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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宫倾》》 · 月下箫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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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是锋利撕裂皮肤、肌肉直入骨髓的感觉,当然,在我完全感受这痛苦的同时,陈风白的剑光,也为这片土地又留下了第十九块血印。

力气已经被抽光了,手和手臂一样,痛过后渐渐失去知觉,只是觉得冷,那冷意,自后背一点点的扩散开,到四肢、大脑、最后是心脏……

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沉浸到了一个绵长的梦中。

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我故意背不出那段拗口的《大学》,“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是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

这已经是一连几天发生的事情了,师傅那样好脾气的人也气了,于是照旧命王睿思代我罚跪,罚跪的时间就是我抄写这段书五十次的时间。

其余的人都放了学,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王睿思则跪在院子里日头底下。

我正襟危坐,慢条斯理的、一笔一画的抄我的书,大多数时间却有些好笑的看王睿思在日头下额头的汗一颗颗聚集,然后再成串的滑落。

“坏蛋,这次还不整死你?”我看他,得意的端起桌上的冰镇酸梅汤,大大的喝了一口。此前,也有小太监送了这个给他,却被我大喝一声,给吓跑了,别的地方王振那太监一手这天,但是我的一亩三分地,却是我最大不是吗?

王睿思却只是看着我微微一笑,痞痞的,不急,更不恼。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年前,我只会为他这一笑,而加倍找他麻烦,但是在梦中,人却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清明,王睿思……

一叫他的时候,场景忽然就变了,俨然是那夜,他挡在我身前,血如飞花般四射,在那寂静的夜中,妖娆而惊心……

“不要!”我猛然惊起,入目,却是一堆篝火,火上一根树枝上穿着的兔子,正烤得滋滋的冒着油,不时有一滴落入火中,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你醒了?”陈风白的声音悠悠的传来,我这才抬头四下一看,一个不大的山洞,我躺在洞内的一丛干草上,隔着火堆,陈风白站在洞口,不知是不是火光跳跃的缘故,我总觉得他的神情忽明忽暗,而一种距离感,也油然而生,加上他白衣迎风,真有一种飘然欲飞的感觉。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我开口,却是问他。

“你伤得还真是不轻,”陈风白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大笑,只是轻轻的动了动嘴角,“脑子都不好用了,你刚刚差点死了,手上中的暗器有毒,还那么用力的推开我,结果手臂又挨了两下,幸好是右手,如果是左手,这时大罗金仙怕也救不了你了,你疯了吗?”

“没有,我当时没多想,大约是脑袋确实因为中毒不好用了,”我的心忽然一沉,有莫名的委屈,这些年里,还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要是我多想一下,我才不会推开你,”话有些赌气,更多的确实委屈。

“那就对了,这次当买个教训吧,以你的身手,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情,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吧,”陈风白的语气讥讽,完全不似平日的温文,只高高的站着,冷漠得如同路人。

“我记住了,谢谢你教诲,”怒火在我心头熊熊燃起,本来他杀掉刺客又救了我,这时我该感谢他的,但是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却改变了一切,我只想离开,就在现在。

深吸了口气,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很好,我的剑仍旧在身旁,一把抓在手中,迈步,脚下虚浮,可是迎着前面人冰冷的目光,我还是撑住了,心里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你去哪里?”经过他身边时,他问。

“回去!”我勉强回答,终究不肯示弱。

“你现在能回去吗?”陈风白忽然说,我并没有注意他语气已经迅速和缓下来,只是想在眩晕到来之前,走得远远的。

“别逞能了!”身后,陈风白叹了口气,这样说着。

“不劳你费心,我……”我想说我能回到太原城,只是身体被夜风一激,却忽然卸了力,一头栽了下去。

21

我并不肯定自己是晕了过去,还是累极困极了睡着的,只觉得自己陷在一个冗长却温暖的梦中,梦里有母亲最温暖的怀抱,她的手指轻柔的抚过我如丝的发,也抚过我柔嫩的脸,很慢的反复着,让人安心而舒适。

梦总会在天亮后结束。

我睁开眼睛,身边的火堆只余袅袅青烟,陈风白则不知去处,手和手臂的伤都处理得很好,起身时仍旧有些头晕,不过睡饱之后的好处就是,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又回到了我的身体中,人只略略摇晃了一下,就站稳了。

山洞外,不知何时无声的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王睿思、邝逸如、徐文彬和王简芷,我拿眼睛一扫,就知道他们都来了,而他们身后,还站着大批的锦衣卫和御林军。

“睿思,你怎么来了,伤无大碍了?”我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王睿思身上,因为他脸色格外的不好,苍白而无血色,这些日子人也消瘦了不少,在风中就同我昨晚一样,有些摇摇欲坠般的脆弱,这,不像他。

“托殿下的福,臣还没被您吓死。” 王睿思的回答咬牙切齿,只是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容不得他发更大的威风。

“我没事,先回城吧。”我知道今天的麻烦是自己惹的,这会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回去,回去。

侍卫和御林军有序的闪开,让出一条道路,我对指挥史邵洪光点了点头,如平时玩笑般说了声:“师傅辛苦了,”便走了过去,看他眼睛红红的,估计我的失踪,让他折腾足了一夜,未免有些愧疚。

“痛吗?”回到府衙,正式见过于谦后,邝逸如帮我用清水重新洗伤口、上药,本来我是要文芝、文兰来帮我的,只可惜这两个丫头见了血就手脚发软,比我这个患者还虚弱的样子,外人邝逸如他们又信不过,只要让他来了。只是奇怪,受伤的时候都没觉得怎么样,这时他不过轻轻问了声痛吗,我就忽然觉得很痛,特别痛,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痛!慢点,” 邝逸如手上的棉布虽然只是很轻的碰我,我仍旧颤抖,然后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知道痛才能长点见识,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邝逸如拧着眉,话很重,手却停了。

冷水沾到伤口上,凉飕飕的痛着,我微微战栗。

“逸如,你不用不忍心,她闯祸的时候,从来不会对咱们不忍心,所以,也不用客气。”门外,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进来,又是王睿思,他躺了一会,脸色和缓了,这时披了衣服过来,推了推邝逸如,“你心太软,她需要教训,我来。”

“你也胡闹,自己的身子也不顾着。” 邝逸如原本不肯让开,却在王睿思的坚持下站起来,“就要回京城了,你也照顾好自己吧。”

“放心,只要不被她吓死,回去时我定然是好好的,” 王睿思一把拿过棉布,奔着我的伤口就按了下来。我几乎能想象到那痛,忙一手捉了逸如的手紧紧握着,一边忙闭上了眼睛。

没有意料中的痛,那来势汹汹的棉布落在肌肤上时,几乎毫无感觉的轻柔,一点一点的,只留下点点沁凉。

我不知道陈风白去了哪里,不过我想,既然山洞中没有他,那么,在逸如他们找到我之前,他就该离开了。这样一想,心里居然有些怅惘,只是却也觉得无力。

包好伤口后,我小睡了一阵,待到醒时,日头已经没有了夺目的光芒,就那样挂在树枝上,很萧瑟的美丽着。

逸如在我门前转来转去,也不知待了多久了,而通常,他即使遇到非常难以解决的事情的时候,也不会如此。

“怎么了逸如,进来说吧。”本想叫人去请于谦,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于是我翩然转身,又回到房中。

“永宁,一直跟着你的锦衣卫说,昨天你是跟另一个人一同出城的,就是——就是和你住一家客栈的人。但是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就只见你一个人睡在洞中,返身叫人搜查客栈,客栈的老板却说,一早那人的屋中放着一锭银子,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们也不知道,” 逸如一口气说着,有些为难的样子。

“那结论呢?”我不动声色的问他。

“我们同邵大人研究过,都觉得那个陈风白来历不明,忠奸难辩,你身份尊贵,下次见面,谨慎些比较好。” 邝逸如这样说。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我身份尊贵,这样的人还是不见的好,那样正好触到了我的反骨上,我大可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可是邝逸如偏偏就不这样说,倒叫我憋足了的力气无的放矢,也只能点头应他了。

“这次出来,可吃足了苦头了,伤口还痛吗?”见我乖乖点头,逸如也微微一笑,拉起我受伤的手,仔细看了看。

我一直喜欢他这样的微笑,感觉上,是那种在漆黑的深夜,看见云破月出的景象一般,遍扫阴暗,心情瞬间爽朗起来。于是我皱眉故意说,“痛!”

“痛就吃药吧!”就在这工夫,门忽然被人大力的推开,我和邝逸如看向门口时,却是王睿思端着托盘,大咧咧的斜靠在门口,眼神有些冷漠的看过来,待落到逸如拉着我的那只受伤的手上时,目光方定住不动了。

“对了,药煎好,是该趁热服的,” 邝逸如似乎没有发觉一般,很自然小心放开我的手,起身,迎向王睿思。

王睿思只拿鼻子“哼”了一声,几步走到我面前,药碗“哐”的一放,就不动了,我偷眼瞧他,脸色铁青,眼神凌厉。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我不满,好歹这里我最大,怎么能这样和我摆脸色。

“吃药。”结果,王睿思只挤出了这两个字。

我觉得他最近火气真的很大,虽然我不怕他,但是好歹他救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所以我忍了,拿起药碗,三口、两口,把苦得让人想吐的药都灌了进去。

“水!”放下碗,我捂着嘴,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水!”邝逸如早有准备似的递了一杯给我,另一只手还递了快蜜饯,“这样不苦了吧。”看我一口水吞下,又把蜜饯丢到嘴里猛嚼,他忍不住笑问我。

“好多了,”我满意的点头,先苦之后,果然觉得甜的越发的甜了。

“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王睿思猛然抽身就走,力道猛得居然在屋子里带出一道劲风。

我看他的背影,一时心里思潮汹涌,却也没有错过邝逸如嘴角,一抹很淡、很淡的苦笑。

忽然觉得时间真是讨人厌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面对许多如此复杂的纠葛?

我终究没有再单独见于谦,我准备回京城,就建议父皇调他到京城去,此前他为人如何,我也多少有了了解,这时便要沉住气才好,免得王振捕捉到什么苗头,横生枝节。

在太原又休整了两日,这次邵指挥史也算战果丰硕,扫荡了山西境内数家山寨,大小喽罗捉了何止百人,难得他却也不想带回去领功,只是审问后,便移交给了于谦处置。

我知道山寨的绿林人,不少以打家劫舍为业,可能有人身上还有命案,只是匪患横生,总是因为百姓生活艰难所至,其罪当诛,然而其情却是可悯。

临回京前的一日,我便带了邝逸如同来大牢,翻阅了被围补的大多数喽罗的案卷,待到于谦闻讯而来时,我方才问,“不知于大人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等呢?”

“依大明律……”于谦一开口,就被我打住了。

“于大人断案如神,山西地方百姓有口皆碑,您自然是熟知大明律的,本宫只想听一句实话。”我走出牢房,邝逸如一直站在我身边,而于谦,却站在几步之外。

听了我说的话,于谦容色一整,只答道:“民生多艰,”四个字。

我点头,想来,我的想法,于谦也已了然,他爱民如子,自然会有合适的处置方式,我倒也不必担忧了,于是心情大好,愉快的回去收拾行装。

自然,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好收拾,该收拾的,这几天,文芝、文兰都替我收拾整理好了,于谦是有名的清官,我在他的府衙里住的这两天,感触很深,自然,他也没有送什么东西给我,不过,这也就是我想要的。

“这趟出来,可辛苦你们了,”吃晚饭的时候,我笑对文芝、文兰说,心里小小的愧疚了一下,衣食住行,全是她们姐妹在打理,人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呀。

“永宁这样说,倒叫我们愧不敢当了,”文兰一笑,眉宇间娇俏之意流露,出门在外,我再三嘱他们直呼名字,即使是玩笑时也这样,感觉果然更舒服了。

一顿饭只我们几个人,吃的很惬意,菜式都是文芝、文兰亲手做的,外面有大批御林军和锦衣卫驻防,心情也放松了,只有王睿思还是不怎么说话,直到王简芷喝高了,大着舌头学起我们上书房里的趣事时,才笑了出来。

仍旧是没正型的笑容,斜斜的瞧着我,我却知道,无论他气什么,这会都烟消云散了。

回到房中的时候,神思困顿,正想着喝口茶水便去睡了,关门的时候,却觉扑面一阵的风嗖的袭来,我略一偏头,一物竟不偏不倚的插在了我的发上。来不及惊骇,我已经看见,月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向我招手,感觉上,是在空中稍一停顿,便翩然而去,那身影,分明熟悉。

院中依旧沉静如初,仿佛从不曾有这样的人出现过,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来的,甚至没人看见他如何去。

抬手摘下插入我发中的东西,看时,却是一支象牙雕琢的凤钗,通体洁白如玉,钗身上还雕琢着一行细密的小字,却是半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好像很乱,乱到没法思考,想着陈风白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来去这样飘忽,想着他可能会对我不利,心里却又明明透出了欢喜,我想,那月下衣袂翩然的身影,会留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回去的路上,我依旧男装,有时骑马,但多数时候是和文芝、文兰一起,呆在车里。

我要让我的伤快些痊愈,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更好,这些,都需要休养。

“出来这一趟,殿下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一日,邝逸如说。

“我以前不沉稳吗?”我不满意,拉着他的衣袖擦脸,拉他的手是那受伤还没好的手,所以他不敢用力,而我也乐得任他拉扯也不放手。

“才夸你,又这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邝逸如从不真的恼我,这时也只能有些无奈的轻声说,“人家都看你呢。”

“谁敢看我?”我抬头,理直气壮的向四周看,这时大队人马正原地休息,御林军和锦衣卫都训练有素,这是几个人一组,围成圈子喝水吃干粮,居然没有什么声音发出,自然,人人低头吃东西,没有人敢看我了。

“安稳些吧,你的伤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就在邝逸如无可奈何的时候,王睿思出声了,他把刚打开的水袋塞在我一只手里,一边过来,拉住我受伤的手腕,“换药了。”

我只能松手,我受的伤总不太爱愈合,文芝说是因为我的皮太细了,我不置可否,只是换药却很认真,希望不要留下伤疤才好。

这夜,我们入住一个小城,城里最大的客栈被包下,先到的御林军将客栈里连同老板和伙计在内的所有人都清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小城的客栈院落不少,房间也多,原本邵洪光的意思是要我带着我的人住在最内层的院落,不过这个想法被我否决了。在太原屡遭伏击,说没受到教训那是骗人的,我倒觉得,与其住在众人的包围当中,还不如随便住一个院子,这样,即便真有人来,大约也不会太容易发现我们吧。

不过我知道出了两次事情后,邵洪光终究是不能放心,在我挑定院子和房间后,他也就近找了个院子住下。

夜里静坐练气,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内力和外力都需要勤加练习,平时做足功课,临阵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还别说,练了几天后,我觉得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都有提高,只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真有长进。

静夜里,“喀”的一声入耳,惊得我激灵了一下,应该是什么人踩碎了我住的房子顶上的瓦片。气沉丹田,摸起手中的剑,悄悄贴在房门口听了一下,外面却又再无声息。也许我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重新回到床上,练一会气,然后睡大觉,但是,事实上,我却是拿着我的剑,微微抬起些门,无声的拉开,然后走到的院中。

跳上房顶,我找到了碎成两片的瓦,证明了我的猜测,四下张望,却见邵洪光的屋子,此时竟还亮着灯光。

快四更了,想不到还有人与我一样“勤奋”,心中疑窦既生,没道理不去看个究竟,我吸了口气,身子便轻盈的跃过院墙。[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知道自己的本事不能同邵洪光比,因此并不敢跳到他的屋顶上,而是只翻过院墙,就一点点的在阴影里挪动脚步,足足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蹭到他的窗外。

22

屋子里此时的情形,却让我很吃了一惊。

烛影摇动,将屋内的人影投到窗上,两个影子一合又分,发出了沉闷的“砰”的一声,我觉得有些像是两个人对了一掌。不过邵洪光一贯号称是锦衣卫中的第一高手,但是看两个影子各自后退的步数,却似他也没有占到上风般,这让我对屋内更是好奇,只是,这当口,却实在不能探头,只好蹲在窗前的一角,屏住呼吸,安静的听着。

“邵大人果然是高手,不愧是锦衣卫中的第一人。”等了良久,久到我的腿都开始微微发麻了,一个声音才突兀的响起,声音是掩不住的尖细,很陌生,却也熟悉,我知道的,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宫里这样的声音太常见了。

“传闻东厂中高手如云,邵某今日也领教了。” 邵洪光开口,声音一贯沉稳,自然,也证实了我的推测,来人果然是个太监。只是,东厂这些年日益做大,网罗了不少江湖人并不稀罕,稀罕的是,这人居然是太监。

“公公常说邵大人是聪明人,如今不过是些许小事,聪明如大人,竟不肯给公公些薄面吗?”尖细的声音却又开口。

“公公过奖了,不过邵某愚钝,实在不明白公公所指为何物。” 邵洪光说。

“当着明白人,您又何必说糊涂话?”尖细的声音道,“皇上怎么会忽然关心起山西的匪患?即便关心,又何必巴巴的派了您来?如今的情势,实时务者放为俊杰,邵大人还是想想再回答咱家吧。”

“邵某食君之禄,担君之事,今日公公想知道的,满说邵某不知,即便知道,也无可奉告。” 邵洪光声音冷冷,“时间不早,恕邵某少陪了。”

我心中疑窦丛生,早在离京之前,已隐隐觉得此行不同寻常,不过父皇不说,我也无从打听,如今听来,王振特特派了人来,难道其中,果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不成?

尖细的声音“哼”了一声,我忙小心的移到角落藏好,但听西边窗响,片刻后,屋内灯火熄灭,寂静无声。

我又呆了一会,才缓慢的顺来路退了回去,反复思量良久,只是苦于没有半点端倪可供推测,只能草草睡了。

早晨起来,因为夜里睡得太少,脚步不免有些虚浮,脸色也苍白起来,王睿思见了,便与邝逸如几个商量,要求原地休整一日。邵洪光没有反对,于是大家吃过早饭,又各自回房。

这一觉却睡得格外的香甜,直到一阵吵闹声传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我穿上外衣出门,文芝、文兰姐妹正站在院中。

“没什么,不过几个瓦剌的使臣,吵闹着要咱们让出店来他住,和几个侍卫起了点争执,应该没怎样。”文芝回答,人站在院中,眼睛却只盯着院门口处。

“他们呢?”我发觉有些不对,外面这样吵,我睡着都醒来了,院子里又怎么只站了他们两个人。

“邵大人刚才带了大队人出去,似乎是附近又发现了匪患,你一直睡着,我们就没叫醒你,这里如今留下的人不多,群龙无首的,所以刚刚听说咱们有人吃了亏,他们就都赶过去了。”文兰有些闷闷的,也恨不得头能伸出院子才好。

“我就知道,这样的热闹,他们断不会躲开。”我叹气,摸了摸头发,接连睡了两觉。头发都松散了开来,“文芝去瞧着他们些,别出什么事故,文兰帮我梳梳头吧,回头咱们也去看看。”

文芝心早飞了出去,这时答应了一声就往外去,文兰则心不在焉的帮我梳头。

后来想想,有些事情的发生,大约就在人这样毫不经意的一念之间,待到要后悔时,才发觉,却已是晚了。

23

客店前闹事的人是熟人,我带着文兰出去时,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瓦剌使臣,分明就是来的路上,跟我大打出手的那个年轻人,不过这时他已经不是三个人了,身后浩浩荡荡的跟了总有一两千人的样子,远处马鸣声声,我皱了皱眉,原来是瓦剌进贡的使团,也难怪,快过年了,不过这使团不早不晚的与我们遇上了,却也是麻烦事一桩。

小镇上象样的客栈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御林军、锦衣卫多是亲贵子弟,兼着平时在京城横行惯了,自然是不肯相让的,而瓦剌这些年日益做大,狼子野心昭然若街,这时,又怎么会把我们的人放在眼里,我把眼一扫,已经大概看出,双方该是动了一阵的手了,各有损伤。

悄然退回店内,我见只文芝文兰在,便叫文芝去唤他们四个进来,邵洪光不在,今天的事情很不该闹大,虽然闹大闹小,对历史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只是此时,我们毫无准备,一战,损失怕是更大,何况,人家是进贡而来的使臣,于情理,我们也不该与他们动手的。

叫文芝出头,也是怕事情弄得更糟糕,那天那使臣的鼻梁骨被我打断了,虽然此时我衣着不同了,也终究不想被认出徒增事端,只是文芝出去后,我又猛想起,王简芷当时也在场,恐怕那使臣早看出来了也不一定。

喧嚣的场地,忽然有一时的安静,我急忙自窗口向外看去,却见文芝正走到王睿思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而那使臣的眼睛中,却有光华一闪而过。

心里一阵烦闷,说不出为了什么,他们四个人已经鱼贯而入。

“今天的事情,不该闹得更大了,我们休整也差不多,让一半的客栈出来就是了。”我说。

“那怎么行,你住在这里,怎么能让这些狗靼子也住进来?” 王简芷先嚷起来,“不行,老子手痒,只想痛揍这些狗腿子一顿。”

