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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雪山飞狐》》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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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嫁了人没有?”李文秀红着脸摇了摇头。老人道:“这几年

你跟谁住在一起?”李文秀道:“跟计爷爷。”老人道:“计爷

爷?他多大年纪了?相貌怎样?”李文秀对白马道:“好马儿,

强盗追来啦,快跑快跑。”心想:“在这紧急当儿,你老是问

这些不相干的事干么?”但见他满脸疑云,终于还是说了:

“计爷爷总有八十多岁了吧,他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待

我很好的。”老人道:“你在回疆又识得什么汉人?计爷爷家

中还有什么?”李文秀道:“计爷爷家里再没别人了。我连哈

萨克人也不识得,别说汉人啦。”最后这两句话却是愤激之言,

她想起了苏普和阿曼,心想虽是识得他们,也等于不识。

白马背上乘了两人,奔跑不快,后面五个强盗追得更加

近了,只听得嗖嗖几声,三支羽箭接连从身旁掠过。那些强

盗想擒活口,并不想用箭射死她,这几箭只是威吓,要她停

马。

李文秀心想:“横竖我已决心和这五个恶贼同归于尽,就

让这位伯伯独自逃生吧!”当即跃下地来,在马臀一拍,叫道:

“白马,白马!快带了伯伯先逃!”老人一怔,没料到她心地

如此仁善,竟会叫自己独自逃开,稍一犹豫,低声道:“接住

我手里的针,小心别碰着针尖。”李文秀低头一看,只见他右

手两根手指间挟着一枚细针,当下伸手指拿住了,却不明其

意。老人道:“这针尖上喂有剧毒,那些强盗若是捉住你,只

要轻轻一下刺在他们身上,强盗就死了。”李文秀吃了一惊,

适才早见到他手中持针,当时也没在意,看来这一番对答若

是不满他意,他已用毒针刺在自己身上了。那老人当下催马

便行。

五乘马驰近身来,团团将李文秀围在垓心。五个强人见

到了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谁也没想到去追那老头儿。

五个强盗纷纷跳下马来,脸上都是狞笑。李文秀心中怦

怦乱跳,暗想那老伯伯虽说这毒针能制人死命,但这样小小

一枚针儿,如何挡得住眼前这五个凶横可怖的大汉,便算真

能刺得死一人,却尚有四个。还是一针刺死了自己吧,也免

得遭强人的凌辱。只听得一人叫道:“好漂亮的妞儿!”便有

两人向她扑了过来。

左首一个汉子砰的一拳,将另一个汉子打翻在地,厉声

道:“你跟我争么?”跟着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腰。李文秀慌乱

之中,将针在他右臂一刺,大叫:“恶强盗,放开我。”那大

汉呆呆的瞪着她。突然不动。摔在地下的汉子伸出双手,抱

住李文秀的小腿,使劲一拖,将她拉倒在地。李文秀左手撑

拒,右手向前一伸,一针刺入他的胸膛。那大汉正在哈哈大

笑,忽然间笑声中绝,张大了口,也是身形僵住,一动也不

动了。

李文秀爬起身来,抢着跃上一匹马的马背,纵马向山中

逃去。余下三个强盗见那二人突然僵住,宛似中邪,都道被

李文秀点中了穴道,心想这少女武功奇高,不敢追赶。他三

个人都不会点穴解穴,只有带两个同伴去见首领,岂知一摸

二人的身子,竟是渐渐冰冷,再一探鼻息,已是气绝身死。

三人大惊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一个姓宋的较有见识,

解开两人的衣服一看,只见一人手臂上有一块钱大黑印,黑

印之中,有个细小的针孔,另一人却是胸口有个黑印。他登

时省悟:“这妞儿用针刺人,针上喂有剧毒。”一个姓全的道:

“那就不怕!咱们远远的用暗青子打,不让这小贱人近身便

是。”另一个强人姓云,说道:“知道了她的鬼计,便不怕再

着她的道儿!”话是这么说,三人终究不敢急追,一面商量,

一面提心吊胆的追进山谷。

李文秀两针奏功,不禁又惊又喜,但也知其余三人必会

发觉,只要有了防备,决不容自己再施毒针。纵马正逃之间,

忽听得左首有人叫道:“到这儿来!”正是那老人的声音。

李文秀急忙下马,听那声音从一个山洞中传出,当即奔

进。那老人站在洞口,问:“怎么样?”李文秀道:“我……我

刺中了两个……两个强盗,逃了出来。”老人道:“很好,咱

们进去。”进洞后只见山洞很深,李文秀跟随在老人之后,那

山洞越行越是狭窄。

行了数十丈,山洞豁然开朗,竟可容得一二百人。老人

道:“咱们守住狭窄的入口之处,那三个强人便不敢进来。这

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文秀愁道:“可是咱们也走不出

去的。这山洞里面另有通道么?”老人道:“通道是有的,不

过终是通不到山外去。”李文秀想起适才之事,犹是心有余悸,

问道:“伯伯,那两个强盗给我一刺,忽然一动也不动了,难

道当真死了么?”老人傲然道:“在我毒针之下,岂有活口留

下?”李文秀伸过手去,将毒针递给他。老人伸手欲接,突然

又缩回了手,道:“放在地下。”李文秀依言放下。老人道:

“你退开三步。”李文秀觉得奇怪,便退了三步。那老人这才

俯身拾起毒针,放入一个针筒之中。李文秀这才明白,原来

他疑心很重,防备自己突然用毒针害他。

那老人道:“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刚才你让马给我,

要我独自逃命?”李文秀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见你身上有

病,怕强盗害你。”那老人身子晃了晃,厉声道:“你怎么知

道我身上……身上有……”说到这里,突然间满脸肌肉抽动,

神情痛苦不堪,额头不住渗出黄豆般大的汗珠来,又过一会,

忽然大叫一声,在地下滚来滚去,高声呻吟。

李文秀只吓得手足无措,但见他身子弯成了弓形,手足

痉挛,柔声道:“是背上痛得厉害么?”伸手替他轻轻敲击背

心,又在他臂弯膝弯关节推拿揉拍。老人痛楚渐减,点头示

谢,过了一炷香时分,这才疼痛消失,站了起来,问道:“你

知道我是谁?”李文秀道:“不知道。”老人道:“我是汉人,姓

华名辉,江南人氏,江湖上人称‘一指震江南’的便是。”

李文秀道:“唔,是华老伯伯。”华辉道:“你没听见过我

的名头么?”言下微感失望,心想自己“一指震江南”华辉的

名头当年轰动大江南北,武林中无人不知,但瞧李文秀的神

情,竟是毫无惊异的模样。

李文秀道:“我爹爹妈妈一定知道你的名字,我到回疆来

时只有八岁,什么也不懂。”华辉脸色转愉,道:“那就是了。

你……”一句话没说完,忽听洞外山道中有人说道:“定是躲

在这儿,小心她的毒针!”跟着脚步声响,三个人一步一停的

进来。

华辉忙取出毒针,将针尾插入木杖的杖头,交了给她,指

着进口之处,低声道:“等人进来后刺他背心,千万不可性急

而刺他前胸。”

李文秀心想:“这进口处如此狭窄,乘他进来时刺他前胸,

不是易中得多么?”华辉见她脸有迟疑之色,说道:“生死存

亡,在此一刻,你敢不听我的话么?”说话声音虽轻,语气却

是十分严峻。便在此时,只见进口处一柄明晃晃的长刀伸了

进来,急速挥动,护住了面门前胸,以防敌人偷袭,跟着便

有一个黑影慢慢爬进,却是那姓云的强盗。

李文秀记着华辉的话,缩在一旁,丝毫不敢动弹。华辉

冷冷道:“你看我手中是什么东西?”伸手虚扬。那姓云的一

闪身,横刀身前,凝神瞧着他,防他发射暗器。华辉喝道:

“刺他!”李文秀手起杖落,杖头在他背心上一点,毒针已入

肌肤。那姓云的只觉背上微微一痛,似乎被蜜蜂刺了一下,大

叫一声,就此僵毙。那姓全的紧随在后,见他又中毒针而死,

只道是华辉手发毒针,只吓得魂飞天外,不及转身逃命,倒

退着手脚齐施的爬了出去。

华辉叹道:“倘若我武功不失,区区五个毛贼,何足道哉!”

李文秀心想他外号“一指震江南”,自是武功极强,怎地见了

五个小强盗,竟然一点法子也没有,说道:“华伯伯,你因为

生病,所以武功施展不出,是么?”华辉道:“不是的,不是

的。我……我立过重誓,倘若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轻易施展

武功。”李文秀“嗯”的一声,觉得他言不由衷,刚才明明说

“武功已失”,却又支吾掩饰,但他既不肯说,也就不便追问。

华辉也察觉自己言语中有了破绽,当即岔开话头,说道:

“我叫你刺他后心,你明白其中道理么?他攻进洞来,全神防

备的是面前敌人,你不会什么武功,袭击他正面是不能得手

的。我引得他凝神提防我,你在他背心一刺,自是应手而中。”

李文秀点头道:“伯伯的计策很好。”须知华辉的江湖阅历何

等丰富,要摆布这样一个小毛贼,自是游刃有余。

华辉从怀中取出一大块蜜瓜的瓜干,递给李文秀,道:

“先吃一些。那两个毛贼再也不敢进来了,可是咱们也不能出

去。待我想个计较,须得一举将两人杀了。要是只杀一人,余

下那人必定逃去报讯,大队人马跟着赶来,可就棘手得很。”

李文秀见他思虑周详,智谋丰富,反正自己决计想不出比他

更高明的法子,那也不用多伤脑筋了,于是饱餐了一顿瓜干,

靠在石壁上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文秀突然闻到一阵焦臭,跟着便

咳嗽起来。华辉道:“不好!毛贼用烟来薰!快堵住洞口!”李

文秀捧起地下的沙土石块,堵塞进口之处,好在洞口甚小,一

堵之下,涌进洞来的烟雾便大为减少,而且内洞甚大,烟雾

吹进来之后,又从后洞散出。

如此又相持良久,从后洞映进来的日光越来越亮,似乎

已是正午。突然间华辉“啊”的一声叫,摔倒在地,又是全

身抽动起来。但这时比上次似乎更加痛楚,手足狂舞,竟是

不可抑制。李文秀心中惊慌,忙又走近去给他推拿揉拍。华

辉痛楚稍减,喘息道:“姑……姑娘,这一次我只怕是好不了

啦。”李文秀安慰道:“快别这般想,今日遇到强人,不免劳

神,休息一会便好了。”华辉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反正

要死了,我跟你实说,我是后心的穴道上中了……中了一枚

毒针。”

李文秀道:“啊,你中了毒针,几时中的?是今天么?”华

辉道:“不是,中了十二年啦!”李文秀骇道:“也是这么厉害

的毒针么?”华辉道:“一般无异。只是我运功抵御,毒性发

作较慢,后来又服了解药,这才挨了一十二年,但到今天,那

是再也挨不下去了。唉!身上留着这枚鬼针,这一十二年中,

每天总要大痛两三场,早知如此,倒是当日不服解药的好,多

痛这一十二年,到头来又有什么好处?”

李文秀胸口一震,这句话勾起了她的心事。十年前倘若

跟着爹爹妈妈一起死在强人手中,后来也少受许多苦楚。

然而这十年之中,都是苦楚么?不,也有过快活的时候。

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虽然寂寞伤心,花一般的年月之中,总

是有不少的欢笑和甜蜜。

只见华辉咬紧牙关,竭力忍受全身的疼痛,李文秀道:

“伯伯,你设法把毒针拔了出来,说不定会好些。”华辉斥道:

“废话!这谁不知道?我独个儿在这荒山之中,有谁来跟我拔

针?进山来的就没一个安着好心,哼,哼……”李文秀满腹

疑团:“他为什么不到外面去求人医治,一个人在这荒山中一

住便是十二年,有什么意思?”显见他对自己还是存着极大的

猜疑提防之心,但眼看他痛得实在可怜,说道:“伯伯,我来

试试。你放心,我决不会害你。”

华辉凝视着她,双眉紧锁,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似乎

始终打不定主意。李文秀拔下杖头上的毒针,递了给他,道:

“让我瞧瞧你背上的伤痕。若是你见我心存不良,你便用毒针

刺我吧!”华辉道:“好!”解开衣衫,露出背心。李文秀一看

之中,忍不住低声惊呼,但见他背上点点斑斑,不知有几千

百处伤疤。华辉道:“我千方百计要挖毒针出来,总是取不出。”

这些伤疤有的似乎是在尖石上撞破的,有的似乎是用指

尖硬生生剜破的,李文秀瞧着这些伤疤,想起这十二年来他

不知受尽了多少折磨,心下大是恻然,问道:“那毒针刺在哪

里?”华辉道:“一共有三枚,一在‘魄户穴’,一在‘志室

穴’,一在‘至阳穴’。”一面说,一面反手指点毒针刺入的部

位,只因时日相隔已久,又是满背伤疤,早已瞧不出针孔的

所在。

李文秀惊道:“共有三枚么?你说是中了一枚?”华辉怒

道:“先前你又没说要给我拔针,我何必跟你说实话?”李文

秀知他猜忌之心极重,实则是中了三枚毒针后武功全失,生

怕自己加害于他,故意说曾经发下重誓,不得轻易动武,便

是所中毒针之数,也是少说了两枚,那么自己如有害他之意,

也可多一些顾忌。她实在不喜他这些机诈疑忌的用心,但想

救人救到底,这老人也实在可怜,一时也理会不得这许多,心

中沉吟,盘算如何替他拔出深入肌肉中的毒针。

华辉问道:“你瞧清楚了吧?”李文秀道:“我瞧不见针尾,

你说该当怎样拔才好?”华辉道:“须得用利器剖开肌肉,方

能见到。毒针深入数寸,很难寻着。”说到这里,声音已是发

颤。李文秀道:“嗯,可惜我没带着小刀。”华辉道:“我也没

刀子。”忽然指着地下摔着的那柄长刀说道:“就用这柄刀好

了!”那长刀青光闪闪,甚是锋锐,横在那姓云的强人身旁,

此时人亡刀在,但仍是令人见之生惧。

李文秀见要用这样一柄长刀剖割他的背心,大为迟疑。华

辉猜知了她的心意,语转温和,说道:“李姑娘,你只须助我

拔出毒针,我要给你许许多多金银珠宝。我不骗你,真的是

许许多多金银珠宝。”李文秀道:“我不要金银珠宝,也不用

你谢。只要你身上不痛,那就好了。”华辉道:“好吧,那你

快些动手。”

李文秀过去拾起长刀,在那姓云强人衣服上割撕下十几

条布条,以备止血和裹扎伤口,说道:“伯伯,我是尽力而为,

你忍一忍痛。”咬紧牙关,以刀尖对准了他所指点的“魄户

穴”旁数分之处,轻轻一割。

刀入肌肉,鲜血迸流,华辉竟是哼也没哼一声,问道:

“见到了吗?”这十二年中他熬惯了痛楚,对这利刃一割,竟

是丝毫不以为意。李文秀从头上拔下发簪,在伤口中一探,果

然探到一枚细针,牢牢的钉在骨中。

她两根手指伸进伤口,捏住针尾,用力一拉,手指滑脱,

毒针却拔不出来,直拔到第四下,才将毒针拔出。华辉大叫

一声,痛得晕了过去。李文秀心想:“他晕了过去,倒可少受

些痛楚。”剖肉取针,跟着将另外两枚毒针拔出,用布条给他

裹扎伤口。

过了好一会,华辉才悠悠醒转,一睁开眼,便见面前放

着三枚乌黑的毒针,恨恨的道:“鬼针,贼针!你们在我肉里

待了十二年,今日总算出来了罢。”向李文秀道:“李姑娘,你

救我性命,老夫无以为报,便将这三枚毒针赠送于你。这三

枚毒针虽在我体内潜伏一十二年,毒性依然尚在。”李文秀摇

头道:“我不要。”华辉奇道:“毒针的威力,你亲眼见过了。

你有此一针在手,谁都会怕你三分。”李文秀低声道:“我不

要别人怕我。”她心中却是想说:“我只要别人喜欢我,这毒

针可无能为力。”

毒针取出后,华辉虽因流血甚多,十分虚弱,但心情畅

快,精神健旺,闭目安睡了一个多时辰。睡梦中忽听得有人

大声咒骂,他一惊而醒,只听得那姓宋的强人在洞外污言秽

语的辱骂,所说的言词恶毒不堪。显是他不敢进来,却是要

激敌人出去。华辉越听越怒,站起身来,说道:“我体内毒针

已去,一指震江南还惧怕区区两个毛贼?”但一加运气,劲力

竟是提不上来,叹道:“毒针在我体内停留过久,看来三四个

月内武功难复。”耳听那强盗“千老贼,万老贼”的狠骂,怒

道:“难道我要等你辱骂数月,再来宰你?”又想:“他们若是

始终不敢进洞,再僵下去,终于回去搬了大批帮手前来,那

可糟了。这便如何是好?”

