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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救世》》 · 莫争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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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

作者:莫争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

甲菩提心经

残阳如血。

古老的长安城沐浴在绚烂如梦的晚霞中。

弥天寺。

幻生像一头苍鹰一样蹲踞在大雄宝殿庄严的飞檐上。

凛冽的风,把雪白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迷离的惆怅,恍惚中有金戈铁马的嘶喊从遥远的西域传来。

西方,至高无上的西方。幻生仰天长叹了一声。

那一头黑瀑般的长发迎风凌乱飞舞,像一面疆场上屹立不倒的战旗。

这是一个乱世。

“倏影。”幻生轻轻地叫了一声。

一头红如彤云的火狻猊陡然从半空越过将落的残阳,它裂开雪白的獠牙嘶吼了一声,寺庙的古钟顿时嘹亮地回荡起来。

有客?

只是一个眼神。

狻猊温驯地点了点头,乖巧地伏下了前背。

幻生翩翩一纵,像一朵浮云飘落在弥天寺的大院。

一个大内太监谦恭地捧着一卷金黄的圣旨,战战兢兢地偷觑着威武的火狻猊道,“国,国师,圣上有请。”

“何事?”幻生负手而立,并不下跪。

“边,边关告急!国师,快,快,随我来……”太监谨慎地快步离去。

走!

他与倏影之间早已灵犀相通。

火狻猊载着幻生倏忽如光,风驰电掣,眨眼已达金銮殿。

“御弟,你来了!”大熙圣朝的熙泰皇帝心急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威严的龙衮下裹着皇帝肥胖的身躯,旒冕的宝珠丁噔作响,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皇兄,何事如此迫切?”幻生微微鞠躬。

“匈,匈奴可汗发兵开始攻打阳关城了!”胖皇帝紧张地用鲛绡抹汗。

“匈奴人真是厚颜无耻!”幻生大吃一惊。

一个月前两个虎背熊腰的匈奴使者来到长安,奉匈奴首领苍辽可汗之命来向大熙朝索要《菩提心经》,在遭到熙朝的拒绝后便下达了“一月之内贡经,否则开战”的通牒。

苍辽可汗是驰骋草原的旷世英雄,统一了诸多散落的游牧部落,所向披靡,善于马战。传说他容貌清秀,因此常年戴一副黄金冥王面具以震慑敌军,这更给他非凡的战斗力量增添了一份神秘色彩。

熙泰皇帝背书般道,“《菩提心经》是御弟十年前从西方大梵天极乐世界千里迢迢取回的圣经,为我大熙圣朝镇国之宝。这苍辽可汗的要求未免太放肆了!他要的其实不只是菩提心经,他要的是熙朝的整片江山!”

这番分析透辟的话应该是佳茹太后口授机宜的吧。幻生沉吟道,“阳关城是西域与熙朝的重镇,皇兄目前派谁统兵镇守?”

“飞天鹫尉迟羽纳将军。”

“尉迟将军肋生双翼,通晓禽语,是个难得的国家栋梁。只是他生性懦弱,如惊弓之鸟,面对来势汹汹的匈奴铁骑,恐怕只是缩头缩尾,不足胜任。”

“御弟果然料事如神。”熙泰皇帝哀声道,“虎睛飞鸽传书,尉迟将军与匈奴交战数回,都是畏缩不前。好几次明明占了先机却鸣金收兵没有乘胜追击,等敌人卷土再来自然惨败如山倒啊!”他抬头期盼地看了幻生一眼,欲言又止。

“皇兄的心意我明白了。”幻生微笑道,“我在京都里闷的慌,请皇兄允许我往阳关探访一遭。”

“甚好!甚好!”熙泰皇帝喜上眉梢,“来人啊!传令下去!朕赐封国师幻生为护国德圣大法师!三军见国师如晤本皇!”

“遵旨!”太监阴阳怪气地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一众黼黻齐声称颂,退朝不题。

幻生踱到宫殿门口,蜷缩在汉白玉石阶下的火狻猊慵懒地伸了个腰,门口两只石头狮子被硬生生扯下了几根石须。

“疏影都这么大了,真是光阴如梭……”昏庸无能的熙泰皇帝感慨道。

乙 净业古刹

我叫幻生。

一场幻觉孕化的生灵。

我的师傅叫无了。

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和尚。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长安的一次风霜变迁。

有人说无了大师从周朝活到了现在。有人说他没出家前和彭祖是好朋友。还有的人说他的前生其实是一只蝙蝠。

这有什么重要呢。

一只蝙蝠,也知道在黑暗中寻觅幸福。

这是一种生命的赌注。也是一种灵魂的归宿。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师傅。

熙泰元年。

我的命被他从净业寺座落的去障山下的无忧河水里捞救起来。

“你只是一颗河的泡沫。”无了大师在灿烂的太阳下眯起眼睛。

“你注定将照耀这个世间的美好,然后在最缤纷的时刻,破。灭。”他说出最后两字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眼皮上。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2)

我于是疲惫地应道,“师傅,你一定是只草鱼精。”

“为什么?”师傅瞪大了眼睛,我看见了他的眼屎。

“要不然,我们总是吃素,你还会用口水吹泡泡?”

师傅哈哈大笑。“幻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记住,你眼里看到的师傅,永远不是真正的师傅。”

我不明白。

但师傅就是这样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老和尚。

我像普天下的小沙弥一样在净业寺里安静而快乐地成长。

无贪。无嗔。无痴。没有父。没有母。没有纷争荣辱的烦忧。

我是天地的一粒尘。

一粒尘能遮住一只眼。

一只眼能遮住天地万相。

每个人生命中认识的第一个女人都是他(她)的母亲。

而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子却是——柳兰兰。

柳兰兰住在去障山下的流云庄。

很小的时候,无了大师带我去过流云庄化缘。

依依柳树边的草庐里,我见到了那个形销骨立,满脸忧郁的先生。

他叫柳如风。

柳兰兰的爹爹。前朝宰相。隐居山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不知道一个曾经享尽荣华富贵的人为什么能忍受住那么清贫寥落的生活。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有一种浩然长存的精神——叫作正气。

柳家除了书,一无所有。

但我以为他是个比皇帝还要富有的人。

无了大师和柳宰相一见如故,畅谈甚欢。

离开柳家的时候,无了大师说,他其实什么都有,连不该有的都有了,那就是——

寂寞。

“师傅,其实柳家还有别人家都没有的。”我拉着师傅的袖子说。

“是什么?”

“小仙女。”我回头指着站在门口柳树下玩布囡囡的柳兰兰说。

“臭小子,动了色戒啦,师傅打你屁股!”

“嘻嘻,师傅你追我啊!”我一路调皮地撒野。

师傅呵呵笑着,然后在半山腰望着柳家的方向蓦然回首,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条蜿蜒绵长的无忧河温柔地缠绕着我年少美好的回忆。

我和柳兰兰一次次在河边相逢,

她在那头,我在这头,隔着弯弯曲曲的一江惆怅。

她在河东的森林采蘑菇,我在河西的渡口挑水。

柳兰兰长着一双秋水般流转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睇眄含情,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浮现两朵小酒窝。

我记不得我们第一次隔着忧河水用嘹亮的山歌交谈了些什么,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只记得和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心就泛起一圈圈快乐的涟漪。我们天真的笑声和着潺潺的河水流淌不息。

小时候的天空格外湛蓝,小时候的森林格外青翠,小时候的歌声格外动听,小时候的花儿格外芬芳,小时候的回忆格外美丽。

有时她会扔一些野果过来给我品尝,有时她也在河边洗衣服,等累了的时候,她说,

“小和尚,你把我背过去玩玩,好不好?”

谁也不会拒绝那样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的要求,我卷起裤管,兴冲冲地趟过了河水。

我在对岸俯下身,兰兰高兴地趴在我的背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雏菊说,“小和尚,为什么你不长头发,要不我就把花帮你戴上。”

“师傅说,头发是烦恼,我不要烦恼。”

她在我耳边吹气如兰,身上散发着少女淡淡的清香。

她轻若浮云,甜蜜的感觉原来都是若有若无的。

山中不知甲子。

日复一日,我们一起在山下快乐地玩耍。

无为大师则默默地呆在净业寺里参禅。

他是个可以忘记时间的人。

最后时间也将他遗忘。

天黑的时候,我又背着她过河,一来一去,飞溅的雪白的浪花亲吻着我的小腿。

那一刻,我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什么叫彼岸,什么叫幸福。

八岁的时候,我与兰兰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崇贵的人。

他就是九五之尊的熙泰皇帝。

那一日,我去山下的无忧河里担水。

去障山每一块崎岖的石阶上都滴落着我的汗水,以至于若干年后,层层迭迭的石阶都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洞。

兰兰在对岸洗衣服,微风轻拂,我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皂荚的味道。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3)

我累了,我避开兰兰,在一处河流下方用清水浣洗着我的身体。

在清凉的冲洗中,我疲惫的左臂开始灼热地疼痛起来。

那里有一块缥缈变幻的云痕胎记。

“你的左臂上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无了大师在很早以前对我说过。

忽然间,河对面茂密的森林里响起了雄壮驰骋的马蹄声。

鹰扬牧野,扈从如云,弯弓射箭,皇族狩猎。

尘烟滚滚,鸟飞兽散,猴鸣兔奔,豕躲虎藏。

我听到了树林里脆弱的生灵被锋利的嚆失击中的声音。

动物们发出凄厉的尖叫与死亡的呻吟。

兰兰惊得哇哇大哭。她的衣服与木桶失手沿河流下。

我慌忙跳到河里,帮她把衣服拾捞起来。

我满脸水花,愕然抬头,对岸猎犬疾奔,兽走禽飞。

一支金黄色的皇家旗帜高傲地飘扬着,一个龙袍帝装的白胖少年耀武扬威地骑在高头矫健的大宛宝马,奇$%^书*(网!&*$收集整理身后是如云的骑士扈从和太监宫女。

这一日,年仅八岁的皇帝秋狩。

他意气风发,仆众簇拥。弹指射箭间,生灵灰飞烟灭。

我是一个沙弥,我信仰众生平等。

但我也深刻地知道,有些事是我无能为力的。

我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白天意外死在我布履底下的蝼蚁们念一遍大悲咒。

在年幼的熙泰皇帝身边,我看见了那个长着翅膀的尉迟羽纳将军。

他长的像一头鹰一样,肋下有一对宽大的灰色羽翼,那时他还只是御林军里的一个侍骑。

但是他的箭法是最犀利的,他哆起嘴唇,用禽语引诱着无知的飞鸟聚集过来。

皇帝与骑士们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获猎颇丰。

流矢如雨,无数上当的飞鸟哀婉地坠落下来,红色的鲜血在地上盛开死亡之花。

我背着受惊的兰兰趟回到河西,远离那血腥的猎杀。

兰兰害怕地躲在我的怀里,她的头发插着一朵白兰花,好香好香。

我们与皇帝隔着一条清浅的河,却宛如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国界。

如果不是因为邪恶的白蝙蝠,我可能永远只是净业寺里的一个小沙弥。

念经。颂佛。成长。发呆。衰老。死亡。

在天地间像一颗尘埃,回归我来自的泥土。

而兰兰的命运,始终像一片河中漂流的花瓣。

若干年后,当我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兰兰,我的心,像秋天的枫叶,被伤心往事染红。

忽然,一群白蝙蝠遮天蔽日地从森林里飞腾而出。

“呼呼”的振翅声中,我头上的太阳也失去了明亮的光芒。

白色的蝙蝠毛茸茸的翅膀像发霉的蘑菇在天空盘旋,尖锐的叫声让人头晕目眩。蝙蝠口中吐出阴森森的毒雾,瞬间把森林变成了一片魔鬼吞噬的迷宫。

兰兰扔掉那一桶湿漉漉的衣裳,惊慌地牵着我的手往山上就跑。

我听见熙泰皇帝惊慌失措的惊啼,我朝对岸望去,白蝙蝠俯冲而下,把皇帝随从的脖子一口干脆地咬断。

蝙蝠的嘴巴看起来那么小巧,可是张开来却像一头大蟒,人的脖子咔嚓像成熟的南瓜掉到了地上。有几颗头甚至砸在了刚才坠在地上的飞鸟上,惊起一片血埃,哎,原来生命就是平等的。

“保护皇上!”尉迟羽纳嘴里发出了凤凰的叫声来驱逐蝙蝠,嘹亮的声音似乎要冲破云霄。

白蝙蝠在尉迟羽纳的身边疑心徘徊着,担心万鸟之王随时会浴血出现。

熙泰皇帝依然在叫喊。

他惊哭了。

皇帝也是会哭的。

隔岸的我心忽然冰冷地悸动了一下。

与其做一个哭的皇帝,不如做一个笑的和尚。

兰兰捂着眼睛催促我快跑,“小和尚,我怕,我怕……”

“别怕,小和尚一定会保护小兰兰的!”我用自己孱弱的肩膀护住兰兰,可那疯狂的白蝙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无忧河对岸一对小朋友的存在。

无数锋锐的飞箭像萤火虫在空中如梭流窜,锋利的尚方宝剑把蝙蝠的躯体削成碎片,骑士们厮杀呐喊着,混合着蝙蝠垂死挣扎的刺耳吱叫声,让人心慌。

没有人知道白蝙蝠是怎么来的,也许是皇帝的狩猎队伍惊动了它们的巢穴,也许是一个黑暗中的敌人操纵了白蝙蝠的袭击。

谁是皇帝的敌人?

呵呵。皇帝的敌人,到处都是。

包括他自己。

上古神兽

幻生知道熙泰皇帝遇险了。

但是师傅说过,一个和尚是与红尘无关的。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4)

无论是什么朝代,什么皇帝,和尚永远只是和尚,光头,吃素,烦恼,直到涅盘为止。

和尚,是一个连皇帝也管不着的职业。

但是皇帝又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一只硕大如鹰的白蝙蝠从熙泰皇帝的颈边掠过,熙泰皇帝的坐骑人立而起,年幼的皇帝在黑暗的雾障中不幸落马了。

森林里暗无天日,大呼小叫,狼藉一片。

皇帝差点被白蝙蝠吸得血尽精亡的笑话后来在坊间流传不衰,甚至被外族人改编成了经典剧目。

尉迟羽纳一定后悔他模仿的鸟叫,因为一只白蝙蝠朝他的嘴巴冲了过来。他在惊慌中咬住了白蝙蝠,“扑哧”鲜血喷了他满脸。

熙泰皇帝的随从中不乏大内高手和法师,但是当时情势危急,威力强大的法术又容易伤了自己人。所以那群白蝙蝠真是上天入地,为所欲为。

又一只鹏大的白蝙蝠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从熙泰皇帝上空俯咬而至……

善良的兰兰偷偷从指缝了看了一眼,“生,救,救他……”

“我来救你!”幻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叫出这一句的,他撮起嘴唇吹了个呼哨。

他稚嫩的声音飘过了流淌的河水,与此同时,一声霹雳般的啸吼在森林深处响荡起来。

“是什么怪兽?”皇帝与随从们浑身颤栗,毛发森然,以为发生了雪上加霜的灾难。

地动山摇中,一只皮毛鲜红如血的火狻猊飞奔而至。

“兰兰,你在这边等我!我去救他!”幼小的幻生跨上狻猊,凌空越过了无忧河。

白蝙蝠的牙齿已经咬到了熙泰皇帝的冠带,马上就要把毒液注入到他的脖子里。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幻生高高跃起,如惊虹横空。他一脚飞跃,把白蝙蝠踢到一棵桫椤树上,白蝙蝠肝脑涂地。

“阿弥陀佛。”他犯了杀戒。

幻生从高空跌下,火狻猊朝前一扑,稳稳接住。

幻生骑在火狻猊上与白蝙蝠英勇地战成一团,但白蝙蝠漫天卷地,小和尚已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这时,天空中成片的白蝙蝠又云层般地呼啸压了下来,熙泰皇帝已是在劫难逃!

御林军自顾不暇,眼睁睁看着熙泰皇帝被一群蝙蝠凌辱。

一头九首蝙蝠偷袭而来,抓住熙泰皇帝肩带,将他掠自空中。

“快救我!救我!”熙泰皇帝惊得哇哇大哭。

随从们抬头愕然,爱莫能助。

“唰!唰唰!”关键时刻,一阵凌厉的罡风破空而至,一串刚猛的佛珠朝疯狂的白蝙蝠投掷而去。

“大师来了!”兰兰拍着手欢喜地喊。

“师傅!”幻生欣喜叫道。

“倏影!”火狻猊奋然暴跳,仰天长嘶,喉咙喷出三昧真火,顺着罡风把那群冥顽不灵的白蝙蝠烧成一片灰烬。

无为大师的佛珠漂浮空中,幻作千万颗不可直视的太阳,风驰电掣地朝白蝙蝠滚滚而去。

天空中的白蝙蝠像浮云迅速地飘逸散开,大片大片的血雨和凌乱白毛从天而落。

“阿弥陀佛!”师傅像一根高大的橡木屹立在森林的中央,撑起了一片浩然碧空。

“嗷嗷……”火狻猊仰头长啸,熊熊的火焰在天空燃烧起来。

无了大师念起了大无量光明咒,太阳的光芒穿越了白蝙蝠的身体,阴森诡异的白蝙蝠凄叫着扑腾挣扎,终于像一团蒙蒙的白色尘埃缓缓散尽。

“耶!小和尚,我们赢啦!”兰兰破涕为笑,对小幻生露出了一朵兰花般无暇的笑容。

净业寺。

幻生和同门师兄弟忙碌地提水给皇宫来的客人们清洗血迹。

无了大师慈祥地跌坐在禅房里,眼睛似闭非闭地参禅。

僧人们忙着沏茶,烧饭,煮一桌丰盛的素食。

兰兰拘谨地坐在幻生的身边,秋眸宛转地打量着新鲜的寺庙。

“小和尚,你们寺院好穷啊,一点肉都吃不起。等我告诉爹爹,叫他把学生送的束修给你们送一点来。”兰兰自以为是地说。

幻生嘿嘿地傻笑,也不解释。

“喂,小光头,你叫什么名字呀。”熙泰皇帝脱险后,大咧咧地摸着幻生的头问。

“我叫幻生。”

“你的那只红老虎好棒哇!”

“他不是红老虎,他是火狻猊。”

“火狻猊?” 熙泰皇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这样吧,我给你这个,你把他送给我玩。” 熙泰皇帝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项圈。

“不要!”幻生倔强地摇头,火狻猊温驯地伸出舌头舔他的小手。

“你!你!” 玩物丧志的熙泰皇帝生气了,从小到大没人敢执拗他的命令。

“你这小秃驴也真是的!他可是当今圣上,真命天子!”尉迟羽纳口中残留着蝙蝠的血腥说。

“不要就是不要!”幻生把水桶一掷地上,转身带着倏影离开。

“火狻猊是我们的朋友!”兰兰气愤地说,“是它和我们救了你!”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5)

“哟,哪里来的小精灵,长的好漂亮,以后长大给我当老婆喔!”小皇帝调笑道,周围一群狗仗人势的扈从哄堂大笑。

“你,你……”兰兰又气又羞,“无为大师,他们欺负人……”

“哎,欺人者自欺也。”无为大师又说懵话了。

兰兰生气地扭头,小跑着追幻生去了。

两年前,他们一起在山下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头奄奄一息的母狻猊。

那是一头被噩霸冥王从冥间驱逐的上古神兽。

狻猊一生食妖,在森林里它被群魔围攻。当无了大师赶到的时候,母狻猊已经奄奄一息。但细心的幻生却发现了她怀里一息尚存的小狻猊,在无为大师的帮助下,母狻猊在临死前生下了可怜兮兮的小狻猊。

幻生把血污幼小的小狻猊带回净业寺好生饲养,一直到它长大才放它归山。兰兰还给它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倏影”。

“倏影,除了大师和兰兰,你是我世上最好的亲人。”幻生轻轻地抚摸着狻猊的头。

倏影低低地呜咽着,懂事地用鼻尖蹭了蹭幻生的小腿。

“我们不要分开。”

丁 三迭唱晚

熙泰十年,天雷击中皇宫的琅琊阁。

圣僧玄奘从西天取回的八百六十四部佛经毁于天火中。

熙国谣言四起,天将降大祸于熙国,紫薇黯淡。

净业寺方丈无了大师奉命于危亡之遇,奉谕旨前往西天梵国取经。

长安的寺庙那么多,但是熙泰皇帝偏偏委任了无了大师。

只是因为无忧河边的一命之恩吗?非也。

所有长安城内的和尚都在一场瘟疫中死光了。

民间传闻,熙泰皇帝曾经有过一个非人的兄长。

熙泰皇帝之父乃文韬武略的——熙康皇帝。

熙康皇帝久无子嗣,幸运的是他的孝靖皇后与佳茹贵妃当时都有怀有身孕。皇后与贵妃之间明争暗斗,自然希望母以子贵。

更巧合的是,皇后与贵妃同夜临盆,把大内的御医弄得是手忙脚乱。

可惜凤仪天下的孝靖皇后生下了一只狸猫,而佳茹贵妃幸运地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熙康皇帝大失所望之余,只好罢黜孝靖皇后,立佳茹贵妃为国母,其子正是后来继承皇位的熙泰皇帝。

孝靖皇后生下狸猫,给皇室带来巨大的恐慌。

熙康皇帝赐下鸩酒,尽管宰相柳如风与一些忠臣拼命力谏不可,无奈伤心悲痛中的孝靖皇后还是一饮而尽,香销玉陨。

一年后熙康皇帝驾崩,关于熙康皇帝的死因民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狐狸精迷惑而死,有人说他是被冤魂不散的孝靖皇后害死的,还有的人说熙康皇帝是被他早年攻伐灭国的吐蕃王朝的余孽暗杀的。

宰相柳如风再次上书朝廷,要求鞫审皇后生下狸猫一事,并提出熙康皇帝之死有疑,须延缓丧事,调查清楚再入土为安。

佳茹皇后凤颜大怒,以柳如风无礼犯上,破坏皇家礼仪,要取柳相项上人头。

幸亏一帮忠臣以死相谏,才保全了柳如风的性命。

但柳如风从此心灰意冷,不问政事。不久主动提出辞呈,告老隐居。

襁褓中的熙泰皇帝登基,佳茹皇后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重权在握。

大熙王朝数百年来,从没有一个如此权力显赫的皇后。

佳茹皇后摄政后清除异己,贬谪忠良,引来了朝内朝外的一片腹诽与玷骂。

于是乎,在琅琊阁被毁于天火后,有西域术士即求见皇后,在一番恳谈后指出,大熙王朝亟需派遣圣僧前往西天取回佛经,重镇江山!否则社稷动摇,气数微弱,大熙王朝必将分崩离析!

