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笑傲江湖》》 · 金庸 · 2026-07-25
金庸全集之《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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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灭门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
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
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
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
更奕奕若生。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
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
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
小字。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
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八名汉子一齐站起,抢出大门。
只见镖局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当
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
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
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镖局门口,八名汉子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
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拍
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
了出去。一名汉子叫道:“史镖头,今儿再抬头野猪回来,大
伙儿好饱餐一顿。”那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笑道:
“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
声中,五骑马早去得远了。
五骑马一出城门,少镖头林平之双腿轻轻一挟,白马四
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之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
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
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
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
草丛中不见了。郑镖头纵马赶到,笑道:“少镖头,好箭!”只
听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镖头,快来,这里有野
鸡!”
林平之纵马过去,只见林中飞出一只雉鸡,林平之刷的
一箭,那野鸡对正了从他头顶飞来,这一箭竟没射中。林平
之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波的一声响,将那野
鸡打了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五人齐声大笑。史镖头道:
“少镖头这一鞭,别说野鸡,便大兀鹰也打下来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鸟兽,史、郑两名镖头和趟子手白二、陈
七凑少镖头的兴,总是将猎物赶到他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
不下手。打了两个多时辰,林平之又射了两只兔子,两只雉
鸡,只是没打到野猪和獐子之类的大兽,兴犹未足,说道:
“咱们到前边山里再找找去。”
史镖头心想:“这一进山,凭着少镖头的性儿,非到天色
全黑决不肯罢手,咱们回去可又得听夫人的埋怨。”便道:
“天快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白马的蹄子,赶明儿咱们
起个早,再去打大野猪。”他知道不论说甚么话,都难劝得动
这位任性的少镖头,但这匹白马他却宝爱异常,决不能让它
稍有损伤。这匹大宛名驹,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阳重价觅来,
两年前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给他的。
果然一听说怕伤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马头,道:“我这
小雪龙聪明得紧,决不会踏到尖石,不过你们这四匹马却怕
不行。好,大伙儿都回去吧,可别摔破了陈七的屁股。”
五人大笑声中,兜转马头。林平之纵马疾驰,却不沿原
路回去,转而向北,疾驰一阵,这才尽兴,勒马缓缓而行。只
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郑镖头道:“少镖头,咱们去喝
一杯怎么样?新鲜兔肉、野鸡肉,正好炒了下酒。”林平之笑
道:“你跟我出来打猎是假,喝酒才是正经事。若不请你喝上
个够,明儿便懒洋洋的不肯跟我出来了。”一勒马,飘身跃下
马背,缓步走向酒肆。
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抢出来接他手中马缰:“少镖
头今儿打了这么多野味啊,当真箭法如神,当世少有!”这么
奉承一番。但此刻来到店前,酒店中却静悄悄地,只见酒炉
旁有个青衣少女,头束双鬟,插着两支荆钗,正在料理酒水,
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郑镖头叫道:“老蔡呢,怎么不出
来牵马?”白二、陈七拉开长凳,用衣袖拂去灰尘,请林平之
坐了。史郑二位镖头在下首相陪,两个趟子手另坐一席。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
坐,喝酒么?”说的是北方口音。郑镖头道:“不喝酒,难道
还喝茶?先打三斤竹叶青上来。老蔡哪里去啦?怎么?这酒
店换了老板么?”那老人道:“是,是,宛儿,打三斤竹叶青。
不瞒众位客官说,小老儿姓萨,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
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心想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才带
了这孙女儿回故乡来。哪知道离家四十多年,家乡的亲戚朋
友一个都不在了。刚好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干了,三十两银
子卖了给小老儿。唉,总算回到故乡啦,听着人人说这家乡
话,心里就说不出的受用,惭愧得紧,小老儿自己可都不会
说啦。”
那青衣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林平之等人面前放了
杯筷,将三壶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了开去,始终不敢向
客人瞧上一眼。
林平之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脸
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想是她初做这卖酒勾当,举止
甚是生硬,当下也不在意。
史镖头拿了一只野鸡、一只黄兔,交给萨老头道:“洗剥
干净了,去炒两大盆。”萨老头道:“是,是!爷们要下酒,先
用些牛肉、蚕豆、花生。”宛儿也不等爷爷吩咐,便将牛肉、
蚕豆之类端上桌来,郑镖头道:“这位林公子,是福威镖局的
少镖头,少年英雄,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你这两盘菜倘若
炒得合了他少镖头的胃口,你那三十两银子的本钱,不用一
两个月便赚回来啦。”萨老头道:“是,是!多谢,多谢!”提
了野鸡、黄兔自去。
郑镖头在林平之、史镖头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
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伸舌头舐了舐嘴唇,说道:“酒店换了
主儿,酒味倒没变。”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听得马蹄
声响,两乘马自北边官道上奔来。
两匹马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酒店外,只听得一人道:
“这里有酒店,喝两碗去!”史镖头听话声是川西人氏,转头
张去,只见两个汉子身穿青布长袍,将坐骑系在店前的大榕
树下,走进店来,向林平之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刺刺的坐下。
这两人头上都缠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却
光着两条腿儿,脚下赤足,穿着无耳麻鞋。史镖头知道川人
都是如此装束,头上所缠白布,乃是当年诸葛亮逝世,川人
为他戴孝,武侯遗爱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林
平之却不免希奇,心想:“这两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样儿
可透着古怪。”只听那年轻汉子叫道:“拿酒来!拿酒来!格
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把马也累坏了。”
宛儿低头走到两人桌前,低声问道:“要甚么酒?”声音
虽低,却十分清脆动听。那年轻汉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
向宛儿的下颏,笑道:“可惜,可惜!”宛儿吃了一惊,急忙
退后。另一名汉子笑道:“余兄弟,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
一张脸蛋嘛,却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
大麻皮。”那姓余的哈哈大笑。
林平之气往上冲,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说道:“甚么
东西,两个不带眼的狗崽子,却到我们福州府来撒野!”
那姓余的年轻汉子笑道:“贾老二,人家在骂街哪,你猜
这兔儿爷是在骂谁?”林平之相貌像他母亲,眉清目秀,甚是
俊美,平日只消有哪个男人向他挤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势必
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此刻听这汉子叫他“兔儿爷”,哪里还忍
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锡酒壶,兜头摔将过去。那姓余汉
子一避,锡酒壶直摔到酒店门外的草地上,酒水溅了一地。史
镖头和郑镖头站起身来,抢到那二人身旁。
那姓余的笑道:“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
要打架可还不成!”郑镖头喝道:“这位是福威镖局的林少镖
头,你天大胆子,到太岁头上动土?”这“土”字刚出口,左
手一拳已向他脸上猛击过去。那姓余汉子左手上翻,搭上了
郑镖头的脉门,用力一拖,郑镖头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
冲。那姓余汉子左肘重重往下一顿,撞在郑镖头的后颈。喀
喇喇一声,郑镖头撞垮了板桌,连人带桌的摔倒。
郑镖头在福威镖局之中虽然算不得是好手,却也不是脓
包脚色,史镖头见他竟被这人一招之间便即撞倒,可见对方
颇有来头,问道:“尊驾是谁?既是武林同道,难道就不将福
威镖局瞧在眼里么?”那姓余汉子冷笑道:“福威镖局?从来
没听见过!那是干甚么的?”
林平之纵身而上,喝道:“专打狗崽子的!”左掌击出,不
等招术使老,右掌已从左掌之底穿出,正是祖传“翻天掌”中
的一招“云里乾坤”。那姓余的道:“小花旦倒还有两下子。”
挥掌格开,右手来抓林平之肩头。林平之右肩微沉,左手挥
拳击出。那姓余的侧头避开,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张开,拳
开变掌,直击化成横扫,一招“雾里看花”,拍的一声,打了
他一个耳光。姓余的大怒,飞脚向林平之踢来。林平之冲向
右侧,还脚踢出。
这时史镖头也已和那姓贾的动上了手,白二将郑镖头扶
起。郑镖头破口大骂,上前夹击那姓余的。林平之道:“帮史
镖头,这狗贼我料理得了。”郑镖头知他要强好胜,不愿旁人
相助,顺手拾起地下的一条板桌断腿,向那姓贾的头上打去。
两个趟子手奔到门外,一个从马鞍旁取下林平之的长剑,
一个提了一杆猎叉,指着那姓余的大骂。镖局中的趟子手武
艺平庸,但喊惯了镖号,个个嗓子洪亮。他二人骂的都是福
州土话,那两个四川人一句也不懂,但知总不会是好话。
林平之将父亲亲传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将出来。他
平时常和镖局里的镖师们拆解,一来他这套祖传的掌法确是
不凡,二来众镖师对这位少主人谁都容让三分,决没哪一个
蠢才会使出真实功夫来跟他硬碰,因之他临场经历虽富,真
正搏斗的遭际却少。虽然在福州城里城外,也曾和些地痞恶
少动过手,但那些三脚猫的把式,又如何是他林家绝艺的对
手?用不上三招两式,早将人家打得目青鼻肿,逃之夭夭。可
是这次只斗得十余招,林平之便骄气渐挫,只觉对方手底下
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仍在不三不四:“小兄弟,我
越瞧你越不像男人,准是个大姑娘乔装改扮的。你这脸蛋儿
又红又白,给我香个面孔,格老子咱们不用打了,好不好?”
林平之心下愈怒,斜眼瞧史、郑二名镖师时,见他二人
双斗那姓贾的,仍是落了下风。郑镖头鼻子上给重重打了一
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满是鲜血。林平之出掌更快,蓦然间
拍的一声响,打了那姓余的一个耳光,这一下出手甚重,那
姓余的大怒,喝道:“不识好歹的龟儿子,老子瞧你生得大姑
娘一般,跟你逗着玩儿,龟儿子却当真打起老子来!”拳法一
变,蓦然间如狂风骤雨般直上直下的打将过来。两人一路斗
到了酒店外。
林平之见对方一拳中宫直进,记起父亲所传的“卸”字
诀,当即伸左手挡格,将他拳力卸开,不料这姓余的膂力甚
强,这一卸竟没卸开,砰的一拳,正中胸口。林平之身子一
晃,领口已被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将林平之的上身
掀得弯了下去,跟着右臂使招“铁门槛”,横架在他后颈,狂
笑说道:“龟儿子,你磕三个头,叫我三声好叔叔,这才放你!”
史郑二镖师大惊,便欲撇下对手抢过来相救,但那姓贾
的拳脚齐施,不容他二人走开。趟子手白二提起猎叉,向那
姓余的后心戳来,叫道:“还不放手?你到底有几个脑……”
那姓余的左足反踢,将猎叉踢得震出数丈,右足连环反踢,将
白二踢得连打七八个滚,半天爬不起来。陈七破口大骂:“乌
龟王八蛋,他妈的小杂种,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骂一句,
退一步,连骂八九句,退开了八九步。
那姓余的笑道:“大姑娘,你磕不磕头!”臂上加劲,将
林平之的头直压下去,越压越低,额头几欲触及地面。林平
之反手出拳去击他小腹,始终差了数寸,没法打到,只觉颈
骨奇痛,似欲折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之声大作。他
双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
不思索,随手一拔,使劲向前送去,插入了那姓余汉子的小
腹。
那姓余汉子大叫一声,松开双手,退后两步,脸上现出
恐怖之极的神色,只见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他脸朝西方,夕阳照在匕首黄金的柄上,闪闪发光。他张开
了口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却又不敢。
林平之也吓得一颗心似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急退数步。
那姓贾的和史郑二镖头住手不斗,惊愕异常的瞧着那姓余汉
子。
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右手抓住了匕首柄,用力一拔,登
时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旁观数人大声惊呼。那姓余汉子叫
道:“贾……贾……跟爹爹说……给……给我报……”右手向
后一挥,将匕首掷出。那姓贾的叫道:“余兄弟,余兄弟。”急
步抢将过去。那姓余的扑地而倒,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此不
动了。
史镖头低声道:“抄家伙!”奔到马旁,取了兵刃在手。他
江湖阅历丰富,眼见闹出了人命,那姓贾的非拚命不可。
那姓贾的向林平之瞪视半晌,抢过去拾起匕首,奔到马
旁,跃上马背,不及解缰,匕首一挥,便割断了缰绳,双腿
力夹,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陈七走过去在那姓余的尸身上踢了一脚,踢得尸身翻了
起来,只见伤口中鲜血兀自汩汩流个不住,说道:“你得罪咱
们少镖头,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才叫活该!”
林平之从来没杀过人,这时已吓得脸上全无血色,颤声
道:“史……史镖头,那……那怎么办?我本来……本来没想
杀他。”
史镖头心下寻思:“福威镖局三代走镖,江湖上斗殴杀人,
事所难免,但所杀伤的没一个不是黑道人物,而且这等斗杀
总是在山高林密之处,杀了人后就地一埋,就此了事,总不
见劫镖的盗贼会向官府告福威镖局一状?然而这次所杀的显
然不是盗贼,又是密迩城郊,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别说是
镖局子的少镖头,就算总督、巡按的公子杀了人,可也不能
轻易了结。”皱眉道:“咱们快将尸首挪到酒店里,这里邻近
大道,莫让人见了。”好在其时天色向晚,道上并无别人。白
二、陈七将尸身抬入店中。史镖头低声道:“少镖头,身边有
银子没有?”林平之忙道:“有,有,有!”将怀中带着的二十
几两碎银子都掏了出来。
史镖头伸手接过,走进酒店,放在桌上,向萨老头道:
“萨老头,这外路人调戏你家姑娘,我家少镖头仗义相助,迫
于无奈,这才杀了他。大家都是亲眼瞧见的。这件事由你身
上而起,倘若闹了出来,谁都脱不了干系。这些银子你先使
着,大伙儿先将尸首埋了,再慢慢儿想法子遮掩。”萨老头道:
“是!是!是!”郑镖头道:“咱们福威镖局在外走镖,杀几个
绿林盗贼,当真稀松平常。这两只川耗子,鬼头鬼脑的,我
瞧不是江洋大盗,便是采花大贼,多半是到福州府来做案的。
咱们少镖头招子明亮,才把这大盗料理了,保得福州府一方
平安,本可到官府领赏,只是少镖头怕麻烦,不图这个虚名。
老头儿,你这张嘴可得紧些,漏了口风出来,我们便说这两
个大盗是你勾引来的,你开酒店是假的,做眼线是真。听你
口音,半点也不像本地人。否则为甚么这二人迟不来,早不
来,你一开酒店便来,天下的事情哪有这门子巧法?”萨老头
只道:“不敢说,不敢说!”
史镖头带着白二、陈七,将尸首埋在酒店后面的菜园之
中,又将店门前的血迹用锄头锄得干干净净,覆到了土下。郑
镖头向萨老头道:“十天之内,我们要是没听到消息走漏,再
送五十两银子来给你做棺材本。你倘若乱嚼舌根,哼哼,福
威镖局刀下杀的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杀你一老一少,
也不过是在你菜园子的土底再添两具死尸。”萨老头道:“多
谢,多谢!不敢说,不敢说!”
待得料理妥当,天已全黑。林平之心下略宽,忐忑不安
的回到镖局子中。一进大厅,只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中,正在
闭目沉思,林平之神色不定,叫道:“爹!”
林震南面色甚愉,问道:“去打猎了?打到了野猪没有?”
林平之道:“没有。”林震南举起手中烟袋,突然向他肩头击
下,笑喝:“还招!”林平之知道父亲常常出其不意的考校自
己功夫,如在平日,见他使出这招“辟邪剑法”第二十六招
的“流星飞堕”,便会应以第四十六招“花开见佛”,但此刻
他心神不定,只道小酒店中杀人之事已给父亲知悉,是以用
烟袋责打自己,竟不敢避,叫道:“爹!”
林震南的烟袋杆将要击上儿子肩头,在离他衣衫三寸处
硬生生的凝招不下,问道:“怎么啦?江湖上倘若遇到了劲敌,
应变竟也这等迟钝,你这条肩膀还在么?”话中虽含责怪之意,
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林平之道:“是!”左肩一沉,滴溜溜一个转身,绕到了
父亲背后,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便向父亲背心刺去,
正是那招“花开见佛”。
林震南点头笑道:“这才是了。”反手以烟袋格开,还了
一招“江上弄笛”。林平之打起精神,以一招“紫气东来”拆
解。父子俩拆到五十余招后,林震南烟袋疾出,在儿子左乳
下轻轻一点,林平之招架不及,只觉右臂一酸,鸡毛掸子脱
手落地。
林震南笑道:“很好,很好,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有长进,
今儿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在烟袋中装上了烟丝,
说道:“平儿,好教你得知,咱们镖局子今儿得到了一个喜讯。”
林平之取出火刀火石,替父亲点着了纸媒,道:“爹又接到一
笔大生意?”林震南摇头笑道:“只要咱们镖局子底子硬,大
生意怕不上门?怕的倒是大生意来到门前,咱们没本事接。”
他长长的喷了口烟,说道:“刚才张镖头从湖南送了信来,说
道川西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已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林平之听到“川西”和“余观主”几个字,心中突的一
跳,道:“收了咱们的礼物?”
林震南道:“镖局子的事,我向来不大跟你说,你也不明
白。不过你年纪渐渐大了,爹爹挑着的这副重担子,慢慢要
移到你肩上,此后也得多理会些局子里的事才是。孩子,咱
们三代走镖,一来仗着你曾祖父当年闯下的威名,二来靠着
咱们家传的玩艺儿不算含糊,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大江
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江湖上提到‘福威镖局’四字,谁
都要翘起大拇指,说一声:‘好福气!好威风!’江湖上的事,
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黑白两
道的朋友们赏脸了。你想,福威镖局的镖车行走十省,倘若
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厮杀较量,哪有这许多性命去拚?就算每
一趟都打胜仗,常言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镖师若有
伤亡,单是给家属抚恤金,所收的镖银便不够使,咱们的家
当还有甚么剩的?所以嘛,咱们吃镖行饭的,第一须得人头
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
些。”
林平之应道:“是!”若在往日,听得父亲说镖局的重担
要渐渐移上他肩头,自必十分兴奋,和父亲谈论不休,此刻
心中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着“川西”和
“余观主”那几个字。
林震南又喷了一口烟,说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
是胜不过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爷爷,然而这份经营镖
局子的本事,却可说是强爷胜祖了。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
北到浙江、江苏,这四省的基业,是你曾祖闯出来的。山东、
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的天下,却是你爹爹手里创的。
那有甚么秘诀?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
个字而已。福威,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
说福气比威风要紧。福气便从‘多交朋友,少结冤家’这八
个字而来,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变成作威作福了。哈
哈,哈哈!”
林平之陪着父亲干笑了几声,但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
林震南并未发觉儿子怔忡不安,又道:“古人说道:既得
陇,复望蜀。你爹爹却是既得鄂,复望蜀。咱们一路镖自福
建向西走,从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可为甚
么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国,那可富庶得
很哪。咱们走通了四川这一路,北上陕西,南下云贵,生意
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只不过四川省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
着实不少,福威镖局的镖车要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两
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从三年前,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
厚礼,专程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风观、峨嵋派的金顶寺,可
是这两派的掌门人从来不收。峨嵋派的金光上人,还肯接见
我派去的镖头,谢上几句,请吃一餐素斋,然后将礼物原封
不动的退了回来。松风观的余观主哪,这可厉害了,咱们送
礼的镖头只上到半山,就给挡了驾,说道余观主闭门坐观,不
见外客,观中百物俱备,不收礼物。咱们的镖头别说见不到
余观主,连松风观的大门是朝南朝北也说不上来。每一次派
去送礼的镖头总是气呼呼的回来,说道若不是我严加嘱咐,不
论对方如何无礼,咱们可必须恭敬,他们受了这肚子闷气,还
不爹天娘地、甚么难听的话也骂出来?只怕大架也早打过好
几场了。”
说到这里,他十分得意,站起身来,说道:“哪知道这一
次,余观主居然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建
来回拜……”林平之道:“是四个?不是两个?”林震南道:
“是啊,四名弟子!你想余观主这等隆重其事,福威镖局可不
是脸上光彩之极?刚才我已派出快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
北各处分局,对这四位青城派的上宾,可得好好接待。”
林平之忽道:“爹,四川人说话,是不是总是叫别人‘龟
儿子’,自称‘老子’?”林震南笑道:“四川粗人才这么说话。
普天下哪里没粗人?这些人嘴里自然就不干不净。你听听咱
们局子里趟子手赌钱之时,说的话可还好听得了?你为甚么
问这话?”林平之道:“没甚么。”林震南道:“那四位青城弟
子来到这里之时,你可得和他们多亲近亲近,学些名家弟子
的风范,结交上这四位朋友,日后可是受用不尽。”
爷儿俩说了一会子话,林平之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该
不该将杀了人之事告知爹爹,终于心想还是先跟娘说了,再
跟爹爹说。
吃过晚饭,林震南一家三口在后厅闲话,林震南跟夫人
商量,大舅子是六月初的生日,该打点礼物送去了,可是要
让洛阳金刀王家瞧得上眼的东西,可还真不容易找。
说到这里,忽听得厅外人声喧哗,跟着几个人脚步急促,
奔了进来。林震南眉头一皱,说道:“没点规矩!”只见奔进
来的是三个趟子手,为首一人气急败坏的道:“总……总镖头
……”林震南喝道:“甚么事大惊小怪?”趟子手陈七道:“白
……白二死了。”
林震南吃了一惊,问道:“是谁杀的?你们赌钱打架,是
不是?”心下好生着恼:“这些在江湖上闯惯了的汉子可真难
以管束,动不动就出刀子,拔拳头,这里府城之地,出了人
命可大大的麻烦。”陈七道:“不是的,不是的。刚才小李上
毛厕,见到白二躺在毛厕旁的菜园里,身上没一点伤痕,全
身却已冰冷,可不知是怎么死的。怕是生了甚么急病。”林震
南呼了口气,心下登时宽了,道:“我去瞧瞧。”当即走向菜
园。林平之跟在后面。
到得菜园中,只见七八名镖师和趟子手围成一团。众人
见到总镖头来到,都让了开来。林震南看白二的尸身,见他
衣裳已被人解开,身上并无血迹,问站在旁边的祝镖头道:
“没伤痕?”祝镖头道:“我仔细查过了,全身一点伤痕也没有,
看来也不是中毒。”林震南点头道:“通知帐房董先生,叫他
给白二料理丧事,给白二家送一百两银子去。”
一名趟子手因病死亡,林震南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转身
回到大厅,向儿子道:“白二今天没跟你去打猎吗?”林平之
道:“去的,回来时还好端端的,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急病。”林
震南道:“嗯,世界上的好事坏事,往往都是突如其来。我总
想要打开四川这条路子,只怕还得用上十年功夫,哪料得到
余观主忽然心血来潮,收了我的礼不算,还派了四名弟子,千
里迢迢的来回拜。”
林平之道:“爹,青城派虽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福威镖
局和爹爹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们年年去四川送礼,
余观主派人到咱们这里,那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林震南笑道:“你知道甚么?四川省的青城、峨嵋两派,
立派数百年,门下英才济济,着实了不起,虽然赶不上少林、
武当,可是跟嵩山、泰山、衡山、华山、恒山这五岳剑派,已
算得上并驾齐驱。你曾祖远图公创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当
年威震江湖,当真说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传到你祖父手
里,威名就不及远图公了。你爹爹只怕又差了些。咱林家三
代都是一线单传,连师兄弟也没一个。咱爷儿俩,可及不上
人家人多势众了。”
林平之道:“咱们十省镖局中一众英雄好汉聚在一起,难
道还敌不过甚么少林、武当、峨嵋、青城和五岳剑派么?”