突然间心念一动,说道:“李姑娘,我来教你一路武功,

你出去将这两个毛贼收拾了。”李文秀道:“要多久才能学会?

没这么快吧。”华辉沉吟道:“若是教你独指点穴、刀法拳法,

至少也得半年才能奏功,眼前非速成不可,那只有练见功极

快的旁门兵刃,必须一两招间便能取胜。只是这山洞之中,哪

里去找什么偏门的兵器?”一抬头间,突然喜道:“有了,去

把那边的葫芦摘两个下来,要连着长藤,咱们来练流星锤。”

李文秀见山洞透光入来之处,悬着十来个枯萎已久的葫

芦,不知是哪一年生在那里的,于是用刀连藤割了两个下来。

华辉道:“很好!你用刀在葫芦藤上挖一个孔,灌沙进去,再

用葫芦藤塞住了小孔。”李文秀依言而为。两个葫芦中灌满了

沙,每个都有七八斤重,果然是一对流星锤模样。华辉接在

手中,说道:“我先教你一招‘星月争辉’。”当下提起一对葫

芦流星锤,慢慢的练了一个姿势。

这一招“星月争辉”左锤打敌胸腹之交的“商曲穴”,右

锤先纵后收,弯过来打敌人背心的“灵台穴”,虽只一招,但

其中包含着手劲眼力、荡锤认穴的各种法门,又要提防敌人

左右闪避,借势反击,因此李文秀足足学了一个多时辰,方

始出锤无误。

她抹了抹额头汗水,歉然道:“我真笨,学了这么久!”华

辉道:“你一点也不笨,可说是聪明得很。你别小觑这一招

‘星月争辉’,虽是偏门功夫,但变化奇幻,大有威力,寻常

人学它十天八天,也未有你这般成就呢。以之对付武林好手,

单是一招自不中用,但要打倒两个毛贼,却已绰绰有余。你

休息一会,便出去宰了他们吧。”

李文秀吃了一惊,道:“只是这一招便成了?”华辉笑道:

“我虽只教你一招,你总算已是我的弟子,一指震江南的弟子,

对付两个小毛贼,还要用两招么?你也不怕损了师父的威名?”

李文秀应道:“是。”华辉道:“你不想拜我为师么?”李文秀

实在不想拜什么师父,不由得迟迟不答,但见他脸色极是失

望,到后来更似颇为伤心,甚感不忍,于是跪下来拜了几拜,

叫道:“师父。”

华辉又是喜欢,又是难过,怆然道:“想不到我九死之余,

还能收这样一个聪明灵慧的弟子。”李文秀凄然一笑,心想:

“我在这世上除了计爷爷外,再无一个亲人。学不学武功,那

也罢了。不过多了个师父,总是多了一个不会害我、肯来理

睬我的人。”

华辉道:“天快黑啦,你用流星锤开路,冲将出去,到了

宽敞的所在,便收拾了这两个贼子。”李文秀很有点害怕。华

辉怒道:“你既信不过我的武功,何必拜我为师?当年闽北双

雄便双双丧生在这招‘星月争辉’之下。这两个小毛贼的本

事,比起闽北双雄却又如何?”李文秀哪知道闽北双雄的武功

如何,见他发怒,只得硬了头皮,搬开堵在洞口的石块,右

手拿了那对葫芦流星锤,左手从地下拾起一枚毒针,喝道:

“该死的恶贼,毒针来了!”

那姓宋和姓全的两个强人守在洞口,听到“毒针来了”四

字,只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退出。那姓宋的原也想到,她若

要施放毒针,决无先行提醒一句之理,既然这般呼喝,那便

是不放毒针,可是眼见三个同伴接连命丧毒针之下,却教他

如何敢于托大不理?

李文秀慢慢追出,心中的害怕实在不在两个强人之下。三

个人胆战心惊,终于都过了那十余丈狭窄的通道。

那姓全的一回头,李文秀左手便是一扬,姓全的一慌,脚

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筋斗。那姓宋的还道他中了毒针,脚下

加快,直冲出洞。姓全的跟着也奔到了洞外。两人长刀护身,

一个道:“还是在这里对付那丫头!”一个道:“不错,她发毒

针时也好瞧得清楚些。”

这时夕阳在山,闪闪金光正照在宋全二人的脸上,两人

微微侧头,不令日光直射进眼,猛听得山洞中一声娇喝:“毒

针来啦!”两人急忙向旁一闪,只见山洞中飞出两个葫芦,李

文秀跟着跳了出来。两人先是一惊,待见她手中提着的竟是

两个枯槁的葫芦,不由得失笑,不过笑声之中,却也免不了

戒惧之意。

李文秀心中怦怦而跳,她只学了一招武功,可不知这一

招是否当真管用,幼时虽跟父母学过一些武艺,但父母死后

就抛荒了,早已忘记干净。她对这两个面貌凶恶的强人实是

害怕之极,若能不斗,能够虚张声势的将他们吓跑,那是最

妙不过,于是大声喝道:“你们再不逃走,我师父一指震江南

使出来啦!他老人家毒针杀人,犹如探囊取物一般,你们胆

敢和他作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两个强人都是寻常角色,“一指震江南”的名头当年倒

也似乎听见过,但跟他毫无瓜葛,向来不放在心上,相互使

个眼色,心中都想:“乘早抓了这丫头去见霍大爷、陈二爷,

便是天大的功劳,管他什么震江南、震江北?”齐声呼叱,分

从左右扑了上来。

李文秀大吃一惊:“他二人一齐上来,这招星月争辉却如

何用法?”也是华辉一心一意的教她如何出招打穴,竟忘了教

她怎生对付两人齐上。要知对敌过招,千变万化,一两个时

辰之中,又教得了多少?

李文秀手忙脚乱,向右跳开三尺。那姓全的站在右首,抢

先奔近,李文秀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枚葫芦挥出,惶急之下,

这一招“星月争辉”只使对了一半,左锤倒是打中了他胸口

的“商曲穴”,右锤却正碰在他的长刀口,刷的一响,葫芦被

刀锋割开,黄沙飞溅。

那姓宋的正抢步奔到,没料到葫芦中竟会有大片黄沙飞

出,十数粒沙子钻入了眼中,忙伸手揉眼。李文秀又是一锤

击出,只因右锤破裂,少了借助之势,只打中了他的背心,却

没中“灵台穴”。但这一下七八斤重的飞锤击在身上,那姓宋

的也是站不住脚,向前一扑,眼也没睁开,便抱住了李文秀

的肩头。李文秀叫声:“啊哟!”左手忙伸手出去推,慌乱中

忘了手中还持着一枚毒针,这一推,却是将毒针刺入了他肚

腹。那姓宋的双臂一紧,便此死去。

这强人虽死,手臂却是抱得极紧,李文秀猛力挣扎,始

终摆脱不了。华辉叹道:“蠢丫头,学的时候倒头头是道,使

将起来,便乱七八糟!”提脚在那姓宋的尾闾骨上踢了一脚。

那死尸松开双臂,往后便倒。

李文秀惊魂未定,转头看那姓全的强人时,只见他直挺

挺的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一动也不动,竟已被她以灌沙葫

芦击中要穴而死。李文秀一日之中连杀五人,虽说是报父母

之仇,又是抵御强暴,心中总是甚感不安,怔怔的望着两具

尸体,忍不住便哭了出来。

华辉微笑道:“为什么哭了?师父教你的这一招‘星月争

辉’,可好不好?”李文秀呜咽道:“我……我又杀了人。”华

辉道:“杀几个小毛贼算得了什么?我武功回复之后,就将一

身功夫都传了于你,待此间大事一了,咱们回归中原,师徒

俩纵横天下,有谁能当?来来来,到我屋里去歇歇,喝两杯

热茶。”说着引导李文秀走去左首丛林之后,行得里许,经过

一排白桦树,到了一间茅屋之前。

李文秀跟着他进屋,只见屋内陈设虽然简陋,却颇雅洁,

堂中悬着一副木板对联,每一块木板上刻着七个字,上联道:

“白首相知犹按剑。”下联道:“朱门早达笑弹冠。”她自来回

疆之后,从未见过对联,也从来没人教过她读书,好在这十

四个字均不艰深,小时候她母亲都曾教过的,文义却全然不

懂,喃喃的道:“白首相知犹按剑……”华辉道:“你读过这

首诗么?”李文秀道:“没有。这十四个字写的是什么?”

华辉文武全才,说道:“这是王维的两句诗。上联说的是,

你如有个知己朋友,跟他相交一生,两个人头发都白了,但

你还是别相信他,他暗地里仍会加害你的。他走到你面前,你

还是按着剑柄的好。这两句诗的上一句,叫做‘人情翻覆似

波澜’。至于‘朱门早达笑弹冠’这一句,那是说你的好朋友

得意了,青云直上,要是你盼望他来提拔你、帮助你,只不

过惹得他一番耻笑罢了。”

李文秀自跟他会面以后,见他处处对自己猜疑提防,直

至给他拔去体内毒针,他才相信自己并无相害之意,再看了

这副对联,想是他一生之中,曾受到旁人极大的损害,而且

这人恐怕还是他的知交好友,因此才如此愤激,如此戒惧。这

时也不便多问,当下自去烹水泡茶。

两人各自喝了两杯热茶,精神一振。李文秀道:“师父,

我得回去啦。”华辉一怔,脸上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道:

“你要走了?你不跟我学武艺了?”

李文秀道:“不!我昨晚整夜不归,计爷爷一定很牵记我。

待我跟他说过之后,再来跟你学武艺。”华辉突然发怒,胀红

了脸,大声道:“你若是跟他说了,那就永远别来见我。”李

文秀吓了一跳,低声道:“不能跟计爷爷说么?他……他很疼

我的啊。”华辉道:“跟谁也不能说。你快立下一个毒誓,今

日之事,对谁也不许说起,否则的话,我不许你离开此山

……”他一怒之下,背上伤口突然剧痛,“啊”的一声,晕了

过去。

李文秀忙将他扶起,在他额头泼了些清水。过了一会,华

辉悠悠醒转,奇道:“你还没走?”李文秀却问:“你背上很痛

么?”华辉道:“好一些啦。你说要回去,怎么还不走?”李文

秀心想:“计爷爷最多不过心中记挂,但师父重创之后,若是

我不留着照料,说不定他竟会死了。”便道:“师父没大好,让

我留着服侍你几日。”华辉大喜。

当晚两人便在茅屋中歇宿。李文秀找些枯草,在厅上做

了个睡铺,睡梦之中接连惊醒了几次,不是梦到突然被强人

捉住,便是见到血淋淋的恶鬼来向自己索命。

次晨起身,见华辉休息了一晚,精神已大是健旺。早饭

后,华辉便指点她修习武功,从扎根基内功教起,说道:“你

年纪已大,这时起始练上乘武功,原是迟了一些。但一来徒

儿资质聪明,二来师父更不是泛泛之辈。明师收了高徒,还

怕些什么?五年之后,叫你武林中罕遇敌手。”

如此练了七八日,李文秀练功的进境很快,华辉背上的

创口也逐渐平复,她这才拜别师父,骑了白马回去。华辉没

再逼着她立誓。她回去之后,却也没有跟计爷爷说起,只说

在大漠中迷了路,越走越远,幸好遇到一队骆驼队,才不致

渴死在沙漠之中。

自此每过十天半月,李文秀便到华辉处居住数日。她生

怕再遇到强人,出来时总是穿了哈萨克的男子服装。这数日

中华辉总是悉心教导她武功。李文秀心灵无所寄托,便一心

一意的学武,果然是高徒得遇明师,进境奇快。

这般过了两年,华辉常常赞道:“以你今日的本事,江湖

上已可算得是一流好手,若是回到中原,只要一出手,立时

便可扬名立万。”但李文秀却一点也不想回到中原去,在江湖

上干什么“扬名立万”的事,但要报父母的大仇,要免得再

遇上强人时受他们侵害,武功却非练好不可。在她内心深处,

另有一个念头在激励:“学好了武功,我能把苏普抢回来。”只

不过这个念头从来不敢多想,每次想到,自己就会满脸通红。

她虽不敢多想,这念头却深深藏在心底,于是,在计老人处

的时候越来越少,在师父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多。计老人问了

一两次见她不肯说,知她从小便性情执拗,打定了的主意再

也不会回头,也就不问了。

这一日李文秀骑了白马,从师父处回家,走到半路,忽

见天上彤云密布,大漠中天气说变就变,但见北风越刮越紧,

看来转眼便有一场大风雪。她纵马疾驰,只见牧人们赶着羊

群急速回家,天上的鸦雀也是一只都没有了。快到家时,蓦

地里蹄声得得,一乘马快步奔来。李文秀微觉奇怪:“眼下风

雪便作,怎么还有人从家里出来?”那乘马一奔近,只见马上

乘者披着一件大红羊毛披风,是个哈萨克女子。

李文秀这时的眼力和两年前已大不相同,远远便望见这

女子身形袅娜,面目姣好,正是阿曼。李文秀不愿跟她正面

相逢,转过马头,到了一座小山丘之南,勒马树后。却见阿

曼骑着马也向小丘奔来,她驰到丘边,口中唿哨一声,小丘

上树丛中竟也有一下哨声相应。阿曼翻身下马,一个男人向

她奔了过去,两人拥抱在一起,传出了阵阵欢笑。那男人道:

“转眼便有大风雪,你怎地还出来?”却是苏普的声音。

阿曼笑道:“小傻子,你知道有大风雪,又为什么大着胆

子在这里等我?”苏普笑道:“咱两个天天在这儿相会,比吃

饭还要紧。便是落刀落剑,我也会在这里等你。”

他二人并肩坐在小丘之上,情话绵绵,李文秀隔着几株

大树,不由得痴了。他俩的说话有时很响,便听得清清楚楚,

有时变成了喁喁低语,就一句也听不见。蓦地里,两人不知

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齐纵声大笑起来。

但即使是很响的说话,李文秀其实也是听而不闻,她不

是在偷听他们说情话。她眼前似乎看见一个小男孩,一个小

女孩,也这么并肩的坐着,也是坐在草地上。小男孩是苏普,

小女孩却是她自己。他们在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她早已忘

记了,但十年前的情景,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脸前……。

鸡毛般的大雪一片片的飘下来,落在三匹马上,落在三

人的身上。苏普和阿曼笑语正浓,浑没在意;李文秀却是没

有觉得。雪花在三人的头发上堆积起来,三人的头发都白了。

几十年之后,当三个人的头发真的都白了,是不是苏普

和阿曼仍然这般言笑晏晏,李文秀仍然这般寂寞孤单?她仍

是记着别人,别人的心中却早没了一丝她的影子?

突然之间,树枝上刷啦啦的一阵急响,苏普和阿曼一齐

跳了起来,叫道:“落冰雹啦!快回去!”两人翻身上了马背。

李文秀听到两人的叫声,一惊醒觉,手指大的冰雹已落

在头上、脸上、手上,感到很是疼痛,忙解下马鞍下的毛毡,

兜在头上,这才驰马回家。

将到家门口时,只见廊柱上系着两匹马,其中一匹正是

阿曼所乘。李文秀一怔:“他们到我家来干什么?”这时冰雹

越下越大,她牵着白马,从后门走进屋去,只听得苏普爽朗

的声音说道:“老伯伯,冰雹下得这么大,我们只好多耽一会

啦。”计老人道:“平时请也请你们不到。我去冲一壶茶。”

自从晋威镖局一干豪客在这带草原上大施劫掠之后,哈

萨克人对汉人极是憎恨,虽然计老人在当地居住已久,哈萨

克人又生性好客,尚不致将他驱逐出境,但大家对他却十分

疏远,若不是大喜庆事,谁也不向他买酒;若不是当真要紧

的牲口得病难治,谁也不会去请他来医。苏普和阿曼的帐篷

这时又迁得远了,倘若不是躲避风雪,只怕再过十年,也未

必会到他家来。

计老人走到灶边,只见李文秀满脸通红,正自怔怔的出

神,说道:“啊……你回……”李文秀纵起身来,伸手按住他

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让他们知道我在这儿。”计老人

很是奇怪,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计老人拿着羊乳酒、乳酪、红茶出去招待客

人。李文秀坐在火旁,隐隐听得苏普和阿曼的笑语声从厅堂

上传来,她心底一个念头竟是不可抑制:“我要去见见他,跟

他说几句话。”但跟着便想到了苏普的父亲的斥骂和鞭子,十

年来,鞭子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她心头响着。

计老人回到灶下,递了一碗混和着奶油的热茶给她,眼

光中流露出慈爱的神色。两人共居了十年,便像是亲爷爷和

亲生的孙女一般,互相体贴关怀,可是对方的心底深处到底

想着些什么,却谁也不大明白。

终究,他们不是骨肉,没有那一份与生俱来的、血肉相

连的感应。

李文秀突然低声道:“我不换衣服了,假装是个哈萨克男

子,到你这儿来避冰雪,你千万别说穿。”也不等计老人回答,

从后门出去牵了白马,冒着漫天遍野的大风雪,悄悄走远。

一直走出里许,才骑上马背,兜了个圈子,驰向前门。大

风之中,只觉天上的黑云像要压到头顶来一般。她在回疆十

二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天色,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忙

纵马奔到门前,伸手敲门,用哈萨克语说道:“借光,借光!”

