手功夫,你一来到,便过来将我赶开,不许我跟大师哥多说

话。’大师哥,几时有这样的事啊?六猴儿当真胡说八道。他

又说:‘今后这一年之中,可只有我能上思过崖去见大师哥,

你却见不到他了。’我发起脾气来,他却不理我,后来……后

来……”

令狐冲道:“后来你拔剑吓他?”岳灵珊摇头道:“不是,

后来我气得哭了,六猴儿才过来央求我,让我送饭来给你。”

令狐冲瞧着她的小脸,只见她双目微微肿起,果然是哭过来

的,不禁甚是感动,暗想:“她待我如此,我便为她死上百次

千次,也所甘愿。”

岳灵珊打开饭篮,取出两碟菜肴,又将两副碗筷取出,放

在大石之上。令狐冲道:“两副碗筷?”岳灵珊笑道:“我陪你

一块吃,你瞧,这是甚么?”从饭篮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酒葫

芦来。令狐冲嗜酒如命,一见有酒,站起来向岳灵珊深深一

揖,道:“多谢你了!我正在发愁,只怕这一年之中没酒喝呢。”

岳灵珊拔开葫芦塞子,将葫芦送到令狐冲手中,笑道:“便是

不能多喝,我每日只能偷这么一小葫芦给你,再多只怕给娘

知觉了。”

令狐冲慢慢将一小葫芦酒喝干了,这才吃饭。华山派规

矩,门人在思过崖上面壁之时戒荤茹素,因此厨房中给令狐

冲所煮的只是一大碗青菜、一大碗豆腐。岳灵珊想到自己是

和大师哥共经患难,却也吃得津津有味。两人吃过饭后,岳

灵珊又和令狐冲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半个时辰,眼见天色

已黑,这才收拾碗筷下山。

自此每日黄昏,岳灵珊送饭上崖,两人共膳。次日中午

令狐冲便吃昨日剩下的饭菜。

令狐冲虽在危崖独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来,便打

坐练功,温习师授的气功剑法,更默思田伯光的快刀刀法,以

及师娘所创的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这“宁氏一剑”

虽只一剑,却蕴蓄了华山派气功和剑谱的绝诣。令狐冲自知

修为未到这个境界,勉强学步,只有弄巧成拙,是以每日里

加紧用功。这么一来,他虽被罚面壁思过,其实壁既未面,过

亦不思,除了傍晚和岳灵珊聊天说话以外,每日心无旁骛,只

是练功。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华山顶上一日冷似一日。又过了些

日子,岳夫人替令狐冲新缝一套棉衣,命陆大有送上峰来给

他,这天一早北风怒号,到得午间,便下起雪来。

令狐冲见天上积云如铅,这场雪势必不小,心想:“山道

险峻,这雪下到傍晚,地下便十分滑溜,小师妹不该再送饭

来了。”可是无法向下边传讯,甚是焦虑,只盼师父、师娘得

知情由,出言阻止,寻思:“小师妹每日代六师弟给我送饭,

师父、师娘岂有不知,只是不加理会而已。今日若再上崖,一

个失足,便有性命之忧,料想师娘定然不许她上崖。”眼巴巴

等到黄昏,每过片刻便向崖下张望,眼见天色渐黑,岳灵珊

果然不来了。令狐冲心下宽慰:“到得天明,六师弟定会送饭

来,只求小师妹不要冒险。”正要入洞安睡,忽听得上崖的山

路上簌簌声响,岳灵珊在呼叫:“大师哥,大师哥……”

令狐冲又惊又喜,抢到崖边,鹅毛般大雪飘扬之下,只

见岳灵珊一步一滑的走上崖来。令狐冲以师命所限,不敢下

崖一步,只伸长了手去接她,直到岳灵珊的左手碰到他右手,

令狐冲抓住她手,将她凌空提上崖来。暮色朦胧中只见她全

身是雪,连头发也都白了,左额上却撞破了老大一块,像个

小鸡蛋般高高肿起,鲜血兀自在流。令狐冲道:“你……你

……”岳灵珊小嘴一扁,似欲哭泣,道:“摔了一交,将你的

饭篮掉到山谷里去啦,你……你今晚可要挨饿了。”