林震南笑道:“孩子,你这句话跟爹爹说说,自然不要紧,
倘若在外面一说,传进了旁人耳中,立时便惹上麻烦。咱们
十处镖局,八十四位镖头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自然
不会输给了人。可是打胜了人家,又有甚么好处?常言道和
气生财,咱们吃镖行饭,更加要让人家一步。自己矮着一截,
让人家去称雄逞强,咱们又少不了甚么。”
忽听得有人惊呼:“啊哟,郑镖头又死了!”
林震南父子同时一惊。林平之从椅中直跳起来,颤声道:
“是他们来报……”这“仇”字没说出口,便即缩住。其时林
震南已迎到厅口,没留心儿子的话,只见趟子手陈七气急败
坏的奔进来,叫道:“总……总镖头,不好了!郑镖头……郑
镖头又给那四川恶鬼索了……讨了命去啦。”林震南脸一沉,
喝道:“甚么四川恶鬼,胡说八道。”
陈七道:“是,是!那四川恶鬼……这川娃子活着已这般
强凶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厉害……”他遇到总镖头怒目而视
的严峻脸色,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向林平之瞧去,脸上一副
哀恳害怕的神气。林震南道:“你说郑镖头死了?尸首在哪里?
怎么死的?”
这时又有几名镖师、趟子手奔进厅来。一名镖师皱眉道:
“郑兄弟死在马厩里,便跟白二一模一样,身上也是没半点伤
痕,七孔既不流血,脸上也没甚么青紫浮肿,莫非……莫非
刚才随少镖头出去打猎,真的中了邪,冲……冲撞了甚么邪
神恶鬼。”
林震南哼了一声,道:“我一生在江湖上闯荡,可从来没
见过甚么鬼。咱们瞧瞧去。”说着拔步出厅,走向马厩。只见
郑镖头躺在地下,双手抓住一个马鞍,显是他正在卸鞍,突
然之间便即倒毙,绝无与人争斗厮打之象。
这时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灯笼在旁照着,亲手解
开郑镖头的衣裤,前前后后的仔细察看,连他周身骨骼也都
捏了一遍,果然没半点伤痕,手指骨也没断折一根。林震南
素来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毙,那也罢了,但郑镖头又是一
模一样的死去,这其中便大有蹊跷,若是黑死病之类的瘟疫,
怎地全身浑没黑斑红点?心想此事多半与儿子今日出猎途中
所遇有关,转身问林平之道:“今儿随你去打猎的,除了郑镖
头和白二外,还有史镖头和他。”说着向陈七一指。林平之点
了头,林震南道:“你们两个随我来。”吩咐一名趟子手:“请
史镖头到东厢房说话。”
三人到得东厢房,林震南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当下便将如何打猎回来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两
个四川人戏侮卖酒少女,因而言语冲突;又如何动起手来,那
汉子揪住自己头颈,要自己磕头;如何在惊慌气恼之中,拔
出靴筒中的匕首,杀了那个汉子;又如何将他埋在菜园之中,
给了银两,命那卖酒的老儿不可泄漏风声等情,一一照实说
了。
林震南越听越知事情不对,但与人斗殴,杀了个异乡人,
终究也不是天坍下来的大事。他不动声色的听儿子说完了,沉
吟半晌,问道:“这两个汉子没说是哪个门派,或者是哪个帮
会的?”林平之道:“没有。”林震南问:“他们言语举止之中,
有甚么特异之处?”林平之道:“也不见有甚么古怪,那姓余
的汉子……”一言未毕,林震南接口问道:“你杀的那汉子姓
余?”林平之道:“是!我听得另外那人叫他余兄弟,可不知
是人未余,还是人则俞。外乡口音,却也听不准。”林震南摇
摇头,自言自语:“不会,不会这样巧法。余观主说要派人来,
哪有这么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长了翅膀。”
林平之一凛,问道:“爹,你说这两人会是青城派的?”林
震南不答,伸手比划,问道:“你用‘翻天掌’这一式打他,
他怎么拆解?”林平之道:“他没能拆得了,给我重重打了个
耳光。”林震南一笑,连说:“很好!很好!很好!”厢房中本
来一片肃然惊惶之气,林震南这么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
了笑,登时大为宽心。
林震南又问:“你用这一式打他,他又怎么还击?”仍是
一面说,一面比划。林平之道:“当时孩儿气恼头上,也记不
清楚,似乎这么一来,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颜色更
和,道:“好,这一招本当如此打!他连这一招也拆架不开,
决不会是名满天下的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的子侄。”他连说
“很好”,倒不是称赞儿子的拳脚不错,而是大为放心,四川
一省,姓余的不知有多少,这姓余的汉子被儿子所杀,武艺
自然不高,决计跟青城派扯不上甚么干系。他伸出右手中指,
在桌面上不住敲击,又问:“他又怎地揪住了你脑袋?”林平
之伸手比划,怎生给他揪住了动弹不得。
陈七胆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钢叉去搠那家伙,给
他反脚踢去钢叉,又踢了个筋斗。”林震南心头一震,问道:
“他反脚将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钢叉?那……那是怎生
踢法的?”陈七道:“好像是如此这般。”双方揪住椅背,右足
反脚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脚一踢。这两踢姿式拙劣,像
是马匹反脚踢人一般。
林平之见他踢得难看,忍不住好笑,说道:“爹,你瞧
……”却见父亲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一句话便没说下去。林
震南道:“这两下反踢,有些像青城派的绝技‘无影幻腿’,孩
儿,到底他这两腿是怎样踢的?”林平之道:“那时候我给他
揪住了头,看不见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问史镖头才行。”走出房门,大声
叫道:“来人呀!史镖头呢?怎么请了他这许久还不见人?”两
名趟子手闻声赶来,说道到处找史镖头不到。
林震南在花厅中踱来踱去,心下沉吟:“这两脚反踢倘若
真是‘无影幻腿’,那么这汉子纵使不是余观主的子侄,跟青
城派总也有些干系。那到底是甚么人?非得亲自去瞧一瞧不
可。”说道:“请崔镖头、季镖头来!”
崔、季两个镖师向来办事稳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
亲信。他二人见郑镖头暴毙,史镖头又人影不见,早就等在
厅外,听候差遣,一听林震南这么说,当即走进厅来。
林震南道:“咱们去办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儿和陈七跟
我来。”
当下五人骑了马出城,一行向北。林平之纵马在前领路。
不多时,五乘马来到小酒店前,见店门已然关上。林平
之上前敲门,叫道:“萨老头,萨老头,开门。”敲了好一会,
店中竟无半点声息。崔镖头望着林震南,双手作个撞门的姿
势。林震南点了点头,崔镖头双掌拍出,喀喇一声,门闩折
断,两扇门板向后张开,随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后张开,如
此前后摇晃,发出吱吱声响。
崔镖头一撞开门,便拉林平之闪在一旁,见屋中并无动
静,晃亮火折,走进屋去,点着了桌上的油灯,又点了两盏
灯笼。几个人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见有人,屋中的被褥、
箱笼等一干杂物却均未搬走。
林震南点头道:“老头儿怕事,这里杀伤了人命,尸体又
埋在他菜园子里,他怕受到牵连,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园
里,指着倚在墙边的一把锄头,说道:“陈七,把死尸掘出来
瞧瞧。”陈七早认定是恶鬼作祟,只锄得两下,手足俱软,直
欲瘫痪在地。
季镖头道:“有个屁用?亏你是吃镖行饭的!”一手接过
锄头,将灯笼交在他手里,举锄扒开泥土,锄不多久,便露
出死尸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几下,将锄头伸到尸身下,用力
一挑,挑起死尸。陈七转过了头,不敢观看,却听得四人齐
声惊呼,陈七一惊之下,失手抛下灯笼,蜡烛熄灭,菜园中
登时一片漆黑。
林平之颤声道:“咱们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怎
地……”林震南道:“快点灯笼!”他一直镇定,此刻语音中
也有了惊惶之意。崔镖头晃火折点着灯笼,林震南弯腰察看
死尸,过了半晌,道:“身上也没伤痕,一模一样的死法。”陈
七鼓起勇气,向死尸瞧了一眼,尖声大叫:“史镖头,史镖头!”
地下掘出来的竟是史镖头的尸身,那四川汉子的尸首却
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这姓萨的老头定有古怪。”抢着灯笼,奔进
屋中察看,从灶下的酒坛、铁镬,直到厅房中的桌椅都细细
查了一遍,不见有异。崔季二镖头和林平之也分别查看。突
然听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来看。”
林震南循声过去,见儿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着一
块绿色帕子。林平之道:“爹,一个贫家女子,怎会有这种东
西?”林震南接过手来,一股淡淡幽香立时传入鼻中,那帕子
甚是软滑,沉甸甸的,显是上等丝缎,再一细看,见帕子边
缘以绿丝线围了三道边,一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色珊瑚枝,
绣工甚是精致。
林震南问:“这帕子哪里找出来的?”林平之道:“掉在床
底下的角落里,多半是他们匆匆离去,收拾东西时没瞧见。”
林震南提着灯笼俯身又到床底照着,不见别物,沉吟道:“你
说那卖酒的姑娘相貌甚丑,衣衫质料想来不会华贵,但是不
是穿得十分整洁?”林平之道:“当时我没留心,但不见得污
秽,倘若很脏,她来斟酒之时我定会觉得。”
林震南向崔镖头道:“老崔,你以为怎样?”崔镖头道:
“我看史镖头、郑镖头、与白二之死,定和这一老一少二人有
关,说不定还是他们下的毒手。”季镖头道:“那两个四川人
多半跟他们是一路,否则他们干么要将他尸身搬走?”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动手动脚,侮辱那个姑娘,否
则我也不会骂他,他们不会是一路的。”崔镖头道:“少镖头
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险恶,他们常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
钻。两个人假装打架,引得第三者过来劝架,那两个正在打
架的突然合力对付劝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镖头道:
“总镖头,你瞧怎样?”林震南道:“这卖酒的老头和那姑娘,
定是冲着咱们而来,只不知跟那两个四川汉子是不是一路。”
林平之道:“爹爹,你说松风观余观主派了四个人来,他们……
他们不是一起四个人吗?”
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镖局
对青城派礼数有加,从来没甚么地方开罪了他们。余观主派
人来寻我晦气,那为了甚么?”
四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隔了
良久,林震南才道:“把史镖头的尸身先移到屋中再说。这件
事回到局中之后,谁也别提,免得惊动官府,多生事端。哼,
姓林的对人客气,不愿开罪朋友,却也不是任打不还手的懦
夫。”季镖头大声道:“总镖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伙
儿奋力上前,总不能损了咱们镖局的威名。”林震南点头道:
“是!多谢了!”
五人纵马回城,将到镖局,远远望见大门外火把照耀,聚
集多人。林震南心中一动,催马上前。好几人说道:“总镖头
回来啦!”林震南纵身下马,只见妻子王夫人铁青着脸,道:
“你瞧!哼,人家这么欺上门来啦。”
只见地下横着两段旗杆,两面锦旗,正是镖局子门前的
大旗,连着半截旗杆,被人弄倒在地。旗杆断截处甚是平整,
显是以宝刀利剑一下子就即砍断。
王夫人身边未带兵刃,从丈夫腰间抽出长剑,嗤嗤两声
响,将两面锦旗沿着旗杆割了下来,搓成一团,进了大门。林
震南吩咐道:“崔镖头,把这两根半截旗杆索性都砍了!哼,
要挑了福威镖局,可没这么容易!”崔镖头道:“是!”季镖头
骂道:“他妈的,这些狗贼就是没种,乘着总镖头不在家,上
门来偷偷摸摸的干这等下三滥勾当。”林震南向儿子招招手,
两人回进局去,只听得季镖头兀自在“狗强盗,臭杂种”的
破口大骂。
父子两人来到东厢房中,见王夫人已将两面锦旗平铺在
两张桌上,一面旗上所绣的那头黄狮双眼被人剜去,露出了
两个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镖局”四字之中,那个“威”字
也已被剜去。林震南便涵养再好,也已难以再忍,拍的一声,
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声响,那张花梨木八仙桌的桌
腿震断了一条。
林平之颤声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这么大
的祸事来!”林震南高声道:“咱们姓林的杀了人便杀了,又
怎么样?这种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里,一般的也是杀了。”王
夫人问道:“杀了甚么人?”林震南道:“平儿说给你母亲知道。”
林平之于是将日间如何杀了那四川汉子、史镖头又如何
死在那小酒店中等情一一说了。白二和郑镖头暴毙之事,王
夫人早已知道,听说史镖头又离奇毙命,王夫人不惊反怒,拍
案而起,说道:“大哥,福威镖局岂能让人这等上门欺辱?咱
们邀集人手,上四川跟青城派评评这个理去。连我爹爹、我
哥哥和兄弟都请了去。”王夫人自幼是一股霹雳火爆的脾气,
做闺女之时,动不动便拔刀伤人,她洛阳金刀门艺亮势大,谁
都瞧在她父亲金刀无敌王元霸的脸上让她三分。她现下儿子
这么大了,当年火性仍是不减。
林震南道:“对头是谁,眼下还拿不准,未必便是青城派。
我看他们不会只砍倒两根旗杆,杀了两名镖师,就此了事
……”王夫人插口道:“他们还待怎样?”林震南向儿子瞧了
一眼,王夫人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头怦怦而跳,登时脸上
变色。
林平之道:“这件事是孩儿做出来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
身当,孩儿也……也不害怕。”他口中说不怕,其实不得不怕,
话声发颤,泄漏了内心的惶惧之情。
王夫人道:“哼,他们要想动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将你娘
杀了。林家福威镖局这杆镖旗立了三代,可从未折过半点威
风。”转头向林震南道:“这口气倘若出不了,咱们也不用做
人啦。”林震南点了点头,道:“我去派人到城里城外各处查
察,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镖局子内外巡查。
你陪着平儿在这里等我,别让他出去乱走。”王夫人道:“是
了,我理会得。”他夫妇心下明白,敌人下一步便会向儿子下
手,敌暗我明,林平之只须踏出福威镖局一步,立时便有杀
身之祸。
林震南来到大厅,邀集镖师,分派各人探查巡卫。众镖
师早已得讯,福威镖局的旗杆给人砍倒,那是给每个人打上
个老大的耳光,人人敌忾同仇,早已劲装结束,携带兵刃,一
得总镖头吩咐,便即出发。
林震南见局中上下齐心,合力抗敌,稍觉宽怀,回入内
堂,向儿子道:“平儿,你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
敌到来,你这几晚便睡在咱们房外的榻上,保护母亲。”王夫
人笑道:“嘿,我要他……”话说得一半,猛地省悟,丈夫要
儿子保护自己是假,实则是夫妇俩就近保护儿子,这宝贝儿
子心高气傲,要他依附于父母庇护之下,说不定他心怀不忿,
自行出去向敌人挑战,那便危险之极,当即改口道:“正是,
平儿,妈妈这几日发风湿,手足酸软,你爹爹照顾全局,不
能整天陪我,若有敌人侵入内堂,妈妈只怕抵挡不住。”林平
之道:“我陪着妈妈就是。”
当晚林平之睡在父母房外榻上。林震南夫妇打开了房门,
将兵刃放在枕边,连衣服鞋袜都不脱下,只身上盖一张薄被,
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跃起迎敌。
这一晚却太平无事。第二日天刚亮,有人在窗外低声叫
道:“少镖头,少镖头!”林平之夜半没好睡,黎明时分睡得
正熟,一时未醒。林震南道:“甚么事?”外面那人道:“少镖
头的马……那匹马死啦。”这匹白马林平之十分喜爱,负责照
看的马夫一见马死,慌不迭来禀报。林平之朦朦胧胧中听到
了,翻身坐起,忙道:“我去瞧瞧。”林震南知道事有蹊跷,一
起快步走向马厩,只见那匹白马横卧在地,早已气绝,身上
却也没半点伤痕。
林震南问道:“夜里没听到马叫?有甚么响动?”那马夫
道:“没有。”林震南拉着儿子的手道:“不用可惜,爹爹叫人
另行去设法买一匹骏马给你。”林平之抚摸马尸,怔怔的掉下
泪来。
突然间趟子手陈七急奔过来,气急败坏的道:“总……总
镖头不好……不好啦!那些镖头……镖头们,都给恶鬼讨了
命去啦。”林震南和林平之齐声惊问:“甚么?”
陈七只是道:“死了,都死了!”林平之怒道:“甚么都死
了?”伸手抓住他的胸口,摇晃了几下。陈七道:“少……少
镖头……死了。”林震南听他说“少镖头死了”,这不祥之言
入耳,说不出的厌闷烦恶,但若由此斥骂,更着形迹。只听
得外面人声嘈杂,有的说:“总镖头呢?快禀报他老人家。”有
的说:“这恶鬼如此厉害,那……那怎么办?”
林震南大声道:“我在这里,甚么事?”两名镖师、三名
趟子手闻声奔来。为首一名镖师道:“总镖头,咱们派出去的
众兄弟,一个也没回来。”林震南先前听得人声,料到又有人
暴毙,但昨晚派出去查访的镖师和趟子手共有二十三人之多,
岂有全军覆没之理,忙问:“有人死了么?多半他们还在打听,
没来得及回来。”那镖师摇头道:“已发现了十七具尸体
……”林震南和林平之齐声惊道:“十七具尸体?”那镖师一
脸惊恐之色,道:“正是,一十七具,其中有富镖头、钱镖头、
吴镖头。尸首停在大厅上。”林震南更不打话,快步来到大厅,
只见厅上原来摆着的桌子椅子都已挪开,横七竖八的停放着
十七具尸首。
饶是林震南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陡然间见到这等情景,
双手禁不住剧烈发抖,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
“为……为……为……”喉头干枯,发不出声音。
只听得厅外有人道:“唉,高镖头为人向来忠厚,想不到
也给恶鬼索了命去。”只见四五名附近街坊,用门板抬了一具
尸首进来。为首的一名中年人说道:“小人今天打开门板,见
到这人死在街上,认得是贵局的高镖头,想是发了瘟疫,中
了邪,特地送来。”林震南拱手道:“多谢,多谢。”向一名趟
子手道:“这几位高邻,每位送三两银子,你到帐房去支来。”
这几名街坊见到满厅都是尸首,不敢多留,谢了自去。
过不多时,又有人送了三名镖师的尸首来,林震南核点
人数,昨晚派出去二十三人,眼下已有二十二具尸首,只有
褚镖师的尸首尚未发现,然而料想那也是转眼之间的事。
他回到东厢房中,喝了杯热茶,心乱如麻,始终定不下
神来,走出大门,见两根旗杆已齐根截去,心下更是烦恼,直
到此刻,敌人已下手杀了镖局中二十余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亦未正式叫阵,表明身分。他回过头来,向着大门上那块书
着“福威镖局”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福威镖局
在江湖上扬威数十年,想不到今日要败在我的手里。”
忽听得街上马蹄声响,一匹马缓缓行来,马背上横卧着
一人。林震南心中料到了三分,纵身过去,果见马背上横卧
着一具死尸,正是褚镖头,自是在途中被人杀了,将尸首放
在马上,这马识得归途,自行回来。
林震南长叹一声,眼泪滚滚而下,落在褚镖头身上,抱
着他的尸身,走进厅去,说道:“褚贤弟,我若不给你报仇,
誓不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你去得太快,没将仇人
的姓名说了出来。”这褚镖头在镖局子中也无过人之处,和林
震南并无特别交情,只是林震南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落泪,
这些眼泪之中,其实气愤犹多于伤痛。
只见王夫人站在厅口,左手抱着金刀,右手指着天井,大
声斥骂:“下三滥的狗强盗,就只会偷偷摸摸的暗箭伤人,倘
若真是英雄好汉,就光明正大的到福威镖局来,咱们明刀明
枪的决一死战。这般鬼鬼祟祟的干这等鼠窃勾当,武林中有
谁瞧得起你?”林震南低声道:“娘子,瞧见了甚么动静?”一
面将褚镖头的尸体放在地下。
王夫人大声道:“就是没见到动静呀。这些狗贼,就怕了
我林家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右手握住金刀刀柄,在空中虚削
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这口金刀!”忽听得屋角上有
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
在金刀的刀背之上。王夫人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金刀脱手,
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天井中去。
林震南一声轻叱,青光一闪,已拔剑在手,双足一点,上
了屋顶,一招“扫荡群魔”,剑点如飞花般散了开来,疾向敌
人发射暗器之处刺到。他受了极大闷气,始终未见到敌人一
面,这一招竭尽平生之力,丝毫未留余地,哪知这一剑却刺
了个空,屋角边空荡荡地,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矮身跃到了
东厢屋顶,仍不见敌人踪迹。
王夫人和林平之手提兵刃,上来接应。王夫人暴跳如雷,
大叫:“狗崽子,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偷偷摸摸的,是哪
一门不要脸的狗杂种?”向丈夫连问:“狗崽子逃去了?是怎
么样的家伙?”林震南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惊动了旁人。”
三个人又在屋顶寻览了一遍,这才跃入天井。林震南低声问
道:“是甚么暗器打了你的金刀?”王夫人骂道:“这狗崽子!