计老人开门出来,也以哈萨克语大声问道:“兄弟,什么事?”

李文秀道:“这场大风雪可了不得,老丈,我要在尊处躲一躲。”

计老人道:“好极,好极!出门人哪有把屋子随身带的,已先

有两位朋友在这里躲避风雪。兄弟请进罢!”说着让李文秀进

去,又问:“兄弟要上哪里去?”李文秀道:“我要上黑石围子,

打从这里去还有多远?”心中却想:“计爷爷装得真像,一点

破绽也瞧不出来。”计老人假作惊讶,说道:“啊哟,要上黑

石围子?天气这么坏,今天无论如何到不了的啦,不如在这

儿耽一晚,明天再走。要是迷了路,可不是玩的。”李文秀道:

“这可打扰了。”

她走进厅堂,抖去了身上的雪花。只见苏普和阿曼并肩

坐着,围着一堆火烤火。苏普笑道:“兄弟,我们也是来躲风

雪的,请过来一起烤吧。”李文秀道:“好,多谢!”走过去坐

在他身旁。阿曼含笑招呼。苏普和她八九年没见,李文秀从

小姑娘变成了少女,又改了男装,苏普哪里还认得出?计老

人送上饮食,李文秀一面吃,一面询问三人的姓名,自己说

叫作阿斯托,是二百多里外一个哈萨克部落的牧人。

苏普不住到窗口去观看天色,其实,单是听那撼动墙壁

的风声,不用看天,也知道走不了。阿曼担心道:“你说屋子

会不会给风吹倒?”苏普道:“我倒是担心这场雪太大,屋顶

吃不住,待会我爬上屋顶去铲一铲雪。”阿曼道:“可别让大

风把你刮下来。”苏普笑道:“地下的雪已积得这般厚,便是

摔下来,也跌不死。”

李文秀拿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心中念头杂乱,不知想

些什么才好。儿时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身边。他是真的认不出

自己呢,还是认出了却假装不知道?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还

是心中并没有忘记,不过不愿让阿曼知道?

天色渐渐黑了,李文秀坐得远了些。苏普和阿曼手握着

手,轻轻说着一些旁人听来毫无意义、但在恋人的耳中心头

却是甜蜜无比的情话。火光忽斜忽亮,照着两人的脸。

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

突然间,李文秀听到了马蹄践踏雪地的声音。一乘马正

向着这屋子走来。草原上积雪已深,马足拔起来时很费力,已

经跑不快了。

马匹渐渐行近,计老人也听见了,喃喃的道:“又是个避

风雪的人。”苏普和阿曼或者没有听见,或者便听见了也不理

会,两人四手握着,偎倚着喁喁细语。

过了好一会,那乘马到了门前,接着便砰砰砰的敲起门

来。打门声很是粗暴,不像是求宿者的礼貌。计老人皱了皱

眉头,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羊皮袄的高大汉子,

虬髯满腮,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大声道:“外边风雪很大,马

走不了啦!”说的哈萨克语很不纯正,目光炯炯,向屋中各人

打量。计老人道:“请进来。先喝碗酒吧!”说着端了一碗酒

给他。那人一饮而尽,坐到了火堆之旁,解开了外衣,只见

他腰带上左右各插着一柄精光闪亮的短剑。两柄剑的剑把一

柄金色,一柄银色。

李文秀一见到这对小剑,心中一凛,喉头便似一块什么

东西塞住了,眼前一阵晕眩,心道:“这是妈妈的双剑。”金

银小剑三娘子逝世时李文秀虽还年幼,但这对小剑却是认得

清清楚楚的,决不会错。她斜眼向这汉子一瞥,认得分明,这

人正是当年指挥人众、追杀他父母的三个首领之一,经过了

十二年,她自己的相貌体态全然变了,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

子长了十二岁年纪,却没多大改变。她生怕他认出自己,不

敢向他多看,暗想:“倘若不是这场大风雪,我见不到苏普,

也见不到这个贼子。”

计老人道:“客人从哪里来?要去很远的地方吧?”那人

道:“嗯,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

这时火堆边围坐了五个人,苏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说体己

话儿,他向计老人凝视了片刻,忽道:“老伯伯,我向你打听

一个人。”计老人道:“谁啊?”苏普道:“那是我小时候常跟

她在一起玩儿的,一个汉人小姑娘……”他说到这里,李文

秀心中突的一跳,将头转开了,不敢瞧他。只听苏普续道:

“她叫做阿秀,后来隔了八九年,一直没再见到她。她是跟一

位汉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那一定就是你了?”计老人咳嗽了

几声,想从李文秀脸上得到一些示意。但李文秀转开了头,他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嗯、嗯”的不置可否。

苏普又道:“她的歌唱得最好听的了,有人说她比天铃鸟

唱得还好。但这几年来,我一直没听到她唱歌。她还住在你

这里么?”计老人很是尴尬,道:“不,不,她不……她不在

了……”李文秀插口道:“你说的那个汉人姑娘,我倒也识得。

她早死了好几年啦!”

苏普吃了一惊,道:“啊,她死了,怎么会死的?”计老

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说道:“是生病……生病……”苏普眼

眶微湿,说道:“我小时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她唱了很多歌

给我听,还说了很多故事。好几年不见,想不到她……她竟

死了。”计老人叹道:“唉,可怜的孩子。”

苏普望着火焰,出了一会神,又道:“她说她爹妈都给恶

人害死了,孤苦伶仃的到这地方来……”阿曼道:“这姑娘很

美丽吧?”苏普道:“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记得了。只记得

她的歌唱得好听,故事说得好听……”

那腰中插着小剑的汉子突然道:“你说是一个汉人小姑

娘?她父母被害,独个儿到这里来?”苏普道:“不错,你也

认得她么?”那汉子不答,又问:“她骑一匹白马,是不是?”

苏普道:“是啊,那你也见过她了。”那汉子突然站起身来,对

计老人厉声道:“她死在你这儿的?”计老人又含糊的答应了

一声。那汉子道:“她留下来的东西呢?你都好好收着么?”

计老人向他横了一眼,奇道:“这干你什么事?”那汉子

道:“我有一件要紧物事,给那小姑娘偷了去。我到处找她不

到,哪料到她竟然死了……”苏普霍地站起,大声道:“你别

胡说八道,阿秀怎会偷你的东西?”那汉子道:“你知道什么?”

苏普道:“阿秀从小跟我一起,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决不

会拿人家的东西。”那汉子嘴一斜,做个轻蔑的脸色,说道:

“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东西。”苏普伸手按住腰间佩刀的刀

柄,喝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不是哈萨克人,说不定便

是那伙汉人强盗。”

那汉子走到门边,打开大门向外张望。门一开,一阵疾

风卷着无数雪片直卷进来。但见原野上漫天风雪,人马已无

法行走。那汉子心想:“外面是不会再有人来了。这屋中一个

女子,一个老人,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都是手一点便倒。只

有这个粗豪少年,要费几下手脚打发。”当上也不放在心上,

说道:“是汉人怎样?我姓陈,名达海,江湖上外号叫做青蟒

剑,你听过没有?”

苏普也不懂这些汉人的江湖规矩,摇了摇头,道:“我没

听见过。你是汉人强盗么?”陈达海道:“我是镖师,是靠打

强盗吃饭的。怎么会是强盗了?”苏普听说他不是强盗,脸上

神色登时便缓和了,说道:“不是汉人强盗,那便好啦!我早

说汉人中也有很多好人,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你以后别再

说阿秀拿你东西。”

陈达海冷笑道:“这个小姑娘人都死啦,你还记着她干

么?”苏普道:“她活着的时候是我朋友,死了之后仍旧是我

朋友。我不许人家说她坏话。”陈达海没心思跟他争辩,转头

又问计老人道:“那小姑娘的东西呢?”

李文秀听到苏普为自己辩护,心中十分激动:“他没忘了

我,没忘了我!他还是对我很好。”但听陈达海一再查问自己

留下的东西,不禁奇怪:“我没拿过他什么物事啊,他要找寻

些什么?”只听计老人也问道:“客官失落了什么东西?那个

小姑娘自来诚实,老汉很信得过的,她决计不会拿别人的物

事。”

陈达海微一沉吟,道:“那是一张图画。在常人是得之无

用,但因为那是……那是先父手绘的,我定要找回那幅图画。

这小姑娘既曾住在这里,你可曾见过这幅图么?”计老人道:

“是怎么样的图画,画的是山水还是人物?”陈达海道:“是……

是山水吧?”

苏普冷笑道:“是什么样的图画也不知道,还诬赖人家偷

了你的。”陈达海大怒,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喝道:“小

贼,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老爷杀个把人还不放在心上。”苏普

也从腰间拔出短刀,冷冷的道:“要杀一个哈萨克人,只怕没

这么容易。”阿曼道:“苏普,别跟他一般见识。”苏普听了阿

曼的话,把拔出的刀子缓缓放入鞘内。

陈达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张高昌迷宫的地图,他们在沙

漠上耽了十年,踏遍了数千里的沙漠草原,便是为了找寻李

文秀,眼下好容易听到了一点音讯,他虽生性悍恶,却也知

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当下向苏普狠狠的瞪了一眼,转

头向计老人说:“那幅画嘛,也可说是一幅地图,绘的是大漠

中一些山川地形之类。”

计老人身子微微一颤,说道:“你怎……怎知这地图是在

那姑娘的手中?”陈达海道:“此事千真万确。你若是将这幅

图寻出来给我,自当重重酬谢。”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只银元宝

来放在桌上,火光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计老人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从来没见过。”陈

达海道:“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遗物。”计老人道:“这个……

这个……”陈达海左手一起,拔出银柄小剑,登的一声,插

在木桌之上,说道:“什么这个那个的?我自己进去瞧瞧。”说

着点燃了一根羊脂蜡烛,推门进房。他先进去的是计老人的

卧房,一看陈设不似,随手在箱笼里翻了一下,便到李文秀

的卧室中去。

他看到李文秀匆匆换下的衣服,说道:“哈,她长大了才

死啊。”这一次他可搜检得十分仔细,连李文秀幼时的衣物也

都翻了出来。李文秀因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亲的手泽,自己

年纪虽然大了,不能再穿,但还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着。陈

达海一见到这几件小孩的花布衣服,依稀记得十年前在大漠

中追赶她的情景,欢声叫道:“是了,是了,便是她!”可是

他将那卧室几乎翻了一个转身,每一件衣服的里子都割开来

细看,却哪里找得到地图的影子?

苏普见他这般�蹋李文秀的遗物,几次按刀欲起,每次

均给阿曼阻住。计老人偶尔斜眼瞧李文秀一眼,只见她眼望

火堆,对陈达海的暴行似乎视而不见。计老人心中难过:“在

这暴客的刀子之前,她有什么法子?”

李文秀看看苏普的神情,心中又是凄凉,又是甜蜜:“他

一直记着我,他为了保护我的遗物,竟要跟人拔刀子拚命。”

但心中又很奇怪:“这恶强盗说我偷了他的地图,到底是什么

地图?”当日她母亲逝世之前,将一副地图塞在她的衣内,其

时危机紧迫,没来得及稍加说明,母女俩就此分手,从此再

无相见之日。晋威镖局那一干强人十年来足迹遍及天山南北,

找寻她的下落,李文秀自己却是半点也不知情。

陈达海翻寻良久,全无头绪,心中沮丧之极,突然厉声

问道:“她的坟葬在哪里?”计老人一呆,道:“葬得很远,很

远。”陈达海从墙上取下一柄铁鍪,说道:“你带我去!”苏普

站起身来,喝道:“你要去干么?”陈达海道:“你管得着么?

我要去挖开她的坟来瞧瞧,说不定那幅地图给她带到了坟

里?”

苏普横刀拦在门口,喝道:“我不许你去动她坟墓。”陈

达海举起铁鍪,劈砍打去,喝道:“闪开!”苏普向左一让,手

中刀子递了出去。陈达海抛开铁鍪,从腰间拔出长剑,叮当

一声,刀剑相交,两人各自向后跃开一步,随即同时攻上,斗

在一起。

这屋子的厅堂本不甚大,刀剑挥处,计老人和阿曼都退

在一旁,靠壁而立,只有李文秀仍是站在窗前。阿曼抢过去

拔起陈达海插在桌上的小剑,想要相助苏普,但他二人斗得

正紧,却插不下手去。

苏普这时已尽得他父亲苏鲁克的亲传,刀法变幻,招数

极是凶悍,初时陈达海颇落下风,心中暗暗惊异:“想不到这

个哈萨克小子,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便在此时,背

后风声微响,一柄小剑掷了过来,却是阿曼忽施偷袭。陈达

海向右一让避开,嗤的一声响,左臂已被苏普的短刀划了一

道口子。陈达海大怒,刷刷刷连刺三剑,使出他成名绝技

“青蟒剑法”来。苏普但见眼前剑尖闪动,犹如蟒蛇吐信一般,

不知他剑尖要刺向何处,一个挡架不及,敌人的长剑已刺到

面门,急忙侧头避让,颈旁已然中剑,鲜血长流。陈达海得

理不让人,又是一剑,刺中苏普手腕,当啷一声,短刀掉在

地下。

眼见他第三剑跟着刺出,苏普无可抵御,势将死于非命,

李文秀踏出一步,只待他刺到第三剑时,便施展“大擒拿

手”抓他手臂,却见阿曼一跃而前,拦在苏普身前,叫道:

“不能伤他!”

陈达海见阿曼容颜如花,却满脸是惶急的神色,心中一

动,这一剑便不刺出,剑尖指在她的胸口,笑道:“你这般关

心他,这小子是你的情郎么?”阿曼脸上一红,点了点头。陈

达海道:“好,你要我饶他性命也使得,明天风雪一止,你便

得跟我走!”

苏普大怒,吼叫一声,从阿曼身后扑了出来。陈达海长

剑一抖,已指住他咽喉,左脚又在他小腿上一扫,苏普扑地

摔倒,那长剑仍是指在他喉头。李文秀站在一旁,看得甚准,

只要陈达海真有相害苏普之意,她立时便出手解救。这时以

她武功,要对付这人实是游刃有余。

但阿曼怎知大援便在身旁,情急之下,只得说道:“你别

刺,我答应了便是。”陈达海大喜,剑尖却不移开,说道:

“你答应明天跟着我走,可不许反悔。”阿曼咬牙道:“我不反

悔,你把剑拿开。”陈达海哈哈一笑,道:“你便要反悔,也

逃不了!”将长剑收入鞘中,又把苏普的短刀捡了起来,握在

手中。这么一来,屋中便只他一人身上带有兵刃,更加不怕

各人反抗。他向窗外一望,说道:“这会儿不能出去,只好等

天晴了再去掘坟。”

阿曼将苏普扶在一旁,见他头颈中汩汩流出鲜血,很是

慌乱,便要撕下自己衣襟给他裹伤。苏普从怀中掏出一块大

手帕来,说道:“用这手帕包住吧!”阿曼接住手帕,替他包

好了伤口,想到自己落入了这强人手里,不知是否有脱身之

机,不禁掉下泪来。苏普低声骂道:“狗强盗,贼强盗!”这

时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这强盗真的要带阿曼走,便是明知

要送了性命,也是决死一拚。

经过了适才这一场争斗,五个人围在火堆之旁,心情都

是十分紧张。陈达海一手持刀,一手拿着酒碗,时时瞧瞧阿

曼,又瞧瞧苏普。屋外北风怒号,卷起一团团雪块,拍打在

墙壁屋顶。谁都没有说话。

李文秀心中在想:“且让这恶贼再猖狂一会,不忙便杀

他。”突然间火堆中一个柴节爆裂了起来,啪的一响,火头暗

了一暗,跟着便十分明亮,照得各人的脸色清清楚楚。李文

秀看到了苏普头颈中裹着的手帕,心中一凛,目不转瞬的瞧

着。计老人见到她目光有异,也向那手帕望了几眼,问道:

“苏普,你这块手帕是哪里来的?”