术士所说的气数其实就是龙魂。熙朝的每个皇帝都会带着一条龙的文身出生。有的在头顶,有的在胸膛,而熙泰皇帝的龙在背上,是一条夭矫的青龙。

如果龙魂灭了,这个文身就会消失,而朝廷的气数也就岌岌可危了。

二十年前,也就是秋狩的蝙蝠袭击发生后的年末,我随无了大师一起来到了金碧辉煌的王宫。

我见到了那个想索取火狻猊的皇帝,他倒是非常热情,拿着西域的奇珍异果拐弯抹角地打听火狻猊的近况。

他也记得那不理他的兰兰,还笑话她长大一定是天下头号泼妇。

皇帝还小。我看到了他身后流光异彩的九华珠帘,里面坐着全天下最显赫的佳茹皇后。

我听见她在摇头的时候,身上的宝珠璎珞发出叮当的声响。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控制范围中。

无了大师沉默不语,他恭敬地从太监手里接过了皇后的懿旨。

“无了,哀家命你前往下天取经,得经归来后,我将普建天下浮屠八百六十四座,赐你为大熙国无上至尊国师……”

“皇后,请恕老衲年老体衰,不堪任命……”师傅合十念了句佛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刹那间内殿里变的鸦雀无声,熙康皇帝死后就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佳茹皇后的命令,就是熙泰皇帝也只是她手心里的一粒棋子。

我感觉一股阴风从珠帘内凛冽地吹了过来,咄咄逼人。

师傅发白的胡须在风中轻轻地飘拂着,却依然神态安详。

气。

杀气。

阴冷如冥河般砭骨的恣意杀气。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6)

师傅缓缓地捻着佛珠,宫殿内的厅堂上挂着海外贡献的夜明珠。佛珠在夜明珠的柔和照耀下渐渐变得光明,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师傅的手中蔓延了出来,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把那阵阴风渐渐压抑了下去。

那是一场肉眼看不见的较量。

那阵春风终于占了上风,径直吹过殿堂,撩起了太后的珠帘。

珠佩叮当声中,皇后惊愕道,“无了,你果然是一代高僧!”

师傅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别忘了在瘟疫中死去的那些僧人!”佳茹皇后冷冰冰地问,“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不去了,不去了……”师傅喃喃地说,“西天太远了,我走不动了。”

“师傅,西天不是太远。是你不想走,如果你想走的话,西天就在你的身边,在你的心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那只是一种心灵上的禅悟吧。

我话音甫落,皇后迫不及待地撩起了珠帘。

我抬头,见到了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很漂亮,但她的漂亮却与寺庙里的观音菩萨截然相反。

她很年轻,但我不知道是她抛弃了时光,还是时光抛弃了她。

我找不到她不美的丝毫缺陷,但是我的心中却产生了无名的失落。

而她,她的眼里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冰刃。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我以前认识这个阴毒的女人。

师傅讶然的眼睛望着我,良久,师傅低沉地说,“幻生,你悟了。”

“来人!”皇后一声令下,一队御林军冲进了门口,只等着皇后的命令便涌上内殿,擒拿我们。

师傅淡然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士兵,手中的佛珠不停地转动着,循环着,不缓不慢。

“啪。”他停住了佛珠,他终于屈服了。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皇后逼问,“告诉你,御林军已经包围了净业寺。你如若再狂妄抗旨,我便把天下浮屠烧为一片废墟!”

“我不去。”师傅铮铮道。

皇后瞪大了眼睛,懦弱无能的熙泰皇帝吓得目瞪口呆。

所有的士兵都操戈在手,剑拔弩张,准备让我们有去无回。

“我不去,可是他可以去。”师傅沉重地叹息,苍老的手指在我的额头间一点。

我,开窍了。

临走前那个月圆的离别之夜,缥缈的月华像清爽一样洗涤着我的忧伤。

师傅告诫我,“幻生,你走,走的越远越好,走到你回不来为止。”

无了大师让我去西天,可是他却不要我回来。

我不明白。

那是一个沾满了晨露的熹微。我拜别了养育我成长的师傅,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去障山,离开了念经颂佛的净业寺。

倏影依依不舍地舔着我的手。我抚摸着它火红如丹的鬃毛,“倏影,我们要一起长大。无论身在何方,心都在一起。”

我沿着崎岖的石阶三步一回头地下山,火狻猊依恋地跟着我跑。

我赶了好几次才让它不跟,它垂头丧气地匍匐在石阶旁,发出了委屈的呜咽。

“帮我好好照顾师傅。”我朝它做鬼脸。

它伸出前爪与我挥别。

我下了山,渡过了潺潺的无忧河,河水冰凉,火红的枫叶在空中委婉坠落,像一只只惆怅无依的迷蝶。

原来已经是秋天了。

皇帝的送行官在河的对岸等我,身旁是一列饯行的官吏,表情复杂。送行官递了一块青绿色的翡翠玉佩给我。

“这是熙泰皇帝给圣僧的礼物,他已经册封你为御弟了。”

我抚摸着那块晶莹的翡翠,玉上有虬劲份量的两个篆书。

“济国。”

我必须取回佛经来拯救这个危如累卵的国家。

可是无了大师却叫我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我不明白。

柳兰兰在对岸忧伤地望着我,她眼里的渺渺秋水吞没了我少年的坚强。

那一刻,我的心与河底的鹅卵石一样冰凉寂寞。

“你过来。”兰兰对我招手。

像无数次趟水一样,我湿漉漉地跋涉过河。

周围的送行官等人奇怪地盯着我和柳兰兰。

“什么事?”我问,不敢看她的眼睛。

“背我过河。”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我默默地俯下身去,她像一只松鼠灵巧地跳上了一棵树。

“我会回来的。”我小声说。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7)

我的话像雨后的一阵风,我感觉她的眼泪像树梢上的雨水抖落了下来。我的背脊从此烙印上一个女孩的等待。

那条不足一丈的小河忽然变得那么遥远而漫长,我们像是跋涉在虚无缥缈的银河里,周围的情景事物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有你,只有我,沉浸在无边弥漫的忧伤之火。

我背着她,背着她的眼泪,背着她的守候,背着我们的友谊和对未来的迷惘。

水花四溅,如星辰撞击,仿佛过了一个千年的轮回,我才背她来到了河的那边。

温暖的太阳穿透葳蕤的树叶照在斑驳的树林里,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莫测、无有文字可说的觉悟。

我蓦然抬头,只见净业寺的檐角飞起了团团锦绣的火焰。像是东边的朝霞落在了寺庙的屋瓦上。

我听到了倏影凄惨悲凉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它在召唤我回去。

净业寺毁了。

大火吞没了一切。

我终于明白,无了大师断绝了我的归来梦。

兰兰不解地看着我,我忍痛蒙上她的眼睛,“我真的要走了。”

“但是为了我,你一定要回来。”她趴在我的耳边柔声说。“幻生,谢谢你。”

“兰兰,没有我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

“我再也不要来无忧河边玩了。”她啜泣着说。

对岸的送行官已经在焦急地催促我们了,有人小声地嘀咕,“这小和尚真的太小了……”

“西天那么远,哎……”

我湿漉漉的脚踏上了彼岸的泥土,失去了身后的幸福。

我已经没有退路,西天是我苍凉的归宿。

一阵冷风吹来,花瓣纷飞,周围的人都迷乱了眼。

我浑身热流汹涌,满脸通红,像一个太阳在身体里暖烘烘的。

“幻生,等你回来,我会再亲你一下。”她给我许下了一个漫长而美好的诺言。

兰兰飞快地跳下我的背,双手捂住了脸,辫子像秋千一样晃动着,碎步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

风还在吹,卷起一地的落叶与落寞。

戊铁骑攻城

幻生站在阳关城高高的堞墙边,城外是星棋罗布的匈奴帐篷。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巍巍可岌的阳关城。

空旷的大漠在星光下像一片苍茫的海洋。

他的身后是无数双虔诚的眼睛。

他是他们的国师,是皇帝的御弟,是他们信仰的力量源泉。

进城的时候,幻生听到路边的酒肆里传来一曲忧伤的歌谣。“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二十年以前,他来过阳关城。出了阳关城,这天地就非大熙王朝力所能辖了。

当时的小和尚才十岁,他捧起一抔黄土,和在醴泉里喝了下去。

从此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取经的旅途。

第一缕淡薄的阳光照亮了阳关城的牌匾。

匈奴人开始攻城了。

强健的匈奴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汹涌而来。

尉迟羽纳打开了城门,无数忠诚的熙朝士兵像猛烈的旋风一样冲进了疆场。

匈奴人绚丽的五色旗帜迎风飘扬,那是匈奴人的五行阵法。

幻生国师站在陡峭的城堞边,怜悯地看着天下的苍生为了江山互相残杀。

刀光剑影模糊了他的视线,鲜血像樱花一样飞溅飘落,匈奴人的战马从熙朝士兵的躯体上践踏过去。

匈奴人的弓箭像蝗虫一样疯狂地射向守城的士兵。一个被熙兵从马上扯下来的匈奴人像鬣狗一样咬出了熙兵的耳朵。另外一个匈奴人的铁锤把一个熙兵的头凿了两个大洞,脑浆满地。

尉迟将军开始鸣金收兵了。

战败的士兵且战且退,侥幸地回到了城内。追击的匈奴人被城墙上的熙兵用弓矢和石块阻滞不前。

“攻城!”匈奴人吹响了大举进攻的号角。

幻生极目眺望,在一里外竖立着一面高高的旗杆,血红的旗帜上锈着一轮弧度优雅的弦月。

旗帜的旁边是一顶豪华的绣金帷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黄灿灿的锋芒。那就是匈奴人的兵部指挥所了。

匈奴人使用了攻城槌。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8)

攻城槌是匈奴人从天山上砍伐的千年乔木,在寒冰潭中浸渍了百年之久,千锤百年,槌头有黑玄铁包裹成的撞角,锋锐无比。

智慧的匈奴人更在攻城槌的外部盖了一所简易而精致的铁龟房,铁龟房一来可以抵挡敌人的攻击,二来在房子里悬挂了几根栋梁,而攻城槌绑在栋梁上,躲在铁龟房里的士兵们像撞击寺庙的古钟一样可以增加摆动幅度,从而提高攻击的力道!

十八名强壮的匈奴步兵在弓箭手和重装骑兵的掩护下推着攻城槌雄赳赳地攻城了!

攻城槌在绑绳的惯性下以恰到好处的弧度朝阳关城的城墙攻去。

“轰隆隆!”“轰隆隆!”不久后,一块城墙在撞角的攻击下立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匈奴步兵继续攻城,阳关城的墙体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国师!怎么办!”尉迟将军急了。

一整排的攻城槌又尘烟滚滚地推了过来,城墙在猛烈的撞击下出现了更大的缝隙。

“砉然”一声,一块几十斤的垒石从城墙里被撞角顶了出来。

“国师!快想办法!否则城要倒了!”尉迟将军大汗涔涔而下,好不容易升成一城之主,他可不想回到京都被皇后因兵败赐死。

幻生望着坚不可摧的攻城槌,这铁龟房的确是攻城的利器,但最坚固的地方却恰恰是本身的弱点。

“尉迟将军,你下令让士兵推一百车粮草来。还有传令你的翱天鹫部队准备作战!”

“粮草?”尉迟羽纳不解地问,“现在是守城,又用不到马匹。”

“按我的吩咐传令下去吧。”

“是!”尉迟将军迅速调遣兵马,不一会上百辆沉甸甸的辎重车装着黄灿灿的粮草来到了城头。

身后黑压压的几百人是身有双翼的翱天鹫将士。这是一群天山土著与瑶池神鹫繁衍孕育的的羽人,他们天生长有双翼,不懂人言,只有擅长禽语的尉迟将军才能与他们沟通。

“把粮草推下去!”幻生下令说,“朝匈奴人的攻城槌扔下去!”

“什么?”尉迟将军莫名其妙,“国师!这都是我几个月辛苦囤积的粮草,现在城池被围,我们的粮草已经匮乏,怎么能白白给敌人呢!”

“推下去!”幻生不容置喙地说。“再拿三百火炬来!”

尉迟将军郁闷地照办。

这场攻城战打了一天一夜,此刻夜色四合,可是城堡下依然传来攻城槌轰然的撞击声。城池有些已经出现了致命的缺口,只是英勇的熙朝战士不断地投掷石块,发射弓箭,短期内匈奴人也是无可奈何。

漫天的粮草纷纷扬扬地推了下去,黑色的铁龟房顿时变成了一栋栋茅庐。铁龟房里的匈奴步兵全然没有注意到防御的外罩已经多了一层外壳。

“翱天鹫听令!”幻生通过尉迟将军传话,“每人领一条火炬,随时待命!”

幻生抬头望瞭望星辰满天的星空,攻城槌依然不懈地撞击着城墙,有一片城墙已经坍塌了。等到明日太阳升起,那里就是匈奴人踏破阳关城的缺口!

星光靡丽,所有熙朝的将士却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幻生在墙头点燃了一根硕大的檀香。他坐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一个等待心爱女子赴约的情郎。

铜壶上的滴漏在慢慢地溢出死亡的呼吸。

时间一滴一滴地落在命运的琴弦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颤号。

突然间,天色大晦,星辰都隐藏在云层之后。

幻生龙跃而起,大吼道,“时辰已到!”

己蓝色蝶姬

“翱天鹫听令,火攻匈奴!”幻生扬臂,手指城下!

一缕风袭来,吹得檀香往西而去。

“国师借得东风了!”尉迟将军终于明白了。

匈奴人在阳关城以西,风从东往西来,火攻恰好借势,匈奴人棋差一着!

黑压压的翱天鹫张开双翼从城头勇猛地俯冲而下,手中的火炬纷纷点燃了铁龟房,干枯的粮草飞快地燃烧起来。

铁龟房虽然不畏刀剑,但是大火却把铁龟房烧的灼热,攻城士兵肌肤起泡,更可怕的是粮草的大烟把躲藏在铁龟房里的士兵熏得摸不找北,窒息而死。

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一阵激扬慷慨的琵琶忽然远远飘来。

铮铮骨气的琵琶旋律引发了熙朝将士们的昂扬斗志,他们浴血奋战,众志成城!

城墙外的枫叶忧伤而婉转地飘落,淋漓的鲜血在空中盛开成朵朵雪梅,闭不上眼的头颅无奈地叹息着着落地。

“东风破!”幻生精神陡然为之一振。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城墙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烽烟弥漫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大火一路向西,不一会就蔓延到了匈奴人的帐篷。

匈奴人扎营的大片草原更是燎起了熊熊大火,正在休息的士兵们有的被活活烧死在了帐篷里,有的浑身着火,狼狈不堪。

“夜袭!”幻生传令开城,憋了一整天的熙朝士兵在激昂的战鼓声里冲出了阳关城。

如水的月光把城池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骑兵们挥舞着长刀把攻城槌缚着撞角的头端砍了下来,光秃秃的槌头就无法攻进坚硬的石头了,而铁龟房里的士兵不是早被熏死,就是一钻出来就被熙兵一刀砍为两截。

熙兵兴高采烈地把攻城槌当成战利品推进了城里。

幻生骑着火红的倏影从天而降,倏影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三昧真火源源不绝地喷发而出,大火朝匈奴人的营地飞腾而去。

翱天鹫投掷完火炬后,盘旋在空中弯弓搭箭,射得敌人丢兵卸甲,抱头鼠窜。

匈奴人败了!

他们仓皇地拔营而起,连退十里。

城困解了!!!

已是丑时。

幻生疲倦地躺在军营里。

作为一个佛教徒,他不希望看到生灵涂炭。

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他抚摸着自己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9)

琵琶,埋伏在他心口十年的伤痛旋律再一次悠扬响起。他永远忘不到十年前的那场大漠杀戮。

熙兵们正在忙碌地修补着城池,匈奴人的下一波进攻也许会很快到来。

尉迟将军和翱天鹫正在营地中喝酒作乐,欢快庆功。

幻生望着明亮的弯月,心中忽然掠过了一丝不详的阴影。

他走出了军营,沿着弯曲的渭河,来到阳关城东的青香苑。

跫虫清鸣,夜风送爽,幻生望着水中的那一轮月。

到底是天上的月亮映照水中,还是水中的月亮映照天空?

镜花水月,阴晴圆缺。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他听到了仿佛回声似的一声琵琶。

是她!

那个神秘的琵琶女!

是她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在青香苑的流连亭边,在依依的杨柳边,他邂逅了一个蓝澈婉约的女子。

她身材袅娜,一袭蓝衣如一片坠落凡间的天幕。

微风吹拂着她飞扬的裙脚,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戴的环佩发出清泠的声响。她怀里抱着一只白玉琵琶,润泽如月华,与她溶为完美的一体。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她的葱指梦幻地在琵琶身上飞快地挑拨着,天花乱坠的音符像涟漪一样在空中优美地飘拂着,让人如痴如醉。

但那旋律却忧伤得像一江流不尽的春水,压抑的弦声仿佛诉说着香阁的少妇对远方从戎的丈夫的思念,又像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在悲叹自己命运多舛的一生。

她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低头信手续续地弹着,说尽心中无限的落寞与哀愁。

轻、拢、慢、捻、抹、挑,指法恰到好处,相得益彰,大弦嘈嘈如一阵夏日里的急雨落在梧桐芭蕉上黄,小弦切切如洞房之夜的夫妇在呢喃私语,

错杂的音韵在琴弦上像晶莹剔透的大珠小珠落在澄澈透明的玉盘上,像黄莺在蔷薇花上婉转地歌唱,像幽咽的泉水流过霜冻的冰层。

冷涩的弦声忽然又凝绝,忽然又转了弯飞湍直下三千尺。莫名的幽愁悄暗生出绵绵的长恨,倏忽顿止。

此时无声胜有声。

幻生听的呆了,傻傻地站在渭河边,像一个初上战场浑身发抖的新兵。

突然那琵琶像乍破的银瓶迸发出激烈的水浆,像茫茫草原上匈奴的铁骑得得的马蹄和铮铮的刀枪碰撞。

她终于弹奏完了那曲无名的曲子,当心画了一下白玉的琵琶,四弦一声如江南上好的丝绸裂帛而响,让人心寒诚服。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白色的秋月飘在粼粼的河心。

她整衣敛容,轻轻地放下琵琶,支颐临河,好像有无边的惆怅溶到了夜色里。

“姑娘……”幻生对着她娉婷的身影唤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了,天地仿佛停止了运转。

纺织娘不再歌唱,风丝也凝固在空中。最是那一回眸的深情,幻生的心竟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情弦,乱了。

她戴着一副淡蓝色的面纱,遮住了她天仙般的容颜。

幻生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一双湛蓝如星穹的眼睛。

往事如破碎的灰烬掠过眼前,他的心如同一条高山上奔腾的河流。

他忘不掉那双眼睛。忘不掉那个叫做蔓柔妮的小女孩。

只是恍惚的一刹那,幻生发现眼前的蓝衣女子已经消逝不见。

只有那绕梁不去的琵琶在暗夜里还如泣如诉地回荡着。

她用一支哀伤的旋律召唤出他忍受了十年的煎熬与悔恨。

她是河心的一朵莲花么?安静地绽放在这静谧的月夜?

她是午夜的一颗晶露,映照出十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天,亮了。

庚沧蔚珀蝶

熙熙攘攘的阳关城。

喧闹的百姓在谈论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战,茶馆里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形容着幻生国师的遣兵调阵与神机妙算。

幻生国师一夜之间成了妇孺皆知,众人敬仰的传奇。

“国师!国师!您怎么在此地徘徊啊!”尉迟将军与几个随从跨着高头大马匆忙跑到渭城的流连亭边。“我已经找了您一天一夜了!”

“我,我遇见了一个女子。”幻生浑浑噩噩地说。

“她在哪里?可是国师的红颜知己?带她一起回营啊!”

“我,我又丢了她……”幻生犹如丢了魂魄一般。

“今天大摆庆功宴,国师您怎能不在呢!”尉迟将军跨上骏马,随从连忙把马让给国师。

幻生回到了士气大振的军营里,士兵们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乐的时光过的太快。

一转眼就太阳西沉了,璀璨的星辰又升了起来。可是却全无昨夜的肃穆与杀意。

幻生愕然抬头,苍穹上的星星俯瞰着一望无际的大地,百千万年来星星又目睹过多彩场快意杀戮的战争呢?

可惜啊可惜,无论是多么驰骋疆场的悍将,无论如何豪迈万丈地建功立业,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茫茫天地里的一抔黄土啊!

正念及此,忽然一声悠扬的胡笳响了起来。

是谁?在敲打我心?

接着是曼妙的胡琴,悦耳的箜篌,清丽的马头琴,动听的冬不拉……噢,原来是一支西域胡人的女子乐坊。

忧郁的旋律飘拂在月色皎洁的天地间,回肠荡气,感人肺腑,原来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拍”在突厥语中即为“首”,起“胡笳”之名,是琴音融胡茄哀声之故 。)

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诗中有:“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

“国师也喜欢这首曲子?”尉迟将军举起一樽酒致意。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0)

“喜欢。”幻生淡然一笑,“胡笳十八拍共十八段,运用宫、征、羽三种调式,凄切哀婉,直透人心,高则苍悠凄楚,低则深沉哀怨。”

幻生一边听着抑扬顿挫的曲子,一边把栏杆拍遍,“东汉末年,文姬蔡琰在兵乱中为董卓部将所掳,留居南匈奴与左贤王为妃,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曹操派人把她接回,这奸雄倒是做了一件流传千古的佳事!”

“沧蔚珀蝶来了!”忽然间人群骚动,士兵们忽然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沧蔚珀蝶?”幻生愣怔了一下。

“国师有所不知,沧蔚珀蝶是芳名满西域的绝代舞姬,‘一袭蓝衣渡沧海,琥珀无光月垂泪。’”

幻生痴痴地凝想着,左右的士兵兴奋地哄笑着拥挤着,想要一睹传说中人见人爱的绝代舞姬。

幻生也被快乐的潮流中挤入了营地的中央。

百闻不如一见,他见到了舞台上的那只蓝梦蝶。

沧蔚珀蝶穿着缥缈如梦的蓝色长裙,翩若惊鸿,罗袜生莲,十余名白衣女子众星拱月地围绕着她,妖娆作霓裳丽舞。

她轻启樱唇,声如黄莺。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殊兮非我宜,造恶辱兮当告谁?”

幻生的心像一只玉盘小心地承载着从她的琴喉中涌落的晶莹剔透的珍珠。

她举起水袖,回眸哀怨一瞥,恰似文姬被匈奴虏去时那绝望无依的眼神。

那双冰蓝如海的眼睛。

幻生像一尊冰山上的塑像,他的目光追随着沧蔚珀蝶的一举一颦,往事再一次如山洪奔腾而逝。

是她?真的是她么?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国师,我先告退了。”尉迟将军暧昧地挤眉弄眼。

奢侈的营房里只剩下了幻生与沧蔚珀蝶二人。

“不知国师召见卑妾,有何尊教?”沧蔚珀蝶必恭必敬地裣衽施礼。

“我,我看见你,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人?她是谁呢?”

“你是哪里人?”幻生问。“从何学得一手绝妙琵琶,且会沉鱼落雁之舞?”

“小女自幼与父亲从安息来到中原,流落乐肆之中,卖曲为生,跳舞助乐,赢得诸君一笑。”

“是啊!我已经听尉迟将军说过了,你们的乐坊班主是个高鼻色目的安息人,你不是吐蕃来的。”

“这么说你找的是一个吐蕃女孩?”沧蔚珀蝶问。[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可惜,可惜她在十年前已经死了。”

“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沧蔚珀蝶惊讶地问。

“她因我而死。”幻生痛苦地说。

“为什么?”沧蔚珀蝶好奇地问。

“因为我救了另外一个女子。”

“你救了一个女子,结果却害死了另一个女子。”沧蔚珀蝶更加不解了。

“正是。”幻生垂下了高贵的头,黑夜般的长发遮住了英俊的脸庞。

“那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辛雷音幻梦

熙泰十年,我十岁。

我替无了大师前往西域取经。

我在取经路上走了五年才到达西域,又在那里修持了漫漫十年。

熙泰廿五年,我廿五岁。

我取回菩提心经等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归来,依然花了五年。

取经往返耗时二十年,总计路程十八万八千里。

现在是熙泰卅年,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这十年里,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十年了。

我还是忘不掉那个女孩。

忘不掉她蓝色瞳孔里的天真烂漫。

忘不掉她蓝色瞳孔里的皎洁无暇。

忘不掉那一曲悠扬婉转的琵琶调。

我永远忘不掉她坐在骆驼上拿着我亲手做的纸风车向东方眺望时如水秋眸里闪烁的天真无邪与幸福憧憬。

十年前。

大流沙沙漠。

我独自一人艰难地跋涉在莽莽的风沙中,背着佛祖赐予我的沉甸甸的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再一次踏入了返回中原的归乡路。

风还在吹。

大漠的风沙吹痛了我的眼睛,也吹痛了我的思乡之心。

我孤独地行走在修远漫漫的沙漠里,无顾身命。

“师傅,我要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傅不让我回去,但是我必须回去。

我已经取回了佛经。我相信我可以用佛经拯救这个沉沦的世间!

