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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雪山飞狐》》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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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之《雪山飞狐》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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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东边山坳后射了出来,呜呜声响,

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大雁带着羽箭在空中打了几

个筋斗,落在雪地。

西首数十丈外,四骑马踏着皑皑白雪,奔驰正急。马上

乘客听得箭声,不约而同的一齐勒马。四匹马都是身高肥膘

的良驹,一受羁勒,立时止步。乘者骑术既精,牲口也都久

经训练,这一勒马,显得鞍上胯下,相得益彰。四人眼见大

雁中箭跌下,心中都喝一声彩,要瞧那发箭的是何等样人物。

等了半晌,山坳中始终无人出来,却听得一阵马蹄声响,

射箭之人竟自走了。四个乘客中一个身材瘦长、神色剽悍的

老者微微皱眉,纵马奔向山坳,其余三人跟着过去。转过山

边,只见前面里许外五骑马奔驰正急,铁蹄溅雪,银鬣乘风,

眼见已追赶不上。那老者一摆手。说道:“殷师兄,这可有点

儿邪门。”

那“殷师兄”也是个老者,身形微胖,留着两撇髭须,身

披貂皮外套,气派是个富商模样,听那瘦长老者如此说,点

了点头,勒马回到大雁之旁,马鞭挥出,啪的一声,抽向雪

地,待得马鞭提起,鞭梢已将大雁卷了上来,他左手拿着箭

杆一看,失声叫道:“啊!”

三人听到叫声,一齐纵马驰近。那“殷师兄”连雁带箭

向那老者掷去,叫道:“阮师兄,请看!”瘦长老者伸左手一

抄,接了过来,一看羽箭,大叫:“在这里了,快追!”勒转

马头,当先追了下去。

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并无行人,追踪最是容易

不过。其余二人都是壮年,一个身高膀阔、坐在一匹高头大

马之上。更是显得威武;另一个中等身材,脸色青白,一个

鼻子却冻得通红。四人齐声唿哨,四匹马喷气成雾,忽喇喇

放蹄赶去。

这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

花如锦,在这关外长白山下的苦寒之地,却是积雪初融,浑

没春日气象。东方红日甫从山后升起,淡黄的阳光照在身上,

殊无暖意。

山中虽冷,但四名乘者纵马急驰之下,不久人人头上冒

汗。

那高身材的男子将外氅脱了下来,放在鞍头。他身穿青

绸面皮袍,腰悬长剑,眉头深锁,满脸怒容,眼中竟似要喷

出火来,不住价的催马狂奔。

这人是辽东天龙门北宗新接任的掌门人“腾龙剑”曹云

奇。天龙门掌剑双绝,他所学都已颇有所成。白脸汉子是他

师弟“回龙剑”周云阳。高瘦老者是他们师叔“七星手”阮

士中,在天龙北宗算得是第一高手。那富商模样的老者则是

天龙门南宗的掌门人“威震天南”殷吉,此次之事与天龙门

南北两宗俱有重大干系,是以他千里迢迢,远来关外。

四人胯下所乘都是关外良马,脚程极快,一口气奔出七

八里后,前面五乘马已相距不远。曹云奇高声叫道:“喂,相

好的,停步!”那五人全不理会,反而纵马奔得更快。曹云奇

厉声喝道:“再不停步,莫怪我们无礼了!”

只听得前面一人舌头打滚,嘟的一声,勒马转身,其余

四人却仍是继续奔驰。曹云奇一马当先,但见那人弯弓搭箭,

箭尖指向他的胸口。曹云奇艺高人胆大,竟不将他利箭放在

心上,扬鞭大呼:“喂,是陶世兄么?”

那人面目英俊,双眉斜飞,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劲装

结束,听得曹云奇叫声,纵声大笑,叫道:“看箭!”嗖嗖嗖

连响,三支羽箭分上中下三路连珠射到。

曹云奇没料到他三箭来得如此迅捷,心中微微一惊,马

鞭疾甩出去,打掉了上路与中路射来的两箭,接着一提马缰,

那马向上一跃,第三支箭贴着马肚子从四腿间穿了过去,相

差只是数寸。那青年哈哈一笑,拨转马头,向前便跑。

曹云奇铁青着脸,纵马欲赶。阮士中叫道:“云奇,沉住

了气,不怕他飞上天去。”纵身下马,拾起雪地里的三支羽箭,

果然与适才射雁的一般无异。殷吉沉着脸哼了一声,说道:

“果真是这小子!”曹云奇道:“等一下师妹,瞧她更有什么话

说?”

四人候了一顿饭功夫,不听得来路上有马蹄声响。曹云

奇焦躁起来,道:“我瞧瞧去!”拍马赶回。阮士中望着他的

背影,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真难怪得他。”殷吉道:“阮师

兄,你说什么?”阮士中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曹云奇奔出数里,只见一匹灰马空身站在雪地里,一个

白衣女郎一足跪在地下,似在雪中寻找什么。曹云奇叫道:

“师妹,什么事?”

那女郎不答,忽然站直身子,手中拿着一根黄澄澄之物,

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曹云奇走近身去,接了过来,见是一支

黄金铸成的小笔,长约三寸,笔尖锋利,打造得甚是精致,笔

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这支金笔看来既是玩物,却

也可作暗器之用,不禁微微皱眉,说道:“哪里来的?”

那女郎道:“你们走后,我随后跟来,奔到这里,忽然有

一乘马从后追来,那马好快,只一会儿就从我身旁掠过。马

上乘客手一扬,抛来了这支小笔,将我……将我……”说到

这里,忽然脸上晕红,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曹云奇凝望着她,只见她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

一层胭脂之色,双睫微垂,一股女儿羞态,娇艳无伦,不由

得胸中一荡,随即疑云大起,问道:“你可知咱们追的是谁?”

那女郎道:“谁啊?”曹云奇冷冷的道:“哼,你当真不知?”那

女郎抬起头来,道:“我怎会知道?”曹云奇道:“是你的心上

人。”那女郎冲口而道:“陶子安?”这话一出口,登时满脸红

晕。曹云奇眉间有如罩上了一层黑云,叫道:“我一说是你的

心上人,你就接口说陶子安!”

那女郎听他这么说,脸上更加红了,泪水在一双明澄清

澈的眼中滚来滚去,顿足叫道:“他……他……”曹云奇道:

“他……他怎么?”那女郎道:“他是我没过门的丈夫,自然是

我心上人。”曹云奇大怒,刷的一声,拔出长剑。那女郎反而

走上一步,叫道:“你有种就将我杀了。”曹云奇咬着牙齿,望

着她微微抬起的脸,心中柔情顿起,叫道:“罢啦,罢啦!”回

手一剑,猛往自己心口扎去。

那女郎出手好快,反手拔剑,回臂疾格,当的一声,双

剑相交,迸出了数星火花。曹云奇恨恨的道:“你既已不将我

放在心上,何必又让我在这世上多受苦楚?”那女郎缓缓还剑

入鞘,低声道:“你早知道,是爹爹将我许配给他,难道是我

自己作的主么?”曹云奇双眉一扬,说道:“我愿跟你浪迹天

涯,在荒岛深山之中隐居厮守,你怎又不肯?”那女郎叹了一

口气道:“师哥,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痴心,我又不是傻子,怎

能不念着你的好处。可是你执掌我天龙北宗门户,若是做出

这等事来,天龙门声名扫地,在江湖上颜面何存?”

曹云奇大声叫道:“我就是为你粉身碎骨,也是甘愿。天

塌下来我也不理,管他什么掌门不掌门。”那女郎微微一笑,

轻轻握住他手,说道:“师哥,我就是不爱你这个霹雳火爆、

不顾一切的脾气呢。”

曹云奇给她这么一说,再也发作不得,叹了一口气,说

道:“你怎么又把他给的玩意儿当作宝贝似的?”那女郎道:

“谁说是他给的?我几时见过他来?”

曹云奇道:“哼,这样值钱的玩意儿,还有人真的当作暗

器打么?这笔上不明明刻着他的名字?若不是他,又是谁给

你的?”那女郎嗔道:“你既爱这么瞎疑心,趁早别跟我说话。”

纵到灰马身旁,一跃上鞍,缰绳一提,那马放蹄便奔。

曹云奇忙上马追去,伸皮靴猛踢坐骑肚腹,片刻间便追

上了,身子一探,右手拉住了灰马的辔头,叫道:“师妹,你

听我说。”那女郎举起马鞭,往他手上抽去,喝道:“放开!给

人家瞧见了成什么样子?”曹云奇却不放手,啪的一声,手背

上登时起了一条血痕。

那女郎心有不忍,道:“你何苦又来惹我?”曹云奇道:

“是我不好,你再打吧!”那女郎嫣然一笑,道:“我手酸,打

不动啦。”曹云奇笑道:“我跟你捶捶。”伸手去拉她手臂。那

女郎迎头一鞭,曹云奇头一偏,这一次把鞭子躲开了,笑道:

“你手怎么又不酸啦?”那女郎板起了脸,说道:“我叫你别碰

我。”

曹云奇陪笑道:“好,那么你说这金笔到底哪里来的。”那

女郎笑道:“是我心上人给的。不是他给,还有谁给?难道是

你给我的?”曹云奇心头一酸,热血上涌,又要发作,但见她

笑靥如花,红唇微微颤动,露出一口玉石般的牙齿,怒气登

时沉了下去。

那女郎瞪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师哥,我

从小得你尽心照顾。你待我真比亲生哥哥还好。我又不是全

无心肝之人,怎不想报答?何况我们……只是,我实在好生

为难。你一向关心我、爱护我,现下爹爹不幸惨死,我天龙

门面临成败兴亡的重大关头,你怎么反而不肯体谅我了?”曹

云奇呆了半晌,再无话说,左手一挥,说道:“你总是对的,

我总是错的,走吧!”

那女郎嫣然一笑,道:“且慢!”摸出一块手帕,给他抹

去满额汗水,道:“大雪地里,出了汗不抹去,莫着了凉。”曹

云奇心中甜甜的说不出的受用,满腔怒气登时化为乌有,挥

鞭在那女郎的灰马臀上轻轻一鞭。二人双骑,并肩驰去。

那女郎名叫田青文,年纪虽轻,在关外武林中却已颇有

名声。因她容貌美丽,性又机伶,辽东武林中公送她一个外

号,叫作“锦毛貂”。那貂鼠在雪地中行走如飞,聪明伶俐,

“锦毛”二字,自是形容她的美貌了。她父亲田归农逝世未久,

是以她一身缟素,戴着重孝。

两人急奔一阵,追上了殷吉、阮士中、周云阳三人。阮

士中向曹云奇横了一眼,说道:“去了这么久,见到什么了?”

曹云奇脸一红,道:“没见什么。”双腿一夹,纵马快跑。

又奔出数里,山势渐陡,雪积得厚厚的,马蹄一溜一滑,

四人不敢催,松马缰缓行。转过两个山坳,山道更是险峻。忽

听左首一声马嘶,曹云奇右足在马镫上一点,斜身飞出,落

在一株大松树后面,先藏身形,再纵目向前望去。只见山坡

边几株树上系着五匹马,雪地里一行足印,笔直上山。曹云

奇叫道:“两位师叔,小贼逃上山啦,咱们快追。”

殷吉向来谨慎,说道:“对方若是故意引诱咱们来此,只

怕山中设了埋伏。”曹云奇道:“就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

他一闯!”殷吉听他说得鲁莽,颇为不快,向阮士中道:“阮

师兄,你说怎的?”阮士中还未答话,田青文抢着道:“有威

震天南殷师叔在此,就有再厉害的埋伏,也不用怕。”殷吉微

微一笑,道:“瞧他们神情,走得极是匆忙,似乎又不是设伏。

这样吧,”手指右首,说道:“咱们从这边绕道上山,转过来

攻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曹云奇叫道:“好,此计大妙!”

殷吉等都下了马,将马匹系在大松树下,翻起长衣下襟

缚在腰里,展开轻功提纵术,从山坡右首上山。这一带树木

丛生,山石嶙峋,行走甚是不便,但多了一层掩蔽,却不易

为敌人发觉。五人初时鱼贯而行,一个紧接一个,时候一长,

渐渐分出了功夫高下。殷吉与阮士中并肩在前,曹云奇堕后

丈余,田青文与周云阳又在后数丈。曹云奇心想:“殷师叔是

南宗掌门,号称威震天南,不知他南宗的功夫与我北宗到底

谁高谁低?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一提气,足下加劲,倏忽抢

在殷阮二人前头。

只听殷吉赞道:“曹世兄,好俊身手啊,当真是英雄出在

年少。”曹云奇怕他追上,不敢回头,只道:“请殷师叔多加

指点。”口中这么说,脚下丝毫不停,奔了一阵,似乎听得脚

步声息,回头一望,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殷吉、阮士中两人

就在他身后不远,忙加快脚步,急冲数丈。

殷吉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山上积雪更厚,道

路崎岖,行走自是费力。只过了半支香功夫,曹云奇渐渐慢

了下来,忽觉后脑微微温热,似乎有人呼气,正要回头,右

肩上有人轻轻一拍,听得殷吉笑道:“小伙子,加把劲儿!”曹

云奇一惊,提气向前猛冲。这一冲虽把殷阮两人抛下了十多

丈,但已然心浮气粗,头上冒汗。他伸袖一擦额上汗水,想

起适才田青文给自己擦汗的情景,嘴里间不由得露出微笑,但

听得背后踏雪之声,殷吉两人又赶了上来。

殷吉见曹云奇这么一冲一慢,早知他轻功远不是自己对

手,只是七星手阮士中一声不响的并肩而行,自己跑得快,他

也快,自己跑得慢了,他跟着放慢脚步,看来尚是游刃有余,

未尽全力,心道:“你们师叔侄俩今儿考较老儿来着。”当下

猛吸一口气,施展数十年勤修苦练的轻功,在白雪山坡上宛

似足不点地般滑了上去。

天龙门创自清初,原本一支,到康熙年间,掌门人的两

个大弟子不和,待掌门人一死,便分为南北两宗。南宗以轻

捷剽悍为尚,北宗却注重沉稳狠辣。两宗武功本源架式完全

相同,使用之时,却颇有异处。这上山的轻功原是南宗所擅,

殷吉人虽肥胖,一施展本门心法,竟然矫捷胜于猿猴,片刻

之间,已赶出曹云奇一里有余。阮士中却仍是不即不离的与

他并肩而行。殷吉数次放快,要想将他抛落,但每次只抢前

数丈,阮士中又稳稳的追将上来。

眼见离峰顶只两三里路程,殷吉笑道:“阮师兄,咱俩比

比脚力,瞧谁先上峰顶。”阮士中道:“我哪里赶得上殷师兄?”

殷吉道:“别客气啦!”话一出口,如箭离弦般疾冲而上,不

到片刻,离峰顶已只数丈,回头见阮士中在自己身后约有丈

许,一提气,正要冲上,阮士中突然一纵而起,落在他的身

旁,低声道:“那边有人!”伸手向峰左树丛中一指。殷吉心

中一寒:“此人轻功,果然在我之上。”见他弯腰低头,轻轻

向树丛中走去,当下跟随在后。

两人走到树后,躲在一块凸出的大石之后,探头向前望

去,只见下面谷中刀剑闪光,有五个人聚在谷底。三人手执

兵刃,分别守住三条通路,自是怕人闯进,另外两人一挥钢

锄,一舞铁铲,正在一株大树下用力挖掘。显是两人心知强

敌追随在后,时机迫促,是以四只手臂一刻不停,此起彼落,

忙碌异常。

殷吉低声道:“果然是饮马川的陶氏父子。那三人是谁?”

阮士中轻声道:“饮马川的三个寨主,都是硬手。”殷吉道:

“正合适,五个对五个。”

阮士中道:“殷师兄,你我同云奇三人自然不怕,云阳和

青文却弱了。先出其不意的宰他一两个,余下的就好办。”殷

吉皱眉道:“若是江湖上传扬出去,说我天龙门暗施偷袭,岂

不教天下英雄耻笑?”阮士中冷冷的道:“为田师兄报仇,斩

草除根,一个也不留下。咱们自己不说,没人知道。”殷吉道:

“陶氏父子当真这么难对付么?”

阮士中点点头,隔了片刻,说道:“平手相斗,小弟没必

胜把握。”殷吉知道北宗自掌门人田归农去世后,阮士中已是

门中第一高手,听说田归农在日,也自忌惮他三分,适才上

山较劲,他似乎有心相让,才成了个不胜不败之局,若出全

力,只怕自己要输,于是点了点头道:“小弟是客,自当由阮

师兄主持大局。

阮士中心道:“哼,你要做英雄,由我做小人就是。”当

下不再说话。这时曹云奇已经赶到,再过一会,周云阳、田

青文二人也先后来了。阮士中低声道:“殷师兄、云奇和我各

发毒锥,干了把风的三人,再围攻陶氏父子。云阳与青文待

我们出手之后,再行上前。”四人听了,当即放轻脚步,弯腰

从山石后慢慢掩近。

田青文跟在阮士中身后,低声叫道:“阮师叔!”阮士中

停步道:“怎么?”田青文道:“陶氏父子要捉活的。”阮士中

双眼一翻,露出一对白睛,低沉着嗓子道:“你还要回护陶子

安那小贼?”田青文道:“我总觉得不是他。”阮士中脸色铁青,

将插在腰带上的那支羽箭拔了出来,递在她手里,道:“你自

己比一比去!这是那小贼适才射雁的箭。”

田青文接过羽箭,只看了一眼,不由得两手发颤。曹云

奇在她身旁,一直瞧她的时候多,望敌人的时候少,见了她

这副神情,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眼见陶子安性命难保,怒

的是她对那小贼显然情意甚深。他脾气暴躁,越想越恼,正

待出言讥刺,阮士中在他肩头一拍,向着在东首把守的那人

背心一指。

这时田青文与周云阳已伏下身子,停步不进。阮殷曹三

人各自认定了一名敌手,每人手中都暗扣三枚毒锥,悄悄走

近。那毒锥是天龙门世代相传的绝技,发出时既准且快,而

且毒性猛烈,被打中了三个时辰毙命,厉害无比,江湖上送

它一个名号,叫作“追命毒龙锥。”

曹云奇心想:“师叔要我打东首那人,我却要用毒锥先送

了陶子安那小贼的性命,既报师门深仇,又拔了眼中之钉。若

是待会将他活捉,夜长梦多,不知师妹又会生出什么古怪来。”

算计已定,越走越近,眼见离敌人已不足五十步,当下伏低

身子,凝望着陶子安一起一伏的背影,只待阮士中挥手发号,

三锥立时激射而出。

铮的一声,陶子安手中的钢锄撞到了土中一件铁器。阮

士中高举左手,正要下落,猛听得嗤嗤嗤数声连响,旁边雪

地里忽然射出七八件暗器,分向陶子安等五人打去。

这些暗器突如其来的从地底下钻出,事先没半分朕兆,真

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极。陶氏父子武功了得,暗器虽近身而

发,来得奇特无比,但仗着眼明手快,还是各举锄铲打落。望

风的三人中一人仰天一摔,滚入山沟之中,两枚袖箭分从头

颈顶边擦过,侥幸逃得性命。其余两人却哼也没哼一声,一

枚钢镖、一柄飞刀都正中后心,扑在雪地里再不动弹。

这一下变起仓卒,陶氏父子固然大出意料之外,阮士中

等也是惊愕不已。

陶子安的父亲“镇关东”陶百岁骂道:“鼠辈,敢施暗算!”

这一声宛若凭空起了个响雷,威猛无比。只见身侧雪地中刀

光闪动,从地底下跃出四人。

原来这四人早知陶氏父子要到此处,在雪下挖了土坑,已

等候数日。四人守在坑中,坑上用树枝盖了,白雪遮住,只

露出了几个小孔透气,旁人哪里知晓?

陶氏父子抛下锄铲,急从身边取出兵刃。陶百岁使的是

一根十六斤重的钢鞭,陶子安则用单刀。那滚在山沟里的马

寨主怕敌人跟着袭击,在山沟中连滚数滚,这才跃起,他手

中本来拿着一对链子锤。

看敌人时,见当先一人身形瘦削,漆黑一团,认得是北

京平通镖局的总镖头熊元献,此人精熟地堂刀功夫。饮马川

山寨曾劫过他镖局的一支大镖,熊元献使尽心机,始终没能

要回,是以双方结下梁子。另一个女子,约莫三十二三岁年

纪,马寨主识得她是双刀郑三娘。她丈夫本是平通镖局的镖

头,在饮马川众寨主劫镖时刀伤殒命。此外是一个胖大和尚,

手使戒刀;一个紫膛脸汉子,使一对铁拐,均不相识。想来

都是平通镖局邀来的好手,埋伏在这里以报昔日之仇了。

陶百岁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夫手下败将。除了姓

熊的鼠辈,武林之中,原也没人能做这下贱勾当。”这话虽是

斥骂熊元献,但殷吉听了,不禁脸上一热,斜眼看阮士中时,

只见他双目凝视谷中敌对双方,对这句话直如不闻。

熊元献细声细气的道:“陶寨主,在下跟你引见引见。这

位是山东百会寺的静智大师。这位是京中一等侍卫刘元鹤刘

大人,是在下的同门师兄。你们多亲近亲近。”陶百岁身材魁

伟,声若雷震,熊元献恰与他相反,一个阳刚,一个阴柔,两

人倒似天生了的对头。

陶百岁骂道:“好小子,一齐上吧,咱们兵刃上亲近亲近。”

钢鞭在空中虚击一鞭,呼呼风响,足见膂力惊人。熊元献不

动声色,低低的道:“在下是陶寨主手下败将,不敢跟你动手,

只求见赐一物。”陶百岁怒道:“什么?”熊元献向他们挖掘的

土坑一指,道:“就是这里的东西。”

陶百岁一捋满腮灰白胡子,更不打话,劈面就是一鞭。熊

元献闪身避过,叫道:“且慢动手。”陶百岁喝道:“又有什么

话说?”熊元献道:“在下已在此处相候三日三夜,专等陶寨

主到来。若是不瞧尊驾父子金面,此物早就取了。这里的东

西本来不是饮马川之物,一向由天龙门经管,现下换换主儿,

亦无不该。”陶子安道:“熊镖头说得好漂亮的话儿。这雪山

上千里冰封,你们若是早知埋藏之处,还不早就取了去?”

那郑三娘一心要报杀夫之仇,叫道:“多说什么?动手吧!”