苏普一楞,手抚头颈,道:“你说这块手帕么?就是那死

了的阿秀给我的。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牧羊,有一只大灰狼来

咬我们,我杀了那头狼,但也给狼咬伤了。阿秀就用这手帕

给我裹伤……”

李文秀听着这些话时,看出来的东西都模糊了,原来眼

中已充满了泪水。

计老人走进内室,取了一块白布出来,交给苏普,说道:

“你用这块布裹伤,请你把手帕解下来给我瞧瞧。”苏普道:

“为什么?”陈达海当计老人说话之时,一直对苏普颈中那块

手帕注目细看,这时突然提刀站起,喝道:“叫你解下来便解

下来。”苏普怒目不动。阿曼怕陈达海用强,替苏普解下手帕,

交给了计老人,随即又用白布替苏普裹伤。

计老人将那染了鲜血的手帕铺在桌上,剔亮油灯,附身

细看。陈达海瞪视了一会,突然喜呼:“是了,是了,这便是

高昌迷宫的地图!”一伸手便抓起了手帕,哈哈大笑,喜不自

胜。

计老人右臂一动,似欲抢夺手帕,但终于强自忍住。

便在此时,忽听得远处有人叫道:“苏普,苏普……”又

有人大声叫道:“阿曼,阿曼哪……”苏普和阿曼同时跃起身

来,齐声叫道:“爹爹在找咱们。”苏普奔到门边,待要开门,

突然后颈一凉,一柄长剑架在颈中。陈达海冷冷的道:“给我

坐下,不许动!”苏普无奈,只得颓然坐下。

过了一会,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只听苏鲁克道:

“这是那贼汉人的家吗?我不进去。”车尔库道:“不进去?却

到哪里避风雪去?我耳朵都冻得要掉下来啦。”

苏鲁克手中拿着个酒葫芦,一直在路上喝酒以驱寒气,这

时已有八九分酒意,醉醺醺的道:“我宁可冻掉脑袋,也不进

汉人的家里。”车尔库道:“你不进去,在风雪里冻死了吧,我

可要进去了。”苏鲁克道:“我儿子和你女儿都没找到,怎么

就到贼汉人的家里躲避?你……你半分英雄气概也没有。”车

尔库道:“一路上没见他二人,定是在哪里躲起来了,不用担

心。别要两个小的没找到,两个老的先冻死了。”

苏普见陈达海挺起长剑躲在门边,只待有人进来便是一

剑,情势极是危急,叫道:“不能进来!”陈达海瞪目喝道:

“你再出声,我立时杀了你。”苏普见父亲处境危险,提起凳

子便向陈达海扑将过去。陈达海侧身避开,刷的一剑,正中

苏普大腿。苏普大叫一声,翻倒在地。他身手甚是敏捷,生

怕敌人又是一剑砍下,当即一个打滚,滚出数尺。

陈达海却不追击,只是举剑守在门后,心想这哈萨克小

子转眼便能料理,且让他多活片刻,外面来的二人却须先行

砍翻。

只听门外苏鲁克大着舌头叫道:“你要进该死的汉人家

里,我就打你!”说着便是一拳,正好打在车尔库的胸口。车

尔库若在平时,知他是个醉汉,虽吃了重重一拳,自也不会

跟他计较,但这时肚里的酒也涌了上来,伸足便是一勾。苏

鲁克本已站立不定,给他一绊,登时摔倒,但趁势抱住了他

的小腿。两人便在雪地中翻翻滚滚的打了起来。

蓦地里苏鲁克抓起地下一团雪,塞在车尔库嘴里,车尔

库急忙伸手乱抓乱挖,苏鲁克乐得哈哈大笑。车尔库吐出了

嘴里的雪,砰的一拳,打得苏鲁克鼻子上鲜血长流。苏鲁克

并不觉得痛,仍是笑声不绝,却揪住了车尔库的头发不放。两

人都是哈萨克族中千里驰名的勇士,但酒醉之后相搏,竟如

顽童打架一般。

苏普和阿曼心中焦急异常,都盼苏鲁克打胜,便可阻止

车尔库进来。但听得门外砰砰嘭嘭之声不绝,你打我一拳,我

打你一拳,又笑又骂,醉话连篇。突然之间,轰隆一声大响,

板门撞开,寒风夹雪扑进门来,同时苏鲁克和车尔库互相搂

抱,着地翻滚而进。板门这一下蓦地撞开,却将陈达海夹在

门后,他这一剑便砍不下去。只见苏鲁克和车尔库进了屋里,

仍是扭打不休。

车尔库道:“你这不是进来了吗?”苏鲁克大怒,手臂扼

住他脖子,只嚷:“出去,出去!”两人在地下乱扭,一个要

拖着对方出去,另一个却想按住对方,不让他动弹。忽然间

苏鲁克唱起歌来,又叫:“你打我不过,我是哈萨克第一勇士,

苏普第二,苏普将来生的儿子第三……你车尔库第五……”

陈达海见是两个醉汉,心想那也不足为惧。其时风势甚

劲,只刮得火堆中火星乱飞,陈达海忙用力关上了门。苏普

和阿曼见自己父亲滚向火堆,忙过去扶,同时叫:“爹爹,爹

爹。”但两人身躯沉重,一时哪里扶得起来?

苏普叫道:“爹,爹!这人是汉人强盗!”

苏鲁克虽然大醉,但十年来念念不忘汉人强盗的深仇大

恨,一听“汉人强盗”四字,登时清醒了三分,一跃而起,叫

道:“汉人强盗在哪里?”苏普向陈达海一指。苏鲁克伸手便

去腰间拔刀,但他和车尔库二人乱打一阵,将刀子都掉在门

外雪地之中,他摸了个空,叫道:“刀呢,刀呢?我杀了他!”

陈达海长剑一挺,指在他喉头,喝道:“跪下!”苏鲁克

大怒,和身扑上,但终是酒后乏力,没扑到敌人身前,自己

便已摔倒。陈达海一声冷笑,挥剑砍下,登时苏鲁克肩头血

光迸现。苏鲁克大声惨叫,要站起拚命,可是两条腿便如烂

泥相似,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车尔库怒吼纵起,向陈达海奔过去。陈达海一剑刺出,正

中他右腿,车尔库立时摔倒。

计老人转头向李文秀瞧去,只见她神色镇定,竟无惧怕

之意。

陈达海冷笑道:“你们这些哈萨克狗,今日一个个都把你

们宰了。”阿曼奔上去挡在父亲身前,颤声道:“我答应跟你

去,你就不能杀他们。”车尔库怒道:“不行!不能跟这狗强

盗去,让他杀我好了。”

陈达海从墙上取下一条套羊的长索,将圈子套在阿曼的

颈里,狞笑道:“好,你是我的俘虏,是我奴隶!你立下誓来,

从今不得背叛了我,那就饶了这几个哈萨克狗子!”

阿曼泪水扑簌簌的流下,心想自己若不答应,父亲和苏

普都要给他杀了,只得起誓道:“阿拉真主在上,从今以后,

我是我主人的奴隶,听他一切吩咐,永远不敢逃走,不敢违

背他命令!否则死后堕入火窟,万劫不得超生。”

陈达海哈哈大笑,得意之极,今晚既得高昌迷宫的地图,

又得了这个如此美貌少女,当真是快活胜于登仙。他久在回

疆,知道哈萨克人虔信回教,只要凭着真主阿拉的名起誓,终

生不敢背叛,于是一拉长索,说道:“过来,坐在你主人的脚

边!”阿曼心中委屈万分,只得走到他足边坐下。陈达海伸手

抚摸她的头发,阿曼忍不住放声大哭。

苏普这时哪里还忍耐得住,纵身跃起,向陈达海扑去。陈

达海长剑挺出,指住他的胸膛。苏普只须再上前半尺,便是

将自己胸口刺入了剑尖。阿曼叫道:“苏普,退下!”苏普双

目中如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站在当地,过了好一会,终

于一步步的退回,颓然坐倒在地。

陈达海斟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将那块手帕取了出来,放

在膝头细看。

计老人忽道:“你怎知道这是高昌迷宫的地图?”说的是

汉语。陈达海心想:“反正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活不过今天,

跟你说了也自不妨。”他寻访十二年,心愿终于得偿,满腔欢

喜,原是不吐不快,计老人就算不问,他自言自语也要说了

出来,他双手拿着手帕,说道:“我们查得千真万确,高昌迷

宫的地图是白马李三夫妇得了去。他二人尸身上找不到,定

是在他们女儿手里。这块手帕是那姓李小姑娘的,上面又有

山川道路,那自然决计不会错了。”指着手帕,说道:“你瞧,

这手帕是丝的,那些山川沙漠的图形,是用棉线织在中间。丝

是黄丝,棉线也是黄线,平时瞧不出来,但一染上血,棉线

吸血比丝多,那便分出来了。”

李文秀凝目向手帕看去,果如他所说,黄色的丝帕上染

了鲜血,便显出图形,不染血之处,却是一片黄色。当日苏

普受了狼咬,流血不多,手帕上所显图形只是一角,今晚中

了剑伤,图形便显了一大半出来。她至此方才省悟,屋来这

手帕之中,还藏着这样的一个大秘密。

苏鲁克和车尔库所受的伤都并不重,两人心里均想:“等

我酒醒了些,定要将这汉人强盗杀了。”车尔库道:“老人,给

我些水喝。”计老人道:“好!”站起来要去拿水。陈达海厉声

喝道:“给我坐着,谁都不许动。”计老人哼了一声,坐了下

来。

陈达海心下盘算:“这几人如果合力对付我,一拥而上,

那可不妙。乘着这两条哈萨克老狗还没醒,先行杀了,以策

万全。”慢慢走到苏鲁克身前,突然之间拔出长剑,一剑便向

他头上砍了下去。这一下拔剑挥击,既是突如其来,行动又

是快极,苏鲁克全无闪避的余地。苏普大叫一声,待要扑上

相救,哪里来得及?

陈达海一剑正要砍到苏鲁克头上,蓦听得呼的一声响,一

物掷向自己面前,来势奇急,慌乱中顾不得伤人,疾向左跃,

乒乓一声响亮,那物撞在墙上,登时粉碎,却原来是一只茶

碗,一定神,才看清楚用茶碗掷他的却是李文秀。

陈达海大怒,一直见这哈萨克少年瘦弱白晰,有如女子,

没去理会,哪知竟敢来老虎头上拍苍蝇,挺剑指着她骂道:

“哈萨克小狗,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文秀慢慢解开哈萨克外衣,除了下来,露出里面的汉

装短袄,以哈萨克语说道:“我不是哈萨克人。我是汉人。”左

手指着苏鲁克道:“这位哈萨克伯伯,以为汉人都是强盗坏人。

我要他知道,我们汉人并非个个都是强盗,也有好人。”

适才陈达海那一剑,人人都看得清楚,若不是李文秀掷

碗相救,苏鲁克此刻早已毙命,听得她这么说,苏普首先说

道:“多谢你救我爹爹!”苏鲁克却是十分倔强,大声道:“你

是汉人,我不要你救,让这强盗杀了我好啦。”

陈达海踏上一步,问李文秀:“你是谁?你是汉人,到这

里来干什么?”李文秀微微冷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

得你。抢劫哈萨克部落,害死不少哈萨克人的,就是你这批

汉人强盗。”说到这里,声音变得甚是苦涩,心中在想:“如

果不是你们这些强盗作了这许多坏事,苏鲁克也不会这样憎

恨我们汉人。”陈达海大声道:“是老子便又怎样?”

李文秀指着阿曼道:“她是你的女奴,我要夺她过来,做

我的女奴!”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陈达海一怔之下,哈哈大笑,道:“好,你有本事便来夺

吧。”长剑一扬,剑刃抖动,嗡嗡作响。

李文秀转头对阿曼道:“你凭着真主阿拉之名,立过了誓,

一辈子跟着他做女奴。如果他打我不过,你给我夺过来,那

么你一辈子就是我的女奴了,是不是?”哈萨克人与别族人打

仗,俘虏了敌人便当作奴隶,回教的可兰经中原有明文规定。

奴隶的身分和牲口无别,全无自主之权,听凭主人支配买卖,

主人若是给人制服,他的家产、牲口、奴隶都不免属于旁人。

阿曼听她这么说,心想:“我反正已成了女奴,与其跟了这恶

强盗去受他折磨,不如奉你为主人。”于是点头道:“是的。”

跟着又道:“你……你打不过他的。这强盗的武功很好。”李

文秀道:“那你不用担心,我打他不过,自然会给他杀了。”双

手一拍,对陈达海道:“上吧!”

陈达海奇道:“你空手跟我斗?”李文秀道:“杀你这恶强

盗,用得着什么兵器?”陈达海心想:“这里个个都是敌人,多

挨时刻,便多危险,他自己托大,再好不过。”喝道:“看剑!”

利剑挺出,一招“毒蛇出洞”,向李文秀当胸刺去,势道甚是

劲急。

计老人叫道:“快退下!”他料想李文秀万难抵挡,哪知

李文秀身形一晃,轻轻巧巧的避过了,抢到陈达海左首,左

肘后挺,撞向他的腰间。陈达海叫道:“好!”长剑圈转,削

向她手臂。李文秀飞起右足,踢他手腕,这一招“叶底飞

燕”是华辉的绝招之一,李文秀苦练了七八天方才练成,轻

巧迅捷,甚是了得。陈达海急忙缩手,已然不及,手腕一痛,

已被踢中,总算对方脚力不甚强劲,陈达海长剑这才没有脱

手。他大声怒吼,跃后一步。计老人“咦”的一声,惊奇之

极。

陈达海抚了抚手腕,挺剑又上,和李文秀斗在一起。这

时他心中已然毫不敢小觑了这个瘦弱少年,眼见他出手投足,

功夫着实了得,当下施展“青蟒剑法”,招招狠毒,要奋力将

这少年刺死。李文秀得师父华辉传授,身手灵敏,招式精奇,

只是从未与人拆招相斗,临阵全无经验,初时全凭着一股仇

恨之意,要杀此恶盗为父母报仇,斗到后来,对敌人的剑法

已渐渐摸到了门路,心神慢慢宁定。

计老人这茅屋本甚狭窄,厅中又生了火堆,陈李二人在

火堆旁纵跃相搏,剑锋拳掌相去往往间不逾寸,似乎陈达海

每一剑都能制李文秀的死命,可是她总是或反打、或闪避,一

一拆解开去。苏鲁克等只看得张大了嘴。计老人却越看越是

害怕,全身不住的簌簌发抖。

两人斗到酣处,陈达海一剑“灵蛇吐信”,剑尖点向李文

秀的咽喉。李文秀一低头,从剑底下扑了上去,左臂一格敌

人的右臂,将他长剑掠向外门,双手已抓住陈达海腰间的两

柄金银小剑,一拔一送,噗的一声响,同时插入了他左右肩

窝。

陈达海“啊”的一声惨呼,长剑脱手,踉踉跄跄的接连

倒退,背靠墙壁,只是喘气。这两柄小剑插入肩窝,直没至

柄,剑尖从背心穿了出来,他筋脉已断,双臂更无半分力气,

想伸右手去拔左肩的小剑,右臂却哪里抬得起来?

只听得屋中众人欢呼之声大作,大叫:“打败了恶强盗,

打败了恶强盗!”连苏鲁克也是纵声大叫。苏普和阿曼拥抱在

一起,喜不自胜。只有计老人却仍是不住发抖,牙关相击,格

格有声。

李文秀知他为自己担心而害怕,走过去握住他粗大的手

掌,将嘴巴凑到他耳畔,低声道:“计爷爷,别害怕,这恶强

盗打我不过的。”只觉他手掌冰冷,仍是抖得十分厉害。

李文秀转过头来,见苏普紧紧搂着阿曼,心中本来充溢

着的胜利喜悦霎时间化为乌有,只觉自己也在发抖,计老人

的手掌也不冷了,原来自己的手掌也变成了冰凉。

她放开了计老人的手,走过去牵住仍是套在阿曼颈中的

长索,冷冷的道:“你是我的女奴,得一辈子跟着我。”

苏普和阿曼心中同时一寒,相搂相抱的四只手臂都松了

开来。他们知道这是哈萨克世世代代相传的规矩,是无可违

抗的命运。两人的脸色都变成了惨白!