是的,我曾经真的以为。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1)

隐约中,我看见风沙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婉约女子伫立守候的身影。

兰兰,我真的要回去了。

你还在等我吗?

这些年来你过的还好吗?

我的心又莫名地阵痛起来。

她的那个吻始终萦绕在心,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违佛戒,但在取经的道路上我却一次一次地将她怀念。

兰兰还答应了我回去的时候再亲我一下。

我该如何面对她呢。

我不明白。

我不再是那个年幼无知的小沙弥,我是一个取经归来的得道高僧。

大风凛冽,步履维艰。

但这就是我的命。

我要回到我必须回去的故土,那里有等待我的国民和君主。

师傅,我要回去。

我要重建净业寺,光大宗门。

我要重立佛法尊严,推广义理。

我要用我的鲜血书写《大乘金刚经》,为人解说,传播佛理。

我要以我身荐轩辕,救世济国!

我努力暂时撇弃对兰兰的牵挂,一路念着《般若波罗蜜心经》,一边朝长安的方向前行。

饥渴和对饥渴的恐慌让我心有余悸。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熙泰十年,我从长安出发,出玉门关,经莫贺延碛,焉耆、库车、高昌,河西走廊,过星星峡、流沙河,进入新疆哈密,再穿越吐鲁番盆地、奇$%^书*(网!&*$收集整理塔里木盆地,帕米尔,翻越兴都库什山达阪,爬冰山、踏草原、跋涉戈壁沙漠,历尽磨难。

一路孤身闯荡天涯,阿克苏、喀什噶尔、于阗、塔什库尔干、英吉沙、叶城、且末,天山的凌山道,归国路,楼兰,敦煌,碎叶城,商业中心撒马尔罕,巴米扬、健驮罗白沙瓦、佛陀的诞生地蓝毗尼……都留下了我孜孜以求的苍凉脚步。

经历千辛万苦后,我最后抵达佛国天竺圣地那烂陀——

西天大雷音寺。

在神圣无比的雷音寺我觐见了至高无上的佛陀,我在天竺居住了很久,对佛法经义烂熟于胸,还成为天竺最高佛寺院烂陀寺的主讲。

我生命里最珍贵的青春就耗尽在浩瀚无穷的佛海里。

熙泰廿五年,西天大雷音寺。

我的左臂忽然开始剧烈地刺痛起来。

佛陀恩慈的手抚摸着我的左臂,那片云开始翻腾倒转,变幻莫测。

我忽然想起了无了大师,他说,“你的左臂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

佛陀特许我带着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归去。

“你走吧。只要心中有佛,佛就无处不在。”

我问了佛陀关于我左臂上身相的问题。

佛陀叹息着抚摩我左臂的那片云痕,云痕在他的触摸下气象万千,瑞气蒸腾。

佛陀苍凉地说,“幻生,去或者留,性本自定。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我背着沉重的装满了佛经的箱箧,茫然不解地转过身去。

无数的罗汉和菩萨默默地凝视着我远走。我看见观音大士的眼睛里流出了晶莹剔透的眼泪。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十年以前,我精疲力竭地倒在雷音寺外,是她用杨柳瓶里的圣水救了我的性命,还引荐我给至高无上的佛陀。

观音菩萨的弱点就是她太重情了。

“你又何尝不是,十多年来你还是惦记着那个柳树下的女孩。”她伤感地说,“你会被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伤害。”

原来观音菩萨早就把我的心看透。

我转过头,我其实不想走,但我还是挥了挥手,我只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眼中滚滚的伤感与忧愁。

壬吐蕃商旅

十年前。大流沙沙漠。

独自彳亍于沙漠瀚海,归心似箭的我邂逅了一支吐蕃的商旅。

熙康二十六年,熙康皇帝曾经征攻伐吐蕃王朝,诛杀吐蕃皇亲国戚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吐蕃皇帝与一百八十名妻妾自焚于皇宫之中。

传说吐蕃土皇卓萨干布在位期间曾经广为搜罗了西域的奇珍异宝,神兵利器,以及一本来自地狱的冥界第一绝代法学——《灭世魔书》。

无忧河边忧患生,虚幻心上幻相灭(12)

熙康皇帝于是借口赞扬干布暴征横敛,居心不良,野心勃勃,为大熙西面之患,遂发兵百万诛之。

但奇怪的是,熙康皇帝的军队在征服了吐蕃王朝后,并没有在皇宫里找到传说中的巨额财富和威力无穷的魔书,失望的熙康皇帝失望之余,一把火烧掉了吐蕃皇宫,大火烧了九天九夜,对吐蕃国民来说,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梦……

可是战争过后,吐蕃的商人还是源源不绝地来到长安经商。

对百姓来说,更朝换代只是像天气的变换一样。他们能做的只是顺时天命。

“叮,当……”我听到了驼铃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种悦耳的乐声。

我听不出来是什么乐器。只是好听。

炎热的风卷起了滚滚的沙尘,我侧耳聆听沙漠远方那天籁的动静。

我一开始以为是海市蜃楼。但是苍茫的地平在线渐渐地出现了十几个蠕动的小点。

“人!是人!”我兴奋地想叫,可是却喉咙沙哑,口干舌燥。

我静静地等待着,那支商队渐渐地朝我的方向靠近。

我第一眼看见了一朵鲜蓝的花。

蓝得像天空一样的花。

灾难从这一刻开始萌芽。

天空的白云变幻万相,蓝花在风中明丽地飘扬,高高的驼背上盛开着沙漠里最眩美的风情。

是一个穿蓝衣的小女孩!

这个女孩子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兰兰,她真的像极了她!

那么无暇纯真,那么单纯可爱,像一颗晶莹透彻的珍珠。

孩子是上苍恩赐给人类的希望与光明。

商队终于靠近了我。

有十二头骆驼,十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驼背上绑着有褐色的褡裢,里面包裹着西域的毛皮、珠宝等商品,他们像是一家往长安经商或者迁徙的吐蕃人。

“和尚,你是鬼是人!”一个高鼻子的年轻人汹汹地问。他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怯弱的姑娘紧张地牵着他的衣裳一角。

“阿弥陀佛,我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我恭敬地合十道,“贫僧法号幻生,现已功德圆满,回归长安。”

“多吉力,不得无礼!”一个胡须斑白的头领像中原人一样作揖道,“原来是中原前往西土取经的圣僧,我家孩子不懂事,如有冒犯,请多多原宥。”

“无妨无妨。”

“咯咯,光头哥哥,光头哥哥!”一个清脆可爱的童声在驼背上响起。

我终于看清了那朵蓝色的花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蓝色的纱裙,在风中招展飘扬。

她怀里弹拨着一把白玉琵琶,她的小手挑拨娴熟,悠然自怡的模样。

原来那美妙的乐声是她怀里弹奏的琵琶!

我朝小女孩微微笑。眼前却恍惚出现兰兰的泪眼。

为什么在快乐的时候,却总是想起悲伤的回忆。

原来,悲伤总是比快乐更为永恒。

寒暄了几句后,我加入了这支商队朝长安继续征程。

“大师。您喝水。”那个皮肤黝黑的大姑娘递过一个水囊招待我。

“谢谢。”我见她又像受惊的小鸟依偎到那叫多吉力的年轻人身边,显然他们是一对情侣。

“父亲!”多吉力朝头领作眼色,他不欢迎我。

但是年长的头领却只是对他微微摇头,转而对我颔首一笑。

他们不是一支简单的商队,那个年轻人的内心明显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这与我无关。

我对着那个蓝裙子的小女孩,灿烂地笑了。

翌日。我们继续征程。

沙漠里的温差很大,有时我们不得不在夜晚攒程。

沙漠里随时有深不可测的危机。一个流动的沙丘可以把人悄无声息地永久抹灭。有时我们要经过鬼哭狼嚎的沙鸣穴,那是无数的大漠亡魂随处飘零的哭泣与哀恸。

我喜欢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她叫蔓柔妮。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有一双蓝色天空的眼睛。

“光头哥哥,你的头为什么不长毛呢。”

“那些不叫毛,那些叫烦恼。”

我再次想起兰兰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净业寺烧了。无为大师涅盘了。我牵挂的人只剩下了兰兰。

这是我永远解不开的结。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1)

女大十八变。兰兰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但是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我相信她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

“光头哥哥,那小妮子也要剃光头,小妮子也要没有烦恼。”众人听着她的孩子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要是当了尼姑,可就嫁不出去呢。”年长的首领说。他叫桑奇,是一个吐蕃的皮货商。多吉力和蔓柔妮都是他的儿女,其它的助手也是他的近亲随扈。

那个皮肤黝黑的大姑娘捂着洁白的牙齿格格地笑蔓柔妮。她叫白玛,是多吉力的未婚妻。

“呜……哥哥你坏,你坏……” 蔓柔妮忽然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宝贝女儿?”桑奇问。

“哥哥把我的宝宝压扁了!”蔓柔妮抹着蓝眼睛哭道,她的小手从褡裢里抓出一个变形了的布娃娃。“哥哥把水壶压在我的布娃娃上,她被压死了,哥哥是杀人凶手!哇……”

“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把东西放好?”桑奇假意责备多吉力,又在他的屁股打了一下。多吉力装作很痛地大叫,蔓柔妮又破涕为笑了。

她停下来,把坏了的布娃娃埋在沙漠里,还浇上了一点水。

“你干嘛呢?”我好奇地问。

“她叫花花,我把她埋在沙漠里,等明年春天,沙漠里就长出好多好多的花花了。哥哥,到时你和我一起再来这里接她回家好不好?”

“呵呵,好啊。”我被她的天真无邪感染了。

我从褡裢里取了一张五色纸,然后在路旁枯死的胡杨柳上折了一枝,我找桑奇借了一柄波斯弯刀把纸裁成四半,再把树枝削得光溜溜的,又找白玛借来了针线。

“光头哥哥,你要织衣服吗?”

“是喔,我要织一件风的衣服。”

“风的衣服?”她歪着头,把小手支在红彤彤的腮边看着我。

“给你!”我变魔术般地制作出了一只崭新的风车。

大沙的风暖洋洋的,风车徐徐地转动着,五色的纸在阳光下缤纷多彩,有趣极了。

“好漂亮哦!”蔓柔妮高高兴兴地接过我手里的风车。“光头哥哥,你真好!”

我忽然又变得伤感起来,这种纸风车是我和兰兰在无忧河边玩耍时她教我的,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

还好一路上蔓柔妮是我们的开心果,有了她的存在,枯燥的征程才多了欢声笑语,困乏的旅途和疲惫的心灵才有了一丝温暖的希望。

在经过一段连绵起伏的沙丘后,我们疲倦地在背阴处休憩。

蔓柔妮还在兴趣地玩着我的风车,风车缓缓地转动着,像是无常轮回的命运。

我眺望着遥远的东方,蓝天在地平线守候着古老的长安城,再一个月的路途我们就能抵达敦煌城了。

一想到阔别已久的长安,我就开始热血沸腾,我怀念长安郊外那座安静的净业寺,那条流淌的无忧河,还有涅盘的无了师傅,对了,我的火狻猊倏影它也一定长大了吧!

当然,我永远忘不了那双婆娑的泪眼。

兰兰,她是否依然徜徉在无忧河边,轻声吟咏着古老优雅的《诗经》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在这亘古荒凉的大漠中,我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无边奥热的干旱覆盖了我绵延漫长的思念。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蔓柔妮凄厉的尖叫声。

癸憧憬长安

“怎么回事!”多吉力的反应奇快,流星般窜上前去。

蔓柔妮跌倒在地,不远处是被风吹走的风车,她嗷嗷大哭,手指指着地上蠕动的一团物事。

白玛神情慌张,在身旁用一块布七手八脚地拍打着蔓柔妮的脚下。

“是毒蝎子!”我大惊失声。

几只剧毒的蝎子翘起了悚然的尖尾朝蔓柔妮飞快爬去。这些毒物在贫瘠的沙漠里生长,无数过路的商贾和骆驼不明不白地死在它们的毒液下。

眼看一只蝎子就要爬到蔓柔妮柔嫩的小脚上,只见多吉力轻叱一声,一柄红殷殷的锋利宝剑已经出鞘,剑风破空有声,凌厉无伦地出了一招。

那一招实际上却是数剑,剑影像一朵花般绽放,蔓柔妮与白玛周围的蝎子都一一被拨开去。

“小心!”桑奇发现一只蝎子绕到了蔓柔妮的身后,已经爬上了她的羊皮靴子。

多吉力怒目圆睁,一剑犀利地朝她的脚踝刺了过去。蔓柔妮惊得哇哇大叫起来。

蝎子已经被挑落在沙子上,仓皇地逃开去,多吉力不依不饶,举剑朝那只蝎子刺去——

“呛!”忽然间,一束黄光掠过,与那剑铿锵相撞。

那刚猛的宝剑竟然被黄光震了一震,腾起了一阵滚滚的风沙。

“你干嘛!”多吉力回头瞪着我。

“阿弥陀佛,何必要赶尽杀绝。”我运气吸回那一串佛珠,只见一只蝎子在佛珠上左右徘徊,不知身在何处。我轻轻地俯身把蝎子放回沙漠里。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2)

“你那到底是什么妖器!”多吉力赫然发现他从安息帝国买来的赤霆宝剑竟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是大雷音寺佛陀送我的伏邪佛珠。”我合掌恭敬地说。

“光头哥哥,谢谢你赶跑了蝎子!” 蔓柔妮楚楚可怜地牵着我的袈裟。

“多谢大师帮忙。”白玛心有余悸。

“哼!”多吉力余怒未消地扯着白玛离开了。

长河落日圆,大沙孤烟直。

大漠的黄昏有着雄壮悲凉的美。

绚丽的晚霞照耀在鬼斧神工的雅丹地貌。雅丹是常年的大风侵蚀雕刻的沙漠景观,维吾尔语义为“陡壁的小丘。”

雅丹千奇百态,有的像美仑美焕的天府仙境,有的像触目惊心的幽冥地狱,有的像绰约优雅的仙女,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勤劳的白玛开始为商旅炊饭。

我们捡了一些干枯的红柳,用火折火石点起了火。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吃的是难以下咽的干粮。

“光头哥哥,你想不想家呢。”蔓柔妮问了我一个深沉的问题。

“想,小妮子,哥哥很想长安。”

“长安?长安是什么样的呢。”

“长安,长安……”我与蔓柔妮登上一座城堡般的雅丹,眺望着遥远的东方。“长安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那里树木苍翠,花草芬芳,车水马龙,民风淳朴,充满了欢歌笑语……”

“长安有最好玩的风车和囡囡,有最好听的波浪鼓,有最好吃的冰糖葫芦……”

“对!长安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一说起长安,我就再次想起了兰兰,那个在无忧河边的柳树下等待我的女子……

其实这世界上永远没有一个人的等待。

她在原地等我。

我在天涯等她。

生命的幸福关键就在于等待的线条是否重合。

那条重合的人生线条,也叫缘分。

“真的吗?”蔓柔妮天真地问。

“真的,长安是一个梦的天堂。”

“哥哥,你蹲下来。”

“怎么了?”我一边问,一边还是顺从地蹲了下来。

蔓柔妮扯着我的袈裟爬到了我的肩膀上,“光头哥哥,我想站的高一点,我想看看远方的长安。”

“呵呵,原来是这样。小妮子看到长安了吗?”

“没,小妮子只看到了哥哥光光的大脑门。”

“哈哈!”

“驾!驾!吁……” 蔓柔妮竟然把我当作骆驼了,我们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玩了起来。

“哥哥有一只狻猊,它叫倏影,它会飞,以后我让它陪你玩……”说起倏影的时候,我的脑海又浮现兰兰的倩影,长安,真的是一个值得人牵挂的地方。

“好哇好哇,我要倏影带我飞到天上去……”蔓柔妮拍手叫好。

“开饭了!”白玛高兴地招呼我们回去。

而鬓发斑白的桑奇凝视着炊盆下跳跃的火苗,眼中掠过一片沙漠般深沉的阴霾。

就在那一夜,我遇见了那个让我终身后悔的女子。

我们在皎洁的月光下穿越茫茫的瀚海,驼铃声飘荡在寂静的夜色中,沙漠变得出奇的冷。

凛冽的风让人感觉到海洋的气息,那真是奇怪至极的错觉。

桑奇给蔓柔妮穿上了御寒的皮袄。她在骆驼上睡着了,酣然的小脸蛋让我心生清静。

半夜。

夜冷。

月冷。

人的心更冷。

“噢噢……”忽然间领头的骆驼受惊地人立而起。老练的桑奇差点也控不住辔头摔了下去。商队出现了一股骚乱,众人神情紧张,心跳加速,大漠里什么可怕异常的怪事都可能随时发生。

沙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了?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3)

子大漠余劫

一只手。

一只瘦削如骨的手。

在领头骆驼的蹄下赫然出现了一只来自幽冥地狱的手。

那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骆驼的前蹄,桑奇控制不住坐骑,飞身跌入沙漠滚翻出去,他警惕地拔刀在手!

激溅的黄沙从沙漠地底喷发出来,壮硕的骆驼竟然也逃不出那只手。

幻生凭借着无暇的月光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竟然是一双纤纤细手!应该是女人的手!

对!

是一双沾满了斑斑血迹的女子的纤手!

可是那柔弱的女子的手居然有着可以掀翻骆驼的骇然力量!

“到底是怎么回事!”性急的多吉力已经拔出了通红的赤霆宝剑。

领头骆驼另外三蹄在不住地腾跃蹦跳,足边的沙子搅拌出一个旋涡,却始终逃不出那只手的纠缠。

其它的骆驼也被惊得乱糟糟地嘶鸣了起来。

蔓柔妮被惊醒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到了那双从沙漠底下冒出来的白手。

“鬼啊!”蔓柔妮吓得哇哇大哭。

幻生连忙用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轻轻地安抚着她。

“何方妖孽!”多吉力出剑了!

他曲膝侧身,剑如蛟龙,沿着沙面像狂风挥了出去。弥漫的沙子遮住了众人的眼。

“不要!”幻生忽然明白到了什么。

他手中的佛珠在千钧一发之迹激射而出。“铮铮”几上,佛珠把赤霆剑又撞出了一个口子。

“秃驴!你干嘛!”多吉力转过身,非常愤怒。

“小心!”幻生忽然推了多吉力一掌,他踉跄了一步。与此同时,一轮弦月从沙漠底下升腾而起!

一道弧形的白光腾起了滚滚的尘沙,险险掠过多吉力的脚踝。

而骆驼的右前蹄被白光击中,骨头断了。鲜血呈喷射状汹涌而出,血滴落到地下渗透下去,沙漠上血迹斑斑。

多吉力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幻生推了他一把,他已经下半辈子要做一个跛子了。

众人骇然地朝那轮弦月看去,原来是一柄弯刀!

白亮亮的弯刀从地下冒出后,割断了骆驼的腿,现在宛如拱桥倒扣在沙面上,泛出月亮般的凛凛青霜。

骆驼的断腿鲜血淋漓,渗入沙下,幻生听到了地底隐约的“哧哧”吸吮声。

“是人!”幻生叫道。

“什么人!”桑奇见心爱的骆驼电光火石间没了一条腿,眼前的惨状真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埋在沙漠底下的人。” 幻生喊,“快救人!”

“快救人!”幻生又喊了一遍。

回过头,首领桑奇的脸上异常肃穆,他的手中按紧了锋利的宝刀,而多吉力更是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沙漠底下的动静,其它的扈从和家眷们更是畏畏缩缩,哪里敢向前再走一步。

“你们没看到有人被埋在沙漠底下吗?”幻生一边焦急地喊,一边早伏在沙面上开始用手刨了起来。

“慢!”桑奇郑重地喊,“大师,沙漠里的冤魂太多,你救不了的!”

“是鬼!一定是鬼!”商队中的驼工担忧地说。

“妈的!居然把骆驼的蹄子也削掉了,这邪门的是什么刀啊!”多吉力骂骂咧咧的。

“父亲,您救人吧。”忽然有个温柔可爱的声音说。

幻生回头一瞥,是天真无邪的蔓柔妮。她朝幻生嫣然一笑,“哥哥,我来帮你。”

“救人要紧。”白玛用期冀的目光看着多吉力。

“慢!”忽然间桑奇的眼光聚焦在冒出沙层的那柄铮亮弯刀上。

“我认得这把刀!”他的声音为之一惊。

“父亲,那是什么怪刀?”多吉力问。

“沧月弯刀!”桑奇脸上的皱纹夸张地哆嗦着。

“碧血蜥蜴——碧落痕的沧月弯刀!”多吉力面色大惊,手中的赤霆剑颤抖不停。

“对!”桑奇说,“凡是丝绸之路的商旅没有谁不知道碧血蜥蜴碧落痕的!传说她来自遥远的西方罗浮海国,后来因为无辜杀戮平民,被族人驱逐到茫茫沙漠。但她遁地的奇术和致命的弯刀让她成为一支沙漠强盗的女首领,过路的商队只要听到她的名字就胆战心寒,退避三舍!”

“先救人吧!”幻生再次请求。

“不!不能救她!”多吉力拉扯着幻生的袈裟激动地喊,“她是强盗,她就是变成厉鬼也会害人的!”

“是的,不能救,不能救,她会给我们带来灾难啊……”商队的其它人纷纷附和。

救还是不救,这个难题横亘在大家面前。

但幻生早已经坚定了普救天下众生的信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桑奇,你不能凭一把刀就认定她是一个坏人。也许她只是一个落难的女子呢。”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4)

“蔓柔妮,回来!”多吉力把哇哇大叫的蔓柔妮抱走了。

“不许救!”多吉力坚定地警告白玛,“否则你会后悔的!”

“桑奇首领,我相信她就算是一个大强盗,她也会在佛法的感化下改邪归正的。”

桑奇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师,但愿吧!”

所有的商队远远地看着依然挖掘不停的幻生。

“她不见了。” 幻生抬头说,“她把刀破出沙面,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但却引起了一股移动的沙流把她冲走了。”

众人相视愕然,心中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让开点。”幻生振作了一下精神。

“怎么了?”桑奇不解。

只见幻生缓缓站起,做了个绵长的深呼吸,他把右手搭在左掌心搭成参禅状,耀眼的光芒顿时从他的袈裟上绽放出来。

他的头顶隐约出现缤纷的光影。纷纷的沙粒在巨大的念力下纷纷升腾,悬浮在空中,一粒粒沙子在月光反射下像宇宙中缥缈的星辰,形成了一副奇异莫测的幻丽景观。

“菩提心经!”听闻多广的桑奇大吃一惊,“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门佛法!”

