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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三生有幸》》 · 格格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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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是被人踩了一脚醒的。那人急忙拽过明珠,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一手横剑抵住她的咽喉。

“你敢出声,我就杀了你。”他的嘴在她的耳边发出嘶哑虚弱的声音。

她轻轻答应,“嗯”。

已经是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夜像一只猛兽张开的嘴,在里面可以嗅到浓重的松树、兵器和血腥的味道。

不远处,火光闪烁,有一批人在搜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但是不是武帝的军队。远远望去,大体看得出铠甲的颜色和武冠的样式,与汉军有稍稍的不一样。

“那边那边,这边这边……”这更不是熟悉的声音,不是熟悉的口令——不是霍去病在找她。

他们说话的声音由远至进然后又远去。

军队例行搜索一过去,挟制他的男人,变得有些力不从心,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刃有些松泄,一线血丝在明珠的脖颈处留下。

“去后山。”他说,命令和要挟的口气。捂住她嘴的手移下来,放在她咽喉的位置。

他的手心有着男人特有的粗糙,相比霍去病的手而言又显得柔软,也没有比较显著的硬茧。虽然被军队包围,但是,这个男人不是军人。

他威胁明珠架扶住他,他的左脚明显的跛,头上全是汗水。身子比明珠高一头,宽大的袖袍搭在她的胸前。她悄悄的摸索这个布料,是蚕丝绣绸,上面凹凸的绣纹是已经过时的锁绣。他浑身是汉,呼吸紊乱,淡淡的龙诞熏香的味道散发出来。

——她遇上了一个出身贵族并且不是将门之家的男人。这个男人身负重伤,被人搜捕。

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来到哪里。

但是,由眼前的人看来,现在她还在汉朝。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有顺着他的意,按他的指点一路行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来到另一个山头,在山脚的一块长满龙须草的地方停住。他叫她走路丈量,然后在离一块巨岩五步远的地方说“你拉一下”。明珠将信将疑。伸手一摸,竟真的有个把手。

打开石板,下面是一方石洞。

里面阴凉阴凉的,他掏出火褶子照了一下。四周都是石头,黑色石面切的很粗糙,下了一段石梯,下面是个宽敞的石室。石室的面积不大,石壁上布满潮湿的水汽,右边的一块高石上铺着一堆干草。

奇怪的是石洞里被照着亮光。抬头看,明珠倒吸一口气,顶上是一片天!这石洞的顶竟是一路向上通到外面的。现在的天已经微亮了,石洞里的东西在天光下隐隐可见。

明珠惊讶之余,背后一阵冷风,她本能向前跳开。

他的剑刺空了,身体不支,虚弱的靠在石壁上。眼睛深深的陷下去,在灰白的光线和阴暗的石洞里,犹如鬼魅。

阴险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外面的人。我不会伤害你!”

“说!你是什么人?!”

明珠顿了一下,连自己都在暗中猜测他的身份,多疑如他又何尝不在猜测自己是谁。——她水红色华缎的绕襟深衣,一身贵妇打扮,却出没在无人的山头;明明是个女人却可以刀剑下应变。

“我是长安城的富户人家,出来玩水,不小心迷了路。”

他提着剑走过来,“兵荒马乱的出来玩水?”,

真是个毒辣的男人,刚才是谁把他带进来的,现在没用了就要杀人灭口?

他左腿上中了一箭,血水哩哩啦啦的随着他的走路不断的流出。

“我懂医术,可以帮你取箭!!”

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快步上前。

右手一扬,剑光如练,横空劈下!

……

脖颈处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明珠睁开眼,一束黑发飘然而落。

他抬起她的下巴,她的头撞击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别玩花样。”声音不高,却让明珠毛骨悚然。

他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一边谨慎的在草堆上坐下来,一边用剑压住明珠叫她蹲下。剑刃总是不小心就划伤她的脖子,剑身沉甸甸的重量和他的手劲全数压在她的肩上。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

她只是想保命,想稳住他,她哪里懂医术?她只是从姑父那里看过一些皮毛,又在河西一战里磨练了些外伤急救的本事。

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支横穿左腿腿肚的羽箭!

棘手。

“怎么?你到底会是不会?”她的每一份表情都尽收他的眼底。

“有些麻烦。你得先把剑拿开我才好活动。”她沉住气,“我需要你的剑割一些布条。”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谈话的对象不是他似的。他把剑移开,但也不递给明珠。“扑哧扑哧”,从自己的中衣上扯下许多的布条来递给明珠。

明珠没好气地说:“这些怎么够?不如直接把这件脱下来好了!”