“又胡说,他们是贡使,殿下说的对,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又何况如今,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再发生冲突了。” 邝逸如说着,王睿思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吧,你们去同那个使臣交涉一下,如果他肯妥协,就让一半的屋子给他们的人,其他人在城外扎帐篷,我们的人也如此,文彬去安抚一下咱们的人,再叫人快马去通知邵大人一声,如果不行,我们也不能太让人家欺负了去,这样有失国体。”我决定。

“那我呢?” 王简芷不满的看着其他人各自去做事情,撅着嘴看我。

“保护好文芝、文兰,外面情况如何还不能肯定,外一起了更大的冲突,我们的人少,别人还好说,他们两姐妹是需要人特别留意照顾的。”我安抚他,交给他一件更重大的事情,而且知道他不会拒绝,果然,他没说什么。

“还是保护殿下您吧,”文兰却不领情,“这几次出事的还不都是你,每次都吓得我们死去活来的,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与其如此,不如牺牲我们来得便宜。”

“就是,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文兰也忽然接口,却被我打住。

“好姐姐,我知道你熟知经史,我也知道过去我错了,大错特错,再不敢了,所以,我现在回去,关上房门躲起来如何,麻烦你们再叫些人把我的屋子里外三层的围起来,以策安全好了。”我说着,站起身来。

“算了吧,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还是免了吧。”难得这回,王简芷终于插上了一句,而且典故用的也不错,我们三个齐齐撑不住笑了起来。

事情的解决居然比我想象的顺利,那使臣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居然只要了一个院子自己住,另外命自己的亲随在院子里扎了几个帐篷随侍,其他人就全部打发到城外去了。

我们一时也弄不清楚那使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前倨而后恭,只得悄悄吩咐得力的人对他们的住处多加注意,然后就回到自己住的院落。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防备些好。” 王睿思说。

“也好。”我点头。

“那我和殿下换个房间吧。”文芝提议。

“这怎么行?”我反对。

“我觉得是个主意,那些瓦剌人也未必会如何,不过不怕意外,只怕外一,这一夜大家警醒些,文芝住到殿下屋中,我们也算有备而无患。” 逸如同意,大家也都点头,于是我只能点头。

日暮时分,邵洪光带着大队人马回来了。

有人通禀消息的时候,也说了他们一无所获,只是我隐约也听说,这次他们似乎只为追捕一人,而那人武功既高,人又自负,居然带着他们跑了一天。后来他们几次包抄,都眼见人从眼前大模大样的走了,气馁之下,只能收队回来。

我叫来人告诉邵洪光不必过来请安了,自己却在晚饭后信步来到邵洪光的院子。

“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带着咱们这样溜溜的跑了一整天,居然没事人似的,回头落在老子手里,一定要他好看,”有人气狠狠的说,我听出他是护卫将军樊忠,他一贯的直性子,最不惯拐弯抹角,今天火大是一定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我倒觉得,他年纪青青有这样的修为造诣,面对这么多追捕他的人丝毫也没有慌乱,倒实在是个人才。”邵洪光说着,语气有些惋惜。

“大人的意思,倒有些怜才了。”有人冒出这样一句。

“可惜大家是敌非友,不过这样的人落草,真真可惜了。”又有人说。

院子里此时站了不少人,不过我命他们不要出声,只是听到这时,却有些痒痒的忍不住,推门进去问道,“几位大人在说谁?”

屋子里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被我拦住了,便找理由都退了出去,只有邵洪光说:“回殿下,臣等说的,不过是这里的一个独脚大盗罢了,最近抢掠频频,地方官府希望我们帮忙围剿而已。”

“那这次让他跑了,可还要继续围剿?”我问,“这样也能跑掉,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是个身手极好的大盗,骑了匹汗血宝马,我们的马都追他不上,不过料他这次也不敢再在这里作案了,所以,倒也不必继续围剿。”邵洪光回答,想了想又说:“蒙古使团住了进来,终究该提防一、二,臣已经嘱咐了各院加派人手,不知殿下这边,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这样就好了,倒不必太留意我的院子才好,”我说。

“是”,邵洪光点头,见无其他事情能问出来,我也只能回去睡觉。

白天睡得过多的结果就是,夜里练了一阵功后,仍旧没有一丝困倦的意思,躺在床上反而觉得难受,想起晚上特意拿回的一壶汾酒,这会喝上一杯,也许会睡着吧。

翻身起来,酒壶好好的放在桌上,只是刚刚下地,隔壁的屋子木窗开关的咯吱声就传到了我的耳中。客栈的房子老旧,门窗开关原是稍有不甚就会发出这样的响动,只是眼下已经入冬,虽没有落雪,夜间已经很冷了,隔壁,是我原本住的屋子,文芝……

一想到文芝,我心里咯噔一声,跳回床边,拔了剑出来时,已经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惊叫,再来不及细想,只痛恨自己太大意了,忙忙的踹门出去。

文芝的窗口已经应声跃出一道黑影,我的剑唰的刺过去,黑影似乎猝不及防,低低的哼了一声。

感觉剑尖划破了他背心的皮肉,我更不留情,第二剑、第三剑绵绵密密的接连使出,黑影也算不错了,第一招见血之下,还能躲开我后面的攻击。

进退攻守之间,院子里住的其他人都出来了,被打斗声引来的锦衣卫也纷纷提着灯笼火把赶过来,黑影急了,猛的转身,拼着又受了我一剑,飞掠了出去。

“都别追了!”我止住要追出去的锦衣卫,“那人未必走得远,吩咐下去,各院的人都留在原地,不要混乱,让他有机会浑水摸鱼。”

邵洪光也早赶来了,脸色在灯火下一片铁青,我这次随他出来,三番两次的遇刺,前几次还可以说自己没在现场,这次他就住在隔壁园子,但是情况还是出了,保护不利的罪名总是有的。我叹气,走过去低声对他说:“师傅,那人受了伤,地上定然有血迹,你叫几个好手,点亮火把,找找看吧。”

“臣明白,臣这就去做。”他点头,一边带了人四处查看去了。

我这才转身,来到文芝房门前,却见他们几个人都站在门口,文兰惊魂未定的样子,却依在逸如身边,见我看过去,逸如微微站直身子,不动声色的躲闪开来,文兰眼中泪水却几乎就要流出来了,只是幽怨的看了逸如一眼,这些只发生在眨眼间,只是我也分明看到一直站在文兰身边的简芷神色黯然。

心里的涨涨的难受,不知不觉就白了逸如一眼,举步便要进屋去瞧文芝。

“我们刚刚看过她了,只受了点惊吓,这会睡了。”久不出声的文彬开口,拦在我之前,“殿下今天别打扰她了,让她睡会吧。”

我疑惑的转头看他们,觉得每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这一看才发觉,睿思并不在这里。这是他们拦阻我的原因吗?我神色微微一厉,转身对着文彬。

“你们知道我的,她是因为我才受了惊吓,不看看她的情况,我怎么能睡得着。”我说的理由充分,所以,在我拉开文彬的时候,他再没说什么,只是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推开门时,室内光线幽暗,文芝半坐在床上,大半的身子倚在一个男人怀中,似乎睡了,一动不动,而男子则用手轻轻的,一下下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男人是王睿思,和我刚刚推门之前,猜测得最糟糕的画面差不多。

听到门响时,王睿思明显一动,但是也只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继续垂首安抚怀中的人儿。

我站着不动,一时分辨不清心中的喜怒。

只是觉得无力,一直以来,我以为局势全部在我的意料之中,到了此时,我才觉得,其实我连自己的心都无力控制,又何况别人的?

我不想自己软弱,因为我不能软弱,更不能为了一个人、两个人就软弱,于是我挺了挺有些僵硬的腰。

“夜深了,回去睡吧,穿得这样少,回头着凉又叫头痛。” 逸如拉我一下,我才有些恍然,只觉得心中一种酸楚,还是慢慢涌上心头。

“文芝没事就好,文兰留下照顾你姐姐吧,大伙都累了,继续睡吧,”我说完,转身回房。

身后脚步一阵纷乱,之后,归于寂静。

回身关门的时候,逸如站在门口,眼神温和而怜惜,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说什么,这样吞吞吐吐的?”我强笑了笑,问他。

“别再这样逞强,发现什么该大声叫才是,刀剑……”我料他想说刀剑无眼之类的话,但是我此时却不想听,我只想找一个人,安慰一下自己,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心里好不舒服。

于是,我轻轻把头靠入他的怀中,和我小时候无数次重复过的动作一样。

片刻之后,心情居然就平静了。

“早点睡吧,”我笑,这回没有勉强,逸如总会让我得到平静,退回房中,关门睡觉。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退出文芝房中后,睿思也出来了,就站在逸如正背后不远处……

这大概就是真实的人生和真实的命运吧,兜兜转转,一切都不由自主。

刺客的追查也并不困难,不过血迹在展转了几个院落后,最后停的地方却是蒙古使臣的住处。

邵洪光不动声色,只吩咐人看紧那个院子,便回来等我示下,不过彼时我已经睡了,他便想站在门口等待,到底被逸如拉了回去休息,直到天亮才来回我。

“昨天的事情也有蹊跷,如今我们同瓦剌关系紧张,未必不是什么人暗地里做的手脚,让我们再起纷争,”我想了想说,其实夜里已经想过了,那黑影的身手矫健,体力又好,身型高大,与中原男子不同,未必不是蒙古使团的人物,只是这事情闹大,一来于国事无益;二来究竟没有查实,虽然查实也不难,只是,外一有什么差头,也是麻烦事一桩;三来,于文芝名节上也不好,倒不如……

这次的事情我仍旧不好露面,不过有逸如还有邵洪光在,他们都比我更老于此事,天亮之后,借保护蒙古使团的名义带了人过去,恩危并施了一番,既表现出我们的大度,也暗示他们莫要以为中原无人,可以任他们欺凌了去。

“那个使臣不简单,”回来的时候,逸如说起。

“哪里不简单?”我有些好奇,不过是个粗鲁的汉子,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那种,有什么不简单?

“受了好几处伤,仍旧体力充沛,算不算本事?” 逸如问我。

“受了好几处伤?”我一愣,“你是说,夜里是他?”

逸如但笑,末了点了点头。

“我只给了他两下而已。”我懊恼,再有多一点时间,我在他脸上也留写记号就好了。“你怎么肯定?”

“睿思伤了他的手了。” 逸如说。

“睿思什么时候伤了他的手了?”我一愣。

“昨天夜里我们觉得还是防备些好,所以让睿思和文彬隐在文芝房间中,我们和文兰呆在你隔壁,结果那人一进去,就被睿思招呼了。” 逸如解释。

我点头,这才明白怎么最先出来的是我,又为什么逸如说我卤莽。

“只是虽然受了伤,终究是有这样的念头就该死,”我想了想,还是不甘,那使臣实则是想进的是我的房间,那么他想做什么?无论他想做什么,他都该死,只是,这事还要从长计议一下,总之,这事到如今并不算完了,哼……

24

折腾了大半个早晨,到处理完事情准备继续上路的时候,在一旁稍探着瓦剌使团的侍卫回报,使团也准备开拔了。

我皱眉,此处上京,只有官道一条,如果我们两拨人同时上路,一路的麻烦恐怕还不少,不怕贼偷,却怕贼惦记,要是还每天夜里这样提防、这样折腾,怕是没到京城,大半的人倒要累倒了。

“我忽然想到,还没在附近看看风景,邵大人,不如我们再留一两日如何?”我问邵洪光。

其实如今我的安危,他时刻担着干系,估计这一刻巴不得有什么方法,转眼把我送到京城才好,只是,一旁有瓦剌使团意味不明的刺探,权衡之下,也只能同意我的提议。

只是,命令传下后半个时辰,瓦剌使团居然也没有出发的动静,眼见辰时已过,我们几个人不免面面相觑,看来,这些人有意和我们耗上了。

“殿下,我看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文芝继续扮你,文兰也穿上男装,改一改容貌,我们也好以不便,应万变。” 逸如提议。

我虽然不想让文芝再冒险,但是终究是想自己能行动方便些,何况如今是在大明的国土上,实在也不怕这些人弄出什么花样,于是点头同意。

辰时一过,我便命大家出发,既然对方有心和我们靠下去,总也不走也不是办法。

果然,出发后半刻,身后烟尘即起,是大队马匹行走的样子。

前面是平定州,想起上次被客栈赶出来的情形,王简芷便指名要包下当地最好的客栈,不仅包下,还想要把老板打一顿,赶去睡柴房。

我知道锦衣卫的人惯是如此,包下客栈,赶走客人,却一文钱也不给老板,只是,看老板可怜巴巴的缩在一角,不免觉得以貌取人固然不对,不过罚他没有钱赚也就是了,其他却也不必,于是赶紧制止王简芷。只有文兰惟恐天下不乱似的,在一旁点火,希望简芷动手。

我皱眉,正想说些什么,睿思却先开口说她道:“胡闹,这样的作为,和强盗土匪还有分辨吗?”

文兰撅嘴,看向文芝,但见文芝也不理她,便没趣的走开了几步,独自生气去了。

简芷忙跟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半天的话,文兰方露出笑容,只是嘴角笑着,眼神却若有意若无意的瞄着逸如。

屋内其他人还不觉得,只有文芝暗暗蹙眉,我端着茶杯坐在屋中,冷眼旁观,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感觉。不过既然简芷对文兰有这样的心,文兰也马上要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倒可以成全了他,我想,也许文兰最爱的人不会是简芷,但是女人本该嫁给爱自己的人,这样才能幸福,所以,这样的安排,该是最好的,对大家都好。

晚饭是自同贺居叫回的,上次为了在那里吃顿饭,可废了不少的力气,最后也没吃上,这会自然不会放弃,不过怕简芷闹事,只得拘了他在眼前,转请文彬去打点一切。

早已有探子回报,说瓦剌的进贡使团也驻扎在了平定州,就在我们住的这家客栈的对街,我只皱了皱眉头,倒是简芷气哼哼的说了声:“也不知道这群家伙到底要怎样?”

是呀,他们到底要怎样呢?

我看看逸如和睿思,他们各自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一个闭目沉思不语,一个斜躺在太师椅中,四脚朝天,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装深沉是吗?我在心里冷哼一声,难道我就不会吗?谁怕谁呀!

“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说话,咱们就任那群混蛋欺负不成?” 简芷在屋子里又走了两圈,见我也闭目养起神来,终于爆发。

“整个屋子,就你最聒噪,”文兰这时突然开口,“你安静些,坐一会吧。”

简芷烦躁的又走了一圈,然后重重的坐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有些沉闷的安静中,直到文彬回来。

“这是怎么了,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了,我回来得太晚吗?” 文彬难得这样说句玩笑的话,我睁眼起身时,其他几个人都围到了桌前。

“你们刚刚没瞧见这样的热闹,想不到同贺居的小二还有这样的骨气,瓦剌的几个使臣去吃饭,他拦着门,居然说店打烊了,说什么也不肯招呼他们进去,愣给吃了个闭门羹。” 看得出文彬是兴奋的,“我刚刚回来时就想,若是人人都能如此,瓦剌骑兵就不敢时时侵扰边境了,咱们也不用看那些瓦剌狗东西干生气了,若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气节,平定瓦剌,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就是就是,看来我还小瞧了同贺居的小二了,好样的!” 简芷听了却也兴奋,大手猛的用力一拍桌子,“文彬,到时候咱们就带上军马,携手荡平瓦剌如何?”

“你们这样还让不让人吃饭?”文兰忽然吼了出来,方才简芷拍桌子,她正就近给我们舀汤,汤匙子放进汤里一提,简芷的力正好传到,汤溅了出来,我们下意识后闪,她却没有这样的机变之法,老鸭煲从罐子里飞出,直淋了一头一身。

“扑哧!”文芝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既而,大家哄堂,只有简芷闹了个红头涨脸,忙要给文兰找帕子,却被文兰推过一边。

“笑、笑、笑,你们笑吧,笑死你们!”文兰脸上挂不住,饭也不吃就跑回房间了,文芝待要去追却被我拦住。

“这会子叫她回来,她也一定不肯了,还是另拿家什,给她留些菜一会端到房间里,让她自己吃吧。”我说。

“那我盛些过去和她一道吃吧,这丫头,只会这样的耍性子,真是……”文芝笑笑,各样菜都盛了些,自去同文兰吃了。

简芷见文芝也走了,方才重新做好,脸上红红的,见我们还笑他,便扯着脖子,想要乱以他语,只是没人理他。

“你们这些家伙,只会看人笑话,笑吧,我皮厚,不怕!”他急了,脸依旧红,却大口的吃起东西来。

“不得了,简芷化羞愧为食欲了,咱们快吃吧,不然一会都被他吃了。” 睿思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些酱梅肉给我。

两双筷子,在我面前的碟中一碰,盘中又多了一样食物,不用看也知道,坐另一旁的逸如正好也夹了糖醋鲤鱼给我。

“刚刚我说多了,差点忘记,老板说了,他们最拿手的还是过油肉,不趁热吃一定会后悔。”正尴尬间,文彬忽然也夹了一筷子吃的给我,一边说着,又分夹给众人。

“是吗?那要好好尝尝了。”我笑,借这个台阶赶紧埋头吃菜,面前的两双筷子也各自收回,一顿饭,虽然有些食不知味,不过总算是吃完了。

25

这一夜睡前,我惦记着准备过了三更就起身,去瓦剌贡使驻扎的客栈去瞧瞧,看看这些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文芝依旧假扮成我,文兰则同我睡在一间房内。

听着一旁文兰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我以为自己不习惯与人睡在一张床上,夜里定然会精神,不想,竟也沉沉进入了梦乡。

“不好了,走水了!”梦正酣沉,我被一阵巨大的铜罗声惊醒。

“有刺客!”文兰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抓起枕头就往外扔,我睡眼朦胧,被她一喊也吓了一跳,直到枕头落地,睡在隔壁的逸如破门而入,直问刺客在哪里,才想到,这丫头多半是睡毛了,被声音惊扰,以为又来了刺客。

结果还没来得及同逸如解释什么,这丫头又惊叫一声,猛的躺回到床上,饶是逸如沉稳惯了,这会也被她吓到了,几乎是一步窜到眼前,一把拉起我来。

我是合衣躺着的,不过也没有穿鞋,这会猛的被逸如拉起来,脚一着地,冰冷一片,心里一慌,人就整个扑了过去,逸如半是吃惊,半是担心,一把抱住我,忙问:“伤着了吗?”

“没事。”我只觉得热气上涌,逸如的手紧紧的环在我的腰间,那种感觉,不知为什么,非常的异样。

“深更半夜的,逸如,你在做什么?”冷不防,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逸如一惊,忙放开我,我们同时向门口看,却见睿思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执烛台,脸上神色忽明忽暗。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做了个深呼吸,脚下太凉,只好坐回床上,侧目一瞥,文兰仍旧蒙着脸,这丫头刚刚……我摇头,小小的叹了气,自己也是女孩子,这半夜三更,披头散发的,见到心仪的男子,大约也该是这样的反应了,只是……

“叫人出去看了,说是那边一家饭馆起了火,也里外搜查了,并没有刺客。”一时徐文彬也来了,身边还带着几个侍卫。

“那就好,火势怎样?”我点头,一边穿好鞋子,披了外衣起来。

“附近的百姓都在救火,应该不会蔓延,”文彬说,“只是,你们猜,起火的是什么地方。”

“难道……”我一惊,手堪堪碰到窗户时回头。

“同贺居?”睿思和逸如已经齐齐说出了我想的地方。

“正是,”文彬点头。

“岂有此理!”睿思一掌拍在茶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我则猛力推开了窗户。

这一夜,平定州的夜空火红一片,锣声响过,百姓们纷纷自梦中惊醒,男人们衣衫不整就匆匆自屋中跑出,提了桶,排队在井前打水救火。

然而,杯水车薪,到了天明,曾经显赫一时的同贺居便只余一片焦土了。

“属下已经查证,同贺居昨夜火起,店内的老板、伙计和老板的家人,并没有一人逃出……”黎明时分,有御林军的探子向邵洪光汇报,同贺居店内将近30口人,一夜间,全部死于非命,从火起到房屋倒塌,居然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分明是瓦剌贡使搞的鬼,去找他们!” 简芷一直保护文芝和文兰,到天亮才和大家会到一处,此时早已隐忍不住,如果不是逸如拉住他,怕是立时就要找瓦剌人拼命去了。

“我也认为是瓦剌人搞的鬼,昨天他们被同贺居赶出来,一定是怀恨在心,晚上就去寻事,同贺居店里的人没有逃出来,不是他们不想逃,一定是那些瓦剌人根本没给他们逃生的机会。” 文彬也说,因为熬了一夜,他的眼睛泛着红色的血丝,拳头攥得紧紧的。

“没错,眼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说明瓦剌使者有问题,但是,证据呢?” 邵洪光叹气,“我们派去的人,没有找到一丝和瓦剌人有关的证据,昨天夜里有人一直盯着他们住的客栈,据说整晚都没有人进出过。”

“那就奇了,同贺居早不起火,晚不起火,怎么就偏偏赶在他们拒绝了瓦剌使团,当天夜里就出了事情,难道他们自己放火,然后嫁祸给别人?” 睿思斜倚在门口,语气有些轻佻,我知道他心里必然不痛快,但是却无从解释,昨天夜里不过是个偶然,但是,有些事情,只怕越描就会越黑。

“这应该也不可能。” 逸如摇头。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有动机,就凭这个,也定得他们的罪了,走,找那些狗东西算帐去!” 简芷把衣袖一撸,反抓了逸如的手,“是汉子就一起去,不能让这些狗东西太猖狂了,还真以为咱堂堂中原无人了!”