“起!”幻生大喝一声,双手箕张。

漫天的沙尘腾空而起,沙漠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无数的沙粒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道沙流,在皎洁的月色中凝结成了一条瑰丽的环状银河。

沙尘不断地汇聚,盘旋,飘浮,不绝地从沙漠中心把沙流冲上天空,一盏茶后,沙漠的底心终于出现了一个昏迷的女子娇躯。

丑碧血苍穹

“托!”幻生咆哮如雷,袈裟的袖子如两条光芒窜出,迅速裹住了沉沦在沙漠底下的女子。

漫天的风沙中,如水的月华下,那女子被巨大的气浪冲到了蓝天之上。

“好厉害的菩提心经!”桑奇倒吸了一口气。

多吉力目瞪口呆。白玛捂着砰跳的胸口,不断颂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

蔓柔妮拍手叫好,“光头哥哥救到人了,好棒好棒耶!”

幻生迎空而起,伸手轻轻地,托住了女子的柳腰。

他们冉冉地在空中飞腾,然后在最高点像秋天的枫叶一样惟美地缓缓坠落。

他牵着我的手,直到生命的尽头,让爱弥漫了整个宇宙。

许多年后,已经身为匈奴帝国第一女将的碧落痕回忆道。

幻生救出了那个沉沦沙漠的女子。

她依然昏迷不醒,身上伤痕累累。

世上再没有一个女子会经受那么多的伤害而坚强地活下来。

“桑奇!”幻生诚恳地看着吐蕃商旅的首领。

“白玛,给她一点水吧。”桑奇掉转了骆驼的头。

在白玛给女子喂水的时候,桑奇手中的阊阖宝剑铮然出鞘,把那头只剩下一只脚苦苦挣扎的骆驼杀掉了。

它不可能再走出这片沙漠了。

“安息吧,我的骆驼。”他喃喃地说。

他用最犀利的手法杀掉了骆驼,让它尽量没有痛苦地迅速死掉。

三天后。

这个女子渐渐地苏醒,她是个异常美丽的女子。

她有着一头海藻般的乌黑长发,陡峭如悬崖的鼻梁,眉如远山,眼如秋波,而她的瞳孔更是夏天般浓郁青翠的碧绿色,与蔓柔妮的蓝色清澈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叫什么名字?”幻生拿着玉米面给她吃。

“碧,碧落痕……”她两眼呆滞地回答。

“发生了什么……”

“忘,忘了……”她迷惘地抬头。“他,他们杀,杀我……埋,埋我……”

“她果然就是那个女强盗。”多吉力咬牙切齿地说。

“我怕,怕……”她忽然像个受惊的小女孩揪住了幻生的袈裟。

“你看,她都这样了……”幻生悲哀地说,“善恶终有报的。”

“她好可怜喔。”白玛同情地说,一边为她抹去嘴唇边的玉米糊糊。

桑奇默许恶名昭著的碧落痕留在商旅里。

他不是不害怕她。

而是碧落痕已经疯了。

“想不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也有疯疯癫癫的这一天。”多吉力把自己的赤霆剑在碧落痕面前晃来晃去。“我其实现在就可以杀了她,等到了敦煌,我就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了!”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5)

幻生只是抬头淡淡地望了多吉力一眼,多吉力窘得低下了头。“对,对不起,大师,我只是开开玩笑。”

“阿弥陀佛,上天有不杀之德。她已经疯了,你们何必再为难一个神智不清的女子呢。”

“光头哥哥,这个姐姐好漂亮喔,可是她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商旅里只有善良的白玛和天真的蔓柔妮对碧落痕没有仇恨感。

“一个月前,我听说一队过路的波斯商人说,碧落痕率领她的强盗队伍与昆仑山的马人之王——天彤云血拼于大漠之中,鏖战了七天七夜。天彤云据说是半人半马的怪物,看来碧落痕就是惨败在他的马王戟之下,靠着辟地遁术在沙漠下苦苦煎熬了三十天之久才被大师您救了出来……”

“前尘如梦,只要她放下屠刀,我相信她也会有一个幸福的彼岸。”幻生望着前方茫茫的沙漠,“再过一个月我们一定可以找出这无边的瀚海了。”

“啊!杀!杀!”

“不要杀我!不要杀!”

“我是谁!我是谁!”……

碧落痕真的疯了,一路上她披头散发,胡言乱语。

只是偶尔她黯淡的碧绿眼睛凝视着幻生时,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明亮。

一路上,幻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每次盛饭都先让她吃饱,每次分到一小壶的水也先给她啜饮。还每天给她上金创药和换纱布。只是碧落痕一直把那柄沧月弯刀攥得紧紧的,谁都不能拿走。

她一定在与天彤云的恶战中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刺激。幻生落寞地摇了摇头。

有时她会无缘无故地发起狂来,拿着刀毫无招法地挥舞,嘴里不清不楚地喊着,那时候幻生就给她念慈悲清静的观音大悲咒或观音甘露咒。

碧落痕迷离旷野的眼神才会慢慢地镇定下来。

他是她的解药。

这些天,幻生一直与曾经无恶不作的碧落痕在一起,可是此刻的她却像是一个迷路了小女孩般地乖巧温驯。

可是等走出沙漠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幻生不明白,他更不明白,一场巨大的危机在前方等待着整支商旅。

所有的人都对碧落痕畏惧三分,只有可爱的蔓柔妮拿着三山的犀角梳子给碧落痕梳头。

“姐姐,你的头发好漂亮呀。”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姐姐,你陪我玩呀。”

“姐姐累了。”幻生拍拍蔓柔妮的头,“小妮子乖,你一个人玩风车去吧。”

“好勒,哥哥,等到了长安,你要给我买冰糖葫芦吃喔!”她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去玩风车了。

大漠里的风刮的更大了,凛冽地扬起了幻生的袈裟。他整理了一下背上的箱箧,沉甸甸的佛经承载着万千熙朝百姓的期待,那是他要献给熙朝众生的佛礼。

熙泰廿五年。

中秋之夜。

那件让幻生痛苦终生的事情意外地发生了。

辛苦最是天上月。一夕成环。

“桑奇,今天是汉人的中秋佳节。我们今晚歇息一下吧。” 幻生建议道。

“好的,大师。”桑奇抬头望瞭望如盘的圆月。月亮的光辉温柔地洒向人间,就是疯痴的碧落痕也在月光中多了几份飘逸。

大家围拢在一起吃了点干粮,桑奇和多吉力等大老爷们还喝了一些葡萄酒。

吃完饭后,醉醺醺的多吉力和羞涩的白玛一起躲到一旁的沙丘望着月亮谈情说爱了。

蔓柔妮拿着风车在月光下跑来跑去,像一个月蟾宫中下凡的小仙女。

其乐融融的中秋之夜。

“爹爹,你给我讲一个故事。”蔓柔妮揪着桑奇的胡子撒娇。

“好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东郭先生。他到一个叫‘中山国’的地方做官,在路上他遇见了一头被猎人追赶的狼……”桑奇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了起来。

幻生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每当佳节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柳树下的兰兰,像怀念一朵风中的蒲公英。

这时,丹田附近一股强烈的气流突然汹涌全身,如大海汹涌,真是沛莫能御。

“不好!是菩提心经的妖魔劫!”幻生心知不妙。

原来这菩提心经是三千世界至高无上的佛法,分为九九八十一层。

幻生耗尽十年光阴,才学到了第三十六层。那一次救沙漠下的碧落痕,动了他的真气,而每逢初一,十五,幻生更是要闭关吐纳一昼夜,否则就会经脉倒逆,七窍流血而死。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6)

“桑奇首领,明日你们可以先行攒程。我参完禅后一定回赶上你们的!”幻生叮嘱了众人一番,于是选择了一个背风的小沙丘。

他把身后装满佛经的箱箧卸了下来,像一块小石碑一样竖立在自己的面前。此曰“壁观。”

想当初,禅宗祖师菩提达摩由南印度飘洋过海,来到中国南方,因与梁武帝见解不合,大失所望,于是一苇渡江来到北魏境内。随后他在洛阳、嵩山一带游历传授禅法并发扬光大,成为一代宗师。

达摩弟子昙林在《菩提达摩略辨大乘入道四行》的“序”中说,达摩“冥心虚寂通鉴世事,内外俱明德超世表、悲海边隅正教陵替,遂能远涉山海游化汉魏,忘心之士莫不归信。”

幻生认为达摩禅法的特色是“安心”。“安心”的内容是“壁观”。所谓“壁观”,即已如壁立,并非面对墙壁而“观”。如《续高僧传》所说,达摩的禅法是“凝住壁观,无自无他,凡圣第一;坚住不移,不随他教;与道冥符,寂然无为。”

幻生在超然物外的静谧中进入了玄之又玄的佛境。

午夜时分,天象大异。

大风凛冽,飞沙走石,沙漠的边缘仿佛沸腾了一样滚动了起来。

风云晦涩,黑气漫天,乌黑的云层鲸吞蚕食了那一轮圣洁的明月。

月食了!

寅夤夜沙暴

与此同时,沙漠发生了一场昏天暗地的风沙暴。

水平线处的沙漠像海浪一样汹涌地卷了起来,冲天而起的飓风把沙漠刮起了一栋栋耸入云霄的沙柱,天空中漂浮着十几里外不知是哪里的驼队散落的货物,偌大的骆驼像羽毛一样飘在空中。

大风呼啸,遮天蔽日,吓得蔓柔妮呜呜大哭。

桑奇在梦中惊醒,他立刻指挥多吉力带着驼工把十几头骆驼牢固地并联在一起,群人齐心协力,抵抗沙暴。骆驼驯服地匍匐在沙面上,蜷缩着厚实的身躯,很快就组成了一道防护风沙的肉墙。

众人战战兢兢地躲在骆驼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剧烈的风沙从头顶像过境的魔鬼一样凶神恶煞地呼啸不停。

风把眼睛吹得睁不开,脸部的肌肉像薄纸一样剧烈抖动着,扭曲变形。

满身满嘴都是沙子。身上的汗水刚流出来就风干了,皮肤上白花花的一层盐花。但实际上任何人都失去了感觉,只是在麻木中不断地祈祷生的希望。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剧烈的风沙终于过去了。

乌云缓缓散开,天空的圆月也渐渐露出了可爱的脸庞。

无边无际的沙漠又恢复的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沙面异常平坦,但沙下却依然杀机四伏。

“可怕的风沙暴终于过去了,谢天谢地!”桑奇抹了头上的一把汗渍盐花。

纤弱的蔓柔妮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师他?”多吉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哎……”桑奇叹了一口气,“风沙刚来的时候,我还远远望见他所在的小沙丘像坟墓一样高高耸起,再后来风卷沙狂,什么都没啰。哎……”

“他被埋在下面了。”多吉力若有所失地感慨。“想不到大师救了一个埋在下面的人,自己却……”

多吉力平日虽然对幻生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实际上看见幻生对蔓柔妮那么友好,说话彬彬有礼,显然是得道高僧的风度,心里实际也是敬仰有加。

“希望大师已经托离苦海,早登极乐!”白玛祝愿道。

“哎,父亲,那您说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多吉力转身看到瑟缩在一头骆驼旁的碧落痕。

“真是莫大的讽刺啊,救了她的大师却先她而死,上天为何总是如此不公平?”

碧落痕手中的沧月弯刀整柄几乎没入了沙漠中。

她痴呆地握着刀把,两眼无光,浑身痉挛,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大沙暴中恢复过来。

“多吉力,你先睡吧。我把货物检查一下,大家累了一晚上。明天还要赶路呢,快点休息去。”桑奇温和而不失威严地说。

刚才那场大沙暴可把蔓柔妮吓坏了,幸好老嬷嬷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风声咆哮,像一万只狮子在空谷里怒吼。现在困倦至极的蔓柔妮已经在一个老嬷嬷的怀抱中睡着,

该怎么对她说最疼她的幻生大师已经不在了呢。桑奇一阵头疼。

风沙过后人人精疲力竭,大伙不一会就七倒八歪地躺下了。安详的睡神覆盖了他们的眼睛。

碧落痕的刀依然埋在沙层底下,她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思虑又沉浸在与昆仑马人那场血腥无光的大战中。

桑奇检点着货物,忽然浑身冰凉,他回头望着酣眠中的碧落痕,脸角的皱纹止不住地哆嗦。

“多吉力!”他颤抖地叫着儿子。

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三天后。正午。

炽热的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上,空气炎热得产生了褶皱,金黄的沙漠折射出一片耀眼的璀璨光芒。

荒芜的瀚海数百里不见一点人烟与植物的生机。

“破!”

一声龙吼从沙漠底下霍然而响,沙漠下轰隆隆地引起了一串低沉的回荡声。

山峰般的沙丘瞬间崩溃倒塌。尘埃漫天飞舞,一条矫健的金龙从地底猛然窜向碧空。

“嘘……”

昂立于天地之间的幻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很大,他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

在强烈的太阳下,他不由涌起对卑微的生命的珍惜。

每个月都要修炼《菩提心经》而闭禅一昼夜,不巧的是遇见了罕见的月食和沙暴,为此幻生不得不额外花了两天两夜来畅通身上因惊慑而堵滞的经脉。

这菩提心经练到高深处,可以吸风餐露,辟谷绝食,甚至突破六道轮回,涅盘成佛,小小的一场风沙完全不在幻生的话下。

桑奇和多吉力们倒是小觑了他的生命力。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7)

“小妮子,小妮子……”幻生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可爱活泼的蔓柔妮。

但他极目四望,左右回顾,大漠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他们把我抛下了?”幻生不由焦虑了起来。

“小妮子……桑奇……”幻生披着宽大的袈裟在烈日下飞快奔跑,“多吉力……白玛……你们在哪里……”

天地间回荡着他洪亮的呐喊,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那支来自吐蕃的商旅仿佛被地狱的魔鬼掠劫去了。

他们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的!不可能!”幻生脑子里一片混乱。“桑奇明明答应了今天早晨等我收功好再出发的,就算我迟了两天,他们也应该会等我的。”

“不可能的!他们为什么抛弃我!不!他们现在在哪里!”幻生茫然地在沙漠上像一只被猛烈抽打的陀螺疾速旋转着。

“起!”幻生长啸一声,像一条发怒的巨龙平地飞升而起。他在数十丈的高空像一头猎鹰一样盘旋着俯瞰远方的地平线。

他目力极佳,就算商旅走了三天,也应该在他现在的视线以内的,但幻生在云霄之上却一无所见!

幻生像一只失去了巢穴的大鹏缓缓地降落在沙漠上,垂头丧气,失望万分。

他迷失了自己。

卯沧月浩劫

由于幻生是从如此危高的云霄下降沙漠,冲劲太大,方圆数丈内也腾起一阵沙雾。

一阵凛冽的阴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幻生的身上在炎热的太阳下居然起了鸡皮疙瘩。

他恼怒地踢了一下沙面。

“噗。”他踢中了什么东西。

一条大腿露出了沙面。

什么!

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谁!”幻生下意识地喊。他以为又有谁被埋在了沙下。

他奋力把那条大腿拉出了沙面。

他太用力了,大腿明晃晃地飞出了沙面,在阳光下凄惨地出现在眼前——没有身体!

那只是一条断掉的人腿!

腿部的伤口已经被沙砾磨得模糊不清,血管内的鲜血也不知是流干了还是蒸发掉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蹲下身子,发了疯地在沙子里飞快地刨着,就像他当初拯救了那个叫碧落痕的沙漠女贼。

许多残缺破碎的人的尸体片断被他找到了!

幻生失去了理智地抓着沙砾,满手鲜血,他不停地挖掘着,挖掘着,仿佛在挖掘一座阎罗王抛弃的炼狱。

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挖了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骆驼的……还有一些熟悉的衣物和货品,甚至高昂的金银珠宝……

可是什么财富能比生命更为珍贵呢?

那支吐蕃商旅被永远地埋没在沙漠中。

幻生茫然地从沙漠下牵扯出断裂的尸体,不时有鲜血喷溅到身上。他满脸是血,情形可怖。

最后他挖出了一具女子的尸体。

天!

是善良无辜的白玛!

她双目圆睁,咬紧牙关,露出难以置信又恐慌骇然到了极点的表情。

而她的全身伤痕累累,被锋利的锐器割得支离破碎!

她惨烈可怕的死状让幻生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幻生徒然地朝湛蓝的天空高高举起了双手——

“天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阳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丝梦幻的绿光。

绿!

绿色!

那双碧绿色的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是碧落痕!

幻生猛然想起了一件,他翻查着地上横七倒八的尸体和淋漓怆然的伤口。

他看见所有的尸体上都有着一道道弧形如月的伤口。

刹那间,幻生想起了碧落痕困在沙下时对骆驼足蹄那闪电般凌厉的一刀——同样的招式!

是那柄锋利无双的沧月弯刀!——幻生明白了!

凶手就是碧落痕!

她就是中山狼!

不仅不知恩徒报,反而杀害了整支商旅!

十八条人命就在一夜之间死在她的刀下!

“鞋子!”

幻生在挖掘的遗物中看见了一只刺绣着水莲花的小女鞋,是蔓柔妮的鞋子!

天哪!碧落痕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幻生颓然坐在地上,眼泪滂沱而出。

他的心碎了!!!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8)

幻生泪流满面地把他挖掘到的尸骨全都埋葬了起来。

但沙漠那么辽阔,风沙苍茫,他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完整的尸骨。

而更让他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蔓柔妮的尸体,她那么小,沙漠那么大,幻生悲怆满膺。他用双手奋力地筑着一个沙丘,他的手被沙砾划破了,鲜血淋漓。

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花了几个时辰才把所有能找到的尸骨拢到了一个大沙丘下。

然后他找到商旅货物中的一块檀香木,用流血的手指以“金刚大力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吐蕃人氏桑奇,多吉力,白玛,蔓柔妮等合葬墓。熙朝和尚幻生熙泰廿年八月十八谨立。

幻生虔诚地跪在墓前念了九九八十一次《往生咒》。

狂烈的风沙渐渐地裹住了那座合葬墓,所有一路的友谊与欢乐都被永远地埋藏在亘古的荒漠中。

背起了沉重的佛经,背起了一生无法卸除的罪恶感与自责,幻生满心凄凉地踏上了回归长安的路途。

夕阳西下,绚烂的余晖把幻生的背影拉的老长。

他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沧桑迷惘的困惑,为什么?

他明明只想救一个人,结果却害死了一十八条人命!

他只是想做一件好事,结果却铸成了一段罪孽!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只有大漠无情的风,阴森森地吹着他冷冰冰的落寞。

幻生踉跄地走在夜幕四合的风沙中,一步,一步,迷茫的脚印在沙漠中留下恩与罪的叩问。

为什么?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和尚!

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残忍的报应!

为什么要连累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

天啊!

为什么一个好的心愿却得不到好的响应!

皎洁的月盘又升起来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月儿缺了还能再圆,人的心若缺了,却只有破碎。

天上的明月一如既往地俯视着人间的沧海桑田,悲欢离合。

幻生沉浸在圣洁的月光下,心中忽然多了一丝缥缈如梦的宁静。

他在思索一些以前不敢深入琢磨的道理。

对了,人是碧落痕杀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人?

幻生曾以为她就算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强盗,她在自己的拯救之下一定也会感化向善的。何况他这连日来与碧落痕朝夕相处,他直觉她并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强盗,她只是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普通女子。

更让幻生奇怪的是,商旅中的货物一样都没有少,那些金银珠宝更是一个不少,那么碧落痕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呢?

他隐隐感觉总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到底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人生真的总是胡涂的。

难道她就只是为了杀而杀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真的是天下第一罪人了!

辰此情可忆

“她不是真正的罪人。”沧蔚珀蝶淡淡地说。

幻生被雷击般陡然从十年前大流沙荒漠的恶梦中惊醒过来。

“你才是。”

沧蔚珀蝶蔚蓝色的眼睛盯着幻生说,“是你害死了他们。你害死了那个小女孩的全家人……”

“我,我……”幻生国师无法相信地挥舞着混乱的双手,仿佛想凭空抓到一个辩护的答案。

“十年了,十年了!每个夜晚我都从梦魇中尖叫着醒来!我没有杀他们!他们却因我而死!而我只不过是救了一个沦陷沙漠的女子……”他的声音由辩解的高亢而转为痛苦的低沉。

“你是东郭先生,但狼没有咬死你,却害死了你的同伴,一十八条人命。” 沧蔚珀蝶面无血色地说,柔和的月光洒在她美丽无伦的脸庞,像一位来自远古部落的神秘女巫。

幻生回忆说,“你也这么想,对,我的行善却害了他们……”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一具尸体上找到了一壶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地跋涉出了沙漠。我累倒在了酷热的熙朝边关,一队过路的波斯商旅好心救了我,载我到了敦煌……”幻生痛苦地问,“我救了一个人,后来也被别人所救,这不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循环吗?可是碧落痕却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的人,悖逆天理,真是造孽啊!”

“最终,你千辛万苦回到阔别十年的长安,那一日千树杨柳向西掉头,天空出现瑞霭,红光万里。熙泰皇帝亲自率领群臣在十里长安大街为你接风洗尘,让你接受天下百姓朝拜敬仰。而后你把带回的八百六十四部佛经在繁华喧闹的朱雀街南端展出,争相观摩的人群绵延百里,万人空巷……” 沧蔚珀蝶淡然地叙述。

“你也知道?”幻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美好的单纯永远亘古不移(9)

“当然,没有人知道你内心的痛苦和忏悔,但天下人谁会不知国师的鼎鼎大名?在接受熙泰皇帝正式册封你为御弟,荣任熙朝国师后,你盛极一时,富贵至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不久后你却出人意料地宣布还俗,并蓄发明志,从此不问世事,引起了天下人百般猜测,流言飞语,风雨满国……” 沧蔚珀蝶显然对那段至今被人津津乐道的奇事了如指掌。

“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还俗,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是的。”幻生怆然道,“我的心中始终放不下那段罪孽!我忘记不了那双蓝色瞳孔中的天真与纯洁!他们却全部因我而死,我心中甚至产生了恨,我发誓要手刃逃之夭夭的碧落痕,我要为死去的亡灵报仇!”