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怜惜,提起衣袖在她伤口上轻轻

按了数下,柔声道:“小师妹,山道这样滑溜,你实在不该上

来。”岳灵珊道:“我挂念你没饭吃,再说……再说,我要见

你。”令狐冲道:“倘若你因此掉下了山谷,教我怎对得起师

父、师娘?”岳灵珊微笑道:“瞧你急成这副样子!我可不是

好端端的么?就可惜我不中用,快到崖边时,却把饭篮和葫

芦都摔掉了。”令狐冲道:“只求你平安,我便十天不吃饭也

不打紧。”岳灵珊道:“上到一半时,地下滑得不得了,我提

气纵跃了几下,居然跃上了五株松旁的那个陡坡,那时我真

怕掉到了下面谷中。”

令狐冲道:“小师妹,你答允我,以后你千万不可为我冒

险,倘若你真掉下去,我是非陪着你跳下不可。”

岳灵珊双目中流露出喜悦无限的光芒,道:“大师哥,其

实你不用着急,我为你送饭而失足,是自己不小心,你又何

必心中不安?”

令狐冲缓缓摇头,说道:“不是为了心中不安。倘若送饭

的是六师弟,他因此而掉入谷中送了性命,我会不会也跳下

谷去陪他?”说着仍是缓缓摇头,说道:“我当尽力奉养他父

母,照料他家人,却不会因此而跳崖殉友。”岳灵珊低声道:

“但如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令狐冲道:“正是。小师妹,

那不是为了你替我送饭,如果你是替旁人送饭,因而遇到凶

险,我也是决计不能活了。”

岳灵珊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心中柔情无限,低低叫了声

“大师哥”。令狐冲想张臂将她搂入怀中,却是不敢。两人四

目交投,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动也不动,大雪继续飘下,

逐渐,逐渐,似乎将两人堆成了两个雪人。

过了良久,令狐冲才道:“今晚你自己一个人可不能下去。

师父、师娘知道你上来么?最好能派人来接你下去。”岳灵珊

道:“爹爹今早突然收到嵩山派左盟主来信,说有要紧事商议,

已和妈妈赶下山去啦。”令狐冲道:“那么有人知道你上崖来

没有?”岳灵珊笑道:“没有,没有。二师哥、三师哥、四师

哥和六猴儿四个人跟了爹爹妈妈去嵩山,没人知道我上崖来

会你。否则的话,六猴儿定要跟我争着送饭,那可麻烦啦。啊!

是了,林平之这小子见我上来的,但我吩咐了他,不许多嘴

多舌,否则明儿我就揍他。”令狐冲笑道:“唉呀,师姊的威

风好大。”岳灵珊笑道:“这个自然,好容易有一个人叫我师

姊,不摆摆架子,岂不枉了?不像是你,个个都叫你大师哥,

那就没甚么希罕。”

两人笑了一阵。令狐冲道:“那你今晚是不能回去的了,

只好在石洞里躲一晚,明天一早下去。”当下携了她手,走入

洞中。

石洞窄小,两人仅可容身,已无多大转动余地。两人相

对而坐,东拉西扯的谈到深夜,岳灵珊说话越来越含糊,终

于合眼睡去。

令狐冲怕她着凉,解下身上棉衣,盖在她身上。洞外雪

光映射进来,朦朦胧胧的看到她的小脸,令狐冲心中默念:

“小师妹待我如此情重,我便为她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

支颐沉思,自忖从小没了父母,全蒙师父师母抚养长大,对

待自己犹如亲生爱子一般,自己是华山派的掌门大弟子,入

门固然最早,武功亦非同辈师弟所能及,他日势必要承受师

父衣钵,执掌华山一派,而小师妹更待我如此,师门厚恩,实

所难报,只是自己天性跳荡不羁,时时惹得师父师母生气,有

负他二位的期望,此后须得痛改前非才是,否则不但对不起

师父师母,连小师妹也对不起了。

他望着岳灵珊微微飞动的秀发,正自出神,忽听得她轻

轻叫了一声:“姓林的小子,你不听话!过来,我揍你!”令

狐冲一怔,见她双目兀自紧闭了,侧个身,又即呼吸匀净,知

道她刚才是说梦话,不禁好笑,心想:“她一做师姊,神气得

了不得,这些日子中,林师弟定是给她呼来喝去,受饱了气。

她在梦中也不忘骂人。”