他没说什么,倒是真的脱了下来——他穿了不只一层的中衣,脱下这件,里面还有一件。

明珠将布条垫在他左腿箭伤的地方,那里的箭如果取出来,那么他的腿肚就会有一个被打通的甬道。布条在大腿处勒紧,防止取箭后大量出血。

箭头顶出来的血肉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沾满草叶和泥土。

明珠尽量轻的把箭头折断,但还是牵动了他的肌肉,他嘴角忍不住咧开。

她抓一把稻草递给他:“咬着,就不疼了。”

他将信将疑,还是接过来横放在嘴里,刚刚咬住,突然的一阵剧痛从左腿上传来,他脖子与脸在一瞬间涨成紫红!

血水喷到她的脸上,她扔掉拔出的半支箭,压住伤口。

白色的布一层层浸透,白色的手也在血泊中泡成红色。

止住血,明珠已经是满头大汗。

他坐在那里看,仿佛事不关己,只有头上的汗水和急促的喘气告诉别人那条腿是他的。

她不得不敬佩他的毅力,这样的剧痛之下还能保持清醒。

明珠从外面捡回干柴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伤口发炎而烧起来,沉沉的睡过去了。

正午的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石洞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角落里的水滴,滴滴答答的响个没完,明珠拿起箭来详看,不是!不是汉军的箭!这些白布,是上好的江南棉绸,三分棉七分丝,最难得的料子。

明珠悄悄的从怀里掏出金线刀。去泰山前霍去病执意要她带着的,那是他作为军人的习惯。线刀精美绝伦,且轻巧携带,即使她用不上也不防带着作装饰。

他总是对的。

现在,明珠轻轻的拔出刀身,靠近面前这个熟睡的男人。他呼吸平稳,胸口有节奏的起伏。

杀不杀他?

他多疑而且绝情,与他共处一室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追杀他的那些人与霍去病又是敌是友?

他手里紧握的剑柄上的一个“梁”字映入她的眼。

他醒来的时候明珠正在烤一只山鸡。

焦黄肉在火焰里嗞嗞作响,让他垂啖三尺。明珠把一罐酒扔给他。

“在石柜里找到的,本来还有一些干粮,可是时间太久已经不能吃了。只有酒还能喝一喝。”明珠把一只烤熟的山鸡递到他的面前,他还有一些讶异。

她咬一口又递给他:“没有毒!”

“你打的?”

“你以为呢?难不成你还掳了别人来?”她回到火堆旁举起弓箭,“刚才出去的时候在死了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他笑了,眼角的细纹透出一点平易近人,洁白的牙齿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暖。他其实很英俊——五官分开看没有什么出奇,组合在一起却颇有味道。两条淡淡的法令纹在他笑得时候变得轻松。

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却像是隐藏了三四百年的往事。

他轻轻咳嗽。

明珠上前摸他的额头,很烫。“你烧得很厉害。吃完就躺下吧。”

她在角落里放上布条,接住哗啦啦下滴的水,准备给他降温。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纷纷扰扰的,也有百人。

两人屏息静听。

那些人来来往往十几趟,折腾了一夜。

天微亮的时候,搜捕停止了,他们刚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见渐渐起来的呼呼风声。

声音越来越大,除了风一样的声音,还有“嗞嗞”的柴木点燃的声音。“烧山?”两个人均是一惊。

不一会儿,头上方的岩壁开始有些微微的温热。明珠知道这时候外面怕已是熊熊的大火了,出去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呆在里面。这石洞是外面的巨石掏空,里面的温度渐渐上升,地湿,水汽开始从地里向上蒸发,石洞里越来越闷热,竟像是桑拿一般。

火势越来越旺,明珠憋得喘不过气来,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他也是,汗渍渍的出了一身。明珠怕伤口会被汗水感染了,急忙一遍遍的用清水擦拭他的伤口。

她慢慢虚脱……

恍惚间,有人勾画她的五官,她睁开眼睛:“去病?”

石洞,滴水,篝火,还有熟睡的男人,什么都没变。

身上粘唧唧的全是汗水,闷热的水汽还没有散去。

趁着他还没有醒,她把火堆生旺,脱了深衣架在上面烤。角落的水已经集成满满的一方,她撩起来扑在脸上。

低头看见长发——许久没有洗,发丝上沾满尘土和血渍。

黑发浸入清水,缓缓涤荡。

身后的男人呻吟了一声。

明珠站起来去试他的体温。她双手往后拢住湿发,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相碰,他睁开眼睛,睫毛扫过她的脸。

明珠猛地起身!他的睫毛轻扫,竟然那么像霍去病呵出的气……

“不热了。敢情是刚才出了场汗,把你的温度给降了。”她脸红心跳。

他面无表情,回过头,闭上眼,“他们走了吗?”