不知道!”三人在天井中一找,不见有何暗器,只见桂花树下
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散了一地,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
砖头打落了王夫人手中的金刀,小小一块砖头上竟发出如此
劲力,委实可畏可怖。
王夫人本在满口“狗崽子,臭杂种”的乱骂,见到这些
细碎的砖粒,气恼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恐惧,呆了半晌,一言
不发的走进厢房,待丈夫和儿子跟着进来,便即掩上了房门,
低声道:“敌人武功甚是了得,咱们不是敌手,那便如何……
如何……”
林震南道:“向朋友求救,武林之中,患难相助,那也是
寻常之事。”王夫人道:“咱们交情深厚的朋友固然不少,但
武功高过咱夫妻的却没几个。比咱俩还差一点的,邀来了也
没用处。”林震南道:“话是不错,但人众主意多,邀些朋友
来商量商量,也是好的。”王夫人道:“也罢,你说该邀哪些
人?”林震南道:“就近的先邀,咱们先把杭州、南昌、广州
三处镖局中的好手调来,再把闽、浙、粤、赣四省的武林同
道邀上一些。”
王夫人皱眉道:“这么事急求救,江湖上传了开去,实是
大大堕了福威镖局的名头。”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
十九岁罢?”王夫人啐道:“呸!这当儿还来问我的年纪?我
是属虎,你不知道我几岁吗?”林震南道:“我发帖子出去,便
说是给你做四十岁的大生日……”王夫人道:“为甚么好端端
给我添上一岁年纪?我还老得不够快么?”林震南摇头道:
“你几时老了?头上白发也还没一根。我说给你做生日,那么
请些至亲好友,谁也不会起疑。等到客人来了,咱们只拣相
好的暗中一说,那便跟镖局子的名头无损。”王夫人侧头想了
一会,道:“好罢,且由得你。那你送甚么礼物给我?”林震
南在她耳边低声道:“送一份大礼,明年咱们再生个大胖儿
子!”
王夫人呸的一声,脸上一红,啐道:“老没正经的,这当
儿还有心情说这些话。”林震南哈哈一笑,走进帐房,命人写
帖子去邀请朋友,其实他忧心忡忡,说几句笑话,不过意在
消减妻子心中的惊惧而已,心下暗忖:“远水难救近火,多半
便在今晚,镖局中又会有事发生,等到所邀的朋友们到来,不
知世上还有没有福威镖局?”
他走到帐房门前,只见两名男仆脸上神色十分惊恐,颤
声道:“总……总……镖头……这……这不好了。”林震南道:
“怎么啦?”一名男仆道:“刚才帐房先生叫林福去买棺材,他
……他……出门刚走到东小街转角,就倒在地上死了。”林震
南道:“有这等事?他人呢?”那男仆道:“便倒在街上。”林
震南道:“去把他尸首抬来。”心想:“光天化日之下,敌人竟
在闹市杀人,当真是胆大妄为之极。”那两名男仆道:“是……
是……”却不动身。林震南道:“怎么了?”一名男仆道:“请
总镖头去看……看……”
林震南情知又出了古怪,哼的一声,走向大门,只见门
口三名镖师、五名趟子手望着门外,脸色灰白,极是惊惶。林
震南道:“怎么了?”不等旁人回答,已知就里,只见大门外
青石板上,淋淋漓漓的鲜血写着六个大字:“出门十步者死”。
离门约莫十步之处,画着一条宽约寸许的血线。
林震南问道:“甚么时候写的,难道没人瞧见么?”一名
镖师道:“刚才林福死在东小街上,大家拥了过去看,门前没
人,就不知谁写了,开这玩笑!”林震南提高嗓子,朗声说道:
“姓林的活得不耐烦了,倒要看看怎地出门十步者死!”大踏
步走出门去。
两名镖师同时叫道:“总镖头!”林震南将手一挥,径自
迈步跨过了血线,瞧那血字血线,兀自未干,伸足将六个血
字擦得一片模糊,这才回进大门,向三名镖师道:“这是吓人
的玩意儿,怕他甚么?三位兄弟,便请去棺材铺走一趟,再
到西城天宁寺,去请班和尚来作几日法事,超度亡魂,驱除
瘟疫。”
三名镖师眼见总镖头跨过血线,安然无事,当下答应了,
整一整身上兵刃,并肩走出门去。林震南望着他们过了血线,
转过街角,又待了一会,这才进内。
他走进帐房,向帐房黄先生道:“黄夫子,请你写几张帖
子,是给夫人做寿的,邀请亲友们来喝杯寿酒。”黄先生道:
“是,不知是哪一天?”忽听得脚步声急,一人奔将进来,林
震南探头出去,听得砰的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林震南循声
抢过去,见是适才奉命去棺材铺三名镖头中的狄镖头,身子
尚在扭动。林震南伸手扶起,忙问:“狄兄弟,怎么了?”狄
镖头道:“他们死了,我……我逃了回来。”林震南道:“敌人
怎么样子?”狄镖头道:“不……不知……不知……”一阵痉
挛,便即气绝。
片刻之间,镖局中人人俱已得讯。王夫人和林平之都从
内堂出来,只听得每个人口中低声说的都是“出门十步者
死”这六个字。林震南道:“我去把那两位镖师的尸首背回来。”
帐房黄先生道:“总……总镖头……去不得,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谁……谁去背回尸首,赏三十两银子。”他说了三遍,
却无一人作声。王夫人突然叫道:“咦,平儿呢?平儿,平儿!”
最后一声已叫得甚是惶急。众人跟着都呼喊起来:“少镖头,
少镖头!”
忽听得林平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在这里。”众人大
喜,奔到门口,只见林平之高高的身形正从街角转将出来,双
肩上各负一具尸身,正是死在街上的那两名镖师。林震南和
王夫人双双抢出,手中各挺兵刃,过了血线,护着林平之回
来。
众镖师和趟子手齐声喝彩:“少镖头少年英雄,胆识过
人!”
林震南和王夫人心下也十分得意。王夫人埋怨道:“孩子,
做事便这么莽撞!这两位镖头虽是好朋友,然而总是死了,不
值得冒这么大的危险。”
林平之笑了笑,心下说不出的难过:“都为了我一时忍不
住气,杀了一人,以致这许多人为我而死。我若再贪生怕死,
何以为人?”
忽听得后堂有人呼唤起来:“华师傅怎地好端端的也死
了?”
林震南喝问:“怎么啦?”局中的管事脸色惨白,畏畏缩
缩的过来,说道:“总镖头,华师傅从后门出去买菜,却死在
十步之外。后门口也有这……这六个血字。”那华师傅是镖局
中的厨子,烹饪功夫着实不差,几味冬瓜盅、佛跳墙、糟鱼、
肉皮馄饨,驰誉福州,是林震南结交达官富商的本钱之一。林
震南心头又是一震,寻思:“他只是寻常一名厨子,并非镖师、
趟子手。江湖道的规矩,劫镖之时,车夫、轿夫、骡夫、挑
夫,一概不杀。敌人下手却如此狠辣,竟是要灭我福威镖局
的满门么?”向众人道:“大家休得惊慌。哼,这些狗强盗,就
只会趁人不防下手。你们大家都亲眼见到的,刚才少镖头和
我夫妇明明走出了大门十步之外,那些狗强盗又敢怎样?”
众人唯唯称是,却也无一人敢再出门一步。林震南和王
夫人愁眉相对,束手无策。
当晚林震南安排了众镖师守夜,哪知自己仗剑巡查之时,
见十多名镖师竟是团团坐在厅上,没一人在外把守。众镖师
见到总镖头,都讪讪的站起身来,却仍无一人移动脚步。林
震南心想敌人实在太强,局中已死了这样多人,自己始终一
筹莫展,也怪不得众人胆怯,当下安慰了几句,命人送酒菜
来,陪着众镖师在厅上喝酒。众人心头烦恼,谁也不多说话,
只喝那闷酒,过不多时,便已醉倒了数人。
次日午后,忽听得马蹄声响,有几骑马从镖局中奔了出
去。林震南一查,原来是五名镖师耐不住这局面,不告而去。
他摇头叹道:“大难来时各自飞。姓林的无力照顾众位兄弟,
大家要去便去罢。”余下众镖师有的七张八嘴,指斥那五人太
没义气;有几人却默不作声,只是叹气,暗自盘算:“我怎么
不走?”
傍晚时分,五匹马又驮了五具尸首回来。这五名镖师意
欲逃离险地,反而先送了性命。
林平之悲愤难当,提着长剑冲出门去,站在那条血线的
三步之外,朗声说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姓余的四
川人,是我林平之杀的,可跟旁人毫不相干。要报仇,尽管
冲着林平之来好了,千刀万剐,死而无怨,你们一而再,再
而三的杀害良善,算是甚么英雄好汉?我林平之在这里,有
本事尽管来杀!不敢现身便是无胆匪类,是乌龟忘八羔子!”
他越叫越大声,解开衣襟,袒露了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
儿,死便死了,有种的便一刀砍过来,为甚么连见我一面也
不敢?没胆子的狗崽子,小畜生!”
他红了双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远远瞧着,又有谁敢
走近镖局观看。
林震南夫妇听到儿子叫声,双双抢到门外。他二人这几
日来心中也是别扭得狠了,满腔子的恼恨,真连肚子也要气
炸,听得林平之如此向敌人叫阵,也即大声喝骂。
众镖师面面相觑,都佩服他三人胆气,均想:“总镖头英
雄了得,夫人是女中丈夫,那也罢了。少镖头生得大姑娘似
的,居然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向敌人喝骂,当真了不起!”
林震南等三人骂了半天,四下里始终鸦雀无声。林平之
叫道:“甚么出门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几步,瞧你们又怎
么奈何我?”说道向外跨了几步,横剑而立,傲视四方。
王夫人道:“好啦,狗强盗欺善怕恶,便是不敢惹我孩儿。”
拉着林平之的手,回进大门。林平之兀自气得全身发抖,回
入卧室之后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榻上,放声大哭。林震南抚
着他头,说道:“孩儿,你胆子不小,不愧是我林家的好男儿,
敌人就是不敢露面,咱们又有甚么法子?你且睡一阵。”
林平之哭了一会,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吃过晚饭后,听
得父亲和母亲低声说话,却是局中有几名镖师异想天开,要
从后园中挖地道出去,通过十步之外的血线逃生,否则困在
镖局子中,早晚送了性命。王夫人冷笑道:“他们要挖地道,
且由得他们。只怕……只怕……哼!”林震南父子都明白她话
中之意,那是说只怕便跟那五名骑马逃命的镖师一般,徒然
提早送了性命。林震南沉吟道:“我去瞧瞧,倘若这是条生路,
让大伙儿去了也好。”他出去一会,回进房来,说道:“这些
人只嘴里说得热闹,可是谁也不敢真的动手挖掘。”当晚三人
一早便睡了。镖局中人人都是打着听天由命的念头,也不再
有甚么人巡查守夜。
林平之睡到中夜,忽觉有人轻拍自己肩头,他一跃而起,
伸手去抽枕底长剑,却听母亲的声音说道:“平儿,是我。你
爹出去了半天没回来,咱们找找他去。”林平之吃了一惊:
“爹到哪里去了?”王夫人道:“不知道!”
二人手提兵刃,走出房来,先到大厅外一张,只见厅中
灯烛明亮,十几名镖师正在掷骰子赌博。大家提心吊胆的过
了数日,都觉反正无能为力,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王夫人
打个手势,转身便去,母子俩到处找寻,始终不见林震南的
影踪,二人心中越来越惊,却不敢声张,局中人心惶惶之际,
一闻总镖头失踪,势必乱得不可收拾。两人寻到后进,林平
之忽听得左首兵器间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窗格上又有灯光透
出。他纵身过去,伸指戳破窗纸,往里一望,喜呼:“爹爹,
原来你在这里。”
林震南本来弯着腰,脸朝里壁,闻声回过头来。林平之
见到父亲脸上神情恐怖之极,心中一震,本来满脸喜色登时
僵住了,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王夫人推开室门,闯了进去,只见满地是血,三张并列
的长凳上卧着一人,全身赤裸,胸膛肚腹均已剖开,看这死
尸之脸,认得是霍镖头,他日间和四名镖头一起乘马逃去,却
被马匹驮了死尸回来。林平之也走进了兵器间,反手带上房
门。林震南从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心,说道:
“一颗心给震成了八九片,果然是……果然是……”王夫人接
口道:“果然是青城派的‘摧心掌’!”林震南点了点头,默然
不语。
林平之这才明白,父亲原来是在剖尸查验被害各人的死
因。
林震南放回人心,将死尸裹入油布,抛在墙角,伸手在
油布上擦干了血迹,和妻儿回入卧房,说道:“对头确是青城
派的高手。娘子,你说该怎么办?”
林平之气愤愤的道:“此事由孩儿身上而起,孩儿明天再
出去叫阵,和他决一死战。倘若不敌,给他杀死,也就是了。”
林震南摇头道:“此人一掌便将人心震成八九块,死者身体之
外却不留半点伤痕,此人武功之高,就在青城派中,也是数
一数二的人物,他要杀你,早就杀了。我瞧敌人用心阴狠,决
不肯爽爽快快将咱一家三口杀了。”林平之道:“他要怎样?”
林震南道:“这狗贼是猫捉老鼠,要玩弄个够,将老鼠吓得心
胆俱裂,自行吓死,他方快心意。”林平之怒道:“哼,这狗
贼竟将咱们福威镖局视若无物。”
林震南道:“他确是将福威镖局视若无物。”林平之道:
“说不定他是怕了爹爹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否则为甚么始终
不敢明剑明枪的交手,只是趁人不备,暗中害人?”林震南摇
头道:“平儿,爹爹的辟邪剑法用以对付黑道中的盗贼,那是
绰绰有余,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实是远远胜过了你爹爹。我
……我向不服人,可是见了霍镖头的那颗心,却是……却是
……唉!”林平之见父亲神情颓丧,和平时大异,不敢再说甚
么。
王夫人道:“既然对头厉害,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便暂
且避他一避。”林震南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王夫人道:
“咱们连夜动身去洛阳,好在已知道敌人来历,君子报仇,十
年未晚。”林震南道:“不错!岳父交友遍天下,定能给咱们
拿个主意。收拾些细软,这便动身。”林平之道:“咱们一走,
丢下镖局中这许多人没人理会,那可如何是好?”林震南道:
“敌人跟他们无冤无仇,咱们一走,镖局中的众人反而太平无
事了。”
林平之心道:“爹爹这话有理,敌人害死镖局中这许多人,
其实只是为了我一人。我脱身一走,敌人决不会再和这些镖
师、趟子手为难。”当下回到自己房中收拾。心想说不定敌人
一把火便将镖局烧个精光,看着一件件衣饰玩物,只觉这样
舍不得,那件丢不下,竟打了老大两个包裹,兀自觉得留下
东西太多,左手又取过案上一只玉马,右手卷了张豹皮,那
是从他亲手打死的花豹身上剥下来的,背负包裹,来到父母
房中。
王夫人见了不禁好笑,说道:“咱们是逃难,可不是搬家,
带这许多劳甚子干么?”林震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心想:
“我们虽是武学世家,但儿子自小养尊处优,除了学过一些武
功之外,跟寻常富贵人家的纨裤子弟也没甚么分别,今日猝
逢大难,仓皇应变,却也难怪得他。”不由得爱怜之心,油然
而生,说道:“你外公家里甚么东西都有,不必携带太多物件。
咱们只须多带些黄金银两,值钱的珠宝也带一些。此去到江
西、湖南、湖北都有分局,还怕路上讨饭么?包裹越轻越好,
身上轻一两,动手时便灵便一分。”林平之无奈,只得将包裹
放下。
王夫人道:“咱们骑马从大门光明正大的冲出去,还是从
后门悄悄溜出去?”
林震南坐在太师椅上,闭起双目,将旱烟管抽得呼呼直
响,过了半天,才睁开眼来,说道:“平儿,你去通知局中上
下人等,大家收拾收拾,天明时一齐离去。叫帐房给大家分
发银两。待瘟疫过后,大家再回来。”林平之应道:“是!”心
下好生奇怪,怎地父亲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王夫人道:“你说
要大家一哄而散?这镖局子谁来照看?”林震南道:“不用看
了,这座闹鬼的凶宅,谁敢进来送死?再说,咱三人一走,余
下各人难道不走?”当下林平之出房传讯,局中登时四下里都
乱了起来。
林震南待儿子出房,才道:“娘子,咱父子换上趟子手的
衣服,你就扮作个仆妇,天明时一百多人一哄而散,敌人武
功再高,也不过一两个人,他又去追谁好?”王夫人拍掌赞道:
“此计极高。”便去取了两套趟子手的污秽衣衫,待林平之回
来,给他父子俩换上,自己也换了套青布衣裳,头上包了块
蓝花布帕,除了肤色太过白皙,宛然便是个粗作仆妇。林平
之只觉身上的衣衫臭不可当,心中老大不愿意,却也无可奈
何。
黎明时分,林震南吩咐打开大门,向众人说道:“今年我
时运不利,局中疫鬼为患,大伙儿只好避一避。众位兄弟倘
若仍愿干保镖这一行的,请到杭州府、南昌府去投咱们的浙
江分局、江西分局,那边刘镖头、易镖头自不会怠慢了各位。
咱们走罢!”当下一百余人在院子中纷纷上马,涌出大门。
林震南将大门上了锁,一声呼叱,十余骑马冲过血线,人
多胆壮,大家已不如何害怕,都觉早一刻离开镖局,便多一
分安全。蹄声杂沓,齐向北门奔去,众人大都无甚打算,见
旁人向北,便也纵马跟去。
林震南在街角边打个手势,叫夫人和儿子留了下来,低
声道:“让他们向北,咱们却向南行。”王夫人道:“去洛阳啊,
怎地往南?”林震南道:“敌人料想咱们必去洛阳,定在北门
外拦截,咱们却偏偏向南,兜个大圈子再转而向北,叫狗贼
拦一个空。”
林平之道:“爹!”林震南道:“怎么?”林平之不语,过
了片刻,又道:“爹。”王夫人道:“你想说甚么,说出来罢。”
林平之道:“孩儿还是想出北门,这狗贼害死了咱们这许多人,
不跟他拚个你死我活,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王夫人道:
“这番大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凭你这点儿本领,抵挡得了人
家的摧心掌么?”林平之气忿忿的道:“最多也不过像霍镖头
那样,给他一掌碎了心脏,也就是啦。”
林震南脸色铁青,道:“我林家三代,倘若都似你这般逞
那匹夫之勇,福威镖局不用等人来挑,早就自己垮啦。”
林平之不敢再说,随着父母径向南行,出城后折向西南,
过闽江后,到了南屿。
这大半日奔驰,可说马不停蹄,直到过午,才到路旁一
家小饭铺打尖。
林震南吩咐卖饭的汉子有甚么菜肴,将就着弄来下饭,越
快越好。那汉子答应着去了。可是过了半天全无动静。林震
南急着赶路,叫道:“店家,你给快些!”叫了两声,无人答
应。王夫人也叫:“店家,店家……”仍是没有应声。
王夫人霍地站起,急忙打开包裹,取出金刀,倒提在手,
奔向后堂,只见那卖饭的汉子摔在地下,门槛上斜卧着一个
妇人,是那汉子的妻子。王夫人探那汉子鼻息,已无呼吸,手
指碰到他嘴唇,尚觉温暖。
这时林震南父子也已抽出长剑,绕着饭铺转了一圈。这
家小饭铺独家孤店,靠山而筑,附近是一片松林,并无邻家。
三人站在店前,远眺四方,不见半点异状。
林震南横剑身前,朗声说道:“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
领死,便请现身相见。”叫了几声,只听得山谷回声:“现身
相见,现身相见!”余音袅袅,此外更无声息。三人明知大敌
窥视在侧,此处便是他们择定的下手之处,心下虽是惴惴,但
知道立即便有了断,反而定下神来。林平之大声叫道:“我林
平之就在这里,你们来杀我啊!臭贼,狗崽子,我料你就是
不敢现身!鬼鬼祟祟的,正是江湖上下三滥毛贼的勾当!”
突然之间,竹林中发出一声清朗的长笑,林平之眼睛一
花,已见身前多了一人。他不及细看,长剑挺出,便是一招
“直捣黄龙”,向那人胸口疾刺。那人侧身避开。林平之横剑
疾削,那人嘿的一声冷笑,绕到林平之左侧。林平之左手反
拍一掌,回剑刺去。
林震南和王夫人各提兵刃,本已抢上,然见儿子连出数
招,剑法井井有条,此番乍逢强敌,竟丝毫不乱,当即都退
后两步,见敌人一身青衫,腰间悬剑,一张长脸,约莫二十
三四岁年纪,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林平之蓄愤已久,将辟邪剑法使将开来,横削直击,全
是奋不顾身的拚命打法。那人空着双手,只是闪避,并不还
招,待林平之刺出二十余招剑,这才冷笑道:“辟邪剑法,不
过如此!”伸指一弹,铮的一声响,林平之只觉虎口剧痛,长
剑落地。那人飞起一腿,将林平之踢得连翻几个筋斗。
林震南夫妇并肩一立,遮住了儿子。林震南道:“阁下尊
姓大名?可是青城派的么?”那人冷笑道:“凭你福威镖局的
这点儿玩艺,还不配问我姓名。不过今日是为报仇而来,须
得让你知道,不错,老子是青城派的。”
林震南剑尖指地,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说道:“在下对松
风观余观主好生敬重,每年派遣镖头前赴青城,向来不敢缺
了礼数,今年余观主还遣派了四位弟子要到福州来。却不知
甚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那青年抬头向天,嘿嘿冷笑,隔了半
天才道:“不错,我师父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州来,我便是其中
之一。”林震南道:“那好得很啊,不知阁下高姓大名?”那青
年似是不屑置答,又是哼了一声,这才说道:“我姓于,叫于
人豪。”林震南点了点头,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原
来阁下是松风观四大弟子之一,无怪摧心掌的造诣如此高明。
杀人不见血,佩服!佩服!于英雄远道来访,林某未曾迎迓,
好生失礼。”
于人豪冷冷的道:“那摧心掌吗,嘿嘿……你没曾迎接,
你这位武艺高强的贤公子,却迎接过了,连我师父的爱子都
杀了,也不算怎么失礼。”
林震南一听之下,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透下来,本想儿
子误杀之人若是青城派的寻常弟子,那么挽出武林中大有面
子之人出来调解说项,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原来此人竟是松风观观主余沧海的亲生爱子,那么除了一拚
死活之外,便无第二条路好走了。他长剑一摆,仰天打了个
哈哈,说道:“好笑,于少侠说笑话了。”于人豪白眼一翻,傲
然道:“我说甚么笑话?”林震南道:“久仰余观主武术通神,
家教谨严,江湖上无不敬佩。但犬子误杀之人,却是在酒肆
之中调戏良家少女的无赖,既为犬子所杀,武功平庸也就可
想而知。似这等人,岂能是余观主的公子,却不是于少侠说
笑么?”