令狐冲守护在她身旁,直到天明,始终不曾入睡。岳灵

珊前一晚劳累得很了,睡到辰牌时分,这才醒来,见令狐冲

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当下打了个呵欠,报以一笑,道:“你一

早便醒了。”令狐冲没说一晚没睡,笑道:“你做了个甚么梦?

林师弟挨了你打么?”

岳灵珊侧头想了片刻,笑道:“你听到我说梦话了,是不

是?林平之这小子倔得紧,便是不听我的话,嘻嘻,我白天

骂他,睡着了也骂他。”令狐冲笑道:“他怎么得罪你了?”岳

灵珊笑道:“我梦见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练剑,他推三阻四的不

肯去,我骗他走到瀑布旁,一把将他推了下去。”令狐冲笑道:

“唉唷,那可使不得,这不是闹出人命来吗?”岳灵珊笑道:

“这是做梦,又不是真的,你担心甚么?还怕我真的杀了这小

子么?”令狐冲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里定然

真的想杀了林师弟,想啊想的,晚上便做起梦来。”

岳灵珊小嘴一扁,道:“这小子不中用得很,一套入门剑

法练了三个月,还是没半点样子,偏生用功得紧,日练夜练,

教人瞧得生气,我要杀他,用得着想吗?提起剑来,一下子

就杀了。”说着右手横着一掠,作势使出一招华山剑法。令狐

冲笑道:“‘白云出岫’,姓林的人头落地!”岳灵珊格格娇笑,

说道:“我要是真的使这招‘白云出岫’,可真非教他人头落

地不可。”

令狐冲笑道:“你做师姊的,师弟剑法不行,你该点拨点

拨他才是,怎么动不动挥剑便杀?以后师父再收弟子,都是

你的师弟。师父收一百个弟子,给你几天之中杀了九十九个,

那怎么办?”岳灵珊扶住石壁,笑得花枝招展,说道:“你说

得真对,我可只杀九十九个,非留下一个不可。要是都杀光

了,谁来叫我师姊啊?”令狐冲笑道:“你要是杀了九十九个

师弟,第一百个也逃之夭夭了,你还是做不成师姊。”岳灵珊

笑道:“那时我就逼你叫我师姊。”令狐冲笑道:“叫师姊不打

紧,不过你杀我不杀?”岳灵珊笑道:“听话就不杀,不听话

就杀。”令狐冲笑道:“小师姊,求你剑下留情。”

令狐冲见大雪已止,生怕师弟师妹们发觉不见了岳灵珊,

若有风言蜚语,那可大大对不起小师妹了,说笑了一阵,便

催她下崖。岳灵珊兀自恋恋不舍,道:“我要在这里多玩一会

儿,爹爹妈妈都不在家,闷也闷死了。”令狐冲道:“乖师妹,

这几日我又想出了几招冲灵剑法,等我下崖之后,陪你到瀑

布中去练剑。”说了好一会,才哄得她下崖。

当日黄昏,高根明送饭上来,说道岳灵珊受了风寒,发

烧不退,卧病在床,却挂记着大师哥,命他送饭之时,最要

紧别忘了带酒。令狐冲吃了一惊,极是担心,知她昨晚摔了

那一交,受了惊吓,恨不得奔下崖去探望她病势。他虽然饿

了两天一晚,但拿起碗来,竟是喉咙哽住了,难以下咽。高

根明知道大师哥和小师妹两情爱悦,一听到她有病,便焦虑

万分,劝道:“大师哥却也不须太过担心,昨日天下大雪,小

师妹定是贪着玩雪,以致受了些凉。咱们都是修习内功之人,

一点小小风寒,碍得了甚么,服一两剂药,那便好了。”