话声未毕,三柄飞刀刷刷刷接连向马寨主射去。马寨主链子

双锤飞起,将两柄飞刀打落,眼见第三柄来得更是劲急,直

取胸口,当下双手一崩,双锤之间的铁链横在当胸,正好将

飞刀挡落,左锤一缩,右锤已扑面打出。郑三娘身形灵动,矮

身低头,双刀一招“旋风势”,直扑进怀。马寨主左锤飞出,

消去了这招。

这两人一动上手,那和尚挥戒刀直取陶百岁。镇关东不

避反迎,铁鞭横打,刀鞭相交,迸出星星火花。和尚只觉手

臂酸麻,刀锋已给打出一个缺口。陶子安舞刀奔向熊元献。六

人分作三对,在雪地里性命相扑。刘元鹤手执双拐,在旁掠

阵,眼见那和尚不是陶百岁对手,叫道:“大师退下,让我来

会会镇关东。”那和尚兀自恋战。刘元鹤跨上一步,右膀在静

智和尚肩头一撞。那和尚立足不住,跌出三步,忽觉金刃劈

风,一刀向脑门劈来,急忙缩头躲闪,原来是陶子安抽空砍

了他一刀。静智吓出一身冷汗,惊怒之下,挺刀与熊元献双

斗陶子安。

刘元鹤武功比师弟强得多,陶百岁铁鞭横扫,他竟硬接

硬架,铁拐一立,铁鞭碰铁拐,当的一声大响。刘元鹤不动

声色,右拐一沉,拐头锁住敌人鞭身,左拐搂头盖了下来。陶

百岁与他数招一过,已知今日遇到劲敌,当下抖擞精神,使

开六合鞭法,单鞭斗双拐,猛砸狠打。

时候一长,刘元鹤渐占上风,陶百岁已是招架多,还手

少。陶子安以一敌二,更是形迫势蹙,心想眼前唯一指望,是

马寨主速下杀手击毙郑三娘,将熊元献接过,自己就能俟机

杀了和尚。但郑三娘也已瞧明白战局大势,只要自己尽力支

撑,陶氏父子不免先后送命,当下只守不攻,双刀守得严密

异常,马寨主双锤虽如狂风暴雨般连环进攻,却始终伤她不

得。再拆数十招,郑三娘究是女流,愈来愈是力气不加,不

住向后退避。马寨主踏步上前追击,突见郑三娘左刀一晃,露

出老大一个空门,不禁大喜,抢上一步,挥锤击下,蓦地里

右足足底突然一虚,竟已踏在熊元献等先前藏身的土坑之中。

这坑大半仍被白雪淹没,激斗之际,未加留神,郑三娘有意

引他过去。他这一足踏空,身子向前一跌,暗叫不好,待要

跃起,郑三娘一刀疾砍,登时将他左肩卸落。

马寨主惨叫一声,晕了过去,郑三娘右手补上一刀,将

他砍死在坑中。陶子安听到马寨主叫声,情知不妙,但被熊

元献与静智两人缠住了,自顾尚且不暇,哪能分手救人?郑

三娘喘了几口气,理一理鬓发,取出一块白布手帕包在头上,

舞动双刀上前夹击陶百岁。

那陶百岁若是年轻上二十岁,刘元鹤原不是他的敌手。他

向以力大招猛见长,现下年纪一老,精力究已衰退,与刘元

鹤单打独斗已相形见绌,再加上一个郑三娘在旁偷袭骚扰,更

是险象环生。

斗到酣处,刘元鹤叫一声:“着!”一招“龙翔凤舞”,双

拐齐至。陶百岁挥鞭挡住,却见郑三娘双刀圈转,也是两样

兵刃同时攻到。陶百岁一条鞭架不开四般兵刃,大喝一声,飞

左脚将郑三娘踢了个筋斗,但左胁上终于被她刀锋划了一个

大口子。片刻之间,伤口流出的鲜血将雪地染得殷红一片。但

这老儿勇悍异常,舞鞭酣战,毫不示怯。

陶子安眼见情势险恶,心知今日有败无胜,当下疾攻三

刀,乘静智退开两步,随即向后一跃,叫道:“罢啦,我父子

认输就是。你们要宝还是要命?”郑三娘挥刀向陶百岁进攻,

叫道:“宝也要,命也要。”熊元献心里却另有计较,他去年

失了一支大镖,赔得倾家荡产,心想与其杀他父子,不如叫

饮马川献出金银赎命,于是叫道:“大家且住,我有话说。”

刘元鹤为人精细,郑三娘一向听总镖头的吩咐,听他如

此说,各自向旁跃开。那静智却是个莽和尚,斗得兴发,哪

里还肯罢手,一柄戒刀使得如风车相似,直向陶子安迫将过

去。熊元献连叫:“静智大师,静智大师。”静智宛如未闻。陶

子安一声冷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抛,挺胸道:“你敢杀我?”

静智举起戒刀,正要一刀砍下,突然见他如此,不禁一

呆,戒刀举在半空,却不落下。陶子安骂道:“贼秃!”迎面

一拳,正中鼻梁。静智出其不意,身子一晃,一交坐在地下,

一摸自己鼻子,满手都是鼻血。这一来叫他如何不怒,一声

吼叫,爬起身来,向陶子安猛扑过去。熊元献伸臂拉住,叫

道:“且慢!”只见陶子安跃入坑中,挥动钢锄掘了几下,随

即抛开锄头,捧着一只两尺来长的长方铁盒纵身而上。刘元

鹤等面上各现喜色,向陶子安走近几步。

阮士中低声向殷吉道:“殷师兄,你与云奇发锥伤人,我

去抢宝。”殷吉低声道:“伤哪一边的人?”阮士中左手中间三

指卷曲,伸出拇指与小指,做个“六”字的手势。意思说六

个人全伤。殷吉心道:“好狠毒!”点了点头,扣紧手中的毒

锥,斜眼看曹云奇时,只见他双眼盯着陶子安,看来这些时

候之中,他眼光始终未有一瞬离开过此人。

陶子安捧着铁盒,朗声说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诡计,这

武林至宝么,嘿嘿,自当双手奉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

要领教。”熊元献眯着一双小眼,道:“少寨主有何吩咐?”陶

子安道:“你们怎知这铁盒埋在此处?又怎知我们这几日要来

挖取?”熊元献道:“少寨主既想知道,跟你说了,也是不妨。

天龙门田老掌门封剑之日,大宴宾朋。少寨主是田门快婿,那

一定是到的了。”陶子安点了点头。熊元献指着刘元鹤道:

“我这位师兄当日也是座上宾客,只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没把

刘师兄放在眼里。”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岳丈宴请好朋

友,原来请到了奸细。”

熊元献并不动怒,仍是细声细气的道:“言重了。刘师兄

久仰尊驾英名,不免对少寨主多看了几眼,那也是饮马川威

名远播之故啊。那日寨主一举一动,没曾离了刘师兄的眼睛。”

陶子安道:“妙极,妙极!这盒儿该当献给刘大人的了。”双

手前伸,将铁盒递了出去。

刘元鹤眉不扬,肉不动,伸手去接。陶子安突然在铁盒

边上一掀,嗖嗖嗖三声,三支短箭从铁盒中疾飞而出,向刘

元鹤当胸射去。两人相距不到三尺,急切间哪能闪避?

好个刘元鹤,身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顺手拉住静智在身

前一挡。只听一声惨呼,两支短箭一齐钉入那和尚的咽喉,立

时气绝。第三支箭偏在一旁,却射入了熊元献左肩,直没至

羽,受伤也自不轻。

这个变故,比适才熊元献等偷袭来得更是奇特。田青文

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刘元鹤一听背后有人,顾不

得与陶氏父子动手,跃向山石,先护住背心,这才转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动手!”纵身扑了下去。曹云奇手一扬,三

枚毒锥对准陶子安射出。田青文早知他心意,一见他扬手发

锥,立即挺肩往他左肩撞去。曹云奇身子一侧,怒喝:“干什

么?”三锥准头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

殷吉的毒锥本待射向刘元鹤,只是田青文一出声,被他

立时知觉,此人应变极快,竟然无机可乘。阮士中大叫:“物

归原主。”左手五指如钩,抓向陶子安双目,右手五指已抓住

铁盒边缘。

刘元鹤铁拐一立,与殷吉的长剑搭上了手。两人在田归

农的筵席中曾会过面,都知对方是武学名家,此刻数招一过,

心中各自佩服。

周云阳挺剑奔向熊元献。田青文的单剑与郑三娘双刀战

在一起。曹云奇长剑闪动,不去斗闲在一旁的陶百岁,却向

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贯日”,身随剑至,竟是拚命的

打法,凶狠异常。

陶子安没持兵刃,只得放手松开铁盒,后跃避开,俯身

抢起单刀,反身来夺。阮士中左手抱住盒子,阴沉着脸骂道:

“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岳丈,原来是看中了我天龙门的至宝。”

陶子安叫道:“谁说我害了岳父?”挥刀猛攻,急着要夺回铁

盒。

但这铁盒一入七星手阮士中之手,莫说曹云奇在旁仗剑

相助,就是单凭阮士中一双肉掌,陶子安也休想夺得回去。陶

百岁叫道:“姓阮的,这铁盒是田亲家亲手交与我儿,你是不

服,还是怎地?”大声叫嚷,挥鞭向阮士中头顶击落。阮士中

一跃丈余,纵到田青文的身旁,举盒向郑三娘迎面一扬。郑

三娘适才见盒中放出暗器,只怕又有短箭射出,忙矮身闪避。

哪知阮士中只是虚张声势,待田青文摆脱纠缠,当即将铁盒

交在她手中,说道:“护住盒儿,让我对付敌人。”

他手中一空,立即返身来斗陶百岁。这天龙北宗第一高

手果然武功了得,陶百岁虽然鞭沉力猛,却被他一双空手迫

得连连倒退。熊元献肩头中箭,被周云阳一柄长剑迫住了,始

终缓不出手来去拔箭,那箭留在肉里,一用劲半边身子剧痛

难当。只有刘元鹤却与殷吉斗了个旗鼓相当。

田青文抱住铁盒,施开轻功,疾向西北方奔去。陶子安

举刀向曹云奇猛劈,见他提剑封门,这一刀竟不劈下,忽地

转身,向田青文追去。

曹云奇大怒,随后急赶,只追出数步,斜刺里双刀砍到,

原来是郑三娘从旁截住。曹云奇心中焦躁,连进险招。哪知

郑三娘的武艺虽不甚精,却练就了一套专门守御的刀法,只

要这套“铁门闩”刀法使开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内,对方功

夫再高,也是不易取胜。曹云奇连变三路剑法,一时竟奈何

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里许,见陶子安随后跟来,正合心意,转过

一个山坡,站定身子,似嗔似笑的道:“你追我干么?”陶子

安道:“妹子,咱们合力对付了那几个奸贼,自己的事总好商

量。”田青文道:“谁是你的妹子?你干么害我爹爹?”陶子安

突然在雪地里双膝跪倒,指天立誓,大声道:“皇天在上,若

是我陶子安害了天龙门田老掌门,叫我日后万箭攒身,乱刀

分尸!”

田青文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拉着他臂膀,柔声道:“不是

你就好啦。我也早知不是你,他们……他们……”陶子安跃

起身来,握住她左手,说道:“妹子……”刚叫得一声,忽见

田青文脸上变色,知道背后来了人,急忙转身,只听一人喝

道:“你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田青文怒道:

“什么鬼鬼祟祟?你给我口里放干净些。”

陶子安一回头,见是曹云奇赶到,叫道:“曹师兄,你莫

误会。”曹云奇圆睁双目,喝道:“误会你妈个屁!”提剑分心

便刺,陶子安只得举刀招架。

两人斗了数合,雪地里脚步声响,郑三娘如风奔来。曹

云奇骂道:“臭婆娘,缠个没完没了。”反手就是一剑。郑三

娘左刀挡架,右手回了一刀。陶子安叫道:“郑三娘,咱俩并

肩子上,先杀了这蛮汉再说。”

他一语甫毕,一招“抽梁换柱”,左手虚托,刀锋从横里

向曹云奇反劈过去。曹云奇以一敌二,丝毫不惧。他有意要

在心上人之前卖弄本事,剑走偏锋,反而连连进招。陶子安

赞道:“好剑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阴”向他胯下挥

去。郑三娘心想他定然竖剑相架,上盘势必空虚,当即双刀

向曹云奇肩头砍落。不料陶子安这一刀挥到中途,突然转为

“退步斩马刀”,手腕一翻,一刀砍在郑三娘腿上,喝道:“躺

下。”

这一招毒辣异常,比郑三娘再强数倍的高手,也是难以

防备,教她如何闪避得了?她腿上剧痛,向后便跌。陶子安

抢上一步,举刀往她颈中砍下。呼的一声,曹云奇长剑递出,

将他单刀架开,叫道:“你要不要脸?”陶子安笑道:“兵不厌

诈,我是有心助你。”

曹云奇正要喝骂,刘元鹤、殷吉、陶百岁、阮士中等已

先后赶到。原来他们都挂念着铁盒,眼见田青文抱着盒子奔

开,不愿无谓恋战,一待敌人攻势略缓,都抽空追来。陶子

安叫道:“爹,天龙门是好朋友。你别跟阮师叔动手。”

陶百岁尚未答话,曹云奇高声叫道:“你害死我恩师,谁

跟你是好朋友?”刷刷刷,向他疾刺三剑。陶子安挡开两剑,

第三剑险险避不开去,身子向左急闪,剑刃在右颊边贴面而

过,只要差得两寸,那便是穿头破脑之祸。他吓得脸无血色,

忽听田青文叫声:“小心!”一枚暗器从身旁飞了过去,紧接

着风声微响,后臀上已吃了一刀。

原来郑三娘受伤后倒地不起,心中又恨又悔:“他饮马川

是我杀夫大仇,这小贼又是素来诡计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话,

不加提防?”忽见陶子安避剑后退,正是偷袭良机,当即奋身

跃起,挥刀往他头顶砍去。田青文眼明手快,急发一锥,抢

先钉中她的右肩。幸得这一锥,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郑三

娘那刀砍得低了,只中了他的后臀。

郑三娘身中毒锥,又向后跌。陶子安骂声:“贱人!”单

刀脱手,对准她胸口猛掷下去,这一掷势劲力疾,相距又近,

眼见得一刀要将她钉在地下,突然空中嗤的一声急响,一枚

暗器从远处飞来。正好打在刀上,当的一声,单刀荡开,斜

斜的插入郑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刘元鹤、阮士中等均正注目铁盒,或亟欲劫夺、或旨在

守护,忽听这暗器破空之声响得怪异,都是一惊,但见这暗

器远飞而至,落点既准,劲力又重,竟将单刀打在一旁。各

人一惊之下,齐向暗器来路望去,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僧

右手拿着一串念珠,念道:“善哉,善哉!”快步走来,俯身

拾起一物,串在念珠绳上,原来他适才所发暗器只是一粒念

珠。

这串念珠看来份量不轻,黑黝黝的似是铁铸,但这和尚

从数丈外弹来,小小一粒念珠竟能撞开一把八九斤重的钢刀,

指力实是非同小可。众人惊愕之下,都眼睁睁的望着他。

但见他一对三角眼,塌鼻歪嘴,一双白眉斜斜下垂,容

貌极是诡异,双眼布满红丝,单看相貌,倒似是个市井老光

棍,哪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强。

那僧人伸手扶起郑三娘,拔下她肩头的毒锥,只见伤口

中喷出黑血,郑三娘大声呻吟。那僧人从怀中取出一粒红色

药丸,塞在她的口里,向众人逐个望去,自言自语说道:“这

药丸只可暂时止痛。毒龙锥是天龙门独门暗器,和尚可救她

不得。”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脸上,说道:“这位施主是天龙门

高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请慈悲则个。”说着合十行礼。

阮士中和郑三娘本不相识,原无仇怨,眼见那僧人如此

本领,若是不允拿出解药,今日决讨不了好去,他是个久历

江湖之人,当硬则硬,当软则软,眼见那僧人合十躬身,立

即还礼,道:“大师吩咐,自当遵命。”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瓶,

在一个瓶里倒出十粒黑色小丸,给郑三娘服了,将另一个瓶

子递给田青文道:“给她敷上。”田青文接过药瓶,将铁盒交

给师叔,自去给郑三娘敷药。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又打了一躬,说道:“请问各位

在此互斗,却是为了何事?天下没解不开的梁子,和尚老了

脸皮,倒想作个调人,嘿嘿。”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沉吟不语,有的脸现怒容。曹

云奇指着陶子安骂道:“这小贼害死我师父,偷了我天龙门的

镇门之宝。大师,你说该不该找他偿命?”说着手中长剑虚劈,

剑刃震动,嗡嗡作声。

那老僧问道:“尊师是哪一位?”曹云奇道:“先师是敝门

北宗掌门,姓田。”那老僧“啊哟”一声,说道:“原来归农

去世了,可惜啊可惜。”语气之中,似乎识得田归农,而口称

“归农”,竟然自居尊长。田青文刚给郑三娘敷完药,听那老

僧如此说,上前盈盈拜倒,哭道:“求大师给先父报仇,找到

真凶。”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云奇已叫了起来:“什么真凶假凶?

这里有赃有证,这小贼难道还不是真凶?”陶子安只是冷笑,

并不答话。陶百岁却忍不住了,喝道:“田亲家跟我数十年交

情,两家又是至亲,我们怎能害他?”

曹云奇道:“就是为了盗宝啊!”陶百岁大怒,纵上前去

就是一鞭。曹云奇正要还手,突见那老僧左手挥出,在陶百

岁右腕上轻轻一勾,钢鞭猛然反激回去。陶百岁只觉手掌心

一震,虎口剧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撒手向旁跃开,啪的

一声,钢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众人本来围在僧人身周,突见钢鞭飞起跌落,各自向后

跃开,登时在那僧人身旁留出好大一个圆圈,各人眼睁睁的

望着这和尚,都是好生诧异,暗想:“镇关东素以膂力刚猛称

雄武林,怎么给他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勾一带,竟然连兵刃也

撒手了?”

陶百岁满脸通红,叫道:“好和尚,原来你是天龙门邀来

的帮手。”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恁大年纪,仍是这等

火气。不错,和尚确是受人之邀,才到长白山来。不过邀请

和尚的,倒不是天龙门。”天龙门诸人与陶氏父子俱吃一惊,

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郑三娘。他既是平通镖局的帮手,这铁

盒儿可就难保了。”阮士中退后一步。殷吉与曹云奇双剑上前,

护在他左右两侧。

那僧人宛如未见,续道:“此间一无柴火,二无酒饭,寒

气好生难熬。那主人的庄子离此不远,各位都算是和尚的朋

友,不如同去歇脚。那主人见到大群英雄好汉降临,一定开

心,他妈的,大家同去扰他一顿!”说罢呵呵而笑,对众人适

才的浴血恶斗,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众人见他面目虽然丑陋,说话倒是和气,出家人口出

“他妈的”三字,未免有些突兀,但这些豪客听在耳里,反感

亲切自在,提防之心消了大半。

殷吉道:“不知大师所说的主人,是哪一位前辈?”那老

僧道:“这主人不许和尚说他名字。和尚生来好客,既然出口

邀请,若有哪一位不给面子,和尚可要大感脸上无光了。”

刘元鹤见这老僧处处透着古怪,心中嘀咕,微一拱手,说

道:“大师莫怪,下官失陪了。”说罢返身便奔。那老僧笑道:

“在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还能见到一位官老爷,好福气啊,

他妈的好福气。”他待刘元鹤奔出一阵,缓缓说完这几句话,

斗然间身形晃动,随后追去。只见他在雪地里纵跳疾奔,身

法极其难看,又笨又怪,令人不由得好笑。

但尽管他身形又似肥鸭,又似蛤蟆,片刻之间,竟已抄

在刘元鹤身前,笑道:“和尚要对不住官老爷了。”不待刘元

鹤答话,左手兜了个圈子,忽然翻了过来,抓住他的右腕。

刘元鹤陡感半身酸麻,知道自己胡里胡涂的已被他扣住

脉门,情急之下,左手出掌往老僧击去。那老僧左手拇指与

食指拿着他的右腕,见他左掌击来,左手提着他右臂一举,中

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钩出,搭上了他左腕。这一来,他

一只手将刘元鹤双手一齐抓住,右手提着念珠,一窜一跳的

回来。

众人见刘元鹤双手就如被一副铁铐牢牢铐着,身不由主

的给那老僧拖回,都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老僧功夫之高,甚

为罕见,喜的是他并非平通镖局所邀的帮手。那老僧拉着刘

元鹤走到众人身前,说道:“刘大人已答应赏脸,各位请吧。”

有刘元鹤的榜样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惧,也不敢再出

言相拒,自讨没趣。只见那老僧握着刘元鹤的手腕,缓缓向

前,走出数步,忽然转身道:“什么声音?”众人停步侧耳一

听,但听得来路上隐隐传来一阵气喘吆喝之声,似乎有人在

奋力搏击。阮士中陡然醒悟,叫道:“云奇,快去相助云阳。”

曹云奇叫道:“啊哟,我竟忘了。”挺剑向来路奔回。

那老僧仍不放开刘元鹤,拉着他一齐赶去,只赶出十余

丈,刘元鹤足下功夫已相形见绌。他虽提气狂奔,仍是不及

那老僧快捷,可是双手被握,纵然用力挣扎,那老僧五根又

瘦又长的手指竟未放松半点。再奔数步,那老僧又抢前半尺,

这一来,刘元鹤立足不稳,身子向前仰跌下去,双臂夹在耳

旁举过头顶,被那老僧在雪地里拖曳而行。他又气又急,欲

待飞脚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僧越拖越快,自己站立尚且不

能,哪里说得上发足踢敌?