“站住!简芷,你不要这么冲动!”因为简芷是我的人,邵洪光不好拦阻,只把目光投向我,而我,自然不能让他这样的去了。

“我冲动,我怎么能不冲动,三十多条性命,不是猫狗,是人,人命!” 简芷几乎跳起来,手里的刀鞘被攥得紧紧的,我毫不怀疑,如果此时一个瓦剌使者站在我的位置上,他会毫不犹豫的一刀劈了对方。

“使团出使,代表的是瓦剌国主,别说我们此时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是有,也不能这样冲过去。”我说,其实刚刚邵洪光说的并不是全部实情。

方才他已经悄悄告诉我,昨天夜里守在瓦剌使团住处的探子分明看到一道黑影在火灾发生前自客栈溜出,又在起火后溜回客栈,并且再没有出来。只是当时我们都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何况知道的人多的话,很可能因为激愤而酿成冲突,所以决定暂时不提此事。

虽然我知道,瓦剌和大明早晚一战,只是,战火一起,生灵涂炭,能够拖延的话,确实是该拖延的,不能因为还没有落到实处的证据,就妄自挑起争端。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只知道,他们杀了人了,杀的是我大明的子民,如果我们都不站出来为这些无辜的百姓主持公道,那百姓还能指望谁?” 简芷很少这样直着脖子顶撞我,我知道他是气急了,其实没有人不生气,只是,生气有什么用呢?

“那你想怎么主持公道?” 逸如拉住我,不让我在继续,转而却反问简芷。

“让他们交出凶手,然后偿命。” 简芷高声说。

“他们不承认怎么办?他们要你拿出证据你预备拿什么出来让人信服?夜里的事情究竟是谁动的手还很难说清楚,退一步说,假使夜里的事情真的是瓦剌人做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敢这样猖狂,在大明的土地上烧杀?” 逸如继续问他。

“他们根本不把咱们大明放在眼里,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样做,说不定是要挑起争端,然后和咱们打仗,这几年,他们滋扰边境的事情还少吗?咱们是大明的好男儿,难道怕他们吗?” 简芷说,神情激昂起来,“我们不怕他们!”

“没有人说我们怕他们,只是这些年朝廷对瓦剌骑兵滋扰边境的事情,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是为了什么?因为……” 逸如没有说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了,即便是刚刚叫得最厉害的简芷也是。

为什么?因为大明到了如今,早没有了当年太祖开国时驱逐靼虏的气壮山河,就连成祖时的国力都没能维持长久,宦官当道,朝政腐朽,泱泱帝国,如今维持的只是表面虚无的繁荣罢了,而这样的繁荣,是经不起外力的摧残的,一丝恐怕也不行。

我知道一两年后会发生什么,我想尽力在那之前,让自己强大起来,让这个帝国强大起来,只是,我却不得不承认,一个女子,即使是我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女子,要做这些,也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努力不提早打破这个繁荣的假象,努力维系着最后的一丝平衡。

他们都不知道一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们都比我更熟悉眼下的情事,他们更了解朝野内外的情况,所以,一时无语。

没有人怕这些盛气凌人的瓦剌使臣,只是意气过后,承担这苦果的,却是天下苍生。

“我累了,你们都散了吧,这次火灾事发突然,地方上大概需要做的事情不少,劳烦邵大人去关照处理一下吧,其他人,各回各处,休息一下,明天出发。”我说,转身回到房中,倒头睡下。

只是,精神明明困乏到难以支持的地步,脑子却仿佛一直在飞速的旋转,没有一丝的停顿,困倦却根本无法入睡,这种感觉让人觉得百爪挠心一般的难以忍受。

瓦剌使团也没有动,原地休整,这让我实在有些不明白了,这些人心中在打着怎样的算盘?

失眠的情况到了入夜也没有改善,我决定,去探一探那家客栈,看看那些贡使究竟想要怎样。

看到在我之前,一道黑影溜进瓦剌人住的客栈时,我真不知道该是好气还是好笑,就知道简芷的性子,不会这么乖乖的听话,果然……但愿别出乱子才好吧。

我摇头,要拦他已然是晚了,也只能咬紧牙,跟在他身后,翻身进了那家客栈。

这一夜,月如弯勾,星光也暗淡,客栈里入目就是一片幽暗,只走了一步,心里徘徊的不安就扩大了,我收住脚,看着前面快要走出实现的简芷,一时不知该冲上去拉他回来,还是继续跟着他。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的犹豫中。

“哈……哈”几声突兀传来的笑声,在静夜听来格外的刺耳,简芷发出了短促的闷哼声,一张突然张起的大网,就已将他束缚了结实,而我周围,瞬间火把通明,数不清的人如平地冒出般,围了上来。

“大明妄称礼仪之邦,深更半夜,居然有贼光顾,也吧,让我们看看,这两个小贼的真面目好了。”一个人操着有些阴阳怪气的汉语说着。

26我暗自叹气,逸如常说我沉稳不足,如今看来,我同简芷果然是五十步笑百步。

说话的人还是个熟人,出来这一趟,正面的交锋算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那个二十多岁的贡使,这时身边簇拥了不少手拿弯刀的瓦剌侍卫,正在火把下,张狂的笑着。

单打独斗,他不是我的对手,不过,眼前的阵势,我知道,自己没有一丝的胜算,特别是在简芷还控制在他的手上时。

“拿下他!”对峙片刻,贡使终于发话了,脸上仍旧笑着,只是笑容却到不了眼睛,语气更让人觉得阴寒透骨。

拔剑,风吟剑在夜风中发出动人声音,风在歌唱,剑身泛出的冷白色剑光照亮了我眼前的道路,简芷不能落在他们手中,我也不能,所以,今天拼个鱼死网破又如何呢?

剑在手中飞舞,身子随之旋转起伏,刺耳的兵器碰撞声,剑身刺入敌人血肉间的闷响,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徘徊不去。

瓦剌人的弯刀虽然彪悍,然而我手中这把风吟,却是一代铸剑大师一声心血的结晶,普天之下,恐怕再难找到能与之抗衡的兵器,除了已经失踪多年的雷鸣剑。

无数的弯刀折断在我眼前,很多温热的液体在空中如雨般散落,我已经感觉不到恐怖和恶心,我只想在自己还能够支持的时候,救下简芷。

然而,始终差那么几步,在我即将冲到简芷身前时,一把森冷的弯刀,指到了简芷的喉咙上。

“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还是那个使臣不阴不阳的声音,映着他冷漠张狂的笑容。

我虚虚的攥起左拳,手里扣住了一把纤细的钢针,我学暗器的时间不短了,平时准头也很够,只是,我从没在这样的情况下使用过暗器,从来没有在对面有自己朋友的时候使用过,我行吗?我能救简芷还是会反而害了他呢?

“深更半夜,怎么总是有人不睡觉,要在外头折腾扰人清梦?”忽然,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谁?”想不到,瓦剌人的反应却比我来得大,也显得惊恐,也难怪,原地对峙的人都没动也没开口,寂静的夜色中,也没有其他人出现,但是说话的声音,却仿佛这人就站在我们身边,亲密的附在你耳边,只对你一人说话而已。

我心中一动,指间已经略略碰到了自己手中的钢针了,他的到来,我竟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趁着瓦剌时辰愣神的片刻,左手一抬,钢针射出,右手的剑也随即挥出。

还算对面的人反应不慢,连忙退后,虽然只有片刻,对我而言,也足够了,束缚着简芷的网被我割断,只是简芷却闷头倒在了地上。

“快!拿下他们!”瓦剌使臣距离我既近,方才又因为惊吓缺少准备,已经被我的钢针击中,忙乱的后退中,大喊着让人加紧围过来。

我既扶不起简芷,自然就突不出重围,剑光虽利,却渐渐难以支撑。

陈风白不是第一次出手救我,不过每次都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当风吟一次架住了十来把同时劈过来的弯刀时,他雪白的衣影在我们头顶划过,剑光闪烁,很多瓦剌的侍卫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纷纷躺倒在地。

一剑一人,上前者死,这一夜的陈风白,仿佛修罗一般的降临,瞬间将客栈化为炼狱。

火把在打斗中纷纷坠落在地上,我拖起简芷,眼睛却只盯着陈风白和他的剑,直到那剑指向了瓦剌使臣的头颅。

“不要!”我猝然一惊,这样下去,后果实在会不堪设想。

然而,陈风白的剑却没有停顿,剑光自空中划过,伴随着一声惨叫,在方才仍旧进退有素的瓦剌侍卫们瞬间乱成一团,竟然没有注意,在他们混乱的时候,陈风白已经走过来,拉起我,拖着简芷,掠墙而出。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不想直接回到客栈,在陈风白问我如何走的时候,我指了相反的路给他,就这样,走到了城郊的一个破败的土地庙中。

“先看看你的同伴吧,他好像伤的不轻。”陈风白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快速的又在庙外拾了些枯枝,拿出火石来生了火。

揭开简芷脸上的蒙面巾,入目,是他苍白得发青的面色,以及嘴角暗黑的血痕。

“他怎么样?”我大惊,简芷的样子,好像不是受伤这样简单。

“中了毒了,蒙古一种见血封喉的毒,”陈风白迅速翻转简芷的身子,寻找伤处,撕开伤处的衣服,仔细对着火光瞧了瞧才说,“看来是没准备要他的命,毒是稀释过的,幸好。”

看着陈风白熟练的给简芷疗毒,我既帮不上忙,也只能坐在一旁,心里的疑惑在点点扩大。

“没事了,一个时辰后,应当能醒。”片刻后,陈风白自怀中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手,起身,发觉我正盯着他时,索性抖了抖衣衫,将白布一扔,走到我身边,坐下,“要问什么?”

“想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每次都能这么神出鬼没又这么碰巧的救了我。”我问,半真半假。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陈风白扔了几根枯枝到火堆里,篝火的火苗呼的窜了起来。

“真话怎么说,假话又怎么说?”我问,歪头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也在看我,跳动的火苗,在我们的脸上、眼中晃动,他的目光炯炯,却又透着无奈般的散漫,正牢牢的盯着我,忽然觉得脸上微微的发热,连忙转过了头。

“真话是,我想着你,所以时时注意你的行踪;假话是,我正好睡不着在外面走,然后就被打斗声吸引了,碰巧救了你。”陈风白仍旧看着我,语气淡定,没有起伏。

“看来你常常失眠。”我只觉得心跳有些加速,那一夜,他送我的象牙发钗忽然又涌到了我的脑海中,“山有木兮木有枝,”我不止一次的想过,为什么要刻这样一句话在上面,难道……

只是,有些话,却不能说。

“看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男人嘴里的真话,其实往往都是假的。”陈风白忽然笑了,收回目光,转过头去,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我一惊,虽然猜到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不是男子,但听他这么说,还是有些吃惊。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碰巧,我也是个不太笨的男人,就这么简单。”他说。

“我发现你跟我最初认识的陈风白不一样了,你还是他吗?”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傻,但是,他今夜给我的感觉,确实同从前截然不同。

“也许,这才是本来的我呢,不习惯,很讨厌?”他问。

“应该不是,只是觉得怪怪的。”我摇头,破庙的屋顶早就年久而损坏,抬头,就能看到夜空,后半夜,天空反而清明起来,此时星光点点。

“怪怪?”他咀嚼我的用词,“好奇怪的词,什么书上学来的。”

“小的时候,听家里下人说的,大约是家乡话吧。”我微微愣神,很快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前世的经历,在我记忆深处早已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是偶尔冒出的奇怪词汇,才会提醒我,曾经的经历,不过,我却无心回味,人应该向前看的。“对了,你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乡?我不知道,你信吗?”陈风白的回答也够奇怪的。

“那你在什么地方出生呢?父亲是做什么的?”我侧身看他,却捕捉到他脸上一瞬即逝的神情,伤痛、彷徨,甚至还有恨,只是最后,他却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忽然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言语轻佻,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我说话,即便是睿思也不会,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他讨厌,反而,为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触动,忽然觉得阵阵的伤感涌上心头。

我该说什么?“胡说?谁喜欢你?”还是,“做梦,我才不喜欢你?”或是,“我怎么会喜欢你?”

我想了半晌,竟然觉得自己无话可对,于是只能沉默。

“不要喜欢我,我不值得。”沉寂了一阵子,陈风白再开口,“也别让我喜欢你。”

“我们讨论的话题好奇怪。”我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说点什么,面子上可真就有些过不去了,我好歹也是大明公主,居然有人叫我不要喜欢他,他也不要喜欢我,疯了,再讨论下去,就是疯了。

“是有些奇怪,大概是这夜晚太安静了,我困了,开始说胡话了。”陈风白哈哈笑了两声,语气有些涩涩般,“还是睡觉舒服些。”

“我发现你很狡猾,问你的问题,你不回答就算了,还故意把话题茬开这么远,说话吞吞吐吐,一点也不痛快,到底把我当朋友吗?”我抬头看着屋顶漏洞里的星空,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轻松。

“每个人总有些东西不想说,对不起,跟我当你是朋友的问题没什么相关。”陈风白也看着那一方不大的天空,“你的伙伴也快醒了,估计你一会还要赶回城里,看来你也没有想让我自己睡觉的意思,为了让我耳朵清净,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好呀,我最喜欢听故事,不过先说,俗套和老掉牙的,我可不听。”我笑,索性转身趴在地上,用手支起头,故意看不到他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遭了,我只有一个俗套和老掉牙的故事,”他笑笑,我一直觉得他的笑容很好看,干净、温暖而纯粹。

“那我勉为其难好了。”我点头,做出很勉强的样子。

27我想说,陈风白的故事确实是俗套和老掉牙的。从他开始讲,我就基本猜到了结局,所以,开始时,我还能勉强看着他的脸,大约故事听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睡着了。

我想,他讲的该是一个很长也可以很短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少年,我们不说他是什么朝代了,可能离现在几百年,也可能就是不久前发生的故事。他的祖先曾经当过皇帝,不过后来跟敌国打仗,结果战败了。因为少年的祖先势力很大,有很多很多的百姓愿意为他去死,所以虽然兵败,但是敌国的皇帝也不敢贸然的对他的后人斩尽杀绝,于是,这个少年的爷爷就被敌国的皇帝送到了另一个国家,被严密的看守起来。”

“在异国他乡,少年的爷爷过着很困苦的生活,不过那个国家的人对他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加害他,就这样,过了十来年,少年的爷爷娶了妻子,再后来就生了这个少年的父亲。”

“到少年的父亲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敌国的皇帝忽然派了使臣来,说要带他们回国。因为少年的祖先还有不少忠诚的臣子留在敌国,通过他们的消息,少年的爷爷知道,敌国的老皇帝生病了,可能不久于人世,而将要即位的皇帝年纪幼小,使臣将近30多年后来要接他们回国,十有八九是老皇帝担心他们将来举事,危急自己子孙的江山,要把他们悄悄的杀掉,以绝后患。”

“那一夜,少年的父亲含泪同少年的爷爷告别,然后杀掉了几个看守,逃出了他们住了很多年的地方。后来他辗转打听到,就在自己逃离的那夜,自己的家人就都被偷偷杀死了。”

“一定要报仇。少年的父亲就怀抱着这样的念头,隐姓埋名,在另一个国家孤独的开始了生活,不过他非常有才学,武功也很高明,十年之后,他已经成功的改换了身份,并且考取了功名。”

“也是在他考取功名的那一年,他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在一次宫廷的宴会上,那个国家的国主为他刚刚成年的女儿挑选丈夫,少年的父亲想要借助这个国家的力量帮助自己复仇,自然要抓紧这个机会了,结果,他果然雀屏中选。”

“婚后,少年的父亲却渐渐发觉,这个国家对他敌国的态度是那样懦弱而无能的,大概是作为属国的年代已经太久远了,从国主到普通的百姓,甚至都以自己是属国为荣,于是,他开始把自己的闷气发泄在公主身上,只是公主性情柔顺,又深爱自己的丈夫,所以就一直忍耐着,她不知道丈夫的身份,也不知道丈夫的理想,她只单纯的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丈夫的心和丈夫的爱。”

这个故事我只记到这里,确切的说,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再也忍耐不了了,这么烂俗的情节,如果当作爱情故事来听,结局无外乎是公主最终得到了丈夫的爱,或是丈夫死的时候说,我一直是利用你,从来没爱过你,大约就是这两种吧,如果再延伸下去,当一个复仇的故事来听,也就是报仇成功了的欢喜大结局。加上陈风白的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这样的故事,要是能听完,还真是……

这一觉睡得很酣沉,大约是实在累了,加上陈风白和简芷都在身边,觉得很安心的缘故,直到天将亮时,被人用力摇醒。

“永宁、永宁!”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简芷正在一旁摇晃我。

“别叫了,吵死了。”我推开他,猛然想起陈风白还在,忙坐了起来,破庙里,此时却只有我同简芷在,哪里还有陈风白的影子。

“你没事了?”我一边问他,一边站起身,四下打量。

“没事了,我们怎么在这里?” 简芷挠头,“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我瞪他,“你记得自己跑去瓦剌使团住的客栈,还是记得自己被人暗算?”言下是,你除了闯祸之外,还做了什么好事?

简芷脸一红,讪讪的说:“如今殿下的功夫是越发的好了,百万军中,都能救人出来还如履平地。”

我待要再说什么,想想也算了,昨夜折腾的这一趟,瓦剌使团死伤了不少人,怕……

一想到这个怕字,我叫了声不好,拖起简芷,飞一般跑了出去,太阳仍旧没出来,雾气浓重,视线不好,不过我知道,天色放亮可能也就是片刻的事情,若是天亮之前我们没有赶回去,事情恐怕就真要闹大了。

客栈里严阵以待的场面,我早已预料到。

因为夜行衣里仍旧穿了常服,我索性同简芷撕掉黑色的衣衫,自正门进了店内。

邵洪光并不在,不过锦衣卫同来的两个副指挥使都在,见我同简芷回来,齐齐的松了口气,既而,又轻轻的叹息。

“这是怎么了,都苦着一张脸。”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早已预料到了,只是,又能如何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最该想的,还是怎么善后。

“回殿下,邵大人去了瓦剌使团的驻地,据说昨天夜里他们遇到了此刻,伤了不少人,连贡使也伤了。”副指挥史柴茂斟酌了一下,低头回了话。

“是吗?使团伤了多少人,贡使伤势如何?”我问。

“这个,具体还不知道,只是后半夜那院子里闹得很凶,不到五更,当地的衙门就赶到了。”柴茂说,“刚刚,当地衙门觉得事态严重,自己无力处置,就请了邵大人过去,大人惦记殿下的安慰,只是又怕推脱不去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正为难,还是邝大人和王大人几位,都说殿下必然无事,劝大人先去解决瓦剌人的麻烦,大人才去的,临去时,还再三吩咐,要我们在这里等殿下回来,也请殿下不要担心。”

“这样,”我点头,“邵大人做的很对,看来今天我们也不能上路了,留人在客栈周围守卫,其他人等,仍旧各回各处休息吧。”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简芷失血不少,这时早已经是勉力支撑,见我挥退众人,才踉跄了两步,我叹口气,伸手扶了他,“也该是吃点教训的时候了,不然永远是这样的卤莽。”

简芷歪了歪嘴,我知道他想说“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立即用眼神制止了他,凶狠的眼神,意识是“你最好闭嘴,我本来没想弄成这样的。”

外面这些人的关都好过,我们都知道难过的在里面,王睿思、邝逸如、徐文彬三个人稳稳当当的坐在我屋子里,摆出一副三司会审的架势。

“晚上的事情,是我太莽撞了,不关殿下的事情。” 简芷本着坦白从宽的原则,马上交代了事情的起因,只是,适得其反,所有人都用指责的目光看着我,以为简芷是替我顶罪的,果然,逸如说,“简芷,你不必替谁解释,白天的时候说得那么义正严词,到了晚上就不是她了,什么龙潭虎穴都敢去闯,什么天大的篓子,也都敢去捅,做事情的时候,从来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你这样袒护她,早晚有一天,她还敢闯更大的乱子。”

“真不是殿下,是我。” 简芷跺了跺脚,却猛然躺了下去,房间里顿时混乱成一团。

御林军随队带有军医,给简芷号过脉后,只说简芷失血过多,加上体内还有少量余毒未清,所以昏迷,不过并不要紧,也是他身子太娇贵的缘故,开一贴清理、滋补的药,躺一天两天就没事了。

“殿下,你不是小孩子了,再做什么的时候,能不能先仔细想想,你不为我们考虑,也不为陛下和娘娘考虑吗?”看着简芷吃了药睡着,逸如拉我出去,却站得离我远远的,神色很无奈甚至有些绝望的对我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就是我带头去闯的祸?”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其实我回来前都想过了,我既然是公主,既然是闯祸的一份子,回来自然该一力承担一切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逸如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原来我在他们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吗?我去探瓦剌人驻扎的营地,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去的话,那么我在翻墙而入之后,就会因为觉得不对劲而马上退出来,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那你想说,是简芷吗?简芷闯了祸,你碰巧遇上,救了他回来,所以你不但没有闯祸,反而是个英雄?” 逸如似乎很无力,靠在了二楼的木头围栏上,“你变了很多,过去你最起码是赶承认自己错误的,但是现在,我很失望,真的。”