岂知岳灵珊这场病却生了十几天,直到岳不群夫妇回山,

以内功替她驱除风寒,这才渐渐痊愈,到得她又再上崖,却

是二十余日之后了。

两人隔了这么久见面,均是悲喜交集。岳灵珊凝望他的

脸,惊道:“大师哥,你也生了病吗?怎地瘦得这般厉害?”令

狐冲摇摇头,道:“我没生病,我……我……”岳灵珊陡地醒

悟,突然哭了出来,道:“你……你是记挂着我,以致瘦成这

个样子。大师哥,我现下全好啦。”令狐冲握着她手,低声道:

“这些日来,我日日夜夜望着这条路,就只盼着这一刻的时光,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

岳灵珊道:“我却时时见到你的。”令狐冲奇道:“你时时

见到我?”岳灵珊道:“是啊,我生病之时,一合眼,便见到

你了。那一日发烧发得最厉害,妈说我老说呓语,尽是跟你

说话。大师哥,妈知道了那天晚上我来陪你的事。”

令狐冲脸一红,心下有些惊惶,问道:“师娘有没生气?”

岳灵珊道:“妈没生气,不过……不过……”说到这里,突然

双颊飞红,不说下去了,令狐冲道:“不过怎样?”岳灵珊道:

“我不说。”令狐冲见她神态忸怩,心中一荡,忙镇定心神,道:

“小师妹,你大病刚好了点儿,不该这么早便上崖来。我知道

你身子渐渐安好了,五师弟、六师弟给我送饭的时候,每天

都说给我听的。”岳灵珊道:“那你为甚么还这样瘦?”令狐冲

笑了笑,道:“你病一好,我即刻便胖了。”

岳灵珊道:“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日子中到底你每餐吃几

碗饭?六猴儿说你只喝酒,不吃饭,劝你也不听,大师哥,你

……为甚么不自己保重?”说到这里,眼眶儿又红了。

令狐冲道:“胡说,你莫只听他。不论说甚么事,六猴儿

都爱加上三分虚头,我哪里只喝酒不吃饭了?”说到这里,一

阵寒风吹来,岳灵珊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其实正当严寒,危

崖四面受风,并无树木遮掩,华山之巅本已十分寒冷,这崖

上更加冷得厉害。令狐冲忙道:“小师妹,你身子还没大好,

这时候千万不能再着凉了,快快下崖去罢,等哪一日出大太

阳,你又十分健壮了,再来瞧我。”岳灵珊道:“我不冷。这

几天不是刮风,便是下雪,要等大太阳,才不知等到几时呢。”

令狐冲急道:“你再生病,那怎么办?我……我……”

岳灵珊见他形容憔悴,心想:“我倘若真的再病,他也非

病倒不可。在这危崖之上,没人服侍,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只得道:“好,那么我去了。你千万保重,少喝些酒,每餐吃

三大碗饭。我去跟爹爹说,你身子不好,该得补一补才是,不

能老是吃素。”

令狐冲微笑道:“我可不敢犯戒吃荤。我见到你病好了,

心里欢喜,过不了三天,马上便会胖起来。好妹子,你下崖

去吧。”

岳灵珊目光中含情脉脉,双颊晕红,低声道:“你叫我甚

么?”令狐冲颇感不好意思,道:“我冲口而出,小师妹,你

别见怪。”岳灵珊道:“我怎会见怪?我喜欢你这样叫。”令狐

冲心口一热,只想张臂将她搂在怀里,但随即心想:“她这等

待我,我当敬她重她,岂可冒渎了她?”忙转过了头,柔声道:

“你下崖时一步步的慢慢走,累了便歇一会,可别像平时那样,

一口气奔下崖去。”岳灵珊道:“是!”慢慢转过身子,走到崖

边。

令狐冲听到她脚步声渐远,回过头来,见岳灵珊站在崖

下数丈之处,怔怔的瞧着她。两人这般四目交投,凝视良久。

令狐冲道:“你慢慢走,这该去了。”岳灵珊道:“是!”这才

真的转身下崖。

这一天中,令狐冲感到了生平从未经历过的欢喜,坐在

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突然间纵声长啸,山谷鸣响,这

啸声中似乎在叫喊:“我好欢喜,我好欢喜!”