倏忽之间,众人已回到坑边,只见周云阳与熊元献搂抱

着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两人兵刃均已脱手,贴身肉搏,连拳

脚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头顶口咬,打得狼狈不堪,哪里

像什么武林中的好手相斗,直如市井泼妇当街厮打一般。曹

云奇仗剑上前,要待往熊元献身上刺去,但两人翻滚缠打,只

怕误伤了师弟,急切间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儿步,右手抓住周云阳背心,提了起来。周

熊两人手脚都相互勾缠,提起一人,将另一人也带了上来。两

人打得兴发,虽然身子临空,仍是殴击不休。那老僧哈哈大

笑,右手一振,两人手足都是一麻,砰的一响,熊元献冲出

了五尺之外。那老僧将周云阳放在地下,这才松了刘元鹤的

手腕。刘元鹤给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时之间竟难以弯曲,仍

是高举过头,过了一会才慢慢放下,只见双腕上指印深入肉

里,心中不禁骇然。

那老僧道:“他奶奶的,大伙儿快走,还来得及去扰主人

一顿早饭。”众人相互瞧了一眼,一齐跟在他的身后,郑三娘

腿上伤重,熊元献顾不得男女之嫌,将她背在背上,陶氏父

子、周云阳等均各负伤。但见雪地里一道殷红血迹,引向北

去。

行出数里,伤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难以支持。田青文从

背囊中取出一件替换的布衫,撕碎了先给周云阳裹伤,又给

陶氏父子包扎。曹云奇哼了一声,待要发话。田青文横目使

个眼色,曹云奇虽不明她意思,终于忍住了口边言语。

又行里许,转过一个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没至膝,行

走好生为难,众人虽然都有武功,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

想:“不知那主人之家还有多远?”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

着左侧一座笔立的山峰道:“不远了,就在那上面。”

众人一望山峰,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全身冷了半截。那

山峰虽非奇高,但宛如一根笔管般竖立在群山之中,陡峭异

常,莫说是人,即令猿猴也是不易上去,心中都将信将疑:

“本领高强之人就算能爬得上去,可是在这陡峰的绝顶之上,

难道还会有人居住不成?”

那老僧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又转过两个山坡,进了一

座大松林。林中松树都是数百年的老树,枝柯交横,树顶上

压了数尺厚的白雪,是以林中雪少,反而好走。这座松林好

长,走了半个时辰方始过完,一出松林,即到山峰脚下。

众人仰望山峰,此时近观,更觉惊心动魄,心想即在夏

日,亦难爬上,眼前满峰是雪,若是冒险攀援,十成中倒有

九成要跌个粉身碎骨。

只听一阵山风过去,吹得松树枝叶相撞,有似秋潮夜至。

众人浪迹江湖,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此刻立在这山峰之

下,竟不自禁的忽感胆怯。那老僧从怀中取出一个花筒火箭,

晃火折点着了。嗤的一声轻响,火箭冲天而起,放出一道蓝

烟,久久不散。

众人知道这是江湖上通消息的讯号,只是这火箭飞得如

此之高,蓝烟在空中又停留这么久,却是极为罕见。众人仰

望峰顶,察看有何动静。

过了片刻,只见峰顶出现一个黑点,迅速异常的滑了下

来,越近越大,待得滑到半山,已看清楚是一只极大的竹篮,

篮上系着竹索,原来是山峰上放下来接客之用。

竹篮落到众人面前,停住不动。那老僧道:“这篮子坐得

三人,让两位女客先上去,还可再坐一位男客。哪一个坐?和

尚不揩女施主的油,我是不坐的,哈哈。”众人均想:“这和

尚武功极高,说话却恁地粗鲁无聊。”

田青文扶着郑三娘坐入篮中,心道:“我既先上了去,曹

师哥定要乘机相害子安。若是我叫子安同上,师叔面前须不

好看。”于是向曹云奇招手道:“师哥,你跟我一起上。”曹云

奇受宠若惊,向陶子安望了一眼,得意之情,见于颜色,当

下跨进篮去,在田青文身旁坐下,拉着竹索,用力摇了几下。

只觉篮子晃动,登时向峰顶升了上去。曹田郑三人就如

凭虚御风、腾云驾雾一般,心中空荡荡的甚不好受。篮到峰

腰,田青文向下一望,只见山下众人已缩成了小点,原来这

山峰远望似不甚高,其实壁立千仞,却是非同小可。田青文

只感头晕目眩,当即闭眼,不敢再看。

约莫一盏茶时分,篮子升到了峰顶。曹云奇跨出竹篮,扶

田郑二人出来。只见山峰旁好大三个绞盘,互以竹索牵连,三

盘互绞,升降竹篮,十余名壮汉扳动三个绞盘,又将篮子放

了下去。篮子上下数次,那老僧与群豪都上了峰顶。绞盘旁

站着两名灰衣汉子,先见曹云奇等均不理睬,直到老僧上来,

这才趋前躬身行礼。

那老僧笑道:“和尚没通知主人,就带了几个朋友来吃白

食了。哈哈!”一个长颈阔额的中年汉子躬身道:“既是宝树

大师的朋友,敝上自是十分欢迎。”众人心道:“原来这老僧

叫作宝树。”

但见那汉子团团向众人作了个四方揖,说道:“敝上因事

出门,没能恭迎嘉宾,请各位英雄恕罪。”众人急忙还礼,心

中各自纳罕:“这人身居雪峰绝顶,衣衫单薄,却没丝毫怕冷

的模样,自然是内功不弱。可是听他语气,却是为人佣仆下

走,那他的主人又是何等英雄人物?”

只见宝树脸上微有讶色,问道:“你主人不在家么?怎么

在这当口还出门?”那汉子道:“敝上七日前出门,到宁古塔

去了。”宝树道:“宁古塔?去干什么?”那汉子向阮士中等望

了一眼,似乎不便相告。宝树道:“但说不妨。”那汉子道:

“主人说对头厉害,只怕到时敌他不住,所以赶赴宁古塔,去

请金面佛上山助拳。”

众人一听“金面佛”三字,都吓了一跳。此人是武林前

辈,二十年来江湖上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为了这七个字

外号,不知给他招来多少强仇,树上多少劲敌,可是他武功

也真高,不论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好手,无不一一输在他的手

里。近十年他销声匿迹,武林中不再听到讯息,有人传言他

已在西域病死,但无人亲见,也只是将信将疑。这时忽听得

他非但尚在人世,而且此间主人正去邀他上山,人人登时都

感不安。

原来这金面佛武功既高,为人又是嫉恶如仇,若是有谁

干了不端行径,他不知道便罢,只要给他听到了,定要找上

门来理会,作恶之人,轻则损折一手一足,重则殒命,决然

逃遁不了,上山这伙人个个做过或大或小的亏心事,猛然间

听到“金面佛”三字,如何不心惊肉跳?

宝树微微一笑,说道:“你主人也忒煞小心了,谅那雪山

飞狐有多大本领,用得着这等费事?”那汉子道:“有大师远

来助拳,咱们原已稳操胜券。但听说那飞狐确是凶狡无比。敝

上说有备无患,多几个帮手,也免得让那飞狐步了。”众人又

各寻思:“雪山飞狐又是什么厉害脚色?”

宝树和那汉子说着话,当先而行,转过了几株雪松。只

见前面一座五开间极大的石屋,屋前屋后都是白雪。

众人进了大门,走过一道长廊,来到前厅。那厅极大,四

角各生着一盆大炭火。厅上居中挂着一副木板对联,写着廿

二个大字:

不来辽东大言天下无敌手

邂逅冀北方信世间有英雄

上款是“希孟仁兄正之”,下款是“妄人苗人凤深惭昔年

狂言醉后涂鸦”。

众人都是江湖草莽,也不明白对联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似

乎这苗人凤对自己的外号感到惭愧。每个字都深入木里,当

是用利器剜刻而成。

宝树脸色微变,说道:“你家主人跟金面佛交情可深得很

哪。”那长颈汉子道:“是!我们庄主跟苗大侠已相交数十年。”

宝树“哦”了一声。

刘元鹤一颗心更是怦怦跳动,暗道:“来到苗人凤朋友的

家里啦,我这条老命看来已送了九成。”片刻之间,两只手掌

中都是冷汗淋漓。

各人分别坐下,那名汉子命人献上茶来,站在下首相陪。

宝树说道:“这金面佛当年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原

也太过狂妄。瞧这副对联,他自己也知错了。”那长颈汉子道:

“不,我家主人言道,这是苗大侠自谦。其实若不是太累赘了

些,苗大侠这外号之上,只怕还得加上‘古往今来’四字。”

宝树哼了一声,冷笑道:“嘿!佛经上说,当年佛祖释迦牟尼

降世,一落地便自称‘天上天下’唯我一人称独尊’,这句话

跟‘古往今来,打遍天下无敌手’,倒配得上对儿。”

曹云奇听他言中有讥刺之意,放声大笑。那长颈汉子怒

目相视,说道:“贵客放尊重些。”曹云奇愕然道:“怎么?”那

汉子道:“若是金面佛知你笑他,只怕贵客须不方便。”曹云

奇道:“武学之道无穷,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也是血

肉之躯,就算本领再高,怎称得‘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

那汉子道:“小人见识鄙陋,不明世事。只是敝上说称得,想

来必定称得。”曹云奇听他言语谦下,神色却但是不恭,心中

怒气上冲,心想:“我是一派掌门,焉能受你这低三下四的佣

仆之气?”当即冷笑道:“天下除了金面佛,想来贵主人算得

第一了?嘿嘿,可笑!”那汉子道:“这个岂敢!”伸手在曹云

奇所坐的椅背上轻轻一拍。曹云奇只感椅子一震,身子向上

一弹。他手中正拿着茶碗,这一下出其不意,茶碗脱手掉落,

眼见要在地下跌得粉碎,那汉子俯身一抄,已将茶碗接住,道:

“贵客小心了。”曹云奇满脸通红,转过头不理。那汉子自行

将茶碗放在几上。

宝树对这事视若不见,向那长颈汉子道:“除了金面佛跟

老衲之外,你主人还约了谁来助拳?”那汉子道:“主人临去

时吩咐小人,说青藏派玄冥子道长、昆仑山灵清居士、河南

太极门蒋老拳师这几位,日内都要上山,嘱咐小人好好侍奉。

大师第一位到,足见盛情,敝上知道了,必定感激得紧。”

宝树大师受此间主人之邀,只道自己一到,便有天大的

棘手之事也必迎刃而解,岂知除了自己之外,主人还邀了这

许多成名人物。这些人自己虽大都未见过面,却都素来闻名,

无一不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早知主人邀了这许多人,倒

不如不来了,那金面佛苗人凤更是远而避之的为妙;兼之自

己远来相助,主人却不在家接客,未免甚是不敬,心下不快,

说道:“老衲固然不中用,但金面佛一到,还有办不了的事吗?

何必再另约旁人?”那汉子道:“敝上言道,乘此机会,和众

家英雄聚聚。兴汉丐帮的范帮主也要来。”宝树一凛,道:

“范帮主也来?那飞狐到底约了多少帮手?”那汉子道:“听说

他不约帮手,就只孤身一人。”

阮士中、殷吉、陶百岁等均是久历江湖之人,一听雪山

飞狐孤身来犯,而这里主人布置了许多一等一的高手之外,还

要去请金面佛与丐帮范帮主来助拳,都想这雪山飞狐就算有

三头六臂,也用不着对他如此大动干戈。眼见这宝树和尚武

功如此了得,单是他一人,多半也足以应付,何况我们上得

山来,到时也不会袖手旁观,只不过当时主人料不到会有这

许多不速之客而已。

其中刘元鹤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原

来丐帮素来与朝廷作对,在帮名上加上“兴汉”二字,称为

“兴汉丐帮”,显是有反清之意。上个月御前侍卫总管赛总管

亲率大内侍卫十八高手,将范帮主擒住关入天牢。这事做得

甚是机密,江湖上知者极少。刘元鹤自己就是这大内十八高

手之一。今日胡里胡涂的深入虎穴,定然是凶多吉少。

宝树见刘元鹤听到范帮主之名时,脸色微变,问道:“刘

大人识得范帮主么?”刘元鹤忙道:“不识。在下只知范帮主

是北道上响当当的英雄好汉,当年赤手空拳,曾以‘龙爪擒

拿手’抓死过两头猛虎。”

宝树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转头问那长颈汉子道:“那雪

山飞狐到底是何等样人?他与你家主人又结下了什么梁子?”

那汉子道:“主人不曾说起,小的不敢多问。”

说话之间,童仆奉上饭酒,在这雪山绝顶,居然肴精酒

美,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那长颈汉子道:“主人娘子多谢各位

光临,各位多饮几杯。”众人谢了。

席上曹云奇与陶子安怒目相向,熊元献与周云阳各自磨

拳擦掌,陶百岁对郑三娘恨不得一鞭打去,虽然共桌饮食,却

是各怀心病。只有宝树言笑自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满

嘴粗言秽语,哪里像个出家人的模样?

酒过数巡,一名仆人捧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各人累

了半日,早就饿了,见到馒头,都是大合心意,正要伸手去

拿,忽听得空中嗤的一声响,众人一齐抬头,只见一枚火箭

横过天空,射到高处,微微一顿,忽然炸了开来,火花四溅,

原来是个彩色缤纷的烟花,缓缓散开,隐约是一只生了翅膀

的狐狸。宝树推席而起,叫道:“雪山飞狐到了。”

众人尽皆变色。那长颈汉子向宝树请了个安,说道:“敝

上未回,对头忽然来到,此间一切,全仗大师主持。”宝树道:

“有我呢,你不用慌。便请他上来吧。”那汉子踌躇道:“小的

有话不敢说。”宝树道:“但说无妨。”那汉子道:“这雪峰天

险,谅那飞狐无法上来。小人想请大师下去跟他说,主人并

不在家。”

宝树说:“你吊他上来,我会对付。”那汉子道:“就怕他

上峰之后,惊动了主母,小的没脸来见主人。”

宝树脸一沉,说道:“你怕我对付不了飞狐么?”那长颈

汉子忙又请了个安,道:“小的不敢。”宝树道:“你让他上来

就是。”那汉子无奈,只得应了,悄悄与另一名侍仆说了几句

话,想是叫他多加提防,保护主母。

宝树瞧在眼里,微微冷笑,却不言语,命人撤了席。各

人散坐喝条,只喝了一盏茶,那长颈汉子高声报道:“客人到!”

两扇大门“呀”的一声开了。

众人停盏不饮,凝目望着大门,却见门中并肩进来两名

童儿。这两名童一般高矮,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穿白色貂

裘,头顶用红丝结着两根竖立的小辫,背上各负一柄长剑。这

两人眉目如画,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样,毫无分

别,只是走在右边那童儿的剑柄斜在右肩,另一个童儿的剑

柄斜在左肩,手中多捧了一只拜盒。

众人见了这两个童儿的模样,都感愕然,心中却均是一

宽,本以为来的是那穷凶极恶的“雪山飞狐”,哪知却是两个

个小孩童。待这两人走近,只见两人每根小辫儿上各系一颗

明珠,四颗珠子都是小指头般大小,发出淡淡光彩。熊元献

是镖局的镖头,陶百岁久在绿林,识别宝物的眼光均高,一

见四颗大珠,都是怦然心动:“这四颗宝珠可贵重得很哪,两

人所穿的貂裘没一根杂毛,也是难得之极。就算是大富大贵

之家,也未必有此珍物。”

两个童儿见宝树坐在正中,上前躬身行礼,左边那童儿

高举拜盒。那长颈汉子接了过来,打开盒子,呈到宝树面前。

宝树见盒中是一张大红帖子,取出一看,见上面浓墨写着一

行字道:“晚生胡斐谨拜。雪峰之会,谨于今日午时践约。”字

迹甚是雄劲挺拔。

宝树见了“胡斐”两字,心中一动:“嗯,飞狐的外号,

原来是将他名字倒转而成。”当下点了点头道:“你家主人到

了么?”右边那童儿道:”主人说午时准到,因恐贤主人久候,

特命小的前来投刺。”他说话语声清脆,童音未脱。宝树见两

童生得可爱,问道:“你们是双生兄弟么?”那童儿道:“是。”

没着行了一礼,转身便出。那长颈汉子道:“兄弟少留,吃些

点心再去。”右边那童子道:“多谢大哥,未得家主之命,不

敢逗留。”田青文从果盘里取了些果子,递给两人,微笑道:

“那么吃些果儿。”左边那童儿接了,道:“多谢姑娘。”

曹云奇最是妒忌,兼之性如烈火,半分儿都忍耐不得,见

田青文对两人神态亲密,心中怒气已生,冷笑道:“小小孩童,

居然背负长剑,难道你们也会剑术么?”两童愕然向他望了一

眼,齐声道:“小的不会。”曹云奇喝道:“那么装模作样的背

着剑干么?给我留下了。”伸出双手,去抓两人背上长剑的剑

柄。

两个童儿绝未想到此时有人要夺他们兵器,曹云奇出手

又是极快,只听刷刷两声,众人眼前青光闪动,两柄长剑脱

鞘而出,都已被他抢在手中。曹云奇哈哈一笑,道:“你两个

小……”第五字未出口,两个童儿一齐纵起,一出左手,一

出右手,迅速之极的按在曹云奇颈中。两人同时向前一扳,曹

云奇待要招架,双脚被两人一出左脚、一出右脚的一勾,登

时身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半个筋斗,啦的一声,结结实实的

摔在地下。

他夺剑固快,这一交摔得更快,众人一愕得之下,两童

向前扑上,要夺回他手中长剑。曹云奇岂是弱者,适才只因

未及防备,方着了道儿,他一落地立即纵起,双剑竖立,要

将两童吓退。不料两童一纵,不知怎的,一人一手又已攀在

他的颈中,一扳一勾,招式便和先前的全无分别,曹云奇又

是啪的摔了一交。

第一交还可说是给两童攻其无备,这第二交却摔得更重。

他是天龙门的掌门,正当年富力壮,两童站着只及到他的胸

口,二次又跌,教他脸上如何下得来?狂怒之下,杀心顿起,

人未纵起,左剑下垂,右剑突然横劈,要将两个童儿立毙剑

下。

田青文见他这一招是本门中的杀手“二郎担山”,招数狠

辣.即令武功高强之人,一时也难以招架,眼见这一双玉雪

可爱的孩子要死于非命,忙叫道:“师哥,休下杀招。”

曹云奇挥剑削出,听得田青文叫喊,他虽素来听从这师

妹的言论,但招已递出,急切间收剑不及,当下腕力一沉,心

想在两个小子胸口留个记号也就罢了。哪知左边的童儿忽从

他腋下钻到右边,右边的童儿却钻到了左边。他一剑登时削

空,正要收招再发,突觉两旁人影闪动,两个小小的身躯又

已扑到。

曹云奇吃过两次苦头,可是长剑在外,倏忽间难以回刺,

眼见这怪招又来,仍是无法拆架闪避,当即双剑撒手,平掌

向外推出,喝一声“去!”两掌上各用了十成力,两个童儿只

要给掌缘扫上了,也非得受伤不可。突见人影一闪,两个童

儿忽然不见,急忙转过身来,只见左童矮身窜到右边,右童

矮身窜到左边,眼睛一花,项颈又被两人攀住。

危急之下,他腰背用力,使劲向后急仰,存心要将两童

向后甩跌出去。劲力刚一甩出,陡觉颈上两只小手忽然放开,

一惊之下,知道不妙,急忙收劲站直,却已不及,两童又是

一出左足,一出右足,在他双脚后跟向前一挑。曹云奇自己

使力大了,本已站立不住,再被两人这一挑,大骂“直娘

贼”声中,腾的一下,仰天一变。这一下只跌得他脊骨如要

断折,挺身要待站起,腰上使不出劲,竟又仰跌。

周云阳抢步上前,伸手扶起。两个童儿已乘机抬起长剑。

曹云奇本是紫膛脸皮,这时气得紫中发黑,拔出腰中佩剑,一

招“白虹贯日”,呼的一声,径向左童刺去。周云阳见师兄接

连三番的摔跌,知道两个童儿年纪虽幼,却是极不好斗,对

方共有二人,自己上前相助,也算不得理亏,当下跟着出剑,

向右童发招。

左童向右童使个眼色,两人举剑架开,突然同时跃后三

步。左童叫道:“大和尚,小人奉主人之命前来下书,并没得

罪这两位,为什么定要打架?”宝树微微一笑,说道:“这两

位要考较一下你们的功夫,并无恶意。你们就陪着练练。”左

童道:“如此请爷们指点。”两人双剑起处,与曹周二人斗在

一起。

这庄子中佣仆婢女,个个都会武功,听说对方两个下书

的童儿在厅上与人动手,纷纷走出来,站在廊下观斗。

只见一个童儿左手持剑,另一个右手持剑,两人进退趋

避,简直便是一人,双剑连环进击,紧密无比。看来两人自

小起始学剑,就是练这门双剑合璧的剑术。难得的是那左童

左手使剑,竟和右童的右手一般灵便,定是天生擅用左手。

曹周师兄弟二人连变剑招,始终奈何不了两个孩子。转

眼间斗了数十合,曹周二人虽无败象,却也半点占不到上风。

阮士中心中焦躁,细看二童武术家数,也不过是一路少

林派的达摩剑法,毫无出奇之处,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

出击的无后顾之忧,守御的绝回攻之念,不论攻守,俱可全

力以赴而已,自忖以一双肉掌可以夺下二童兵刃,眼见两个

师侄久斗不下,天龙北宗的威名摇摇欲坠。当即喝道:“两个

孩子果然了得。云奇,云阳退下,老夫跟他们玩玩。”

曹周二人听得师叔叫唤,答应一声,要待退开,哪知二

童出剑突快,顷刻之间,双剑俱是进手招数。曹周只得挥剑

挡架,但二童一剑跟着一剑,绵绵不尽,挡开了第一剑,第

二剑又不得不挡,十余拓过去,竟尔不能抽身。

田青文心道:“待我接应两位师兄下来,让阮师叔制住这

两个小娃娃。阮师叔武功何等厉害,自然一出手便抓住了四

根小辫子。”挺剑上前,叫道:“两位师哥下行来。”她见左童

正向曹云奇接连进攻,当即挥剑架开他的一剑,岂知这童儿

第二剑出招时竟是一剑双击,既刺曹云奇的眼角,又刺田青

文左肩。田青文只得招架,这一来,她接替不下师兄,反而

连自己也给缠上了。曹云奇愈斗愈怒,心想:“我天龙北宗剑

术向来有名,今日以我三人合力,还斗不过两个小小孩童,江

湖上传言开去,天龙北宗颜面何存?”想到此处,出手加重。

右童见长兄受逼,回剑向曹云奇刺去。曹云奇转身挡开,

左童已发剑攻向周云阳。二人在倏忽之间调了对手,这一下

转换迅速之极,身法又极美妙,旁观众人不自禁的齐声喝彩。

殷吉低声道:“阮师兄,还是你上去。他们三个胜不了。”