我也很失望,真的,我在心里说,逸如,你看见自己的失望,为什么看不见我的失望?我也很失望,最了解我的人,如今却这样看我,是如今吗?还是他一直是这样看我的,一个除了闯祸之外,一无是处的丫头,如果不是我贵为公主,而他是我选定的侍读,大约他一天也不会停留在我身边吧?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累了,我去睡觉,邵大人回来,让他来见我。”我说着,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的关上门,其实我很想把火气发泄在这两扇咯吱作响的门上的,只是,门外已经有这样讨厌我的人了,又何必再让人家更讨厌我呢?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的解决竟然如此简单,那一夜,瓦剌使团死二十人,伤了五十余人,结果贡使居然说是自己在瓦剌政见相左的同僚,意图阻止他想大明表示和平共处的奇$%^书*(网!&*$收集整理诚意,才派人才行刺自己的,就这样轻松的带过了事情的经过和真相。

然后,当天下午,他们处理了死伤众人后,居然就连夜离开了平定州。

第二天,我们也起程回京。

一路上我一直是沉默的,不想同任何人说话,因为觉得累,很累很累,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在精神上,这些年里我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因为害怕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乱,只是,害怕又怎样呢?所以,我只想放下自己心里积压的包袱,好好轻松一下,孤独是我前世的最爱,人只有在独处时,才不必时时处处武装自己,才能最轻松、最真实,现在,我就想轻松而真实,所以,我拒绝任何人的打扰。

密闭的车厢,我吃饱了睡,睡醒了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然后累了就继续睡,就这样,回到了京城。

28正统十三年的早春,格外的寒冷,正月在南郊,父皇主持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祭祀,我在冷风里站久了,回宫几日后就病倒了,这些年里,还是第一次,我的病来势汹汹。

病愈已经是早春二月了,按照惯例,我该回到上书房,继续学习功课,这一年,我的功课开始有了变化,父皇授意,加了什么《女训》之类的书进去,吩咐每日下午,专门讲授给我同文芝、文兰姐妹。

当然,书在我手里随便一翻,转眼就被我丢进角落里落灰去了,这些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的书,还是不要讲给我听比较好,这样我的耳朵也不会不舒服,先生也不会被我捉弄得很难受。

还是除夕前,我借口让我的侍读们回家去过年,美其名曰让他们共叙天伦,实际,却叫人整理了我寝宫原本他们的房间,从此不再宣他们入宫。

我累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继续让自己相信,我只是要利用他们,这实在太困难了。如果未来已经注定了,那就该自己去承担跟面对,我这样拖着他们,搞不好是要连累他们一起送掉性命的。

莫不如就此远离,大家各归各处,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想再连累他们,不想他们因为我而受到更多的伤害。

于是,我借口身体不好,也不再去上书房读书,只是每日督促见浚,读书、习武,不可有一日的松懈。

这一年,他有六岁了,却仍旧如孩提时代一样的听话,时时依偎在我身边,初学武功是很辛苦的,也难为他从来不叫一声痛。

心痛他的是我们的母亲,因为我一直称病,她也不能安心,总是时时来看我,自然也常常见到烈日下蹲着马步的见浚。

“你弟弟早晚是要继承皇位的,学这些有什么用处,没的累坏了身子,还是算了吧。”母亲说。

“男子汉大丈夫,将来要统帅国家,更应该有好的身体,跟坚韧不跋的毅力,若然一个人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将来还能指望他保护父母兄弟子女,乃至整个国家和无数臣民吗?”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母亲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炖更多的补品送过来给我们姐弟。

当然,我也并不想逼见浚太急,人不是一口吃成的胖子,见浚也不会在我一觉醒来就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多的时候,我也愿意陪他玩闹,让他过些普通孩子的生活。

“皇姐,怎么很久也不见逸如哥哥,你叫他来陪我玩好不好?”一日,见浚终于忍不住问我。

“皇姐陪你玩不好吗?为什么还惦记要找别人玩?”我一阵的伤感,故意皱起眉头,问他。

“我是男孩子,皇姐是女孩子,男孩子要玩男孩子的游戏的。” 见浚小大人一般的说。

“那叫你那些侍读陪你玩吧。”我说,一边准备吩咐人去传。

“不要,那我还是和皇姐玩吧。” 见浚却抱住我的腿,不让我叫人。

“你不是要玩男孩子玩的游戏吗?怎么又不肯了?”我笑他,一边蹲下来看他。

“我要和男人玩,谁和那些爱哭的小鬼一起玩。” 见浚说的理直气壮,我只能干笑,他口中的那群爱哭的小鬼里,4个孩子的年纪都比他大一到两岁,只有两个和他同龄的,真不知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一群小鬼了。

几天后,我终于被见浚缠不过,传了逸如进宫。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也应该留在寝宫里,就如同过去很多年中一样,听听他的琴声,或是同他下一盘棋,将太平粉饰到底,只是,传话的太监走后,我就坐不住了。

我发誓我不是因为上次他那样的误解我,所以才不想见他的,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见他。

这许多年,他们一直在我身边,熟悉的就如同自己的骨头和血肉一样,这种已经深入骨髓的感情,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可是,如果历史不会改变,继续这样跟着我,对他们来说,又能怎样呢?

我信步到了御花园,春寒料峭,四下里还是满萧瑟的,少了浓密的树木遮挡,当王振前呼后拥的出现时,我也只能站住。

“老奴长生,给公主殿下请安,公主千岁!”王振满脸堆笑,居然几步就走了过来,还做了个下跪的姿态,当然,他是不跪的,父皇面前,他尚且免跪,又何况于我呢。

“王公公今天兴致不错呀,这个时辰,就在外面散步了。”我也笑笑,虽然只是脸上皮肉牵动。

“哪里,长生是奉了命,要给皇上办差。这不,早听说殿下一向病着,皇上着急,长生心里也急,就惦记着要给殿下去请安,只是睿思那小子也每天闷在家里,长生就疑心,是这小子不知好歹,开罪了殿下,怕殿下连带着看长生心里也不受用,才没敢去。如今看见公主大安了,长生心里也安慰,竟连皇上吩咐的差事都放下了呢。”王振仍旧盯着我,嘴上笑着,连眼睛里也是笑容,只是,那目光,却让人十万分的不舒服。

“王公公还有要事的话,本宫也不敢多耽搁,您请便吧。”我只能这样说,心里却惦记起一件事情。

“不急、不急,长生还没跟殿下您道喜呢?”王振却忽然又起了一个话头。

“道喜?”我斟酌着这两个字,“本宫竟不知道,这喜从何处来呢?”

“回殿下,这几日,皇上正叨念着,公主已到及笄之年,也该选个驸马了,这难道不是件天大的喜事?”王振说着,忽然停了停,“既然殿下身子大安了,不日也要重回书房,长生明日就吩咐睿思来伺候着,若是他做错了什么,殿下只管罚他就是了,只别气坏了身子。”

我皱眉,只是不等说什么,王振已经退开两步,走了。

我知道王振今天的话,实在是话里有话,只是,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毕竟,这天下,还是姓朱的,而我刚刚,想起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父皇在批阅奏章,我大略瞧了瞧,都是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兵部的折子到这里的,只有关于雁门关需要再拨一批粮草这一宗。

“宁儿今天觉得怎么样?这天还这样冷,也不好生在你寝宫里呆着。”父皇见我来倒很高兴,一边让我坐在身边,一边吩咐人熬些姜糖水给我。

“儿臣没事了,是来给父皇请安的。”我笑笑,拉着父皇的衣袖说,“我不要姜糖水,倒是父皇这里的一味红豆汤还好,也不知道厨子是怎么熬的,那样的香滑,今天,我就只要吃这个。”

“我倒是什么好东西,你这孩子,喜欢吃的话,回头叫厨子到你宫里伺候,想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都行。”父皇哈哈一笑,下面伶俐的宫人赶紧去吩咐厨房煮红豆汤去了。

“红豆汤好,也不能常喝,还是下会再到父皇这里喝好了,这个御厨,在父皇身边伺候多年了,还是留在这边的好,”我推辞,“毕竟身边有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

“是呀,有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所以,父皇才要他去你宫里听差呀,把你照顾好,也是给父皇分忧呀。”

“可惜一个好厨师就容易找,朝廷里,能为父皇分忧的人,就不容易找了到那么合心合意的了。”我借机说。

“宁儿想说什么?”父皇问道。

“于谦。”我说,“儿臣虽然没有同他深谈,但他任上,百姓都称他为于青天,旁观他的为人,确实是处世公允。别的不说,单说他任上威惠流行,太行伏盗皆避匿,就让人钦佩了。儿臣愚见,若仍放此人在地方,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于谦吗?”父皇挑了挑眉,“父皇知道他,当年父皇以及下旨,给了他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过山西、河南吏民伏阙上书,请留他继续巡抚当地的,以千数计,所以父皇才命他再留任几年的,如今……容父皇在想想。”

我笑,不再多说,一时,红豆汤煮好,爽快的吃了一碗,才愉快的告退,于谦的事情,应该不难,他入了京,将来万事,就有了可能和希望了。

29正统十三年的早春,格外的寒冷,正月在南郊,父皇主持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祭祀,我在冷风里站久了,回宫几日后就病倒了,这些年里,还是第一次,我的病来势汹汹。

病愈已经是早春二月了,按照惯例,我该回到上书房,继续学习功课,这一年,我的功课开始有了变化,父皇授意,加了什么《女训》之类的书进去,吩咐每日下午,专门讲授给我同文芝、文兰姐妹。

当然,书在我手里随便一翻,转眼就被我丢进角落里落灰去了,这些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的书,还是不要讲给我听比较好,这样我的耳朵也不会不舒服,先生也不会被我捉弄得很难受。

还是除夕前,我借口让我的侍读们回家去过年,美其名曰让他们共叙天伦,实际,却叫人整理了我寝宫原本他们的房间,从此不再宣他们入宫。

我累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继续让自己相信,我只是要利用他们,这实在太困难了。如果未来已经注定了,那就该自己去承担跟面对,我这样拖着他们,搞不好是要连累他们一起送掉性命的。

莫不如就此远离,大家各归各处,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想再连累他们,不想他们因为我而受到更多的伤害。

于是,我借口身体不好,也不再去上书房读书,只是每日督促见浚,读书、习武,不可有一日的松懈。

这一年,他有六岁了,却仍旧如孩提时代一样的听话,时时依偎在我身边,初学武功是很辛苦的,也难为他从来不叫一声痛。

心痛他的是我们的母亲,因为我一直称病,她也不能安心,总是时时来看我,自然也常常见到烈日下蹲着马步的见浚。

“你弟弟早晚是要继承皇位的,学这些有什么用处,没的累坏了身子,还是算了吧。”母亲说。

“男子汉大丈夫,将来要统帅国家,更应该有好的身体,跟坚韧不跋的毅力,若然一个人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将来还能指望他保护父母兄弟子女,乃至整个国家和无数臣民吗?”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母亲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炖更多的补品送过来给我们姐弟。

当然,我也并不想逼见浚太急,人不是一口吃成的胖子,见浚也不会在我一觉醒来就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多的时候,我也愿意陪他玩闹,让他过些普通孩子的生活。

“皇姐,怎么很久也不见逸如哥哥,你叫他来陪我玩好不好?”一日,见浚终于忍不住问我。

“皇姐陪你玩不好吗?为什么还惦记要找别人玩?”我一阵的伤感,故意皱起眉头,问他。

“我是男孩子,皇姐是女孩子,男孩子要玩男孩子的游戏的。” 见浚小大人一般的说。

“那叫你那些侍读陪你玩吧。”我说,一边准备吩咐人去传。

“不要,那我还是和皇姐玩吧。” 见浚却抱住我的腿,不让我叫人。

“你不是要玩男孩子玩的游戏吗?怎么又不肯了?”我笑他,一边蹲下来看他。

“我要和男人玩,谁和那些爱哭的小鬼一起玩。” 见浚说的理直气壮,我只能干笑,他口中的那群爱哭的小鬼里,4个孩子的年纪都比他大一到两岁,只有两个和他同龄的,真不知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一群小鬼了。

几天后,我终于被见浚缠不过,传了逸如进宫。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也应该留在寝宫里,就如同过去很多年中一样,听听他的琴声,或是同他下一盘棋,将太平粉饰到底,只是,传话的太监走后,我就坐不住了。

我发誓我不是因为上次他那样的误解我,所以才不想见他的,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见他。

这许多年,他们一直在我身边,熟悉的就如同自己的骨头和血肉一样,这种已经深入骨髓的感情,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可是,如果历史不会改变,继续这样跟着我,对他们来说,又能怎样呢?

我信步到了御花园,春寒料峭,四下里还是满萧瑟的,少了浓密的树木遮挡,当王振前呼后拥的出现时,我也只能站住。

“老奴长生,给公主殿下请安,公主千岁!”王振满脸堆笑,居然几步就走了过来,还做了个下跪的姿态,当然,他是不跪的,父皇面前,他尚且免跪,又何况于我呢。

“王公公今天兴致不错呀,这个时辰,就在外面散步了。”我也笑笑,虽然只是脸上皮肉牵动。

“哪里,长生是奉了命,要给皇上办差。这不,早听说殿下一向病着,皇上着急,长生心里也急,就惦记着要给殿下去请安,只是睿思那小子也每天闷在家里,长生就疑心,是这小子不知好歹,开罪了殿下,怕殿下连带着看长生心里也不受用,才没敢去。如今看见公主大安了,长生心里也安慰,竟连皇上吩咐的差事都放下了呢。”王振仍旧盯着我,嘴上笑着,连眼睛里也是笑容,只是,那目光,却让人十万分的不舒服。

“王公公还有要事的话,本宫也不敢多耽搁,您请便吧。”我只能这样说,心里却惦记起一件事情。

“不急、不急,长生还没跟殿下您道喜呢?”王振却忽然又起了一个话头。

“道喜?”我斟酌着这两个字,“本宫竟不知道,这喜从何处来呢?”

“回殿下,这几日,皇上正叨念着,公主已到及笄之年,也该选个驸马了,这难道不是件天大的喜事?”王振说着,忽然停了停,“既然殿下身子大安了,不日也要重回书房,长生明日就吩咐睿思来伺候着,若是他做错了什么,殿下只管罚他就是了,只别气坏了身子。”

我皱眉,只是不等说什么,王振已经退开两步,走了。

我知道王振今天的话,实在是话里有话,只是,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毕竟,这天下,还是姓朱的,而我刚刚,想起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父皇在批阅奏章,我大略瞧了瞧,都是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兵部的折子到这里的,只有关于雁门关需要再拨一批粮草这一宗。

“宁儿今天觉得怎么样?这天还这样冷,也不好生在你寝宫里呆着。”父皇见我来倒很高兴,一边让我坐在身边,一边吩咐人熬些姜糖水给我。

“儿臣没事了,是来给父皇请安的。”我笑笑,拉着父皇的衣袖说,“我不要姜糖水,倒是父皇这里的一味红豆汤还好,也不知道厨子是怎么熬的,那样的香滑,今天,我就只要吃这个。”

“我倒是什么好东西,你这孩子,喜欢吃的话,回头叫厨子到你宫里伺候,想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都行。”父皇哈哈一笑,下面伶俐的宫人赶紧去吩咐厨房煮红豆汤去了。

“红豆汤好,也不能常喝,还是下会再到父皇这里喝好了,这个御厨,在父皇身边伺候多年了,还是留在这边的好,”我推辞,“毕竟身边有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

“是呀,有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所以,父皇才要他去你宫里听差呀,把你照顾好,也是给父皇分忧呀。”

“可惜一个好厨师就容易找,朝廷里,能为父皇分忧的人,就不容易找了到那么合心合意的了。”我借机说。

“宁儿想说什么?”父皇问道。

“于谦。”我说,“儿臣虽然没有同他深谈,但他任上,百姓都称他为于青天,旁观他的为人,确实是处世公允。别的不说,单说他任上威惠流行,太行伏盗皆避匿,就让人钦佩了。儿臣愚见,若仍放此人在地方,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于谦吗?”父皇挑了挑眉,“父皇知道他,当年父皇以及下旨,给了他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过山西、河南吏民伏阙上书,请留他继续巡抚当地的,以千数计,所以父皇才命他再留任几年的,如今……容父皇在想想。”

我笑,不再多说,一时,红豆汤煮好,爽快的吃了一碗,才愉快的告退,于谦的事情,应该不难,他入了京,将来万事,就有了可能和希望了。

30回寝宫之前,我大约盘算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个时辰,逸如是不是已经回去了,若是回去了还好说,若是还在……

有心打发人回去看看,但是我身边的人,哪有逸如不认得的,外一被他发现,反而露了形迹,索性再找个地方逛逛才好,这个时候,自然没有比母亲那里更合适的地方。

“你究竟怎么了,预备躲我们到什么时候?”才转身,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不远处传出。

“奴婢给王大人请安。”我身边的小宫女都很机灵,马上转身,低头行礼。

“好巧呀,睿思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镇静,要狠心,然后微笑着转身。

“我服侍的主子如今看我不顺眼,一脚把我给踢开了,所以清闲得很。” 睿思说着,语气轻松,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只能长长的叹一口气,“睿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说到书上的大道理,你只怕记得比我还多一些,如今我也不想在这里细数,我只说最简单的,强极则辱的道理,你不会不懂。我如今只是累了,我需要休息,难道你不需要吗?”

“你累了?” 睿思如同不明白我说什么似的,重复着我的话,神色渐渐有些暴躁起来,“这么多年,你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上,让我们按照你的意思做这做那,到了今天,你才累了?到了今天,你说一声累了,我们就连小丑也不必当了,直接被当成垃圾了,一扔了事,公主殿下,您是这天下最高贵的女人不假,但是你就可以这样玩弄我们?”

“我没有,你……”

“住嘴,你以为人人的心都和你一样狠吗?你以为你的心是铁石的,所以别人的也都是?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逸如那样的人,因为你,他觉得上次的事情误会了你,让你伤心了,所以你不再想见他,所以他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去看过他三次,三次他都喝得烂醉,人瘦得脱了像,邝大人却连问都不敢问他一声怎么了,那天实在支撑不住,昏倒在自己的房间里,请了大夫,他却不肯吃药。我们都以为你因为上次的事情受了委屈,这会病着,都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然后替你病,替你痛,你呢?你早就没事了,却还拿着病来折磨别人,折磨关心你的人,你就这么开心?”

“我……”

“我不想听你再说什么了,什么也不想听,永宁,你是公主,在这紫禁城里,你是公主,可是走出去呢?你除了闯祸还能做什么?你承认吧,除了公主的头衔,你根本一无是处,所以,我为什么要这么傻,这么傻的让你玩弄一次又一次,这么傻到把刀柄递到你手里,让你来反复割我的心,你累了,告诉你,我也累了,所以,就如你所愿吧,到此为止,我不奉陪了,您请便。”

说着,王睿思就这样转身就走,不再回头,我用力的抬起头,去看头顶四方的天空,天色有些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一般,还是下雨吧,下雨会让人心里好过一点……

王睿思渐走渐远,终于消失在层层宫门之外,“你变聪明了,这样是最好的。”我告诉自己,放他们走吧,趁如今还来得及。

天到下午,还真的就下起雨来了,早春的雨不大,雨丝缠绵细密,很多人喜欢称这样的雨是牛毛细雨,只是,牛毛真的能这样的纤细吗?细到你觉得这每一滴雨都不是落在油纸伞上,而是绵绵的,散落心头。

王睿思的话始终盘桓在心头,堵塞着心口,闷闷的,透不过气的疼痛着。

我没有去母亲那里,我这个时候脸色不好,心更混乱,去了也是白让她操心一回,只是,我也没有回到寝宫,我不知道邝逸如有没有离去,睿思说他病了,这么多年里,我还从来不知道,逸如也是会病的。

我只在一座座宫院间穿行,步子很大,也很急,心里反复的问自己,对还是错?

我希望他们都活着,我不觉得这个想法有错,只是,我采取的方式是不是太极端了?可是,如果不快刀斩乱麻,又当如何呢?

我没办法给自己答案,所以只能不停的走。

当然,我奇怪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各宫里地位高低不等的女人们的注意,不过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来问我一句,但是我想,再继续下去,怕是有些存心想这样那样的人,会跑到父皇那里嚼舌头了。

父皇自然不会怎样我,只是,我不想被追问怎么了,我只想找个地方,让自己静一静。

“回宫吧。”看着暮色将至,我决定,还是回到自己壳子里是最好的,因为那里安静也安全。

远远的,就有机灵的小太监自宫中跑出来,一边费力的推着两扇红木的大门,笨重的打开,下雨了,一切都变得生了锈般的毫不润滑,所以,当两扇宫门完全打开时,我已经走到了近前。

绕过影壁墙,就见见浚正站在正殿的门口,不安的走来走去,这个时辰,他该是在温书才对,我皱起眉,正打算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见浚面露喜色的看向正殿前的空地。

下意识的微微侧头,然后心如同被重锤击打了一般,人呆了片刻,才猛的推开一直遮在我头上的大伞,几步跑了过去。

“逸如?你疯了吗,这样的天,你……”

迎接我的,跪在雨中的,是一个清俊的少年,即便雨丝细密的眯眼,即便是眼睛这时滞涩的难受,我依旧认得,那时逸如,清减了许多的逸如。

他的眼神制止了我后面的话,还是那样清澈见底的眼眸,目光却散乱而迷离,“永宁……殿下?”