于人豪脸一沉,一时无言可答。忽然松林中有人说道:
“常言道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在那小酒店之中,林少镖头率
领了福威镖局二十四个镖头,突然向我余师弟围攻……”他
一面说,一面走了出来,此人小头小脑,手中摇着一柄折扇,
接着说道:“倘若明刀明枪的动手,那也罢了,福威镖局纵然
人多,老实说那也无用。可是林少镖头既在我余师弟的酒中
下了毒,又放了一十七种喂毒暗器,嘿嘿,这龟儿子,硬是
这么狠毒。我们一番好意,前来拜访,可料不到人家会突施
暗算哪。”
林震南道:“阁下尊姓大名?”那人道:“不敢,区区在下
方人智。”
林平之拾起了长剑,怒气勃勃的站在一旁,只待父亲交
待过几句场面话,便要扑上去再斗,听得这方人智一派胡言,
当即怒喝:“放你的屁!我跟他无冤无仇,从来没见过面,根
本便不知他是青城派的,害他干甚么?”
方人智晃头晃脑的说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你
既跟我余师弟无冤无仇,为甚么在小酒店外又埋伏了三十余
名镖头、趟子手?我余师弟见你调戏良家少女,路见不平,将
你打倒,教训你一番,饶了你性命,可是你不但不感恩图报,
为甚么反而命那些狗镖头向我余师弟群起而攻?”林平之气得
肺都要炸了,大声叫道:“原来青城派都是些颠倒是非的泼皮
无赖!”方人智笑嘻嘻的道:“龟儿子,你骂人!”林平之怒道:
“我骂你便怎样?”方人智点头道:“你骂好了,不相干,没关
系。”
林平之一愕,他这两句话倒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突然之
间,只听得呼的一声,有人扑向身前。林平之左掌急挥,待
要出击,终于慢了一步,拍的一响,右颊上已重重吃了个耳
光,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去。方人智迅捷之极的打了一掌,
退回原地,伸手抚摸自己右颊,怒道:“小子,怎么你动手打
人?好痛,好痛,哈哈!”
王夫人见儿子受辱,刷的一刀,便向那人砍去,一招
“野火烧天”,招出既稳且劲,那人一闪身,刀锋从他右臂之
侧砍下,相距不过四寸。那人吃了一惊,骂道:“好婆娘。”不
敢再行轻敌,从腰间拔出长剑,待王夫人第二刀又再砍到,挺
剑还击。
林震南长剑一挺,说道:“青城派要挑了福威镖局,那是
容易之极,但武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论。于少侠请!”于人豪
一按剑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道:“林总镖头请。”
林震南心想:“久闻他青城派松风剑法刚劲轻灵,兼而有
之,说甚么如松之劲,如风之轻。我只有占得先机,方有取
胜之望。”当下更不客气,剑尖一点,长剑横挥过去,正是辟
邪剑法中的一招“群邪辟易”。于人豪见他这一招来势甚凶,
闪身避开。林震南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锺馗抉目”,剑尖
直刺对方双目,于人豪提足后跃。林震南第三剑跟着又已刺
到,于人豪举剑挡格,当的一响,两人手臂都是一震。
林震南心道:“还道你青城派如何了得,却也不过如此。
凭你这点功夫,难道便打得出那么厉害的摧心掌?那决无可
能,多半他另有大援在后。”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凛。于人
豪长剑圈转,倏地刺出,银星点点,剑尖连刺七个方位。林
震南还招也是极快,奋力抢攻。两人忽进忽退,二十余招间
竟难分上下。
那边王夫人和方人智相斗却接连遇险,一柄金刀挡不住
对方迅速之极的剑招。
林平之见母亲大落下风,忙提剑奔向方人智,举剑往他
头顶劈落。方人智斜身闪开,林平之势如疯汉,又即扑上,突
然间脚下一个踉跄,不知被甚么绊了一下,登时跌倒,只听
得一人说道:“躺下罢!”一只脚重重踏在他身上,跟着背上
有件尖利之物刺到。他眼中瞧出来的只是地下尘土,但听得
母亲尖声大叫:“别杀他,别杀他!”又听得方人智喝道:“你
也躺下。”
原来正当林平之母子双斗方人智之时,一人从背后掩来,
举脚横扫,将林平之绊着,跟着拔出匕首,指住了他后心。王
夫人本已不敌,心慌意乱之下,更是刀法松散,被方人智回
肘撞出,登时摔倒。方人智抢将上去,点了二人穴道。那绊
倒林平之的,便是在福州城外小酒店中与两名镖头动手的姓
贾汉子。
林震南见妻子和儿子都被敌人制住,心下惊惶,刷刷刷
急攻数剑。于人豪一声长笑,连出数招,尽数抢了先机。林
震南心下大骇:“此人怎地知道我的辟邪剑法?”于人豪笑道:
“我的辟邪剑法怎么样?”林震南道:“你……你……你怎么会
辟邪剑……”
方人智笑道:“你这辟邪剑法有甚么了不起?我也会使!”
长剑晃动,“群邪辟易”、“锺馗抉目”、“飞燕穿柳”,接连三
招,正都是辟邪剑法。
霎时之间,林震南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情景,万万
料想不到,自己的家传绝学辟邪剑法,对方竟然也都会使,就
在这茫然失措之际,斗志全消。于人豪喝道:“着!”林震南
右膝中剑,膝盖酸软,右腿跪倒。他立即跃起,于人豪长剑
上挑,已指住他胸口。只听贾人达大声喝彩:“于师弟,好一
招‘流星赶月’!”
这一招“流星赶月”,也正是辟邪剑法中的一招。
林震南长叹一声,抛下长剑,说道:“你……你……会使
辟邪剑法……给咱们一个爽快的罢!”背心上一麻,已被方人
智用剑柄撞了穴道,听他说道:“哼,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先人板板,姓林的龟儿、龟婆、龟孙子,你们一家三口,一
起去见我师父罢。”
贾人达左手抓住林平之的背心,一把提了起来,左右开
弓,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骂道:“兔崽子,从今天起,老子
每天打你十八顿,一路打到四川青城山上,打得你一张花旦
脸变成大花面!”林平之狂怒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了过去。
两人相距不过尺许,贾人达竟不及避开,拍的一声,正中他
鼻梁。贾人达怒极,将他重重往地下一摔,举脚便向他背心
上猛踢。方人智笑道:“够了,够!踢死了他,师父面前怎么
交代?这小子大姑娘般的,可经不起你的三拳两脚。”
贾人达武艺平庸,人品猥琐,师父固对他素来不喜,同
门师兄弟也是谁都瞧他不起,听方人智这么说,倒也不敢再
踢,只得在林平之身上连连吐涎,以泄怒火。
方于二人将林震南一家三口提入饭店,抛在地下。方人
智道:“咱们吃一餐饭再走,贾师弟,劳你驾去煮饭罢。”贾
人达道:“好。”于人豪道:“方师哥,可得防这三个家伙逃了。
这老的武功还过得去,你得想个计较。”方人智笑道:“那容
易!吃过饭后,把三人手筋都挑断了,用绳子穿在他三个龟
儿的琵琶骨里,串做一串螃蟹,包你逃不了。”
林平之破口大骂:“有种的就赶快把老爷三人杀了,想这
些鬼门道害人,那是下三滥的行径!”方人智笑嘻嘻的道:
“你这小杂种再骂一句,我便去找些牛粪狗屎来,塞在你嘴
里。”这句话倒真有效,林平之虽气得几欲昏去,却登时闭口,
再也不敢骂一句了。
方人智笑道:“于师弟,师父教了咱们这七十二路辟邪剑
法,咱哥儿俩果然使得似模似样,林镖头一见,登时便魂飞
魄散,全身酸软。林镖头,我猜你这时候一定在想:他青城
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辟邪剑法。是不是啊?”
林震南这时心中的确在想:“他青城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
辟邪剑法?”
二 聆秘
林平之只想挣扎起身,扑上去和方人智、于人豪一拚,但
后心被点了几处穴道,下半身全然不能动弹,心想手筋如被
挑断,又再穿了琵琶骨,从此成为废人,不如就此死了干净。
突然之间,后面灶间里传来“啊啊”两下长声惨呼,却是贾
人达的声音。
方人智和于人豪同时跳起,手挺长剑,冲向后进。大门
口人影一闪,一人悄没声的窜了进来,一把抓住林平之的后
领,提了起来。林平之“啊”的一声低呼,见这人满脸凹凹
凸凸的尽是痘瘢,正是因她而起祸的那卖酒丑女。
那丑女抓着他向门外拖去,到得大树下系马之处,左手
又抓住他后腰,双手提着他放上一匹马的马背。林平之正诧
愕间,只见那丑女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随即白光闪动,那
丑女挥剑割断马缰,又在马臀上轻轻一剑。那马吃痛,一声
悲嘶,放开四蹄,狂奔入林。
林平之大叫:“妈,爹!”心中记挂着父母,不肯就此独
自逃生,双手在马背上拚命一撑,滚下马来,几个打滚,摔
入了长草之中。那马却毫不停留,远远奔驰而去。林平之拉
住灌木上的树枝,想要站起,双足却没半分力气,只撑起尺
许,便即摔倒,跟着又觉腰间臀上同时剧痛,却是摔下马背
时撞到了林中的树根、石块。
只听得几声呼叱,脚步声响,有人追了过来,林平之忙
伏入草丛之中。但听得兵刃交加声大作,有几人激烈相斗,林
平之悄悄伸头,从草丛空隙中向前瞧去,只见相斗双方一边
是青城派的于人豪与方人智,另一边便是那丑女,还有一个
男子,却用黑布蒙住了脸,头发花白,是个老者。林平之一
怔之间,便知是那丑女的祖父、那姓萨的老头,寻思:“我先
前只道这两人也是青城派的,哪知这姑娘却来救我。唉,早
知她武功了得,我又何必强自出头,去打甚么抱不平,没来
由的惹上这场大祸。”又想:“他们斗得正紧,我这就去相救
爹爹、妈妈。”可是背心上穴道未解,说甚么也动弹不得。
方人智连声喝问:“你……你到底是谁?怎地会使我青城
派剑法?”那老者不答,蓦地里白光闪动,方人智手中长剑脱
手飞起。方人智急忙后跃,于人豪抢上挡住。那蒙面老者急
出数招。于人豪叫道:“你……你……”语音显得甚是惊惶,
突然铮的一声,长剑又被绞得脱手。那丑女抢上一步,挺剑
疾刺。那蒙面老者挥剑挡住,叫道:“别伤他性命!”那丑女
道:“他们好不狠毒,杀了这许多人。”那老者道:“咱们走罢!”
那丑女有些迟疑。那老者道:“别忘了师父的吩咐。”那丑女
点点头,说道:“便宜了他们。”纵身穿林而去。那蒙面老者
跟在她身后,顷刻间便奔得远了。
方于二人惊魂稍定,分别拾起自己的长剑。于人豪道:
“当真邪门!怎地这家伙会使咱们的剑法?”方人智道:“他也
只会几招,不过……不过这招‘鸿飞冥冥’,可真使得……使
得……唉!”于人豪道:“他们把这姓林的小子救去了……”方
人智道:“啊哟,可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林震南夫妇!”于
人豪道:“是!”两人转身飞步奔回。
过了一会,马蹄声缓缓响起,两乘马走入林中,方人智
与于人豪分别牵了一匹。马背上缚的赫然是林震南和王夫人。
林平之张口欲叫“妈!爹!”幸好立时硬生生的缩住,心知这
时倘若发出半点声音,非但枉自送了性命,也失却了相救父
母的机会。
离开两匹马数丈,一跛一拐的走着一人,却是贾人达。他
头上缠的白布上满是鲜血,口中不住咒骂:“格老子,入你的
先人板板,你龟儿救了那兔儿爷去,这两只老兔儿总救不去
了罢?老子每天在两只老兔儿身上割一刀,咱们挨到青城山,
瞧他们还有几条性命……”
方人智大声道:“贾师弟,这对姓林的夫妇,是师父他老
人家千叮万嘱要拿到手的,他们要是有了三长两短,瞧师父
剥你几层皮下来?”贾人达哼了一声,不敢再作声了。
林平之耳听得青城派三人掳劫了父母而去,心下反而稍
感宽慰:“他们拿了我爹妈去青城山,这一路上又不敢太难为
我爹妈。从福建到四川青城山,万里迢迢,我说甚么也要想
法子救爹爹妈妈出来。”又想:“到了镖局的分局子里,派人
赶去洛阳给外公送信。”
他在草丛中躺着静静不动,蚊蚋来叮,也无法理会,过
了好几个时辰,天色已黑,背上被封的穴道终于解开,这才
挣扎着爬起,慢慢回到饭铺之前。
寻思:“我须得易容改装,叫两个恶人当面见到我也认不
出来,否则一下子便给他们杀了,哪里还救得到爹妈?”走入
饭店主人的房中,打火点燃了油灯,想找一套衣服,岂知山
乡穷人真是穷得出奇,连一套替换的衣衫也无。走到饭铺之
外,只见饭铺主人夫妇的尸首兀自躺在地下,心道:“说不得,
只好换上死人的衣服。”除下死人衣衫,拿在手中,但觉秽臭
冲鼻,心想该当洗上一洗,再行换上,转念又想:“我如为了
贪图一时清洁,耽误得一时半刻,错过良机,以致救不得爹
爹妈妈,岂不成为千古大恨?”一咬牙齿,将全身衣衫脱得清
光,穿上了死人的衣衫。
点了一根火把,四下里一照,只见父亲和自己的长剑、母
亲的金刀,都抛在地下。他将父亲长剑拾了起来,包在一块
破布之中,插在背后衣内,走出店门,只听得山涧中青蛙阁
阁之声隐隐传来,突然间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便要放声大
哭。他举手一掷,火把在黑影中划了一道红弧,嗤的一声,跌
入了池塘,登时熄灭,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他心道:“林平之啊林平之,你若不小心,若不忍耐,再
落入青城派恶贼的手中,便如这火把跌入臭水池塘中一般。”
举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脸上,臭气直冲,几欲呕吐,大
声道:“这一点臭气也耐不了,枉自称为男子汉大丈夫了。”当
下拔足而行。
走不了几步,腰间又剧痛起来,他咬紧牙关,反而走得
更加快了。在山岭间七高八低的乱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
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阳光迎面照了过来,耀眼生花,林平
之心中一凛:“那两个恶贼押了爹爹妈妈去青城山,四川在福
建之西,我怎么反而东行?”急忙转身,背着日光疾走,寻思:
“爹妈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们离得更加远
了,须得去买一匹坐骑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银子。”一摸口袋,
不由得连声价叫苦,此番出来,金银珠宝都放在马鞍旁的皮
囊之中,林震南和王夫人身边都有银两,他身上却一两银子
也无。他急上加急,顿足叫道:“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
好?”呆了一阵,心想:“搭救父母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
迈步向岭下走去。
到得午间,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见路旁几株龙眼树上
生满了青色的龙眼,虽然未熟,也可充饥。走到树下,伸手
便要去折,随即心想:“这些龙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
是作贼。林家三代干的是保护身家财产的行当,一直和绿林
盗贼作对,我怎么能作盗贼勾当?倘若给人见到,当着我爹
爹之面骂我一声小贼,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镖局的招牌
从此再也立不起来了。”他幼禀庭训,知道大盗都由小贼变来,
而小贼最初窃物,往往也不过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终
于积重难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想到此处,不由得背上
出了一身冷汗,立下念头:“终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
镖局的声威,大丈夫须当立定脚跟做人,宁做乞儿,不作盗
贼。”迈开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道旁的龙眼树多瞧一眼。
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小村,他走向一家人家,嗫嗫嚅嚅
的乞讨食物。他一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曾向旁人乞
求过甚么?只说得三句话,已胀红了脸。
那农家的农妇刚和丈夫怄气,给汉子打了一顿,满肚子
正没好气,听得林平之乞食,开口便骂了他个狗血淋头,提
起扫帚,喝道:“你这小贼,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见
了一只母鸡,定是你偷去吃了,还想来偷鸡摸狗。老娘便有
米饭,也不施舍给你这下流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鸡,害得我
家那天杀的大发脾气,揍得老娘周身都是乌青……”
那农妇骂一句,林平之退一步。那农妇骂得兴起,提起
扫帚向林平之脸上拍来。林平之大怒,斜身一闪,举掌便欲
向她击去,陡然动念:“我求食不遂,却去殴打这乡下蠢妇,
岂不笑话?”硬生生将这一掌收转,岂知用力大了,收掌不易,
一个踉跄,左脚踹上了一堆牛粪,脚下一滑,仰天便倒。那
农妇哈哈大笑,骂道:“小毛贼,教你跌个好的!”一扫帚拍
在他头上,再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涎,这才转身回屋。
林平之受此羞辱,愤懑难言,挣扎着爬起,脸上手上都
是牛粪。正狼狈间,那农妇从屋中出来,拿着四枝煮熟的玉
米棒子,交在他手里,笑骂:“小鬼头,这就吃吧!老天爷生
了你这样一张俊脸蛋,比人家新媳妇还要好看,偏就是不学
好,好吃懒做,有个屁用?”林平之大怒,便要将玉米棒子摔
出。那农妇笑道:“好,你摔,你摔!你有种不怕饿死,就把
玉米棒子摔掉,饿死你这小贼。”林平之心想:“要救爹爹妈
妈,报此大仇,重振福威镖局,今后须得百忍千忍,再艰难
耻辱的事,也当咬紧牙关,狠狠忍住。给这乡下女人羞辱一
番,又算得甚么?”便道:“多谢你了!”张口便往玉米棒子咬
去。那农妇笑道:“我料你不肯摔。”转身走开,自言自语:
“这小鬼饿得这样厉害,我那只鸡看来不是他偷的。唉,我家
这天杀的,能有他一半好脾气,也就好了。”
林平之一路乞食,有时则在山野间采摘野果充饥,好在
这一年福建省年岁甚熟,五谷丰登,民间颇有余粮,他虽然
将脸孔涂得十分污秽,但言语文雅,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
难。沿路打听父母的音讯,却哪里有半点消息?
行得八九日后,已到了江西境内,他问明途径,径赴南
昌,心想南昌有镖局的分局,该当有些消息,至不济也可取
些盘缠,讨匹快马。
到得南昌城内,一问福威镖局,那行人说道:“福威镖局?
你问来干么?镖局子早烧成了一片白地,连累左邻右舍数十
家人都烧得精光。”林平之心中暗叫一声苦,来到镖局的所在,
果见整条街都是焦木赤砖,遍地瓦砾。他悄立半晌,心道:
“那自是青城派的恶贼们干的。此仇不报,枉自为人。”在南
昌更不耽搁,即日西行。
不一日来到湖南省会长沙,他料想长沙分局也必给青城
派的人烧了。岂知问起福威镖局出了甚么事,几个行人都茫
然不知。林平之大喜,问明了所在,大踏步向镖局走去。
来到镖局门口,只见这湖南分局虽不及福州总局的威风,
却也是朱漆大门,门畔蹲着两只石狮,好生堂皇,林平之向
门内一望,不见有人,心下踌躇:“我如此褴褛狼狈的来到分
局,岂不教局中的镖头们看小了?”
抬起头来,只见门首那块“福威镖局湘局”的金字招牌
竟是倒转悬挂了,他好生奇怪:“分局的镖头们怎地如此粗心
大意,连招牌也会倒挂?”转头去看旗杆上的旗子时,不由得
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左首旗杆上悬着一对烂草鞋,右首旗杆
挂着的竟是一条女子花裤,撕得破破烂烂的,却兀自在迎风
招展。
正错愕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局里走出一个人来,喝道:
“龟儿子在这里探头探脑的,想偷甚么东西?”林平之听他口
音便和方人智、贾人达等一伙人相似,乃是川人,不敢向他
瞧去,便即走开,突然屁股上一痛,已被人踢了一脚。林平
之大怒,回身便欲相斗,但心念电转:“这里的镖局是给青城
派占了,我正可从此打探爹爹妈妈的讯息,怎地沉不住气?”
当即假装不会武功,扑身摔倒,半天爬不起来。那人哈哈大
笑,又骂了几声“龟儿子”。
林平之慢慢挣扎着起来,到小巷中讨了碗冷饭吃了,寻
思:“敌人便在身畔,可千万大意不得。”更在地下找些煤灰,
将一张脸涂得漆黑,在墙角落里抱头而睡。
等到二更时分,他取出长剑,插在腰间,绕到镖局后门,
侧耳听得墙内并无声息,这才跃上墙头,见墙内是个果园,轻
轻跃下,挨着墙边一步步掩将过去。四下里黑沉沉地,既无
灯火,又无人声。林平之心中怦怦大跳,摸壁而行,唯恐脚
下踏着柴草砖石,发出声音,走过了两个院子,见东边厢房
窗中透出灯光,走近几步,便听到有人说话。他极缓极缓的
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住呼吸,一寸一寸的蹲低,靠墙而
坐。
刚坐到地下,便听得一人说道:“咱们明天一早,便将这
龟儿镖局一把火烧了,免得留在这儿现眼。”另一人道:“不
行!不能烧。皮师哥他们在南昌一把火烧了龟儿镖局,听说
连得邻居的房子也烧了几十间,于咱们青城派侠义道的名头
可不大好听。这一件事,多半要受师父责罚。”林平之暗骂:
“果然是青城派干的好事,还自称侠义道呢!好不要脸。”只
听先前那人道:“是,这可烧不得!那就好端端给他留着么?”