阮士中点点头,勒了勒腰带。叫道:“让我来玩玩。”一纵身,

已欺到右童身边,左指点他肩头“巨骨穴”,右手以大擒拿手

径来夺剑。旁人见他身法快捷,出手狠辣,都不禁为这童儿

担心,却见剑光闪动,左童的剑尖指到了阮士中后心。

阮士中一心夺剑,又想左童有周云阳敌住,并未想到他

会忽施偷袭,只听田青文急叫:“师叔,后面!”阮士中忙向

左闪避,却听嗤的一声,后襟已划破了一道口子。那左童叫

道:“这位爷小心了。”看来他还是有心相让。

阮士中心头一躁,面红过耳,但他久经大敌,适才这一

挫折,反而使他沉住了气,当下不敢冒进,展开大擒拿手法,

锁、错、闭、分,寻瑕抵隙,来夺二童手中兵刃。他在这双

肉掌上下了数十年苦功,施展开来果然不同寻常。但说也奇

怪,曹周二人迎敌之时,二童并未占到上风,现下加多阮田

二人,却仍然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殷吉心想:“南北二宗同气连枝,若是北宗折了锐气,我

南宗也无光彩。今日之局,纵让旁人说个以多胜少,总也比

落败好些。”长剑出鞘,一招“流星赶月”,人未抢入圈子,剑

锋却已指向左童胸口。右童叫道:“又来了一个。”横剑回指,

点向他的手腕。殷吉一凛,心道:“这两个孩儿连环救应,果

已练得出神入化。”手腕一沉,避开了这一剑。避开这一剑并

不为难,但他攻向左童的剑势,却也因此而卸。

大厅上六柄长剑、一对肉掌,打得呼呼风响,一斗数十

合,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陶子安见田青文脸现红晕,连伸几次袖口抹汗,叫道:

“青妹,你歇歇,我来替你。”当即挥刀上前。曹云奇喝道:

“谁要你讨好!”长剑挡开右童刺来剑招,左手握拳,却往陶

子安鼻上击去。陶子安一笑,滑开三步,绕到了左童身后。他

虽腿上负伤,刀法仍是极为精妙,但二童的剑术怪异无比,敌

人愈众,竟似威力相应而增。陶子安既须防备曹云奇袭击,又

得对付二童出其不意递来的剑招,竟尔闹了个手忙脚乱。

陶百岁慢慢走近,提着钢鞭保护儿子。刀光剑影之中,曹

云奇猛地一剑向陶子安劈去。陶百岁怒吼一声,挥鞭架开,跟

着向曹云奇进招。旁观众人见战局变幻,不由得都是暗暗称

奇。

熊元献当阮士中下场时见他将铁盒放在怀内,心想不如

上前助战,浑水摸鱼,乘机下手,抢夺铁盒也好,杀了陶氏

父子报仇也好,当下叫道:“好热闹啊,刘师兄,咱哥儿俩也

上!”刘元鹤与他自小同在师门,彼此知心,一听他叫唤,已

明其意,双拐摆动,靠向阮士中身畔。

那左童哪想得到这许多敌手各有图谋,见刘元鹤、熊元

献加入战团,竟尔先发制人,出剑向两人直攻,双童剑术虽

精,但以二敌九,本来无论如何非败不可,只是九个人各怀

异心,所使招数,倒是攻敌者少,互相牵制防范者多。

田青文见刘熊二人手上与双童相斗,目光却不住往师叔

身上瞟去,已知存心不善,叫道:“阮师叔,留神铁盒。”阮

士中久斗不下,早已心中焦躁,寻思:“我等九个大人,还打

不倒两个小孩,今日可算是丢足了脸。若是铁盒再失,以后

更难做人了。”微一疏神,只觉一股劲风掠面而过,原来是右

童架开曹云奇、周云阳的双剑后,抽空向他劈了一剑。

阮士中心中一凛,暗道:“左右是没了脸面。”斜身侧闪,

手腕翻处,已将长剑拔在手里。这九人之中,论到武功原是

数他为首。这时将天龙剑法使将开来,只听叮当声响,陶氏

父子、刘熊师兄弟等人的兵刃都被他碰了开去。殷吉护住门

户,退在后面,乘机观摩北宗剑术的秘奥。

阮士中见众人渐渐退开,自己身旁空了数尺,长剑使动

时更为灵便,精神一振,踏前两步,一招“云中探爪”,往右

童当头疾劈下去。这一招快捷异常,右童手中长剑正与刘元

鹤铁拐相交,忽见剑到,急忙矮身相避,只听刷的一响,小

辫上的一颗明珠已被利剑削为两半,跌在地下。

双童同时变色。右童叫了声:“哥哥!”小嘴扁了,似乎

就要哭出声来。

阮士中哈哈一笑,突见眼前白影晃动,双童交叉移位,叮

叮数响,周云阳与熊元献的兵刃已被削断。两人大惊之下,急

忙跃出圈子,但见双童手中已各多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

左童叫道:“你找他算帐。”右手匕首翻处,叮叮两响,又

已将曹云奇与殷吉手中长剑削断,原来这匕首竟是砍金切玉

的宝剑。曹云奇后退稍慢,嗤的一声,左胁被匕首划过,腰

中革带连着剑鞘断为数截。

右童右手长剑,左手匕首,向阮士中欺身直攻。这时他

双刃在手,剑法大异。阮士中又惊又怒,一时瞧不清他的剑

路,但觉那匕首刺过来时寒气迫人,不敢以剑相碰,只得不

住退后。右童不理旁人,着着进迫。

左童与兄弟背脊靠着背脊,一人将余敌尽数接过,让兄

弟与阮士中单打独斗,拆了数招,陶百岁的钢鞭又被削断一

截。刘元鹤、陶子安不敢迫近,只是绕着圈子游斗。殷吉、曹

云奇、周云阳、田青文四人见阮士中被迫到了屋角,已是退

无可退,都是焦急异常,要待上前救援,一来三人手中兵刃

已断,二来也闯不过左童那一关。

宝树在旁瞧着双童剑法,心中暗暗称奇,初时见双童与

曹云奇等相斗,剑术也只平平,但当敌手渐多,双童剑上威

力竟跟着增强。此时亮出匕首,情势更是大变。左童长剑连

见,逼得敌对众人手忙脚乱,转眼间陶子安与刘元鹤的兵刃

又被削断。与左童相斗的八人之中,就只田青文一人手中长

剑完好无缺,显然并非她功夫独到,而是左童感她相赠果子

之情,手下容让。

阮士中背靠墙角,负隅力战,只见右童长剑径刺自己前

胸,当下应以一招“腾蛟起凤”。这是一招洗势。剑诀有云:

“高来洗、低来击,里来掩,外来抹,中来刺。”这“洗、击、

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剑术共通的要诀。阮士中见敌剑

高刺,以“洗”字诀相应,原本不错,哪知双剑相交,突觉

手腕一沉,己剑被敌剑直压下去。阮士中大喜,心想:“你剑

术虽精,腕力岂有我强?”当下运劲反击。右童右手剑一缩,

左手匕首倏地挥出,当的一声,将他长剑削为两截。

阮士中大吃一惊,立将半截断剑迎面掷去。右童低头闪

开,长剑左右疾刺,将他封闭于屋角,出来不得。殷吉、曹

云奇、周云阳齐声大叫,暗器纷纷出手。左童窜高跃低,右

手连挥,将十多枚毒龙锥尽数接去。原来他匕首的柄底装有

一小小网兜,专接敌人暗器。

七星手阮士中兵刃虽失,拳脚功夫仍极厉害,他是江湖

老手,虽败不乱,当下以一双肉掌沉着应敌,只是右童那匕

首寒光耀眼,只要被刃尖扫上一下,只怕手掌立时就给割了

下来。他最怕的还不是对方武功怪异,而是那匕首实在太过

锋利,当下只有竭力闪避,不敢出手还招。

右童不住叫道:“赔我的珠儿,赔我的珠儿。”阮士中心

中一百二十个愿意赔珠,可是一来无珠可赔,二来这脸上又

如何下得来?

宝树见局势极是尬尴,再僵持片刻,若是那孩童当真恼

了,一匕首就会在阮士中胸膛上刺个透明窟窿。他是自己邀

上山来的客人,岂能让对头的童仆欺辱?只是这两个孩童的

武功甚为怪异,单而论,固然不及阮士中,只怕连刘元鹤、陶

百岁也有不及,但二人一联手,竟是遇强愈强,自己若是插

手,一个应付小了,岂非自取其辱?

当他沉吟难决之时,阮士中处境已更加狼狈。但见他衣

衫碎裂,满脸血污,胸前臂上,被右童长剑割了一条条伤痕。

他几次险些儿要脱口求饶,终于强行忍住。右童只叫:“你赔

不赔我珠儿?”那长颈仆人走到宝树身边,低声道:“大师,请

你出手打发了两个小娃娃。”宝树“嗯”了一声,心中沉吟未

定,忽听嗤的一声响,雪峰外一道蓝焰冲天而起。那长颈仆

人知是主人所约的帮手到了,心中大喜:“这和尚先把话儿说

得满了,事到临头却支支吾吾,幸好又有主人的朋友赶到。”

忙奔出门去,放篮迎宾。

这长颈汉子是山庄的管家,姓于,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把

好手,甚是精明干练。他见竹篮吊到山腰,便探头下望,要

瞧来援的是哪一位英雄。初时但见篮中黑黝黝的几堆东西,似

乎并非人形,待吊到临近,见是几只箱笼,另有些花盆、香

炉之属,把吊篮装得满满的没一点空隙。于管家不禁大奇:

“难道是给主人送礼来了?”

二次吊上来的是三个女人。两个四十来岁,都是仆妇打

扮。另一个十五六岁年纪,圆圆的一双大眼,左颊上有个酒

窝儿,看模样是个丫鬟。她不等竹篮停好,便即跨出,向于

管家望了一眼,笑道:“这位定是于大哥了。你的头颈长,我

听人说过的。”一口京片子,声音极是清脆。于管家生平最不

喜欢别人说他头颈,但见她满脸笑容,倒也生不出气,只得

笑着点了点头。

那丫鬟道:“我叫琴儿。她是周奶妈,小姐吃她奶长大的。

这位是韩婶子,小姐就爱吃她烧的菜,你快放吊篮去接小姐

上来。”于管家待要询问是谁家的小姐,琴儿却叽叽咯咯的说

个不停,一面在篮中搬出鸟笼、狸猫、鹦鹉架、兰花瓶等许

许多多又古怪又琐碎的物事,手中忙着,嘴里也不闲着,说

道:“这山峰真高,唉,山顶上没什么花儿草儿,我想小姐一

定不喜欢。于大哥,你整人在这里住,不气闷吗?”

于管家眉头一皱,心道:“主人正要全力应付强敌,却从

哪里钻出这门子罗唆个没完没了的人家来?”问道:“你家贵

姓?是我们亲戚么?”

琴儿说道:“你猜猜看,怎么我一见就知你是于大哥,你

却连我家小姐姓什么也不知道呢?我若是不说我叫琴儿,担

保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到我叫什么。啊,别乱跑,小心小

姐生气。”于管家一呆,却见她俯身抱起一只小猫,原来她最

后几句话是跟猫儿说的。

于管家帮她把吊篮中的物事取了出来。琴儿说道:“啊唷,

你别弄乱了!这箱子里全是小姐的书,这样倒过来,书就乱

啦。唉,唉,不行。这兰花闻不得男人气。小姐说兰花是最

清雅,男人家走近去,它当晚就要谢了。”

于管家忙将手中捧着的一小盆兰花放下,猛听得背后一

人吟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声音甚是怪异。

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双掌横胸,摆了迎敌的架式,却

见吟诗的是架上那头白鹦鹉。他又好气又好笑,命人放吊篮

接小姐上来。那奶妈却说要先开箱子,取块皮裘在篮中垫好,

免得小姐嫌篮底硬了,坐得不舒服。她慢吞的取钥匙,开箱

子,又跟韩婶子商量该垫银狐的还是水貂的,于管家再也忍

耐不住,又挂念厅上激斗情势,不知阮士中性命如何,当下

向一名仆人嘱咐好好招呼小姐,自行奔进厅去。

他出外迎宾,去了好一阵子,厅上相斗的情势却没多大

变动。阮士中仍被右童迫在屋角之中,只是情形更为狼狈,左

脚鞋子已然跌落,头上本来盘着的辫子也给割去了半截,头

发散了开来。曹云奇、殷吉、周云阳等已从庄上佣仆处借得

兵刃,数次猛扑上前救援,始终被左童拦住,反而与阮士中

越离越远。

刘元鹤等本想乘机劫夺铁盒,但在左童的匕首上吃了几

次亏,只得退在后面。各人心中却兀自不服气,眼见双童上

招数实在并不怎么出奇,内力修为更是十分有限,只不过仗

着两把锋利绝伦的匕首,一套攻守呼应的剑法,竟将一群江

湖豪士制得缚手缚脚。

于管家看了一会,心想:“主人出门之时,把庄上的事都

交了给我,现下宾客在庄上如此受人欺辱,主人颜面何存?我

拚死也要救了这姓阮的。”当下奔到自己房中,取了当年在江

湖上所用的紫金刀,转回大厅,再看了看双童的招式,叫道:

“两位小兄弟再不住手,我们玉笔山庄可要无礼了。”右童叫

道:“主人差我们来下书,又没叫我们跟人打架。他只要赔了

我的珠儿,我们马上就饶他了。”说着踏上一步,嗤的一剑,

阮士中左肩又给划破了一道口子。

于管家正要接话,只听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啊哟,

别打架!别打架!我就最不爱人家动刀动枪的。”这几句话声

音不响,可是娇柔无伦,听在耳里,人人觉得真是说不出的

受用,不由自主的都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黄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肤光胜雪,双目

犹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脸上转了几转。这少女容貌秀丽之极,

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厅上这些人都是浪迹江湖的武林豪客,陡然间与这样一个文

秀少女相遇,宛似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不自禁的为她一副清

雅高华的气派所慑,各似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两个童儿却对那少女毫不理会,乘着殷吉等人一怔之间,

叮叮当当一阵响,又将他们手中兵刃逐一削断。

那少女道:“两个小兄弟别胡闹啦,把人家身上伤成这个

样子,可有多难看。”右童道:“他不肯赔我的珠儿。”那少女

道:“什么珠儿?”右童剑尖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半边

明珠,哭丧着脸道:“你瞧,是他弄坏的,我要他赔。”那少

女走近身去,接过一看,道:“啊,这珠儿当真好,我也赔不

起。这样吧,琴儿,”回头对身后小丫鬟道:“取我那对玉马

儿来,给了这两个小兄弟。”琴儿心中不愿,说道:“小姐。”

那少女笑道:“偏你就有这么小气。你瞧两个小兄弟多俊,佩

了玉马,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两童对望一眼,只见琴儿打开一只描金箱子,取出一对

锦囊交给少女。那少女解开一只锦囊,拿出一只小小玉马,马

口里有丝绦为缰。那少女替右童挂在腰带上,又把另一只锦

囊中所装的玉马递给了左童。左童请安道谢,接在手里,只

见那玉马晶光莹洁,刻工精致异常,马作奔跃之状,形体虽

小,却是貌相神骏,的非凡品。他一见之下,便十分喜欢,只

是不明那少女来历,心下一时未决,不知是否该当受此重礼。

右童又在墙畔捡起另一半边珠儿,说道:“我这颗是夜明宝珠,

和哥哥的是一对儿。就算有玉马,总是不齐全啦!”说着十分

懊恼。

那少女一见两人相貌打扮,已知这对双生兄弟相亲相爱,

毁了明珠事小,不痛快的是在将两人饰物弄成异样,配不成

对,当下拿起玉马,将两个半边明珠放在玉马双眼之上,说

道:“我有一个主意,将半边珠儿嵌在玉马眼上。珠子既能夜

明,玉马晚上两眼放光,岂不好看?”左童大喜,从辫儿上摘

下珠子,伸匕首剖成两半,说道:“兄弟,咱俩的珠儿和玉马

都一模一样啦。”右童回嗔作喜,向少女连连道谢,又向阮士

中请了个安,道:“行啦,你老别生气。”阮士中满身血污,心

中恼怒异常,却又不敢出声�骂。

右童拉着左童的手,便要走出。左童向那少女道:“多谢

姑娘厚赐,请问姑娘尊姓,主人问起,好有对答。”那少女道:

“你家主人是谁?”左童道:“家主姓胡。”

那少女一听,登时脸上变色,道:“原来你们是雪山飞狐

的家童。”两童一齐躬身道:“正是!”那少女缓缓说道:“我

姓苗。你家主人问起,就说这对玉马是金面佛苗爷的女儿给

的!”

此言一出,群豪无不动容。金面佛威名赫赫,万想不到

他的女儿竟是这样一个娇柔腼腆的少女。瞧她神气,若非侯

门巨室的小姐,就是世代书香人家的闺女,哪里像是江湖大

侠之女。双童对望一眼,齐把玉马放在几上,一言不发的转

身出厅。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语。琴儿欢天喜地的收起玉马,

说道:“小姐,这两个孩儿不识好歹,小姐赏赐这样好的东西,

他们都不要,要是我啊……”那少女笑道:“别多说啦,也不

怕人家笑咱们寒碜。”

宝树大师越众而前,朗声说道:“原来姑娘是苗大侠的千

金,令尊可好?”那少女道:“多谢。家严托福安康。请问大

师上下?”宝树微笑道:“老衲宝树。姑娘芳名是什么?”

那少女名叫苗若兰,听了这话顿然脸上一红,心想:“我

的名字,怎胡乱跟人说得的?”当下不答问话,说道:“各位

请宽坐,晚辈要进内堂拜见伯母。”说着向群豪裣衽行礼。

众人震于她父亲的名头,哪敢有丝毫怠慢,都恭恭敬敬

的还礼,均想:“这位姑娘没半点仗势欺人的骄态,当真难得。”

苗若兰待众人都坐下了,又告罪一遍,这才入内。只见大门

外进来七八名家丁仆妇,抬着铺盖箱笼等物,看来都是跟来

服侍苗小姐的。陶百岁、陶子安父子对望一眼,心中都想:

“若是我父子在道上遇见这一批人,定然当作是官宦豪富的眷

属,势必动手行劫,这乱子可就闯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拭抹身上血污,幸好右童并非真欲伤他,每

道伤口都只浅浅的划破皮肉,并无大碍。田青文走近相助,取

出金创药给他止血。阮士中撕开左胸衣襟,让她裹伤,忽然

间当啷一响,那只铁盒落在地下。群豪不约而同的一齐跃起,

伸手都来抢夺。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划了个圈子,挡开众人,立即俯

身拾盒,手指刚触到盒面,突觉一股大力在肩头一撞,身不

由主的跌开数步,待得拿桩站定,抬起头来,只见铁盒已捧

在宝树手中。

群豪都怕他本领了得,只眼睁睁的望着他,没人敢开口

说话。

隔了片刻,曹云奇道:“大师,这只盒子是我天龙门的镇

门之宝,请你还来。”宝树笑道:“你说这是贵派镇门之宝,那

么盒中是何宝物,宝物是何来历,你既是天龙掌门,就该知

道。只须说得明白,就拿去罢!”说着双手托了铁盒,向前伸

出。

曹云奇满脸通红,双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

意思缩回,停在空中,慢慢垂下。原来他只见师父对铁盒十

分珍视,守藏严密,却从未见他打开过盒盖,别说宝物来历,

连是什么宝物也不知道。阮士中、殷吉虽是天龙门的前辈高

手,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周云阳忽道:“我们自然

知道,那是一柄宝刀。”

他在天龙门中论武功只是一流脚色,素来不得师父宠爱,

为人又非干练,突然说出这句话来,阮士中等都是一惊,心

想:“你知道什么?趁早别胡说八道。”哪知定树却道:“不错,

是一柄宝刀。你可知这口刀原来是谁的?怎么落入天龙门之

手?”

阮士中等不料周云阳居然一语中的,无不大为诧异,一

齐注目,等他再说。却见他青白色的脸上红了一红,随即又

转青色,悻悻的道:“这是我天龙门祖传下来的,谁得了宝刀,

谁就做掌门。”殷吉接口道:“不错,这是本门宝刀,南北两

宗轮流掌管。”

宝树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料你们也不会知道。”周

云阳道:“难道你就知道了?”宝树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

雪山飞狐与此间庄主的争端。也就由此而起。中间若不是有

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

天龙群豪、陶氏父子、刘熊师兄弟等都吃了一惊,心想:

“这老和尚果然不怀好意,原来也想劫夺这盒中宝刀。我们今

日身陷绝地,那可是有死无生了。”众人想到此处,只听刷的

一声,一人亮出了兵刃,接着刷刷、叮叮一阵响声过去,群

豪已各执兵刃将宝树围住。阮士中等兵刃被双童削断了的,也

俯身把断刀断剑抢在手里。

宝树在人丛中缓缓转了个圈子,微笑道:“各位要跟老和

尚动手么?”群豪怒目而视,无人接口。这时站得近了,人人

看得清楚,宝树虽然胡子花白,脸有皱纹,但双目炯炯,年

纪其实也不甚大。

刘元鹤退后一步,叫道:“大伙儿齐上,先杀老和尚。咱

们自己的事,下了山慢慢商量。”他只觉在山峰上多耽一刻,

便多一分危险。群豪都感在这山庄中坐立不安,刘元鹤的话

正合心意。正要一涌而上,忽听门外砰的一声巨响,似是开

了一炮。

众人愕然相顾。隔了片刻,于管家匆匆从外奔进,脸有

惊惶之色,叫道:“各位,大事不妙!”曹云奇叫道:“雪山飞

狐到了么?”于管家道:“那倒不是。我们上下山峰的长索和

绞盘,都给人家毁了。”众人吓了一跳,七嘴八舌的问道:

“那怎么会?”“没第二条索儿了么?”“有没别的法儿下去?”于

管家道:“峰上就只这条长索,小人一时不察,竟然给飞狐手

下那两个童儿毁了。”宝树变色道:“怎么毁的?”

于管家道:“弟兄们缒了那两个小鬼头下峰,都进屋休息,

忽听到爆炸之声,抢出去看时,见绞盘和长索已炸得粉碎,定

是这两个天杀的小鬼在绞盘中放了炸药,将药引通下山峰,点

了火烧上来的。”众人一呆,纷纷抢出门去,果见绞盘炸成了

碎片,长索东一段西一段散得满地。幸好绞盘旁的汉子都已

走开,无人死伤。

殷吉问宝树道:“大师,飞狐此举有何用意?”宝树道:

“那有什么难猜?他要咱们尽数饿死在这峰上。”殷吉道:“咱

们跟他无怨无仇。”宝树道:“他可与此间的主人仇深似海。再

说,铁盒在你们手里,那就是跟他结上了梁子。”殷吉道:

“飞狐也要这铁盒?”宝树道:“可不是吗?”