“是我,你起来,快点起来。”我慌乱的想去拉他,却无论如何也拉不起他明明消瘦如斯的身子。

“我问过简芷,那天我气极了,也怕极了,才口不择言,连事情的真相都没弄清楚,这些与他们都无关,你气,就只气我吧,让他们回来吧。”他说,声音虚弱。

“不是,我没有气你,我只是气自己,不是……逸如,你先起来,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呢?”我很慌乱,因为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猛然滋生,我要失去他们了,永远的,怎么办呢?

“那就好,你不怪他们,肯让他们回来陪伴你?”见我点头,逸如一笑,“殿下,你年纪也大了,不能再如孩子时的任性了,以后我不在这里,你得自己学着面对很多事情,无论多让人觉得烦躁,都要学会控制自己的火气,发火是不解决任何问题的,只有清明的心态,才能看清你身边的人和事情。这是臣想提醒殿下的,可笑的是,臣发觉,自己也做不到完全。”

“逸如,你在说什么?你要走吗?”我忽然有些不能忍受了,先是睿思,接着是逸如,虽然他们远远的离开,是我认为的最好的结局,可是事到临头,为什么我的心这样的难过呢?难过得好象刀在扎她一般。

“殿下长大了,已经不需要臣的陪伴了,臣今天来,也是希望向殿下请罪,请殿下原谅臣以往的一切过失,自此后,臣也当远别朝堂,闲云野鹤,去过一些更简单的日子,臣也愿殿下以后能事事如意,日日顺心。” 逸如重重的叩首,头碰在脚下的青砖地面上,砰砰有声。

“逸如哥哥,我不让你走!”我木然站立,手回了扶他的手,却猛然见眼前人影一闪,见浚居然也跑到这雨中,一把抱住逸如,哭了起来。

“见浚,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嘶哑的发出这样的声音。

“可是,姐姐……” 见浚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我打断。

“逸如,你走吧,你的决定,本宫……”我想说,我允了,只是,眼前忽如其来的一片黑暗,瞬间笼罩了我的世界,心肺间,刺痛阵阵,只片刻,嘴里居然就有了血腥的味道。

我倒在自己寝宫正殿外的青砖地面上,刺痛让我紧缩着身子,耳边似乎有逸如惶恐的呼唤,更有见浚的号哭,只是,渐渐的,什么又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梦,只是恍惚着,不知自己睡还是醒,甚至不知自己生还是死。

惟一真实的,是刺痛,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痛了,只是觉得痛,后背冷汗直流。

待到我完全清醒,已经是月余之后的事情了。

父皇和母亲对我的病很惊恐,因为醒来时,他们都瘦了一圈不止,甚至他们的鬓发间,都有了丝缕的银色光泽。

“父皇,我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偶感风寒而已,现在已经好了。”父皇笑笑,语气很轻松,“我的宁儿从小就很少生病,这一病就惊天动地,你父皇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样的惊吓了,再要是忽然昏倒,父皇可要……罚你什么好呢?就罚你每天喝十碗红豆汤好了。”

“十碗?就罚这个?”我也笑,刻意忽略母亲眼底深深的悲伤。

“你想喝多少都成,父皇已经把那个厨子调到你这里了,以后你想吃什么甜点,只管吩咐他做去,偷偷告诉你,这个厨子的甜点,你父皇小时候也很喜欢的。”父皇还是笑,慈爱的拍了拍我,“你醒了,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我也饿了。”我说,可是当燕窝粥端上来时,却没有一点食欲,只吃了一口,就猛然咳起来,鲜血将燕窝粥染了个通红。

“宁儿……”母亲眼泪唰的涌了出来,父皇也侧过头,一连叠声的叫传太医,声音哽咽。

没有告诉我,我究竟怎么了,生了什么病,还是……但是,我却有个奇怪的感觉,就是,恐怕我是好不起来了。

躺在床上,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到咳、笑到再次吐血。

当我准备独自承担起未来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真是的,千算万算,却不如天算。

31皇宫,是一个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地方。

在皇宫,很多人、每一天都徘徊在生死之间。这个道理我曾经在很多很多的书上读到过,这些书有史官记载的正史,也有后人的杜撰的传说,只是,我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大概站得太高的时候,就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危险了。

我并不是生病了。

虽然在很多日子里,母亲总是告诉我,我因为风寒入骨,所以病了,但是我却从太医很少的言语中隐约觉得,我可能不是生病了,至于我为什么不是生病却还如此虚弱,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太医不知道,我身边服侍我饮食的宫女、太监也不知道。

宫中严密封锁了我的消息,甚至对我的寝宫进行了清洗。

所谓的清洗,母亲含糊其词,如果不是我发现自从清醒以来,我身边的宫女、太监都是新面孔的话,大概母亲是不会告诉我的。

“逸如呢?母亲,他……怎么样了?”我忽然雪白了脸,如果父皇不想我这样的情况传出去,甚至因此而清洗了很多人,那么,当时就在现场的逸如呢?

“傻丫头,他好好的呆在你寝宫他原来的住处呢。”母亲难得露出一些笑容,“你父皇和母亲都年轻过,你们小孩子的这点把戏呀,父皇和母亲怎么会不明白?”

我也笑,觉得这其中大约有误会,不过,他没事就好。

“你父皇提过了,今年你也十五岁了,虽然小一点,你父皇舍不得你这么早嫁人,不过女大不中留,何况你嫁人也可以在宫里照旧住着,倒没什么关系,你就乖乖的,好好吃药,好好养着。”母亲帮我掖好被角,如儿时般拍着我。

“宁儿不要嫁人。”我反对,只是躺着的时候,语气更微弱,听起来,倒好象是害羞一般。

“这孩子,跟亲娘,还害什么羞。”母亲却笑我,“那天的时候,我都听说了,逸如得罪了你,大雨天的跪在地上,你这孩子,也不管自己病还没全好,就也跑到雨地里,两个人对着哭了半天,最后吃苦头的,不还是自己。”

“不……”我想说,不是这样,母亲却不理我。

“宁儿,这件事情,你要听听娘的话,虽然你是公主,将来嫁了人,也还是人家的媳妇,君臣的礼是做给外人看的,那是咱们皇家的体面。但是夫妻相处,终究不能总自持了身份,压人家一头。所谓出嫁从夫,只要大事上不出错,私底下,你还是要尊敬驸马,不能动不动就让人立规矩,又跪又磕头的。逸如那孩子,娘也是一直看着长大的,跟你那几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他懂事妥帖。说到对你,娘可看得出,他的心是实心实意的,生在皇室的女子,千斤易得,但是这知心人,却是一个也难求的,所以,孩子,这个知心人,你得牢牢的握住才是。”

话说到这地步,母亲再说什么,我基本可以猜到了,估计只要我点头,很快,封逸如为驸马的圣旨就会下来,接着,大约就是给我大婚,当作冲喜了。

我如今究竟是怎么了,还没有弄清楚,谁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逸如如果做了驸马,那么,就一辈子要被这个头衔束缚了,即便我死了,也不能再娶,只能做个鳏夫,死死的为皇家守节。

我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能连累一个好人呢?

于是我说,“我不要,我不要他做驸马。”母亲愕然,半晌,只能忧伤的看着我,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说:“这也不是着急的事情,娘刚才吓着你了吧,这样好了,你先歇着,等精神再养好一些的时候,再讨论这个也不迟。”

我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又用了半个月的药,我的情况似乎渐渐稳定住了,不再吐血,人也有了力气,能够起床活动,太医再三的告诫我,不能剧烈运动,情绪也不能有大的波动,自然,也不能再受寒。

依着父皇和母亲的想法,我就应该继续乖乖的躺在床上,只是,我却不肯,生命是不该放在床上浪费的,趁自己能走能跑的时候,就该去跑去走,这样才不会遗憾。

就这样,两个月后,我再见到逸如。

顺着和缓的琴声,我看到他正坐在院中的一角,风带起他粉白色的长袍,于周遭的翠绿相映衬,不和谐中,却透露出极度的和谐与沉静。

“你在想什么?”我站到他身后时,却发现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居然没有发现我似的。

“一个人。”他回答得却很快,琴声顿挫间,到了高潮处,哀伤缠绵,点点入骨。

“一个什么人?”我继续问他。

“一个很远也很近的人,在我以为我终究不能也不配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上苍却又垂怜我,把一个跟随她,陪伴她的机会还给了我。”

“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机会,而是桎梏,你本来可以像鹰一样,自由的飞翔,走多远,飞多高都可以,但是因为这个人,你终将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庭院里,郁郁一生。”

“永宁,你终究还是不明白吗?只要你肯,我是愿意做任何事情的,哪怕是你心中的画地为牢,我也甘之如饴。”

“可是,值得吗?我可能没有多少日子了……”我悲哀的说,“我不想你这样的委屈一生。”

“不会的。”逸如的手终于停下,语气却很坚定,“你会有很多的日子,我也不会觉得委屈。”

“傻瓜!”我说,泪终于滑落。

“你不也是,总是自以为是的决定别人该怎么样选择跟生活,自己怎么苦、怎么痛,也不肯出声。” 逸如说着,站起身来,对我微微笑着,抹干我的眼泪,“傻瓜,你已经好起来了,别听那些庸医的话,他们不过是怕承担责任,才说得那样严重,你看,你不是一天天的好了吗?”

我一天天好起来了吗?只有我自己知道,好起来的,也不过是表象罢了。

太医的药,一天天下的猛了起来,我虽然对药没有更多的了解,但几次看过方子,很多药的分量都在逐日加重,这应该算不上好消息吧,不过奇怪的是,我的身体却真实的有了起色,能走能跑,甚至也能摆弄几下刀剑。

我恢复了到上书房的学习,除了王睿思外,其他人也重新回来陪伴我上学,不过邝逸如、徐文彬和王简芷都不再留宿宫中。

太后和母亲开始频频的带各种手饰、衣料、珍玩、古董来让我挑选喜爱的,而父皇送来的东西更多,就连近几年对我敬而远之的皇后,也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整个宫廷,人人都喜气洋洋,为我可能即将到来的大婚而准备着。

当然,朝廷中,也发生了一些事情,例如,我刚刚病倒不久,于谦就奉旨进京,成为了兵部左侍郎。

王振把持朝政多年,朝廷中大半的重臣都出自他的门下,父皇对我说,要扳倒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还需要慢慢的筹划。

只是,还有多少日子是我们可以筹划的呢?

病中,我曾对父皇建言,即便朝廷中,不少重臣都出自王振门下,但是朝廷是朱家的朝廷,天下是大明的天下,忠心的臣子为数不少,其中可堪重用的也多。与其任王振横行,不如快刀斩乱麻,趁王振没有防备,挑选信得过的内廷侍卫、御林军中的好手,一举擒住王振和死终他的党羽。波动是不可不免的,不过看谁行动更快更狠,先杀王振和这些死忠的党羽,其他人虽然跟着王振,贪图的不过是富贵荣华罢了,其实只要下旨,表示对他们既往不咎,那些人决计闹不出大的乱子。这样以来,内祸一平,就有精力,全力对付以后的事情了。

我还想告诉父皇,这些年中,我在内廷侍卫和御林军中已经物色和找寻了大量的人手,这些人都是随时可为我们所用的,反观王振,虽然也有不少护卫,不过在禁宫之中,只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趁他毫无防备,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只是,不待我说完,父皇已经摇头了,他说:“孩子,可惜你终究不是男孩,若然你是,父皇也可以享几天清福了。”

“这同不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

“若然你是男孩,这个天下,你如今的年纪也可以担当了,父皇传位给你,凭你去做你想做的。可如今,父皇还要坐在这皇位上,孩子,你不知道,守江山难呀。王振他是个太监,原本也未必有胆子真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要把他逼急了,古往今来,这教训还少吗?若然有什么差池,父皇还有什么面孔去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呢?”父皇说,“所以,还是慢慢图谋吧,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呀。”

我无语。

父皇想作一个本分的守成之君,他知道王振日益做大,也担忧,但是,只要不危及皇位,他就可以忍让,一切以皇位为底限,我又能怎么样呢?

少了父皇的支持,我可以同王振正面对决吗?

我暗自叹息,一面仍旧悄悄运做我的事情,也许真的到了那一天,即便没有父皇的支持,我也要拿下王振。

在布置人手的时候,我开始重新审视江湖,朝廷是不属于我的世界,但是江湖不同,若是能多招揽一些好手,只怕在动手的时候,会比宫中的人更有用处。

32招揽江湖中人的方法,我选择了两种,一种是通过我信得过的侍卫,由他们去联络一些武功和品行都好的人,宫中的侍卫多半都是江湖出身,很有一些朋友和人脉,应该比我自己毫无头绪来得强。

另一种,是我鼓动父皇开科,本来去年刚刚开过恩科,今年不是开恩科的时候,不过事急从全,如今大乱将至,同时增开文、武两科,破格提拔一些人才,也是情势所逼。

我知道王振也不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借机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不过,这个时候,也不能顾虑太多,开科取试,即便有他的人,也要有些本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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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对瓦剌厉兵秣马、虎视中原也不是全无耳闻,我的提议,他也动了心,只是,增开恩科,一来时间仓促,二来也没有什么名目,所以他有所迟疑。

这个幸亏我已经考虑到前头了。

几天后,京城里都开始流传一则自护国寺传出的消息,说是护国寺的高僧,也就是曾经预言过我的降生的那位大师夜观天象,发现星象有变,主我朝即将出现旷世人才,若能发掘这两人为圣上所用,就能护卫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市井中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朝堂之上,有臣子奉父皇之命去询问消息真假,护国寺的僧人只回说,大师刚刚闭关,不过大师闭关之前,确实曾经夜观天象,至于大师究竟参悟了什么,僧人皆回说不知。

于是有大臣建议,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预言已出,不如顺应这一说法,开一届恩科,同时招考文、武人才,对朝廷有利而无害。

自然也有人反对,说大师并没有证实自己是否真说过这样的话,何况市井流言不足以取信,开恩科,朝廷要支出不少钱,而且事出仓促,各地的举子并无准备,乡试、会试根本来不及准备,盲目开科,劳民而伤才。

于是,同任何一项决定作出之前一样,朝廷里的大臣无外乎是分成三种,赞成、不赞成、既不赞成也不说不赞成。一连几天,我都听说,就要不要开恩科的事情,朝廷里吵成一团。

让人觉得诡异的是结果。

经过七、八天毫无意义的争论后,王振建议,不以开恩科的名义去招募传闻中说的人才,既然是天意要降人才于大明,那无论采取什么方法,这两位人才还是会出现,那么不如直接由各地府县举荐人才,京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也有举荐之责,大家细细的访查,三个月后,将这些人才会聚京城,进行考试。

这个提议在当天就通过了。

我知道父皇脸上笑的时候,心里定然笑不出来。

王振的提议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简化了手续,而且由官员举荐,似乎也保证了人员的质量,不过实则,各地官员加上京城四品以上的诸位,不少人能从中赚取大量的好处,至于他们举荐的人才的素质,哼……而且,最重要的是,父皇耗费多日都没能确定的事情,只被他三言两语就轻易的解决了。

我又一次不得不承认,这只历经了三朝的老狐狸,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不动声色的见招拆招本事,只怕放眼整个朝廷,无人能出其左右了。

先前我想,如果我是父皇,就该趁此时果断的除了他,只是,如今看来,要除去他,也并不那样简单。

傍晚,我照旧去父皇那里,请安,顺便也赖在父皇身边,让他的厨子多做几个精致的点心,然后聊几句。

宫门开着,几个王振的亲信太监都零散的站在院中,见我进来,都一脸假笑,凑过来请安。

“今天几位总管都很清闲呀!”我笑笑,点头,脚步却不停留。

“老奴们是过来回事情的,碰巧皇上正同王公公说事情,老奴们不敢打搅,只得等候在门口。”其中之一忙说。

父皇在同王振说事情?我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今天在朝堂之上,王振已经让我们见识了如今风往何处吹的事实,这会退朝,又巴巴的赶来,必定没有怀什么好心眼,只是,他还要如何呢?

脚步也不停,中间有几个小太监凑过来,伸着胳膊要拦我,都被我轻松的挥到一旁,平时我进出父皇的寝宫,也是不需要通报的,小太监也不敢太用力阻拦我。

“重庆公主是朕的第一位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婚事岂同儿戏?”脚未及迈进大殿,我已经听见了父皇的声音,隐有薄怒。

“皇上圣明,正因为公主身份尊贵,非常人能及,臣才建议,在这次选才的时候,从中挑选最好的一位,封为驸马。一来,这次挑选人才,同时考核文武,能脱颖而出的,必定是无双的国士,不至于委屈了公主;二来,天下贤德之士,看到陛下如此重视这次选拔,愿意将您最心爱的公主许配给获胜者,又有谁能不为陛下求贤若渴之诚心打动?这已经是一举两得,何况,臣还有第三个理由,就是瓦剌。皇上以为公主挑选驸马为名,召集天下人才,必不会引起瓦剌国主的猜疑,这样一来,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臣为皇上设想这三方面,还望皇上明白。”王振的声音,清清楚楚,他的话,自然我也听得一字不漏。

原来如此,王振忽然支持召纳贤才,原来最终的目标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我冷笑,便如你如今所愿又能如何,结局,没有人能预测,我不能,他同样也不能。

父皇沉吟了良久,仍旧不同意,“按先生所说,似乎一句三得,但是若然考到第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有妻有子之人,重庆公主又怎能相许,莫说朕不能答应,就是太后那里,也必定是不行的。”

“皇上多虑了,我们不妨在旨意的后面加上,若是应考者已有家室,当另行重重封赐等字,不就可备万全了?”王振说。

“父皇,儿臣也觉得,王公公说的有道理。”我见父皇仍旧准备摇头,只能自行开口,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王振如今的希望我尚能揣测,若是仍旧不许,还不知他还要想出什么法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若是如此,还不如将他的作为都放在眼前,看着比较稳妥。

“宁儿?你何时来的?”父皇皱眉,神色很沉郁。

“老奴长生,叩见殿下。”几乎是同时,王振也拖了长音,转身施礼,不过不同的是,他嘴里说叩见,实则,身子连动也没有动,头也不低,不过眼皮下垂而已。

“儿臣刚到,就是王公公在讲,他为父皇筹划的三个方面的时候到的。”我笑,几步走到御案前。

父皇看了我两眼,终于在已经拟好的圣旨上用了玉玺,然后,王振告退,殿中便只剩下我们父女。

“宁儿,其实父皇可以坚决不答应的,这样一来,你也不必受这样的委屈了。”父皇说,“是父皇没有用,保护不好你。”

“父皇何必这样说,这说不定,不是一件坏事。”我安慰他,“那老狐狸心满意足的时候,就不会再生出其他的差头了,国家用人之际,暂且如此,以后还会有其他的法子。”

父皇不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头,长叹一声。

回到寝宫,逸如已在等我了,依旧是在他最喜欢的花树下,不过却没有弹琴,而是自己琢磨着一局残棋。

那是我们昨天没有下完的,当时我错下一字,本来已经站了上风的棋局便被他扭转了,习惯性的耍赖,若是从前,逸如定然会让着我,让我拣回下错的,重新来过,但是昨天他偏偏不肯,于是我就不肯再玩了,自然,棋局也就没动。

逸如今天坐的,是我昨天的位置,持的,也是我昨日的黑子。

“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我们重新再战好了。”我觉得对逸如很愧疚,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稳稳娶到我的时候,我却忽然应允了要招这次文、武比试中获胜之人为驸马,我不知道自己答应的理由是不是如自己刚才想的般充分,亦或是,我的心还没有定下来,她还不甘于就这样平淡的嫁为人妻?