另一人笑道:“吉师弟,你想想,咱们倒挂了这狗贼的镖局招
牌,又给他旗杆上挂一条女人烂裤,福威镖局的名字在江湖
上可整个毁啦。这条烂裤挂得越久越好,又何必一把火给他
烧了?”那姓吉的笑道:“申师哥说得是。嘿嘿,这条烂裤,真
叫他福威镖局倒足了霉,三百年也不得翻身。”
两人笑了一阵,那姓吉的道:“咱们明日去衡山给刘正风
道喜,得带些甚么礼物才好?这次讯息来得好生突兀,这份
礼物要是小了,青城派脸上可不大好看。”
那姓申的笑道:“礼物我早备下了,你放心,包你不丢青
城派的脸。说不定刘正风这次金盆洗手的席上,咱们的礼物
还要大出风头呢。”那姓吉的喜道:“那是甚么礼物?我怎么
一点也不知道?”那姓申的笑了几声,甚是得意,说道:“咱
们借花献佛,可不用自己掏腰包。你瞧瞧,这份礼够不够光
彩。”只听得房中簌簌有声,当是在打开甚么包裹。那姓吉的
一声惊呼,叫道:“了不起!申师哥神通广大,哪里去弄来这
么贵重的东西?”
林平之真想探眼到窗缝中去瞧瞧,到底是甚么礼物,但
想一伸头,窗上便有黑影,给敌人发现了可大事不妙,只得
强自克制。只听那姓申的笑道:“咱们占这福威镖局,难道是
白占的?这一对玉马,我本来想孝敬师父的,眼下说不得,只
好便宜了刘正风这老儿了。”林平之又是一阵气恼:“原来他
抢了我镖局中的珍宝,自己去做人情,那不是盗贼的行径么?
长沙分局自己哪有甚么珍宝,自然是给人家保的镖了。这对
玉马必定价值不菲,倘若要不回来,还不是要爹爹设法张罗
着去赔偿东主。”
那姓申的又笑道:“这里四包东西,一包孝敬众位师娘,
一包分众位师兄弟,一包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你拣一包罢!”
那姓吉的道:“那是甚么?”过得片刻,突然“哗”的一声惊
呼,道:“都是金银珠宝,咱们这可发了大洋财啦。龟儿子这
福威镖局,入他个先人板板,搜刮得可真不少。师哥,你从
哪里找出来的?我里里外外找了十几遍,差点儿给他地皮一
块块撬开来,也只找到一百多两碎银子,你怎地不动声色,格
老子把宝藏搜了出来?”那姓申的甚是得意,笑道:“镖局中
的金银珠宝,岂能随随便便放在寻常地方?这几天我瞧你开
抽屉,劈箱子,拆墙壁,忙得不亦乐乎,早料到是瞎忙,只
不过说了你也不信,反正也忙不坏你这小子。”那姓吉的道:
“佩服,佩服!申师哥,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那姓申的道:“你倒想想,这镖局子中有一样东西很不合
道理,那是甚么?”姓吉的道:“不合道理?我瞧这龟儿子镖
局不合道理的东西多得很。他妈的功夫稀松平常,却在门口
旗杆之上,高高扯起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那姓申的笑道:
“大狮子给换上条烂裤子,那就挺合道理了。你再想想,这镖
局子里还有甚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那姓吉的一拍大腿,说道:
“这些湖南驴子干的邪门事儿太多。你想这姓张的镖头是这里
一局之主,他睡觉的房间隔壁屋里,却去放上一口死人棺材,
岂不活该倒霉,哈哈!”姓申的笑道:“你得动动脑筋啊。他
为甚么在隔壁房里放口棺材?难道棺材里的死人是他老婆儿
子,他舍不得吗?恐怕不见得。是不是在棺材里收藏了甚么
要紧东西,以便掩人耳目……”
那姓吉的“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叫道:“对,对!这
些金银珠宝,便就藏在棺材之中?妙极,妙极,他妈的,先
人板板,走镖的龟儿花样真多。”又道:“申师哥,这两包一
般多少,我怎能跟你平分?你该多要些才是。”只听得玎珰簌
簌声响,想是他从一包金银珠宝之中抓了些,放入另一包中。
那姓申的也不推辞,只笑了几声。那姓吉的道:“申师哥,我
去打盆水来,咱们洗脚,这便睡了。”说着打了个呵欠,推门
出来。
林平之缩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斜眼见那姓吉的汉子
身材矮矮胖胖,多半便是那日间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的。
过了一会,这姓吉的端了一盆热水进房,说道:“申师哥,
师父这次派了咱们师兄弟几十人出来,看来还是咱二人所得
最多,托了你的福,连我脸上也有光彩。蒋师哥他们去挑广
州分局,马师哥他们去挑杭州分局,他们莽莽撞撞的,就算
见到了棺材,也想不到其中藏有金银财物。”那姓申的笑道:
“方师哥、于师弟、贾人达他们挑了福州总局,掳获想必比咱
哥儿俩更多,只是将师娘宝贝儿子的一条性命送在福州,说
来还是过大于功。”那姓吉的道:“攻打福威镖局总局,是师
父亲自押阵的,方师哥、于师弟他们不过做先行官。余师弟
丧命,师父多半也不会怎么责怪方师哥他们照料不周。咱们
这次大举出动,大伙儿在总局和各省分局一起动手,想不到
林家的玩意儿徒有虚名,单凭方师哥他们三个先锋,就将林
震南夫妻捉了来。这一次,可连师父也走了眼啦。哈哈!”
林平之只听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寻思:“原来青城派早
就深谋远虑,同时攻我总局和各省分局。倒不是因我杀了那
姓余的而起祸。我即使不杀这姓余的恶徒,他们一样要对我
镖局下手。余沧海还亲自到了福州,怪不得那摧心掌如此厉
害。但不知我镖局甚么地方得罪了青城派,他们竟敢下手如
此狠毒?”一时自咎之情虽然略减,气愤之意却更直涌上来,
若不是自知武功不及对方,真欲破窗而入,刃此二獠。但听
得房内水响,两人正自洗脚。
又听那姓申的道:“倒不是师父走眼,当年福威镖局威震
东南,似乎确有真实本事,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得享大名,不
能全靠骗人。多半后代子孙不肖,没学到祖宗的玩艺儿。”林
平之黑暗中面红过耳,大感惭愧。那姓申的又道:“咱们下山
之前,师父跟我们拆解辟邪剑法,虽然几个月内难以学得周
全,但我看这套剑法确是潜力不小,只是不易发挥罢了。吉
师弟,你领悟到了多少?”那姓吉的笑道:“我听师父说,连
林震南自己也没能领悟到剑法要旨,那我也懒得多用心思啦。
申师哥,师父传下号令,命本门弟子回到衡山取齐,那么方
师哥他们要押着林震南夫妇到衡山了。不知那辟邪剑法的传
人是怎样一副德性。”
林平之听到父母健在,却被人押解去衡山,心头大震之
下,又是欢喜,又是难受。
那姓申的笑道:“再过几天,你就见到了,不妨向他领教
领教辟邪剑法的功夫。”
突然喀的一声,窗格推开。林平之吃了一惊,只道被他
们发见了行迹,待要奔逃,突然间豁喇一声,一盆热水兜头
泼下,他险些惊呼出声,跟着眼前一黑,房内熄了灯火。
林平之惊魂未定,只觉一条条水流从脸上淋下,臭烘烘
地,才知是姓吉的将洗脚水从窗中泼将出来,淋了他一身。对
方虽非故意,自己受辱却也不小,但想探知了父母的消息,别
说是洗脚水,便是尿水粪水,淋得一身又有何妨?此刻万籁
俱寂,倘若就此走开,只怕给二人知觉,且待他们睡熟了再
说。当下仍靠在窗下的墙上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得房中鼾
声响起,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一回头,猛见一个长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一晃一晃的抖
动,他惕然心惊,急忙矮身,见窗格兀自摆动,原来那姓吉
的倒了洗脚水后没将窗格闩上。林平之心想:“报仇雪恨,正
是良机!”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
放下窗格。月光从窗纸中透将进来,只见两边床上各睡着一
人。一人朝里而卧,头发微秃,另一人仰天睡着,颏下生着
一丛如乱茅草般的短须。床前的桌上放着五个包裹,两柄长
剑。
林平之提起长剑,心想:“一剑一个,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正要向那仰天睡着的汉子颈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
摸摸的杀此二人,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他日我练成了家传
武功,再来诛灭青城群贼,方是大丈夫所为。”当下慢慢将五
个包裹提去放在靠窗的桌上,轻轻推开窗格,跨了出来,将
长剑插在腰里,取过包裹,将三个负在背上缚好,双手各提
一个,一步步走向后院,生恐发出声响,惊醒了二人。
他打开后门,走出镖局,辨明方向,来到南门。其时城
门未开,走到城墙边的一个土丘之后,倚着土丘养神,唯恐
青城派二人知觉,追赶前来,心中不住怦怦而跳。直等到天
亮开城,他一出城门,立时发足疾奔,一口气奔了十数里,这
才心下大定,自离福州城以来,直至此刻,胸怀方得一畅。眼
见前面道旁有家小面店,当下进店去买碗面吃,他仍不敢多
有耽搁,吃完面后,立即伸手到包裹中去取银两会钞,摸到
一小锭银子付帐。店家将店中所有铜钱拿出来做找头,兀自
不足。林平之一路上低声下气,受人欺辱,这时候当即将手
一摆,大声道:“都收下罢,不用找了!”终于回复了大少爷、
少镖头的豪阔气概。
又行三十余里后,来到一个大镇,林平之到客店中开了
间上房,闩门关窗,打开五个包裹,见四个包裹中都是黄金
白银、珠宝首饰,第五个小包中是只锦缎盒子,装着一对五
寸来高的羊脂玉马,心想:“我镖局一间长沙分局,便存有这
许多财宝,也难怪青城派要生觊觎之心。”当下将一些碎银两
取出放在身边,将五个包裹并作一包,负在背上,到市上买
了两匹好马,两匹马替换乘坐,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连日
连夜的赶路。
不一日到了衡山,一进城,便见街上来来去去的甚多江
湖汉子,林平之只怕撞到方人智等人,低下了头,径去投店。
哪知连问了数家,都已住满了。店小二道:“再过三天,便是
刘大爷金盆洗手的好日子,小店住满了贺客,你家到别处问
问罢!”
林平之只得往僻静的街道上找去,又找了三处客店,才
寻得一间小房,寻思:“我虽然涂污了脸,但方人智那厮甚是
机灵,只怕还是给他认了出来。”到药店中买了三张膏药,贴
在脸上,把双眉拉得垂了下来,又将左边嘴角拉得翻了上去,
露出半副牙齿,在镜中一照,但见这副尊容说不出的猥琐,自
己也觉可憎之极;又将那装满金银珠宝的大包裹贴肉缚好,再
在外面罩上布衫,微微弯腰,登时变成了一个背脊高高隆起
的驼子,心想:“我这么一副怪模样,便爹妈见了也认我不出,
那是再也不用担心了。”
吃了一碗排骨大面,便到街上闲荡,心想最好能撞到父
母,否则只须探听到青城派的一些讯息,也是大有裨益。走
了半日,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他在街边买了个洪油斗
笠,戴在头上,眼见天边黑沉沉地,殊无停雨之象,转过一
条街,见一间茶馆中坐满了人,便进去找了个座头。茶博士
泡了壶茶,端上一碟南瓜子、一碟蚕豆。
他喝了杯茶,咬着瓜子解闷,忽听有人说道:“驼子,大
伙儿坐坐行不行?”那人也不等林平之回答,大刺刺便坐将下
来,跟着又有两人打横坐下。
林平之初时浑没想到那人是对自己说话,一怔之下,才
想到“驼子”乃是自己,忙陪笑道:“行,行!请坐,请坐!”
只见这三人都身穿黑农,腰间挂着兵刃。
这三条汉子自顾自的喝茶聊天,再也没去理会林平之。一
个年轻汉子道:“这次刘三爷金盆洗手,场面当真不小,离正
日还有三天,衡山城里就已挤满了贺客。”另一个瞎了一只眼
的汉子道:“那自然啦。衡山派自身已有多大的威名,再加五
岳剑派联手,声势浩大,哪一个不想跟他们结交结交?再说,
刘正风刘三爷武功了得,三十六手‘回风落雁剑’,号称衡山
派第二把高手,只比掌门人莫大先生稍逊一筹。平时早有人
想跟他套交情了。只是他一不做寿,二不娶媳,三不嫁女,没
这份交情好套。这一次金盆洗手的大喜事,武林群豪自然闻
风而集。我看明后天之中,衡山城中还有得热闹呢。”
另一个花白胡子道:“若说都是来跟刘正风套交情,那倒
不见得,咱哥儿三个就并非为此而来,是不是?刘正风金盆
洗手,那是说从今而后,再也不出拳动剑,决不过问武林中
的是非恩怨,江湖上算是没了这号人物。他既立誓决不使剑,
他那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的剑招再高,又有甚么用处?一
个会家子金盆洗手,便跟常人无异,再强的高手也如废人了。
旁人跟他套交情,又图他个甚么?”那年轻人道:“刘三爷今
后虽然不再出拳使剑,但他总是衡山派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
物。交上了刘三爷,便是交上了衡山派,也便是交上了五岳
剑派哪!”那姓彭的花白胡子冷笑道:“结交五岳剑派,你配
么?”
那瞎子道:“彭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大家在江湖上行
走,多一个朋友不多,少一个冤家不少。五岳剑派虽然武艺
高,声势大,人家可也没将江湖上的朋友瞧低了。他们倘若
真是骄傲自大,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怎么衡山城中,又有这
许多贺客呢?”
那花白胡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轻声
道:“多半是趋炎附势之徒,老子瞧着心头有气。”
林平之只盼这三人不停谈下去,或许能听到些青城派的
讯息,哪知这三人话不投机,各自喝茶,却不再说话了。
忽听得背后有人低声说道:“王二叔,听说衡山派这位刘
三爷还只五十来岁,正当武功鼎盛的时候,为甚么忽然要金
盆洗手?那不是辜负了他这一副好身手吗?”一个苍老的声音
道:“武林中人金盆洗手,原因很多。倘若是黑道上的大盗,
一生作的孽多,洗手之后,这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勾当算
是从此不干了,那一来是改过迁善,给儿孙们留个好名声;二
来地方上如有大案发生,也好洗脱了自己嫌疑。刘三爷家财
富厚,衡山刘家已发了几代,这一节当然跟他没有干系。”另
一人道:“是啊,那是全不相干。”
那王二叔道:“学武的人,一辈子动刀动枪,不免杀伤人
命,多结冤家。一个人临到老来,想到江湖上仇家众多,不
免有点儿寝食不安,像刘三爷这般广邀宾客,扬言天下,说
道从今而后再也不动刀剑了,那意思是说,他的仇家不必担
心他再去报复,却也盼他们别再来找他麻烦。”那年轻人道:
“王二叔,我瞧这样干很是吃亏。”那王二叔道:“为甚么吃亏?”
那年轻人道:“刘三爷固然是不去找人家了,人家却随时可来
找他。如果有人要害他性命,刘三爷不动刀动剑,岂不是任
人宰割,没法还手么?”那王二叔笑道:“后生家当真没见识。
人家真要杀你,又哪有不还手的?再说,像衡山派那样的声
势,刘三爷那样高的武功,他不去找人家麻烦,别人早已拜
神还愿、上上大吉了,哪里有人吃了狮子心、豹子胆,敢去
找他老人家的麻烦?就算刘三爷他自己不动手,刘门弟子众
多,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你这可真叫做杞人忧天了。”
坐在林平之对面的花白胡子自言自语:“强中更有强中
手,能人之上有能人。又有谁敢自称天下无敌?”他说的声音
甚低,后面二人没有听见。
只听那王二叔又道:“还有些开镖局子的,如果赚得够了,
急流勇退,乘早收业,金盆洗手,不再在刀头上找这卖命钱,
也算得是聪明见机之举。”这几句话钻入林平之耳中,当真惊
心动魄,心想:“我爹爹倘若早几年便急流勇退,金盆洗手,
却又如何?”
只听那花白胡子又在自言自语:“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
难免阵上亡。可是当局者迷,这‘急流勇退’四个字,却又
谈何容易?”那瞎子道:“是啊,因此这几天我老是听人家说:
‘刘三爷的声名正当如日中天,突然急流勇退,委实了不起,
令人好生钦佩’。”
突然间左首桌上有个身穿绸衫的中年汉子说道:“兄弟日
前在武汉三镇,听得武林中的同道说起,刘三爷金盆洗手,退
出武林,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那瞎子转身道:“武汉的朋友
们却怎样说,这位朋友可否见告?”那人笑了笑,说道:“这
种话在武汉说说不打紧,到得衡山城中,那可不能随便乱说
了。”另一个矮胖子粗声粗气的道:“这件事知道的人着实不
少,你又何必装得莫测高深?大家都在说,刘三爷只因为武
功太高,人缘太好,这才不得不金盆洗手。”
他说话声音很大,茶馆中登时有许多眼光都射向他的脸
上,好几个人齐声问道:“为甚么武功太高,人缘太好,便须
退出武林,这岂不奇怪?”
那矮胖汉子得意洋洋的道:“不知内情的人自然觉得奇
怪,知道了却毫不希奇了。”有人便问:“那是甚么内情?”那
矮胖子只是微笑不语。隔着几张桌子的一个瘦子冷冷的道:
“你们多问甚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信口胡吹。”那矮胖
汉子受激不过,大声道:“谁说我不知道了?刘三爷金盆洗手,
那是为了顾全大局,免得衡山派中发生门户之争。”
好几人七张八嘴的道:“甚么顾全大局?”“甚么门户之
争?”“难道他们师兄弟之间有意见么?”
那矮胖子道:“外边的人虽说刘三爷是衡山派的第二把高
手,可是衡山派自己,上上下下却都知道,刘三爷在这三十
六路‘回风落雁剑’上的造诣,早已高出掌门人莫大先生很
多。莫大先生一剑能刺落三头大雁,刘三爷一剑却能刺落五
头。刘三爷门下的弟子,个个又胜过莫大先生门下的。眼下
形势已越来越不对,再过得几年,莫大先生的声势一定会给
刘三爷压了下去,听说双方在暗中已冲突过好几次。刘三爷
家大业大,不愿跟师兄争这虚名,因此要金盆洗手,以后便
安安稳稳做他的富家翁了。”
好几人点头道:“原来如此。刘三爷深明大义,很是难得
啊。”又有人道:“那莫大先生可就不对了,他逼得刘三爷退
出武林,岂不是削弱了自己衡山派的声势?”那身穿绸衫的中
年汉子冷笑道:“天下事情,哪有面面都顾得周全的?我只要
坐稳掌门人的位子,本派声势增强也好,削弱也好,那是管
他娘的了。”
那矮胖子喝了几口茶,将茶壶盖敲得当当直响,叫道:
“冲茶,冲茶!”又道:“所以哪,这明明是衡山派中的大事,
各门各派中都有贺客到来,可是衡山派自己……”
他说到这里,忽然间门口伊伊呀呀的响起了胡琴之声,有
人唱道:“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门拉得长
长的,声音甚是苍凉。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板桌旁
坐了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脸色枯槁,披着一件青布长衫,洗
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拓,显是个唱戏讨钱的。那矮胖子
喝道:“鬼叫一般,嘈些甚么?打断了老子的话头。”那老者
立时放低了琴声,口中仍是哼着:“金沙滩……双龙会……一
战败了……”
有人问道:“这位朋友,刚才你说各门各派都有贺客到来,
衡山派自己却又怎样?”那矮胖子道:“刘三爷的弟子们,当
然在衡山城中到处迎客招呼,但除了刘三爷的亲传弟子之外,
你们在城中可遇着了衡山派的其他弟子没有?”众人你瞧瞧
我,我瞧瞧你,都道:“是啊,怎么一个也不见?这岂非太不
给刘三爷脸面了吗?”
那矮胖子向那身穿绸衫的汉子笑道:“所以哪,我说你胆
小怕事,不敢提衡山派中的门户之争,其实有甚么相干?衡
山派的人压根儿不会来,又有谁听见了?”
忽然间胡琴之声渐响,调门一转,那老者唱道:“小东人,
闯下了,滔天大祸……”一个年轻人喝道:“别在这里惹厌了,
拿钱去罢!”手一扬,一串铜钱飞将过去,拍的一声,不偏不
倚的正落在那老者面前,手法甚准。那老者道了声谢,收起
铜钱。
那矮胖子赞道:“原来老弟是暗器名家,这一手可帅得很
哪!”那年轻人笑了笑,道:“不算得甚么?这位大哥,照你
说来,莫大先生当然不会来了!”那矮胖子道:“他怎么会来?
莫大先生和刘三爷师兄弟俩势成水火,一见面便要拔剑动手。
刘三爷既然让了一步,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卖唱老者忽然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身前,侧头瞧了
他半晌。那矮胖子怒道:“老头子干甚么?”那老者摇头道:
“你胡说八道!”转身走开。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后心
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闪,一柄细细的长剑晃向桌上,叮叮
叮的响了几下。
那矮胖子大吃一惊,纵身后跃,生怕长剑刺到他身上,却
见那老者缓缓将长剑从胡琴底部插入,剑身尽没。原来这柄
剑藏在胡琴之中,剑刃通入胡琴的把手,从外表看来,谁也
不知这把残旧的胡琴内竟会藏有兵刃。那老者又摇了摇头,说
道:“你胡说八道!”缓缓走出茶馆。众人目送他背影在雨中
消失,苍凉的胡琴声隐隐约约传来。
忽然有人“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们看,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瞧去,只见那矮胖子桌上放着的七
只茶杯,每一只都被削去了半寸来高的一圈。七个瓷圈跌在
茶杯之旁,茶杯却一只也没倾倒。
茶馆中的几十个人都围了拢来,纷纷议论。有人道:“这
人是谁?剑法如此厉害?”有人道:“一剑削断七只茶杯,茶
杯却一只不倒,当真神乎其技。”有人向那矮胖子道:“幸亏
那位老先生剑下留情,否则老兄的头颈,也和这七只茶杯一
模一样了。”又有人道:“这老先生当然是位成名的高手,又
怎能跟常人一般见识?”