第二日天又下雪,岳灵珊果然没再来。令狐冲从陆大有

口中得知她复原甚快,一天比一天壮健,不胜之喜。

过了二十余日,岳灵珊提了一篮粽子上崖,向令狐冲脸

上凝视了一会,微笑道:“你没骗我,果真胖得多了。”令狐

冲见她脸颊上隐隐透出血色,也笑道:“你也大好啦,见到你

这样,我真开心。”

岳灵珊道:“我天天吵着要来给你送饭,可是妈说甚么也

不许,又说天气冷,又说湿气重,倒好似一上思过崖来,便

会送了性命一般。我说大师哥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又不见他

生病。妈说大师哥内功高强,我怎能和他相比。妈背后赞你

呢,你高兴不高兴?”令狐冲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常想念

师父、师娘,只盼能早点见到他两位一面。”

岳灵珊道:“昨儿我帮妈裹了一日粽子,心里想,我要拿

几只粽子来给你吃就好啦。哪知道今日妈没等我开口,便说:

‘这篮粽子,你拿去给冲儿吃。’当真意想不到。”

令狐冲喉头一酸,心想:“师娘待我真好。”岳灵珊道:

“粽子刚煮好,还是热的,我剥两只给你吃。”提着粽子走进

石洞,解开粽绳,剥开了粽箬。

令狐冲闻到一阵清香,见岳灵珊将剥开了的粽子递过来,

便接过咬了一口。粽子虽是素馅,但草菇、香菌、腐衣、莲

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滋味鲜美。岳灵珊道:“这草菇,小

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采来的……”令狐冲问:“小林子?”岳

灵珊笑了笑,道:“啊,是林师弟,最近我一直叫他小林子。

前天他来跟我说,东边山坡的松树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采

了半天,却只采了小半篮儿。虽然不多,滋味却好,是不是?”

令狐冲道:“当真鲜得紧,我险些连舌头也吞了下去。小师妹,

你不再骂林师弟了吗?”

岳灵珊道:“为甚么不骂?他不听话便骂。只是近来他乖

了些,我便少骂他几句。他练剑用功,有进步时,我也夸奖

他几句:‘喏,喏,小林子,这一招使得还不错,比昨天好得

多了,就是还不够快,再练,再练。’嘻嘻!”

令狐冲道:“你在教他练剑么?”岳灵珊道:“嗯!他说的

福建话,师兄师姊们都听不大懂,我去过福州,懂得他话,爹

爹就叫我闲时指点他。大师哥,我不能上崖来瞧你,闷得紧,

反正没事,便教他几招。小林子倒也不笨,学得很快。”令狐

冲笑道:“原来师姊兼做了师父,他自然不敢不听你的话了。”

岳灵珊道:“当真听话,却也不见得。昨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

鸡,他便不肯,说那两招‘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还没

学好,要加紧练习。”

令狐冲微感诧异,道:“他上华山来还只几个月,便练到

‘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了?小师妹,本派剑法须得按部

就班,可不能躁进。”

岳灵珊道:“你别担心,我才不会乱教他呢。小林子要强

好胜得很,日也练,夜也练,要跟他闲谈一会,他总是说不

了三句,便问到剑法上来。旁人要练三个月的剑法,他只半

个月便学会了。我拉他陪我玩儿,他总是不肯爽爽快快的陪

我。”

令狐冲默然不语,突然之间,心中涌现了一股说不出的

烦扰,一只粽子只吃了两口,手中拿着半截粽子,只感一片

茫然。

岳灵珊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大师哥,你把舌头吞下

肚去了吗?怎地不说话了?”令狐冲一怔,将半截粽子送到口

中,本来十分清香鲜美的粽子,粘在嘴里,竟然无法下咽。岳

灵珊指住了他,格格娇笑,道:“吃得这般性急,粘住了牙齿。”

令狐冲脸现苦笑,努力把粽子吞下咽喉,心想:“我恁地傻!