伸出去要拣棋子,顺便搅乱棋局的手,被逸如握住了,他轻轻将一枚黑子放在局中,瞬间,白子大乱,胜负高下,竟又有了巨大的转折。

“永宁,你看,昨天你只要在想一会,一切就会不同的。” 逸如笑着看我,却并不放手。

我一愣,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看他,却觉得他一派平和,与平时并无二样。

“逸如……”我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情,想对他说对不起,然后问他会不会去参加这次的考试。只是,他却不让我说下去。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去。”他说,“我不想再退了,何况,我未必输给他。”

一时,树下忽然的静了下来,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彼此相闻,逸如的手紧紧握着我的,直到我焦躁了几天的心,终于恢复了平和。

事情不会因为我担心,就不继续发生,自从我病好之后,出入宫廷就更加轻松了,开始王振的人仍旧整日里在背后鬼祟的跟着我,不过时间久了,也对我每天出宫后,几乎一模一样的行程赶到了厌倦,开始自己找地方偷懒去了。

我的去处基本是固定的,茶楼、市场,饭馆,逸如、文彬和简芷轮流伴着我,一路吃喝玩乐。

最近,京城的市井中,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兰苑里的花魁兰心姑娘,因为兰心闭门谢客已经有几个月了,不少京城的达官显贵,捧金捧银的去了,却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即便是京城中的文人们,也不再能凭一副对联,进入那幽雅深沉的兰苑了。

“妈的,当了婊子还在这里立牌坊,老子听说这兰心美得很,特意找了个善对对子的书生,老远从河南带回来,花了多少银子,这娘们说一句不见客,还真就敢把咱挡在外头,等……”不待他说完自己的豪言壮语,饭馆里的伙计已经凑过来,一把按住了这客人的嘴。

“呸!呸!呸!你干什么,就这样乱摁?”客人火了,一把推开伙计。

“得罪了,您哪,一听口音就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京城有京城的规矩,有些话,是听得说不得,有些话,是连听也听不得的,这事是……的。”说到后来,伙计是凑到客人的耳边,这样那样的说了一番。

“嘿……”客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尴尬,声音有些发颤,胡乱的念叨了两句话,就飞也似的跑了。

33“如今这是怎么了,忽然一个青楼里的姑娘也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街上的人都吃饱了撑着了吗?”刚吃了红焖牛肉,剔着牙的王简芷冒出一句,同时,鼻子里还发出不屑的哼声。

“听说哪个叫兰心的姑娘,可号称京城第一美女,而且她的兰苑也不是普通的青楼,” 徐文彬回了一句。

“青楼就是青楼,能有什么不同?”文兰今天也在座,听了文彬的话,撇了撇嘴。

“兰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规矩,就是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凭你再有权势、金钱,要进这兰苑的门,都要在大门口一众上联中挑选一条,对仗工整合了花魁姑娘的心意,不管有钱没钱都可进入;否则,虽有千金,亦不能得其门而入。就是这规矩,倾倒京城无数才子。”文彬好心的解释,却又尴尬的收口,因为不止是文兰,还有文芝、简芷和我,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这个……我也是听说的。”

“谁知道你是听说还是自己根本就去过。”文兰本来挨着他坐,这时忽然起身,推了推她姐姐,硬挤到我们的椅子上,她这一动,文彬脸刷的就红透了,嘴上只反复说:“这些年每天都在一起,怎么……我哪有……我……”

“呸!谁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文兰啐了一口,见他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彬也不再多说,只专心对付眼前的茶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知道,那兰心身后的人,是睿思,只是,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酒足饭饱,文兰起身,对我说:“这会回去还早,我们去集市逛逛吧,我还想买那天殿下给的那种桃核刻的小花篮,小船什么的,摆着又好玩又可以戴。”

“要我说,集市上那个摆摊刻生肖的才有趣,你难得出来一次,一会去看,我也买一套给你玩。” 简芷对文兰说,有些献宝的意味,其他人只看着他们,但笑不语。

“就是你上次买回来给殿下的?”文兰问,也不等回答,就自顾自说起来,“那些蠢笨的家伙有什么好看,我才不要。”

“兰儿,你只会胡说,越发没规矩了。”文芝推了她一把,一边教训她。

“我……”文兰待要辩解,却又猛停了口,看向我,多少有些讪讪的,我估计她想起来了,她口中那些笨重的东西,正是我最喜欢把玩的东西。

“算了,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好了,文芝文兰难得出来一趟,今儿人又齐全,我们玩到天黑再回去也不迟。”我站起来,打个圆场。

“天黑?你身子可以吗?” 逸如却皱起眉。

“她身子不可以?你今天怎么了,淘气她什么时候落在人后了?怪了,今天人人都很怪。” 简芷抖了抖衣衫,推了逸如一把,“难得今天大家都在,别这么扫兴,走!”说完,便当先走了出去。

逸如叹了口气,也不便解释,只能转而看我,我笑笑,扬扬头,表示没事,我的病来得急,吐血昏迷,生死之间徘徊,去的也快,如今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还会复发,却也同平时无异,这让我越发觉得,其中似乎大有玄机了。

集市上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最近我几乎天天出来,倒习惯了,文芝、文兰姐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次出门还是我们去山西的时候,此时自然是看什么都稀罕,眼睛也不够用了,不大的功夫,就买了一大堆的面具、泥人、风车之类的玩具,

“女人真麻烦,买起东西来,兴奋得什么似的。”东西几乎都落到简芷手中,见我们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开始后悔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文兰喜欢的,你只帮她拿一会就不耐烦了,那将来要是把她许给你,这一辈子你怎么受得了?”我靠近他,小声在他耳边问了一句。

“我受得了的!”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简芷回答得却又快又干脆,加上嗓门惊人的大,这突然的一嗓子,不仅吓了还没来得及从他身边撤开的我一跳,也让半条街的人“唰”的看了过来。

“傻子,你受得了什么?”文兰也奇怪,回头看他,要笑不笑。

“我……”简芷开口,我怕他胡说,赶紧在身后用手指戳了他一下,于是简芷说:“我刚刚太困,说梦话呢,别理我。”

周围的人哄笑,文兰跺了跺脚,走开了。

“君无戏言的,殿下。” 简芷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

“那你对君去说吧,我又不是。”我也一笑,走开了。

“你明明说了……” 简芷追上我,不一不饶。

“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想娶老婆就自己想想办法吧。”我仗着一身男装,也不用避讳,低声说话,说完就抬手就不客气的推了简芷的头一下。

如今我时好时坏,该为他们筹划的事情,也该提早进行了。简芷憨厚正直,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对象,更难得他对文兰的心意,如同我们这样出身的女子,正是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人也难求。也许文兰此刻并不爱简芷,不过,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性情也相投,少女时期的感情,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爱,那其中,仰慕和向往的成分更多,这样去看的话,文兰嫁给简芷,未尝不会幸福。

当然,我知道,这也有我私心的成分,所以今天我也只把话点到此处,人生因缘即会,谁又能预测明天呢?

“前面是什么地方,怎么家家都点红灯笼呢?”忽然,走在前面的文芝站住了,回头问我们。

“那里不是你们女孩子该去的,还是回去吧。”文彬最先开口。

“你又知道?”我同文芝、文兰几乎不约而同的开口,那个地方上次我来过的,是一条花街,著名的兰苑也在此处,不过文彬居然也知道,当然,他是男人,知道也不奇怪,不过感觉还是好奇怪呀。

“那个,门口站着的女人一看就不正经,当然不该去。”文彬是个好人,嘴又不善于辩解,这会又闹了个大红脸。

“兄弟,你不够意气,这些地方你都来了,还是自己来,也不叫我。” 简芷不知死活的冒出一句,随即哀号一声,我们看时,只见他夸张的抱着脚满地乱窜,而文兰气臌的站在一旁。

“别闹了,天不早了,大家回去吧。”一直站在我身边的逸如开口了,一边拉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你们看,那是王顺不是?”转身的瞬间,文芝忽然说,手指想一侧。

王顺是睿思的小书童,过去也常在宫里走动,所以大家都认得,这一看去,果然是他。

“这个小猴,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就学人家逛这里,该死!” 简芷跺脚,也不等别人反应,几步上去,拎小鸡一般,就在人堆里,把王顺拎了过来。

34王顺是睿思的小书童,过去也常在宫里走动,所以大家都认得,这一看去,果然是他。

“这个小猴,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就学人家逛这里,该死!”简芷跺脚,也不等别人反应,几步上去,拎小鸡一般,就在人堆里,把王顺拎了过来。

“今天这是吹什么好风,王顺请殿下安,请各位大人小姐的安。”王顺是一贯的千精百灵,被揪到我们面前,不过稍稍惊讶的一下,就在脸上堆起了大大的笑容,弯腰作揖。

“小猴儿,你不好好跟着你家公子,这个时辰怎么跑这里来了?”简芷仍旧一把揪起王顺,按在眼前,问他。

“这个……”王顺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直转,“我家公子整日在家里,也不出门,看小的闲着难受,就放了一会假,让小的出来溜达溜达,也是这边人多,没留神就走过来了,想奇$%^书*(网!&*$收集整理不到,殿下和几位大人也在。”

简芷眼睛一瞪,正想说什么,文芝已经先笑了,“这王顺,难怪大家都叫他小猴,当真是比猴子还伶俐十分,简芷别再问他了,再问他,他也是没有不是,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什么他的不是,我们的不是,不懂!”简芷皱眉,“你家公子在家,好呀,正好我们也没什么事情,就去找他喝酒也好,这小子有阵子不露面了,也不知道又唱哪一出,带路吧,我们去找他。”

王顺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出汗了,还是被简芷突然的问题吓出了冷汗。

“简芷,别胡闹了,天不早了,还要送殿下和文芝、文兰回去,要喝酒,回头再说。”逸如拦下他。

“怕什么,咱们人多,这里又是京城,便是晚点回去又能怎么样?”简芷却很固执,“睿思这些日子不声不响也总不露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我打发人去请了他几次,他也不肯出来,今天大家都在,不如去找他,有什么不痛快,谁招惹了他,当面说个清楚,以后就还跟从前一样,多好。”

“简芷,这回我觉得还是逸如说的对,咱们先送殿下他们回去,你若是坚持要去看睿思,就咱们三个人去好了,这样喝到天亮也随你,多好。”文彬说。

“要我说,还是简芷说的对,睿思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不来宫里,平时我们也没有机会出来,这会先去看他,倒是件正经事情。”我正想说,还是先回宫,文芝却忽然插了一句进来,一边还拉了我的手,“殿下也这样想是不是?”

我苦笑,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如何,于是我说:“王顺带路吧。”

“是!”王顺答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脸色比我的还差,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却小而细碎,像裹了小脚的女人一样。

“你小子能不能快点走。”简芷推他。

王顺答应了一声,快走了两步,却又慢了下来,小脑袋左看右瞅,这下子,又走了几步,终于,简芷也发觉不对了。

“小猴,你不是耍我们吧,说,你家公子究竟在哪里?”简芷喝问,也站住了脚。

“殿下,几位大人,饶了小的吧,小的……公子这几天确实没在家,他回了老家了。”王顺说。

“满嘴的胡言,你家公子回了老家,你怎么还在?”简芷火了,抬脚就要踹过去,文彬忙拦了他,走过来问:“你说实话,你家公子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公子没事,不是,他有事,他没事,他……”王顺吞吞吐吐,这下文芝也着急了,“你这孩子素来爽利,今天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说呀!”

“公子他……”王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忽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说话呀,你想急死我们呀!”文兰跺脚。

“小的本不敢说,可是前阵子公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转了性似的,天天喝酒,也不去宫里,我家大人说了他几次,急的要动家法,可他也不停,这阵子,索性家也不回了。”王顺说。

“他不回家,住在哪里?”文芝问,声音却有些颤抖。

说句实话,我并没以为,自己还会第二次踏进兰苑的大门。

不是因为这里是风尘之地,其实早前远远的见过那位兰心姑娘之后,我甚至觉得,这里比很多地方不知道要高雅上多少倍,但是,我仍旧没打算再来,更不用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王顺敲开兰苑紧闭的大门后,一阵琴声就如潺潺的水声般,阵阵传入耳中。

“这些日子,睿思就住在这里?”文芝的脸色是青白的,语气也比平时急燥。

果然,王顺不敢答话,只讪讪地站在原地。

“既然来了,有什么见面再冲睿思说吧,何必难为王顺。”文彬适时的插话,转而又对王顺说:“去回一声你家公子吧,我们这就进去了。”

“殿下和几位大人直接进去吧,小的带路。”王顺低头,走在前面。兰苑的设计匠心独具,一条小路明明走到尽头了,偏偏在转角处,又跃出一座月亮门、假山石之类的,绕了过去,却又是一片开阔。

35王睿思趴在一座假山之上的凉亭石桌上,石桌旁,还放着敞开盖子的半坛子残酒,冻芭蕉叶的酒杯在石桌上打滚子,半杯酒洒在桌子一边,痕迹犹自未干。

那琴声却仍旧似乎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站在此处倾听,声音时有若无,与风缠绵相伴左右。

“公子一个人闲烦,有人在旁又嫌吵,所以兰心姑娘就每天在她的住处抚琴,这样公子在兰苑的任何一处都听得到,眼前又没人能烦到他,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的。”王顺说。

“这样说来,这位兰心姑娘还真是个兰心慧质的人,用心这样的良苦,倒叫我们这些从小长大的朋友汗颜了。”文兰拉着文芝,慢条斯理的说,“如今你家公子睡了,不如叫这位兰心姑娘来,我们好感谢感谢她。”

见王顺没动,文兰忽然一瞪眼,“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要见见兰心姑娘,还不去叫!”

“先拿条毯子来给你家公子,再去请兰心姑娘吧。”我知道今天这里恐怕还真要上演一出好戏,只是不知道,自己会是看客还是演员了。

片刻,琴声不断,王顺已然拿着毯子回转,王睿思醉得不轻,这么多人在旁边站着,虽然各怀心腹事,半晌没有人说话了,但是喘息声却一声高过一声,也难为他居然没有清醒。

“兰心呢?怎么还没来?”文兰见文芝一动,已经抢在头里,质问王顺。

“扑通”一声,却是王顺跪在了我面前,“殿下,小的刚刚去传兰心姑娘了,可……可兰心姑娘说,这里不是皇宫,殿下和几位大人来此是客,客当随主便,主人今天不想见客,所以,就不必见了才是。”

“放肆!”简芷一拍石桌,“一个勾栏院里的婊子,竟然敢说这样的话,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她说出这样的话,你就该大嘴巴抽丫的,而不是来殿下面前重复这些混帐话。”

简芷的力气不小,他刚刚就坐在睿思旁边,这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响,睿思自然睡不住,被镇得猛的一抬头。

迷离的眼神,有些茫然的打量周遭的我们,片刻之后,他微微闭了闭眼,嘴角浮现出一朵我熟悉的,王睿思式的冷笑,眼睛再睁开时,其中的纯净和迷离尽消,有六分的冷漠,三分的嘲讽,还有一份说不清的神情,飞快了看了我一眼,又瞧了瞧大家。

“我犯了国法吗?怎么都拿一副审犯人的表情看我?还有,谁领你们来这里的?” 睿思出言,声音冷漠一如他的眼神。

“睿思,我们今天也是路过,听说你在这里,就来瞧瞧你。”文彬见众人都不说话,就走过一步,“这些日子你不声不响就不见了人影,殿下和我们都很惦记,还好吧?”

“你说,你们都惦记我?” 睿思歪着头,拣起冻芭蕉叶的酒杯,给自己斟满,仰脖喝下,眼睛半眯着,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人。

“就是,你小子闷在这里,也不知会大家一声,都以为你怎么了呢?” 简芷大喇喇的拍了拍桌子,转头又对王顺说“小猴,还愣着,快去再拿几个杯子来,还有,叫那个什么花魁的,来,给殿下磕头,给大爷陪个不是,这事看在睿思的面子上,就算过去了。”

王顺嘴里答应一声,转身到亭子外一个食盒里取了另外几只杯子来,一个一个细细摆放,半晌,没有要离开的半点架势。

“你倒是去呀,这里不用你服侍。” 简芷推了王顺一把,王顺才期期艾艾的挪步,眼睛只瞄着王睿思。

我隐隐有不好的感觉,觉得事情并不会如此简单,转头看逸如,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正想示意他,还是走的好的时候,不防王睿思的眼光忽的瞥来,只落在我拉逸如的手上,那眼眸中分明寒意一闪,待到我尴尬的抽手,细看过去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

王睿思摆弄手里的杯子,在王顺要走出凉亭时忽然说:“刚刚我睡着,这里的话也没听真切,小猴,他们叫你干什么去?”

“回公子,几位大人,叫小的去传兰心姑娘。”王顺立马收脚,退回凉亭。

“他们叫你去你就去?他们叫你去死你也去死吗?” 王睿思的声音阴沉,语气讥讽。

“小的,我……”王顺大约也没见过王睿思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什么我我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有客人非要主人出来见的道理,你虽然小,不懂事,该有的规矩我还是教过你的,这才几天,就全忘记了?” 王睿思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是却字字锋锐。

“睿思,你说什么话呢?”如同我想的,简芷沉不住气了。

“人话,你听不懂吗?” 睿思笑了,又斟了杯酒,喝干。

“王睿思,你几天怎么了,谁招惹了你冲谁去,犯得着这样指桑骂槐的吗?我们怎么的你了?” 简芷喝问,“把话说明白了,我最受不了你这副样子,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心里其实在乎得要死。”

“那可对不住,你们没犯找我,是我这个人天生就这样的坏脾气,犯贱,没人往死里作践我,我就活的不舒坦。” 王睿思说,“我是贱人,所以也不敢劳动几位大人的驾,对了,还有你们尊贵的殿下,贵人踏贱地,到这种你们这些人眼中不入流的地方,所以,几位还是请回吧,这里不受你们欢迎,可也没人欢迎你们。”

“睿思,你这又何必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是真心关心你,你这样说话,就不怕伤了大家的心吗?”逸如开口,“今天大家都在这里,若是往日我们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今天我跟你陪罪,今天过后,一切还一如既往不好吗?”

“看来,有人当了驸马爷之后,还真是不一样了,风度呀,气质呀,就连这说话,也不是我们这些百姓能比较的了,可真是——” 王睿思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吐出两个字,“虚伪!”

“睿思,这里并没有驸马爷,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夹枪带棒的,我们可没招惹你,也犯不着看你的脸色。”文兰开口,“逸如是怎样的人,我们是怎样的人,你不是第一天认识,要赶我们走,很不用这样,我们走就是了。”只是,文兰也并没有真的走,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拉不动文芝,叫了声姐姐,文芝却只瞪了她一眼,一时,文兰眼圈红了起来,泫然欲泣。

“走就最好,恕不远送。” 睿思说,又倒酒,没等喝到嘴里。一边,简芷忽然伸手,一拳打了过去,不知道是睿思没防备,还是实在喝多了,竟然没有闪开,“砰!”的一声,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脸上。

“我早就看不惯你这样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 简芷一击即中,反而更火,跳起来,就去抓睿思的领口。

“够了,别逼我动手,你打不过我。”手伸到一半,被睿思拦住。

“打不过你又怎样,今天我就是要打醒你。” 简芷抽不回手,脸微微涨红,另一拳也就挥了出去。

“打就打,怕你吗?” 睿思脸色更沉,格开简芷的拳头,也挥出一拳去,一时,两个人在这方寸之地,你来我往,还真的打了起来。

“住手!别打了!”文芝惊惶,只是喊也无用,没人理会她。

文彬和逸如上前欲拦,结果反而险险挨了拳头。

“永宁,这是怎么了?”文兰靠过来,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他们一直是好好的,这怎么说?”

36我一时无语,只是心中隐隐的痛起来,胸口也闷闷的。

他说过,他不想听我再说什么了,什么也不想听。

他说:“永宁,你是公主,在这紫禁城里,你是公主,可是走出去呢?你除了闯祸还能做什么?你承认吧,除了公主的头衔,你根本一无是处,所以,我为什么要这么傻,这么傻的让你玩弄一次又一次,这么傻到把刀柄递到你手里,让你来反复割我的心?”