那矮胖子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只是怔怔发呆,脸上已无
半点血色,对旁人的言语一句也没听进耳中。那身穿绸衫的
中年人道:“是么?我早劝你少说几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
恼皆因强出头。眼前衡山城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高人到
了。这位老先生,定是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听得你背后议
论莫大先生,自然要教训教训你了。”
那花白胡子忽然冷冷的道:“甚么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
自己就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众人又都一惊,齐问:“甚么?他……他便是莫大先生?
你怎么知道?”
那花白胡子道:“我自然知道。莫大先生爱拉胡琴,一曲
《潇湘夜雨》,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琴中藏剑,剑发琴
音’这八字,是他老先生武功的写照。各位既到衡山城来,怎
会不知?这位兄台刚才说甚么刘三爷一剑能刺五头大雁,莫
大先生却只能刺得三头。他便一剑削断七只茶杯给你瞧瞧。茶
杯都能削断,刺雁又有何难?因此他要骂你胡说八道了。”
那矮胖子兀自惊魂未定,垂头不敢作答。那穿绸衫的汉
子会了茶钱,拉了他便走。
茶馆中众人见到“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显露了这一手惊
世骇俗的神功,无不心寒,均想适才那矮子称赞刘正风而对
莫大先生颇有微词,自己不免随声附和,说不定便此惹祸上
身,各人纷纷会了茶钱离去,顷刻之间,一座闹哄哄的茶馆
登时冷冷清清。除了林平之之外,便是角落里两个人伏在桌
上打盹。
林平之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和从茶杯上削下来的七个瓷
圈,寻思:“这老人模样猥琐,似乎伸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推倒,
哪知他长剑一晃,便削断了七只茶杯。我若不出福州,焉知
世上竟有这等人物?我在福威镖局中坐井观天,只道江湖上
再厉害的好手,至多也不过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间。唉!我若
能拜得此人为师,苦练武功,或者尚能报得大仇,否则是终
身无望了。”又想:“我何不去寻找这位莫大先生,苦苦哀恳,
求他救我父母,收我为弟子?”刚站起身来,突然又想:“他
是衡山派的掌门人,五岳剑派和青城派互通声气,他怎肯为
我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去得罪朋友?”言念及此,复又颓然坐倒。
忽听得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二师哥,这雨老是不
停,溅得我衣裳快湿透了,在这里喝杯茶去。”
林平之心中一凛,认得便是救了他性命的那卖酒丑女的
声音,急忙低头。只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好罢,喝杯
热茶暖暖肚。”两个人走进茶馆,坐在林平之斜对面的一个座
头。林平之斜眼瞧去,果见那卖酒少女一身青衣,背向着自
己,打横坐着的是那自称姓萨、冒充少女祖父的老者,心道:
“原来你二人是师兄妹,却乔装祖孙,到福州城来有所图谋。
却不知他们又为甚么要救我?说不定他们知道我爹娘的下
落。”
茶博士收拾了桌上的残杯,泡上茶来。那老者一眼见到
旁边桌上的七只半截茶杯,不禁“咦”的一声低呼,道:“小
师妹,你瞧!”那少女也是十分惊奇,道:“这一手功夫好了
得,是谁削断了七只茶杯?”
那老者低声道:“小师妹,我考你一考,一剑七出,砍金
断玉,这七只茶杯,是谁削断的?”那少女微嗔道:“我又没
瞧见,怎知是谁削……”突然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
啦!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第十七招‘一剑落九雁’,这是刘
正风刘三爷的杰作。”那老者笑着摇头道:“只怕刘三爷的剑
法还不到这造诣,你只猜中了一半。”那少女伸出食指,指着
他笑道:“你别说下去,我知道了。这……这……这是‘潇湘
夜雨’莫大先生!”
突然间七八个声音一齐响起,有的拍手,有的轰笑,都
道:“师妹好眼力。”
林平之吃了一惊:“哪里来了这许多人?”斜眼瞧去,只
见本来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两人已站了起来,另有五人从茶馆
内堂走出来,有的是脚夫打扮,有个手拿算盘,是个做买卖
的模样,更有个肩头蹲着头小猴儿,似是耍猴儿戏的。
那少女笑道:“哈,一批下三滥的原来都躲在这里,倒吓
了我一大跳!大师哥呢?”那耍猴儿的笑道:“怎么一见面就
骂我们是下三滥的?”那少女笑道:“偷偷躲起来吓人,怎么
不是江湖上下三滥的勾当?大师哥怎的不跟你们在一起?”
那耍猴儿的笑道:“别的不问,就只问大师哥。见了面还
没说得两三句话,就连问两三句大师哥?怎么又不问问你六
师哥?”那少女顿足道:“呸!你这猴儿好端端的在这儿,又
没死,又没烂,多问你干么?”那耍猴儿的笑道:“大师哥又
没死,又没烂,你却又问他干么?”那少女嗔道:“我不跟你
说了,四师哥,只有你是好人,大师哥呢?”那脚夫打扮的人
还未回答,已有几个人齐声笑道:“只有四师哥是好人,我们
都是坏人了。老四,偏不跟她说。”那少女道:“希罕吗?不
说就不说。你们不说,我和二师哥在路上遇见一连串希奇古
怪的事儿,也别想我告诉你们半句。”
那脚夫打扮的人一直没跟他说笑,似是个淳朴木讷之人,
这时才道:“我们昨儿跟大师哥在衡阳分手,他叫我们先来。
这会儿多半他酒也醒了,就会赶来。”那少女微微皱眉,道:
“又喝醉了?”那脚夫打扮的人道:“是。”那手拿算盘的道:
“这一会可喝得好痛快,从早晨喝到中午,又从中午喝到傍晚,
少说也喝了二三十斤好酒!”那少女道:“这岂不喝坏了身子?
你怎不劝劝他?”那拿算盘的人伸了伸舌头,道:“大师哥肯
听人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啦。除非小师妹劝他,他或许还
这么少喝一斤半斤。”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少女道:“为甚么又大喝起来?遇到了甚么高兴事么?”
那拿算盘的道:“这可得问大师哥自己了。他多半知道到得衡
山城,就可和小师妹见面,一开心,便大喝特喝起来。”那少
女道:“胡说八道!”但言下显然颇为欢喜。
林平之听着他们师兄妹说笑,寻思:“听他们话中说来,
这姑娘对他大师兄似乎颇有情意。然而这二师哥已这样老,大
师哥当然更加老了,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去爱上个老
头儿?”转念一想,登时明白:“啊,是了。这姑娘满脸麻皮,
相貌实在太过丑陋,谁也瞧她不上,因此只好去爱上一个老
年丧偶的酒鬼。”
只听那少女又问:“大师哥昨天一早便喝酒了?”
那耍猴儿的道:“不跟你说得个一清二楚,反正你也不放
过我们。昨儿一早,我们八个人正要动身,大师哥忽然闻到
街上酒香扑鼻,一看之下,原来是个叫化子手拿葫芦,一股
劲儿的口对葫芦喝酒。大师哥登时酒瘾大发,上前和那化子
攀谈,赞他的酒好香,又问那是甚么酒?那化子道:‘这是猴
儿酒!’大师哥道:‘甚么叫猴儿酒?’那化子说道:湘西山林
中的猴儿会用果子酿酒。猴儿采的果子最鲜最甜,因此酿出
来的酒也极好,这化子在山中遇上了,刚好猴群不在,便偷
了三葫芦酒,还捉了一头小猴儿,喏,就是这家伙了。”说着
指指肩头上的猴儿。这猴儿的后腿被一根麻绳缚着,系住在
他手臂上,不住的摸头搔腮,挤眉弄眼,神情甚是滑稽。
那少女瞧瞧那猴儿,笑道:“六师哥,难怪你外号叫作六
猴儿,你和这只小东西,真个是一对兄弟。”
那六猴儿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道:“我们不是亲兄弟,
是师兄弟。这小东西是我的师哥,我是老二。”众人听了,都
哈哈大笑起来。
那少女笑道:“好啊,你敢绕了弯子骂大师哥,瞧我不告
你一状,他不踢你几个筋斗才怪!”又问:“怎么你兄弟又到
了你手里?”六猴儿道:“我兄弟?你说这小畜生吗?唉,说
来话长,头痛头痛!”那少女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定
是大师哥把这猴儿要了来,叫你照管,盼这小东西也酿一葫
芦酒给他喝。”六猴儿道:“果真是一……”他似乎本想说
“一屁弹中”,但只说了个“一”字,随即忍住,转口道:“是,
是,你猜得对。”
那少女微笑道:“大师哥就爱搞这些古里古怪的玩意儿。
猴儿在山里才会做酒,给人家捉住了,又怎肯去采果子酿酒?
你放它去采果子,它怎不跑了?”她顿了一顿,笑道:“否则
的话,怎么又不见咱们的六猴儿酿酒呢?”
六猴儿板起脸道:“师妹,你不敬师兄,没上没下的乱说。”
那少女笑道:“啊唷,这当儿摆起师兄架子来啦。六师哥,你
还是没说到正题,大师哥又怎地从早到晚喝个不停。”
六猴儿道:“是了,当时大师哥也不嫌脏,就向那叫化子
讨酒喝,啊唷,这叫化子身上污垢足足有三寸厚,烂衫上白
虱钻进钻出,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多半葫芦中也有不少浓
痰鼻涕……”那少女掩口皱眉,道:“别说啦,叫人听得恶心。”
六猴儿道:“你恶心,大师哥才不恶心呢,那化子说:三葫芦
猴儿酒,喝得只剩下这大半葫芦,决不肯给人的。大师哥拿
出一两银子来,说一两银子喝一口。”那少女又是好气,又是
好笑,啐道:“馋嘴鬼。”
那六猴儿道:“那化子这才答允了,接过银子,说道:
‘只许一口,多喝可不成!’大师哥道:“说好一口,自然是一
口!”他把葫芦凑到嘴上,张口便喝。哪知他这一口好长,只
听得骨嘟骨嘟直响,一口气可就把大半葫芦酒都喝干了。原
来大师哥使出师父所授的气功来,竟不换气,犹似乌龙取水,
把大半葫芦酒喝得滴酒不剩。”
众人听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
那六猴儿又道:“小师妹,昨天你如在衡阳,亲眼见到大
师哥喝酒的这一路功夫,那真非叫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他
‘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身若凌虚而超华岳,气如冲霄而撼北
辰’,这门气功当真使得出神入化,奥妙无穷。”那少女笑得
直打跌,骂道:“瞧你这贫嘴鬼,把大师哥形容得这般缺德。
哼,你取笑咱们气功的口诀,可小心些!”
六猴儿笑道:“我这可不是瞎说。这里六位师兄师弟,大
家都瞧见的。大师哥是不是使气功喝那猴儿酒?”旁边的几人
都点头道:“小师妹,那确是真的。”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这功夫可有多难,大家都不会,
偏他一个人会,却拿去骗叫化子的酒喝。”语气中似颇有憾,
却也不无赞誉之意。
六猴儿道:“大师哥喝得葫芦底朝天,那化子自然不依,
拉住他衣衫直嚷,说道明明只许喝一口,怎地将大半葫芦酒
都喝干了。大师哥笑道:‘我确实只喝一口,你瞧我透过气没
有?不换气,就是一口。咱们又没说是一大口,一小口。其
实我还只喝了半口,一口也没喝足。一口一两银子,半口只
值五钱。还我五钱银子来。’”
那少女笑道:“喝了人家的酒,还赖人家钱?”六猴儿道:
“那叫化急得要哭了。大师哥道:‘老兄,瞧你这么着急,定
是个好酒的君子!来来来,我做东道,请你喝一个饱。’便拉
着他上了街旁的酒楼,两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个不停。我们
等到中午,他二人还在喝。大师哥向那化子要了猴儿,交给
我照看。等到午后,那叫化醉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大师哥
独个儿还在自斟自饮,不过说话的舌头也大了,叫我们先来
衡山,他随后便来。”
那少女道:“原来这样。”她沉吟半晌,道:“那叫化子是
丐帮中的么?”那脚夫模样的人摇头道:“不是,他不会武功,
背上也没口袋。”
那少女向外面望了一会,见雨兀自淅沥不停,自言自语:
“倘若昨儿跟大伙一起来了,今日便不用冒雨赶路。”
六猴儿道:“小师妹,你说你和二师哥在道上遇到许多希
奇古怪的事儿,这好跟咱们说了罢。”那少女道:“你急甚么,
待会见到大师哥再说不迟,免得我又多说一遍。你们约好在
哪里相会的?”六猴儿道:“没约好,衡山城又没多大,自然
撞得到。好,你骗了我说大师哥喝猴儿酒的事,自己的事却
又不说了。”
那少女似乎有些心神不属,道:“二师哥,请你跟六师哥
他们说,好不好?”她向林平之的背影瞧了一眼,又道:“这
里耳目众多,咱们先找客店,慢慢再说罢。”
另一个身材高高的人一直没说话,此刻说道:“衡山城里
大大小小店栈都住满了贺客,咱们又不愿去打扰刘府,待会
儿会到大师兄,大伙儿到城外寺庙祠堂歇足罢。二师哥,你
说怎样?”此时大师兄未至,这老者自成了众同门的首领,他
点头说道:“好,咱们就在这里等罢。”
六猴儿最是心急,低声道:“这驼子多半是个颠子,坐在
这里半天了,动也不动,理他作甚?二师哥,你和小师妹到
福州去,探到了甚么?福威镖局给青城派铲了,那么林家真
的没真实武功?”
林平之听他们忽然说到自己镖局,更加凝神倾听。
那老者说道:“我和小师妹在长沙见到师父,师父他老人
家叫我们到衡山城来,跟大师哥和众位师弟相会。福州的事,
且不忙说。莫大先生为甚么忽然在这里使这一招‘一剑落九
雁’?你们都瞧见了,是不是?”六猴儿道:“是啊。”抢着将
众人如何议论刘正风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如何忽然出现、惊
走众人的情形一一说了。
那老者“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才道:“江湖上都说莫
大先生跟刘三爷不和,这次刘三爷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却又
如此行踪诡秘,真叫人猜想不透其中缘由。”那手拿算盘的人
道:“二师哥,听说泰山派掌门人天门真人亲身驾到,已到了
刘府。”那老者道:“天门真人亲身驾到?刘三爷好大的面子
啊。天门真人既在刘府歇足,要是衡山派莫刘师兄弟当真内
哄,刘三爷有天门真人这样一位硬手撑腰,莫大先生就未必
能讨得了好去。”
那少女道:“二师哥,那么青城派余观主却又帮谁?”
林平之听到“青城派余观主”六个字,胸口重重一震,便
似被人当胸猛力捶了一拳。
六猴儿等纷纷道:“余观主也来了?”“请得动他下青城可
真不容易。”“这衡山城中可热闹啦,高手云集,只怕要有一
场龙争虎斗。”“小师妹,你听谁说余观主也来了?”
那少女道:“又用得着听谁说,我亲眼见到他来着。”六
猴儿道:“你见到余观主了?在衡山城?”那少女道:“不但在
衡山城里见到,在福建见到了,在江西也见到了。”
那手拿算盘的人道:“余观主干么去福建?小师妹,你一
定不知道的了。”
那少女道:“五师哥,你不用激我。我本来要说,你一激,
我偏偏不说了。”六猴儿道:“这是青城派的事,就算给旁人
听去了也不打紧。二师哥,余观主到福建去做干甚?你们怎
么见到他的?”
那老者道:“大师哥还没来,雨又不停,左右无事,让我
从头说起罢。大家知道了前因后果,日后遇上了青城派的人,
也好心中有个底。去年腊月里,大师哥在汉中打了青城派的
侯人英、洪人雄……”
六猴儿突然“嘿”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少女白了他一
眼,道:“甚么好笑?”六猴儿笑笑道:“我笑这两个家伙妄自
尊大,甚么人英、人雄的,居然给江湖上叫做甚么‘英雄豪
杰,青城四秀’,反不如我老老实实的叫做‘陆大有’,甚么
事也没有。”那少女道:“怎么会甚么事也没有?你倘若不姓
陆,不叫陆大有,在同门中恰好又排行第六,外号怎么会叫
做六猴儿呢?”陆大有笑道:“好,打从今儿起,我改名为
‘陆大无’。”
另一人道:“你别打断二师哥的话。”陆大有道:“不打断
就不打断!”却“嘿”了一声,又笑了出来。那少女皱眉道:
“又有甚么好笑,你就爱捣乱!”
陆大有笑道:“我想起侯人英、洪人雄两个家伙给大师哥
踢得连跌七八个筋斗,还不知踢他们的人是谁,更不知好端
端的为甚么挨打。原来大师哥只是听到他们的名字就生气,一
面喝酒,一面大声叫道:‘狗熊野猪,青城四兽’这侯洪二人
自然大怒,上前动手,却给大师哥从酒楼上直踢了下来,哈
哈!”
林平之只听得心怀大畅,对华山派这个大师哥突然生好
感,他虽和侯人英、洪人雄素不相识,但这二人是方人智、于
人豪的师兄弟,给这位“大师哥”踢得滚下酒楼,狼狈可知,
正是代他出了一口恶气。
那老者道:“大师哥打了侯洪二人,当时他们不知道大师
哥是谁,事后自然查了出来。于是余观主写了封信给师父,措
词倒很客气,说道管教弟子不严,得罪了贵派高足,特此驰
书道歉甚么的。”陆大有道:“这姓余的也当真奸猾得紧,他
写信来道歉,其实还不是向师父告状?害得大师哥在大门外
跪了一日一夜,众师兄弟一致求情,师父才饶了他。”那少女
道:“甚么饶了他,还不是打了三十下棍子?”陆大有道:“我
陪着大师哥,也挨了十下。嘿嘿,不过瞧着侯人英、洪人雄
那两个小子滚下楼去的狼狈相,挨十下棍子也值得,哈哈,哈
哈!”
那高个子道:“瞧你这副德性,一点也没悔改之心,这十
棍算是白打了。”陆大有道:“我怎么悔改啊,大师哥要踢人
下楼,我还有本事阻得住他么?”那高个子道:“但你从旁劝
几句也是好的。师父说得一点不错:‘陆大有嘛,从旁劝解是
决计不会的,多半还是推波助澜的起哄,打十棍!’哈哈,哈
哈!”旁人跟着笑了起来。
陆大有道:“这一次师父可真冤枉了我。你想大师哥出脚
可有多快,这两位大英雄分从左右抢上,大师哥举起酒碗,骨
嘟骨嘟的只是喝酒。我叫道:‘大师哥,小心!’却听得拍拍
两响,跟着呼呼两声,两位大英雄从楼梯上马不停蹄的一股
劲儿往下滚。我只想看得仔细些,也好学一学大师哥这一脚
‘豹尾脚’的绝招,可是我看也来不及看,哪里还来得及学?
推波助澜,更是不消提了。”
那高个子道:“六猴儿,我问你,大师哥叫嚷‘狗熊野猪,
青城四兽’之时,你有没有跟着叫,你跟我老实说,”陆大有
嘻嘻一笑,道:“大师哥既然叫开了,咱们做师弟的,岂有不
随声附和、以壮声势之理?难道你叫我反去帮青城派来骂大
师哥么?”那高个子笑道:“这么看,师父他老人家就一点也
没冤枉了你。”
林平之心道:“这六猴儿倒也是个好人,不知他们是哪一
派的?”
那老者道:“师父他老人家训诫大师哥的话,大家须得牢
记心中。师父说道:江湖上学武之人的外号甚多,个个都是
过甚其辞,甚么‘威震天南’,又是甚么‘追风侠’、‘草上
飞’等等,你又怎管得了这许多?人家要叫‘英雄豪杰’,你
尽管让他叫。他的所作所为倘若确是英雄豪杰行径,咱们对
他钦佩结交还来不及,怎能稍起仇视之心?但如他不是英雄
豪杰,武林中自有公论,人人齿冷,咱们又何必理会?”众人
听了二师兄之言,都点头称是。陆大有低声道:“倒是我这
‘六猴儿’的外号好,包管没人听了生气。”
那老者微笑道:“大师哥将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楼去之事,
青城派视为奇耻大辱,自然绝口不提,连本派弟子也少有人
知道。师父谆谆告诫,不许咱们风声外泄,以免惹起不和。从
今而后,咱们也别谈论了,提防给人家听了去,传扬开来。”
陆大有道:“其实青城派的功夫嘛,我瞧也不过是徒有虚
名,得罪了他们,其实也不怎么打紧……”
他一言未毕,那老者喝道:“六师弟,你别再胡说八道,
小心我回去禀告师父,又打你十下棍子。你知道么?大师哥
以一招‘豹尾脚’将人家踢下楼去,一来趁人不备,二来大
师哥是我派出类拔萃的人物,非旁人可及。你有没有本事将
人家踢下楼去?”
陆大有伸了伸舌头,摇手道:“你别拿我跟大师哥比。”
那老者脸色郑重,说道:“青城派掌门余观主,实是当今
武林中的奇才怪杰,谁要小觑了他,那就非倒霉不可。小师
妹,你是见过余观主的,你觉得他怎样?”
那少女道:“余观主吗?他出手毒辣得很。我……我见了
他很害怕,以后我……我再也不愿见他了。”语音微微发颤,
似乎犹有余悸。陆大有道:“那余观主出手毒辣?你见到他杀
了人吗?”那少女身子缩了缩,不答他的问话。
那老者道:“那天师父收了余观主的信,大怒之下,重重
责打大师哥和六师弟,次日写了封信,命我送上青城山去
……”
几名弟子都叫了起来:“原来那日你匆匆离山,是上青城
去了?”那老者道:“是啊,当日师父命我不可向众位兄弟说
起,以免旁生枝节。”陆大有问道:“那有甚么枝节可生?师
父只是做事把细而已。师父他老人家吩咐下来的事,自然大
有道理,又有谁能不服了?”