众人一想到两个童儿怪异的武功,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

“童儿已是这般了得,正主儿更不用说了。”默默跟着宝树回

进大厅。

只见苗若兰已从内堂出来,说道:“大师,那雪山飞狐要

把咱们都困死在这儿?”宝树沉着脸道:“正是。大伙儿坐上

了一条船,得想个法儿下峰。”苗若兰道:“那不用耽心,我

爹爹日内就会上来,自能救咱们下去。”众人一想,金面佛苗

人凤的女儿在此,他岂能袖手不顾?不由得顿感宽心。只有

刘元鹤暗暗摇头,却也不便明言。

宝树道:“苗大侠虽然武功盖世,但这雪峰几百丈高,一

时之间怎能上来?”苗若兰道:“既有人能上来建了庄子,我

爹爹怎会上不来?”宝树道:“夏天峰上冰融雪消,上来不难,

这时候正当严寒,要待雪消,少说也得三个月。管家,这山

上贮备了几个月粮食?”于管家道:“下山采购粮食的管家预

计后日能回。此间所贮粮食本来还可用得二十多天,现下添

了各位宾客与苗小姐带来的仆妇使女,算来只有十日之粮

了。”

众人脸上变色,默然不语,心中都在咒骂雪山飞狐歹毒

曹云奇忽道:“咱们慢慢从山峰上溜下去……”只说了半句话,

便知不妥,忙即住口。这山峰陡峭无比,只怕溜不到两三丈,

立时便摔下去了。旁人一齐瞧着他,均想:“这人草包之极。”

曹云奇见了各人眼色,不由得胀红了脸。

苗若兰道:“若是大家终于不免饿死,也得知道个缘由。

大师,到底雪山飞狐跟咱们有何仇冤?他有什么本事,叫此

间主人这生忌惮?这铁盒又有什么干系?”

这一问代众人说出了心头之话。群豪舍命争夺铁盒,有

人还因此丧生,可是除了知道盒中藏有重宝之外,没一个说

得出原委,当下一齐望着宝树,盼他解释。

宝树道:“好,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大家开诚布公说个

明白,齐心合力,也许能想得出下山的法子。若是自相火并

残杀,只有死得更快,正好中了飞狐的奸计。”群豪轰然称是,

团团坐下。

此时山上寒气渐增,于管家命人在炉中加柴添火。各人

静听宝树说话。

宝树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先赞声:“好茶!”这才说

道:“此事当真说来话长。咱们先看看盒中的宝刀可好?”众

人齐声叫好。宝树将铁盒递给曹云奇,说道:“阁下是天龙北

宗掌门,请打开给大家瞧瞧。”

曹云奇想起陶子安曾从盒中射出短箭,伤人性命,只怕

盒内更藏有什么暗器,双手将盒子接过,却不敢去揭盒盖。宝

树笑嘻嘻的瞧着他,一语不发。

众人见盒上生满了铁锈,斑烂驳杂,腐蚀凹凹凸凸,显

是百年以上的古物,却也不见有何异处。

曹云奇心想:“我若不敢动手开盒,岂不教陶子安这贼小

觑了。”一咬牙,伸右手去揭盒盖。哪知一揭之下,盒盖纹丝

不动,凝目察看,盒上并无锁孔钮绊,不知何以竟揭它不开,

当下双手加劲,那铁盒宛似用一块整铁铸成,全无动静。

田青文见他胀得满脸通红,知道盒中必有机括,如此蛮

开硬揭非但无用,只怕反而受伤,低声道:“周师哥,你来开

吧。”周云阳神色迟疑,道:“我……我不知……”田青文从

曹云奇手中接过铁盒,放在周云阳手中,柔声道:“我知道你

会的。”周云阳向她瞪了一眼,将铁盒放在桌上,伸手摸着盒

盖,不向上揭,却在四角挨次掀了三掀,然后伸姆指在盒底

正中向上一按,啪的一声,盒盖弹了开来。

阮士中与曹云奇同时向他横了一眼,心中嘀咕:“你怎么

会开启此盒?”立即转头望盒,只见盒中果有一柄短刀,套在

鞘中。曹云奇“哦”的一声。这口宝刀,他当年曾见师父使

过。曾削断过不少英雄豪杰的兵刃。

宝树伸手拿起短刀,指着刀鞘上刻着的一行字道:“众位

请看。”只见那刀鞘生满铜绿铁锈,除了镶有一块红宝石外,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把旧刀,鞘身刻着两行字道:

杀一人如杀我父

淫一人如淫找母

这十四个字极为平易浅白,却自有一股豪意侠气,跃然

而出。

宝树道:“各位可知这十四个字的来历么?”众人都道:

“不知”宝树道:“这是闯王李自成所遗下的军令。这一柄刀,

就是李闯王当年指挥百万大军、转战千里的军刀。”

众人一听,一齐离席而起,望着宝树手中托着的这口短

刀,心中将信将疑。此时距李闯王已有一百余年,可是在草

莽群豪心中,闯王的声威仍是显赫无比。宝树道:“各位不信,

请看此面。”说着将刀鞘翻了过来。只见这一边刻着“奉天倡

义”四字。宝树道:“李闯王当年的称号,便叫做奉天倡义大

元帅。”群豪这才信服。

宝树又道:“当年九十八寨响马、二十四家寨主结义起事,

群推李自成为大元帅。他后来称为闯王,转战十余年,终于

攻破北京,建大顺国号。崇祯皇帝迫得吊死煤山。若非汉奸

吴三桂卖国,引清兵入关,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自古草莽

英雄,从未有如闯王这般威风的。”他叹了一口气道:“唉,只

可惜他刚成大事,转眼成空。崇祯十七年三月闯王破北京,四

月出京迎战清兵,月底兵败西奔。这花花江山从此送进了满

清鞑子的手里。”

刘元鹤向他瞪了一眼,心道:“这和尚好大胆,竟敢出此

大逆不道之言。”宝树缓缓还刀入盒,说道:“闯王与吴三桂

大战时中箭重伤,从北京退到山西、陕西,清兵和吴三桂一

路追来,又退到河南、湖广,将士自相残杀,部属四散,后

来退到武昌府通山县九宫山,敌兵重重围困,几次冲杀不出,

终于英雄到了末路。”

苗若兰望着盒中军刀,想橡闯王当年的英烈雄风,不禁

神往,待想到他兵败身死,又自黯然。

宝树道:“闯王身边有四名卫士,个个武艺高强,一直赤

胆忠心的保他。这四名卫士一个姓胡,一个姓苗,一个姓范,

一个姓田,军中称为胡苗范田。”

殷吉、田青文等一听到“胡苗范田”四字,已知这四名

卫士必与今日之事有重大关连。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兰一眼,

只见她拿着一根拨火棒轻轻拨着炉中炭火,兀自出神,她白

玉般的脸颊被火光一映,微现红晕。

宝树抬头望着屋顶,说道:“这四大卫士跟着闯王出死入

生,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险,也不知救过闯王多少次性命。闯

王自将他们待作心腹。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强,

人最能干,闯王军中称他为‘飞天狐狸’!”众人听到这里,都

是“哦”的一声。

宝树继续说他的故事:“闯王被围在九宫山上,危急万分,

眼见派出去求援的使者一到山脚,就被敌军截住杀死,只得

派姓苗、姓范、姓田三名卫士黑夜里冲出去求救。姓胡的留

下保护闯王。不料等到苗范田三名卫士领得援军前来救驾,闯

王却已被害身死了。

“三名卫士大哭一场,那姓范的当场就要自刎殉主。但另

外两名卫士说道,该当先报这血海深仇。三人在九宫山四下

里打听闯王殉难的详情。那姓胡的卫士似乎尚在人间,三人

心想此人武艺盖世,足智多谋,若得有他主持,闯王大仇可

报。当下分头探访他的下落。

“武林中古老相传,只因这番找寻,生出一场轩然大波来。

苗范田三人日后将当时情景,都详详细细说给了自己的儿子

知道,并立下家规,每一代都须将这番话传给后嗣,好教苗

范田三家子孙,世世代代不忘此事。”

宝树说到这里,眼望苗若兰,说道:“老和尚是外人,只

知道个大略。苗姑娘若肯给我们说说,定然详细得多。”众人

心中均想:“原来苗人凤父女便是这姓苗卫士的后代。”

苗若兰眼望火盆,说道:“在我七岁那一年,有一晚见爹

爹磨洗长剑。我说我怕刀剑,要爹爹收起了别玩。爹说这柄

剑还得杀一个人,才能收起永远不用。我搂住他头颈,求他

不要杀人,他就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许多许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穷得没饭吃、没衣穿,

大家只好吃树皮草根。连树皮草根也吃完了,只好吃泥巴,很

多人都饿死了。做妈妈的没饭吃,生不出奶,许多小孩子也

都在妈妈怀里饿死了。可是官府还是要向老百姓征粮,财主

还要向穷人迫租催债。老百姓拿不出,又有许多人给官府杀

了,给财主捉去关起来。爹爹教我唱了一个歌儿。说是那时

候一位文武双全的公子作的。要不要我念出来啊?”

众人齐声道:“请姑娘念。”宝树听她说“文武双全的公

子”七字,知道必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将李岩,只听她念道:

“年来蝗旱苦频仍,嚼啮禾苗岁不登。米价升腾增数倍,

黎民处处不聊生。草根木叶权充腹,儿女呱呱相向哭。釜甑

尘飞爨绝烟,数日难求一餐粥。官府征粮纵虎差,豪家索债

如狼豺。可怜残喘存呼吸,魂魄先归泉壤埋。骷髅遍地积如

山,业重难过饥饿关。能不教人数行泪?泪洒还成点血斑。”

此时正当乾隆中叶,虽称太平盛世,可是每年水灾旱灾,

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众人听她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声

音中充满了凄楚之情,想起在江湖上的所见所闻,都不禁耸

然动容。

苗若兰道:“我爹爹说,到后来老百姓实在再也捱不下去

了,终于有一位大英雄出来,领着他们打到北京。但可惜这

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后,处事不当,也没有善待百姓,手下的

众将军,反而去害百姓,抢百姓的东西,于是老百姓又不服

那英雄了。他以为老百姓的心都向着那位做歌儿的公子,便

将那公子杀了。这样一来,他手下的人都乱了起来。这位大

英雄没多久就给奸人害死。”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过了

一会,才道:“他手下的三名卫士去找寻另一个卫士,要他出

个主意,给这位大英雄报仇。

“这时候异族人来做了皇帝,到处捉拿那位大英雄的朋

友。这三个卫士没法安身,只得乔装改扮。一个扮成卖药的

江湖郎中,一个扮成叫化子,另一个力气最大,就扮成了脚

夫。他们和那第四个卫士是结义兄弟,数十年来同甘共苦,真

比亲兄弟还要好。他们时时刻刻想念他。可是找了七八年,竟

没半点音讯,想来他定是在保护那位大英雄的时候战死了,三

个人都是十分伤心。”

众人听她说话的语气声调,就似是给小孩子讲故事一般,

料是学着当年父亲的口吻,均想:素闻金面佛外号中虽有个

“佛”字,为人却是嫉恶如仇,出手狠辣,可是对女儿却是这

般温柔慈爱。只听她道:“再过几年,他们决定不再寻访这位

义兄了。三人一商量,都说害死大英雄的那个汉奸现在封了

王,在云南享福,决意去刺死他,好替大英雄和义兄报仇。于

是三个人动身到云南去。”

刘元鹤、熊元献师兄弟对望了一眼,心知她所说的汉奸,

就是爵封平西亲王的吴三桂。

苗若兰又道:“三人到了昆明,在大汉奸的居所前后探访

明白。三月初五那天晚上,三人带了兵刃暗器,越墙进去。那

大汉奸防备得十分周密,三个人刚进去,就给卫士发觉了。那

三人武艺高强,一动手,二十多个卫士或死或伤,阻挡不住,

被他们冲进了卧室。眼见那大汉奸逃走不了,哪知旁边突然

闪出一人,挡在大汉奸面前。三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

来这人就是他们寻访了多年的义兄。这人武功比他们高,保

护着大汉奸,不许三人杀他。三个人又惊又怒,和他动起手

来。不久外面又涌进数十名卫士,三人寡不敌众,只得逃走。

脚夫公公却失手被擒。

“大汉奸亲自审问。脚夫公公破口大骂,骂他将汉人江山

送给了鞑子。大汉奸打折了他双腿,关在牢里。那个义兄大

概想想不好意思,偷偷到牢中放了他出去。脚夫公公与郎中

公公、化子公公会面后,三个人抱头痛哭,真想不到这个结

义兄长居然会变节投敌。三人暗中再一打听,竟查出一件更

加叫人痛恨万分的事来,原来当日三人从九宫山冲出去求救,

那义兄等了几天不见援兵,竟亲手将大英雄害死,向敌人投

降。满清皇帝封了他一个大官,眼下已在那大汉奸手下做到

提督。”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一齐变色。他们都曾听说闯王是在

九宫山为人所害,有的说是老百姓杀的,有的说是官军杀的,

却不知凶手竟是他的心腹卫士。

苗若兰叹了一口气,说道:“三个人访查确实,决意去跟

他算帐。只是三人本就难以胜他,现下脚夫公公受了伤,更

加不是敌手。正在踌躇,忽然那义兄派人送来一封信,约三

人三月十五晚间在滇池饮酒。

“三人知他必有诡计,但想他对三人的住处动静知道得清

清楚楚,在此处他大权在握,要避也避不了。事已至此,就

是龙潭虎穴,也只好去闯。到了那日,三人身上暗带兵刃,到

滇池边赴约。只见他早在那里等候,孤身一人,并没带亲随

卫兵,穿的也是一身粗布青衣,就和当年四人同在军中时所

穿的一样,四人在小酒店里买了些熟肉、烧鸡、馒头,打了

十几斤白酒,上船到滇池中赏月饮食。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说些从前同在军中的豪事胜概。那

三人见他绝口不提那位大英雄的名字,也就忍着不说。但见

他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眼见月至中天。他仰天叫道:‘三位

兄弟,咱们久别重逢,我今日好欢喜啊!’”

这样一句豪气奔放的话,从一个温柔文雅的少女口中说

出来,未免显得不伦不类,可是众人为故事中外弛内张的情

势所慑,皆未在意。

只听她又道:“那位扮成郎中的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冷笑

道:‘你做了大官,身享荣华富贵,自然欢喜。只不知元帅爷

现下心中如何?’那位大英雄后来做了皇帝,不过四个卫士一

直叫他作元帅爷。

“那义兄叹了口气道:‘唉,元帅爷定然寂寞得紧。待此

间大事一了,我就指点三位兄弟去拜见元帅爷。’

“三人一听,个个怒气冲天,心道:‘好哇,你还想杀我

们三人,叫我们去阴曹地府和元帅爷相会。’脚夫公公伸手入

怀,就要去摸刀子。郎中公公向他使个眼色,提起酒壶向义

兄斟了杯酒。说道:‘那日九宫山头别后,元帅爷到底怎样了?’

那义兄双眉一扬,说道:‘今日约三位兄弟来,就是要说这回

事。’叫化公公忽然伸手向他背后一指,叫道:‘咦,是谁来

了?’

“那义兄转头去看,叫化公公与郎中公公双刀齐出,一刀

砍断了他的右臂,一刀斩在他背心,深入数寸。那义兄大叫

一声,回过头来,左臂连伸,已将两人刀子夺下,抛入了滇

池,手掌一探,已抓住了郎中公公的胸口穴道,脸色苍白,喝

道:‘咱四人义结金兰,干么……干么施暗算伤我?’郎中公

公被他这一抓,登时动弹不得。脚夫公公挺刀叫道:‘你害死

元帅爷,卖主求荣,还有脸提到义气两字?’

“那义兄飞起一脚。将他手中刀子踢去,大笑道:‘好,好!

有义气,有义气。’三人见他一臂被斩,身受重伤,竟然还是

如此神勇,不禁都惊得呆了。那义兄笑声甫毕,忽然流下泪

来,说道:‘可惜,可惜我大事不成!’随即放松了郎中公公。

叫化公公怕他再施毒手,猛出一拳,正中他的胸膛。这一拳

使的是重手法,力道惊人,那义兄‘哇’的一声,喷出一口

鲜血,忽地提起左掌,击在船舷之上,只击得木屑纷飞,船

舷缺了一块。他苦笑道:‘我虽受重伤,要杀你们,仍是易如

反掌。但你们是我好兄弟,我怎舍得啊!’

“那三人一齐退在船梢,并肩而立,防他暴起伤人。那义

兄叹道:‘今日之事,千万不可泄漏。若是给我儿子知道,你

们三个不是他的对手。我当自刎而死,以免你们负个戕害义

兄的恶名。’说着抽出单刀,在颈中一割,一交俯跌下去。脚

夫公公心中不忍,抢上去扶住,叫道:‘大哥!’那义兄道:

‘好兄弟,做哥哥的去了。元帅爷的军刀大有干系,他……老

人家是在石门峡……’这句话没说完,咽喉流血,死在船中。

“三人望着他的尸身,又是难过,又是痛快,只见他用来

自刎的那柄刀上刻着十四个字,认得就是那位大英雄的军刀

了。”

众人听到此处,眼光一齐转过去望着宝树手中的那柄短

刀。刘元鹤忽然摇头道:“我不信。”陶百岁怒喝:“你知道什

么?”刘元鹤道:“那李自成流血千里,杀人如麻,怎会下这

十四字军令?”众人一怔,不知所对。

于管家忽然接口道:“闯王杀人如麻,是谁见来?”刘元

鹤道:“人人都这般说,难道是假?”于管家道:“你们居官之

人,自然说他胡乱杀人。其实闯王杀的只是贪官污吏、土豪

劣绅。这些本就算不得是人。‘杀一人如杀我父’之令,是不

许部属妄杀一个好人,这话一点儿也不错。”

刘元鹤欲待再辩,但见他英气逼人,顿然住口不说。熊

元献意欲打开僵局,道:“苗姑娘,后来怎样?请你说下去。”

苗若兰道:“脚夫公公说道:‘他说元帅爷在石门峡,那

是什么意思?’郎中公公道:‘难道他说元帅爷葬在石门峡?’

叫化公公摇头道:‘这人奸恶之极,临死还要骗人。’原来大

英雄死后,汉奸将他的遗体送到北京去领赏。皇帝将大英雄

的首级挂在城门上号令示众。三名卫士冒了奇险,将首级盗

来,早已葬在一个险峻万分、人迹不到的所在。那义兄说他

在石门峡,三人自然不信。

“三人杀了义兄后,又去行刺那大汉奸,但大汉奸防范周

密,数次行刺都不成功,而他们大义杀兄的事,却在江湖上

传开来了。武林中的英雄好汉听到,都翘起大拇指,赞一声:

‘杀得好!’消息传到了那义兄的家乡,他儿子十分悲伤,就

赶到昆明来替父亲报仇。”

陶百岁接口道:“那做儿子的这就不是了。虽然说父仇不

共戴天,但他父亲做了奸恶之事,人人得而诛之,这仇不报

也罢。”

苗若兰道:“我爹当时也这样说,可是那儿子的想法却大

大不同。他到了昆明,不久就在一座破庙之中找到三人,动

起手来。这儿子武功得到父亲真传,那三人果然不是对手,斗

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人被他一一打倒。

“那儿子道:‘三位叔叔,我爹爹忍耻负辱,甘愿负一个

卖主求荣的恶名,你们怎懂得其中深义?瞧着你们和我爹爹

结义一场,今日饶了你们性命。快快回家去料理后事,明年

三月十五是我爹爹死忌,我当来登门拜访。’他说了这番话后,

夺了那大英雄的军刀,扬长而去。

“这时已是隆冬,那三人当即北上,将三家家属聚在一起,

详详细细的将当日舟中喋血之事说了。大家都道:‘他害死大

英雄,保护大汉奸,自己又做异族人手下的大官,还能有什

么深意?他儿子强辞狡辩,说出话来没人能信。’江湖朋友得

到讯息,纷纷赶来仗义相助。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儿子果然孤身赶到。”

众人眼望苗若兰,等她继续述说,却见小丫头琴儿走将

过来,手里捧了一个套着锦缎套子的白铜小火炉,放在她的

怀里。

苗若兰低声道:“去点一盘香。”琴儿答应了,不一会捧

来一个白玉香炉,放在她身旁几上。只见一缕青烟,从香炉

顶上雕着的凤凰嘴中袅袅吐出,众人随即闻到淡淡幽香,似

兰非兰,似麝非麝,闻着甚是舒泰。

苗若兰道:“我独自个在房,点这素馨。这里人多,怎么

又点这个?”琴儿笑道:“我当真胡涂啦。”捧起香炉,去换了

一盘香出来。苗若兰道:“这里风从北来,北边虽然没窗,但

山顶风大,总有些风儿漏进来。你瞧这香炉放对了么?”琴儿

一笑,将小几端到西北角放下,又给小姐泡了一碗茶,这才

走开。

众人都想:“金面佛苗人凤身为一代大侠,却把个女儿娇

纵成这般模样。”只见她慢慢拿起盖碗,揭开盖子,瞧了瞧碗

中的茶叶与玫瑰花,轻轻啜了一口,缓缓放下,众人只道她

要说故事了,哪知道她却说:“我有些儿头痛,要进去休息一

会。诸位伯伯叔叔请宽座。”说着站起身来,入内去了。

众人相顾哑然。曹云奇第一个忍耐不住,正要发作,田

青文向他使个眼色。曹云奇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苗若兰

进去不久,随即出来,只见她换了一件淡绿皮袄,一条鹅黄

色百褶裙,脸上洗去了初上山时的脂粉,更显得淡雅宜人,风

致天然。原来她并非当真头痛,却是去换衣洗脸。琴儿跟随

在后,拿了一个银狐垫子放在椅上。苗若兰慢慢坐下,这才

启朱唇、发皓齿,缓缓说道:“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里大开

筵席,请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杰,静候那义兄的

儿子到来。等到初更时分,只听得托的一声响,筵席前已多

了一人,厅上好手甚多,却没一个瞧清楚他是怎么进来的。只

见他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白帽,手里

拿着一根哭丧棒,背上斜插单刀。他不理旁人,径向郎中、叫

化、脚夫三个公公说道:‘三位叔父,请借个僻静处所说话。’