他还说,“你累了,告诉你,我也累了,所以,就如你所愿吧,到此为止,我不奉陪了,您请便。”

他那天说了这样多的话,又那样决绝的离开,我以为,他放下了,但是一个放下的人,又为什么在这里饮酒买醉?一个放下的人,又为什么处处针对所有人?不,他不是针对所有人,他只是对我吧,怨我,恨我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仿佛同时自五脏六腑迸发,汗一阵阵的涌起,而睿思同简芷打得也激烈起来,两个人都没用什么招式,就是如同孩提时代一样,抱在一处撕打。你给我一拳,我也给你一拳,桌上的东西都被掀到了地上,逸如和文彬站在一边,可是两个在地上打滚的人,任谁也拉不起来。

只有文芝不放心,一直站在近处,总是想伸手去拉他们,只是,却反而几次差点被他们撞倒。

“文芝……”我叫她,想让她过来这边,只是稍稍慢了一点,那两个撕打的男人猛的一翻身,正撞在文芝身上,彼是,她正站在凉亭的入口处,这一下,就将她撞得跌出了凉亭,顺着假山的坡,滚了下去。

“都闹够了吗?”我心急,纵身跃过两个人,却只来得及阻住文芝下跌的力道,想抱住她,结果眼前阵阵发黑,竟然没能抱起她来,反被那下冲的力道推得直退了两步,撞在一块突起的大石上,才稳住。

“姐姐!”文兰也反应过来,跑出凉亭。

睿思一愣,手便停了,简芷却红着眼睛,提起拳头,接连猛挥。

“简芷!你给我住手!”我喊,只是简芷状若未闻,我只能卯足了力气,猛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简芷住手,被文彬拉开,逸如伸手欲拉睿思,手却被睿思推开,而文兰慌忙的扑过来,同我一起扶住文芝,文芝受到了惊吓,也不知有没有摔伤,这会眼睛闭得紧紧的。我咬牙把身体的重量托付给身后的大石,见文兰过来,便松开了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喘着粗气,互相看着。

“公子,您没事吧?”身后的路上有了脚步声,王顺扶着一个丽人,小跑着过来了。

我微微侧头,已经看清了,来人虽然低着头,脚步慌乱,但是穿的雪纺纱的外衫,锦绣坊的织锦长裙,头上戴着八宝缠金丝的凤钗,定然是那位兰心姑娘了。原来刚才不见了王顺,却是去找她了,大概还嫌今天的场面不够混乱,我们丢的人不够多吧。

“公子,你怎么样?”片刻,兰心已经越过我,扑到了睿思身边,身手欲扶,却被他挣开。“都是我不好,刚刚我若是来了,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疼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什么出身,弄成这个样子,又与你何干?”最先爆发的是文兰,她已经摇醒了文芝,见姐姐满脸的痛和凄凉,又见兰心凑到睿思身边,忍不住出言讥讽。

兰心的手一顿,讪讪的收了回来,我看过去时,睿思却也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怎的,他飞快的收回目光,一把抓住了兰心欲收回的手,“她是什么身份与你无关,今天要不是简芷一而再的侮辱她,我也很不必打这一仗,”他说,“说起来还是和你有关,我受伤了,你要怎样补偿我?”说到后来,语气忽的温存下来,很有柔情蜜意的感觉。

“睿思,你一定要这样,让我们大家都难堪吗?”文彬说。

“人必先自辱而人辱之,你们觉得难堪,是因为你们从来没尊敬过兰心,她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不对,她和你们不大一样,因为她善良而且高贵,比你们这些公侯子弟都高贵。” 睿思拉过兰心,昂然起身。

兰心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不过她背对着其他人,自然,除我之外,也就没有其他人发现,就如同,这一刻,我也没能发现睿思的神情变化一般。

“你——”简芷忍不住又上前,却被逸如、文彬按住,我知道,再逗留下去,恐怕事情还会弄得更乱七八糟,何况文芝也需要看大夫,我也有些不支,于是我抢在简芷再开口之前说,“今天别再闹下去了,我们回宫吧,有什么以后再说。”

简芷被文彬拖着,就往外走,逸如过来,我让他扶起仍不能起身的文芝,文兰忙在另一侧扶住自己的姐姐,也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所有人都走开时,我尝试着离开背后的大石,却无力迈出一步,转头看去,睿思背对着我的方向,迎风站着,而兰心姑娘就站在他身边。

37当所有人都走开时,我尝试着离开背后的大石,却无力迈出一步,转头看去,睿思背对着我的方向,迎风站着,而兰心姑娘就站在他身边。

男的俊美而颓废,女的娇美而温柔,那个画面,很美。

这样美丽的画面,一贯是我乐于欣赏的,只是,今天看来,却刺眼更刺心。

牙齿用力的咬在嘴唇上,直到品尝出血的滋味,我终于聚集起了力量,转身,迈步。

睿思,相信我,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做我的公主,而你浪迹你的江湖,斗酒自醉,有美相伴,从此,各自走各自的道路,再没有交集。

只是,我要转身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回头,在这个时候,用这样悲凉的眼神看着我?

有很多甜甜、粘粘的液体,忽的自胸腔迸出,我决然的转头,飞快的追上逸如,只差一步,真的,只差一步。

耳边,是许多人的叫声,叫什么呢?听不清楚。

那天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睿思突然冲我我面前。

当意识再次回到我身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清晨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宫中的,只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自己寝宫中,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床上了。

“殿下,您可醒了,吓死奴婢了!”耳边的声音,同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从小就跟着我的宫女殊月。

“好好的,你怕什么?”我说,开口才觉得声音嘶哑。

“殿下,喝点水。”殊月很熟悉我的一切,一边已经端了水,递到我的唇边。

白水,尽管是玉泉山的清澈泉水,喝到嘴里依旧淡而无味,我皱眉,“我要喝点酸梅汤,不然来点冰糖梨汁也好,谁要喝水,怪絮烦的。”

“我的殿下,邝大人特意吩咐的,只给您先喝些清水。”殊月立马搬出了逸如,“殿下昨天回来,弄得宫里人仰马翻的,邝大人说已经瞧过大夫,不防事,叫不要惊动皇上和娘娘那里,就是太医,也没有传召,所以这会不敢乱给殿下吃东西,还是等您好些再说吧。”

我点头,上次说的话,逸如倒是没有忘记,因为我如今的情况,我特意叮嘱过他,若是再出什么状况,也不必惊动更多的人,太医瞧不出我的毛病,来了也就是开些温补的药,吃了没有好处,搞不好还适得其反。既然这样,不如索性挺一挺,情况也未必多么严重。

翻身起床,殊月已递过外衣,帮我披好。我深深的呼吸了两次,气息顺畅,四肢也活动自如,于是我吩咐,“传膳吧,我饿了。”

“可是,殿下……”殊月有些迟疑。

“还有什么事情吗?”我奇道。

“殿下,王大人从昨天起,就一直站在殿外,这会,要不要先请他进来。”殊月问,也不看我,只如常的服侍我穿衣。

“哪个王大人?”我一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忙问。

“殿下又逗奴婢,还能有哪个王大人能有这样的耐性和能耐,站这么久,谁也劝不走,谁也赶不走。”殊月说,语气里居然有了三分的揶揄,只是语气有些奇怪。

“睿思?”我推开她帮我整理头发的手,绕过屏风,走到殿门口,早有人挑起了帘子。

王睿思站在殿前,这会正抬头看着天空,见我出来,方才一点一点的收回视线。

“你怎么站在这里?”我叹了口气,“回去吧,我没事。”

“我知道你现在没事了,我也不会站更久,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而已。” 睿思说。

“你想问什么?”我反问他。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他说,“如果这次我同逸如争,你能给我同样的机会吗?”

“我不回答如果的问题,”我摇头,“睿思,你也可以不必让自己纠缠在如果中,这世上哪里有这样多的如果。”

“有的,”他看着我,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又澄净如初,“小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的生命中,就总是有太多的如果,不可预期,甚至让我觉得,如果没有你在,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地更好;到如今我却明白,我生命如果没有你在,那么我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转身,不意外看到殊月眼中的泪,她一直站在我身边,自然也清楚的听到了睿思的话,我仰起头,控制马上要决堤的泪意,也压制心中的痛和冲动。

为什么结果总是这样,我越是不想伤害到别人,结果就越是这样深的伤害到他们?

只是,我不想哭,哭会让他们坠入更深的劫难中,这是我不想的,也是不愿的,我只能选择沉默,如果结局已经注定,那如今,就让伤害来得更小一些吧,对睿思也好,对逸如也好。

于是,睿思又回到了我身边,没有问我那天为什么晕倒,同样的,也没有人问他怎么又回来了。邝逸如、徐文彬和王简芷如是,文芝、文兰也如是,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一般,只是这平静的表面下,又掩盖了多少暗涌的风波呢?

我照旧出宫,时间过得很快,开科取试的日子逐渐临近,各地官员举荐的考生陆续涌来京城,茶馆、酒楼一时也都热闹起来。三五成群的考生,随处可见,我暗中留意,却不免失望,其中高粱纨绔之多,实在超乎想象。而不少绿林出身的江湖人,也不知打通了怎样的关节,拿到了举荐的牌子。文武合一的考试,若是先武后文,那结果,简直不可想象。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这些人考不中的,殿下还担心什么?”自宫外回来,我一直沉默不语,简芷便安慰我,“这些人也想当驸马,那不是笑话吗?”

的确,这些人是考不中的,准确说,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可能考中,只是,朝廷下旨,要的是举荐人才,结果四品以上的官员,就举荐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殿下忧虑怎么是这个,你不动脑子就别瞎说。”文彬推了简芷一把,让他闭嘴。

“就你们懂,你们想的多,我是榆木脑袋行了吧。” 简芷噘嘴,站到一边,一副你们懂就说的样子。

“这次考试,本来是要为国甄选良才,以为所用,然而,我们连日观察,拿到举荐牌子的尽是些不入流的人,说明举荐他们的人存了私心或受了好处,拿国事如同儿戏,这……”逸如皱眉,忍下了最后一句定语。

“拿国事如同儿戏,文官重私利,武官贪富贵,长此以往,不必瓦剌来攻,怕只怕,我们自己已经先乱了。”我接下他的话。

“那怎么办?”简芷心直口快,“咱也不能让这些个人小人得了志,扰乱朝纲,祸害百姓,算了,不如我们都去考试,把这些混帐东西比下去,这样就好了。”

“噗嗤!”不待我们几个人说话,已经有笑声自门口传来。

“鬼鬼祟祟的,成什么样子。”我坐下,对门口说,话声不落,文兰已经拉着文芝过来,两姐妹笑得脸红红的,也不行礼,直接就对简芷说:“说话也不知道害臊,就你那两把刷子,还指望把别人比下去,到时候不要名落孙山欲哭无泪下不了台就好了。”

“你小瞧人,我要是考在前面呢?” 简芷急了,他一急,脸同脖子就一起发红。

“你要是考了前几名,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怎样?”文兰也不省油,凑上两步,也把头抬得高高的,口气很大。

“你说的,殿下,您给我做个见证。” 简芷说。

就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就被这两个家伙给轻描淡写的代过了,我不知道该郁闷还是该高兴。不过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的,我转而命文彬去查一下这些举子的资料,每个人的来历身份,要细的调查,不能马虎,同时,也调查举荐他们的人,把资料一并记录在案。朝廷如今的局面,已经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处理这些人也要有轻重缓急,若是眼下执掌着朝廷六部的这些大人们,也举荐了些不该举荐的人,那么,眼下是再不能姑息他们了,当然,一切还要等到考试的时候才知道。

38傍晚,我去给父皇请安,父皇正在考虑试题和主考的官员。

我说了文彬同简芷也要参加考试的事情,父皇没有反对,他们是亲贵子弟,不必有人举荐。

“父皇,儿臣听说,科场舞弊,是历年都不能避免的事情,这传言,可是属实。”我故意问父皇。

“这个……”父皇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都有大的科场舞弊案,不过多半都会事发,宁儿不必太担心。”

“儿臣怎么会不担心,儿臣还记得,父皇要选今科的状元给儿臣当驸马呢,外一他是舞弊得来的状元,到时候,要儿臣如何自处呢?”我拉着父皇的衣袖,又拉又摇晃。

“那宁儿怎么说?”父皇只能笑笑,“宁儿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想到了,只是,不知道父皇肯不肯。”我笑,倚在父皇的椅子边上。

“说来听听。”父皇说。

“先文后武要是今年的规矩,文考嘛,进场的搜身什么的仍旧不可免,儿臣请命,要亲自当这届的一个考官。”我说。

“胡闹!”父皇皱眉,“就没听说过,堂堂公主去当考官的。”

“父皇,你刚刚还说听我说的,现在人家才开始说,你就责备人家。”我起身,跺脚撒娇。

“好好好,父皇错了,父皇听你说还不行。”父皇没办法,只能反过来安慰我。

“那你不许打断人家。”我说,见父皇点头,才继续,“考题不事先给出,到了考生都进了场,您在亲自出一道试题,这样,事先谁也不知道会考什么,也就不能预先准备,比较容易见出考生的真功夫。“

“主意不错。”父皇点头,“然后呢?”

“阅卷也是关键,所以要找刚直的人做主考,然后,严密的封锁阅卷的现场,不让他们与外面通消息。”

“再然后呢?”

“再然后,举荐了庸才的官员,父皇心里要有个数,这样的人,拿朝廷的大事当作儿戏,把父皇的旨意全不放在心上,是为不忠,将来难保不做出什么犯上作乱的大事,父皇要有个准备,找个机会,该贬该处理的,不能再拖了。”我说。

“……”父皇很有一阵子没有开口,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孩子,谈何容易呢?”

“父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天下,是咱们朱家的天下,我们循序渐进,不会有事的。”我知道父皇的性格懦弱而胆小,不然也不会一天天坐视王振作大了,只是,如今情势危机,非常的时候,总要有些非常的手段。

“宁儿,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子呢?”这是父皇又一次感慨。

“女子未必就不如男子,父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个道理,儿臣还懂,咱们如今,可不能再姑息他们了,”我说着,重重跪在地上。

“父皇明白,这样吧,一切等考试结果出来再看,到时候,你是女孩子,也不能露面,朕看王睿思做事很缜密,这件事情,一旦证据确实,朕许你,叫他彻查就是了。”父皇说完,示意我退下,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能暗自感叹,原来,这就是帝王之道。

第二天早朝,父皇仍旧没有对科考的事情有任何明确的表态,来回话的侍卫一走,我不免有些忐忑,只是想了想,现在不说却也好,到时候给那些考生来个突然袭击,有没有真才实学,一试就知道了,何况,现在不提,也可以避免朝廷上一切无谓的反对,当然,也免得那些大臣狗急跳墙,再想什么歪招。

悠悠荡荡又过了几日,父皇诏我过去,母亲却也在,早有小太监捧着托盘过来,掀开一看,赫然是一把大大的钥匙,父皇说是我十五岁的成年礼物。

一把大钥匙,自然是要开一把大锁的,我左右看了看,这样大的钥匙,倒同开宫门的钥匙大小相仿,难道是又赐给我一座新宫殿?只是,如今各宫各殿都住着人,不应该呀。

“父皇,儿臣不要猜哑谜,这是什么呀?”我问。

“傻孩子,还不谢谢你父皇,”母亲笑吟吟的说:“你成天总往外跑,你父皇如今就赐你一座公主府,如今里面已经收拾整理好了,只等你这个正经主子去瞧了。”

“真的?”我一喜,成年赐府出宫别居,历来是皇子才有的待遇,公主出嫁虽然也有赐府的,但那要等到正式婚配时才有,想不到,我倒先有了府邸。

“你父皇亲自绘的图纸,哪里还有假,还不谢谢父皇。”母亲催促我。

“宁儿不要,是不是宁儿做错了什么惹父皇不高兴,父皇才要早早把我赶出去?”我却不谢,只几步过去,拉着父皇的衣袖,摇晃的同时,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

“傻孩子,父皇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要把你赶出去,那里就是先给你,等你成了亲再住的,不过眼下你总在外头玩,市井怎么是你常待的地方,自己有个屋子,白天你在宫里腻烦了,就去那里呆着,人手父皇给你安排好了,一应比照宫里的规矩,就当你白天多个玩的地方好了。”父皇笑哈哈的,拍了拍我的手。

“父皇最好了。”我大喜,挤到龙椅的边上,靠着父皇,心里开始盘算房间如何的布局了。

“这孩子,越大越没了规矩!”母亲笑着数落我一句,见父皇高兴,便也笑起来。

39隔日,我起得早早的,出宫直奔我的新府邸。

公主府就建在东城,比邻着的,都是些王公贵族的家宅,远远一看,门前的一对大石狮子威风凛凛,心中已经很喜欢了。公主府是比照王府建制的,用我带着的大大的钥匙打开正门,正殿、后寝、后楼在一条中轴线上,然后是周围的东西配房等等的附属建筑,最妙的是后院临水处,建了一座苏式的二层小楼,打开窗子,夏天可以看到接天莲叶,冬天也能欣赏最美的雪景,想来,住着或是充当书房都是最好不过的。

在府里绕了小半圈,逸如、睿思几个人就到了。

进得门来,简芷就抱怨,“殿下如今有了这样的好去处,也不早知会我们一声,害我们一大早晨跑到宫里,还白白的扑了个空。”

“人人都是早起进宫,却只有你话多。”文兰皱了皱鼻子,横了他一眼。

“说明他们都不诚实,走了冤枉路,也不说。” 简芷满不在乎。

“我看,说明你最懒才是真的。”文芝笑他,其他人只作没听见,也不理会他。

“我要住在这小楼里,你们也给自己挑个房间吧,以后可以常常呆在这里了,比宫里可是自由多了。”我笑说,一边设想,房间的布局和物品摆放。

“殿下今儿高兴糊涂了,这是给您大婚预备的新房,驸马还没住进来,哪里有我们住的道理。”别人听了我的话,都开始自顾自的东瞅西看,只有文兰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

很一会,没人接口,因为这个话题比较尴尬和敏感,我推开一扇窗户,往外打量,逸如踱到东厢,四处查看,而睿思则摆弄起架上的古董。

“傻丫头,殿下厚爱,为了大家便宜,让咱们随时在这里听候差遣,又不让咱们总在她眼前晃悠,才叫咱们找间合适的屋子呆的,你道什么?”文彬一笑,接过了让人沉默的话头,于是,我们又往他处看,不多时,就找了几间房舍出来,到了下午,宫里的摆设和用具陆续送来,他们也吩咐各自的家人回去,不过每人取了几套换洗的衣衫,备几本常看的书打发时间而已。

傍晚的时候,我在回宫和留在这里住这两个选择之间徘徊,比起红墙黄瓦的紫禁城,我自然更喜欢这里,因为窗外有明快的风景,也有自由的空气,何况这里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所以还没有很多的婢女和下人,不会有那种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觉。

只是,犹豫了一阵子,终究还是在天黑下来之后,一步三蹭的回到了宫中。

因为逸如和睿思都说,眼下京城里龙蛇混杂,公主府虽然有护卫,不过要留宿恐怕靠这些人还是不安全,总要再细细的寻些妥当而且身手好的人才能安枕。

若是从前我一定当笑话听,我是公主不假,可皇宫里还缺公主吗?早几年也许缺,不过这几年我也陆续有了几个姐妹,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何况宗室里也有不少郡主因为各种原因被加封为公主,哪里就有那么多无聊的人来行刺我,关键是行刺我对朝廷也没有什么影响,何必冒这个风险呢?不过如今我可不敢这么说了,远的不说,这次山西之行,就是前车之鉴,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对我下手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一个不算聪明的人也知道,当活把子是不对的。

只是心里还是很希望能偶尔住在宫外,虽然逸如和睿思都说会马上帮我留意合适可用的侍卫,不过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

回到宫中,我马上去了父皇的寝宫,这个时辰,见浚正在这里,一方面父皇要考考他一天的功课,另一方面,他已经开始随侍在父皇身边,学习如何当一个太子,乃至,如何当一个天子。

每每看到他小小的身子,站在父皇的案前不过刚刚露出头顶的冠带的样子,我总是暗自心痛他,只是,这是每一位天子的宿命,帝王之道不是一本你背了就能使用的书籍,而是一种很深邃的学问,这些年我冷眼旁观,没有揣摩出什么更深奥的东西,只大约理出了一点早就明了的头绪,就是治衡。

治衡的道理,我真的早就明白,早在我生活在遥远的未来时,我就明白,只是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父皇这些年,小心翼翼的与王振周旋,不过也是为了维持朝野内外的一种平衡,只是如今,王振权倾朝野,这种平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这也是我今天来,要做这件事的一个原因。

“宁儿参见父皇。”进了殿,我照旧走到父皇案前,给父皇行礼。

“回来了,怎么样,新的府邸还合心意吗?”父皇放下手里的笔,怜惜的拍了拍一直站着,有些僵硬了的见浚,让我们姐弟都坐。

“谢谢父皇,一切都好得很。”我笑了,抱起见浚在怀里,挤到了父皇身边坐下。

“姐姐以后是不是都不回来了,姐姐不要我了?” 见浚抬头看我,撇了撇嘴,似乎要哭了。

“姐姐还是要住在宫里的,见浚乖,不要哭呀,你可是大人了。”我笑了笑,抱紧他,当作是安慰。

“父皇差点忘了,你那边有了新宅子,人手够用吗,要不要从宫里拨些人过去?”父皇也笑了笑,才问。

“宁儿谢过父皇。”我赶紧说,要增加人手,正是我今天来,准备向父皇讨要的,正想怎么开口,父皇倒先说了。

“将来你住着,是要多派些人,再找些个好手,父皇才能安稳的睡觉。”父皇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我说话。

“那……”我趁机说:“宁儿看那里房子很宽敞,孩儿又喜欢热闹,多找些人可使得?”

“这个……”父皇想了想说:“既然府邸已经按亲王的规格给你建了,也不差这几个人了,多些少些,就随你的意思吧,只是不要太张扬就是了。”

我忙点头,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寻找,逸如和睿思都很快的帮我寻觅了些人,我照单全收,此外,原本宫廷中,我信任的内廷侍卫也推荐了些个江湖的好手给我,半个月之后,公主府的护卫队伍已经很有规模了,只是,这些人我还算不上十分了解,若要他们诚心的为我所用,大抵还要花费上些时日。

40在我忙活自己的事情的时候,9月悄然来临,又是秋天了,落叶缤纷里,我迎来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

作为生日庆祝的重要组成部分,行笄礼,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这一天,我早早起身。

寝宫里早两个时辰已经有人来回走动了,虽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轻的脚步了,但是对于一个自小习武的我来说,还是很吵。

不过我今天心情比较好,起床之后,就被人按着做着做那,连偷空看一眼镜子也不成,一边,早有宫人设好了香案,按照规矩,冠席设于东房外,要坐东向西,还有礼席设于西阶上,坐西向东;除了这些外,行笄礼的礼服和头冠,也都有专人准备妥当,放在托盘里,用绸缎蒙着,专人托着站好。时辰一到,宫里的早到的妃嫔们就站好了,待乐起,一起奏请父皇升御坐。

我呆在屋子里等着,早前老宫人已经告诉我今天的步骤了,很繁复,我记得不过一鳞半爪的,这会也不着急,反正周围围着我的人多着呢,我可以出错,但是他们不能,所以,他们一定会从旁提醒,不急不急。

好容易等到提举官高声对父皇说:公主行笄礼!