李文秀叹了口气,将索圈从阿曼颈中取了出来,说道:

“苏普喜欢你,我……我不会让他伤心的。你是苏普的人!”说

着轻轻将阿曼一推,让她偎倚在苏普的怀里。

苏普和阿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齐声问道:“真的

么?”李文秀苦笑道:“自然是真的。”苏普和阿曼分别抓住了

她一只手,不住摇晃,道:“多谢你,多谢你!”

他们狂喜之下,全没发觉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几滴眼泪,是

从李文秀眼中落下来的泪水。

苏鲁克挣扎着站起,大手在李文秀肩头重重一拍,说道:

“汉人之中,果然也有好人。不过……不过,恐怕只有你一个!”

车尔库叫道:“拿酒来,拿酒来。我请大家喝酒,请哈萨

克的好人喝酒,请汉人的好人喝酒,庆祝抓住了恶强盗,咦!

那强盗呢?”

众人回过头来,却见陈达海已然不知去向。原来各人刚

才都注视着李文秀和阿曼,却给这强盗乘机从后门中逃走了。

苏鲁克大怒,叫道:“咱们快追!”打开板门,一阵大风

刮进来,他脚下兀自无力,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寒风夹雪,猛恶难当,人人都觉得气也透不过来。阿曼

道:“这般大风雪中,谅他也走不远,勉强挣扎,非死在雪地

中不可。待天明后风小了,咱们到雪地中找这恶贼的尸首便

了。”苏普点点头,关上了门。

苏鲁克瞪视着李文秀,过了半晌,说道:“小兄弟,你是

哈萨克人,是不是?”李文秀摇头道:“不,我是汉人!”苏鲁

克道:“不可能的,你是汉人,为什么反而打倒那个汉人强盗,

救我们哈萨克人?”李文秀道:“汉人中有坏人,也有好人。我

……我不是坏人。”

苏鲁克喃喃的道:“汉人中也有好人?”缓缓摇了摇头。可

是他的性命,他儿子的性命,明明是这个少年汉人救的,却

不由得他不信。

他一生憎恨汉人,现在这信念在动摇了。他恼怒自己,为

什么偏偏昨晚喝醉了酒,不能跟汉人强盗拚斗一场,却要另

一个汉人来救了自己的性命?

他一生之中,什么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总是那么不巧,总

是运气不好。然而,刚才那强盗的长剑已砍到了自己头顶,幸

好那少年及时相救,难道这也是不巧吗?也是运气不好么?

到得黎明时,大风雪终于止歇了。

苏鲁克和车尔库立即出发去召集族人追踪那汉人强盗。

雪地里足印十分清楚,何况他受了重伤,一定逃不远。最好

是他去和其余的汉人强盗相会,十二年来的大仇,这次就可

得报了。

哈萨克人的精壮男子三百多人立即组成了第一批追踪

队,其余第二、第三批的陆续追来。单是捉拿陈达海一人,当

然用不着这许多人,然而主旨是在一鼓歼灭为祸大草原的汉

人强盗。

苏鲁克和车尔库作先锋。他们要其余族人远远的相隔十

几里路,在后慢慢跟来,免得给陈达海发觉了,就此不去和

同伙相会。苏普昨晚受了伤,但伤势不重,要跟着父亲。阿

曼坚持也要跟着父亲,但谁都知道,她是不愿离开苏普。车

尔库挑了两个徒弟相随,一个是敏捷的桑斯儿;一个是力大

如骆驼的青年,绰号就叫作“骆驼”,人人都叫他骆驼,他的

本名反而给人忘记了。

李文秀也要参加先锋队,苏普首先欢迎。经过了昨晚的

事后,李文秀已成为众所尊敬的英雄。车尔库并不反对她参

加。苏鲁克有些不愿,但反对的话却说不出口。

计老人似乎给昨晚的事吓坏了,早晨喝羊奶时,失手打

碎了奶碗。李文秀斟茶给他,他双手发抖,接过茶碗时将茶

溅泼在衣襟上。李文秀问他怎样,他眼光中露出又恐惧又气

恼的神色,突然回身进房,重重关上了房门。

遍地积雪甚深,难以乘马,先锋队七人都是步行,沿着

雪地里的足印一路追踪。眼见陈达海的足印笔直向西,似乎

一直通往戈壁沙漠。料是他双臂虽然受伤,脚下功夫仍然十

分了得。六个哈萨克人想起自来相传戈壁沙漠中多有恶鬼,都

不禁心下嘀咕。

苏鲁克大声道:“今日便是明知要撞到恶鬼,也非去把强

盗捉住不可。苏普,你替不替你妈和哥哥报仇!”苏普道:

“我自是跟爹爹同去。阿曼,你还是回去吧!”阿曼道:“你去

得,我也去得。”她心中却是在说:“要是你死了,难道我一

个人还能活么?”苏鲁克道:“阿曼,你还是跟你爹爹回家的

好。车尔库胆小得很,最怕鬼!”车尔库狠狠瞪了他一眼,抢

先便走。

戈壁沙漠中最教人害怕的事是千里无水,只要携带的清

水一喝干,便非渴死不可,但这场大雪一下,俯身即是冰雪,

少了主要的顾虑。虽然不能乘坐牲口,却也少了黄沙扑面之

苦。越向西行,眼见陈达海留下的足迹越是明显,到后来他

足印之上已无白雪掩盖,那自是风雪停止之后所留下来的了。

车尔库喃喃的道:“这恶贼倒也厉害,这场大风雪竟然困他不

死。”苏鲁克忽然叫道:“咦,又有一个人的脚印!”他指着足

印道:“这人每一步都踏在那强盗的脚印之中,不留心就瞧不

出来。”众人仔细一瞧,果见每个足印中都有深浅两层。

大家纷纷猜测,不知是什么缘故。骆驼忽然道:“难道是

鬼?”这是人人心里早就想说的话,给他突然说了出来,各人

忍不住都打了个寒噤。

一行人鼓勇续向西行。大雪深没及胫,行走甚是缓慢,当

晚便在雪地中露宿。扫开积雪,挖掘沙坑,以毛毯裹身,卧

在坑中,便不如何寒冷。

李文秀的沙坑是骆驼给掘的。他膂力很大,心中敬重这

位汉人英雄,便给她掘了沙坑,那是在骆驼和苏普的沙坑之

间,七个沙坑围成一个圆圈,中间生着一堆大火。

头顶的天很蓝,明亮的星星眨着眼睛。一阵风刮来,卷

起了地下的白雪,在风中飞舞。李文秀望着两片上下飞舞的

白雪,自言自语:“真像一对玉蝴蝶。”

苏普接口道:“是,真像!很久以前,有一个汉人小姑娘,

曾跟我说了个蝴蝶的故事。说有个汉人少年,有个汉人姑娘,

两个儿很要好,可是那姑娘的爸爸不许那少年娶他女儿。那

少年很伤心,生了一场病便死了。有一天,那姑娘经过情郎

的坟墓,就伏在坟上痛哭。”

说到这里,在苏普和李文秀心底,都出现了八九年前的

情景:在小山丘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肩坐着照顾羊群。

女孩说着故事,男孩悠然神往地听着,说到那汉人姑娘伏在

情郎的坟上哭泣,女孩的眼中充满了眼泪,男孩也感到伤心

难受。

只是,李文秀知道那男孩便是眼前的苏普,苏普却以为

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

苏普继续道:“那个姑娘伏在坟上哭得很悲伤,突然之间,

坟墓裂开了一条大缝,那个美丽的姑娘就跳了进去。后来这

对情人变成了一双蝴蝶,总是飞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阿

曼插口道:“这故事很好。说这故事的,就是给你地图手帕的

小姑娘么?她死了么?”苏普黯然道:“不错,就是她。那老

汉人说她已经死了。”李文秀道:“你还记得她么?”苏普道:

“自然记得。那怎么会忘记?”李文秀道:“你怎么不去瞧瞧她

的坟墓?”苏普道:“对!等我们杀了那批强盗,我要那卖酒

的老汉人带我去瞧瞧。”李文秀道:“要是那墓上也裂开了一

条大缝,你会不会跳进去?”

苏普笑道:“那是故事中说的,不会真的是这样。”李文

秀道:“如果那小姑娘很是想念你,日日夜夜的盼望你去陪她,

因此坟上真的裂开了一条大缝,你肯跳进坟去,永远陪她么?”

苏普叹了口气道:“不。那个小姑娘只是我小时的好朋友。这

一生一世,我是要陪阿曼的。”说着伸出手去,和阿曼双手相

握。

李文秀不再问了。这几句话她本来不想问的,她其实早

已知道了答案,可是忍不住还是要问。现下听到答案,徒然

增添了伤心。

忽然间,远处有一只天铃鸟轻轻的唱起来,唱得那么宛

转动听,那么凄凉哀怨。

苏普道:“从前,我常常去捉天铃鸟来玩,玩完之后就弄

死了。但那个小女孩很喜欢天铃鸟,送了一只玉镯子给我,叫

我放了鸟儿。从此我不再捉了,只听天龄鸟在半夜里唱歌。你

们听,唱得多好!”李文秀“嗯”了一声,问道:“那只玉镯

子呢,你带在身边么?”苏普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早就打碎了,不见了。”

李文秀幽幽的道:“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

打碎了,不见了。”

天铃鸟不断的在唱歌。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天铃鸟本来

不唱歌的,不知道它有什么伤心的事,忍不住要倾吐?

苏鲁克、车尔库、骆驼他们的鼾声,可比天铃鸟的歌声

响得多。

第二日天一亮,七人起身吃了干粮,跟着足印又追。阳

光淡淡的,照在身上只微有暖气。但有了太阳光,谁也不怕

恶鬼了。

追到下午,沙漠中的一道足印变成了两道。那第二个人

显然不耐烦再踏在前人的脚印之中走路。苏鲁克都欢呼起来。

这是人,不是鬼。然而那是谁?

七人这时所走的方向,早已不是李文秀平日去师父居所

的途径。她忽然想起:“这强盗恐怕不是去和盗伙相会,而是

照着手帕上所织的地图,独自寻高昌迷宫去了。”她说出了心

中的推测,苏鲁克等呆了一阵,齐声称是。桑斯儿道:“这一

带沙漠平日半滴水都没有,汉人强盗不会到这里来的。”苏鲁

克大声道:“他逃去迷宫,咱们就追到迷宫。就是追到天边,

也要捉到这恶强盗。”

部族中世代相传,大戈壁中有一座迷宫,宫里有数不尽

的珍宝,只是谁也不认识去迷宫的道路,在大戈壁中迷了路

可不是玩的,因此从来没有人敢冒险寻访。但现在有了地图,

沙漠中的冰雪二三十天也不会消尽,后面又有大队人马接应,

那还怕什么?

何况,苏鲁克向来自负是大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他只盼

车尔库示弱,退缩了不敢再追。可是车尔库丝毫没有害怕的

模样。

李文秀道:“对,我们一起去瞧瞧,到底世上是不是真有

一座高昌迷宫。”她想父母为此丧身,如果自己能找到迷宫,

也算是完成了父母的遗志。

阿曼道:“族里的老人们都说,高昌迷宫中的宝物,能让

天山南北千千万万人永远过快活日子。千百年来这样传说,可

是谁也找不到。”苏普喜道:“要是我们找到了,大家都过快

活日子,那可真好!”阿曼道:“难道我们现在的日子不快活

么?”苏普搔搔头,笑道:“快活得很,快活得很。”他实在想

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令他过的日子比现在还快活。

李文秀却在想:“不论高昌迷宫中有多少珍奇的宝物,也

决不能让我的日子过得快活。”

在第八天上,七人依着足迹,进入了丛山。山石嶙峋,越

行越是难走,好在雪地里足迹极是明显,只是山势险恶,道

路崎岖,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只有跟着前人的足印在山坡山

谷间穿行而已,眼见面前路程无穷无尽,雪地里的两行足迹

似乎直通到地狱中去。

苏鲁克和车尔库见四周情势凶险,心中也早自发毛,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兀自斗口。苏鲁克说:“车尔库,你在浑身

发抖,吓破了胆子可不是玩的。不如就在这里等我吧,倘若

找到财宝,一定分给你一份。”车尔库说:“这会儿逞英雄好

汉,待会儿恶鬼出来,瞧是你先逃呢,还是你儿子先逃?”苏

鲁克道:“不错,咱爷儿俩见了恶鬼还有力气逃走,总不像你

那样,吓得跪在地下发抖。”

两个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沙漠的恶鬼,再走一会,四

下里已是黑漆漆一片。苏普道:“爹,便在这里歇宿,明天再

走罢!”苏鲁克还没回答,车尔库笑道:“很好,你爷儿俩在

这里歇着,以免危险。阿曼,你跟爹爹来,骆驼,桑斯儿,咱

们不怕鬼,走!”苏鲁克“呸”的一声,在地下吐口唾液,当

先迈步便行。李文秀眼见他们二人斗气逞强,谁也不肯示弱,

只得也跟随在后,阿曼却累得要支持不住了。苏普、桑斯儿

捡了些枯枝,做成火把。七人在森林之中,寻觅足印而行。黑

夜里走在这般鬼气森森的所在,谁都心惊肉跳,偶尔夜鸟一

声啼叫,或是树枝上掉下一块积雪,都使人吓一大跳。奇怪

的是,森林中竟有道路,虽然长草没径,但古道的痕迹还是

依稀可辨。

七人在森林中走了良久,阿曼忽然叫道:“啊哟,不好。”

苏普忙问:“怎么?”阿曼指着前面路旁的一只闪闪发光的银

镯,说道:“你瞧!这是我先前掉下的镯子。”那镯子在七人

之前两三丈处,却不知何以忽然会在这里出现。阿曼道:“我

掉了镯子,心想只得回来时再找,怎么又会到了这里?”车尔

库道:“你瞧瞧清楚,到底是不是的。”阿曼不敢去拾,苏普

上前抬了起来,不等阿曼辨认,他早已认出,说道:“没错,

是她的!”说着将镯子递给她。

阿曼不敢去接,颤声道:“你……你丢在地下,我不要了。”

苏普道:“难道真是恶鬼玩的把戏?”火光之下,七人的脸色

都是十分古怪。

隔了半晌,李文秀道:“说不定比恶鬼还要糟,咱们走上

老路来啦。这条路咱们先前走过的。”霎时之间,人人都想起

了那著名的传说:沙漠中的旅人迷了路,走啊走啊,突然发

现了足迹,他大喜若狂,跟着足迹走去,却不知那便是他自

己的足迹,循着旧路兜了一个圈子又是一个圈子,直走到死。

大家都不愿相信李文秀的话,可是明明阿曼掉下镯子已

经很久,走了半天,忽然在前面路上见到镯子,那自然是兜

了一个圈子,重又走上老路。黑暗之中,疲累之际,谁也没

辨明刚才路上的足印到底只是两个人的,还是已加上了七个

人的。骆驼走上几步,拿火把一照雪地里的脚印,叫道:“好

多人的脚印,是咱们自己的!”声音中充满了惧意。七个人面

面相觑。苏鲁克和车尔库再也不能自吹自擂、讥笑对方了。

李文秀道:“咱们是跟着那强盗和另外一个人的足迹走

的,倘若他们也在兜圈子,那么过了一会,他们还会走到这

里。咱们就在这里歇宿,且瞧他们来是不来。”到这地步,人

人都同意了她的话。当下扫开路上积雪,打开毛毯,坐了下

来。骆驼和桑斯儿生了一堆火,七个人团团坐着。谁也睡不

着,谁也不想说话。他们等候陈达海和另外一个人走来,可

是又害怕他们真的出现,倘若他们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旧路

上来,只怕自己的命运和他们也会一样。

等了良久良久,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七人听到脚步声,一齐跃起身来,却听那脚步声突然停

顿。在这短短的一忽儿之间,七个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听见了。

突然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向西北方逐渐远去。便在

此时,一阵疾风吹来,刮起地下一大片白雪,都打在火堆之

中,那火登时熄了,四下里黑漆一团。

只听得刷刷刷几响,苏鲁克、李文秀等六人刀剑一齐出

鞘。阿曼“啊”的一声惊呼,扑在苏普怀里。白雪映照之下,

刀剑的刃锋发出一闪闪的光芒。那脚步声越去越远,终于听

不见了。

直到天明,森林中没再有何异状。早晨第一缕阳光从树

叶之间射进来,众人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又再觅路前行。走

了一会,阿曼发觉左首的灌木压折了几根,叫道:“瞧这里!”