“我要报仇!!!”他斩钉截铁道。

“原来如此。”沧蔚珀蝶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我的头发开始一天一天地长了出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我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烦恼不是在头上,而是在我的心头。”幻生凝视着沧蔚珀蝶精致绝美的脸颊,他轻轻地托起了她的下巴,“从还俗的那天起,我就归隐在熙泰皇帝为我建造的弥天寺中,却过着闲云野鹤,放荡不羁的生活,直到边境的战火再一次被点燃……”

“国师……”沧蔚珀蝶发出了如梦如痴的呓语。

她抬眼似水柔情地凝视他,身上散发着兰麝熏然的芬芳,裙角的环佩更是叮当作响。“你真是个英雄!一个魅力四射的男子……”

“英雄……”幻生忍不住有点心驰神荡,他的魂魄也被眼前这妖冶迷人的西域舞姬给蛊惑了。

“忘却过去的忧伤吧,让我给你一个梦的天堂!”她那蓝色如梦的瞳孔像一汪把人的悲伤溶化的湖水。

她精致好看的脸颊,笔挺魅惑的鼻梁,红艳柔软的香唇,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像一片多情的云朵飘向一轮皎洁的明月。

沧蔚珀蝶温柔地除去了幻生的长袍,露出了他阳刚精猛的肌肉。

她羞涩答答地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蝉翼轻纱,露出了白皙细腻的肌肤和丰润美好的娇躯……

她蔚蓝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凝视幻生,仿佛他的眼里有另一个梦幻般的极乐世界。

她的香唇终于甜蜜地吻在他刚挺的鼻梁上,吹气如兰,让人心猿意马。

但在两个人正要意乱情迷的时候,幻生忽然瞥见了窗外夜空的一抹蓝,他终于极力克制住了心性,轻轻地推开了沧蔚珀蝶。

“怎么了?国师?”沧蔚珀蝶失落地问,“你,你是嫌弃我是一个沦落风尘的舞姬吗……”

“不!不!对,对不起……只是你的眼睛真的像极了那个女孩……”幻生慌忙披上长袍站起身来。

“可,可是……” 沧蔚珀蝶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可是那个小女孩十年前就死了……”

“对不起,我先行告辞。”幻生推开门扉,轻噫一声,早已移形换影飞到高高的城堞边。

如水的月华倾斜千里。

他轻轻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刺绣着水莲花的小鞋子,蔓柔妮一直想去长安。

那双鞋子是桑奇从来自江南杭州的商人买给蔓柔妮的鞋子,精致的手工,严密的针线,巧妙的刺绣惟妙惟肖,一朵水莲冉冉出尘,那是居住在吐蕃的蔓柔妮一辈子没见过的花儿。

他曾经答应带她到长安,答应带她去江南坐船赏荷,可是他的诺言却永远随风而去了……

这些年来,幻生一直忍受着内心的谴责与煎熬。

他一直收藏着这只水莲的绣花鞋。

其实,他对沧蔚珀蝶隐瞒了他为何还俗的一个重大缘故。

他堕了情劫。

十年前。

四月初八。长安金銮殿。

熙泰皇帝召开盛大国宴邀请幻生,文武百官钦佩地陪侍于汉白玉阶墀下。

“朕正式册封幻生和尚为大熙圣朝护国法师,赐弥天寺为国师参禅修佛之所,天下香火恭敬奉之。”

“谢主隆恩。”他抬起头,看见皇帝身后一排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

佳茹太后风华绝代,气质雍容,但脸色如霜,冷漠似雪。

皇帝身边的是妫婳皇后,长着尖刻的瓜子脸,一双狐眼入鬓,宛如年轻时的佳茹太后。

旁边是倾城倾国的数百贵妃,青春照人,光彩万方。

他本不该看,但他还是看了。

他看到了她——

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女孩——

柳兰兰。

她高高在上,衣锦披绣,陪伴在皇帝左右。

眼神幽怨而无奈。

物是人非。

他的心为她沦陷在永无止境的忧郁海洋。

熙泰二十二年。

柳如风忽染暴疾,郁郁而终。

群臣上书圣上追封忠安公,谥号怀节。其孤女纳入宫中,给予抚养。

三年后,柳兰兰服孝期满。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1)

因其美丽聪慧,国色天香,皇帝爱慕有加将其娶为妃子。号瑜兰贵妃。

她在无法哀诉的巨大痛苦中嫁给了那个她不喜欢的人。

当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那时的他才刚刚告辞了佛祖,背负起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

幻生心中无比难过,却无能为力。

有时他觉得蔓柔妮与柳兰兰其实是一朵花在不同季节的两种幻像。

而他站在那个萧瑟而冷清的季节,任凭凄风苦雨的拍打,风中的枯叶飘落满肩的凄楚。

兰兰,对不起。

巳弹天神机

十里外。

胡杨林。

弦月旗下。

“饭桶!阳关城已经唾手可得,到手的肥肉怎么让它飞了呢!”骂人的是一个声音清脆,一身戎装的将领。

一群灰头土脸的匈奴士兵战战兢兢地杵在营地里。

将领穿着一身绿茵茵的铠甲,身材颀长,烙印着蜥蜴图腾的面甲遮掩了大半张脸,只是那一双碧绿色的凤眼露出冰雪般凛冽的尊贵。

“听,听说是一个叫幻生的和尚坏了我们的好事……”一个将领小心地说。

“幻生?”蜥蜴将领蹙眉,脑海里浮现出一片风沙茫茫的瀚海。

忘不了。

忘不了。忘不了百丈大漠里的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恩仇!

“辟地将军,国都夏循有十万精兵来援!”有探子飞马来抱。

“正好!”辟地将军娥眉一竖,“准备攻城!”

幻生,真的是孽缘啊!

辟地将军心中陡然一冷,手中一把弦月弯刀倏然划出一道光芒,一棵胡杨树应声而倒。

三十万之众的匈奴大军的先锋精兵再次开始浩浩荡荡地攻城。

城墙外黑压压的全是匈奴人密密麻麻的精兵铁马。

阳关城已经在劫难逃。

当尉迟羽纳打来了城门,潮水般汹涌的熙军与匈奴像海洋一样迸发出热血的激情!

两支精兵在刀光剑影中诠释着英雄与好汉的传奇,无数的人头与肢体飞向了天空,刀来枪往,马匹嘶鸣,惨烈异常。一个匈奴用长矛穿透了熙朝士兵的头颅,白色的脑浆溅花了他的眼睛,另一个熙朝士兵用长砍刀从腰部把敌人分成了两节。又一对士兵在马上兵刃相撞,互相揪扯到地面上,像野兽一样彼此咬啮着对方的喉咙,满嘴鲜血,满嘴肉块。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快哉!”熙朝士兵话音刚落,身后匈奴弓箭手一箭穿心,结束了他的忠魂!

熙兵虽然忠诚报国,但熙军的战斗力实在不如擅长马背上夺取天下的匈奴人,一个时辰后,熙军开始鸣金收兵了。

骁勇的匈奴人杀到了城下,遭到了熙军疯狂的箭雨的抵挡。

钉着拳头般大铜锭的厚重城门把强大的敌人挡在了城外,但能否坚持到底,没有一个熙朝人敢预言出真正的结局。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尉迟羽纳再次派遣了翱天鹫战队,翱翔苍穹的翱天鹫柳絮般地从城头飞扑而下。

翱天鹫在空中发射出锋利的箭矢,蝗雨般地飞向匈奴人的大兵。

但匈奴人从夏循来的援兵开出了齐刷刷一百辆的弹天机。

弹天机高一丈,长四尺,宽三尺,是一个车载杠杆,两臂长五尺,石头放在杠杆一头,用麻绳子捆绑,另一头用浸过油的熟牛皮把翘起的杠杆头与车绑在一起,另外用竖木顶着车与杠杆,士兵把绳子勒紧到不能紧。另外配备有复杂的机键,弩头,机括等加强精确与力道的装置。

打战的时候撤掉竖木,匈奴的刀斧手用斧子一斧头精确地砍断绳子,石头就划出一道抛线高高飞起来了。

翱天鹫在月色下飞梭来往,匈奴的牛头号角吹的震天响。

“准备弹天机!”匈奴的百夫长威严下令。

弹天机被迅速上簧待命,上百斤的岩石被士兵抬到了发射筒内。

“瞄准!发射!”

“砰砰!”无数巨大的石块冲天而起,石块威力巨大,匈奴人在石块表面抹了毒药,那毒药是沙漠里最毒的蝎子,四脚蛇,风干的尸体等毒物的骨灰研磨的,叫作“沙尸毒”。顾名思义,中毒者就会像倒在沙漠中的旅人一样迅速脱水而死,化为枯骨。

纷纷的石块从高空砸得城墙七道八歪。城头的熙朝士兵躲避不及,鬼哭狼嚎。

翱天鹫在空中本来流利自如,但匈奴人的飞石猝不及防,许多羽人也纷纷中弹,坠落地面,俯首就擒。

尉迟羽纳最引以为豪的翱天鹫就这样狼狈地惨败在弹天机之下。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2)

借着强大的西北风,上百架弹天机烟花般地猛烈发射,沉重的石块把城墙砸得坑坑洼洼,许多堞口也倾塌了下来。而抹在岩石上的沙尸毒更是让熙朝士兵皮肤溃烂,瞬间就成了一具具好像曝尸荒漠的白骨,惨不忍睹。

“快!快去找幻生国师!”尉迟羽纳在弹石纷飞中挥舞着翅膀喊。

“轰”!一块巨大的毒石在他的身边爆炸,毒尘四处迸开,他连忙鼓翅暴退三丈,扇出大风把毒飘远。

“幻生国师!”无数身陷苦战的士兵齐声凄厉地呐喊求救。

午震雷神枪

幻生骑着火狻猊疾逾电光一样地朝将军府狂奔。

他在渭河边徘徊了三天三夜。

他问遍了所有的乐坊,舞坊,画舫,甚至连青楼烟花之所也问过了。

他丢了沧蔚珀蝶。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一个更夫说,他在三天前的深夜看见一抹蓝影朝东方而逝。

为什么?幻生不知道为什么冠绝风华的沧蔚珀蝶会不辞而别。因为他无意中伤了她的心吗?

他不知道。

女人的心思总是如此难以揣摩。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这种落寞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感觉到他与她应该是认识的。也许是前世,也许是很久以前。

离开皇宫的时候,他看见柳兰兰躲在侧殿的柳阴里偷偷望着他。

他曾经是和尚,莫问世间风与月。

可是当他不是和尚的时候,他却依然无法与她在一起。

这就是造化的捉弄吗?

火红的倏影已经在倏忽之间飞到了将军府前。

幻生下骑,临风而立,不怒自威。

尉迟将军胆怯地拍着盔甲上斑驳的石粉说,“国师,我怕,守不住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看,不如弃城吧!我们先行撤退……”

“不行!你怎么不顾十万阳关城百姓的生命安危?!匈奴人残忍无情,对于敢抵抗的城镇哪一座不是屠杀一光,杀鸡儆猴!”幻生义愤填膺地说,“大将军身系天下苍生,关键时刻怎能溜之大吉,苟且偷生!”

尉迟将军目光畏缩,汗如雨下。

“一定要守住!”幻生坚决道。

这时一个探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国,国师,大,大将军,不好了!匈奴人在城下叫阵呢!”

两军交战,贵在士气。

匈奴人久攻不下,必然在城前叫阵,希冀乘隙一鼓作气击垮熙军的战斗心志。

幻生跨着狻猊来到一地血污的城头,整排的城堞都残缺不全了,到处是熙军的呻吟与抱怨。

匈奴人的上百辆弹天机工整地布在城下,但却停止发射,每辆都披上了一块厚厚的毛毡。

“匈奴人在搞什么鬼?”尉迟将军不解地问。

“弹天机耗材甚多,不仅要合适大小重量的石头,牛皮,润滑的油脂,而且那极难配制的‘沙尸毒’更是容易消耗。”幻生道,“匈奴人现在在补充后备,所以缓和一下战况来城前叫阵。”

“国师果然高明!”尉迟将军心服口服。“我们是否出城应战?”

幻生不置可否地看了尉迟将军一眼。

“国师,我,我看还是闭紧城门,早点回国都……”

“胡说八道!”幻生凛然道,“你看,匈奴人的大军已经退开三里以外安营扎寨,现在这一片先锋军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堂堂大熙圣朝如果畏头畏尾,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

“这,这匈奴人兵强马壮。”尉迟将军被骂得满脸涨红,“那国师看我军该派遣谁去应战?”

幻生冷冷地朝周围的将领看了一眼。所有的头目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国师逼人坚毅的目光对视。

周围鸦雀无声,幻生心中深沉地叹息了一下。

城外匈奴人呐喊如雷,扬旗叫骂,爆发出阵阵的笑声嘲讽熙朝军兵懦弱无能。

“熙朝猪滚出来啊!吃大爷一刀!”

“狗奶奶的这群汉人,真他妈都是乌龟生的!”

“滚出来!尉迟小贼!幻生秃驴!”……

就在这异常尴尬的时刻,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小人不才,愿毛遂自荐,出城迎战匈奴!”

“你是……”幻生惊喜地看着眼前站出了一个肋生双翼的羽人,剑眉星目,而且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语。

“我叫宇明。”

“你是一个小兵。”尉迟将军骂道,“你别逞能!少给我丢脸!”

宇明面露尴尬。

“别这样,谁说小兵就不能成为日后的大将军!”幻生鼓励道。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3)

“匈奴人的弹天机带走了我最好的兄弟,请国师与将军赐予我这个作战的机会!”宇明踌躇满志请缨。

“真是勇士!”幻生努力拍着宇明的肩膀。“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宇明的肩膀蓬地一下撑开了来,他跨上了一头俊美的独角兕。

守城的士兵缓缓地放下了吊桥,城门也打开一个小缝,宇明带着一小队士兵勇敢地对阵匈奴人的先锋军队。

“哇哈哈!熙朝人出来啦!”匈奴人中又迸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匈奴人的烈马列成整齐的数十排,兵刃霜亮。

为首叫阵的是一名超过两百斤,皮肤黧黑,肌肉虬结的千夫长,他使的是一柄狼牙棒,坐骑居然是一只牙齿森森,眼射绿光的白额狼!

“哈哈!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我逆风狼——哈里玻特棒下不杀无名小贼!”

宇明朗声道,“我乃大熙圣朝阳关城边防军翱天鹫偏前锋,”他顿了一下,“的小兵——宇明是也!”

“哇哈哈哈……”匈奴士兵暴笑。

哈里玻特笑得差点咽住了气,“小子,你真逗,大爷赐你一个全尸吧!”哈里玻特话音刚落,手中的狼牙棒已经暴风骤雨地摔了过来。

“震雷枪!”宇明双翼振飞,手中顿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锋利长枪。

“呛啷啷!”哈里玻特的狼牙棒与宇明的震雷抢眼花缭乱地交错了数十个会合。

“好枪!”哈里玻特惊道,“此枪是昔日雷神雷震子用世外玄铁打造,枪柄为蓬莱岛万年赤松,再经瑶池的极寒之水萃造而成,想不到竟然沦落到你这鸟人手中!”

“废话少说!”宇明手中长枪抖动,长枪如雷电万丈,在空中划出无数刺眼光芒。

哈里玻特怒斥一声,手中的狼牙棒棒身又暴射无数骨刺,像无数只奇怪的刺猬朝宇明周身飞扑而去。

宇明挥舞长枪,滴水不落,一一把刺猬挑开来,只见空中雷电骤现,色彩绚烂,煞是好看。

“直捣黄龙!”宇明长枪笔直,气吞山河。

哈里玻特手中狼牙棒惊得打颤,急急出招划圆护住檀中。

“龙游于野!”宇明手腕一陡,那枪如游龙戏凤般弯曲起来,瞬间从中路攻击到上路打了哈里玻特脑门一个大包。

熙朝士兵们纷纷发出了发泄的痛快笑声。

“可恶!”哈里玻特怒目圆睁,青筋直暴。

宇明托起长枪一个空旋,正欲引雷电之威毙哈里玻特于一击,谁知胯下的独角兕却猛地跳将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未月照沧海

宇明勒住鞍头,却见哈里玻特的白额狼口中喷出一股绿烟,熏得独角兕两眼发眩。

“卑鄙!”宇明鼓动双翼,把那阵绿烟尽全挥散。

便在他分神之际,哈里玻特忽然手中狼牙棒兜头打来。

宇明调转坐骑,谁知独角兕依然两眼疼痛,蹦跳难控,宇明勉强横手提枪抵挡了几个会合。在城头的幻生和尉迟将军等人都看的心惊胆战。

“哈哈!熙贼败啦!”匈奴人发出了震天响地的呐喊。

只是远远的弦月旗下,那双比狼还要深邃的绿色眼眸却散发着不动声色的冰冷。

只见哈里玻特把狼牙棒高举过头,而宇明却调头疾奔,独角兕双眼吃痛,口中哧哧作声。

“追!”

“杀了他!”匈奴人发出了豪爽而残忍的狂笑。

熙朝士兵耻辱地看着眼前狼狈的一幕。

“国师……”尉迟将军面有苦色。

而幻生却冷静地挥了挥手,“别急,宇明还没输……”

白额狼电光般飞扑,哈里玻特狼牙棒迎头追上,眼看要砸宇明一个脑浆碎裂!

“吼!”幻生坐下的火狻猊心有灵犀地怒咆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宇明迅速跃起空中,双脚弹天,一手按住独角,另一手兜转长枪,头下脚上作了一个姿势奇妙诡美的姿势。“倒——天——枪!”

空中划出了一道霹雳的绝妙幻影。

“吭!”哈里玻特手中的狼牙棒坠落下地。

宇明舞动震雷枪,惨白的雷电在空中炸起,紫红色光焰从枪头迸出,当场轰杀千夫长哈里玻特!

而独角兕迎风流泪,洗清眼中毒垢,疾速掉头一角顶在白额狼额间,一股绿气嘶地喷了出来。

白额狼抽搐了几下,慢慢地瘫软下来。

哈里玻特沉重的身躯摔到了地上,死不瞑目。

在场的两军都看呆了。

过了许久,阳关城头才传来了欢欣鼓舞的呐喊。

“耶!我们赢了!”

轻敌的匈奴人面面相觑。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4)

“我上!”

“我杀了这鸟人!”

一个头上扎两个发辫的匈奴头目上前挑战宇明。

十个会合后,他只剩余一个发辫。

另一半,伴随着头颅埋入土里。

宇明手中的震雷枪在饮了鲜血,通了天雷后威力大振,又接连轰杀了数名匈奴大将,连挫匈奴锐气。

小兵宇明已然成为阳关城乃至熙朝历史上的一个传奇英雄!

这时天色已黑,天空隐约挂着一钩弦月。

弦月旗下的辟地将军也坐不住了。

“都给我退下去!”辟地将军下令驱赶开跃跃欲试的一般无能手下。

辟地将军跨着一头硕大丑陋的青纹蜥蜴,浑身血腥滑腻的蜥蜴吐出鲜红的长舌,仿佛一片吞没猎物的死亡之火。

宇明发现坐下的独角兕微微颤抖着。

“小明不行了吧。”尉迟羽纳道,“杀了这么多个,就是死也不算赔本了。”

幻生白了他一眼。“请你不要再说鸟语好不好。”

“猛龙出海!”宇明振作精神,震雷枪如昙花绽放,万道金光窜向辟地将军。

“月挂九天!”辟地将军手腕一颤,一道皎洁的白芒从宇明眼前掠过。

震雷枪的万年赤松枪柄竟然出现了裂纹。

高手!

宇明不敢轻敌,身上双翼翻飞,刮出卷风,飞沙走石。

“月照沧海!”辟地将军又是轻如鸿毛,飘若惊鸿却凶煞绝伦,险象环生的一招。

宇明咬牙,挺住,长枪划过一道彩虹截住沧月刀势,独角兕的足蹄已经被对手重如泰山的刀力压没到土地下,他握着枪的虎口鲜血涔涔。

太可怕了!他抬头,看见辟地将军面具后面的那双绿眼,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深入了他的骨髓。

“唰!”青纹蜥蜴忽然滑伏而攻,幸好独角兕拔腿暴退十步,泥沙四溅,险险避开了散发着恶臭的长着倒刺的舌头。

“可怜的羽人,回你的天山瑶池去吧。” 辟地将军冷冷道,“现在投降还来的及!”

“不!身为熙将,战死疆场是我的荣幸!”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啦!”辟地将军飞身而起,阴霾的空中顿时钩月陡生。

“天月钩魂!”一道倏忽无影的弧月从辟地将军的手中暴怒割出,直指宇明的喉咙!

申仇人相逢

宇明感觉到头颅失去了重量,像一片等待秋风掠过的羽毛。

但那只是恍惚的刹那,他感觉经脉里原本冰凝的血液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等他恢复意识,他早已经轻飘飘到腾在了半空,而地上的那只独角兕却凄惨地倒了下去,锋利的独角断成了两截,鲜血满地。

弥漫的尘埃腾起,大风起兮。

钩月婉转,追魂夺魄。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玉树临风,跨下的火狻猊威猛雄健——

正是幻生国师!

身受重伤的宇明在关键时刻被幻生所救!

几个幸存的翱天鹫将士马上俯冲而下,搀扶着被重创的宇明飞回城中。城头的熙朝士兵围了上来,竖起大拇指关心宇明伤势,同时也为幻生国师的出手再次发出了欢呼声。

而匈奴人也不甘示弱地吵吵囔囔,互相对骂起来。

城郭下。

一钩残月。繁星满天。

两个绝代高手,渊停岳峙。

“你到底是谁!”幻生怒问。

辟地将军吃吃冷笑,“我是大匈奴帝国的征东大统帅碧血辟地神将!”

“我似曾见过你……”幻生琢磨道。

“哈哈,我久居大漠,匹马天涯,大师的慧眼恐怕蒙了风沙了!”话音甫落,辟地将军扬起长鞭,座下蜥蜴掉尾甩起一阵沙雾。

幻生定住心神,以为对方耍诈偷袭,谁知眯眼却见辟地将军掉头就跑。

“哪里走!”火狻猊咆哮着狂风般追了上去。

“和尚!别逼我!”

“我已经不是和尚了!”幻生喊道。

“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他的过去的!”

“什么?”说话间,狻猊与蜥蜴已经饶城跑了三圈。

“既然你紧逼不舍,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辟地将军陡然刹住蜥蜴,回身一抡胳膊,一钩月光从手腕射出,映照得满场士兵的盔甲熠熠发亮。

幻生急忙勒住火狻猊,袍袖一舞,一式“袖里乾坤”!

一阵迅猛的罡风朝辟地将军迎面而去,飒然声中白练般的气浪与金黄的月钩交织在一起,强烈的气流飞逸如潮,端的好看,却是惊心动魄!

青纹蜥蜴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喷出一股万年沼泽毒瘴。

火狻猊嘶叫着喷出了一股至刚至阳的三昧真火,两大天地奇兽斗了个难解难分。

为什么?

我总觉得我见过这个人。幻生的脑海里一片波涛汹涌。

我总觉得他的身法恍然如昨。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5)

一个总是在对一件事念念不忘的过程中渐渐淡忘。

幻生国师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去死吧!” 辟地将军双手擎天,倏而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件震古烁今的兵器,周围的空气渐渐扭曲成弯月的弧状。

“哧!”一股强烈的阴气迸发出来。

“龙象般若!”幻生使出了菩提心经的一门绝学。

刹那间飞沙走砾,天象大异,茫茫的沙漠像无数的地板被陡然掀起,大地坍塌,卷风龙行。

瞬间把辟地将军,青纹蜥蜴连同那道神秘莫测的阴气一起陷落在沙漠底下。

“天哪!这个和尚怎么如此厉害!”靠近的匈奴将士都被全部埋在了沙漠底下。

无数匈奴的将士们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沙漠在逃兵身后一个坑一个坑地沦陷下去,跑得慢的士兵就被大漠的血盆大口无情地吞没。地表也下沉了数丈。

静。

彻底的安静。

彻底绝望又让人心生不安的静。

阳关城面对着西边无边无际的荒漠中,仿佛在等待一场沙漠风暴的侵袭。

“国师千岁!”

“国师神功盖世!”熙朝的将士在黑夜中发出了光明的胜利呐喊。欢呼声震耳欲聋,响天彻地。

可幻生却面无表情。

火狻猊也静静地矗立着,宛如豪华宫廷前的石雕。

一柱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乌云渐渐地散开了。

天空恢复了一点淡定的气色。

三柱香,那钩残月忽然明亮了一下。

一粒沙子在寂静中蟋蟀般轻轻地跳了一下!

“倏影!”幻生国师突然惊悚地失声大叫。

他飞快地腾空跃起——他只是为了减轻火狻猊的升腾负担!

倏影心有灵犀地一起凌空跳起,它跳到了三丈那么高,但还是躲避不了那道致命的光环!

一钩月!

一钩地狱阎罗的催命夺魂月!

一钩锐利无双月气猝然从沙下冒出,以惊天霹雳之势划破长空!

要不是幻生早有察觉,倏影只怕与独角兕一样已经一命呜呼。饶是如此,倏影的右蹄仍然被气浪割破,鲜血汩汩流淌,在空中飘落成凄美的梅花。

那一道凛冽的白光——催醒了幻生隐忍了十年之久的恶梦!