“三位公公尚未答话,峨嵋派的一位前辈英雄叫道:‘男

子汉大丈夫,有话要说便说,何须鬼鬼祟祟?你父卖主求荣,

我瞧你也非善类,定是欲施奸计。三位大哥,莫上了这小贼

的当。’只听得啪啪啪、啪啪啪六声响,那人脸上吃了六记耳

光,哇的一声,口吐鲜血,数十枚牙齿都撒在地下。

“席上群豪一齐站起,惊愕之下,大厅中百余人竟尔悄无

声息,均想:此人身法怎地如此快法?那峨嵋派的名宿受此

重创,吓得话也说不出口。那儿子纵上前去打人时群豪并未

看清,退回原处时仍是一晃即回,这一瞬之间倏忽来去,竟

似并未移动过身子。那三位公公与他父亲数十年同食共宿,知

道这是他家传的‘飞天神行’轻功绝技,只是他青出于蓝,似

乎犹胜乃父。那儿子道:‘三位叔叔,若是我要相害,在昆明

古庙之中何必放手?现下我有几句要紧话说,旁人听了甚是

不便。’

“三人一想不错。那郎中公公当下领他走进内堂一间小

房。大厅上百余位英雄好汉停杯相顾,侧耳倾听内堂动静。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四人相偕出来。郎中公公向群雄

作了个四方揖,说道:‘多谢各位光临,足见江湖义气。’群

雄正要还礼,却见他一横刀在颈中一划,登时自刎而死。群

雄大惊,待要抢上去救援,却见叫化公公与脚夫公公抢过刀

来,先后自刎,这个奇变来得突然之极,群雄中虽有不少高

手,却没一个来得及阻拦。

“那义兄的儿子跪下来向三具尸体拜了几拜,拾起三人用

以自刎的短刀,一跃上屋。群雄大叫:‘莫走了奸贼!’纷纷

上屋追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着父亲的尸身,放声大哭。群雄探询

三人家属奴仆,竟没一个得知这四人在密室中说些什么,更

不知那儿子施了什么奸计,逼得三人当众自杀。群雄见三位

英雄尸横当地,个个气愤填膺,立誓要替三人报仇。

“只是那儿子从此销声匿迹,不知躲到了何处。三位公公

的子女由群雄抚养成人。群雄怜他们的父亲仗义报主,却落

得惨遭横祸,是以无不用心抚育教导。三家子女本已从父亲

学过家传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师指点,到后来融会贯通,

各自卓然成家。”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喟然道:“他

们武功越强,报仇之心愈切。练了武功到底对人是祸是福,我

可实在想不明白。”

宝树见她望着炉火只是出神,众人却急欲听下文,于是

接口道:“苗姑娘这故事说得极是动听。她虽不提名道姓,各

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义兄,是闯王第一卫士姓胡的飞

天狐狸,那脚夫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三

家后人学得绝技后各树一帜,苗家武功称为苗家剑,姓范的

成为兴汉丐帮中的头脑,姓田的到后来建立了天龙门。”

阮士中、殷吉虽是天龙前辈,但本门的来历却到此刻方

知,不由得暗自惭愧。

宝树又道:“这苗范田三家后代,二十余年后终于找到了

那姓胡的儿子。那时他正身患重病,当被三家逼得自杀。从

此四家后人辗转报复,百余年来,没一家的子孙能得善终。我

自己就亲眼见过这四家后人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苗若兰抬起头来,望着宝树道:“大师,这故事我知道,

你别说了。”宝树道:“这些朋友们却不知道,你说给大伙儿

听吧。”苗若兰摇头道:“那一年爹爹跟我说了这四位公公的

故事之后,接着又说了一个故事。他说为了这件事,他迫得

还要杀一个人,须得磨利那柄剑。只是这故事太悲惨了,我

一想起心里就难受,真愿我从来没听爹说过。”她沉默了半晌,

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还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不知那个

可怜的孩子怎样了,我真盼望他好好的活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所说的“可怜孩子”是什么人,又

怎与眼前之事有关?众人望望苗若兰,又望望宝树,静待两

人之中有谁来解开这个疑团。

忽然之间,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个仆人说道:“小姐,

你好心有好报。想来那个可怜的孩子定是好好的活着。”他话

声甚是嘶哑。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他白发萧索,年纪已

老,缺了一条右臂,用左手托着茶盘,一条粗大的刀疤从右

眉起斜过鼻子,一直延到左边嘴角。众人心想:“此人受此重

伤,居然还能挨了下来,实是不易。”

苗若兰叹道:“我听了爹爹讲的故事之后,常常暗中祝告,

求老天爷保佑这孩子长大成人。只是我盼望他不要学武,要

像我这样,一点武艺也不会才好。”

众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这副文雅秀气的样儿,自是

不会武艺,但她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大侠的爱女,

难道她父亲竟不传授一两手绝技给她?”

苗若兰一见众人脸色,已知大家心意,说道:“我爹说道,

百余年来,胡苗范田四家子孙怨怨相报,没一代能得善终。任

他武艺如何高强,一生不是忙着去杀人报仇,就是防人前来

报仇。一年之中,难得有几个月安乐饭吃,就算活到了七八

十岁高龄,还是给仇家一刀杀死。练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

足以致祸。所以我爹立下一条家训,自他以后,苗门的子孙

不许学武。他也决不收一个弟子。我爹说道:纵然他将来给

仇人杀了,苗家子弟不会武艺,自然无法为他报仇。那么这

百余年来愈积愈重的血债,愈来愈是纠缠不清的冤孽,或许

就可一笔勾销了。”宝树合十道:“善哉,善哉!苗大侠能如

此大彻大悟,甘愿让盖世无双的苗家剑剑法自他而绝,虽是

武林的大损失,却也是一件大大善事。”

苗若兰见那脸有刀疤的仆人目中发出异光,心中微感奇

怪,向宝树道:“我进去歇歇,大师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

说着裣衽行礼,进了内堂。

宝树道:“苗姑娘心地仁慈,不忍再听此事。她既有意避

开,老衲就跟各位说说。”

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只不过几个时辰,日未过午,但

各人已经历了许多怪异之事,心中存了不少疑团,都是急欲

明白真相。

只听宝树说道:“自从闯王的四大卫士相互仇杀以后,四

家子孙百余年来斫杀不休。只是那姓胡的卖主求荣,为武林

同道所共弃,所以每次大争斗,胡家子孙势孤,十九落在下

风。可是胡家的家传武功当真厉害无比,每隔三四十年,胡

家定有一两个杰出的子弟出来为上代报仇,不伦是胜是败,总

是掀起了满天腥风血雨。

“苗范田三家虽然人众力强、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

忽施袭击,令人防不胜防。雍正初年,苗范田三家为了争夺

掌管闯王的军刀,起了争执。偏巧胡家又出了一对武功极高

的兄弟,一口气伤了三家十多人。三家急了,由田家出面,邀

请江湖好手,才齐心合力杀了胡氏兄弟。这一年大江南北的

英雄豪杰聚会洛阳,结盟立誓,从此闯王军刀由天龙门田氏

执掌,若是胡家后人再来寻畔生事,由天龙田氏拿这口军刀

号召江湖好汉,共同对付。天下英雄只要见到军刀,不论身

有天大的要事,都得搁下了应召赴义。

“这件事过得久了,后人也渐渐淡忘了。只是天龙门掌门

对这口宝刀始终十分重视。听说天龙门后来分为南宗北宗,两

宗每隔十年,轮流掌管。阮师兄、殷师兄,我说得可对么?”

阮士中和殷吉齐声道:“大师说得不错。”

宝树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龙门门下虽然都知这刀是

本门的镇门之宝,但此刀到底来历如何,却已极少有人考究。

时日久了,原也难怪。只是和尚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曹兄。”

曹云奇大声道:“什么事?”宝树道:“老衲曾听人说过,天龙

门新旧掌门交替之时,老掌门必将此刀来历说与新掌门知晓。

怎地曹兄荣为掌门,竟然不知,难道田归农田老掌门忘了这

一条门规么?”

曹云奇胀红了脸,待要说话,田青文接口道:“寒门不幸,

先父突然去世,来不及跟曹师哥详言。”宝树道:“这就是了。

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见。首次见到之时,屈指算来已是二

十七年之前的事了。”田青文心道:“苗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

纪,她说那场惨事发生在她出世之前十年,正是二十七年之

前。那么这和尚见到此刀,看来会与苗姑娘所说的事有关。”

只听宝树说道:“那时老衲尚未出家,在直隶沧州乡下的

一个小镇上行医为生。沧州民风好武,少年子弟大都学过三

拳两脚。老衲做的是跌打医生,也学过一点武艺。那小镇地

处偏僻,只五六百居民。老衲靠一点儿医道勉强糊口,自然

养不起家,说不上娶妻生子。

“那一年腊月,老衲喝了三碗冷面汤睡了,正在做梦发了

大财,他妈的要娶个美貌老婆,忽听得嘭嘭嘭一阵响,有人

用力打门。

“屋子外北风刮得正紧,我炕里早熄了火,被子又薄,实

在不想起来,好梦给人惊醒了,更是没好气。但敲门声越来

越响,有人大叫:‘大夫,大夫!’那人是关西口音,不是本

地人,再不开门,瞧来就要破门而入。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忙

披衣起来,刚拔开门闩,砰的一响,大门就给人用力推开,不

是我闪得快,额角准教给大门撞起一个老大瘤子。只见火光

一晃,一条汉子手执火把,撞了进来,叫道:‘大夫,请你快

去。’

“我道:‘什么事?老兄是谁?’那人道:‘有人生了急病!’

他不答我第二句话,左手一挥,当的一响,在桌上丢了一锭

大银。这锭银子足足有二十两重,我在乡下给人医病,总是

几十文几百文的医金,哪里见过一出手就是二十两一只的大

元宝?心中又惊又喜,忙收了银子,穿衣着鞋。那汉子不住

口的催促。我一面穿衣,一面瞧他相貌,但见他神情粗豪,一

副会家子的模样,只是脸带忧色。

“他不等我扣好衣钮,一手替我挽了药箱,一手拉了我手

就走。我道:‘待我掩上了门。’他道:‘给偷了什么,都赔你

的。’拉着我急步而行,走进了平安客店。那是镇上只此一家

的客店,专供来往北京的驴夫脚夫住宿,地方虽不算小,可

是又黑又脏。我想此人恁地豪富,怎能在这般地方歇足?念

头尚未转完,他已拉着我走进店堂。大堂上烛火点得明晃晃

地,坐着四五个汉子。拉着我手的那人叫道:‘大夫来啦!’各

人脸现喜色,拥着我走进东厢房。

“我一进门,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炕上并排躺着四个人,

都是满身血污。我叫那汉子拿烛火移近细看,见那四人都受

了重伤,有的脸上受到刀砍,有的手臂被斩去一截。我问道:

‘怎么伤成这样子?给强人害的么?’那汉子厉声道:‘你快给

治伤,另有重谢。可不许多管闲事,乱说乱问。’我心道:

‘好家伙,这么凶!’但见他们个个狠霸霸的,身上又各带兵

刃,不敢再问,替四人上了金创药,止血包扎停当。

“那汉子道:‘这边还有。’领我走到西厢,炕上也有三个

受伤的躺着,身上也都是兵刃的新伤。我给上药止了血,又

给他们服些宁神减疼的汤药。七个人先后都睡着了。

“那几个汉子见我用药有效,对我就客气些了,不再像初

时那般凶狠。他们叫店伴在东厢房用门板给我搭一张床,以

防伤势如有变化,随时可以医治。

“睡到鸡鸣时分,门外马蹄声响,奔到店前,那一批汉子

一齐出去迎接。我装睡偷看,只见进来了两人,一个叫化子

打扮,双目炯炯有神,另一个面目清秀,年纪不大。这两人

走到炕边察看伤者。受伤的人忙忍痛坐起,对两人极是恭敬。

我听他们叫那化子为范帮主,叫那青年为田相公。”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田青文道:“我初见令尊的时

候,姑娘还没出世呢。令尊为人是很精明的,那天早晨他那

副果断干练的模样,今日犹在目前。”田青文眼圈儿一红,垂

下了头。

宝树道:“没受伤的几个汉子之中,有一人低声说道:

‘范帮主,田相公,张家兄弟从关外一路跟随这点子夫妻南来,

查得确确实实,铁盒儿确是在点子身上。’”众人听到“铁盒

儿”三字,相互望了一眼,都想:“说到正题啦。”

宝树道:“范帮主点了点头。那汉子又道:‘咱们都候在

唐官屯接应,派人给您两位和金面佛苗大侠送信。不料给那

点子瞧破了。他一人拦在道上,说道:“我跟你们素不相识,

一路跟着我作甚?你们是苗范田三家派来的是不是?”张大哥

道:“你知道就好啦。”那点子脸一沉,夹手将张大哥的刀夺

了去,折为两段,抛在地下,说道:“我不想多伤人命,快滚

吧!”我们见点子手下厉害,一拥而上。张大哥却飞脚去踢他

娘子的大肚子。那点子大怒,说道:“我本欲相饶,你们竟如

此无礼!”抢了一把刀,一口气伤了我们七人。’

“田相公道:‘他还说了些什么话?’那汉子道:‘那点子

本来还要伤人,他娘子在车中叫道:‘算啦,给你没出世的孩

子积积德吧’那点子笑了笑,双手一拗,将那柄刀折断了。田

相公向范帮主望了一眼,问道:‘你瞧清楚了?当真是用手折

断的?’那汉子道:‘是,小人当时正在他身旁,瞧得清清楚

楚。’田相公嗯了一声,抬起了头出神。范帮主道:‘贤弟不

用担心,苗大侠定能对付得了他。’

“那汉子道:‘他到江南去,定要打从此处过。两位守在

这里,管教他逃不了。’范田二人脸色郑重,一面低声商量,

慢慢走了出去。

“我等他们出去后,这才假装醒来,起身给七个伤者换药。

我心里想:“那点子不知是谁,他可是手下容情。这七人伤势

虽重,却个个没伤到要害。’

“这天傍晚,大家正在厅上吃饭,一个汉子奔了进来,叫

道:‘来啦!’众人脸上变色,抛下筷子饭碗,抽出兵刃,抢

了出去。我悄悄跟在后面,心中害怕,可也想瞧个热闹。

“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大车远远驶来。范田二位率

众迎了上去。我跟在最后。那大车驶到众人面前,就停住了。

范帮主叫道:‘姓胡的,出来吧。’只听得车帘内一人说道:

‘叫化儿来讨赏是不是?好,每个人施舍一文!’眼见黄光连

闪,众人啊哟、啊哟的几声叫,先后摔倒。范田两位武功高,

没摔倒,但手腕上还是各中了一枚金钱镖,一杖一剑,撒手

落在地下。田相公叫道:‘范大哥,扯呼!’

“范帮主身手好生了得,弯腰拾起铁杖,如风般抢到倒在

地下的几名汉子身旁,要给他们解开穴道。我学跌打之时,师

父教过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所以范帮主伸手解穴,我也懂

得一点儿。哪知他推拿按捏,忙个不了,倒在地下的人竟是

丝毫不动。车中那人笑道:‘很好,一文钱不够,每人再赏一

文。’又是十几枚铜钱一枚跟着一枚撒出来,每人穴道上中了

一下,登时四肢活动,纷纷站起身来。

“田相公横剑护身,叫道:‘姓胡的,今日我们甘拜下风,

你有种就别逃。’车中那人并不回答,但听得嗤的一声,一枚

铜钱从车中激射而出,正打在他剑尖之上,铮的一响,那剑

直飞出去,插在土中。田相公举起持剑的右手,虎口上流出

血来。

“他见敌人如此厉害,脸色大变,手一挥,与范帮主率领

众人奔回客店,背起七个伤者,上马向南驰去。田相公临去

之时,又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见他这等慷慨,确是位豪侠

君子,心想:‘车中定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否则像田相公这

样的好人,怎会和他结仇?’正要回家,只见那辆大车驶到了

客店门口停下。我好奇心起,要瞧瞧那歹徒怎生模样,当下

躲在柜台后面,望着车门。

“只见门帘掀开,车中出来一条大汉,这人生得当真凶恶,

一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头发却又不结辫子,蓬蓬松松的

堆在头上。我一见他的模样,就吓了一跳,心想:‘你奶奶的,

从哪里钻出来的恶鬼?’只想快些离开客店回家,但说也奇怪,

两只眼睛望住了它,竟然不能避开。我心中暗骂:‘大白日见

了鬼,莫非这人有妖法?’

“只听那人说道:‘劳驾,掌柜的,这儿哪里有医生?’掌

柜的向我一指,说道:‘这个就是医生。’我双手乱摇,忙道:

‘不,不……’那人笑道:‘别怕,我不会将你煮熟来吃了。’

我道:‘我……我……’那人沉着脸道:‘若是要吃你,也只

生吃。’我更加怕了,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才知道他原

来是说笑,心想:‘你讲笑话,也得拣拣人,老子是给你消遣

的么?’但想是这么想,嘴里却哪敢说出来?

“那人说道:‘掌柜的,给我两间干净的上房。我娘子要

生产,快去找个稳婆来。’他眉头一皱,说道:‘路上惊动了

胎气,只怕是难产。医生,请你别走开。’掌柜的所说要在他

店里生产,弄脏屋子,自然老大不愿意,但见了他这副凶霸

霸的模样,半句也不敢多说,可是镇上做稳婆的刘婆婆前几

天死啦,掌柜的只得跟他说实话。那人模样更可怕了,摸出

一锭大银,抛在桌上,道:‘掌柜的,劳你驾到别处去找一个,

越快越好。’我心想:‘怎么这批人一出手都是二十两银子?’

“那恶鬼模样的人等掌柜安排好了房间,从车中扶下一个

女人来。这女人全身裹在皮裘之中,只露出了一张脸蛋。这

一男一女哪,打个比方,那就是貂蝉嫁给了张飞。我一见那

女子如此美法,不禁又吓了一跳,心下琢磨:‘这定是一位官

家的千金小姐,不知怎地被逼嫁给了这个恶鬼?是了,定是

他抢来做押寨夫人的。’不知怎的,我起了个怪念头:‘这位

夫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对儿,说不定是这恶鬼抢了田相公的,他

两人才结下仇怨。’

“没过中午,那位夫人就额头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那

恶鬼焦急得很,要亲自去找稳婆,那夫人却又拉着他手,不

许他走开。到未牌时分,小孩儿要出来,实在等不得了。那

恶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你们想,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给

妇道人家接生怎么成?那是一千一万个晦气,这种事一做,这

一生一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恶鬼道:‘你接嘛,这里有二百两银子。不接嘛,那

也由你。’他伸手一拍,将方桌的角儿拍下了一块。我想:

‘性命要紧。再说,这二百两银子,做十年跌打医生也赚不到,

倒霉一次又有何妨?’当下给那夫人接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

子。

“这小子哭得好响,脸上全是毛,眼睛睁得大大的,生下

来就是一副凶相,倒真像他爹,日后长大了十九也是个歹人。

“那恶鬼很是开心,当真就捧给我十只二十两的大元宝。

那夫人又给了我一锭黄金,总值得八九十两银子。那恶鬼又

捧出一盘银子,客店中从掌柜到灶下烧火的,每人都送了十

两。这一下大伙儿可就乐开啦。那恶鬼拉着大伙儿喝酒,连

打杂的、扫地的小厮,都教上了桌。大家管他叫胡大爷。他

说道:‘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坏事的,立时一刀杀了,所

以名字叫作胡一刀。你们别大爷长大爷短的,我也是穷汉出

身。打从恶霸那里抢了些钱财,算什么大爷?叫我胡大哥得

啦!’

“我早知他不是好人,他果然自己说了出来。大伙不敢叫

他‘大哥’,他却逼着非叫不可。后来大伙儿酒喝多了,大了

胆子,就跟他大哥长、大哥短起来。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要

我陪他喝酒。喝到二更时分,别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

还陪着他一碗一碗的灌。他越喝兴致越高,进房去抱了儿子

出来,用指头蘸了酒给他吮。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着烈

酒非但不哭,反而舐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时,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响,一共有二三十匹马,

很快的奔近来,到了店门口就止住了。跟着就听得拍门声响。

掌柜的早醉得糊涂啦,跌跌撞撞的去开门。门一打开,进来

了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上带着兵刃。这些人在门口排成一

列,默不作声。只有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在一张桌旁坐下,从

背上解下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烛光下看得分明,包袱

上用黑丝线绣着七个字:‘打遍天下无敌手’。”

众人听到这里,都抬起头来,望了望厅中对联上“大言

天下无敌手”和“苗人凤”等字。

宝树道:“苗大侠这七字外号,直到现下,我还是觉得有

点儿过于目中无人。那天晚上见到,自然十分惊讶。只见他

身材极高极瘦,宛似一条竹篙,面皮蜡黄,满脸病容,一双

破蒲扇般的大手,摊着放在桌上。我说他这对手像破蒲扇,因

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头。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是谁,到

后来才知是金面佛苗人凤苗大侠。

“那胡一刀自顾自逗弄孩子,竟似没瞧见这许多人进来。

苗大侠也是一句话不说,自有他的从人斟上酒来。那几十个

汉子瞪着眼睛瞧胡一刀。他却只管蘸酒给孩子吮。他蘸一滴

酒,仰脖子喝一碗,爷儿俩竟是劝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乱跳,只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

敢移动一步?那时候啊,只要谁稍稍动一动,几十把刀剑立

时就砍将下来,就算不是对准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须挨着一

点边儿,那也非重伤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侠闷声不响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谁也

不向谁瞧一眼。忽然房中夫人醒了,叫了声:‘大哥!’那孩

子听到母亲声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胡一刀手一颤,呛

啷一声,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他脸色立变,抱着孩子

站起身来。苗大侠‘嘿、嘿、嘿’的冷笑三声,转身出门。众

人一齐跟出,片刻之间,马蹄声渐渐远去。我只道一场恶斗

一定是难免的了,哪知道孩子这么一哭,苗大侠居然立刻就

走。我和掌柜、伙计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半点头脑。

“胡一刀抱着孩子走进房去,那房间的板壁极薄,只听夫

人问道:‘大哥,是谁来了啊?’胡一刀道:‘几个毛贼,你好

好睡罢!别担心。’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用骗我,是

金面佛来啦。’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别瞎疑心。’夫人道:

‘那你干么说话声音发抖?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胡一刀不语,隔了片刻说道:‘你猜到就算啦。我不会

怕他的。’夫人道:‘大哥,你千万别为了我,为了孩子担心。

你心里一怕,就打他不过了。’胡一刀叹了口长气,道:‘也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着孩子,见到

金面佛进来,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晃,我就

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妹子,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们的孩子。’

胡一刀道:‘听说金面佛行侠仗义,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侠,总

不会害女人孩子吧?’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更加发颤,显是心

里半分儿也拿不准。我听了这几句话,忽然可怜他起来,心

想:‘这人脸上一副凶像,原来心里却害怕得紧。’

“只听夫人轻声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等

我养好身子,到关外寻你。’

“胡一刀道:‘唉,那怎么成?要死,咱俩也死在一块。’

夫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我不阻你南来跟金面佛挑战倒好。

那时你心无牵挂,准能胜他。’胡一刀笑道:‘今日相逢,也

未必就败在他手里。他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黄包袱,只

怕得换换主儿。’他虽然带笑而说,但声音总是发颤,即是隔

了一道板壁,仍然听得出来。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胡一刀道:‘什

么?’夫人道:‘咱们把一切跟金面佛明说了,瞧他怎么说。他

号称大侠,难道不讲道理?’