苏普拨开树木,见地下有两行脚印,欢呼道:“他们从这里去

了!”阿曼道:“那强盗定是看错了地图,兜了个圈子,再从

这里走去,累得咱们惊吓了一晚。”苏鲁克哈哈大笑,道:

“是啊,车尔库家的胆小鬼吓了一晚。苏鲁克家的两个勇士却

只盼恶鬼出现,好揪住恶魔的耳朵来瞧个明白。”车尔库一眼

也没瞧他,似乎没有听见,突然之间,反过手来揪住了他的

耳朵。苏鲁克大叫一声,砰的便是一拳,打在他背心。车尔

库身子一晃,揪住苏鲁克耳朵的手却没放开,只拉得他耳朵

上鲜血长流,再一使力,只怕耳朵也拉脱了。

李文秀见这两人都已四十来岁年纪,兀自和顽童一般争

闹不休,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当真令人好笑。只见苏鲁克

和车尔库砰砰砰的互殴数拳,这才分开。一个鼻青,一个眼

肿。

两人一路争吵,一路前行。这时道路高低曲折,十分难

行,一时绕过山坷,一时钻进山洞,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迹

领路,万难辨认。李文秀心想:“这迷宫果是隐秘之极,若无

地图指引,怎能找寻得到?”

行到中午,各人一晚没睡,都已疲累之极,只有李文秀

此时内功修为已颇有根基,仍是神采奕奕。苏普道:“爹,阿

曼走不动啦,咱们歇一歇吧!”苏鲁克还未回答,只听得走在

最前的车尔库大叫一声:“啊!”苏鲁克抢上前去,转过了一

排树木,只见对面一座石山上嵌着两扇铁铸的大门。门上铁

锈斑驳,显是历时已久的旧物。

七人齐声欢呼:“高昌迷宫!”快步奔近。苏鲁克伸手用

力一推铁门,两扇门竟是纹丝不动,车尔库道:“那恶贼在里

面上了闩。”阿曼细看铁门周围有无机括,但见那门宛如天生

在石山中一般,竟无半点缝隙。阿曼拉住门环,向左一转,转

之不动,这迷宫建成已不知有几百年,虽然大漠之中十分干

燥,但铁门也必生锈,就算有机括也该转不动了,哪知她再

向右转,居然甚是松动。她转了几转,苏鲁克和车尔库本在

大力推门,突然铁门向里打开,两人出其不意,一齐摔了进

去。两人一惊之下,大笑着爬起身来。

门内是条黑沉沉的长甬道,苏普点燃火把,一手执了,另

外一手拿着长刀,当先领路。走完甬道,眼前出现了三条岔

路。迷宫之内并无雪地足迹指引,不知那两人向哪一条路走

去。各人俯身细看,见左首和右首两条路上都有淡淡的足印。

苏鲁克道:“四个走左边的,三个走右边的,待会儿再在

这里会合。”李文秀道:“那不好!这地方既然叫作迷宫,道

路一定曲折,咱们还是一起的好。”苏鲁克摇头道:“谅这山

洞之中,能有多大地方?汉人生来胆小,真没法子。”他话是

这么说,但七个人还是一齐走了,见右首一条路宽些,便都

向右行。

只走出十余丈远,苏鲁克便想:“这汉人的话倒是不错。”

只见前面又出现了岔路。七个人细细辨认脚印,一路跟踪而

进,有时岔路上两边都有脚印,只得任意选一条路。走了好

半天,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几,每到一处岔路,阿曼便在山壁

上用刀划下记号,以免回出来时找不到原路。突然之间,眼

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空地,尽头处又有两扇铁门,嵌在

大山岩中。

七个人走过空地,来到门前。苏鲁克又去转门环,不料

这扇门却是虚掩的,轻轻一碰,便“呀”的一声开了。七人

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殿堂,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

佛像,从这殿堂进去,连绵不断的是一列房舍。每一间房中

大都供有佛像。偶然在壁上见到几个汉文,写的是“高昌国

国王”、“文泰”、“大唐贞观十三年”等等字样。有一座殿堂

中供的都是汉人塑像,中间一个老人,匾上写的是“大成至

圣先师孔子位”,左右各有数十人,写着“颜回”、“子路”、

“子贡”、“子夏”、“子张”等名字。苏鲁克一见到这许多汉人

塑像,眉头一皱,转头便走。

李文秀心想:“这里的人都信回教,怎么迷宫里供的既有

佛像,又有汉人?壁上写的又都是汉字,真是奇怪之极。”

七人过了一室,又是一室,只见大半宫室已然毁圮,有

些殿堂中堆满了黄沙,连门户也有堵塞的。迷宫中的道路本

已异常繁复曲折,再加上墙倒沙阻,更是令人晕头转向。有

时通道上出现几具白骨骷髅,宫中的器物用具却都不是回疆

所有,李文秀依稀记得,这些都是中土汉人的物事。只把各

人看得眼花缭乱,称异不止。但传说中的什么金银珠宝却半

件也没有。

七人沿着一条黑沉沉的甬道向前走去,突然之间,前面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喝道:“我在这里已安安静静的住了一千

年,谁也不敢来打扰我。哪一个大胆过来,立刻就死!”说的

是哈萨克语,音调十分纯正,声音并不甚响,却是听得清清

楚楚。

阿曼惊道:“是恶鬼!他……他说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

拉着苏普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骆驼叫道:“这是人,不是鬼!”

高举火把,向前走去。桑斯儿不甘示弱,抢上几步,和他并

肩而行,刚走到一个弯角上,蓦地里两人齐声大叫,身子向

后摔了出来。众人大吃一惊,苏鲁克和车尔库抛去手中火把,

抢上扶起,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那声音道:“我在

这里已住了一千年,住了一千年。进来的一个个都死。”

车尔库更不多想,抱着骆驼急奔而出,苏鲁克抱了桑斯

儿,和余人跟着出去,但听得怪笑之声充塞了甬道。来到天

井中,看骆驼和桑斯儿时,两人口角流出鲜血,竟已一齐毙

命。五人面面相觑,又是难过,又是惊恐。

阿曼道:“这恶鬼不许人去……去打扰,咱们快走吧!”

到这地步,苏鲁克和车尔库哪里还敢逞什么刚勇?抱着

两具尸体,循着先前所划的记号,回到了迷宫之外。

车尔库死了两名心爱的弟子,心里十分难过,不住的拭

泪。苏鲁克再也不讥讽他了,反而出言安慰,又道:“那两个

汉人强盗进了迷宫之后影踪全无,定是也给宫里的恶鬼弄死

了,那也好,叫这两个强盗没好下场。”阿曼道:“咱们从原

路回去吧,以后……以后永远别来这地方了。”车尔库道:

“咱们族人大队人马就快到来,可得告诉他们,别让兄弟们闯

进宫去,一个个的死于非命。”苏鲁克道:“对!只要是在迷

宫之外,那……那就没有干系。”

是不是真的没有干系,那可谁也不知道。为了稳妥起见,

五个人直退出六七里地,到了一大片旷地上,这才停住。苏

鲁克道:“恶鬼怕太阳,要走过这片旷地,非晒到太阳不可。”

阿曼道:“晚上呢?”苏鲁克搔了搔头皮,无法回答。

幸好没到晚上,第一队人马已经赶到。苏鲁克等忙将发

现迷宫、宫中有恶鬼害人的事说了。

虽然人多胆壮,但谁也没有提议前去探险。过得两个时

辰,第二队、第三队先后到来,数百人便在旷地上露宿。每

隔得十余人,便点起了一堆大火,料想恶鬼再凶,也必怕了

这许多火堆。

李文秀倚在一块岩石之旁,心里在想:“我爹爹妈妈万里

迢迢的从中原来到回疆,为的是找高昌迷宫。他们没找到迷

宫,就送了性命。其实就算找到了,多半也会给宫里的恶鬼

害死,除非他们一听到恶鬼的声音立刻就退出。可是爹爹妈

妈一身武功,一定不肯听恶鬼的话。唉,人的武功再高,又

哪里斗得过鬼怪?”忽然背后脚步声轻响,一人走了过来,低

声叫道:“阿秀。”

李文秀大喜,跳起身来,叫道:“计爷爷,你也来了。”计

老人道:“我不放心你,跟着大伙儿来瞧着你。”李文秀心中

感激,拉住他手,说道:“道上很难走,你年纪这么大了,辛

苦得很,快坐下歇歇。”

计老人刚在她身边坐下,忽听得西方响起几下尖锐的枭

鸣之声,异常刺耳难听。众人不禁齐向鸣声来处望去,只见

白晃晃的一团物事,从黑暗中迅速异常的冲来,冲到离众人

约莫四丈之处,猛地直立不动,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火光

映照下,只见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满脸都是鲜血,白袍上

也是血迹淋漓,身形高大之极,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静夜

看来,恐怖无比,那鬼怪陡然间双手前伸,十根指甲比手指

还长,满手也都是鲜血。

众人屏息凝气,寂无声息的望着他。

那鬼怪桀桀怪笑,尖声道:“我在迷宫里已住了一千年,

不许谁来打扰,谁叫你们这样大胆?”说的是哈萨克语,正是

李文秀日间在迷宫中听到的声音。那鬼怪慢慢转身,双手对

着三丈外的一匹马,叫道:“给我死!”突然间回过身来,疾

驰而去,片刻间走得无影无踪。

这鬼怪突然而来,突然而去,气势慑人,直等他走了好

一会,众人方才惊呼出来。只见他双手指过的那匹马四膝跪

倒,翻身毙命。众人拥过去看时,但见那马周身没半点伤痕,

口鼻亦不流血,却不知如何,竟是中了魔法而死。

众人都说:“是鬼,是鬼。”有人道:“我早说大戈壁中有

鬼。”有人道:“那迷宫千年无人进去,自然有鬼怪看守。”又

有人道:“听说鬼怪无脚,瞧瞧那鬼有没脚印。”当下众人拿

了火把,顺着那鬼怪的去路瞧去,但见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

是一个小小的圆洞,人的脚印既不会这样细细一点,而两点

之间,相距又不会这样远。

这样一来,各人再无疑义,都认定是迷宫中的鬼怪作祟,

大家都说:“不论迷宫中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能要了。明天一

早,大家快快回去。”

整晚人人心惊胆战,但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忽然之间,每

个人心里都不怎么怕了。有些年轻人商量着要去迷宫瞧瞧。苏

鲁克和车尔库厉声喝阻,说道便是要去迷宫,也得商议出一

个好法子来。

可是商议了一整天,又有什么好法子?唯一的结果,是

大家同意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从长计议。

将近亥时,便是昨晚鬼怪出现的时刻,只听得西方又响

起了三下尖锐的枭鸣,众人毛骨悚然。但见那白衣长腿、满

身血污的鬼怪又飞驰而来,在数丈外远远站定,尖声说道:

“你们还不回去?哼,再在这里附近逗留一晚,一个一个,叫

他都不得好死,我在宫里住了一千年,谁都不敢进来,你们

这样大胆!”说到这里,慢慢转身,双手指着远处一个青年,

叫道:“给我死!”说了这三个字,猛地里回过身来,疾驰而

去,月光下但见他越走越远,终于不见。

只见那青年慢慢委顿,一句话也不说,就此毙命,身上

仍是没半点伤痕。昨晚还不过害死一匹马,今日却害死了一

个壮健的青年。

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再逗留?何况听得苏鲁克他们说,迷

宫中根本没有什么珍宝,连一块金子银子也没有。若不是天

黑,大家早就往来路疾奔了。次日天色微明,众人就乱哄哄

的快步回去。

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细看过了那匹马的尸体,这时再去看

那青年的尸体,心下更无怀疑,自言自语的道:“这不是恶鬼!”

忽然身后有人颤声道:“是恶鬼,是恶鬼!阿秀,这比恶鬼还

要可怕,咱们快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计老人已到了她的

身后。

李文秀叹了口气,道:“好,咱们走吧!”

忽然间听得苏普长声大叫:“阿曼,阿曼,你在哪里?”车

尔库惊道:“阿曼没跟你在一起吗?”他也纵声大叫:“阿曼,

阿曼!咱们回去啦。”来回奔跑寻找女儿。

苏普一面大叫“阿曼!”一面奔上小丘,四下�望,忽然

望见西边路上有一块花头巾,似是阿曼之物,急忙奔将过去,

拾起一看,正是阿曼的头巾。他一急非同小可,叫道:“阿曼

给恶鬼捉去了!”

这时众族人早已远去,连骆驼、桑斯儿、以及另一个青

年的尸身都已抬去,当地只剩下苏鲁克、车尔库、苏普、李

文秀、计老人五人。苏鲁克等听得苏普的惊呼之声,忙奔过

去询问。

苏普拿着那个花头巾,气急败坏的道:“这是阿曼的。她

……她……她给恶鬼捉去了。”李文秀问道:“什么时候捉去

的?”苏普道:“我不知道。一定是昨晚半夜里。她……她跟

女伴们睡在一起的,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他呆了一阵,忽

然向着迷宫的方向发足狂奔,叫道:“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

起。”

阿曼既给恶鬼捉去了,他自然没本事救她回来。但阿曼

既然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苏鲁克叫道:“苏普,苏普,傻小子,快回来,你不怕死

吗?”见儿子越奔越远,爱子之情终于胜过了对恶鬼的恐惧,

于是随后追去。车尔库一呆,叫道:“阿曼,阿曼!”也跟了

去。

计老人摇摇头,道:“阿秀,咱们回去吧。”李文秀道:

“不,计爷爷,我得去救他们。”计老人道:“你斗不过恶鬼的。”

李文秀道:“不是恶鬼,是人。”计老人忽然伸出左手,紧紧

握住了李文秀的手臂,颤声道:“阿秀,就算是人,他也比恶

鬼还要可怕。你听我话,咱们回去吧,走得远远的。咱们是

汉人,别在回疆住了,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

李文秀眼见苏普等三人越奔越远,心中焦急,用力一挣,

哪知计老人虽然年迈,手劲竟是大得异乎寻常,接连使劲,都

是没能挣脱。她叫道:“快放开我!苏普,苏普会给他害死的!”

计老人见她涨红了脸,神情紧迫,不由得叹了口气,放

松了她手臂,轻声道:“为了这个哈萨克少年,你什么都不顾

了!”

李文秀手臂上一松,立即转身飞奔,也没听见计老人的

说话。一口气奔到迷宫之前,只见苏普手舞长刀,正在大叫

大嚷:“该死的恶鬼,你害死了阿曼,连我也一起害死吧。阿

曼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是苏普,你出来,我跟你决斗!你

怕了我吗?”他伸手去转门环,但心神混乱之下,转来转去都

推不开门。

苏鲁克在一旁叫道:“苏普,傻小子,别进去!”苏普却

哪里肯听?

李文秀见到他这般痴情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酸,大声道:

“阿曼没有死!”

苏普陡然问听到这句话,脑筋登时清醒了,转身问道:

“阿曼没有死?你怎……怎么知道?”李文秀道:“迷宫里的不

是恶鬼,是人!”苏普、苏鲁克、车尔库三人齐声道:“明明

是恶鬼,怎么是人?”