“你是!”幻生像狮子一样咆哮了起来。

“不错!”轰然声中,一大片沙漠爆炸开来,迷眼的沙粒弥漫天空。

“簌,簌簌”,辟地将军悚然从沙漠底下鬼魅般地钻了出来。

她的头盔在沦陷沙下时遗失了,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在凄冷的晚风中飘扬。

她是如此漂亮迷人,风姿妖娆,那一双晶莹宛如猫眼石般的碧绿眼睛更是震慑全场。

可是她的手中却执着一把惊鬼动神的绝世兵刃——

沧月弯刀!

多年不见,这把弯刀更加铮亮锋利,弦月般的刀身反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那是神秘的死亡的气息。

那是让人沉沦地狱万劫不复的气息。

“你真的是……”幻生忍不住向后踉跄几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前尘往事一并汹涌澎湃地袭来,而他像一叶骇浪中的扁舟颠簸不休。

“不错!”辟地将军石破天惊道,“我就是碧落痕!”

酉琵琶月夜

“是你,是你害了蔓柔妮全家!”幻生气愤填膺,“你,你这杀人的恶魔!”

……

“我们救了你一命,你没有知恩图报我不怪你,你却杀死了桑奇全家!”

……

“为什么?为什么善的花开出了恶的果!”

幻生花了十年的光阴去追寻一个罪与善的问题。

时至今日,他还是摆脱不了心中罪孽的纠缠。

“你罪大恶极!是你亲手害死了蔓柔妮全家!如果没有你,也许她现在正在全世界最繁华的长安,快乐地嬉戏,健康地成长,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数星星,听故事……”

“够了,够了。”碧落痕淡然道,“和尚,事实永远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幻生并没有听懂这句话,“你什么意思?”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恶的化身!无论我如何解释,你都会认为那是动听的借口!但你要知道,有时候杀人是非常无可奈何的事!”

“你撒谎!我当初救你,希望你弃恶从善,你却笑我痴人说梦吗?你,你,你简直是不可救药!”

“好了,幻生国师,你是当世佛陀是吗?你是不是非常恨我,那你杀了我啊!”碧落痕嘲笑般地把沧月弯刀递到幻生的面前。

所有的匈奴士兵都为辟地将军捏了一把冷汗。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6)

是啊!十年前从大流沙沙漠回到长安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清晨从梦魇中醒来时,不是老是有一种挥之不去如火山般喷发的愤怒吗!

他恨她!

这种恨无法言语,无法抹去,只好用复仇的鲜血来洗涤!

他起了杀意!

可是十年之后,当她睨笑着站在他眼前,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他却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他一直是个仁慈的懦夫!懦夫!

他宁愿和她公平地打上一场,却不愿她如此轻易地放弃。

而他更明白,如果自己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尽管她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强盗,可是自己不一样堕入了无法解脱的血腥尘世吗?

佛的教义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耳畔回荡,他下不了手,他无法面对那骇然的血腥与屠戮!

杀?

不杀!

杀?!

不杀!!

杀??!

不杀!!!

戒!!!

幻生手中的沧月弯刀叹息着无奈地落了下来。

他下不了杀意。

“哈哈!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后会有期!”就在幻生愣神的一瞬间,碧落痕忽然拾起弯刀,飞快遁入沙中,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匈奴人吹响了退军的号角,他们秩序井然地撤离,像一群戈壁的群狼呜咽着消失在凛冽的风中。

三天过去了。

匈奴人并没有再次作战,只是在三里外厉兵秣马,酝酿着最后一击。

而幻生大脑惨白地醉倒在军营里。

他想不明白。

关于善与恶,他根本没有定论。

什么叫敌人。

熙朝叫匈奴敌人,匈奴也叫熙朝敌人。

我叫你善,你叫我恶。

谁又有绝对的标准?

如果那一夜他杀了手无寸铁的碧落痕,那他不也是残暴的化身吗?

又或许,狡猾的她其实在利用他心软的弱点?

可是无论如何,以暴制暴,这不是他的本性啊!

他只能借酒浇愁,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双晶莹湛蓝的眼睛。

蔓柔妮,你在天堂还好吗?

你会怪光头哥哥没有杀了她为你报仇吗?

尉迟将军郁闷地不住摇头,一身绷带的宇明同情地看着幻生,“将军,国师是不是傻了……”

“别瞎说!国师也许在从酒中领悟一种更高的功夫呢!”

“啊?让我也去喝几杯好了!”宇明沮丧地离开了,远远传来轻叹息,“国师都倒下了,这座城的灵魂已经丢了……”

十天之后。

匈奴人的铁骑又卷土重来。

一波又一波的匈奴大军疯狂地撞击着阳关城的大门,重新装备的弹天机天外陨石般地疯狂坠落。

阳关城危危可岌了!

尉迟羽纳也勉强指挥了几次防御战役,可惜在匈奴人的精兵强马前还是不堪一击。宇明带伤上阵,不幸胳膊又多插了几支利箭被下属强行拉了回来。

“已经飞鸽传书了,京城的援军怎么还不来啊!”宇明抱怨。

“皇帝荒废军务,哎……”尉迟将军无奈。“我也已经飞鹰传书请求昆仑的马人支持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国师,你醒醒!”无数的士兵跪倒在幻生的营房外。

匈奴人兵临城下。阳光城像一只等待屠杀的动物无辜地坐落在凄清的月光下。

幻生还是醉如烂泥,人事不省。

就在众人都无可奈何的时刻,忽然,一阵悦耳的琵琶声远远地传了起来。

这动人的旋律轻灵缥缈,清泠透彻,像一股清泉浣洗着幻生的五脏六腑,他在昏迷的酒意中渐渐地苏醒了过来。

“是《春江花月夜》。”他侧耳聆听,“是她!沧蔚珀蝶!她又回来了!”

他千疮百孔的慈悲心在悦耳的琵琶声中得到了一种灵魂的解脱。

美好的音乐有时可以催眠安慰,有时却可以振奋人心!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幻生一边仰望月空朗诵,一边沉浸在清醒飘逸的音乐中。

许久之后,那琵琶铮然一声,戛然而止。

而幻生惊得丢掉了手中的琉璃酒杯,破碎的玻璃让他从迷梦中苏醒。

他抬起了高贵的头颅,尉迟将军的眼睛露出一丝希望。

“备战!”幻生铿然道,回头瞥了宇明一眼。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7)

“遵命!国师放心,我立刻去找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受伤的宇明心领神会道。

匈奴人连夜攻城,发誓在太阳升起前攻破阳关城!

戌城破家亡

幻生屹立在高高的城头,密密麻麻的弹天机发射的巨大投石和沙尸毒在身边爆炸,天空中幻彩的瘴气流窜,让人窒息。

幻生临阵不惧,镇定地指挥守城的将士用石块,长矛,和弓箭反击。

城下呐喊如累,上闻天府,下传幽冥,无数的鲜血在城下流淌,尸体堆积如山,匈奴人踩着自己战友的躯体往前冲。

登云梯,攻城楼,飞天索,撞车,匈奴人激烈的进攻让熙朝的将士们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火狻猊在墙头朝下喷出了熊熊大火,地面的沙砾也烧得通红起来。匈奴人的皮靴都烧破了,毛发也点燃了,但他们还是前仆后继,汹涌澎湃地冲了过来。

“太迟了!”幻生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都怪自己沉浸在对错过杀死碧落痕的悔恨中,才错过了挽救城池危亡的最后时机。”

城边硝烟弥漫,号角连天,夜晚的天空被烧成了玫瑰红。

“我已经第七次飞鸽向圣上请求援兵了,可是……”

“有些事皇上也做不了主的……”尉迟将军忽然发现自己失言。

当今政局,佳茹太后重权在握,羽党众多。昏庸的熙泰皇帝对国事战局根本无能为力。

“尉迟将军,你准备走吧。”幻生挥手沉重地说,“我留下来。”

他年轻的瞳孔却有说不出的沧桑与落寞。

“不,国师……”本来一心想逃的尉迟羽纳在最关键的生死时刻却被幻生的坚忍与忠诚所感动,“我愿与阳关城生死与共!”

“我们都愿与阳关城生死与共!”幸存的守城士兵慷慨激昂地吼了起来。

“我们都愿与阳关城生死与共!”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熙朝士兵惊天动地地发出忠贞誓吼,天地也为之动容。

幻生欣慰地看着这一群遍体鳞伤,盔甲残破的战士,他的眼眶忽然湿润,热潮在肺腑涌起,“你们都是国家的英雄!英雄!”

“英雄!噢耶!噢噢!杀啊!”熙朝将士们像发疯的战鹰再次英勇地对匈奴人顽强抵抗。

匈奴帝国的征东大统帅碧血辟地神将——碧落痕站在烽火漫天的前线,战况虽然对己方有利,但熙朝士兵士气如虹,一时半会她还无法顺利破城。

她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了阳关城前三株千年胡杨树上。

这三株高达十丈的胡杨树如擎天柱般撑破白云,被边境的居民看作镇守边疆的神树。

碧落痕却想到了绝妙一击。

“刀斧手,把中间那株胡杨树砍掉,快!”

刀斧手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尽管城池上方不断射来滂沱的箭雨。

“准备一百条牛皮筋!快!”

一群工兵立刻跑去辎重所取来辟地神将所要的物事。

“咔嚓咔嚓”,刀斧手冒着箭雨伐树,粗壮的树干渐渐地露出了千年的树轮。

大概是嫌刀斧手太慢,碧落痕喝道,“让开!”

众人刚刚离开神树,一道激锐无伦的弧月从碧落痕的沧月弯刀中飞射而出,气势惊人!

神树应声而倾,訇然而倒,激起了一大片呛人的滚滚尘埃。

“不好了!”城头上的幻生终于明白碧落痕的用意何在了。

“国师,匈奴人砍树到底是想干吗?”尉迟将军木讷地问。

“射门!”幻生焦急地喊,“那棵中间的树砍下来当箭,牛筋捆绑起来当绳,那两棵左右树就是一把弓啊!”

“天!”尉迟将军吓出了一身冷汗。

说话间,匈奴士兵已经用牛筋把两棵树连了起来,轧得弯弯的,上百个虎贲扛着树箭搭上了弹性极佳的树弓!

幻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参天的树箭朝早已摧残的危危可亟的城门势如千钧地射了过来!

城,破了!

“杀啊!”

“杀光熙贼!”

“生擒幻生秃驴啊!”

当守护了这么久的城池被敌人攻破的刹那,幻生觉得仿佛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一颗慈悲动情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脸庞滑落下来,成为一颗凝固忧伤的琥珀。

原来人生中最悲哀的事,就是倾尽全力,却依然功亏一篑。

匈奴人的大军疯狂地冲进了城,铁骑在激昂的战鼓中回荡,凌晨的月空显得格外凄凉。到处是熙朝人的绝望哭喊,熙朝士兵的生命像风中的柳絮,渐渐飘远。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痛杀几个胡虏陪葬!”尉迟羽纳竟然慷慨陈词,他跨着一匹骐凰马朝城门口冲杀了过去。

幻生也来不及多想,只是一心想着精忠报国,催动火狻猊朝敌人最澎湃的浪头迎了上去。

无数的兵刃撞击声,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

幻生凝生防御结界,一团透明的气罩护住全身,气意到处,匈奴士兵非死即伤,无数的头颅曳落在地。

幻生大开杀戒!

尉迟将军也挥舞双翼,腾挪闪跃,一条震雷枪枪耍的游龙惊凤,枪疾如电。

无奈寡不敌众,无数匈奴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尉迟羽纳独角兕中箭跪倒,他坠落地面,匈奴人一哄而上,将其五花大绑。

幻生也被无数匈奴大将围在垓心,无数锋利的长枪,利剑,弓箭都百花绽放地瞄准了他。

“咯咯!”远方传来碧落痕清脆莞尔的笑声,“幻生,你也知道熙朝懦弱无能,我匈奴苍辽可汗征战天下,无坚不摧,我劝你不如弃暗投明……”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8)

“呸!”幻生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少来诱降!我虽然从小在寺院长大,但是忠孝节义还是知道的!你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要想我叛国,简直妄想!”

“哈哈哈!”碧落痕笑道,“哟哟,真是一条好汉!你气我杀了蔓柔妮一家,可是你却不知我为何要杀他们!我是有苦衷的!”

“你有什么苦衷!”幻生怒道,“你别妄想再欺骗我!”

“你这死和尚!真的不想活了!”

“大丈夫铁马裹尸还,死得其所!”幻生大义凛然。

“可惜了你一身绝世武功,可是你是否想过,假如那个蔓柔妮还没有死呢?”

“什么!”幻生猛然一惊,眼睛绽出逼人光芒,“女魔头,你说什么!”

“我是说,蔓柔妮,尚在人世!”

亥马人来援

幻生念及蔓柔妮并没有死,心中神气大振。

他迅速催动菩提心经,自从西方大梵天极乐世界回来勤加修炼,他早已经达到菩提心经的第七十二层,臻于半神的境界。

若不是看到城破山亡,无数黎民流离失所而心如死灰,他才悲哀地放弃逃亡,让自己的生命与阳关城一起毁灭。

现在他心念一动,无数耀眼的金色光球从背后冉冉升起,靠近他的匈奴士兵立刻感觉一股炽热无法接近的热力源源不绝地发射了出来。

一大片匈奴士兵像被太阳烧焦的树叶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大胆!”碧落痕失色道,“幻生,你在干嘛!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是你就不顾及阳关城百姓数十万人的性命了吗?!如果你再轻举妄动的话,我就下令屠城!”

幻生心中一冷,背后金黄的光球又渐渐缩小,“你,你说蔓柔妮还没死……”

“我也不大清楚,但我总??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曾经在这里出现……”碧落痕道。

匈奴人的士兵已经长驱直入,进行抵抗的熙朝士兵越来越少。

熙朝眼看就要完全落入匈奴人的手中,这时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许多忠诚的熙朝人民拿起了士兵的武器同匈奴人顽强对抗。

幻生与碧落痕正对峙着,时间像流沙一样逝去。

忽然间西边火光冲天,呐喊如雷,声可震天!

“是苍辽可汗到了?”幻生道。

“可汗天尊还在北方玄冥国征伐呢。”碧落痕忽然面色大惊,“难,难道……”

只见远远的呼哨声不断,尘烟滚滚,尖锐而辽远的马嘶撕破了阴沈的夜空!

“是半人马!”碧落痕花容失色,“可恶的天彤云来了!”

“昆仑山的半人马来了!”匈奴士兵惊慌失措地喊。

半人马与匈奴人同样是游牧民族,但昆仑山的半人马秉性非凡,尤其善战。

匈奴人历来不敢东征也有此顾虑,双方历史以来井水不犯河水,却不知这一次两边将要迸发出怎样的杀戮激情!

在匈奴大军集结全力进攻阳关城的时候,昆仑首领天彤云率领半人马迅速绕道偷袭了匈奴人的粮草和辎重,数以万计的粮食,草料,皮革都毁于熊熊烈火。

狼烟冲天而起,翱天鹫宇明也兴奋地在城头的台下大喊,“京城的援军也到了!噢耶!”

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熙朝五十万精兵在最后时刻及时赶到。

大梦初醒的匈奴人腹背受敌,战局直转而下,幻生也看得目瞪口呆。

英勇的半人马挥舞长戈,长枪,三叉戟与匈奴士兵鏖战。

熙朝援军更是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地冲了过来。

“碧落痕,我的手下败将!没想到在大流沙沙漠竟然没有埋死你,现在要你偿命来了!”天彤云豪兴大发地喊,手中的刺寰戬绽放出万道蓝光,触者灰飞烟灭,魂魄全无。

碧落痕咬牙切齿地看着功败垂成的战争场面,天彤云的蓝光暴风骤雨地袭来,她只好使了个地遁向西狼狈而逃。

残酷的战争在阳关城内外漫无边际地厮杀开来。

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足足打了两天两夜。

城里城外到处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生灵涂炭。幻生茫然地站在命运棋盘的中央,凄凉地捂住了受伤的眼睛。

匈奴人退兵了。

功不可没的昆仑马人部落与熙朝结成了联盟。

“昆仑与熙朝唇齿相依,匈奴人既灭熙朝,昆仑唇亡齿寒,偏偏那碧落痕又和我历来结冤,所以这场战是非打不可的了!哈哈哈!”天彤云豪迈地举杯畅饮。

“我敬各位英雄!”尉迟羽纳满面红光,因为在保卫战中誓死护城,他得到了全城百姓和上下军官的一致口碑。

“原来做英雄是这么爽的事情!”尉迟将军拍着从敌军中救回的宇明哈哈大笑。“来,喝一缸酒!”

“噢噢,一杯足够了吧……”宇明挂彩未愈,“将军,小将实在有伤,请先告辞。”

“你这小子!喝完这缸再走!”

宇明不敢违抗,郁闷地喝了个面赤耳红。

尉迟将军和天彤云等英雄看得哈哈大笑。

所有的人烹羊宰牛,功筹交错,都在欢快地庆祝胜利。

总是在人多时候最寂寞。

百丈大漠埋碧血,一线薄云托红颜(9)

军机营。

孤独的幻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广袤的大漠。

酒意十足的宇明飞快地跑进来报告,“国师,弹琵琶的女子已经找到了。”

原来他提早告辞酒宴是为了给国师办事。

“快!快带她进来!”幻生迫不及待地说。

环佩叮当,罗袜生莲,幻生期待着梦中女子的出现。

她终于轻轻地走了进来,脚步像丝绸一样柔软。

可惜,她不是蔓柔妮,也不是沧蔚珀蝶。

“弹琵琶的人是你?”幻生惊讶地问。

眼前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子,留着漆黑的小辫子,面容清秀。

她低着头忸怩不安地绞着衣角,背着一把古朴的青玉琵琶,与娇小的身形不成比例。

“小小年纪怎么会把琵琶弹出那么空灵澄澈的境界?”

“是,是一个姐姐教我的……”小女孩局促地说。

“喔!她是谁?就什么名字?你可认识她?她现在在哪里?”幻生连珠炮地问。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女孩刚刚罹患战争祸害,心有余悸,来到这威严的军营更是忐忑不安。

“国师……”善良的宇明朝幻生做了个眼色。

“对,对不起,小姑娘,”幻生从桌上拿起几颗水果,又抓了一把奶糖给她,“小姑娘,你慢慢吃,把那个教你弹琵琶的姐姐的事告诉我……”

小女孩欣喜地抓过一把糖,满满地塞进口袋里,“大将军,那个姐姐很漂亮,姐姐的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的!”幻生确定是她了!

“她教我弹琵琶后就跟一个穿黑衣的人走了,那个黑衣人佩着一把红色的剑……”

“黑衣人,红色的剑?”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他们往哪里走?”

“那里。”小女孩指着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真的往东边走了。”幻生若有所思。

他们半哄半骗地和弹琵琶的小女孩聊了一会,也问不出什么究竟了。

幻生疲倦地挥了挥手,“宇明,帮我送她回家吧。”

“哦对!”小女孩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姐姐说,如果有人听到琵琶要找她,就把这个给他。”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了一只——一只精美的绣花鞋。

天!

幻生吃惊地抚摸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他从自己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了另外一只。

这双鞋子做的非常巧妙,每只鞋上绽放着几朵美丽无暇的莲花,两双并在一起,花瓣也是天衣无缝的,果然是原配的一双!

蔓柔妮真的还没死!

但那个黑衣人又是谁呢?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1)

乾班师回朝

幻生在阳关城又盘桓了一个月。

他指挥着军民把千疮百孔的阳关城修复好,在城外挖了壕沟和护城河。

昆仑的马人立功后也逐渐散去了,依照惯例,熙朝的皇帝第二年会用丰盛的年贡孝敬他们。

碧落痕逃到匈奴的大草原休养生息了,战争的气息渐渐地冷却下来。

幻生力荐宇明辅佐尉迟羽纳,交代完阳关城的大小事物后,幻生骑着火狻猊在一个静谧的月夜悄悄离去。

一夜风行。

“御弟,你真的不负朕的期望啊!”看到意外出现在宫殿的国师,胖墩墩的熙泰皇帝惊喜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风尘仆仆的幻生微微欠身,“皇上,匈奴已经退兵,元气大损,近期不会再兴兵挑衅了!”

瑜兰贵妃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妫婳皇后身边,佳茹太后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做的好!做的好!” 熙泰皇帝满面春风。“对了,西域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那边的葡萄酒是不是特别可口?那边的小妞是不是特别漂亮啊!”

幻生皱了皱眉,皇帝一句关于百姓生机的问题也不说,也不问战况的激烈程度,而只关心着吃喝玩乐,恣意纵淫,难怪这场战役会如此艰难多折!

“臣先告退了。”幻生回头要走。

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瑜兰贵妃忽然觉得眼睛泛红。

他已经不再是净业寺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沙弥,他已是担负着天下苍生性命安危的赫赫有名的护国德圣大法师!

他们的距离就像隔离了一条浩瀚无边的渺渺银河。

“诶,兄弟,过几天来喝酒,我们好好聊聊西域的事啊!” 熙泰皇帝在身后大声着追了出去,并没有察觉幻生的不快。

幻生慢住脚步,“我进宫的时候,发现宫廷各地大兴土木,张灯结彩,太监宫女穿梭不停,似乎在忙着很重要的庆祝大典,是太后的寿辰吗?”

“不,太后的寿辰是正月的。兄弟啊,你该好好恭喜我啦!”

“怎么了!”

“我要娶贵妃了。”

“噢?”幻生不经意地漫应了一声。

边疆的战火又在眼前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瑜兰贵妃那双幽怨的眼睛在眼前不停浮现。

皇帝对民生漠不关心,只在乎自己声色犬马,朝廷昏暗,贪官污吏,一手遮天,太后专权,女宦当道。政事疏松,操练懈怠……

熙朝早已危如累卵了……

蓦然抬头,他看到了瑜兰贵妃忧伤的眼睛,他的心又阵痛起来。

做皇帝的女人,本来就是很为难的事情。

何况是一个昏淫无道的皇帝。

熙泰皇帝陪着幻生走出大殿,路过宫阙楼台,“国师,我告诉你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啊。”

“什么?”

皇帝附着幻生的耳朵小声说,“兰兰啊,和我结婚这么久了,就是不肯我亲她一下,你说怪不怪?”

幻生的心忽然被霹雳惊成了碎片。

“哇哈,”皇帝笑着说,“我猜,她一定是有口臭吧!”

幻生如坠梦魇。

“等你回来,我就再亲你一下。”她在十年前说。

十年后,物事人非。

他的心,滴着晶莹的血。

“国师,你怎么了?说话啊!”熙泰皇帝把手在幻生面前使劲晃了晃。

“哦,没,没什么。”幻生发现自己的失态,“皇帝请回,我先行一步。”

幻生跨上倏影,横空而去。

弥天寺。

大雄宝殿精雕细刻的飞檐上。

幻生落寞地坐着眺望天边的晚霞,手中揣着那一双精致无双的绣花鞋。

蔓柔妮,你在哪里?

这么多年来,你过的好吗?

你怪不怪光头哥哥不能救你?

你怪不怪光头哥哥没有买冰糖葫芦给你吃?

他没有再想起兰兰。

兰兰是一个不能多想的女子。

寺庙里的香火很旺盛,一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来庙里烧香。

小男孩在玩着手中的一只风车,寺院的石板干净而光滑,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手中的风车掉在地上。

一阵清风把风车吹了起来,轻飘飘地拂过幻生眼前。

幻生把风车抓在手中,温柔的风儿调皮地吹着风车的转轴,风车欢快地旋转着,彩纸变幻出缤纷美丽的色彩,那是逝去的流年。

幻生看得呆了。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双清澈湛蓝的眼睛,

“长安是什么样的呢?”