“应该是走了。”她把湿了的头发挽在脑后,撩起他盖住伤口的衣裳,顺手拿起旁边的酒,哗啦——

他的面部急速抽搐,剑身出鞘直逼明珠要害!

“出汗会让伤口化脓,若是不消毒,这条腿会溃烂也不一定。”她放下酒坛,若无其事的回到火堆旁烤衣服。

她变得心神不宁,水红色的深衣甩来甩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里还是泰山吗?”她问。

“是,泰山东麓。”

心稍稍安下来。她还在汉朝,还在泰山!她没有走远!毕竟她没有带着玉坠,她只是跌落下来而已!

是啊,只是跌落,没有被时空带走!她回去就可以见到她的丈夫和儿子。

她笑,笑得安心。

“不高兴什么?又高兴什么?”他坐起来。

“我想我的家人。”

“你的父母?”

明珠披上深衣,黢黑的石洞里面,火光的橘黄和衣服的红给她染了一层幸福的颜色。

“想我的丈夫和儿子。”她笑得甜美。

背后的人沉默。

接着,他才问:“你丈夫,他,是个武将?”

“你怎么知道?”她靠近他,“他是一个将军。”

“你脸上写着呢。”他牵动嘴唇。

“我脸上写着‘我丈夫是将军’?”她摸摸脸,续而又明白过来,他是何等心机的人——她即会射猎,自然是熏陶过的。

“你丈夫是一把胡子挺着肚子粗话连篇的老将军……”他叹气。

“不!他很年轻!他从不留胡子从不说脏话!而且没有大肚子!”

“噢?我还以为将军都是周亚夫那个德行呢,你丈夫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

明珠不再说了。

他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他出身皇族,剑柄上刻着“梁”字——他如果是梁王,那么她若是多说,他就很容易就能猜出来她丈夫是霍去病。元狩元年,霍去病送她的玉就是来自梁王。她最了解霍去病了,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梁王送的,谁知道是不是抢的?玉是宝玉,若真是抢的人家的,那么梁王一定是对他恨之入骨。她不说也罢。

见她不说话,只是傻傻的笑,他又问:“你很爱他?”

“自然。”明珠奇怪的打量他,他靠在高台上直勾勾的看着火堆。

“今日你的话很多啊。”她说。

他没说话,闭上眼睛。

坐在高台上,通天的石壁上面,天空的颜色是最纯浓的普兰色,普兰底子上稀稀拉拉的缀着几颗星星,像是黛玉上嵌的宝石,更像是像霍嬗的眼睛……

“嘿,你看,星星!”她拉他,“很像我的孩子的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一贯的不咸不淡。

“别这么没精神,都睡了一天了!我给你画我儿子的样子?”不等他答应,明珠雀跃,跑到滴水的角落里,用干净的布条沾满了水,在他对面的石壁上勾画起来。

夜风从上空灌下来,打个弧旋又跑上去。带着她水红色的深衣打着转,半干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理,任凭它们和风缠绕。她的脸上满是慈爱,幸福,陶醉,……她像陷进花朵的蝴蝶,汲取回忆的甜蜜,还试图散播给别人……

石壁上的水渍随着她一边画,一边自顾自的干了。惹得她团团转,顾得了下边顾不了上边,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

看着她一阵乱忙,他不禁笑起来。

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子一样的眼睛,挺拔的鼻子,浓眉,嘴唇上翘。

很像霍去病,很像很像。

“我再画我丈夫?”她回头说,他仿佛没有在听。

她自得其乐,开始描绘霍去病的样子——长脸颊;下巴有一条很英挺的曲线;额头光滑,他眉毛到发迹线的距离刚好是她一个手掌的距离……她亲手量过……

她画的细致速度就慢了下来——眉毛还没画好,脸颊的线条已经干了,她又回过头来画……

他把火弄得旺旺的,火苗撕啦撕啦向上窜。

“火小点!都烤干了!!”

他不理,故意的不让她画成,继续拨拉火堆。

折腾来折腾去,总也画不成,明珠恼羞成怒,挥手把手里的湿布条扔过去。

布条带着水,湿嗒嗒的落在他的身上。他眼睛威怒,剑在手里拔出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明珠哭着,撩起角落里的水扑火!用湿布打!用脚踩!

“叫你烤干,叫你烤!!”她骂着喊着。

……

火堆熄灭。

黑了。

只有微弱的星光。

全都黑了怎么画他?明珠蹲在地上,假想着画——他的眉,他的眼,他嘴唇上灼烫的温度……

她想他了,你在哪里?怎么没有来接她?

她抱着膝盖呜咽。

“你来休息一会儿。”他把干草堆腾出一点地方。

明珠想了想,走过去,钻进草堆。男人在另一边躺下,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