那高个子道:“你知道甚么?二师哥倘若对你说了,你定
会向大师哥多嘴。大师哥虽然不敢违抗师命,但想些刁钻古
怪的事来再去跟青城派捣蛋,却也大有可能。”
那老者道:“三弟说得是。大师哥江湖上的朋友多,他真
要干甚么事,也不一定要自己出手,师父跟我说,信中都是
向余观主道歉的话,说顽徒胡闹,十分痛恨,本该逐出师门,
只是这么一来,江湖上都道贵我两派由此生了嫌隙,反为不
美,现下已将两名顽徒……”说到此处,向陆大有瞟了一眼。
陆大有大有愠色,悻悻的道:“我也是顽徒了!”那少女
道:“拿你跟大师哥并列,难道辱没了你?”陆大有登时大为
高兴,叫道:“对!对!拿酒来,拿酒来!”
但茶馆中卖茶不卖酒,茶博士奔将过来,说道:“哈你家,
哈小店只有洞庭春、水仙、龙井、祁门,普洱、铁观音,哈
你家,不卖酒,哈你家。”衡阳、衡山一带之人,说话开头往
往带个“哈”字,这茶博士尤其厉害。
陆大有道:“哈你家,哈你贵店不卖酒,哈我就喝茶不喝
酒便了,哈你家。”那茶博士道:“是!是!哈你家。”在几把
茶壶中冲满了滚水。
那老者又道:“师父信中说,现在已将两名顽徒重重责打,
原当命其亲上青城,负荆请罪。只是两名顽徒挨打后受伤甚
重,难以行走,特命二弟子劳德诺前来领责。此番事端全由
顽徒引起,务望余观主看在青城、华山两派素来交好份上,勿
予介怀,日后相见,亲自再向余观主谢罪。”
林平之心道:“原来你叫劳德诺。你们是华山派,五岳剑
派之一。”想到信中说“两派素来交好”,不禁栗栗心惊:“这
劳德诺和丑姑娘见过我两次,可别给他们认了出来。”
只听劳德诺又道:“我到得青城,那侯人英倒还罢了,那
洪人雄却心怀不忿,几番出言讥嘲,伸手要和我较量……”
陆大有道:“他妈的,青城派的家伙这么恶!二师哥,较
量就较量,怕他甚么了?料这姓洪的也不是你的对手。”劳德
诺道:“师父命我上青城山去道歉谢罪,可不是惹是生非去的。
当下我隐忍不发,在青城山待了六日,直到第七日上,才由
余观主接见。”陆大有道:“哼!好大的架子!二师哥,这六
日六夜的日子,恐怕不大好过。”
劳德诺道:“青城弟子的冷嘲热讽,自然受了不少。好在
我心中知道,师父所以派我去干这件事,不是因我武功上有
甚么过人之长,只是我年纪大,比起众位师弟来沉得住气,我
越能忍耐,越能完成师命。他们可没料到,将我在青城山松
风观中多留六日,于他们却没甚么好处。我住在松风观里,一
直没能见到余观主,自是十分无聊,第三日上,一早便起身
散步,暗中做些吐纳功夫,以免将功课搁下荒疏了。信步走
到松风观后练武场旁,只见青城派有几十名弟子正在练把式。
武林中观看旁人练功,乃是大忌,我自然不便多看,当即掉
头回房。但便这么一瞥之间,已引起了我老大疑心。这几十
名弟子人人使剑,显而易见,是在练一路相同的剑法,各人
都是新学乍练,因此出招之际都颇生硬,至于是甚么剑招,这
么匆匆一瞥也瞧不清楚。我回房之后,越想越奇怪。青城派
成名已久,许多弟子都是已入门一二十年,何况群弟子入门
有先有后,怎么数十人同时起始学一路剑法?尤其练剑的数
十人中,有号称‘青城四秀’的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和
罗人杰四人在内。众位师弟,你们要是见到这种情景,那便
如何推测?”
那手拿算盘的人说道:“青城派或许是新得了一本剑法秘
笈,又或许是余观主新创一路剑法,因此上传授给众弟子。”
劳德诺道:“那时我也这么想,但仔细一想,却又觉不对。
以余观主在剑法上的造诣修为,倘若新创剑招,这些剑招自
是非同寻常。如是新得剑法秘笈遗篇,那么其中所传剑法一
定甚高,否则他也决计瞧不上眼,要弟子练习,岂不练坏了
本剑的剑法?既是高明的招数,那么寻常弟子就无法领悟,他
多半是选择三四名武功最高的弟子来传授指点,决无四十余
人同时传授之理。这倒似是教拳的武师开场子骗钱,哪里是
名门正派的大宗师行径?第二天早上,我又自观前转到观后,
经过练武场旁,见他们仍在练剑。我不敢停步,晃眼间一瞥,
记住了两招,想回来请师父指点。那时余观主仍然没接见我,
我不免猜测青城派对我华山派大有仇视之心,他们新练剑招,
说不定是为了对付我派之用,那就不得不防备一二。”
那高个子道:“二师哥,他们会不会在练一个新排的剑
阵?”
劳德诺道:“那当然也大有可能。只是当时我见到他们都
是作对儿拆解,攻的守的,使的都是一般招数,颇不像是练
剑阵。到得第三天早上,我又散步经过练武场时,却见场上
静悄悄地,竟一个人也没有了。我知他们是故意避我,心中
只有疑虑更甚。我这样信步走过,远远望上一眼,又能瞧得
见甚么隐秘?看来他们果是为了对付本派而在练一门厉害的
剑法,否则何必对我如此顾忌?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思前
想后,一直无法入睡,忽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的兵刃撞击之声。
我吃了一惊,难道观中来了强敌?我第一个念头便想:莫非
大师哥受了师父责备,心中有气,杀进松风观来啦?他一个
人寡不敌众,我说甚么也得出去相助。这次上青城山,我没
携带兵刃,仓卒间无处找剑,只得赤手空拳的前往……”
陆大有突然赞道:“了不起,二师哥,你好胆色啊!叫我
就不敢赤手空拳的去迎战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
劳德诺怒道:“六猴儿你说甚么死话?我又不是说赤手空
拳去迎战余观主,只是我担心大师哥遇险,明知危难,也只
得挺身而出。难道你叫我躲在被窝里做缩头乌龟么?”
众师弟一听,都笑了起来。陆大有扮个鬼脸,笑道:“我
是佩服你、称赞你啊,你又何必发脾气?”劳德诺道:“谢谢
了,这等称赞,听着不见得怎么受用。”几名师弟齐声道:
“二师哥快说下去,别理六猴儿打岔。”
劳德诺续道:“当下我悄悄起来,循声寻去,但听得兵刃
撞击声越来越密,我心中跳得越厉害,暗想:咱二人身处龙
潭虎穴,大师哥武功高明,或许还能全身而退,我这可糟了。
耳听得兵刃撞击声是从后殿传出,后殿窗子灯火明亮,我矮
着身子,悄悄走近,从窗缝中向内一张,这才透了口大气,险
些儿失笑。原来我疑心生暗鬼,这几日余观主始终没理我,我
胡思乱想,总是往坏事上去想。这哪里是大师哥寻仇生事来
了?只见殿中有两对人在比剑,一对是侯人英和洪人雄,另
一对是方人智和于人豪。”
陆大有道:“嘿!青城派的弟子好用功啊,晚间也不闲着,
这叫做临阵磨枪,又叫作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劳德诺白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续道:“只见后殿正中,
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矮小道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
孔十分瘦削,瞧他这副模样,最多不过七八十斤重。武林中
都说青城掌门是个矮小道人,但若非亲见,怎知他竟是这般
矮法,又怎能相信他便是名满天下的余观主?四周站满了数
十名弟子,都目不转睛的瞧着四名弟子拆剑。我看得几招,便
知这四人所拆的,正是这几天来他们所学的新招。
“我知道当时处境十分危险,若被青城派发觉了,不但我
自身定会受重大羞辱,而传扬了出去,于本派声名也大有妨
碍。大师哥一脚将位列‘青城四秀’之首的侯人英、洪人雄
踢下楼去,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责打大师哥,说他不守门规,惹
是生非,得罪了朋友,但在师父心中,恐怕也是喜欢的。毕
竟大师哥替本派争光,甚么青城四秀,可挡不了本派大弟子
的一脚。但我如偷窃人家隐秘,给人家拿获,这可比偷人钱
财还更不堪,回到山来,师父一气之下,多半便会将我逐出
门墙。
“但眼见人家斗得热闹,此事说不定和我派大有干系,我
又怎肯掉头不顾?我心中只是说:‘只看几招,立时便走。’可
是看了几招,又是几招。眼见这四人所使的剑法甚是希奇古
怪,我生平可从来没见过,但说这些剑招有甚么大威力,却
又不像。我只是奇怪:‘这剑法并不见得有甚么惊人之处,青
城派干么要日以继夜的加紧修习?难道这路剑法,竟然便是
我华山派剑法的克星么?看来也不见得。’又看得几招,实在
不敢再看下去了,乘着那四人斗得正紧,当即悄悄回房。等
到他四人剑招一停,止了声息,那便无法脱身了。以余观主
这等高强的武功,我在殿外只须跨出一步,只怕立时便给他
发觉。
“以后两天晚上,剑击声仍不绝传来,我却不敢再去看了。
其实,我倘若早知他们是在余观主面前练剑,说甚么也不敢
去偷看,那也是阴错阳差,刚好撞上而已。六师弟恭维我有
胆色,这可是受之有愧。那天晚上你要是见到我吓得面无人
色的那副德行,不骂二师哥是天下第一胆小鬼,我已多谢你
啦。”
陆大有道:“不敢,不敢!二师哥你最多是天下第二。不
过如果换了我,倒也不怕给余观主发觉。那时我吓得全身僵
硬,大气不透,寸步难移,早就跟僵尸没甚么分别。余观主
本领再高,也决不会知道长窗之外,有我陆大有这么一号英
雄人物。”众人尽皆绝倒。
劳德诺续道:“后来余观主终于接见我了。他言语说得很
客气,说师父重责大师哥,未免太过见外了。华山、青城两
派素来交好,弟子们一时闹着玩,就如小孩子打架一般,大
人何必当真?当晚设筵请了我。次日清晨我向他告辞,余观
主还一直送到松风观大门口。我是小辈,辞别时自须跪下磕
头。我左膝一跪,余观主右手轻轻一托,就将我托了起来。他
这股劲力当真了不起,我只觉全身虚飘飘的,半点力气也使
不出来,他若要将我摔出十余丈外,或者将我连翻七八个筋
斗,当时我是连半点反抗余地也没有。他微微一笑,问道:
‘你大师哥比你入师门早了几年?你是带艺投师的,是不是?’
我当时给他这么一托,一口气换不过来,隔了好半天才答:
‘是,弟子是带艺投师的。弟子拜入华山派时,大师哥已在恩
师门下十二年了。’余观主又笑了笑,说道:‘多十二年,嗯,
多十二年。’”
那少女问道:“他说‘多十二年’,那是甚么意思?”劳德
诺道:“他当时脸上神气很古怪,依我猜想,当是说我武功平
平,大师哥就算比我多练了十二年功夫,也未必能好得了多
少。”那少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劳德诺续道:“我回到山上,向师父呈上余观主的回书。
那封信写得礼貌周到,十分谦下,师父看后很是高兴,问起
松风观中的情状。我将青城群弟子夤夜练剑的事说了,师父
命我照式试演。我只记得七八式,当即演了出来。师父一看
之后,便道:‘这是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法!’”
林平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身子一颤。
三 救难
劳德诺又道:“当时我问师父:‘林家这辟邪剑法威力很
大么?青城派为甚么这样用心修习?’师父不答,闭眼沉思半
晌,才道:‘德诺,你入我门之前,已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可
曾听得武林之中,对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的武功,如何评
论?’我道:‘武林中朋友们说,林震南手面阔,交朋友够义
气,大家都买他的帐,不去动他的镖。至于手底下真实功夫
怎样,我不大清楚。’师父道:‘是了!福威镖局这些年来兴
旺发达,倒是江湖上朋友给面子的居多。你可曾听说,余观
主的师父长青子少年之时,曾栽在林远图的辟邪剑下?’我道:
‘林……林远图?是林震南的父亲?’师父道:‘不,林远图是
林震南的祖父,福威镖局是他一手创办的。当年林远图以七
十二路辟邪剑法开创镖局,当真是打遍黑道无敌手。其时白
道上英雄见他太过威风,也有去找他比试武艺的,长青子便
因此而在他辟邪剑法下输了几招。’我道:‘如此说来,辟邪
剑法果然是厉害得很了?’师父道:‘长青子输招之事,双方
都守口如瓶,因此武林中都不知道。长青子前辈和你师祖是
好朋友,曾对你师祖说起过,他自认这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
但自忖敌不过林远图,此仇终于难报。你师祖曾和他拆解辟
邪剑法,想助他找出这剑法中的破绽,然而这七十二路剑法
看似平平无奇,中间却藏有许多旁人猜测不透的奥妙,突然
之间会变得迅速无比。两人钻研了数月,一直没破解的把握。
那时我刚入师门,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旁斟茶侍候,看
得熟了,你一试演,便知道这是辟邪剑法。唉,岁月如流,那
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林平之自被青城派弟子打得毫无招架之功,对家传武功
早已信心全失,只盼另投明师,再报此仇,此刻听得劳德诺
说起自己曾祖林远图的威风,不由得精神大振,心道:“原来
我家的辟邪剑法果然非同小可,当年青城派和华山派的首脑
人物尚且敌不过。然则爹爹怎么又斗不过青城派的后生小子?
多半是爹爹没学到这剑法的奥妙厉害之处。”
只听劳德诺道:“我问师父:‘长青子前辈后来报了此仇
没有?’师父道:‘比武输招,其实也算不得是甚么仇怨。何
况那时候林远图早已成名多年,是武林中众所钦服的前辈英
雄,长青子却是个刚出道的小道士。后生小子输在前辈手下,
又算得了甚么?你师祖劝解了他一番,此事也不再提了。后
来长青子在三十六岁上便即逝世,说不定心中放不开此事,以
此郁郁而终。事隔数十年,余沧海忽然率领群弟子一起练那
辟邪剑法,那是甚么缘故?德诺,你想那是甚么缘故?’
“我说:‘瞧着松风观中众人练剑情形,人人神色郑重,难
道余观主是要大举去找福威镖局的晦气,以报上代之仇?’师
父点头道:‘我也这么想。长青子胸襟极狭,自视又高,输在
林远图剑底这件事,一定令他耿耿于怀,多半临死时对余沧
海有甚么遗命。林远图比长青子先死,余沧海要报师仇,只
有去找林远图的儿子林仲雄,但不知如何,直挨到今日才动
手。余沧海城府甚深,谋定后动,这一次青城派与福威镖局
可要有一场大斗了。’
“我问师父:‘你老人家看来,这场争斗谁胜谁败?’师父
笑道:‘余沧海的武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造诣已在长青子之
上。林震南的功夫外人虽不知底细,却多半及不上乃祖。一
进一退,再加上青城派在暗而福威镖局在明,还没动上手,福
威镖局已输了七成。倘若林震南事先得知讯息,邀得洛阳金
刀王元霸相助,那么还可斗上一斗。德诺,你想不想去瞧瞧
热闹?’我自是欣然奉命。师父便教了我几招青城派的得意剑
法,以作防身之用。”
陆大有道:“咦,师父怎地会使青城派剑法?啊,是了,
当年长青子跟咱们祖师爷爷拆招,要用青城派剑法对付辟邪
剑法,师父在旁边都见到了。”
劳德诺道:“六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武功的来历,咱们做
弟子的不必多加推测。师父又命我不可和众同门说起,以免
泄露了风声。但小师妹毕竟机灵,却给她探知讯息,缠着师
父许她和我同行。我二人乔扮改装,假作在福州城外卖酒,每
日到福威镖局去察看动静。别的没看到,就看到林震南教他
儿子林平之练剑。小师妹瞧得直摇头,跟我说:‘这哪里是辟
邪剑法了?这是邪辟剑法,邪魔一到,这位林公子便得辟易
远避。’”
在华山群弟子哄笑声中,林平之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
自容,寻思:“原来他二人早就到我局中来窥看多次,我们却
毫不知觉,也真算得无能。”
劳德诺续道:“我二人在福州城外耽不了几天,青城派的
弟子们就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方人智和于人豪二人。他二
人每天到镖局中踹盘子,我和小师妹怕撞见他们,就没再去。
那一日也是真巧,这位林公子居然到我和师妹开设的大宝号
来光顾,小师妹只好送酒给他们喝了。当时我们还担心是给
他瞧破了,故意上门来点穿的,但跟他一搭上口,才知他是
全然蒙在鼓里。这纨裤弟子甚么也不懂,跟白痴也差不了甚
么。便在那时,青城派中两个最不成话的余人彦和贾人达,也
到我们大宝号来光顾……”
陆大有鼓掌道:“二师哥,你和小师妹开设的大宝号,当
真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你们在福建可发了
大财哪!”
那少女笑道:“那还用说么?二师哥早成了大财主,我托
他大老板的福,可也捞了不少油水。”众人尽皆大笑。
劳德诺笑道:“别瞧那林少镖头武功稀松平常,给咱们小
师妹做徒儿也还不配,倒是颇有骨气。余沧海那不成材的小
儿了余人彦瞎了眼睛,向小师妹动手动脚,口出调笑之言,那
林公子居然伸手来抱打不平……”
林平之又是惭愧,又是愤怒,寻思:“原来青城派处心积
虑,向我镖局动手,是为了报上代败剑之辱。来到福州的其
实远不止方人智等四人。我杀不杀余人彦,可说毫不相干。”
他心绪烦扰,劳德诺述说他如何杀死余人彦,就没怎么听进
耳去,但听得劳德诺一面说,众人一面笑,显是讥笑他武功
甚低,所使招数全不成话。
只听劳德诺又道:“当天晚上,我和小师妹又上福威镖局
去察看,只见余观主率领了侯人英、洪人雄等十多个大弟子
都已到了。我们怕给青城派的人发觉,站得远远的瞧热闹,眼
见他们将局中的镖头和趟子手一个个杀了,镖局派出去求援
的众镖头,也都给他们治死了,一具具尸首都送了回来,下
的手可也真狠毒。当时我想,青城派上代长青子和林远图比
剑而败,余观主要报此仇,只须去和林震南父子比剑,胜了
他们,也就是了,却何以下手如此狠毒?那定是为了给余人
彦报仇。可是他们偏偏放过了林震南夫妻和林平之三人不杀,
只是将他们逼出镖局。林家三口和镖局人众前脚出了镖局,余
观主后脚就进去,大模大样的往大厅正中太师椅上一坐,这
福威镖局算是教他青城派给占了啦。”
陆大有道:“他青城派想接手开镖局了,余沧海要做总镖
头!”众人都是哈哈一笑。
劳德诺道:“林家三口乔装改扮,青城派早就瞧在眼里,
方人智、于人豪、贾人达三人奉命追踪擒拿。小师妹定要跟
着去瞧热闹,于是我们两个又跟在方人智他们后面。到了福
州城南山里的一家小饭铺中,方人智、于人豪、贾人达三个
露脸出来,将林家三口都擒住了。小师妹说:‘林公子所以杀
余人彦,是由我身上而起,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我极力劝
阻,说道咱们一出手,必定伤了青城、华山两家的和气,何
况余观主便在福州,我二人别要闹个灰头土脸。”
陆大有道:“二师哥上了几岁年纪,做事自然把细稳重,
那岂不扫了小师妹的兴致?”
劳德诺笑道:“小师妹兴致勃勃,二师哥便要扫她的兴,
可也扫不掉。当下小师妹先到灶间中去,将那贾人达打得头
破血流,哇哇大叫,引开了方于二人,她又绕到前面去救了
林公子,放他逃生。”
陆大有拍手道:“妙极,妙极!我知道啦,小师妹可不是
为了救那姓林的小子。她心中却另有一番用意。很好,很好。”
那少女道:“我另有甚么用意?你又来胡说八道。”陆大有道:
“我为了青城派而挨师父的棍子,小师妹心中气不过,因此去
揍青城派的人,为我出气,多谢啦……”说着站起身来,向
那少女深深一揖。那少女噗哧一笑,还了一礼,笑道:“六猴
儿师哥不用多礼。”
那手拿算盘的人笑道:“小师妹揍青城弟子,确是为人出
气。是不是为你,那可大有研究。挨师父棍子的,不见得只
你六猴儿一个。”劳德诺笑道:“这一次六师弟说得对了,小
师妹揍那贾人达,确是为了给六师弟出气,日后师父问起来,
她也是这么说。”陆大有连连摇手,说道:“这……这个人情
我可不敢领,别拉在我身上,教我再挨十下八下棍子。”
那高个儿问道:“那方人智和于人豪没追来吗?”
那少女道:“怎么没追?可是二师哥学过青城派的剑法,
只一招‘鸿飞冥冥’,便将他二人的长剑绞得飞上了天。只可
惜二师哥当时用黑布蒙上了脸,方于二人到这时也不知是败
在我华山派手下。”
劳德诺道:“不知道最好,否则可又有老大一场风波。倘
若只凭真实功夫,我也未必斗得过方于二人,只是我突然使
出青城派剑法来,攻的又是他们剑法中的破绽,他哥儿俩大
吃一惊,就这么着,咱们又占了一次上风。”
众弟子纷纷议论,都说大师哥知道了这回事后,定然十
分高兴。
其时雨声如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见一副馄饨担从雨
中挑来,到得茶馆屋檐下,歇下来躲雨。卖馄饨的老人笃笃
笃敲着竹片,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
华山群弟子早就饿了,见到馄饨担,都脸现喜色。陆大
有叫道:“喂,给咱们煮九碗馄饨,另加鸡蛋。”那老人应道:
“是!是!”揭开锅盖,将馄饨抛入热汤中,过不多时,便煮
好了五碗,热烘烘的端了上来。
陆大有倒很守规矩,第一碗先给二师兄劳德诺,第二碗
给三师兄梁发,以下依次奉给四师兄施戴子,五师兄高根明,
第五碗本该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说道:“小
师妹,你先吃。”那少女一直和他说笑,叫他六猴儿,但见他
端过馄饨,却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师哥。”
林平之在旁偷眼相瞧,心想多半他们师门规矩甚严,平
时虽可说笑,却不能废了长幼的规矩。劳德诺等都吃了起来,
那少女却等陆大有及其他几个师兄都有了馄饨,这才同吃。
梁发问道:“二师哥,你刚才说到余观主占了福威镖局,
后来怎样?”