“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边喝酒,一边心中琢磨,十几

条可行的路子都细细想过了。你刚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

自己去,一说就僵。倘若有个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会,道:‘那个医生倒挺能干的,口齿伶俐,不如

烦他一行。’胡一刀道:‘此人贪财,未必可靠。’夫人道:

‘咱们重重酬谢他就是。’哈哈,老和尚年轻之时,确是好酒

贪财,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我一听‘重重酬谢’四字,早

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里火里,也要为他走一遭。’

“他们夫妻俩低声商量了几句,胡一刀就出来叫我进房,

说道:‘明日一早,有人送信来。相烦你跟随他前去,送我的

回信给金面佛苗大侠,就是刚才来喝酒的那位黄脸大爷。’我

想此事何难,当下满口答应。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个汉子骑马送了一封信来给胡一

刀。我听夫人念信,原来是苗大侠约他比武的,要他自择日

子地方。胡一刀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我。我向客店掌柜借了匹

马,跟了那汉子前去。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汉子领我进了

一座大屋。苗大侠、范帮主、田相公都在里面,此外还有四

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说道:‘不必另约日子了,我们明日

准到。’我道:‘相公还有什么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

一刀说,叫他先买定三口棺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

大爷们到头来破费。’我回到客店,把这几句话对胡一刀夫妇

说了,心想他们必定破口大骂,哪知他们只对望了一眼,一

言不发。两个人轮流抱着孩子,只管亲他疼他,好似自知死

期已近,多抱一刻也是好的。

“这一晚我尽做疆梦,一会儿梦见胡一刀将苗大侠杀了,

一会儿梦见苗大侠将胡一刀杀了,一会儿又梦见这两人把我

杀了。睡到半夜,忽然给几下怪声吵醒,一听原来是隔壁房

里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大丈

夫死就死了,事到临头,还哭些什么?怎地如此脓包?’却听

他呜咽着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将来有谁疼你?你饿了冷了,谁来管你?你受人欺侮,谁来

帮你?’

“起初我还骂他脓包,听到后来,却不禁心里酸了,暗想:

这么凶恶粗豪的一条猛汉子,对小孩儿竟然如此爱怜。他哭

了一阵,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伤心。若是你当真命丧

金面佛之手,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胡一刀大

喜,道:‘妹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若是我不幸死

了,你怎能活着?现下你肯毅然挑起这副重担,我就没什么

担忧的了。哈哈,人生自古谁无死?跟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

痛快快的大打一场,那也是百年难逢的奇遇啊!’

“我听了这番话,觉得他真是个奇人,只听他大笑了一会,

忽又叹气道:‘妹子,刀剑一割,颈中一痛,什么都完事啦。

死是很容易的,你活着可就难了。我死了之后,无知无觉,你

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唉,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夫人

道:‘我瞧着孩子,就如瞧着你一般。等他长大了,我叫他学

你的样,什么贪官污吏、土豪恶霸,见了就是一刀。’胡一刀

道:‘我生平的所作所为,你觉得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我的

样?’夫人道:‘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你的样!’胡一刀道:

‘好,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一生过得无愧天地。这只铁盒儿,

等孩子过了十六岁生日时交给他。’

“我在门缝中悄悄张望,只见夫人抱着孩子,胡一刀从衣

囊中取出一只铁盒来,那就是这一只盒子了。不过那时闯王

的军刀却在天龙门田家手里,并非放在盒中。

“那么盒中放的是什么呢?你们定然要问。当时我心中也

是老大个疑窦。可是胡一刀不打开盒子,我自然也没法看到。

‘他交代了这些话后,心中无牵无挂,倒头便睡,片刻间

鼾声大作。这打鼾声就如雷鸣一般。我知道没什么听的了,想

合眼睡觉,但隔壁那鼾声实在响得厉害,吵得我怎能睡得着?

我心里想: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似玉,却嫁了胡一

刀这么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

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没亮,夫人出房来吩咐店伴,宰一口猪一口羊,

又要杀鸡杀鸭,她亲自下厨去做菜。我劝道:‘你生孩子没过

三朝,劳碌不得,否则日后腰酸背痛,麻烦可多着了。’她笑

了笑道:‘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还管日后呢?’胡一刀见她

累得辛苦,也劝她歇歇。夫人也只是朝他笑笑,自顾自做菜。

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调,死而无憾。’我

这才明白,原来她知夫妻死别在即,无论如何,要再做一次

菜给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个菜,放满了一桌。

胡一刀叫店伴打来几十斤酒,放怀大喝。夫人抱着孩子坐在

他身旁,给他斟酒布菜,脸上竟自带着笑容。

“胡一刀一口气喝了七八碗白干,用手抓了几块羊肉入

口,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渐渐驰近。胡一刀与夫人对望一

眼,笑了一笑,脸上神色都显得实是难舍难分。胡一刀道:

‘你进房去吧。等孩子大了,你记得跟他说:“爸爸叫他心肠

狠些硬些。”就这么一句话。’夫人点了点头,道:‘让我瞧瞧

金面佛是什么模样。’

“过不多时,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金面佛、范帮主、田相

公又带了那几十个人进来。胡一刀头也不抬,说道:‘吃罢!’

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对面,端起碗就要喝酒。田相公

忙伸手拦住,说道:‘苗大侠,须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金

面佛道:‘素闻胡一刀是铁铮铮的汉子,行事光明磊落,岂能

暗算害我?’举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干,挟块鸡肉吃了,他

吃菜的模样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几眼,叹了口气,对胡一刀道:

‘大哥,并世豪杰之中,除了这位苗大侠,当真再无第二人是

你敌手。他对你推心置腹,这副气概,天下就只你们两人。’

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个。’

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侠,你是男儿汉大丈夫,果真名不虚

传。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里,不算枉了。你若是给我丈夫杀

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来,我敬你一碗。’说着斟了两碗酒,

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爱说话,只双眉一扬,又说道:‘好!’接

过酒碗。范帮主一直在旁沉着脸,这时抢上一步,叫道:‘苗

大侠,须防最毒妇人心。’金面佛眉头一皱,不去理他,自行

将酒喝了。夫人抱着孩子,站起身来,说道:‘苗大侠,你有

什么放不下之事,先跟我说。否则若你一个失手,给我丈夫

杀了,你这些朋友,嘿嘿,未必能给你办什么事。’

“金面佛微一沉吟,说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岭南,

家中却来了一人,自称是山东武定县的商剑鸣。’夫人道:

‘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弟子,八卦门中好手,八卦掌

与八卦刀都很了得。’金面佛道:‘不错。他听说我有个外号

叫作“打遍天下无敌手”,心中不服,找上门来比武。偏巧我

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两语,动起手来,竟下杀手,将我

两个兄弟、一个妹子,全用重手震死。比武有输有赢,我弟

妹学艺不精,死在他的手里,那也罢了,哪知他还将我那不

会武艺的弟妇也一掌打死。’夫人道:‘此人好横。你就该去

找他啊。’金面佛道:‘我两个兄弟武功不弱,商剑鸣既有此

手段,自是劲敌。想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

了,不该冒险轻生,是以四年来一直没上山东武定去。’夫人

道:‘这件事交给我们就是。’金面佛点点头,站起身来,抽

出佩剑,说道:‘胡一刀,来吧。’

“胡一刀只顾吃肉,却不理他。夫人道:‘苗大侠,我丈

夫武功虽强,也未必一定能胜你。’金面佛道:‘啊,我忘了。

胡一刀,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起身

来,说道:‘你若杀了我,这孩子日后必定找你报仇。你好好

照顾他吧。’我心里想:‘常言道:斩草除根。金面佛若将胡

一刀杀了,哪肯放过他妻儿?他居然还怕金面佛忘记,特地

提上一提。’哪知金面佛说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这

孩子我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

“范帮主与田相公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模样儿显得好不耐

烦。我心中也暗暗纳罕:‘瞧胡一刀夫妇与金面佛的神情,互

相敬重嘱托,倒似是极好的朋友,哪里会性命相拚?’

“就在此时,胡一刀从腰间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叫道:

‘好朋友,你先请!’金面佛长剑一挺,说声:‘领教!’虚走

两招。田相公叫道:‘苗大侠,不用客气,进招吧!’金面佛

突然收剑,回头说道:‘各位通统请出门去!’田相公讨了个

没趣,见他脸色严重,不敢违背,和范帮主等都退出大厅,站

在门口观战。

“胡一刀叫道:‘好,我进招了。’欺进一步,挥刀当头猛

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剑锋圈转,剑尖颤动,刺向对方右胁。

胡一刀道:‘我这把刀是宝刀,小心了。’一面说,一面挥刀

往剑身砍去。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处,剑刃早已避开。

我在沧州看人动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两人那么快

的身手,却从来没见过。两人只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

是冷汗。

“又拆数招,两人兵刃倏地相交,呛啷一声,金面佛的长

剑被削为两截。他丝毫不惧,抛下断剑,要以空手与敌人相

搏。胡一刀却跃出圈子,叫道:‘你换柄剑吧!’金面佛道:

‘不碍事!’田相公却已将自己的长剑递了过去。金面佛微一

沉吟,说道:‘我空手打不过你的单刀,还是用剑的好。’接

过长剑,两人又动起手来。我心想:‘沧州的少年子弟比武,

明明栽了,还是不肯服气,定要说几句话来圆脸。这位金面

佛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手上并未输招,嘴上却已泄气,也

算得古怪。’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拆了这几招,心中都已佩服对方,自然不敢相轻。

“这时两人互转圈子,离得远远的,突然间扑上交换一招

两式,立即跃开。这般斗了十多个回合,金面佛陡然一剑刺

向胡一刀头颈。这一剑去势劲急之极,眼见难以闪避。胡一

刀往地下一滚,甩起刀来,当的一响,又将长剑削断了。他

随即跃起,叫道:‘对不起!不是我自恃兵器锋利,实是你这

一招太过厉害,非此不能破解。’

“金面佛点点头道:‘不碍事。’田相公又递了一柄剑上来。

他接在手中。胡一刀道:‘喂,你们借一柄刀来。我这刀太利,

两人都显不出真功夫。’田相公大喜,当即在从人手中取过一

柄刀交给他。胡一刀掂了一掂。金面佛道,‘太轻了吧?’横

过长剑,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剑尖,啪的一声,将剑尖折了

一截下来。这指力当真厉害之极。我心中暗暗吃惊。只听得

胡一刀笑道:‘苗人凤,你不肯占人半点便宜,果然称得上一

个“侠”字。’

“金面佛道:‘岂敢,有一事须得跟你明言。’胡一刀道:

‘说吧。’金面佛道:‘我早知你武功卓绝,苗人凤未必是你对

手。可是我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非

是苗人凤不知天高地厚,狂妄无耻……’胡一刀左手一摆,拦

住了他的话头,说道:‘我早知你的真意。你想找我动手,可

是无法找到,于是宣扬这七字外号,好激我进关。’他苦笑了

一下,道:‘现在我进关了。你若是打败了我,这七字外号名

副其实,尽可用得。进招吧!’”

众人听到这里,才知苗人凤这七字外号的真意。

只听宝树说道:“两人说了这番话,刀剑闪动,又已斗在

一起。这一次兵刃上扯平,两人各显平生绝技,起初两百余

招中,竟是没分半点上下。后来胡一刀似乎渐渐落败,一路

刀法全取守势,范、田诸人脸上均现喜色。只见他守得紧密

异常,金面佛四面八方连环进攻,却奈何不得他半点。突然

之间,胡一刀刀法一变,出手全是硬劈硬斫。金面佛满厅游

走,长剑或刺或击,也是灵动之极。

“这单刀功夫,我也曾跟师父下过七八年苦功,知道单刀

分‘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

手为亲,柄后为师。这五位之中,自以天地两位为主,看那

胡一刀的刀法,天地两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君亲师三位,

竟也能用以攻敌防身。有时金面佛的长剑奇招突生,从出人

意料之外的部位刺去,若用刀背刀口,万难挡架,胡一刀竟

会突然掉转刀锋,以刀柄打击剑刃,迫使敌人变招。至于

‘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更是变幻莫测。

“剑上的功夫,那时我可不大懂啦。只是胡一刀的刀法如

此精奇,而金面佛始终跟他打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厉害

之极。刀剑枪是武学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剑如

飞凤,枪如游龙。’这两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使剑的也确

似凤凰飞舞,一刚一柔,各有各的本事,谁也胜不了谁。起

初我还看得出招数架式,到得后来,只瞧得头晕目眩,生怕

当场摔倒,只好转过了头不看。

“那时耳中只听得刀剑劈风的呼呼之声,偶尔双刃相交,

发出铮的一声。我向胡一刀的夫人脸上一望,只见她神色平

和,竟丝毫不为丈夫的安危担心。

“我回头再看胡一刀时,只见他愈打愈是镇定,脸露笑容,

似乎胜算在握。金面佛一张黄黄的面皮上却不泄露半点心事,

既不紧张,亦不气馁。只见胡一刀着着进逼,金面佛却不住

倒退。范帮主和田相公两人神色愈来愈是紧张。我心想:‘难

道金面佛竟要输在胡一刀手里?’

“忽听得啪、啪、啪一阵响,田相公拉开弹弓,一阵连珠

弹突然往胡一刀上中下三路射去。胡一刀哈哈大笑,将单刀

往地下一摔。金面佛脸一沉,长剑挥动,将弹子都拨了开去,

纵到田相公身旁,夹手抢过弹弓,啪的一声,折成了两截,远

远抛在门外,低沉着嗓子道:‘出去!’我好生奇怪:‘人家怕

你打输,才好意相助,你却如此不识好歹。’田相公紫胀了脸

皮,怒目向金面佛瞪了一眼,走出门去。

“金面佛拾起单刀,向胡一刀抛去,说道:‘咱们再来。’

胡一刀伸手接住,顺势一刀挥出,当的一响,刀剑相交。斗

了一阵,眼见日已过午,胡一刀叫道:‘肚子饿啦,你吃不吃

饭?’金面佛道:‘好,吃一点。’两人坐在桌边,旁若无人的

吃了起来。胡一刀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十多个馒头、两只

鸡、一只羊腿。金面佛却只吃了两条鸡腿。胡一刀笑道:‘你

吃得太少,难道内人的烹调手段欠佳么?’金面佛道:‘很好。’

挟了一大块羊肉吃了。

“吃过饭,两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开轻身功夫,满厅

飞奔来去。别瞧胡一刀身子粗壮,进退闪避,竟是灵动异常;

金面佛手长腿长,自也不能慢了。这一番扑击,我看得越加

眼花缭乱,忽听得啊的一声,胡一刀左足一滑,跪了下去。这

原是金面佛进招的良机,他只要一剑劈下,敌手万难闪避,哪

知金面佛反向后跃,叫道:‘你踏着弹子,小心了!’胡一刀

膝未点地,早已站起,道:‘不错!’左手拾起弹子,中指一

弹,嗤的一声,那弹子从门中直飞出去。

“金面佛叫道:‘看剑!’挺剑又上。两人翻翻滚滚,直斗

到夜色朦胧,也不知变换了多少招式,兀自难分胜败。金面

佛跃出圈子,说道:‘胡兄,你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得紧。咱

们挑灯夜战呢,还是明日再决雌雄?’胡一刀笑道:‘你让我

多活一天吧!’金面佛道:‘不敢!’长剑一伸,一招‘丹凤朝

阳’,转身便走。这‘丹凤朝阳’式虽为剑招,但他退后三步

再使将出来,已变为行礼致敬。胡一刀竖起刀来,斜斜向上

一指,这一招‘参拜北斗’,也是向对方致意。两人初斗时性

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钦佩,分手之时,居然都用

上了武林中最恭敬的礼节。

“胡一刀待敌人去后,饱餐了一顿,骑上马疾驰而去。我

心想,他必是要到南边大屋去窥探敌人动静,说不定要暗施

偷袭,只要将金面佛伤了,余人没一个是他对手。我满心要

想去跟田相公通风报信,叫他防备,只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却

又不敢出外。

“这一晚隔房虽然没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稳,一直留

神倾听胡一刀回转的马蹄声。但守到半夜,还是没有声息。我

想,去南边大屋,快马奔驰,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来回,难道

他给金面佛发觉了,寡不敌众,因而丧命?

“他越是迟归,我越是不放心,但听隔壁房里夫人轻轻唱

着歌儿哄孩子,却一点不为丈夫担心,又觉得奇怪。

“到后来晨鸡报晓,五更天时,胡一刀骑着马回来了。我

急忙起来,只见他的坐骑已换了一匹,去时骑青马,回来时

骑的却是黄马。那黄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跃落鞍,那马晃

了几下,扑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我过去一看,只见那马

全身大汗淋漓,原来是累死的。瞧这情形,这一晚他竟长途

跋涉,不知去了何处。我心想:今日他还要跟金面佛拚斗,昨

晚不好好安睡,养好气力以备大战,却去累了一晚,真是个

怪人。

“这时夫人也已起来,又做了一桌菜。胡一刀竟不再睡,

将孩子一抛一抛的玩弄。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与田相公

等来了。苗胡两人对喝了三碗酒,没说什么话,踢开凳子,抽

出刀剑就动手。打到天黑,两人收兵行礼。金面佛道:‘胡兄,

你今日力气差了,明日只怕要输。’胡一刀道:‘那也未必。昨

晚我没睡觉,今晚安睡一宵,气力就长了。’金面佛奇道:

‘昨晚没睡觉?那不对。’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从房里提出一

个包裹,掷了过去。金面佛接过,解开一看,原来是个割下

的首级,首级之旁还有七枚金镖。范帮主向那首级望了一眼,

惊叫道:‘是八卦刀商剑鸣!’金面佛拿起一枚金镖,在手里

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见镖身上刻着四字:‘八卦门商’,说

道:‘昨晚你赶到山东武定县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五匹

马,总算没误了你的约会。’

“我又惊又怕,怔怔的望着胡一刀。从直隶沧州到山东武

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间来回,还割了一个武林大豪

的首级,这人行事当真是神出鬼没。

“金面佛道:‘你用什么刀法杀他?’胡一刀道:‘此人的

八卦刀功夫,确是了得,我接住了他七枚连珠镖,跟着用

“冲天掌苏秦背剑”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

身劈山”。’金面佛一怔,奇道:‘冲天掌苏秦背剑?这是我苗

家剑法啊?’胡一刀笑道:‘正是,那是我昨天从你这儿偷学

来的功夫。我不用刀,是用剑杀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报仇,用的是苗家剑法,足

见盛情。’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剑独步天下,以此剑法杀他

何难,在下只是代劳而已。’

“我这时方才明白,胡一刀是处处尊重金面佛。商剑鸣害

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将他杀了,岂非显得苗家剑不

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间,能学得苗

家剑的绝招,用以杀了另一个武学名家,这番功夫实不由得

令人不为之心寒。他直到这日斗完,才拿出首级来,毫无居

功卖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败,也已明显得很

了。

“我想到此节,范田两人早已想到。两人脸色苍白,互相

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金面佛望望夫人手里抱着的孩子,解

下背上的黄包袱,打了开来。我心想这里面不知装着些什么

古怪物事,伸长了脖子一瞧,却见包袱里只是几件寻常衣衫。

金面佛将那块黄布一抖,瞧着布上绣着的七个字,低声道:

‘嘿,打遍天下无敌手!胡吹大气!’伸手抱过孩子,将黄布

包在他身上,对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长两短,别

担心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胡一刀大喜,连连称谢。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饱餐了一顿,这才睡觉,这一睡

下来,鼾声更是惊天动地。

“待到二更时分,忽听屋顶上脚步声响,有人叫道:‘胡

一刀,快滚出来领死!’胡一刀并没惊醒,仍是鼾声大作。不

久喝骂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多。胡一刀如聋了一般,只

是沉睡。我想此人武艺虽高,却是太不机灵,屋外来了许多

敌人,竟然毫不惊觉。但说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没有听见,夫

人明明醒着,却只低声哼歌儿哄孩子,对窗外屋顶的叫嚷,也

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尽是吵嚷,却又不敢闯进屋来,胡一刀则只

管打鼾。屋内屋外一唱一和,响成一片。吵了半个时辰,夫

人忽然柔声说道:‘孩子,外边有许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

得爹爹睡不成觉,教他明儿跟苗伯伯比武输了。你说这群野

狗坏不坏?’孩子生下来还只几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伊伊

啊啊几声。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说野狗坏。让妈妈去

赶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几声。夫人道:‘嗯,你

也说好,真不枉了爹妈疼你。’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从床头

拿起一根绸带,推开窗子,嗖的一下,跃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瞧不出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轻功竟如

此了得。我忙走到窗边,在窗格纸上刺了一个孔。向外张望,

只见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条大汉,手中都拿了兵刃,

正在大声吆喝。夫人右手一挥,一条白绸带如长蛇也似的伸

了出去,卷住一条大汉手上的单刀,一夺一放,那大汉叫声

啊哟,单刀脱手,身子却从屋面上摔了下去,呼的一声,结

结实实的跌在地下。

“其余的汉子哗然叫嚷,纷纷扑上。月光之下,只见夫人

手中的白绸带就如是一条白龙,盘旋飞舞,纵横上下,但听

得呛啷、呛啷、啊哟、啊哟、砰蓬、砰蓬之声连响,不到一

顿饭功夫,几十条汉子的兵刃全让夫人用绸带夺下,人都摔

下了屋顶。这些人哪敢再斗,爬起身来便逃,有些连马也不

敢骑,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惊肉

跳。夫人将那些兵刃从屋顶踢在地下,也不捡拾,抱了孩子

进屋喂奶。胡一刀始终鼾声如雷,似乎浑不知有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绳子系住,

一件件都挂在屋檐下,北风一吹,刀啦、剑啦、锤啦、鞭啦,

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好听。

“吃过早饭,金面佛又来啦。他听得声音,抬头一瞧,见

了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随他来的众人狠狠瞪了一眼。那

些人低了头不敢瞧他。金面佛骂道:‘不要脸!算什么男子汉?