李文秀道:“这是人扮的。他用一种极微细的剧毒暗器射

死了马匹和人,伤痕不容易看出来。他脚下踩了高跷,外面

用长袍罩住了,所以在沙地中行走没有脚印,身材又这么高,

走起来这么快。”她另外有两句话却没有说:“我知道这人是

谁,因为我认得他放暗器的手法。在死马和那青年的尸体上,

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伤痕。”

这些解释合情合理,可是苏鲁克等一时却也难以相信。这

时计老人也已到了,他缓缓的道:“我知道是厉害的恶鬼,大

家别进迷宫,免得送了性命。我是老人,说话一定不错的。”

苏普道:“是恶鬼也罢、是人也罢,我总是要去……要去

救阿曼。”他盼望这恶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说是人扮的,那么便

有了搭救阿曼的指望。他又去旋转门环,这一次却转开了。

李文秀道:“我跟你一起去。”苏普转过头来,心中说不

出的感激,说道:“李英雄,你别进去了,很危险的。”李文

秀道:“不要紧,我陪着你,就不会危险。”苏普热泪盈眶,颤

声道:“多谢,谢谢你。”李文秀心想:“你这样感激我,只不

过是为了阿曼。”转头对计老人道:“计爷爷,你在这里等我。”

计老人道:“不!我跟你一起进去,那……那人很凶恶的。”李

文秀道:“你年纪这么大了,又不会武功,在外面等着我好了。

我不会有危险的。”计老人道:“你不知道,非常非常危险的。

我要照顾你。”

李文秀拗不过他,心想:“你能照顾我什么?反而要我来

照顾你才是。”当下五个人点起了火把,循着旧路又向迷宫里

进去。

五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苏普一路上大叫:“阿曼,阿

曼,你在哪里?”始终不听见什么声音。李文秀心想:“还是

把他吓走了的好。”说道:“咱们一起大叫,说大队人马来救

人啦,说不定能将那恶人吓走。”苏鲁克、车尔库和苏普依计

大叫:“阿曼,阿曼,你别怕,咱们大队人马来救你啦。”迷

宫中殿堂空廓,一阵阵回声四下震荡。

又走了一阵,忽听得一个女子尖声大叫,依稀正是阿曼。

苏普循声奔去,推开一扇门,只见阿曼缩在屋角之中,双手

被反绑在背后。两人惊喜交集,齐声叫了出来。

苏普抢上去松开了她的绑缚,问:“那恶魔呢?”阿曼道:

“他不是鬼,是人。刚才他还在这里,所到你们的声音,便想

抱了我逃走,我拚命挣扎,他听得你们人多,就匆匆忙忙的

逃走了。”

苏普舒了口气,又问:“那……那是怎么样一个人?他怎

么会将你捉了来?”阿曼道:“一路上他绑住了我眼睛,到了

迷宫,黑沉沉的,始终没能见到他的相貌。”苏普转头瞧着李

文秀,眼光中带有感激之情。

阿曼转向车尔库,说道:“爹,这人说他名叫瓦耳拉齐,

你认……”他一言未毕,车尔库和苏鲁克齐声叫了出来:“瓦

耳拉齐!”这两人一声叫唤,含意非常明白,他们不但知道瓦

耳拉齐,而且还对他十分熟悉。

车尔库道:“这人是瓦耳拉齐?决计不会的。他自己说叫

做瓦耳拉齐?你没听错?”

阿曼道:“他说他认得我妈。”

苏鲁克道:“那就是了,是真的瓦耳拉齐。”车尔库喃喃

的道:“他认得你妈?是瓦耳拉齐?怎……怎么会变成了迷宫

里的恶鬼?”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他说他从小就喜欢

我妈,可是我妈不生眼珠子,嫁了我爹爹这个大混蛋……啊

哟,爹,你别生气,是这坏人说的。”苏鲁克哈哈大笑,说道:

“瓦耳拉齐是坏人,可是这句话倒没说错,你爹果然是个大混

……”车尔库一拳打去。苏鲁克一笑避开,又道:“瓦耳拉齐

从前跟你爹爹争你妈,瓦耳拉齐输了。这人不是好汉子,半

夜里拿了刀子去杀你爹爹。你瞧,他耳朵边这个刀疤,就是

给瓦耳拉齐砍的。”众人一齐望向车尔库,果见他左耳边有个

长长的刀疤。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见到了,不过不知其来历

而已。

阿曼拉着父亲的手,柔声道:“爹,那时你伤得很厉害么?”

车尔库道:“你爹虽然中了他的暗算,但还是打倒了他,把他

掀在地下,绑了起来。”说这几句话时,语气中颇有自豪之意,

又道:“第二天族长聚集族人,宣布将这坏蛋逐出本族,永远

不许回来,倘若偷偷回来,便即处死。这些年来一直就没见

他。这家伙躲在这迷宫里干什么?你怎么会给他捉去的?”

阿曼道:“今朝天快亮时,我起来到树林中解手,哪知道

这坏人躲在后面,突然扑了过来,按住我嘴巴,一直抱着我

到了这里。他说他得不到我妈,就要我来代替我妈。我求他

放我回去,我说我妈不喜欢他,我也决计不会喜欢他的。他

说:‘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总之你是我的人了。那些哈

萨克胆小鬼,没一个敢进迷宫来救你的。’他的话不对,爹,

苏鲁克伯伯,你们都是英雄,还有李英雄,苏普,计爷爷也

来了,幸亏你们来救我。”车尔库恨恨的道:“他害死了骆驼,

桑斯儿,咱们快追,捉到他来处死。”

李文秀本已料到这假扮恶鬼之人是谁,哪知道自己的猜

想竟完全错了,不禁暗暗惭愧,实不该冤枉了好人,幸好心

里的话没说出口来,又想:“怎么这个哈萨克人也会发毒针?

发针的手法又一模一样?难道他也是跟我师父学的?”

苏鲁克等既知恶鬼是瓦耳拉齐假扮,哪里还有什么惧怕?

何况素知这人武功平平,一见面,还不手到擒来?车尔库为

了要报杀徒之仇,高举火把,当先而行。

计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低声道:“这是他们哈萨克人

自己族里的事,咱们不用理会,在外面等着他们吧。”李文秀

听他语音发颤,显是害怕之极,柔声道:“计爷爷,你坐在那

边天井里等我,好不好?那个哈萨克坏人武功很强的,只怕

苏……苏鲁克他们打不过,我得帮着他们。”计老人叹了口气,

道:“那么我也一起去。”李文秀向他温柔一笑,道:“这件事

快完结了,你不用担心。”计老人和她并肩而行,道:“这件

事快完结了,完结之后,我要回中原去了。阿秀,你和我一

起回去吗?”

李文秀心里一阵难过,中原故乡的情形,在她心里早不

过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在这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只爱这

里的烈风、大雪、黄沙、无边无际的平野、牛羊,半夜里天

铃鸟的歌声……

计老人见她不答,又道:“我们汉人在中原,可比这里好

得多了,穿得好,吃得好。你计爷爷已积了些钱,回去咱们

可以舒舒服服的。中原的花花世界,比这里繁华百倍,那才

是人过的日子。”李文秀道:“中原这么好,你怎么一直不回

去?”

计老人一怔,走了几步,才缓缓的道:“我在中原有个仇

家对头,我到回疆来,是为了避祸。隔了这么多年,那仇家

一定死了。阿秀,咱们在外面等他们吧。”李文秀道:“不,计

爷爷,咱们得走快些,别离得他们太远。”计老人“嗯、嗯”

连声,脚下却丝毫没有加快。李文秀见他年迈,不忍催促。

计老人道:“回到了中原,咱们去江南住。咱们买一座庄

子,四周种满了杨柳桃花,一株间着一株,一到春天,红的

桃花,绿的杨柳,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来穿去。阿秀,咱

们再起一个大鱼池,养满了金鱼,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

黄色的,你一定会非常开心……可比这儿好得多了……”

李文秀缓缓摇了摇头,心里在说:“不管江南多么好,我

还是喜欢住在这里,可是……这件事就要完结了,苏普就会

和阿曼结婚,那时候他们会有盛大的叼羊大会、摔交比赛、火

堆旁的歌舞……”她抬起头来,说道:“好的,计爷爷,咱们

回家之后,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去。”计老人眼中突然闪出了

光辉,那是喜悦无比的光芒,大声道:“好极了!咱们回家之

后,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去。”

忽然之间,李文秀有些可怜那个瓦耳拉齐起来。他得不

到自己心爱的人,又给逐出了本族,一直孤零零的住在这迷

宫里。阿曼是十八岁,他在这迷宫里已住了二十年吧?或许

还更长久些。

“瓦耳拉齐!站住!”

突然前面传来了车尔库的怒喝。李文秀顾不得再等计老

人,急步循声奔去。

走到一座大殿门口,只见殿堂之中,一人窜高伏低,正

在和手舞长刀的车尔库恶斗。那人空着双手,身披白色长袍,

头上套着白布罩子,只露出了两个眼孔,头罩和长袍上都染

满了血渍,正是前两晚假扮恶鬼那人的衣服,自便是掳劫阿

曼的瓦耳拉齐了,只是这时候他脚下不踩高跷,长袍的下摆

便翻了上来缠在腰间。

苏鲁克、苏普父子见车尔库手中有刀而对方只是空手,料

想必胜,便不上前相助,两人高举火把,口中吆喝着助威。

李文秀只看得数招,便知不妙,叫道:“小心!”正欲出

手,只听得砰的一声,车尔库右胸已中了一掌,口喷鲜血,直

摔出来。苏鲁克父子大惊,一齐抛去手中火把,挺刀上前,合

攻敌人。两根火把掉在地下兀自燃烧,殿中却已黑沉沉的仅

可辨物。

李文秀提着流星锤,叫道:“苏普,退开!苏鲁克伯伯,

退开,我来斗他。”苏鲁克怒道:“你退开,别大呼小叫的。”

一柄长刀使将开来,呼呼生风。他哈萨克的刀法另成一路,却

也是刚猛狠辣。只是瓦耳拉齐身手灵活之极,蓦地里飞出一

腿,将苏普手中的长刀踢飞了。

李文秀忙将流星锤往地下一掷,纵身而上,接住半空中

落下的长刀,刷刷两刀,向瓦耳拉齐砍去。她跟师父学的是

拳脚和流星锤,刀法并未学过,只是此刻四人缠斗,她锤法

未臻一流之境,一使流星锤,非误伤了苏鲁克父子不可,只

得在拳脚中夹上刀砍,凝神接战。苏鲁克失了兵刃,出拳挥

击。瓦耳拉齐以一敌三,仍占上风。

斗得十余合,瓦耳拉齐大喝一声,左拳挥出,正中苏普

鼻梁,跟着一腿,踢中了苏鲁克的小腹。苏鲁克父子先后摔

倒,再也爬不起来。原来瓦耳拉齐的拳脚中内力深厚,击中

后极难抵挡,苏鲁克虽然悍勇,又是皮粗肉厚,却也经受不

起。

这一来,变成了李文秀独斗强敌的局面,左支右绌,登

时便落在下风。瓦耳拉齐喝道:“快出去,就饶你的小命。”李

文秀眼见自己若撤退一逃,最多是拉了计老人同走,苏普等

三人非遭毒手不可,当下奋不顾身,拚力抵御。瓦耳拉齐左

手一扬,李文秀向右一闪,哪知他这一下却是虚招,右掌跟

着疾劈而下,噗的一声,正中她左肩。李文秀一个踉跄,险

些摔倒,心中便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一招‘声东击

西’,师父教过我的,怎地忘了?”瓦耳拉齐喝道:“你再不走,

我要杀你了!”

李文秀忽然间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叫道:“你杀死我好

了!”纵身又上,不数招,腰间中了一拳,痛得抛下长刀蹲下

身来,心中正叫:“我要死了!”忽然身旁呼的一声,有人扑

向瓦耳拉齐。

李文秀在地下一个打滚,回头看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

眼睛,却原来计老人右手拿着一柄匕首,展开身法,已和瓦

耳拉齐斗在一起,但见计老人身手矫捷,出招如风,竟是丝

毫没有龙钟老态。

更奇的是,让老人举手出足,招数和瓦耳拉齐全无分别,

也便是她师父华辉所授的那些武功。李文秀随即省悟:“是了,

中原的武功都是这样的。计爷爷和这哈萨克恶人都学过中原

的武功,计爷爷原来会武功的,我可一直不知道。”

眼见二人越斗越紧,瓦耳拉齐忽然尖声叫道:“马家骏,

你好!”计老人身子一颤,向后退了一步,瓦耳拉齐左手一扬,

使的正是半招“声东击西”,计老人却不上他当,匕首向右戳

出,哪知瓦耳拉齐却不使全这下半招“声东击西”,左手疾掠

而下,一把抓住计老人的脸,硬生生将他的一张面皮揭了下

来。

李文秀、苏鲁克、阿曼三人齐声惊呼。李文秀更是险些

便晕了过去。

只见瓦耳拉齐跳起身来,左一腿,右一腿,双腿鸳鸯连

环,都踢中在计老人身上,便在这时,白光一闪,计老人匕

首脱手激射而出,插入了敌人的小腹。

瓦耳拉齐惨呼一声,双拳一招“五雷轰顶”,往计老人天

灵盖猛击下去。李文秀知道这两拳一击下去,计老人再难活

命,当下奋起生平之力,跃过去举臂一格,喀喇一声,双臂

只震得如欲断折。霎时之间,两人势成僵持,瓦耳拉齐双拳

击不下来,李文秀也无法将他格开。

苏鲁克这时已可动弹,跳起身来,奋起平生之力,一拳

打在瓦耳拉齐下颏。瓦耳拉齐向后掼出,在墙上一撞,软倒

在地。

李文秀叫道:“计爷爷,计爷爷。”扶起计老人,她不敢

睁眼,料想他脸上定是血肉模糊,可怖之极,哪知眼开一线,

看到的竟是一张壮年男子的脸孔。她吃了一惊,眼睛睁大了

些,只见这张脸胡子剃得精光,面目颇为英俊,在时明时暗

的火把光芒下,看来一片惨白,全无血色,这人不过三十多

岁,只有一双眼睛的眼神,却是向来所熟悉的,但配在这张

全然陌生的脸上,反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李文秀呆了半晌。这才“啊”的一声惊呼,将计老人的

身子一推,向后跃开。她身上受了拳脚之伤,落下来时站立

不稳,坐倒在地,说道:“你……你……”

计老人道:“我……我不是你计爷爷,我……我……”忽

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说道:“不错,我是马家骏,

一直扮作了个老头儿。阿秀,你不怪我吗?”这一句“阿秀”,

仍是和十年来一般的充满了亲切关怀之意。李文秀道:“我不

怪你,当然不怪你。你一直待我是很好很好的。”她瞧瞧马家

骏,瞧瞧靠在墙上的瓦耳拉齐,心中充满了疑团。

这时阿曼已扶起了父亲,替他推拿胸口的伤处。苏鲁克、

苏普父子拾起了长刀,两人一跛一拐的走到瓦耳拉齐身前。

瓦耳拉齐道:“阿秀,刚才我叫你快走,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的是汉语,声调又和她师父华辉完全相同,李文秀

想也没想,当即脱口而出:“师父!”

瓦耳拉齐道:“你终于认我了。”伸手缓缓取下白布头罩,

果然便是华辉。

李文秀又是惊讶,又是难过,抢过去伏在他的脚边,叫

道:“师父,师父,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我起初猜到是

你,但他们说你是哈萨克人瓦耳拉齐,你自己又认了。”瓦耳

拉齐涩然道:“我是哈萨克人,我是瓦耳拉齐!”李文秀奇道:

“你……你不是汉人?”瓦耳拉齐道:“我是哈萨克人,族里赶

了我出来,永远不许我回去。我到了中原,汉人的地方,学

了汉人的武功,嘿嘿,收了汉人做徒弟,马家骏,你好,你

好!”

马家骏道:“师父,你虽于我有恩,可是……”李文秀又

是大吃了一惊,道:“计爷爷,你……他……他也是你师父?”

马家骏道:“你别叫我计爷爷。我是马家骏。他是我师父,

教了我一身武功,同我一起来到回疆,半夜里带我到哈萨克

的铁延部来,他用毒针害死了阿曼的妈妈……”他说的是汉

语。李文秀越听越奇,用哈萨克语问阿曼道:“你妈是给他用

毒针害死的?”

阿曼还没回答,车尔库跳起身来,叫道:“是了,是了。

阿曼的妈,我亲爱的雅丽仙,一天晚上忽然全身乌黑,得急

病死了,原来是你瓦耳拉齐,你这恶棍,是你害死她的。”他

要扑过去和瓦耳拉齐拚命,但重伤之余,稍一动弹便伤口剧

痛,又倒了下来。

瓦耳拉齐道:“不错。雅丽仙是我杀死的,谁教她没生眼

珠,嫁了你这大混蛋,又不肯跟我逃走?”车尔库大叫:“你

这恶贼,你这恶贼!”