“长安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那里树木苍翠,花草芬芳,车水马龙,民风淳朴,充满了欢歌笑语……长安有最好玩的风车和囡囡,有最好听的波浪鼓,有最好吃的冰糖葫芦!对!长安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那光头哥哥带小妮子去长安玩好吗?”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2)

“好啊!光头哥哥一定带小妮子去长安玩。”

“哥哥,哥哥……”小男孩的叫声把幻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哥哥,可以把风车还给我吗?哥哥你好帅啊,爬的那么高!”

“呵呵。”幻生像一朵云一样飘忽地跳了下来,俯身把那个风车还给了小男孩。他摸了摸小男孩头顶寿桃般的一绺头发,心中却涌起无限伤感。

“哎哟,我的天!是幻生大国师啊!小宝,快给大师磕头!”小男孩的妈妈大惊小叫。

“真的是大国师耶!被您摸了一下,小宝以后肯定也是个大英雄啦!”小男孩的父亲添油加醋。

幻生转过身,朝小宝做了个鬼脸。

小宝咯咯大笑起来。

孩子的笑声如此单纯而清爽。

幻生的背影忧伤地消失在夕阳里。

坤心痛如割

八月初一。

黄道吉日。

熙泰皇的大喜之日。

宫女与太监们在后院议论纷纷,“这个蓝凤贵妃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听说是皇上两个月前微服去兰桂苑时认识的民间女子……”

“哟,那可是个烟花之所啊!”

“你说皇帝现在最爱的是妫婳皇后,瑜兰贵妃,还是这个蓝凤贵妃?”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喔!”

……

皇宫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乐队吹笙鼓瑟,好不热闹。周边邻邦和全国各地都有丰厚的贺礼源源不绝地送来。

自古皇帝妻妾成群,后宫佳丽三千。

熙泰皇帝的正室妫婳皇后与佳茹太后的娘家同样来自熙朝的属国大理王国,自然地位坚不可摇。

心机狡敏的妫婳皇后本来坚决不肯,并求助于凤仪天下的佳茹太后,无奈熙泰皇以自断一个手指为逼,幸好只是一个小妃嫔,皇后与太后无可奈何只好勉强答应。

而安静的瑜兰贵妃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豪华排场,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让她厌倦了争风吃醋与钩心斗角。

当年河边的小丫头只是在心灵最僻静的角落,保留着那个最纯洁的诺言。

“等你回来了,我就再亲你一下……”

娶妃的仪式是在偏殿聚德殿举行的。

虽然比轰轰烈烈的皇后婚礼要精简了许多。但那奢靡豪华的场面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心神荡漾。单单是婚礼上用的玫瑰花就耗费了一个江南三个月的赋税。还有那数不清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在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中,熙泰皇帝嬉皮笑脸地与凤冠霞帔的蓝凤贵妃一拜天地,二拜祖先,夫妻对拜……

佳茹太后心中余怒未消,于是托病缺席不给皇上面子,只有妫婳皇后一脸妒嫉地站在一旁,不断地拿白眼瞧蓝凤贵妃。倒是瑜兰贵妃很大方地来了,还送上了精美的珠宝首饰。

据说美丽无双的蓝凤贵妃蒙着面纱,颠倒众生,那袅娜的身段和优雅的步伐已然惊倒了在场的所有嘉宾。

幻生也真挚地为皇上祝福,但就在那一刹那,他左臂上的那片云开始变化万千,他的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预测到了一件不详的噩兆。

繁琐的婚礼仪式过后,皇上在沸反盈天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用一根金如意挑去了蓝凤贵妃的面纱,露出了她绝代风华的玉容。

那羞涩的一抬头,最是温柔而让人心醉神迷。

“啊!”幻生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幸好周围的人又是拍掌又是欢呼的人,他才避免了自己的失态。

他认出了她!

那一双清澈蔚蓝的眼睛!

蓝凤羞答答地朝所有嘉宾望了一眼,当他迷惘的眼神与她天空般的眼睛相逢时,他分明感觉到了那片天空在微微地颤抖,像是吹过了一阵凉爽而美好的春风。

“蔓柔妮!”

“沧蔚珀蝶!”

幻生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到底谁是谁!

为什么她们都有着那样一双令人陶醉而绝望的眼睛!

只是她漫不经心的一眼,她就翩翩然地随着皇上走了。

国宴开始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幻生醉了。

只有美酒才让让他短暂地忘却忧愁。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繁星无辜地凝视着幻生的寂寞。

弥天寺。

醉酒的幻生捧着一壶百年的杜康独自烂饮。

几个月前的边关战乱。十年前的大沙余劫。二十年前被无了大师烧毁的净业寺。前尘往事。一并风起云卷。碧落痕。沧蔚珀蝶。[奇·书·网-整.理'提.供]佳茹太后。蔓柔妮。瑜兰贵妃。蓝凤贵妃。乱。

春宵一刻值千金。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3)

幻生想象着纵淫的熙泰皇帝与蓝凤公主巫山云雨,左臂上的那片云再次翻滚如潮。

“你的左臂上有一片云,那里隐藏着你的身相。”

“这片云隐藏着天下最大的秘密。”无了大师曾经说过。

有没有一个人,你就算与她失去联络了十年。你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她,可是你却依然深深地惦记她,思念她,缅怀她,总是忘不掉她?

这种妙不可言的痴情,就叫作爱吗?

幻生仰望着模糊的夜空,喃喃自语,我真的过不了“痴”这一劫么?

大内。

皇宫,憩龙轩。

熙泰皇一脸坏笑,神魂颠倒。

他脱掉了金黄的龙袍,除去了镶金的褂子,袒胸赤膊,背上一只昂然螭龙翱翔盘旋,那是熙朝历代天子的遗传。

据说,每个真命天子的身上都有一条龙,有时在背上,有时在胸口,有时在头顶,有时在私处。比如前朝的熙康皇帝。

只有身上有龙,才是真正的皇帝!

蓝凤贵妃伸出纤指端起琉璃盏,温柔无限地说,“来,皇上,再干了这一杯。”

熙泰皇笑嘻嘻地摸住她的玉手,“宝贝儿,不喝了,让我喝你的口水……嘿嘿……”

“皇上你坏死了……”蓝凤贵妃娇羞百态,让人心襟摇摆。

喜气的红蜡烛不解风情地燃烧着,兰麝熏香。

“来,心肝,让我亲一口……”两个月前,皇上微服私访,在兰桂苑与一名烟花女子一见钟情,于是上演了今夜的这一出婚礼剧目。

“皇上,你醉了……”蓝凤贵妃欲拒还迎。

熙泰皇淫笑着扑了上去,蓝凤却转了身跑远了,捂着香唇吃吃地笑。

像猫抓老鼠一样,蓝凤在消磨着皇上的精力,终于熙泰皇帝打了个饱嗝,头晕眼花地瘫软在蓝凤的酥胸怀中。

蓝凤屏住呼吸,把手伸向背带,似是宽衣,蝉翼般的外套缓缓地遗落在柚木地板上。

蓝凤贵妃的纤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锋利无双的鱼肠匕首!

三十年前的血债就要一刀两断了!

蓝凤贵妃的眼睛瞬间像风中的蜡烛闪烁了一下,蝴蝶般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匕首耀着白光笔直地插了下去!

坎行刺皇上

就在那生死时刻,浑浑噩噩的熙泰皇帝居然懵懂地翻了个身,真是命不该绝!

但鱼肠匕首仍然尖锐地插中了皇上的侧腹部,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

熙泰皇从翻云覆雨的春梦中顿然惊醒,他不可思议地捂住了流血的腹部,脸上扭曲的表情异常痛苦。

蓝凤一招失手,心中慌张不已,熙泰皇帝忍痛一脚踢开了蓝凤,奋力喊道,“抓刺客!”

蓝凤翻身,举起桌头烛台朝皇上砸去,皇帝狼狈地用椅子阻挡。

对风吹草动都大惊小怪的大内锦衣卫早就闻声而来,窗外一片呼哨,警戒顿起。

熙泰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取下墙上一把尚方宝剑朝纤弱的蓝凤就刺!

一剑就伤到了她的左肩!

美人的血像玫瑰一样绽放!

又是致命的一剑戳向胸口!

就在蓝凤命在旦夕的时刻,忽然憩龙轩的栋梁坍轧然坍塌下来。数片瓦片凌厉地朝熙泰皇帝投掷而来。

熙泰皇帝舞开剑花护住周身,等绣衣卫冲进来的时候熙泰皇帝才止住怒剑卷花,只是那纤弱的蓝凤贵妃早已不知去处。

“早就说过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进的宫来就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翌日佳茹太后知道后生气异常。

且说当晚,蓝凤贵妃行刺后,京城近卫军连同京畿巡捕悉数出马,连夜追踪。

锦衣卫的首领叫铁不通,此人武器是一副乌铁算盘,追捕的时候可以将算盘踩在脚下,平地如飞。

铁不通率领一群大内高手追着蓝影与黑影一直出了禁城西郊。那黑影显然是轻功高手,带着不谙武功的蓝凤也是奔走如飞。

大抵一个时辰后,黑影与蓝影来到弥天寺左近。

铁不通追到弥天寺数丈高的围墙外,发现失去了追捕的对象。

在他左右彷徨的一刹那,一条黑影朝东边荒墓跑去。

“紫蛛,你追那黑影!”铁不通心知有异,只好兵分两路。

紫蛛是铁不通的得意手下,生于贵州南部山区,容貌姣好,肤色紫青,有八条毛茸茸的长腿,她的兵器是一张八卦紫经网,乃用千年邙山冰蚕神丝锻炼而成,水火不侵,只要往逃犯头上一罩立刻让他无处可逃,束手待擒。

紫蛛怪异地横着身体飞驰而去,一张白生生的八卦网在背上若隐若现,杀气凛然。

午夜的弥天寺像一只坐落在西郊旷野中的怪兽。

因为震慑于国师幻生的威名,而且弥天寺是皇家寺庙。铁不通不敢飞墙而入,只得恭敬地敲门请守更的和尚打开了门。与头陀说明皇上遇刺,缉拿刺客的命令后,他亲自领着近百名巡捕,举着火把,一间一间僧房地找了过去。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铁不通和手下才把所有的僧房都搜查了一遍。睡眼惺忪的小沙弥们抱怨地说,“搞什么呀?有幻生大师在哪个鬼怪妖魔敢跑进来呀!”

“我说也是!只要大国师的菩提心经一出手,阎罗王都要抖三抖喔!”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4)

铁不通见手下面露难色,“发生什么事了?有话不凡直说!”

“我,我们都查过了,就是不,不敢去国师的那间禅房看……”

铁不通脚下的算珠劈里啪啦地乱响,头上的汗也涔涔而下。查还是不查,真的是个大麻烦。

他明明看到蓝影飘了进来?可是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如果找不到那个黑影,国师要是生气在皇帝面前参自己一状,他下半辈子就别想混了。

就在铁不通艰难不决的时候,禅房的门吱呀打开了。

幻生国师揉着眼睛,和蔼可亲地说,“哎哟,这不是大内的铁总管吧,什么风吹到这里来了。”

“皇,皇遇刺了……”铁不通战战兢兢地说,“刺客跑到这里来,我,我想找……”

“什么!皇上遇刺了!”幻生震惊地道,“你这总管不是号称铁盘当道,水泄不通吗?”

铁不通汗如雨下。

“还有,你说刺客跑进弥天寺了,可要有真凭实据啊!”

“国师,我,我……”铁不通面如白纸。

“算了,我知道你是吃公家饭的,进来看看吧……”

得到幻生国师的恩准铁不通就差没下跪叫声爷爷了,他壮着胆子,掸干净靴子上的尘土,必恭必敬地走进了国师的禅房。

禅房里一丝不染,书橱里的佛经汗牛充栋,布置典雅,窗明几净,扉外映着一片幽篁,寂静安详。

铁不通滴溜溜的眼珠扫了一个来回,确定禅房里并无人藏匿。于是千恩万谢地与巡捕们退了出来。

走到门口,铁总管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往地下溜了一眼。

幻生的心陡然跳动了一下。

铁总管剁剁脚,对身边的人叫唤,“还不谢过国师!”

巡捕们慌忙点头称谢,忙不迭地离开了。

出得弥天寺,那边紫蛛颠着八只长脚精疲力竭地跑回来,报告丢了那个黑影。

“他跑的真快!只有王冲天跟的上他,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王冲天已经被他伤得奄奄一息了,临死前就只是说了一句,‘红,红剑……”

“混蛋!真是一群饭桶!”铁总管怒不可遏。只是看着紫蛛一脸辛苦的无辜,又不忍心责备她。

大内的禁卫谁不知道八条腿的紫蛛风骚无比,与铁总管总有一腿,关系暧昧。

不过那黑影人到底是谁?那红剑到底又是什么玩意?

一行锦衣卫悻悻地回京城复命,自然少不了皇上,皇后与太后的一顿臭骂。

皇上民间娶妃,洞房花烛夜被老婆刺了一剑的笑话翌日也传便了街头巷尾,为天下人所耻笑。

离动心情劫

弥天寺。

无为禅房。

幻生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书橱上的一尊弥勒佛像,书橱轧轧有声地转动开来,竟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密室。

“出来吧。”幻生温和款款地说。

“为,为什么要救我?”一个纤弱的蓝衣女子楚楚可怜地问。

幻生搀扶住她杨柳般的玉手,低头深情地望着她湛蓝澄澈的眼眸,“小妮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不,不……”蓝凤惊慌失措地喊,“我,我不是小妮子……”

“你是,你就是。”幻生坚决地说,“我有天眼通,在密室里我存放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而刚才你抚摸着鞋子时陨落的眼泪已经证明了一切。”

“我,我……”蔓柔妮想再辩解已经无词了。她晶莹的眼泪忍不住纵横了美丽的脸庞。

幻生轻轻地用手摩娑着她的伤口,鲜血很快止住了,他的手感觉到她香滑的肌肤的温润。

“你是蔓柔妮,沧蔚珀蝶也是你,蓝凤也是,你是三位一体的。”幻生欣慰地笑道,“无论你叫什么,你始终是我的小妮子。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仅仅是一尺的距离,我却花费了十年的光阴。”

那一刻,幻生宽厚的掌心紧紧地握住了蔓柔妮的小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过了许久,幻生才抚摸着蔓柔妮的如云秀发问,“小妮子,告诉光头哥哥,十年前的月圆之夜发生了什么?”

话甫出口,他就后悔起来。

蔓柔妮玲珑的娇躯在剧烈地颤抖着,“我,我……她,她……”

“她杀了我们,好多血,好多血,好害怕……”她语无伦次。

他怜惜地梳理着她的头发让她镇定下来。

她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坚强地站起身来,面对着摇曳的烛火和心中仰慕已久的故人。

她缓慢而优雅地脱去了自己的上衣,她像一朵次第绽放的莲花,盛放在宁静缥缈的空谷里。

幻生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美丽而迷人的胴体像一匹完美无暇的丝绸呈现在眼前,瀑布般柔顺光泽的长发,无懈可击的天使面容,玲珑婀娜的身材,丰满高耸的乳房,以及腰带那诱惑万端的绫罗腰带。

只要轻轻地一解,罗裙旖旎,她就赤裸裸地漂浮在爱的宇宙中,带他前往神秘的未可知的天堂极乐之所。

她把他的手温柔无限地搭在她坚挺的乳房上,玉石般的乳头有着无法形容的快感,羞涩的乳晕是令人晕眩的粉红色,那一团火焰般的柔软在手心里荡漾。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手心里有一点异样的咯噔。

她丝绸般柔软的肌肤竟然白璧微瑕!

他抚摸着她饱满软皙的乳房,也抚摸着隐忍了十年之久的滚滚忧伤。

他终于感觉到了她左边乳房上那微微粗糙的一块肌肤。

她的心脏上有一个月牙般的陈年伤口。

因为年岁太久,已经逐渐沉积了黯淡的色素。

“这是怎么回事?”幻生感到其中一定有一番曲折的原委。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美好的胸脯内怦然跳动的位置居然……

“如果有人从这里刺向你,你就会死,是吗?” 蔓柔妮问。

“是的,可是你……”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5)

“对,碧落痕杀了我们,就是对我——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也下了杀手。那柄让人胆战心寒的沧月弯刀,她的刀像秋风一样犀利,从我的心脏划了过去。”

“而你……”

“而我天生与常人不同,大家的心脏都是偏左的,我却是偏右,只是那半寸的距离,我侥幸地活了下来……”

“谢天谢地!”幻生噫了一声。

“你真这么在乎我吗?” 蔓柔妮凝视着幻生的眼睛问。

“是的,十年来我每天每夜都在想着你,念着你,反反复复想象你的音容笑貌,缅怀你的天真可爱,那种感觉铭心刻骨,痛入骨髓。我终于明白,我是真的动了……”

“心。”

震吐蕃公主

我叫蔓柔妮。

其实我真正的原名是卓萨妮玛洛。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断地变化着名字。

琵琶女。念安。如幻。沧蔚珀蝶。眷生。蓝凤。等等。

这么多年来,我只衷情两种水果。桃。梨。

因为我一直过着流离失所,逃亡天涯的生活。

熙康二十六年,熙康皇帝征伐吐蕃国的卓萨王朝,诛杀吐蕃皇亲国戚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吐蕃皇帝卓萨布杰与一百八十名妻妾子女自焚于皇宫之中。

臣相苏图松德冒死拼命救出了卓萨王的长公主卓萨姗娃,并在熙军搜查余孤的时候叫自己亲生的女儿偷梁换柱地换上王室的衣服,为了保全大局,苏图松德牺牲了自己的千金丢卒保车。但有一点奇怪的是,苏图松德膝下有一男一女,而他的儿子也在那场混乱之中消失了。为了保全皇族的血脉,他成了一个无后之人。

他带着唯一的卓萨遗公主逃到大昭寺附近的一个村庄,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可是他心中始终耿耿于怀的是没能救出一个卓萨男脉,光复国业!

时间如水,匆匆流去多少风光血泪。苏图松德在卓萨姗娃公主十五岁那年偷偷带她回拉萨祭祖拜佛,夜宿故宫废墟,忽见一星陨落,感而怀孕。翌年生下卓萨王朝的最后子脉——卓萨丹巴杰!

遗憾的是卓萨姗娃公主难产而死,并留下一句谶语,“保我皮囊,十年之后,凤凰出世,助我吐蕃,拯救天下!”

让苏图松德感到万分惊奇的是,卓萨姗娃公主死后居然尸身不腐,面相如生,毛发乌黑,肌肤光滑!有喇嘛卜测说卓萨姗娃公主生前笃信佛教,天性善良,所有一切秘密十年后自然揭晓!

苏图丞相于是发誓好好抚育吐蕃遗孤,等他长大后力图复兴吐蕃王朝!

转眼就是十年,这十年里苏图松德招兵买马,暗中广罗天下英雄,羽翼渐丰,重振吐蕃天机已来!

关键时刻,忽然天降凤凰,缤纷翔于卓萨姗娃公主的坟前,是夜天花乱坠,观音菩萨现于雪雅山巅,万里皆见,天相大异。

卓萨姗娃公主十年前的谶语终于实现了——当苏图松得夜拜公主墓时,闻得婴儿哭啼。他诚惶诚恐地派人挖掘坟墓,竟然发现了一名哇哇嚎啕的女婴——卓萨妮玛洛小公主!

那个小公主就是我,而我的母亲卓萨姗娃公主的尸身却化作万千舍利子,七彩夺目,蔚为壮观!

苏图麾下众多悍将闻此消息无不大喜,共尊我为“吐蕃圣女”,众星拱月地朝拜我,光复吐蕃更是指日可待!此后更加崇敬苏图松德,加快招兵买马,俟机吞并中原!

我和哥哥都是从小被苏图松德抚养成长的,父亲当时也告诉哥哥说我是雪山女神赐予的希望,我们一无所知,以为桑奇就是我们的父亲。

苏图松德一边召集旧部,一边不遗余力地抚养我们,但直到我们离开了吐蕃朝长安而去,他也没有告诉我真正的身世,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女孩子。

苏图松德改名叫桑奇,把那吐蕃王朝的遗孤卓萨丹巴杰改名多吉力,又把被视为“吐蕃圣女”的我改为蔓柔妮。

我像其它平凡的女孩子,在吐蕃一个宁静的小村庄,渐渐渐渐地成长。

那是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到处树立着慈悲安详的佛像,人们过着安逸平淡的生活。天空湛蓝,白云缥缈,蜿蜒的圣河流淌过我们的房子。

熙泰廿五年,父亲忽然决定带我们去长安。

原来熙朝皇帝在吐蕃境内到处搜集卓萨余党,斩草除根。而睿智的桑奇毅然做出抉择,带着化妆后的十余名高手,深入虎穴,迁徙长安,并决心一边在熙朝国都召集复国旧部,一边积极部署刺杀熙朝皇帝的惊天计划!

一路上风餐露宿,饱受风霜。

但每一次我喊累的时候,父亲都会露出威严凛然的表情,“小妮子,等你再大一些,你才会知道什么是人生的最大痛苦。”

人生的痛苦是什么?

我后来终于明白,佛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苦。

而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与心爱的你在一起。

在大流沙沙漠我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

他是一个光头的和尚,我叫他光头哥哥,他叫我小妮子。

我喜欢他忧郁的黑色瞳孔和瘦削的肩膀,他给我讲长安的美丽风景和动人传说。我爬到他的肩膀上眺望苍莽的沙漠,我看见他光亮的脑门下隐藏的智慧。他给我做了漂亮好玩的风车,帮我驱赶骚扰我的毒蝎子,除了父亲与哥哥,他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了。

他答应我到了长安后买冰糖葫芦给我品尝,买苏州的刺绣给我,买漂亮的布囡囡给我,带我去江南水乡看莲花,他给了我一个女孩子最美丽的憧憬与未来……

年仅十岁的我不明白为何会对他有那么深刻的眷恋与痴情,只是看他一眼,就觉得心生甜蜜,欢喜非凡,他的一举一颦都让我无比愉快。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6)

我喜欢他灿烂的微笑与洁白的牙齿,还有他眉宇间隐藏的那一缕忧伤。

有一次他终于无意间告诉我,在他的故乡有一个女孩子在等他。

我想要是我比那个女孩子早认识他,我也一样会等他,哪怕等到自己变成了一尊守望的石像。

我迫切地想到天下最繁华的长安城去,可是有时我也希望我们永远地走在旅途上,我可以朝朝暮暮到与他在一起。因为未来是那么缥缈而辽远,我生怕一觉醒来就丢了他。

那一天,他救了一个女子。

她没无情的风沙埋在地下,奄奄一息。

父亲与哥哥认出了那柄臭名昭著的沧月弯刀。

父亲与哥哥不肯救她,但他坚持要救。

我喜欢他的善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和尚。

但他的善却为我们一家种下了恶的果。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碧落痕的装疯卖傻其实是伪装的,她是个攻于心计的女人,她懂得用自己的美貌去诱惑男人。但是在清心无欲的他面前,她毫无办法掩饰自己的居心叵测。

所以,她装疯。

那是个可怕的圆月之夜。

我们一家人吃过了可口的中秋饭,而后遭遇了一场强烈的沙漠风暴。

风暴后,大家又渴又累。

我很快就睡了过去。

而光头哥哥因为修炼菩提心经要修炼一个昼夜。

半夜里我被兵刃破空的声音与凄惨的哭号所惊醒,我懵懂地张开眼睛。无数绚烂的鲜血花瓣在空中飘落,我湛蓝的眼睛从此涂抹了血红的仇恨,我从此分不清天空的颜色。

沧月在天上顿隐顿现,仆从们与碧落痕激烈地格斗。

她的刀太快了,每一次出手都有一钩弦月弯过对手的喉咙。热血就喷溅了出来,生命之花枯萎。

很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看到哥哥的身影。也许,他早就葬身刀下,被茫茫的风沙埋没了。

须臾间,父亲也瞪着恐怖的双眼倒了下去,临死前他无力地倒在我的眼前,满是皱纹的手朝我徒然地伸了出来,他喊,“对,对不起,公主……”

所有的人都被杀的一乾二净。

碧落痕的刀干脆利落,虽然她也已经精疲力竭。

她回头看见了楚楚可怜的我,我发现她的碧绿眼睛里充满了无奈。

我瑟缩在瘫倒的帐篷边,像一只纤弱无助的小兔子。

“哎,可惜了如此漂亮的小精灵……”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弧月飞横而来,弯过我的左边胸口。

我只感觉心脏异样地跳了一下,似乎也不感觉疼,但是殷红的鲜血就流了出来。

我昏死了过去。

艮复国大业

幻生听到这里,忍不住温柔地拥抱住了蔓柔妮。

他深情地帮她披上了华丽的外衣,遮盖住了胸口上那条怆然的刀疤,也遮盖住了他对她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不起,要不是那夜我要修炼心经,也许我可以救你……”

“救?你真的以为可以吗?” 蔓柔妮抬头问,“你救的了一整个吐蕃王朝吗?”