小师妹爱玩,我又不能下崖,她便拉林师弟作伴,那也寻常

得很,我竟这等小气,为此介意!”言念及此,登时心平气和,

笑道:“这只粽子定是你裹的,可裹得真粘,可将我的牙齿和

舌头都粘在一起啦。”岳灵珊哈哈大笑,隔了一会,说道:

“可怜的大师哥,在这崖上坐牢,馋成了这副样子。”

这次她过了十余日才又上崖,酒饭之外又有一只小小竹

篮,盛着半篮松子、栗子。

令狐冲早盼得头颈也长了,这十几日中,向送饭来的陆

大有问起小师妹,陆大有神色总是有些古怪,说话不大自然。

令狐冲心下起疑,却又问不出半点端倪,问得急了,陆大有

便道:“小师妹身子很好,每日里练剑用功得很,想是师父不

许她上崖来,免得打扰了大师哥的功课。”他日等夜想,陡然

见岳灵珊,如何不喜?只见她神采奕奕,比生病之前更显得

娇艳婀娜,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念头:“她身子早已大好了,怎

地隔了这许多日子才上崖来?难道是师父、师娘不许?”

岳灵珊见到令狐冲眼光中困感的眼神,脸上突然一红,

道:“大师哥,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你怪我不怪?”令狐冲道:

“我怎会怪你?定是师父、师娘不许你上崖来,是不是?”岳

灵珊道:“是啊,妈教了我一套新剑法,说这路剑法变化繁复,

我倘若上崖来跟你聊天,便分心了。”令狐冲道:“甚么剑法?”

岳灵珊道:“你倒猜猜?”令狐冲道:“‘养吾剑’?”岳灵珊道:

“不是。”令狐冲道:“‘希夷剑’?”岳灵珊摇头道:“再猜?”

令狐冲道:“难道是‘淑女剑’?”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

“这是妈的拿手本领,我可没资格练‘淑女剑’。跟你说了罢,

是‘玉女剑十九式’!”言下甚是得意。

令狐冲微感吃惊,喜道:“你起始练‘玉女剑十九式’了?

嗯,那的确是十分繁复的剑法。”言下登时释然,这套“玉女

剑”虽只一十九式,但每一式都是变化繁复,倘若记不清楚,

连一式也不易使全。他曾听师父说:“这玉女剑十九式主旨在

于变幻奇妙,跟本派着重以气驭剑的法门颇有不同。女弟子

膂力较弱,遇上劲敌之时,可凭此剑法以巧胜拙,但男弟子

便不必学了。”因此令狐冲也没学过。凭岳灵珊此时的功力,

似乎还不该练此剑法。当日令狐冲和岳灵珊以及其他几个师

兄妹同看师父、师娘拆解这套剑法,师父连使各家各派的不

同剑法进攻,师娘始终以这“玉女剑十九式”招架,一十九

式玉女剑,居然和十余门剑法的数百招高明剑招斗了个旗鼓

相当。当时众弟子瞧得神驰目眩,大为惊叹,岳灵珊便央着

母亲要学。岳夫人道:“你年纪还小,一来功力不够,二来这

套剑法太过伤脑劳神,总得到了二十岁再学。再说,这剑法

专为克制别派剑招之用,如果单是由本门师兄妹跟你拆招,练

来练去,变成专门克制华山剑法了。冲儿的杂学很多,记得

许多外家剑法,等他将来跟你拆招习练罢。”这件事过去已近

两年,此后一直没提起,不料师娘竟教了她。

令狐冲道:“难得师父有这般好兴致,每日跟你拆招。”这

套剑法重在随机应变,决不可拘泥于招式,一上手练便得拆

招。华山派中,只有岳不群和令狐冲博识别家剑法,岳灵珊

要练“玉女剑十九式”,势须由岳不群亲自出马,每天跟她喂

招。

岳灵珊脸上又是微微一红,忸怩道:“爹爹才没功夫呢,

是小林子每天跟我喂招。”令狐冲奇道:“林师弟?他懂得许

多别家剑法?”岳灵珊笑道:“他只懂得一门他家传的辟邪剑

法。爹爹说,这辟邪剑法威力虽然不强,但变招神奇,大有

可以借鉴之处,我练‘玉女剑十九式’,不妨由对抗辟邪剑法

起始。”令狐冲点头道:“原来如此。”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不高兴吗?”令狐冲道:“没有!