我愉快的起身,却被一旁的老宫人压住,只能耐着性子,等着他们带我都到东房,更翻覆的程序在后面,因为不停的有人在我眼前晃动,说什么“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之类的吉祥话。我思索着那天宫人教我的程序,想着是不是要回答什么的时候,又有人到我面前来,说什么“酒醴和旨,笾豆静嘉。受尔元服,兄弟具来。与国同休,降福孔皆”的话来,还不等我想清楚,已经有人递了酒过来,见左右的眼色,我知道这是喝的,忙一口饮下。

接着,捧着头冠的礼官又进来,我耐心等他说完“吉月令辰,乃申尔服,饰以威仪,淑谨尔德。眉寿永年,享受遐福,”这一长通拗口的话来,然后等着喝酒,酒喝完,顷刻,又有礼官上前……整个早晨,我反复的重复着人家送来什么,我就去穿戴好,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喝酒的动作,机械得如同木偶,幸好,在我实在无聊得要睡着之前,礼官将我引到了父皇面前,礼乐一停,我跪拜谢恩,聆听礼官宣读父皇的训示,不过是“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之类的话,等他念完,我再跪拜,心里想着,终于轮到我说一句话了,虽然这句话只有八个字:“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礼成后,皇后和母亲以及各宫的妃嫔都来庆祝我成年,顺便送来各种礼物,我笔直的站着,头上沉重的金冠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身上彩绣的礼服,将我的稚气重重包裹起来,留下端庄和凝重。我微笑着看向每一个人,心却渐飞渐高起来,也许能跟上她速度的,也只有我的眼神。

到了我的侍读们前来贡贺我的时候,我的嘴角笑得已经微微僵硬了,于是,我只能冲他们眨眨眼睛,传达一下我的心意。

到了结束的时候,我寝宫内不多时就堆积了不少大小的礼盒,因为今年是整生日,所以礼物要比往年更厚重,殊月指挥着宫里的小宫女们,一件件的拆开,捧到我面前让我过目,再决定是放在外面还是收到库中。

我被折腾得云里雾里的,这会早歪在了床上,礼物仍旧是那些种类,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花哨和吉利,不过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几尺高的红色珊瑚树,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金丝楠木雕的小香炉,翡翠盘子白玉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项圈、金凤钗、盘龙凤的金手镯,各种丝绸绫罗,再加上各种古董和剔透的翠玉摆设,年年如此,自然,把我看睡着了也不奇怪。

“这个东西好奇怪,刻的话也奇怪,是什么人送的?”迷迷糊糊时,殊月的话惊动了我。

“什么奇怪,拿来看看。”我撑着支起眼皮,却见殊月捧了个小小的盒子过来,盒子里只有一小块玉牌,没有宫里饰物上都有的龙凤图案,只在两面的下部,细细浅浅的刻了荷花的图型,除此之外,似乎,还刻了什么字。玉牌没有打孔,体积不大,属于既不能穿了链子戴在身上,也不能当做摆设的那种,难怪殊月觉得奇怪了,我却是微微一愣。

这块玉我是认得的,原本它身上并没有花纹,而且玉的材质一般,但是因为每天被人装在贴身的荷包里,又常常拿在手中抚摩,所以玉得了人的滋养,也渐渐的有些莹润的色彩了,我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来,轻轻抚摩,分辨出了玉身上刻的字迹。

玉身上正反两面共刻了八个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我记得这是我偶然的一次,溜号时胡乱涂鸦在一张纸上的,距离现在有好些年了,因为当时太傅正讲诗经,爱情的种种他总是一带而过,言之草草,听之未免无味,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这样一句来,顺手就写下了。

当时是逸如先瞧见了,问我是什么意思,我才想起,这八个字可不是什么古人的圣贤语录,而是几百年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当然,这两个人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不过是在后世。当时心情不免烦乱,只说是一句动人的爱情誓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搁下了,不想,说的时候无心,却有人这样留心的记了。

这块玉的来历我隐约听说过,王振少年时家境贫寒,他本人不过是一个小混混,而他的兄弟自然也没有过什么富贵的生活,到了娶亲的时候,也只娶了邻村一个家境同样清贫的女人做妻子,那个女人为王家生养了几个孩子,却没有等到如今的富贵就撒手而去了,那块玉是她惟一的遗物。

睿思的母亲我并没有见过,普遍的说法是,因为早年生活贫寒,她在生育几个孩子的时候,虚耗了身子,没有等到王振为他们一家带来的荣华富贵。不过我小的时候总觉得说这话的人言辞闪烁,似乎另有隐情,不过当时对睿思没有好感,只一心想要如何捉弄,也没在这件事上多耗时间。

这块玉,睿思从小戴在身上,即便这些年富贵如斯,也没见他摘下过,我知道,这是一个孩子思念母亲唯一的方式。

小小的玉牌,放在掌心,沉甸甸的让人无法承受。

我沉吟了良久,终于“啪“的合上了匣子,沉着脸对殊月说:“你如今大了,也越发有了自己的主意了,再不用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殊月没料到我忽然问了她这样一句话,呐呐的,半天才跪到地上,却只说了句:“奴婢不懂公主的意思,若是殊月做错了什么,还请殿下明示。”

41“你不懂?殊月,你不是第一天跟着我了,你该知道,每个人都是有底限的。”我笑笑,坐正身子。殊月跟了我很多年了 ,这些年里,她为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她也熟奇$%^书*(网!&*$收集整理悉跟了解我很多的喜恶,只是,有时候,太过熟悉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奴婢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如果真是奴婢做错了,还请公主责罚。”殊月跪在地上,头紧紧的贴着地面,一旁站着的宫女发觉情况不对,也立时都跪了下来。

“你既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又何必跪着不起来?”我问殊月,声音很平和,连自己都分不清其中的喜怒。

“奴婢不敢。”殊月回答。

“既然你这么固执,少不得我要问你了,”我把匣子啪的一声放在床边,“这个玉牌,是你什么时候混在礼物中的,你特意把它拿到我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公主……”殊月猛的一抬头,随即又低了下去,重重的磕了几下,才缓缓的说:“公主既然发现了,那奴婢无话可说,听凭您发落。”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无力,水至清则无鱼,所以我对身边的人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十分计较,但是如今,我不能在容忍她了。

是的,这块玉牌是睿思的东西,我想,字也是他刻上去的,甚至我不怀疑,这个东西早晚会交到我的手上,但是却绝对不会是现在。

睿思是那样骄傲的人,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同逸如公平的比赛,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做这样让我为难的事情,他送的礼物应该是另外的什么,不过在刚刚,已经被人掉了包了。

我不知道殊月这样的做法,是因为她倾慕睿思所以一相情愿的以为这样能够帮助他,还是另外有人指示她如此这样,但是我知道,以她一个人的力量,要从睿思身上拿到这个玉牌根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我的人我也了解,今天要想问出更多的事情也不可能了,她什么都不会说,无论从维护睿思还是那背后人的角度看,她都会选择扛下一切。

“殊月你今年多大了?”我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奴婢今年17岁了。”殊月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说如何惩罚她,反而将话题转换了。

“17岁也不小了,你跟了我这些年,尽心尽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我点头,转头吩咐另一个宫女,“都下去吧,本宫累了,要小睡一会。”

殊月的去留,我已经有了打算,隔了几日,我在皇后那里约略提了想放她出宫嫁人的打算,皇后倒很支持。“宫里如今年纪大的女孩也不少,我原先也可怜她们,想放些人出宫去,也是天恩浩荡的意思,只是本朝还没有这个先例。既然公主提出来了,不妨就按公主说的,也不单放她一个出去,就再问问各宫娘娘的意思,多放些人好了。”

“多谢母后成全。”我笑着起身,施了一礼,告退出来。

几天后,这次放出宫的宫女名单出来了,后宫一时有人欢喜也有人忧愁。

我当时正在同逸如下棋,文彬旁观。最近几天天气变换,我也没有出宫去,下了学,仍旧叫所有人在我寝宫里,如同过去一样,下棋、练功,而文芝文兰也照旧绣她们那些永远也绣不完的手帕。

“殊月知道错了,请公主不要赶殊月走!”我正拿着棋子沉吟,忽然,一道影子磕磕绊绊的冲了过来,推开了拦她的几个宫女太监,直扑到我脚边。

“这不是殊月,你这是怎么了?”正同睿思说话的文芝最先站起来,其他人也都是很吃惊的表情。

“求公主收回成命。”殊月磕头不停,“奴婢自小进宫,外面已经没有家人了,这一出去,实在是无处可去,请公主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可怜奴婢这一回。”

“好好的说什么出去?先起来说话吧。”文兰也过来,要拉殊月起来,却被她挣脱了。

“这是怎么了,殿下,你的丫头今天再唱哪一出呢?”一旁,简芷也凑了过来。凉亭石板地面,殊月这样头用力磕了几下,额头早已经破了,鲜血和着眼泪,把一张原本雪白的脸染得一块一块的,让人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

我的心一软,几乎想要开口答应她的请求了,只是,话到嘴边,终于也只化为一声叹息,“殊荷,让你准备的东西呢?”我转头看另一个宫女,而她也立即自一旁拿出了个包袱走过来,替我拦住了殊月,不让她在继续磕头,然后将包袱递了过去。“这里有一百两银子和一套首饰,是公主赏给你的,公主说了,这次放人出去,各宫的名单是皇后娘娘拟的,是天大的恩典,这些年也不曾有过,公主自然不能阻拦。何况出去也不是让你流落街头,这次都是指定了人家的,你们出去也不是去别的地方,内务府都安排好了,三天后,大红的花轿就到了,总好过你将来做个白头宫女,一辈子呆在这里。这些东西是公主给你的嫁妆,你出宫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听了殊荷的话,殊月一点点的抬起头,脸上泪痕涟涟,眼里却是没有泪了,有的只是一种近似空旷的绝望和麻木,“公主,奴婢7岁到您身边,10年了,原本指望能服侍您一辈子的,没想到……奴婢今天要走了,您连一句话也没有吗?”

黑玛瑙的棋子在我的掌中碎裂,我伸手扶了殊月一把,看她一点点的站起身,才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殊月,这十年你的好我都记得,我也没有把你当下人看过,今天放你出去,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都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至少比在这里好,不用处处看人家的脸色,也不用提心吊胆,惟恐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妄送了性命。”

殊月的笑容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我眼前出现,那天她笑过之后,又重重的给我磕了三个头,然后就转身走了,东西早有人替她收拾妥当,她就这样一直一直的走了,没有再回过头来。她留在这里最后的笑容不是给我的,所以我不能准确的分辨,她的笑容究竟是豁然开朗还是彻底绝望,亦或是兼而有之吧,她把这笑容留给了一个人,只是,到了最后,那人也没有开口,没有为她说一个字。

从殊月闯进来到离去,睿思一直靠在凉亭一角的红漆柱子上,半眯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只在日暮所有人都告辞后,才晃到我身边。

“你的东西,以后自己收好了。”我拿出一只小小的锦袋,放在棋盘上,里面是他那块从不离身的玉牌。

“你什么都不说,不怕他们心寒,觉得你太无情吗?” 睿思笑了,心不在焉的顽劣笑容,手在棋盘一划,锦袋便消失不见了。

“你这是不是该算成贼喊抓贼?”我也笑,“你什么都知道,也没有为她说一个字,你就不怕她觉得心寒,觉得你这人太无情?”

“我一贯如此,还用她觉得吗?” 睿思一挑眼角,三分假七分真,“殿下,我发觉,我们真是越来越像了。”

在十一岁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一生最幸福平静的时光已经永远定格在了自己五岁之前的岁月。

五岁之前,我只是蔚州一个平凡农家的孩子,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们和父母一起,守着两亩薄田,靠天吃饭。那时的生活非常困顿,糠菜窝头是我们姐弟们每天最期待的食物,不过,那时的日子,却过得很舒心。

村子里的邻居都和我们一样的家无余粮,即便是逢年过节,也穿不出一身没有补丁的衣裳,但是,却相处得很融洽,没有谁会瞧不起谁,谁也不必防备着谁。

从我会走路起,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早晨跟着爹娘和姐姐一起到了地头,爹娘种地,姐姐照顾我,后来有了妹妹,就是姐姐照顾我和妹妹。

我们没有玩具,从小我就跟着姐姐学爬树,爬上树可以摘野果给妹妹吃;跟着姐姐学在草丛里捉蝈蝈和蟋蟀,他们不吃粮食,拿回家可以玩上好几天……

我想,如果生活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那么,也许,十几年以后,我也会和爹一样,做个淳朴的庄稼汉,娶一房像娘一样温柔美丽又娴熟的妻子,再生一群孩子,每天种地回来,我就端着粗瓷的海碗,在小院子中间一坐,乘着凉,看我的妻子纳鞋底,看我的孩子在我身边蹦蹦跳跳的玩耍,叫着我“爹爹、爹爹、……”

然而,一切在我四岁的那年夏天,都变了。

那年夏天,很热,几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村子边流淌的小溪干了,我们没了捉鱼的地方,再后来,有一个小辆小马车来到村里,带走了大我两岁的姐姐和当时只有三岁的妹妹,跟他们一起走的,还有村子里很多人家的女孩子。

那天我永远也忘不了,平时充满欢笑的村子,似乎被悲伤笼罩住了,家家都有大人们压抑的哭声,到处都有女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号哭。

娘哭晕在门里,她抱着我,站在门槛内,看着姐姐和妹妹被人带走,她想追出去拉住他们,却被爹拦住了。

“就当没生养他们吧。”爹的一句话,娘就跌倒在了地上,一口红红的血吐在了我们面前。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夏天,家乡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然而该交的税却是一个铜子也不能少,姐姐和妹妹,以及村子里许多的女孩,就是那年的税呀……

娘从那天以后就再没有笑过,直到一年后,一乘好豪华的大轿子停在我家门前。

轿子里坐着的,是蔚州的一位地方官员,他送来了很多黄黄白白的东西,说是在京城做官的伯父,要接我们过去享福。

“我为什么不知道还有个伯父在京城做官?”我问娘,娘的眼圈红了红,转过头去不回答我,于是我又去问爹,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长大就会明白。

那天之后,村里人忽然都疏远了我家,原本的小伙伴也常用石子丢我,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听见了太监这个词。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亲伯父名叫王振,原本是村子里的一个混混,因为模样好,大约十来年前,进宫做了太监,如今,他伺候的太子登基做了皇帝,而他也一下子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去了京城是不是就有饭吃了?”准备起身的前一夜,我兴奋的问娘亲。

“傻孩子,”娘把我抱在怀里,眼泪却一双一对的落在我的肩头,“你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把姐姐和妹妹找回来,找回来,知道吗?”娘说着。

我听得很奇怪,于是说“我们一起找,我们让伯父去找,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娘点了点头,从怀里解下一个锦袋,系在我的脖子上,“好孩子,这个东西是娘的嫁妆,你要贴身戴好了,别弄丢知道吗?”我懵懂的点头,后来娘还说了很多,不过我已经朦胧的睡着了。

那是娘最后一次抱我,第二天早晨,我们怎么也找不见她和爹了,有人说他们走了,因为不想去享受荣华富贵,也有人说他们死了,因为伯父原本是娘指腹为婚的丈夫,而娘却嫁给了自己丈夫的弟弟,因为羞愧,所以无颜留在世上……

京城对我来说,忽然成了一切痛苦的根源。

伯父对我极好,他在京城里有一座很大的宅子,在这座宅子里,他请最好的老师教我念书,也教我练武;他给我吃最好的东西,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裳;后来我认了很多字,才知道,所谓锦衣玉食、华服美婢,说的也就是这样的生活,然而,我不快乐。

当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什么都有之后,才会发觉,原来,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的。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快乐。

我身边的人很多,他们希望伯父能给他们权势,所以对我也阿谀奉承;我身边的人很多,他们给我金钱,任我驱使打骂,却没有人真正的了解我想要什么。

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我开始玩世不恭,反正我有这样的条件,我永远眯着眼睛冷冷的瞄着周围那些丑陋的嘴脸,看他们丑态百出的人生。我以为自己完了,在自己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完了,活着,不过是为了活着才活着,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目标,我是王家这一支唯一的根苗,虽然伯父找来了很多远方的叔伯兄弟,却依然不能改变这一现实,所以,也许我活着,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

十一岁那年,伯父要我进宫去,做一个小公主的侍读,我大笑,原来奴才终究只能是奴才,再怎么权势滔天,也还是要做服侍主子的工作,伯父却说我是个傻孩子,他说我是他的眼睛,替他看着后宫的一切,那又怎么样,我不还是奴才,不仅是奴才,还是奴才的一枚棋子,这就是我活着的价值,多可笑?

那天,我第一次遇见永宁,在上书房,她被人前呼后拥着进来,所有人都向她跪拜。

不过是个八岁的娃娃罢了,我冷笑,斜着眼睛不屑的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她穿着明黄的小宫装,站在那里等伯父为她介绍我们,嘴角噙着可爱的笑容,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眼睛大大圆圆的,笑起来弯弯的,眼神清澈如水波,阳光正照在她头上闪亮的小金冠上,带来让人窒息的光芒。

屋子里有很多的人,然而,却只是她才让我觉得明亮,仿佛在暗夜中穿行了太久的人,猛然见到了太阳。

伯父一走,她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变了,依旧清澈,却透露出厌恶和不屑,这目光,随后也落在了我身上,我本能的想要后退,却终于还是没动,迎着她的目光,做出了一个表示我对她也不屑于顾的神情,是的,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法,但是却不能阻挡我对阳光的渴望。

永宁是个活泼的孩子,和我过去认识的女孩子都不同,她淘气,淘气的花样永远翻新,在人前,她却永远是个端庄的孩子,很懂事,很聪明。她喜欢捉弄我,喜欢闯下祸事后往我身上一推了事,我知道,她不是讨厌我,她只是讨厌我的身份,一个太监的侄子,一个下等人,但是,我却莫名的就是喜欢她,哪怕她有一次让我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头,那怕是她让我无数次挨师傅的戒尺……

我喜欢她的原因很简单,除了她的存在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外,还有就是她的善良,即便是对讨厌如斯的我,她也是那样的善良。

每天下午练完功后,我习惯了在一个小角落里午睡,这是一个属于我的角落,在永宁寝宫花园中的一棵树上,我缩成一团,睡觉。

每次睡醒时,身上总会多一层薄薄的小被,我不知道是谁帮我盖上的,直到一次,我故意装睡,偷眼瞧见永宁悄悄爬上树。

那天我故意在树上动了一下,吓得她飞快的爬了下去,因为速度太快,她下去的时候在树下滑了一跤,扭伤了脚。结果,在她卧床修养的那些日子里,再没有人来为我盖被子。

我于是知道,她并不是像她表现得那样讨厌我,也许她真是只讨厌我的身份,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身份原本我也是讨厌的,如今却要感谢他,没有他,我怎么能来到永宁的身边呢?哪怕只能这样,一辈子凝望她的背影,我也甘之如饴。

42“绝情有时候未必是坏事。”我起身,走在前面,留下睿思一个人在暖阁中,“你什么都知道,不是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睿思站在窗口,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两声,我回过头去,黄昏的阳光将他的身子笼罩其中,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见风扬起他的衣衫一角。

我无声的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为他亦或是为自己。

“殿下,”在我转头准备走掉的时候,睿思却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你要永远离开我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我的身子一震,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悲凉涌上心头,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不可能知道以后的结果,那么……

“什么事?”我强自镇定,停住脚步,却不回身去看他。

“你走的时候,一定要脚步坚定,一直往前走,无论我怎么叫你,哭着求你也好,都别停下来,更别回头,一眼也别看我,好吗?”他说,语气淡定,仿佛再说别人的事情。

“你怎么说这么奇怪的话,”我勉强自己笑了笑,不过声音有些怪异,“好奇怪的要求。”

那天睿思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因为他忽然的一番话,打乱了我一直勉力维持的脑海中的平静,这让我有些烦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一个纸团嗖的自窗口保留的小缝隙钻进来为止。

武科的考试,在几天后开始了。

第一场是策略考试,按照我的建议,父皇亲笔出了题目,在考生全部入场就坐后,密封了,让内廷侍卫十人护送,到了考场开题,考生做答。

武科考试,主要是考察考生对兵法的掌握和运用,从中选拔谋略出众的,将来委以重任,说白了也就是,考中的人将来要带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所以策略考试,就是考察他们对兵法的掌握和熟练运用情况,往年的惯例是先弓马后策略,不过今年稍稍调整了一下次序。

这一天,因为我的侍读们都去考试了,因此我也给自己放假一天,早早带了小太监书香和书馨,乔装出了宫,混在考场外看热闹。策略考试这样活学活用的东西,居然也有人作弊,一个肥头大耳的在衣衫内密密的抄写了好几本兵法书,当场被守门的侍卫赶了出来,余下的在头发里藏字条的,在靴子里弄夹层的,在胳膊上写兵书的种种,也都被一一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