马家骏以哈萨克语道:“他本来要想杀死车尔库,但这天

晚上车尔库不知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他不到,我师父自己去

找寻车尔库,要我在水井里下毒,把全族的人一起毒死。可

是我们在一家哈萨克人家里借宿,主人待我很好,尽他们所

有的款待,我想来想去,总是下不了手。我师父回来,说找

不到车尔库,一问之下,知道我没听命在水井里下毒,他就

大发脾气,说我一定会泄漏他的秘密,定要杀了我灭口。他

逼得实在狠了,于是我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的在他背心上

射了三枚毒针。”瓦耳拉齐恨恨的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

今日总教你死在我的手里。”

马家骏对李文秀道:“阿秀,那天晚上你跟陈达海那强盗

动手,一显示武功,我就知道你是跟我师父学的,就知道那

三枚毒针没射死他。”瓦耳拉齐道:“哼,凭你这点儿臭功夫,

也射得死我?”马家骏不去理他,对李文秀道:“这十多年来

我躲在回疆,躲在铁延部里,装作了一个老人,就是怕师父

没死。只有这个地方,他是不敢回来的。我一知道他就在附

近,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逃回中原去。”

李文秀见他气息渐渐微弱,知他给瓦耳拉齐以重脚法接

连踢中两下,内脏震裂,已然难以活命,回过头来看瓦耳拉

齐时,他小腹上那把匕首直没至柄,也是已无活理。自己在

回疆十年,只有这两人是真正照顾自己、关怀自己的,哪知

他两人恩怨牵缠,竟致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她眼眶中充满

了泪水,问马家骏道:“计……马大叔,你……你既然知道他

没死,而且就在附近,为什么不立刻回中原去?”

马家骏嘴角边露出凄然的苦笑,轻轻的道:“江南的杨柳,

已抽出嫩芽了,阿秀,你独自回去吧,以后……以后可得小

心,计爷爷,计爷爷不能照顾你了……”声音越说越低,终

于没了声息。

李文秀扑在他身上,叫道:“计爷爷,计爷爷,你别死。”

马家骏没回答她的问话就死了,可是李文秀心中却已明

白得很。马家骏非常非常的怕他的师父,可是非但不立即逃

回中原,反而跟着她来到迷宫;只要他始终扮作老人,瓦耳

拉齐永远不会认出他来,可是他终于出手,去和自己最惧怕

的人动手。那全是为了她!

这十年之中,他始终如爷爷般爱护自己,其实他是个壮

年人。世界上亲祖父对自己的孙女,也有这般好吗?或许有,

或许没有,她不知道。

殿上地下的两根火把,一根早已熄灭了,另一根也快烧

到尽头。

苏鲁克忽道:“真是奇怪,刚才两个汉人跟一个哈萨克人

相打,我想也不想,过去一拳,就打在那个哈萨克人的脸上。”

李文秀问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忽然帮汉人打哈萨克人?”

苏鲁克搔了搔头,道:“我不知道。”隔了一会,说道:“你是

好人,他是坏人!”

他终于承认:汉人中有做强盗的坏人,也有李英雄那样

的好人,(那个假扮老头儿的汉人,不肯在水井中下毒,也该

算好人吧?)哈萨克人中有自己那样的好人,也有瓦耳拉齐那

样的坏人。

李文秀心想:“如果当年你知道了,就不会那样狠狠的鞭

打苏普,一切就会不同了。可是,真的会不同吗?就算苏普

小时候跟我做好朋友,他年纪大了之后,见到了阿曼,还是

会爱上她的。人的心,真太奇怪了,我不懂。”

苏鲁克大声道:“瓦耳拉齐,我瞧你也活不成了,我们也

不用杀你,再见了!”瓦耳拉齐突然目露凶光,右手一提。李

文秀知他要发射毒针,叫道:“师父,别——”

就在这时,一个火星爆了开来,最后一个火把也熄灭了,

殿堂中伸手不见五指。瓦耳拉齐就是想发毒针害人,也已取

不到准头。李文秀叫道:“你们快出去,谁也别发出声响。”

苏鲁克、苏普、车尔库和阿曼四人互相扶持,悄悄的退

了出去。大家知道瓦耳拉齐的毒针厉害,他虽命在顷刻,却

还能发针害人。四人退出殿堂,见李文秀没有出来,苏普叫

道:“李英雄,李英雄,快出来。”李文秀答应了一声。

瓦耳拉齐道:“阿秀,你……你也要去了吗?”声音甚是

凄凉。李文秀心中不忍,暗想他虽然做了许多坏事,对自己

可毕竟是很好的,让他一个人在这黑暗中等死,实在是太残

忍了,于是坐了下来,说道:“师父,我在这里陪你。”

苏普在外面又叫了几声。李文秀大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我等一会出来。”苏普叫道:“这人很凶恶的,李英雄,你可

得小心了。”李文秀不再回答。

阿曼道:“你怎么老是叫她李英雄,不叫李姑娘?”苏普

奇道:“李姑娘,她是女子吗?”阿曼道:“你是装傻,还是真

的看不出来?”苏普道:“我装什么傻,他……他武功这样好,

怎么会是女子?”

阿曼道:“那天大风雪的晚上,在计老人的家里,她夺了

我做女奴,后来又放了我。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女子了。”苏

普拍手道:“啊,是了。如果她是男人,怎肯放了得你这样美

丽的女奴?”阿曼脸上微微一红,道:“不是的。那时候我见

到了她瞧着你的眼色,就知道她是姑娘。天下哪会有一个男

子,用这样的眼光痴痴的瞧着你!”

苏普搔了搔头,傻笑道:“我可一点也没瞧出来。”阿曼

欢畅地笑了,笑得真像一朵花。她知道苏普的眼光一直停在

自己身上,便有一万个姑娘痴情地瞧着他,他也永不会知道。

殿堂中一片漆黑,李文秀和瓦耳拉齐谁也见不到谁。李

文秀坐在师父身畔,在万籁俱寂之中,听到苏普和阿曼的嬉

笑声渐渐远去,听到四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堂里只剩下了李文秀,陪着垂死的瓦耳拉齐,还有,

“计爷爷”的尸身。

瓦耳拉齐又问:“刚才我叫你出去,你为什么不听话?要

是你出去了……唉。”

李文秀轻轻的道:“师父,你得不到心爱的人,就将她杀

死。我得不到心爱的人,却不忍心让他给人杀了。”

瓦耳拉齐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沉默半晌,叹

道:“你们汉人真是奇怪。有马家骏那样忘恩负义、杀害师父

的恶棍,有霍元龙、陈达海他们那样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也

有你这样心地仁善的姑娘。”

李文秀问道:“师父,陈达海那强盗怎样了?我们一路追

踪他,却在雪地里看到了两个人的脚印。另一个是你的吗?”

瓦耳拉齐道:“不错,是我的。自从我给马家骏这逆徒打了毒

针之后,身子衰弱,十多年来在山洞里养伤,只道这一生就

此完了,想不到竟会有你来救我,给我拔去了毒针。我伤愈

之后,半夜里时常去铁延部的帐篷外窥探,我要杀了车尔库,

杀了驱逐我的族长。只是为了你,我才没在水井里下毒。那

天大风雪的晚上,我守在你屋子外,见到你拿住了陈达海,听

到你们发现了迷宫的地图。陈达海一逃走,我就跟在他后面,

一直跟进了迷宫。我在他后脑上一拳,打晕了他,把他关在

迷宫里,前天下午,我从他怀里拿了那幅手帕地图出来,抽

去了十来根毛线,放回他怀里,再蒙了他眼睛,绑他在马背

之上,赶他远远的去了。”

李文秀想不到这个性子残酷的人居然肯饶人性命,问道:

“你为什么要抽去地图上的毛线?”瓦耳拉齐干笑数声,十分

得意:“他不知道我抽去了毛线的。地图中少了十几根线,这

迷宫再也找不到了。这恶强盗,他定要去会齐了其余的盗伙,

凭着地图又来找寻迷宫。他们就要在大戈壁中兜来兜去,永

远回不到草原去。这批恶强盗一个个的要在沙漠中渴死,一

直到死,还是想来迷宫发财,哈哈,嘿嘿,有趣,有趣!”

想到一群人在烈日烤炙之下,在数百里内没一滴水的大

沙漠上不断兜圈子的可怖情景,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

声。这群强盗是杀害她父母的大仇人,但如此遭受酷报,却

不由得为他们难受。要是她能有机会遇上了,会不会对他们

说:“这张地图是不对的?”

她多半会说的。只不过,霍元龙、陈达海他们决计不会

相信。他们一定要满怀着发财的念头,在沙漠里大兜圈子,直

到一个个的渴死。他们还是相信在走向迷宫,因为陈达海曾

凭着这幅地图,亲身到过迷宫,那是决计不会错的。迷宫里

有数不尽的珍珠宝贝,大家都这么说的,那还能假么?

瓦耳拉齐吃吃的笑个不停,说道:“其实,迷宫里一块手

指大的黄金也没有,迷宫里所藏的每一件东西,中原都是多

得不得了。桌子、椅子、床、帐子,许许多多的书本,围棋

啦、七弦琴啦、灶头、碗碟、镜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

珍宝。在汉人的地方,这些东西遍地都是,那些汉人却拚了

性命来找寻,嘿嘿,真是笑死人了。”

李文秀两次进入迷宫,见到了无数日常用具,回疆气候

干燥,历时虽久,诸物并未腐朽,遍历殿堂房舍,果然没见

到过丝毫金银珠宝,说道:“人家的传说,大都靠不住的,这

座迷宫虽大,却没有宝物。唉,连我的爹爹妈妈,也因此而

枉送了性命。”

瓦耳拉齐道:“你可知道这迷宫的来历?”李文秀道:“不

知道。师父,你知道么?”瓦耳拉齐道:“我在迷宫里见到了

两座石碑,上面刻明了建造迷宫的经过,原来是唐太宗时候

建造的。”李文秀也不知道唐太宗是什么人,于是瓦耳拉齐断

断续续的给她说了迷宫的来历。

原来这地方在唐朝时是高昌国的所在。

那时高昌是西域大国,物产丰盛,国势强盛。唐太宗贞

观年间,高昌国的国王叫做鞠文泰,臣服于唐。唐朝派使者

到高昌,要他们遵守许多汉人的规矩。鞠文泰对使者说:“鹰

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

能自生邪?”意思说,虽然你们是猛鹰,在天上飞,但我们是

野鸡,躲在草丛之中,虽然你们是猫,在厅堂上走来走去,但

我们是小鼠,躲在洞里啾啾的叫,你们也奈何我们不得。大

家各过各的日子,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们遵守你们汉人的规

矩习俗呢?唐太宗听了这话,很是愤怒,认为他们野蛮,不

服王化,于是派出了大将侯君集去讨伐。

鞠文泰得到消息,对百官道:“大唐离我们七千里,中间

二千里是大沙漠,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怎能派

大军到来?他来打我们,如果兵派得很多,粮运便接济不上。

要是派兵在三万以下,便不用怕。咱们以逸待劳,坚守都城,

只须守到二十日,唐兵食尽,便会退走。”他知道唐兵厉害,

定下了只守不战的计策,于是大集人�,在极隐秘之处,造

下了一座迷宫,万一都城不守,还有可以退避的地方。当时

高昌国力殷富,西域巧匠,多集于彼。这座迷宫建造得曲折

奇幻之极,国内的珍奇宝物,尽数藏在宫中。鞠文泰心想,便

算唐军攻进了迷宫,也未必能找到我的所在。

侯君集曾跟李靖学习兵法,善能用兵,一路上势如破竹,

渡过了大沙漠。鞠文泰听得唐朝大军到来,忧惧不知所为,就

此吓死。他儿子鞠智盛继立为国王。侯君集率领大军,攻到

城下,连打几仗,高昌军都是大败。唐军有一种攻城高车,高

十丈,因为高得像鸟巢一般,所以名为巢车。这巢车推到城

边,军士居高临下,投石射箭,高昌军难以抵御。鞠智盛来

不及逃进迷宫,都城已被攻破,只得投降。高昌国自鞠嘉立

国,传九世,共一百三十四年,至唐贞观十四年而亡。当时

国土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实是西域的大国。

侯君集俘虏了国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大族豪杰,回

到长安,将迷宫中所有的珍宝也都搜了去。唐太宗说,高昌

国不服汉化,不知中华上国文物衣冠的好处,于是踢了大批

汉人的书籍、衣服、用具、乐器等给高昌。高昌人私下说:

“野鸡不能学鹰飞,小鼠不能学猫叫,你们中华汉人的东西再

好,我们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欢。”将唐太宗所赐的书籍文物、

诸般用具、以及佛像、孔子像、道教的老君像等等都放在迷

宫之中,谁也不去多瞧上一眼。

千余年来,沙漠变迁,树木丛生,这本来已是十分隐秘

的古宫,更加隐秘了。若不是有地图指引,谁也找寻不到。现

在当地所居的哈萨克人,和古时的高昌人也是毫不相干。

瓦耳拉齐在中原时学文学武,多读汉人的书籍,所以熟

知唐代史事。李文秀虽是汉人,反而半点也不知道,也不感

兴趣。她听瓦耳拉齐气息渐弱,说道:“师父,你歇歇吧,别

说了。这个汉人皇帝也真多事,人家喜欢怎样过日子,就由

他们去,何必勉强?唉,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常常得不到。别

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

瓦耳拉齐道:“阿秀,我……我孤单得很,从来没人陪我

说过这么久的话,你肯……肯陪着我么?”李文秀道:“师父,

我在这里陪着你。”瓦耳拉齐道:“我快死了,我死了后,你

就要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李文秀无言可答,只感到一阵

凄凉伤心,伸出右手去,轻轻握住了师父的左手,只觉他的

手掌在慢慢冷下去。

瓦耳拉齐道:“我要你永远在这里陪我,永远不离开我

……”

他一面说,右手慢慢的提起,拇指和食指之间握着两枚

毒针,心道:“这两枚毒针在你身上轻轻一刺,你就永远在迷

宫里陪着我,也不会离开我了。”轻声道:“阿秀,你又美丽

又温柔,真是个好女孩,你永远在我身边陪着。我一生寂寞

孤单得很,谁也不来理我……阿秀,你真乖,真是个好孩子

……”

两枚毒针慢慢向李文秀移近,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

见。

瓦耳拉齐心想:“我手上半点力气也没有了,得慢慢的刺

她,出手快了,她只要一推,我就再也刺她不到了。”毒针一

寸一寸的向着她的面颊移近,相距只有两尺,只有一尺了……

李文秀丝毫不知道毒针离开自己已不过七八寸了,说道:

“师父,阿曼的妈妈,很美丽吗?”

瓦耳拉齐心头一震,说道:“阿曼的妈妈……雅丽仙

……”突然间全身的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提起了的右手垂

了下来,他一生之中,再也没有力气将右手提起来了。

李文秀道:“师父,你一直待我很好,我会永远记着你。”

在通向玉门关的沙漠之中,一个姑娘骑着一匹白马,向

东缓缓而行。

她心中在想着和哈萨克铁延部族人分别时他们所说的

话:苏鲁克道:“李姑娘,你别走,在我们这里住下来。我们

这里有很好的小伙子,我们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做丈夫。我们

要送你很多牛,很多羊,给你搭最好的帐篷。”

李文秀红着脸,摇了摇头。

苏鲁克道:“你是汉人,那不要紧,汉人之中也有好人的。

汉人可以跟哈萨克人结婚吗,嗯?”他搔了搔头,说道:“咱

们去问长老哈卜拉姆。”

哈卜拉姆是铁延部中精通《可兰经》,最聪明最有学问的

老人。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道:“我是个卑微的人,什么也不懂。”

苏鲁克道:“如果有学问的哈卜拉姆也说不懂,那么别人是更

加不懂了。”哈卜拉姆道:“《可兰经》第四十九章上说:‘众

人啊,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

和宗族,以便你们互相认识。在阿拉看来,你们之中最尊贵

的,便是你们之中最善良的。’世界上各个民族和宗族,都是

真神阿拉创造的。他只说凡是最善良的,便是最尊贵的。《可

兰经》第四章上说:‘你们当亲爱近邻、远邻、伴侣,当款待

旅客。’汉人是我们的远邻,如果他们不来侵犯我们,我们要

对他们亲爱,款待他们。”

苏鲁克道:“你说得很对。我们的女儿能嫁给汉人么?我

们的小伙子,能娶汉人的姑娘吗?”哈卜拉姆道:“真经第二

章第二百廿一节说:‘你们不要娶崇拜多神的妇女,直到她们

信道。你们不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崇拜多神的男子,直到

他们信道。’真经第四章第廿三节中,严禁娶有丈夫的妇女,

不许娶自己的直系亲属,除此之外,都是合法的。便是娶奴

婢和俘虏也可以,为什么不能和汉人婚嫁呢?”

当哈卜拉姆背诵《可兰经》的经文之时,众族人都是恭

恭敬敬的肃立倾听。经文替他们解决疑难,大家心中明白了,

都说:“穆圣的指示,那是再也不会错的。”有人便称赞哈卜

拉姆聪明有学问:“我们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只要去问哈卜拉

姆,他总是能好好的教导我们。”

可是哈卜拉姆再聪明、再有学问,有一件事却是他不能

解答的,因为包罗万象的《可兰经》上也没有答案;如果你

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

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

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

……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

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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