我怎会不高兴?你修习本门的一套上乘剑法,我为你高兴还

来不及呢,怎会不高兴了?”岳灵珊道:“可是我见你脸上神

气,明明很不高兴。”令狐冲强颜一笑,道:“你练到第几式

了?”

岳灵珊不答,过了好一会,说道:“是了,本来娘说过叫

你帮我喂招的,现今要小林子喂招,因此你不愿意了,是不

是?可是,大师哥,你在崖上一时不能下来,我又心急着想

早些练剑,因此不能等你了。”令狐冲哈哈大笑,道:“你又

来说孩子话了。同门师兄妹,谁给你喂招都是一样。”他顿了

一顿,笑道:“我知道你宁可要林师弟给你喂招,不愿要我陪

你。”岳灵珊脸上又是一红,道:“胡说八道!小林子的本领

和你相比,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要他喂招有甚么好?”

令狐冲心想:“林师弟入门才几个月,就算他当真有绝顶

的聪明,能有多大气候?”说道:“要他喂招自然大有好处。你

每一招都杀得他无法还手,岂不是快活得很?”

岳灵珊格格娇笑,说道:“凭他的三脚猫辟邪剑法,还想

还手吗?”

令狐冲素知小师妹十分要强好胜,料想她跟林平之拆招,

这套新练的剑法自然使来得心应手,招招都占上风,此人武

功低微,确是最好的对手,当下郁闷之情立去,笑道:“那么

让我来给你过几招,瞧瞧你的‘玉女剑十九式’练得怎样了。”

岳灵珊大喜,笑道:“好极了,我今天……今天上崖来就是想

……”含羞一笑,拔出了长剑。令狐冲道:“你今天上崖来,

便是要将新学的剑法试给我看,好,出手罢!”岳灵珊笑道:

“大师哥,你剑法一直强过我,可是等我练成了这路‘玉女剑

十九式’,就不会受你欺侮了。”令狐冲道:“我几时欺侮过你

了?当真冤枉好人。”岳灵珊长剑一立,道:“你还不拔剑?”

令狐冲笑道:“且不忙!”左手摆个剑诀,右掌迭地窜出,

说道:“这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这一招叫做‘松涛如雷’!”

以掌作剑,向岳灵珊肩头刺了过去。

岳灵珊斜身退步,挥剑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小心了!”

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我挡不住时自会拔剑。”岳灵珊嗔

道:“你竟敢用空手斗我的‘玉女剑十九式’?”令狐冲笑道:

“现下你还没练成。练成之后,我空手便不能了。”

岳灵珊这些日子中苦练“玉女剑十九式”,自觉剑术大进,

纵与江湖上一流高手相比,也已不输于人,是以十几日不上

崖,用意便是要不泄露了风声,好得一鸣惊人,让令狐冲大

为佩服,不料他竟十分轻视,只以一双肉掌来接自己的“玉

女剑十九式”,当下脸孔一板,说道:“我剑下要是伤了你,你

可莫怪,也不能跟爹爹妈妈说。”

令狐冲笑道:“这个自然,你尽力施展,倘若剑底留情,

便显不出真实本领。”说着左掌突然呼的一声劈了出去,喝道:

“小心了!”

岳灵珊吃了一惊,叫道:“怎……怎么?你左手也是剑?”