“至少我希望我能保护你。”幻生坚定地看着蔓柔妮。火红的烛光里,她脸红桃酡,格外美丽。

“那后来谁救了你?”

“就在几个时辰后的清晨,一个过路的安息商旅救了我,而那时你还在风沙之下修炼心经。”

“你去了长安?”

“没有,南辕北辙,那个安息商旅是从长安回去的。” 蔓柔妮怅然叹息道,“但是他们很快把我卖给了一支楼兰乐坊,几年间我辗转于西域各国,沦落风尘,吃尽苦头……”

“小妮子……”

“这其中的风风雨雨自然不必细说,我像一朵无根的浮萍,任那风吹雨打去,只是在飘零的路途中,我的心都始终牵挂着你,牵挂着你和遥远的长安的梦。当我依靠华丽的舞姿和婉转的琵琶成为西域著名的沧蔚珀蝶后,我千辛万苦来到了熙朝的阳关城,就在那场东风破的鏖战后,我再一次与你相逢……”

“多谢了你的琵琶,那场战役之后呢?”

“战役之后,我居然意外地遇见了哥哥。”

“多吉力?就是那个黑影人!”

“是的,他也没死。大流沙沙漠的恶战中,桑奇在他的小腿绑了五鬼搬运法的黄纸马,

所有的人都拼命地保护他,牺牲自己以拖延碧落痕。哥哥跨着一匹骆驼没命地跑着,最后被沙漠里的昆仑马人所救……”

“天彤云!”幻生大吃一惊,“原来天彤云不仅是碧落痕的对手,也是你哥哥的救命恩人!”

“这就是天彤云为什么来救阳关城的原因,他要建立自己的昆仑王朝,与匈奴,熙朝鼎足而立!而扶植吐蕃王朝,只是他的千秋霸业的一颗重要棋子!”

“原来所有的人都是为了欲望而卷入了无休止的战争中……”幻生叹息道,“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碧落痕要杀你们?”

“我也不明白,我问哥哥的时候,他只是在不断埋怨自己,他似乎对我隐瞒了什么。” 蔓柔妮道,“也或许,碧落痕杀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什么?”

“有些人,生来就是杀人的,就像有些爱,注定充满了悔恨。”

“算了,等下次遇见了碧落痕,我再问个究竟吧。”幻生缓和了一下口气,“也就是说,你是吐蕃公主,而熙朝的先皇熙康皇帝杀害了你们全家,所以你才假意逢迎熙泰皇帝并于新婚之夜刺杀他?”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7)

“不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三十年前,孝靖皇后生下了狸猫太子,噩兆降临,那时大熙朝廷就差点起了政变,可恶佳茹贵妃却在同一夜生下一名男婴,也就是现在的熙泰皇帝,总算稳定了政局。熙康皇帝虽然后宫三千,但却无男嗣。我杀了熙泰狗皇帝,剥下他的龙魂,也就毁了熙朝的龙脉,就算不能让这个古老而残忍的王朝分崩离析,也足够造成天下动乱,我吐蕃王朝才能得到缓息,力图复辟!”

幻生吃惊地听着蔓柔妮的话,当年纤弱瘦小的小妮子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末落王国的公主,而她孱弱的肩膀要承受起一个国家复兴的宏图。

从她知道她是吐蕃公主的那一天起,她的纤肩就承载了一座喜马拉雅山的忧伤。

“咯咯,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坦白了,你还敢袒护着我吗?”蔓柔妮倔强地抬头问。“你是堂堂的熙朝国师,熙泰皇帝的御弟,谁都不会想到你竟然会包庇一个刺杀了皇帝的番邦女子!”

幻生心如刀割,思绪如麻。

国恨家仇,儿女私情。他再次面临着人生的歧路而彷徨无措。

“国师,多谢救命之恩。” 蔓柔妮施了一礼,艰难地朝门口走去,“告辞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可是她的伤口毕竟还没有痊愈,加上先天弱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不!”幻生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妮子,别走!”

幻生搀扶住了蔓柔妮,他坚定地说,“小妮子,我要你别走!”

“为什么?”蔓柔妮迟疑了一下,她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火焰。

“因为,我爱你!”

幻生一把抱起了蔓柔妮,她身上单薄的丝衣悄然滑落,他强横地解除了她腰上系着的湖水蓝的绦带,那绣着凤凰的褶裙被他一手撕开,发出嗞溜溜快感的裂帛声。

他把她温柔地放在禅房的檀香床上,松开她头上的玉簪子,一头黑瀑般柔顺的秀发水一样地倾斜下来。他让她跪在自己的膝盖上,微抬起她的螓首,让她美丽的躯体一览无余地裸裎。

他火辣辣的手抚摸着她香滑的弦肩,沿着她女神般美好的背胛,一直往下触摸到那柔软的腰肢。而后他的手像一条游龙一样蜿蜒从她的正面波浪一样地汹涌上来,她平坦柔润的腹部,他摸着那瘦如琵琶的一根根肋骨,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动听的天籁,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怜惜与疼爱。

他的手指终于颤抖着摸到了她丰润坚挺的乳房,她那香浓陶醉的柔软,像天堂里的云朵让人趁沉入梦乡。他愉悦地捏弄着她挺拔的蓓蕾,不禁埋下头,在那月牙长的伤疤上深情地一吻,吻去这十多年他对她绵绵无尽的思念与内疚。

她满足地发出了令人晕眩的呻吟,那是女人心灵最快乐地被占有的快感。她光滑美好的胴体散发着馥郁的兰麝芬芳,像一朵江南绚烂绽放的莲花。

她象牙般的大腿渐渐地放松起来,微微张开,他像一阵春风迎着一片神的花园悠然而惬意地拥了过去,让甜蜜的甘霖滋润遍了葳蕤生机的森林……

巽红颜有难

幻生从昨夜的温柔缱绻中苏醒,身边空无一人。

清静的禅房里还弥漫着她的香味。自己强壮的胸膛上还留有她的体温,她的几根头发遗落在枕头上,证明那一场美好的云雨不只是一场幻梦。

她不辞而别。

她不想连累他。

原来世界真的有一种美好的女子,她总是让人心醉,让人心碎。

他的心,胀痛地疼。

踱到门口,忽然看见门坎处有一滴朱砂般凝固了的鲜血。

一定是昨夜蔓柔妮逃进来时无意滴落的。幻生恍然想起昨夜铁总管离开时那异样的一顿,莫非他已经能够斟破了自己的诳语?

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火狻猊忽然从门口跃了进来。

“有客?”幻生失落地问。

倏影点了点头。

是大内的总管太监。

“皇帝紧急召见国师。”

“不是打战就好了。”幻生懒散地说,早已跨上火狻猊须臾不见。

金碧辉煌的皇宫。

昨夜喜庆的灯笼还高高悬挂,精美的装饰贴在雕梁画栋上,熠熠生辉。

熙泰皇帝却满面愁容地瘫在龙椅上,腹部绑着白色纱布,显然是刚换过药。

蒙胧的珠帘后面坐着听政的佳茹太后。太后已经年近天命之年,但保养得却如豆蔻年华一般,与憔悴苍老的熙泰皇帝形成鲜明对比。

“皇上龙体无事吧!”幻生欠身问道,心里却七上八下的。铁总管是否早已通风报信?

“哎,都怪朕痰迷心窍看走了眼……”熙泰皇帝十分懊悔,在幻生未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太后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皇上保重贵体,九五之尊可要好好休养。”幻生松了一口气,皇上还是那样昏庸,也许昨夜烛光昏暗铁总管未必察觉出什么。但愿。

“多谢御弟。”皇上慵懒地说。

幻生淡淡地看着熙泰皇帝,“圣上召见,不知幻生能效劳什么?”

“有探子回报,昨夜刺杀我的是吐蕃旧朝的公主,没想到她以千金之躯居然敢入宫行刺,这消息不久传遍天下,吐蕃旧部定然煽风点火,大为渲染,吐蕃王国的复国大业只怕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了。”

熙泰皇帝的这番话分析得颇有道理,一定是佳茹太后与妫婳皇后事先交代好了的。幻生心想,却不知他要委派自己什么重大任务。

“根据军机处的消息,三十年前吐蕃灭国后,许多余孽早已混入朝廷,试图破坏我大熙王朝。”熙泰皇帝道。

“难道陛下是要我查出在朝廷中的吐蕃间谍?”

“哈哈!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皇上笑道,“国师,这些小事留着给铁总管他们做就好了,我要派你做的大事是……”

“是什么?”

“杀了吐蕃公主!”

犹如晴天霹雳,幻生心中猛然大惊,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金銮殿娇凤刺龙,弥天寺活佛破戒(8)

“朕还查到那吐蕃公主叫卓萨妮玛洛,曾经流落西域,化名众多,但沧蔚珀蝶,蔓柔妮是她最常用的,她还有个哥哥叫卓萨克亚,化名多吉力,都是当年吐蕃臣相苏图松德从火海中救出的卓萨余孽。多年来,昆仑马人一直反对熙朝染指吐蕃,实际上是想保持鼎立状态,马人显然也在共同觊觎于大熙江山,只不过时机未到,蓄势待发!上次昆仑马人阳关城救援不过是借花送佛,装下场面罢了。所以御弟下手的时候要干净点为妙,免得得罪了马人,交岁贡的时候我们就不好交代了。”熙泰皇帝这番话更加锋芒毕露,毫无疑问是佳茹太后在身后指点。

真没想到,刚开始以为只是一场俗世的轻情感纠葛,结果却卷入了一宗云谲波诡的政治斗争!

幻生头上的汗涔涔而出。

“可,可是,那吐蕃公主早已亡命天涯,那么多大内高手昨夜也奈她无何,恐怕要想找到她……”幻生找了借口想打退堂鼓。

“国师不用怕!”忽然珠帘内传来了一声清泠婉转,却又让人毛发冰冷的声音。

是太后!是凤仪天下的佳茹太后,在熙朝的历史上太后直接在朝廷上发言指点政事可是凤毛麟角。

“啊!”幻生忍不住惊噫了一声。

看来这一次蔓柔妮在劫难逃。

年轻依然,风采不减当年的佳茹太后风姿绰约地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国色天香,容光照人,香气弥漫,环佩悦耳。

“唧唧……”佳茹太后的手中托着一只双头独腿的夔虹鹦鹉。

“这是……”幻生大为不解。

兑茉莉荒村

“好玩好玩,两头鸟耶!”熙泰皇帝手舞足蹈地要抢鹦鹉。佳茹太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皇上立刻像委屈的孩子失望,害怕地脸色大变。

“它叫谛遁。” 佳茹太后得意地介绍道,“这可是我大理国的稀世珍禽,能根据一个人身上的气味追踪千里,绝不失误!”

幻生骇然地望着那两只头的鹦鹉,它的一只脚孤零零地站在太后的掌心里,两只怪异的绿毛脑袋左右摇摆,振翅欲飞的,显然对气息特别敏感。

“自从那鬼丫头一进了宫,我就觉得她来路不明,因此叫妫婳皇后在见面礼中藏了一片葵罂香在她大婚时的霞帔里。她一沾上这葵粟香,再想逃开谛遁的追踪!” 佳茹太后踌躇满志道,“哼,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铁总管!”皇上得意洋洋地叫。“铁总管,马上跟着谛遁,领三百大内高手即刻出发!”

佳茹太后放开手心的夔虹鹦鹉,对幻生寄于重托地说,“国师,现在就看你的了。”她的眼神掠过一丝诡异而寒冷的杀气。

幻生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间,两个人的心灵都有某种奇妙而无法解释的感觉。似乎,似乎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似乎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解不开的仇恨与回忆?

难道仅仅是因为无了大师那一次抗旨不去西域取经吗?

好像不是!应该是更久以前,在他尚在襁褓的时候,他恍惚中有一双如此妖冶而邪气的眼睛也那么诡怖地凝视过他!

“扑棱!”谛遁的飞翔声惊醒了幻生的臆想。

“出发!!!”内功深厚的巡捕们发出了洪亮的呐喊。

铁总管领着三百高手跟随着天空中疾速飞行的谛遁追去。

“国师,麻烦您了!” 佳茹太后居然异常客气地叮咛了一句。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幻生的内心在煎熬着,在皇帝的新婚之夜,他不仅包庇了刺杀皇帝的外族女子,而且还在佛法尊严的寺庙里与她鱼水交欢,大破色戒。

而如何皇帝命令他却杀的人却是她——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人!

幻生踉跄着跨上了火狻猊,火狻猊朝着天空一顺即逝的谛遁不服气地流星追月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佳茹太后的话反复回荡着,“国师,麻烦您了!”显然她已经对自己有了顾忌之心。只是目前是用人之际,她不得不假他之手来除掉心腹大患。

吐蕃与她的娘家大理王国交界,历来兵戎相见。当初熙康皇帝征伐吐蕃王朝并没有道义上的借口,而是一次武力征伐,不得民心,多半也是受到了佳茹太后的挑拨怂恿。

三柱香后,铁总管与巡捕们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京城东郊的一处村庄。

想起那一夜刺杀后,蔓柔妮居然与黑衣人——也就是多吉力却往西郊的弥天寺逃亡,显然是声东击西,避免暴露了大本营。

村口竖着一块硕大的石碑,用篆文雕刻着龙飞凤舞的“孤莉”二字。

雪白巫峡的孤莉花连绵迤逦,宛如冬日的雪花绽放枝头,一片波光潋滟的湖泊边坐落着几户民居。有狺狺的犬吠和嘹亮的鸡鸣声,俨然世外桃源。

一个安静澹泊的孤莉村。

天空中响起了谛遁凄厉而尖锐的叫声,划破了这宁静而寂寞的村庄。

夔虹鹦鹉闪电般落在一户湖边的茅舍上,彩虹般的翎毛诡异地撑开来,焕发出靡丽眩目的光彩。

“找到了!”铁总管大声叫道,眼里却闪过一丝无奈的阴霾。他的手中不断地拨弄着玄铁算盘,好像在筹划着什么计谋。

“总管!我来!”紫蛛毛遂自荐。

紫蛛上前,露出了八条妖冶撩人又阴森可怕的长腿,双手抓起背上的八卦紫经网,捏个法诀,“天罗地网!”

八卦网上四方六合无穷无尽到蔓延开来,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在围困自己的猎物,那一户茅舍很快笼罩其下。与此同时,紫蛛不断地吞云吐雾,无数的紫色瘴气朝帽茅舍喷射而出,里面的逃犯注定在劫难逃!

“里面的人听着,快点放下兵器,束手就擒!”铁不通大声吼道,“吾乃大熙禁卫府的铁不通,你们已经被八卦紫经网困住了!”

茅舍里空无回应。铁不通和紫蜘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1)

幻生的眉宇却轻轻地舒展了一下。

但愿蔓柔妮已经离开了。

所有的巡捕警惕地朝茅舍围了过去,众人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嘿!”紫蛛娇斥一声,拔地而起,跳到茅舍上方,胳膊一拧,八卦紫经网分别兜住茅舍各角栋梁,“起!”她腾空而起,一张网把整个茅舍的顶棚催枯拉朽地掀了开来。

与此同时,三百大内高手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杀!!!”

众人势如猛虎地冲进了茅舍,挥剑弄刀,杀意顿起。

冲进茅舍后,只见家具俨然,但却空无一人。

“她逃了!”

“不好!”紫蛛忽然闻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快跑!”

角情剑穿心

紫蜘旋身飞遁而下,就在她凌空而起的一刹那。茅舍内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金红色的焰火像无数蟒蛇一样纷纷窜出,不及逃避的大内高手顿时损伤过半,倒在地上血肉模糊,呻吟不止。

“蕃火九鼎丹!”紫蛛大吃一惊,“铁总管,的确是吐蕃的人!”身后气浪滚滚而来,紫蜘吐出一口紫血,“难道有人通风报信!”

谛遁鹦鹉毛发皆燃,狼狈地立在枝头喳喳呜咽。

幻生心中轻轻念着佛号,心想蔓柔妮已经逃过一劫。

铁总管无奈地发令准备无功而返,火狻猊饶有兴趣到看着茅舍的熊熊大火,幻生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不过,到底是谁为蔓柔妮通风报信呢?”

就在这时,八条腿的紫蛛忽然无意间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了一眼。

她二话不说,甩出八卦紫经网,把地上那些伤亡巡捕遗落的百般兵器兜成一团。

“紫蛛,你干嘛!”铁总管问道。

紫蛛并不应答,奋力再次跃起湖面,像一条蛟龙盘旋而上,聚拢毕身功力,朝湖下投掷出如雨刀剑!锋利的兵器像渔夫的叉子纷纷刺入了湖下,波澜不惊的湖下顿时沸腾出淋漓的鲜血!

“他们在湖下!”紫蜘兴奋地大喊。

说话的瞬间,那残余的一百名大内高手立刻冲向了湖面,踏浪而去,用长枪和利剑刺杀水下的吐蕃人。

原来紫蛛猜测佳茹太后的夔虹鹦鹉的追踪历来万无一失,想要隐藏气息的方法唯一只有水。而她回头的一瞥,发现湖面上漂浮着许多用来呼吸的麦杆,她于是冒险蒙了一次!

湖下的吐蕃人被发现后,立刻奋勇还击。

天龙升腾般的水浪从湖低喷涌而上,高达数丈,浪花中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飞镖,梅花针,孔雀翎,血滴子,飞蝗石,透骨寒等暗器。

紫蜘拼命闪躲,无奈身在空中,八条腿倒有三条中了招了。

湖面水花四溅,卧薪尝胆的吐蕃人像忽律一样凶猛地与大内高手恶战起来。鲜血染红了整片湖泊。

“擒贼先擒王!”紫蛛忍痛喊道,“抓公主!”

只见一个纤弱披着蓝纱的女子在众人的掩护下往北而逃。那令人心疼的楚楚倩影,不正是蔓柔妮么!

“国师,再不出手,更待何时!”紫蛛大声喊。

铁总管也早与吐蕃人杀的难解难分。

幻生心念一动,脚步如风,须臾间已经追上了蔓柔妮。

这时,村庄里又浩浩荡荡地冲进了一千多人的御林军。

为首一名粉衣女子骑在一头长有三个长角的麋贝鹿上,手中举着佳茹太后赐予的樱穹剑,英姿飒爽。

谛遁一见到她就亲热地飞了上去,落在她的肩膀用弯喙轻轻地啄她。

“是樱恧,她与白瑶是太后的两大贴身女嫔。樱恧是饲养谛遁的用毒高手。”铁总管对紫蛛说,“太后这次真的是势在必得!”

粉衣女子挥鞭,麋贝鹿疾驰而来,幻生这才看清了她手中的那柄剑雕刻着朵朵饱满的樱花,呈现出一种刺骨凛冽的寒光,显然是喂过了剧毒。

樱恧手中樱穹剑朝蔓柔妮刺去,空中飘过一阵异香。

所有的吐蕃侍卫都闻香而倒,蔓柔妮已经命在旦夕。

幻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催动菩提心经,不再管什么君臣道义,国家天下,他只有一个目的,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心爱的女子!

不过,就在樱恧出剑的一刹那,一阵黑风飒然而至,一道红光如烈日喷薄,势不可挡!

多吉力!幻生心中大喜。

多吉力的赤霆宝剑经过十年的反复锻造果然已经升华为一把旷世绝剑,就连当初百幻生的伏邪佛珠破坏的棱角也巧妙地雕刻成了闪电状的装饰,更加锋利无伦,剑出惊天!

“妹妹快走!”多吉力旋舞手中赤剑,幻出千道红练,与樱恧的粉红樱穹斗作一团。

两人剑剑相撞,其声清越空灵,红粉辉映,色彩靡丽,让所有的人都看的眼花缭乱,忍不住叫好出来!

赤霆宝剑像一条猛龙在空中窜腾,樱穹剑散发的朵朵毒雾都被龙魂尽数吸纳。樱穹剑渐渐处于下风,多吉力高高擎剑引下九天神雷,在耀眼炽烈的光芒中达到了雷震云霄的人剑合一。

想不到一别十年,多吉力的剑法真是如有神助!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的耳膜几乎都被鼓破了!

樱恧再也把持不只,手中的樱穹剑颤抖着宛如惊鸿脱出!

那剑,呛啷一声落在幻生与蔓柔妮之间!

浑身重伤的樱恧吐出一口黑血,“国师,出手啊!别忘了太后的懿旨!”

“国师,出手啊!”

“出手啊!”

幻生听到身边无数的人在反反复复地喊着。

茉莉绽剑穿柔心,歧黄引泪医迷魂(2)

是的,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和尚,生为熙朝人,死为熙朝鬼。

他破了佛戒,连皇上的新婚妻子都与他有过梦幻般的一夜春宵。

这是太后的命令!这是整个大熙王朝的命令!——杀了她!

幻生愣怔了一下,多吉力的赤霆宝剑早已经电光火石地刺了过来,以试图挽救蔓柔妮。

幻生轻轻伸出两根手指,以拈花的优美姿势夹住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剑。

他心中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那出神的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微妙无法形容的预感。他吃惊地蓦然回首。

“铮!”一声清越的剑吟从身后游龙般地窜了过来。

“小心!国师!”樱恧徒劳地喊。

他回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澄澈而湛蓝的,美得像宇宙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的眼中有吃惊,有心疼,有怀疑,有不舍,有对他脉脉的深情和绵绵不尽的悔恨。

亢亢龙有悔

他的胸背一阵刺骨的冰寒。

凛冽的冷气沿着督脉顺沿上了天庭,仿佛硕大的冰雹在头顶炸然碎裂。

樱穹剑没入了他因为真挚的爱情而滚烫如火的身躯,淋漓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了一个男人宽容的胸襟。

他纯真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怎,怎么会……”蔓柔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过只是想拾起剑来自卫。只是当她看到哥哥的剑被他轻而易举地夹住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刺了一剑,可是登峰造极的光头哥哥怎么会躲不过那轻描淡写的一剑呢?

她不明白。

她心痛如割地抛掉了剑,那在地上枯萎的不是朵朵有毒的樱花,而是她片片碎裂的心啊!

“走!”多吉力剑若翱龙,搀起蔓柔妮的香肩御剑而去……

皇宫。

“真是太不象话了!”佳茹太后得知吐蕃余孽在长安城竟然也插翅而飞的时刻,终于大动凤颜,把一块镇国玉玺摔了个稀巴烂。

懦弱的熙泰皇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母,母后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