劳德诺道:“小师妹救了林少镖头后,本想暗中掇着方人
智他们,俟机再将林震南夫妇救出。我劝她说:余人彦当日
对你无礼,林少镖头仗义出手,你感他的情,救他一命,已
足以报答。青城派与福威镖局是上代结下的怨仇,咱们又何
必插手?小师妹依了。当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只见十余
名青城弟子在福威镖局前前后后严密把守。
“这可就奇了。镖局中众人早就一哄而散,连林震南夫妇
也走了,青城派还忌惮甚么?我和小师妹猜不透其中缘由,好
奇心起,便想去查看。我们想青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细,夜里
进去可不太容易,傍晚时分,便在他们换班吃饭之时,闪进
菜园子躲了起来。
“一进镖局,只见许多青城弟子到处翻箱倒箧,钻墙挖壁,
几乎将偌大一座福威镖局从头至尾都翻了一个身。镖局中自
有不少来不及携去的金银财宝,但这些人找到后随手放在一
旁,并不如何重视。我当时便想:他们是在找寻一件十分重
要的东西,那是甚么呢?”
三四个华山弟子齐声道:“辟邪剑法的剑谱!”
劳德诺道:“不错,我和小师妹也这么想。瞧这模样,显
然他们占了福威镖局之后,便即大抄而特抄。眼见他们忙得
满头大汗,摆明了是劳而无功。”
陆大有问道:“后来他们抄到了没有?”劳德诺道:“我和
小师妹都想看个水落石出,但青城派这些人东找西抄,连茅
厕也不放过,我和小师妹实在无处可躲,只好溜走了。”
五弟子高根明道:“二师哥,这次余沧海亲自出马,你看
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作?”
劳德诺道:“余观主的师父曾败在林远图的辟邪剑下,到
底林震南是不肖子孙,还是强爷胜祖,外人不知虚实。余观
主如果单派几名弟子来找回这个梁子,未免过于托大,他亲
自出马,事先又督率众弟子练剑,有备而发,倒也不算小题
大作。不过我瞧他的神情,此番来到福州,报仇倒是次要,主
旨却是在得那部剑谱。”
四弟子施戴子道:“二师哥,你在松风观中见到他们齐练
辟邪剑法,这路剑法既然会使了,又何必再去找寻这剑法的
剑谱?说不定是找别的东西。”
劳德诺摇头道:“不会。以余观主这等高人,除了武功秘
诀之外,世上更有甚么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后来在江西玉山,
我和小师妹又见到他们一次。听到余观主在查问从浙江、广
东各地赶去报讯的弟子,问他们有没有找到那东西,神色焦
虑,看来大家都没找到。”
施戴子仍是不解,搔头道:“他们明明会使这路剑法,又
去找这剑谱作甚?真是奇哉怪也!”劳德诺道:“四弟你倒想
想,林远图当年既能打败长青子,剑法自是极高明的了。可
是长青子当时记在心中而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固然平平无奇,
而余观主今日亲眼目睹,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殊不足道。这中
间一定有甚么不对头的了。”施戴子问道:“甚么不对头?”劳
德诺道:“那自然是林家的辟邪剑法之中,另有一套诀窍,剑
法招式虽然不过如此,威力却极强大,这套诀窍,林震南就
没学到。”
施戴子想了一会,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剑法口诀,
都是师父亲口传授的。林远图死了几十年啦,便是找到他的
棺材,翻出他死尸来,也没用了。”
劳德诺道:“本派的剑诀是师徒口传,不落文字,别家别
派的武功却未必都这样。”
施戴子道:“二师哥,我还是不明白。倘若在从前,他们
要找辟邪剑法的秘诀是有道理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
胜过辟邪剑法,自须明白其中的窍诀所在。可是眼下青城派
将林震南夫妇都给捉了去,福威镖局总局分局,也一古脑儿
给他们挑得一干二净,还有甚么仇没报?就算辟邪剑法之中
真有秘诀,他们找了来又干甚么?”
劳德诺道:“四弟,青城派的武功,比之咱们五岳剑派怎
么样?”施戴子道:“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又道:“恐怕不
及罢?”劳德诺道:“是了。恐怕有所不及。你想,余观主是
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岂不想在武林中扬眉吐气,出人头地?要
是林家的确另有秘诀,能将招数平平的辟邪剑法变得威力奇
大,那么将这秘诀用在青城剑法之上,却又如何?”
旋戴子呆了半晌,突然伸掌在桌上大力一拍,站起身来,
叫道:“这才明白了!原来余沧海要青城剑法在武林之中无人
能敌!”
便在此时,只听得街上脚步声响,有一群人奔来,落足
轻捷,显是武林中人。众人转头向街外望去,只见急雨之中
有十余人迅速过来。
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看清楚原来是
一群尼姑。当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馆前一站,大声喝
道:“令狐冲,出来!”
劳德诺等一见此人,都认得这老尼姑道号定逸,是恒山
白云庵庵主,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师妹,不但在恒山派中
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谁都忌惮她三分,当即站起,一齐恭
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劳德诺朗声说道:“参见师叔。”
定逸师太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粗声粗气的叫道:“令狐
冲躲到哪里去啦?快给我滚出来。”声音比男子汉还粗豪几分。
劳德诺道:“启禀师叔,令狐师兄不在这儿。弟子等一直
在此相候,他尚未到来。”
林平之寻思:“原来他们说了半天的大师哥名叫令狐冲。
此人也真多事,不知怎地,却又得罪这老尼姑了。”
定逸目光在茶馆中一扫,目光射到那少女脸上时,说道:
“你是灵珊么?怎地装扮成这副怪相吓人?”那少女笑道:“有
恶人要和我为难,只好装扮了避他一避。”
定逸哼了一声,说道:“你华山派的门规越来越松了,你
爹爹老是纵容弟子,在外面胡闹,此间事情一了,我亲自上
华山来评这个理。”灵珊急道:“师叔,你可千万别去。大师
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打得他路也走不动。你去跟爹
爹一说,他又得挨六十棍,那不打死了他么?”定逸道:“这
畜生打死得愈早愈好。灵珊,你也来当面跟我撒谎!甚么令
狐冲路也走不动?他走不动路,怎地会将我的小徒儿掳了去?”
她此言一出,华山群弟子尽皆失色。灵珊急得几乎哭了
出来,忙道:“师叔,不会的!大师哥再胆大妄为,也决计不
敢冒犯贵派的师姊。定是有人造谣,在师叔面前挑拨。”
定逸大声道:“你还要赖?仪光,泰山派的人跟你说甚么
来?”
一个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说道:“泰山派的师兄们说,天
松道长在衡阳城中,亲眼见到令狐冲师兄,和仪琳师妹一起
在一家酒楼上饮酒。那酒楼叫做么回雁楼。仪琳师妹显然是
受了令狐冲师兄的挟持,不敢不饮,神情……神情甚是苦恼。
跟他二人在一起饮酒的,还有那个……那个……无恶不作的
田……田伯光。”
定逸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第二次听到,仍是一般的暴怒,
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两只馄饨碗跳将起来,呛啷啷数声,在
地下跌得粉碎。
华山群弟子个个神色十分尴尬。灵珊只急得泪水在眼眶
中滚来滚去,颤声道:“他们定是撒谎,又不然……又不然,
是天松师叔看错了人。”
定逸大声道:“泰山派天松道人是甚么人,怎会看错了人?
又怎会胡说八道?令狐冲这畜生,居然去和田伯光这等恶徒
为伍,堕落得还成甚么样子?你们师父就算护犊不理,我可
不能轻饶。这万里独行田伯光贻害江湖,老尼非为天下除此
大害不可。只是我得到讯息赶去时,田伯光和令狐冲却已挟
制了仪琳去啦!我……我……到处找他们不到……”她说到
后来,声音已甚为嘶哑,连连顿足,叹道:“唉,仪琳这孩子,
仪琳这孩子!”
华山派众弟子心头怦怦乱跳,均想:“大师哥拉了恒山派
门下的尼姑到酒楼饮酒,败坏出家人的清誉,已然大违门规,
再和田伯光这等人交结,那更是糟之透顶了。”隔了良久,劳
德诺才道:“师叔,只怕令狐师兄和田伯光也只是邂逅相遇,
并无交结。令狐师兄这几日喝得醺醺大醉,神智迷糊,醉人
干事,作不得准……”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这么大一个
人,连是非好歹也不分么?”劳德诺道:“是,是!只不知令
狐师兄到了何处,师侄等急盼找到他,责以大义,先来向师
叔磕头谢罪,再行禀告我师父,重重责罚。”
定逸怒道:“我来替你们管师兄的吗?”突然伸手,抓住
了灵珊的手腕。灵珊腕上便如套上一个铁箍,“啊”的一声,
惊叫出来,颤声道:“师……师叔!”
定逸喝道:“你们华山派掳了我仪琳去。我也掳你们华山
派一个女弟子作抵。你们把我仪琳放出来还我,我便也放了
灵珊!”一转身,拉了她便走。灵珊只觉上半身一片酸麻,身
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着她走到街上。
劳德诺和梁发同时抢上,拦在定逸师太面前。劳德诺躬
身道:“师叔,我大师兄得罪了师叔,难怪师叔生气。只是这
件事的确跟小师妹无关,还请师叔高抬贵手。”
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贵手!”右臂抬起,横掠了出
去。
劳德诺和梁发只觉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将过来,气为之闭,
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飞了出去。劳德诺背脊撞在茶馆对面一家
店铺的门板之上,喀喇一声,将门板撞断了两块。梁发却向
那馄饨担飞了过去。
眼见他势将把馄饨担撞翻,锅中滚水溅得满身都是,非
受重伤不可。那卖馄饨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发背上一托,梁
发登时平平稳稳的站定。
定逸师太回过头来,向那卖馄饨的老人瞪了一眼,说道:
“原来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错,是我!师太的脾气也忒大
了些。”定逸道:“你管得着么?”
便在此时,街头有两个人张着油纸雨伞,提着灯笼,快
步奔来,叫道:“这位是恒山派的神尼么?”
定逸道:“不敢,恒山定逸在此。尊驾是谁?”
那二人奔到临近,只见他们手中所提灯笼上都写着“刘
府”两个红字。当先一人道:“晚辈奉敝业师之命,邀请定逸
师伯和众位师姊,同到敝处奉斋。晚辈未得众位来到衡山的
讯息,不曾出城远迎,恕罪恕罪。”说着便躬身行礼。
定逸道:“不须多礼。两位是刘三爷的弟子吗?”那人道:
“是。晚辈向大年,这是我师弟米为义,向师伯请安。”说着
和米为义二人又恭恭敬敬的行礼。定逸见向米二人执礼甚恭,
说道:“好,我们正要到府上拜访刘三爷。”
向大年向着梁发等道:“这几位是?”梁发道:“在下华山
派梁发。”向大年欢然道:“原来是华山派梁三哥,久慕英名,
请各位同到敝舍。我师父嘱咐我们到处迎接各路英雄好汉,实
因来的人多,简慢之极,得罪了朋友,各位请罢。”
劳德诺走将过来,说道:“我们本想会齐大师哥后,同来
向刘三师叔请安道贺。”向大年道:“这位想必是劳二哥了。我
师父常日称道华山派岳师伯座下众位师兄英雄了得,令狐师
兄更是杰出的英才。令狐师兄既然未到,众位先去也是一样。”
劳德诺心想:“小师妹给定逸师叔拉了去,看样子是不肯放的
了,我们只有陪她一起去。”便道:“打扰了。”向大年道:
“众位劳步来到衡山,那是给我们脸上贴金,怎么还说这些客
气话?请!请!”
定逸指着那卖馄饨的人道:“这一位你也请么?”
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会,突然有悟,躬身道:“原来雁
荡山何师伯到了,真是失礼,请,请何师伯驾临敝舍。”他猜
到这卖馄饨的老人是浙南雁荡山高手何三七。此人自幼以卖
馄饨为生,学成武功后,仍是挑着副馄饨担游行江湖,这副
馄饨担可是他的标记。他虽一身武功,但自甘淡泊,以小本
生意过活,武林中人说起来都是好生相敬。天下市巷中卖馄
饨的何止千万,但既卖馄饨而又是武林中人,那自是非何三
七不可了。
何三七哈哈一笑,说道:“正要打扰。”将桌上的馄饨碗
收拾了。劳德诺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何前辈莫怪。”何
三七笑道:“不怪,不怪。你们来光顾我馄饨,是我衣食父母,
何怪之有?九碗馄饨,十文钱一碗,一共九十文。”说着伸出
了左掌。
劳德诺好生尴尬,不知何三七是否开玩笑。定逸道:“吃
了馄饨就给钱啊,何三七又没说请客。”何三七笑道:“是啊,
小本生意,现银交易,至亲好友,赊欠免问。”劳德诺道:
“是,是!”却也不敢多给,数了九十文铜钱,双手恭恭敬敬
的奉上。何三七收了,转身向定逸伸出手来,说道:“你打碎
了我两只馄饨碗,两只调羹,一共十四文,赔来。”定逸一笑,
道:“小气鬼,连出家人也要讹诈。仪光,赔了给他。”仪光
数了十四文,也是双手奉上。何三七接过,丢入馄饨担旁直
竖的竹筒之中,挑起担子,道:“去罢!”
向大年向茶博士道:“这里的茶钱,回头再算,都记在刘
三爷帐上。”那茶博士笑道:“哈,是刘三爷的客人,哈,我
们请也请不到,哈,还算甚么茶钱?”
向大年将带来的雨伞分给众宾,当先领路。定逸拉着那
华山派的少女灵珊,和何三七并肩而行。恒山派和华山派群
弟子跟在后面。
林平之心想:“我就远远的跟着,且看是否能混进刘正风
的家里。”眼见众人转过了街角,便即起身走到街角,见众人
向北行去,于是在大雨下挨着屋檐下走去。过了三条长街,只
见左首一座大宅,门口点着四盏大灯笼,十余人手执火把,有
的张着雨伞,正忙着迎客。定逸、何三七等一行人进去后,又
有好多宾客从长街两头过来。
林平之大着胆子,走到门口。这时正有两批江湖豪客由
刘门弟子迎着进门,林平之一言不发的跟了进去。迎宾的只
道他也是贺客,笑脸迎人,道:“请进,奉茶。”
踏进大厅,只听得人声喧哗,二百余人分坐各处,分别
谈笑。林平之心中一定,寻思:“这里这么多人,谁也不会来
留心我,只须找到青城派的那些恶徒,便能查知我爹爹妈妈
的所在了。”当下在厅角暗处一张小桌旁坐下,不久便有家丁
送上清茶、面点、热毛巾。
他放眼打量,见恒山群尼围坐在左侧一桌,华山群弟子
围坐在其旁另一桌,那少女灵珊也坐在那里,看来定逸已放
开了她。但定逸和何三七却不在其内。林平之一桌一桌瞧过
去,突然间心中一震,胸口热血上涌,只见方人智、于人豪
二人和一群人围坐在两张桌旁,显然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但
他父亲和母亲却不在其间,不知给他们囚禁在何处。
林平之又悲又怒,又是担心,深恐父母已遭了毒手,只
想坐到附近的座位去,偷听他们说话,但转念又想,好容易
混到了这里,倘若稍有轻举妄动,给方人智他们瞧出了破绽,
不但全功尽弃,且有杀身之祸。
正在这时,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几名青衣汉子抬着两块
门板,匆匆进来。门板上卧着两人,身上盖着白布,布上都
是鲜血。厅上众人一见,都抢近去看。听得有人说道:“是泰
山派的!”“泰山派的天松道人受了重伤,还有一个是谁?”
“是泰山掌门天门道人的弟子,姓迟的,死了吗?”“死了,你
看这一刀从前胸砍到后背,那还不死?”
众人喧扰声中,一死一伤二人都抬了后厅,便有许多人
跟着进去。厅上众人纷纷议论:“天松道人是泰山派的好手,
有谁这样大胆,居然将他砍得重伤?”“能将天松道人砍伤,自
然是武功比他更高的好手。艺高人胆大,便没甚么希奇!”
大厅上众人议论纷纷之中,向大年匆匆出来,走到华山
群弟子围坐的席上,向劳德诺道:“劳师兄,我师父有请。”劳
德诺应道:“是!”站起身来,随着他走向内室,穿过一条长
廊,来到一座花厅之中。
只见上首五张太师椅并列,四张倒是空的,只有靠东一
张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道人,劳德诺知道这五张太师
椅是为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人而设,嵩山、恒山、华山、衡
山四剑派掌门人都没到,那红脸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门天门道
人。两旁坐者十九位武林前辈,恒山派定逸师太,青城派余
沧海,浙南雁荡山何三七都在其内。下首主位坐着个身穿酱
色茧绸袍子、矮矮胖胖、犹如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是主人
刘正风。劳德诺先向主人刘正风行礼,再向天门道人拜倒,说
道:“华山弟子劳德诺,叩见天门师伯。”
那天门道人满脸煞气,似是心中郁积着极大的愤怒要爆
炸出来,左手在太师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令狐冲呢?”
他这一句话声音极响,当真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
大厅上众人远远听到他这声暴喝,尽皆耸然动容。
那少女灵珊惊道:“三师哥,他们又在找大师哥啦。”梁
发点了点头,并不说话,过了一会,低声道:“大家定些!大
厅上各路英雄毕集,别让人小觑了我华山派。”
林平之心想:“他们又在找令狐冲啦。这个令狐老儿,闯
下的乱子也真不少。”
劳德诺被天门道人这一声积怒凝气的大喝震得耳中嗡嗡
作响,在地下跪了片刻,才站起来,说道:“启禀师伯,令狐
师兄和晚辈一行人在衡阳分手,约定在衡山城相会,同到刘
师叔府上来道贺。他今天如果不到,料想明日定会来了。”
天门道人怒道:“他还敢来?他还敢来?令狐冲是你华山
派的掌门大弟子,总算是名门正派的人物。他居然去跟那奸
淫掳掠、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田伯光混在一起,到底干甚么
了?”
劳德诺道:“据弟子所知,大师哥和田伯光素不相识。大
师哥平日就爱喝上三杯,多半不知对方便是田伯光,无意间
跟他凑在一起喝酒了。”
天门道人一顿足,站起身来,怒道:“你还在胡说八道,
给令狐冲这狗崽子强辩。天松师弟,你……你说给他听,你
怎么受的伤?令狐冲识不识得田伯光?”
两块门板停在西首地下,一块极上躺的是一具死尸,另
一块上卧着个长须道人,脸色惨白,胡须上染满了鲜血,低
声道:“今儿早上……我……我和迟师侄在衡阳……回雁……
回雁楼头,见到令狐冲……还有田伯光和一个小尼姑……”说
到这里,已喘不过气来。
刘正风道:“天松道兄,你不用再复述了,我将你刚才说
过的话,跟他说便了。”转头向劳德诺道:“劳贤侄,你和令
狐贤侄众位同门远道光临,来向我道贺,我对岳师兄和诸位
贤侄的盛情感激之至。只不知令狐贤侄如何跟田伯光那厮结
识上了,咱们须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令狐贤侄的不是,咱
们五岳剑派本是一家,自当好好劝他一番才是……”
天门道人怒道:“甚么好好劝他!清理门户,取其首级!”
刘正风道:“岳师兄向来门规极严。在江湖上华山派向来
是一等一的声誉,只是这次令狐贤侄却也太过分了些。”
天门道人怒道:“你还称他‘贤侄’?贤,贤,贤,贤他
个屁!”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在定逸师太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
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师的身分,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
“波”的一声,怒气冲冲的重重嘘了口气,坐入椅中。
劳德诺道:“刘师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还请师叔赐告。”
刘正风道:“适才天松道兄说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门
道兄的弟子迟百城贤侄上衡阳回雁楼喝酒,上得酒楼,便见
到三个人坐在楼上大吃大喝。这三个人,便是淫贼田伯光,令
狐师侄,以及定逸师太的高足仪琳小师父了。天松道兄一见,
便觉十分碍眼,这三人他本来都不认得,只是从服色之上,得
知一个是华山派弟子,一个是恒山派弟子。定逸师太莫恼,仪
琳师侄被人强迫,身不由主,那是显而易见的。天松道兄说,
那田伯光是个三十来岁的华服男子,也不知此人是谁,后来
听令狐师侄说道:‘田兄,你虽轻功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
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却也逃不了。’他既姓田,又说轻
功独步天下,自必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了。天松道兄是个嫉恶
如仇之人,他见这三人同桌共饮,自是心头火起。”
劳德诺应道:“是!”心想:“回雁楼头,三人共饮,一个
是恶名昭彰的淫贼,一个是出家的小尼姑,另一个却是我们
华山派大弟子,确是不伦不类之至。”
刘正风道:“他接着听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
横行天下,哪里能顾忌得这么多?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
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刘正风说到这里,劳德诺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天松道
人,脸上露出怀疑之色。刘正风登时会意,说道:“天松道兄
重伤之余,自没说得这般清楚连贯,我给他补上一些,但大
意不错。天松道兄,是不是?”天松道:“正……正是,不错,
不……不错!”
刘正风道:“当时迟百城贤侄便忍耐不住,拍桌骂道:
‘你是淫贼田伯光么?武林中人人都要杀你而甘心,你却在这
里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拔出兵刃,上前动手,
不幸竟给田伯光杀了。少年英雄,命丧奸人之手,实在可惜。
天松道兄随即上前,他侠义为怀,杀贼心切,斗了数百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