令狐冲刚才这一掌倘若劈得实了,岳灵珊肩头已然受伤,

他回力不发,笑道:“青城派有些人使双剑。”

岳灵珊道:“对!我曾见到有些青城弟子佩带双剑,这可

忘了。看招!”回了一剑。

令狐冲见她这一剑来势飘忽,似是“玉女剑”的上乘招

数,赞道:“这一剑很好,就是还不够快。”岳灵珊道:“还不

够快?再快,可割下你的膀子啦。”令狐冲笑道:“你倒割割

看。”右手成剑,削向她左臂。

岳灵珊心下着恼,运剑如风,将这数日来所练的“玉女

剑十九式”一式式使出来。这一十九式剑法,她记到的还只

九式,而这九式之中真正能用的不过六式,但单是这六式剑

法,已然颇具威力,剑锋所指之处,真使令狐冲不能过分逼

近。令狐冲绕着她身子游斗,每逢向前抢攻,总是给她以凌

厉的剑招逼了出来,有一次向后急跃,背心竟在一块凸出的

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岳灵珊甚是得意,笑道:“还不拔剑?”

令狐冲笑道:“再等一会儿。”引着她将“玉女剑”一招

招的使将出来,又斗片刻,眼见她翻来覆去,所能使的只是

六式,心下已是了然,突然间一个踏步上前,右掌劈出,喝

道:“松风剑的煞手,小心了。”掌如甚是沉重。岳灵珊见他

手掌向自己头顶劈到,急忙举剑上撩。这一招正在令狐冲的

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弹出,当的一声,弹在长剑的剑

刃之上。岳灵珊虎口剧痛,把捏不定,长剑脱手飞出,滴溜

溜的向山谷中直堕下去。

岳灵珊脸色苍白,呆呆的瞪着令狐冲,一言不发,上颚

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

令狐冲叫声“啊哟!”急忙冲到崖边,那剑早已落入了下

面千丈深谷。无影无踪。突然之间,只见山崖边青影一闪,似

乎是一片衣角,令狐冲定神看时,再也看不见甚么,心下怦

怦而跳,暗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跟小师妹比剑过招,

不知已有过几千百次,我总是让她,从没一次如今日的出手

不留情。我做事可越来越荒唐了。”

岳灵珊转头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这把剑,这把剑!”

令狐冲又是一惊,知道小师妹的长剑是一口断金削铁的利器,

叫做“碧水剑”,三年前师父在浙江龙泉得来,小师妹一见之

下爱不释手,向师父连求数次,师父始终不给,直至今年她

十八岁生日,师父才给了她当生日礼物,这一下堕入了深谷,

再也难以取回,今次当真是铸成大错了。

岳灵珊左足在地下蹬了两下,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转

身便走。令狐冲叫道:“小师妹!”岳灵珊更不理睬,奔下崖

去。令狐冲追到崖边,伸手待要拉她手臂,手指刚碰到她衣

袖,又自缩回,眼见她头也不回的去了。

令狐冲闷闷不乐,寻思:“我往时对她甚么事都尽量容让,

怎么今日一指便弹去了她的宝剑?难道师娘传了她‘玉女剑

十九式’,我便起了妒忌的念头么?不,不会,决无此事。

‘玉女剑十九式’本是华山派女弟子的功夫,何况小师妹学的

本领越多,我越是高兴。唉,总是独个儿在崖上过得久了,脾

气暴躁,只盼她明日又再上崖来,我好好给她赔不是。”

这一晚说甚么也睡不着,盘膝坐在大石上练了一会气功,

只觉心神难以宁定,便不敢勉强练功。月光斜照进洞,射在

石壁之上。令狐冲见到壁上“风清扬”三个大字,伸出手指,

顺着石壁上凹入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突然之间,眼前微暗,一个影子遮住了石壁,令狐冲一

惊之下,顺手抢起身畔长剑,不及拔剑出鞘,反手便即向身

后刺出,剑到中途,斗地喜叫:“小师妹!”硬生生凝力不发,

转过身来,却见洞口丈许之外站着一个男子,身形瘦长,穿

一袭青袍。

这人身背月光,脸上蒙了一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瞧

这身形显是从来没见过的。令狐冲喝道:“阁下是谁?”随即

纵出石洞,拔出了长剑。

那人不答,伸出右手,向右前方连劈两下,竟然便是岳

灵珊日间所使“玉女剑十九式”中的两招。令狐冲大奇,敌

意登时消了大半,问道:“阁下是本派前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