都给我滚开!’那些人不敢作声,都退了几步。我想,夫人昨

晚若要杀了这些人,当真易如反掌,就算将他们一一点倒,躺

在地下,也是毫不为难,只不过这一来,未免削了金面佛的

脸面。

“金面佛道:‘胡兄,这批没出息的家伙吵得你难以安睡。

咱们今日停战,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比。’胡一刀笑道:

‘是内人打发的,兄弟睡着不知。来吧!’单刀一振,立个门

户。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饶了这些家

伙的性命。’夫人微微一笑。胡一刀与苗人凤两人客气几句,

随即刀剑相交。

“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胜负。金面佛收剑道:‘胡

兄,今日兄弟不回去啦。想跟你痛饮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谈

论武艺。’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极,妙极。兄弟参研苗兄

剑法,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晚正好领教。’金面佛向范帮主、

田相公道:‘你们走吧,今晚我住在这里。’

“范帮主不由得大惊失色,说道:‘苗大侠,小心他的奸

计……’金面佛冷然道:‘我爱怎么便怎么,你管得着?’田

相公道:‘你别忘了杀父之仇,做个不孝子孙。’金面佛脸一

沉。范田二人不敢再说,带着众人走了。

“这一晚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武功。金面佛将苗家剑

的精要,一招一式讲给胡一刀听。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倾囊

以授。两人越谈越投机,真说得上是相见恨晚。两人喝几碗

酒,站起来试演几招,又坐下喝酒。他二人谈论的都是最精

深的功夫,我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却一句也不懂。

“说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柜的开了一间上房,他和金面佛

当真同榻而眠。我暗自寻思:‘两个活人进房,明日房中定然

有个死人,却不知谁先下手?金面佛似乎不是奸险小人,这

一回他可要糟了。’

“后来转念又想,胡一刀粗豪卤莽,远不如金面佛精细。

两人武功虽然不相上下,但说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胜了

一筹。那么明日活着出来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们房外窗边偷听。那时两人谈

论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的奇闻秘事,和两人往日的所

作所为。有时金面佛说在什么地方杀了一个凶徒,有时胡一

刀说在什么时候救了一个苦人,说到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

只把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我想胡一刀穷凶极恶,做这

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号中有个‘佛’字,竟然也是

这般的杀人不眨眼。

“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

‘可惜什么?’金面佛道:‘倘若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

俩定然结成生死之交。我苗人凤一向自负得紧,这一回见了

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唉,天下虽大,除了胡一刀,苗

人凤再无可交之人。’胡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可和

我内人时常谈谈。她是女中豪杰,远胜你那些胆小鬼朋友。’

金面佛怒道:‘哼,这些家伙哪里配得上做我朋友?’

“他们说来说去,总是不涉及上代结仇之事。偶尔有人把

话带得近了,另一个立即将话头岔开。这一晚两人竟没睡觉,

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院子里寒风刺骨,把我两只脚冻

得没了知觉。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边,冷笑道:

‘哼,听够了么?’但听得格的一响,胡一刀道:‘苗兄,此人

还好,饶了他吧!’我只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一撞,登时昏了

过去。

“待得醒转,我已睡在自己炕上,过了老半天,这才想起,

定是金面佛发觉我在外偷听,开窗打了我一拳。若非胡一刀

代我求情,我这条小命是早已不在了。我爬下炕来,只觉得

脑子昏昏沉沉的,拿镜子一照,半边脸全成了紫色,肿起一

寸来高。我吓了一大跳,当啷一声,镜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来我一

直盼望金面佛得胜,但脸上肿起处阵阵发疼,这时却只想胡

一刀给我报仇,在苗人凤身上砍他妈的一两刀。到得天黑,隔

着板壁听得金面佛说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联床夜话,

只是生怕嫂夫人怪责。明晚若是仍旧不分胜败,咱们再谈一

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辞去后,夫人斟了一碗酒,递给胡一刀,说道:

‘恭喜大哥。’胡一刀接过碗来,一口喝干了,笑道:‘恭喜什

么?’夫人道:‘明天你可打败金面佛了。’胡一刀愕然道:

‘我跟他拆了数千招,始终瞧不出半点破绽,明天怎能胜他?’

夫人微笑道:‘我却看出了一点毛病。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

下无敌手啊。’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孩子说的。

“胡一刀忙问:‘什么毛病?怎么我没瞧出来?’夫人道:

‘他这毛病是在背后,你跟他正面对战,自然见不到。’胡一

刀沉吟不语。夫人道:‘你跟他连战四天,我细细瞧他的剑路,

果然门户严密,没分毫破绽。我看得又惊又怕,心想长此下

去,你总有个疏神失手的时候,而他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但

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他的剑法之中,你说哪

几招最厉害?’胡一刀道:‘厉害招数很多,好比洗剑怀中抱

月、迎门腿反劈华山、提撩剑启鹤舒翅、冲天掌苏秦背剑

……”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上。’胡

一刀道:“这一招以攻为守,刚中有柔,狠辣得紧啊。’夫人

道:‘大哥,你用穿手藏刀、进步连环刀、缠身摘心刀这些招

式时,他有时会用提撩剑白鹤舒翅反击。但他在出这一招之

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耸,似乎有点儿怕痒。’

“胡一刀奇道:‘当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后使了

两次,每次背心必耸。明日比武之时,我见到他背心一耸,立

即咳嗽,那时你制敌机先,不待他这一招使出,抢先用八方

藏刀式强攻,他非撤剑认输不可。’胡一刀大喜,连叫:‘妙

计!’我听了两人说话,本该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

摸到脸上疼处,心想他击了我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输了

也是活该。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脸上的肿稍稍退了些,又站在

旁边观战。这天上午夫人没有咳嗽,想是金面佛没使这招。中

午吃饭之时,夫人给丈夫斟酒,连使几个眼色,我在旁瞧得

清楚,知是叫他诱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机取胜。胡一

刀摇摇头,似乎心中不忍。夫人指指孩子,将孩子在凳上重

重一摔,孩子大哭起来。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说你如比武

失手,孩子没了父亲,那可终身受苦了。胡一刀听到孩子啼

哭,缓缓点了点头。

“午后两人交手,拆了数十招。胡一刀猛砍几刀,只听得

夫人咳嗽一声,胡一刀眉头微皱,不进反退,金面佛果然使

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我本来不识,但昨晚胡一刀

与夫人研商定计之时,曾见夫人连使几次。我心想:‘夫人的

眼光好厉害。’若是胡一刀依她之计行事,此时已经胜了,但

他竟临时缩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伤害金面佛,那

便是觉得有人在旁相助,胜之不武。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嘱

咐夫人,将来孩子长大,要告诉他一句话,叫他心肠狠些硬

些,看来胡一刀面貌虽然凶恶,心肠却软,事到临头,居然

下不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来。刀剑叮当

相交声中,杂着孩子的哭声,忽听得嘿的一响,夫人又是一

声轻咳。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闪闪,登时把

金面佛的剑路尽数封住。

“眼见得金面佛无法抵挡,他那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使得

出半招。按那剑法,他右手一剑斜刺,左手上扬,就与白鹤

将双翅扑开来一般,但胡一刀抢了先着,金面佛双手刚要展

开,被他左右连环两刀,金面佛这对臂膀,岂非自行送到刀

上去给他砍了下来?

“岂知金面佛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就在这危急之间,

他双臂一曲,剑尖陡然刺向自己胸口。胡一刀大吃一惊,只

道他比武输了,还剑自杀,忙叫道:‘苗兄,不可!’

“殊不知金面佛的剑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时就已用手指拗

断了的,剑尖本身是钝头,他再胸口一运气,那剑刺在身上,

竟然反弹出来。这一招一来变化奇幻,二来胡一刀一心劝他

不可自杀,丝毫没防他竟是出奇制胜,但见长剑一弹,剑柄

蹦将出来,正好点在胡一刀胸口的‘神藏穴’上。

“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剑尖点中,胡一刀登时

软倒。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

剑法,鬼神莫测,佩服佩服。’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意关

心,此招何能得手?’两人坐在桌边一口气干了三碗烧酒。胡

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来往自己颈中一抹,咽喉中喷出鲜血,

伏桌而死。

“我惊得呆了,看夫人时,她脸上竟无悲痛之色,只道:

‘苗大侠,请你稍待,我再喂一次奶,让孩子吃得饱饱的。’走

进房去,过了一顿饭时分,重又出来,在孩子脸上深深一吻,

笑道:‘他吃饱了睡着啦。’将孩子交给金面佛,道:‘我本答

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

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

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说着向金面佛福了几福,拿过胡一

刀的刀来,也是在颈上一割。夫妻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夫

人拉着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软倒,伏在丈夫身上,就此不

动了。我不忍再看,回过头来,见苗大侠臂中抱着的孩子睡

得正沉,小脸儿上似乎还露着一丝微笑。”

宝树说完这故事,大厅中静寂无声。群豪虽然都是心肠

刚硬之人,但听了胡一刀夫妇慷慨就死的事迹,不由得均感

恻然。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宝树大师,怎么我听到的故事,

却跟你说的有点儿不同呢?”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见说话的是苗若兰。大家凝神倾听

宝树述说,都没留心她何时又回到了厅上。

宝树道:“年代久远,只怕有些地方是老衲记错了。却不

知令尊是怎么说?”苗若兰道:“这件事爹爹曾原原本本对我

说过。起先的事,也跟大师说的一样,只是胡一刀伯伯和胡

伯母逝世的情景,却与大师所说大不相同。”

宝树脸色微变,“嗯”了一声,却不追问。田青文道:

“苗姑娘,令尊怎么说?”

苗若兰从身边一只锦缎盒子中取出一根淡灰色线香,燃

着了插入香炉。众人随即闻到一缕幽幽清香。苗若兰脸上神

色庄严肃穆,说道:

“我从小见爹爹每到冬天,总是显得郁郁不乐,不论我怎

么逗他欢喜,都难得引他发笑。每年快过年的时候,爹爹总

要在一间小室里供两个神位,一个写:‘义兄胡公一刀大侠之

灵位’,另一个写:‘义嫂胡夫人之灵位’,灵位旁边还放了一

柄单刀,这把刀生满了铁锈,也没什么特异。爹爹叫厨子做

了满桌菜,倒十几碗酒,从十二月廿二起,一连五天,他每

晚在灵位边喝这十几碗酒,喝到后来,常常痛哭一场。

“起初我问爹爹,灵位上那位胡伯伯是谁,爹爹总是摇头。

有一年爹爹说我年纪大了,能懂事啦,于是把他跟胡伯伯比

武的故事说给我听。比武的经过,宝树大师说得很详细了。

“爹爹跟胡伯伯一连比了四天,两人越打越是投契,谁也

不愿伤了对方。到第五天上,胡伯母瞧出爹爹背后的破绽,一

声咳嗽,胡伯伯立使八方藏刀式,将我爹爹制住。宝树大师

说我爹爹忽使怪招,胜了胡伯伯。但爹爹说的却不是这样。当

时胡伯伯抢了先着,爹爹只好束手待毙,无法还手。胡伯伯

突然向后跃开,说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爹爹说道:

‘是我输了。你要问什么事?’

“胡伯伯道:‘你这剑法反复数千招,绝无半点破绽,为

什么在使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之前,背上却要微微一耸,以

致被内人看破?’爹爹叹道:‘先父教我剑法之时,督率极严。

当我十一岁那年,先父正教到这一招,背上忽有蚤子咬我,奇

痒难当。我不敢伸手搔痒,只好耸动背脊,想把蚤子赶开,但

越耸越痒,难过之极。先父看到我的怪样,说我学剑不用心,

狠狠打了我一顿。这件事我深印脑海,自此以后,每当使到

这一招,我背上虽然不痒,却也习惯成自然,总是耸上一耸。

尊夫人当真好眼力。’胡伯伯笑道:‘我有内人相助,不能算

赢了!接住了。’说着将手中单刀抛给爹爹。

“爹爹接了单刀,不明他的用意。胡伯伯从爹爹手里取过

长剑,说道:‘经过这四天的切蹉,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

于胸。这样吧,我使苗家剑法,你使胡家刀法,咱俩再决胜

负。不论谁胜谁败,都不损了威名。’

“我爹爹一听此言,已知他的心意。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

仇,是百余年前祖宗积下来的。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从没会

过面,本身并无仇怨。江湖上固然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归

农叔叔的父亲突然同时不知所踪,连尸骨也不得还乡,都是

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却是将信将疑,素闻胡伯伯行侠仗

义,所作所为很令人佩服,似乎不致于暗算害人,只是几番

要和他相见,始终不能如愿。田叔叔、范帮主曾邀爹爹同去

辽东寻仇,我爹爹跟范帮主是交情很深的,可是一向不大瞧

得起田叔叔的为人。啊哟,田姐姐,对不起,您别见怪,这

是我爹爹说的,他说他宁可自行其是,不愿跟田叔叔联手。这

次听得胡伯伯来到中原,这才受范田两家之邀,到沧州拦住

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却要向胡伯伯查问真相。

“后来一问之下,我祖父与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我

爹爹虽爱惜他英雄,但父仇不能不报。只是我爹爹实在不愿

让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传给子孙,极盼在自己手中了

结这百余年的世仇,听胡伯伯说要交换刀剑比武,正投其意。

因为若是我爹爹胜了,那是他用胡家刀打败苗家剑,倘若胡

伯伯得胜,则是他用苗家剑打败胡家刀。胜负只关个人,不

牵涉两家武功的威名。

“当下两人换了刀剑,交起手来。这一场拚斗,与四日来

的苦战又自不同。因为两人虽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数

都不顺便,何况自己所使的一招一式,对方无不烂熟于胸,要

凭这四天之中从对方学来的武功克敌制胜,那真是谈何容易?

我爹爹说,这一天的激战,是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次。胡伯伯

貌似粗鲁,其实聪明之极,将苗家剑法施展开来,竟似下过

数年苦功一般,单以他用苗家剑破去山东大豪商剑鸣的八卦

刀,就可想见其余。我爹爹悟性没胡伯伯高,幸好他十八般

武艺件件皆通,胡家刀法虽是初见,但少年时曾练过单刀,总

算在这点上占了便宜,所以还可跟他打成平手。

“斗到午后,两人各走沉稳凝重的路子,出手越来越慢。

胡伯伯忽道:‘苗兄,你这招闭门铁扇刀,还是使得太快了些,

劲力不长。’我爹爹道‘多承指教,我只道已经够慢了。’两

人全神拚斗,但对方招数若有不到之处,却相互开诚指点,毫

不藏私。翻翻滚滚,又战数百回合,两人招数渐臻圆熟。

“我爹爹见他的苗家剑法越使越精,暗暗惊心,寻思:

‘他学剑的本事比我学刀的本事好,时间一长,我少年时所练

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须得立时变招,否则必败无疑。’当

下使一招‘沙鸥掠波’,本来是先砍下手刀,再砍上手刀,但

我爹爹故意变招,先砍上手刀,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刚说得声:‘不对!’我爹爹叫道‘看刀!’

单刀陡然翻起,第二刀下手刀竟又变为上手刀。这是他自创

的刀法,虽是脱胎于胡家刀法,但新奇变幻,令人难测。倘

若跟他对战的是另一个高手,多半能避过这招,偏偏胡伯伯

熟知胡家刀法,万料不到我爹爹临时变招,新创一式,一个

措手不及,我爹爹的刀锋已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旁观众人,一齐惊呼,胡伯伯蓦地飞出一腿,我爹爹一

交摔出,跌在地下,再也爬不起来,原来已被踢中了腰间的

‘京门穴’。

“范帮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汉子一齐抢上。胡伯伯抛去手

中长剑,双手忽伸忽缩,抓住众人一一掷了出去,随即扶起

我爹爹,解开他的穴道,笑道:‘苗兄,你自创新招,果然厉

害。只是我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后着,你连砍两招上

手刀,腰间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语,腰间阵阵抽痛,话也说不出口。胡伯

伯又道:‘若非你手下容情,我这条左膀已让你卸了下来。今

日咱们只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我

爹爹忍痛道:‘胡兄,我出刀时固然略有容让,但即令砍下你

的左臂,你这一腿仍能致我死命。瞧你这般为人,决不能暗

害我爹爹。你倒亲口说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样死的?’胡伯

伯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我不是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么?

你不相信,定要动武。我只好舍命陪君子。’

“我爹爹大是诧异,问道:‘你跟我说了?几时说的?’胡

伯伯转过头来,指着旁边一人道:‘你……你……’只说得两

个‘你’字,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爹爹大惊,忙伸

手扶起,只见他脸色大变,叫道:‘好、好、你……”头一垂,

竟自死了。

“我爹爹惊异万分,心想他身子壮健,手臂上轻轻划破一

道口子,如何能够致命?抱着他身子,连叫:‘胡兄,胡兄。’

但见他脸颊渐渐转成紫色,竟是中了剧毒之象,忙撕开他的

衣袖,但见一条手臂已肿得粗了一倍,伤口中流出的都是黑

血。

“胡伯母又惊又悲,抛下手中孩子,拿起那柄单刀细看。

那时我爹爹也知是刀口上喂了剧毒的药物。胡伯母见我爹爹

沉吟不语,说道:‘苗大侠,这柄刀是向你朋友借的。咱家大

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谅你也不知情,否则这等下流兵刃,你

两人怎能用它?这是命该如此,怪不得谁。我本答应咱家大

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日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

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

二十年的苦楚了。’说着横刀在颈中一割,立时死去。

“我亲听爹爹述说,胡伯伯逝世的情形是这样。但宝树大

师说的竟是大不相同。虽然事隔二十余年,或有记不周全之

处,但想来不该参差太多,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宝树摇头叹息,说道:‘令尊当时身在局中,全神酣斗,

只怕未及旁观者看得清楚,也是有的。”苗若兰“嗯”了一声,

低头不语。

忽然旁边一个嘶哑声音道:“两位说的经过不同,只因为

有一个人是在故意说谎。”

众人听得这声音突如其来,一齐转过头去,见说这话的

原来是那脸有刀疤的仆人。

宝树和苗若兰都是外客,虽听他说话无礼,却也不便发

作。曹云奇最是鲁莽,抢先问道:“是谁说谎了?”那仆人道:

“小人是低三下四之人,如何敢说?”苗若兰道:“若是我说得

不对,你不妨明言。”她意态闲逸,似乎漫不在意。

那仆人道:“适才大师与姑娘所说之事,小人当时也曾亲

见,各位若是不嫌聒噪,小人也来说说。”

宝树喝道:“你当时也曾亲见?你是谁?”那仆人道:“小

人认得大师,大师却认不得小人。”宝树铁青了脸,厉声道:

“你是谁?”

那仆人不答,却向苗若兰道:“姑娘,只怕小人要说的话,

难以讲得周全。”苗若兰道:“为什么?”那仆人道:“只消说

得一半,小人的性命就不在了。”苗若兰向宝树道:“大师,此

刻在这峰上,一切由你作主。你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只

要你老人家一句话,无人敢伤他性命。”

宝树冷笑道:“苗姑娘,你是激我来着?”那仆人抢着道:

“小人自己的死活,倒也没放在心上,就只怕我所知道的事没

法说完。”

苗若兰微一沉吟,指着那副木板对联的下联,道:“劳驾

你除下来。”那仆人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将木联除下,放在她

面前。苗若兰道:“你瞧清楚了,这上面写着我爹爹的名字。

你将这木联抱在手里,尽管放胆而言。若是有人伤你一根毛

发,那就是有意跟我爹爹过不去。”众人相互望了一眼,心想

以金面佛作护符,还有谁敢伤他?

那仆人脸露喜色,微微一笑,只是这一笑牵动脸上伤疤,

更是显得诡异,当下果真将木联牢牢抱住。

宝树坐回椅中,凝目瞪视,回思二十七年前之事,始终

想不起此人是谁。

苗若兰道:“你坐下了好说话。”那仆人道:“小人站着说

的好。请问姑娘,胡一刀大爷遗下的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苗若兰轻轻叹息,道:“我爹爹见胡伯伯、胡伯母都死了,

心中十分难过,望着两人尸身,呆了半天,跪下拜了八拜,说

道:‘胡兄、大嫂,你夫妇尽管放心,我必好好抚养令郎。’拜

罢起身,回头去抱孩子,不料竟抱了个空。我爹爹大惊,急

忙询问,可是大家都瞧着胡伯伯夫妇之死,谁也没留心孩子。

我爹爹忙叫大家赶快追寻。他忍住腰间疼痛,亲自在客店前

后查问,忽听得屋后有孩子啼哭,声音洪亮。我爹爹大喜,急

奔过去,哪知他腰间中了胡伯伯这一腿,伤势不轻,猛一用

力,竟摔在地下爬不起来。

“待得旁人扶他起身,赶到屋后,只见地下一滩鲜血,还

有孩子的一顶小帽,孩子却已不知去向。

“客店后面是一条河,水流很急。眼见血渍一直流到河边,

显是孩子被人一刀杀死,尸身投入河里,登时被水冲走了。我

爹爹又惊又怒,召集了一干人细细盘问,始终查不到凶手是

谁。

“这件事他无日不耿耿于怀,立誓要找到那杀害孩子之

人。那一年我见他磨剑,他说须得再杀一人,就是要杀那个

凶手了。我对爹爹说,或许孩子给人救去,活了下来,也未

可知。我爹爹虽说但愿如此,然而心中却绝难相信。唉,这

可怜的孩子,我真盼他是好好的活着。有一次爹爹对我说:

‘孩儿,我爱你胜于自己的性命。但若老天许我用你去掉换胡

伯伯的孩子,我宁可你死了,胡伯伯的孩子却活着。’”

那仆人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姑娘,胡一刀大爷、

胡夫人地下有灵,一定感激你父女高义。”

于管家本来以为他是苗若兰带来的男仆,但瞧他神情,听

他言语,却越来越觉不似,正想出言相询,却听他说起故事

来,见众人静坐倾听,也不便打断他的话头。

只听他说道:“二十七年之前,我是沧州那小镇上客店中

灶下烧火的小厮。那年冬天,我家中遭逢大祸。我爹爹三年

前欠了当地赵财主五两银子,利上加利,一年翻一番,过得

三年,已算成四十两。赵财主把我爹爹抓去,逼迫立下文书,

要把我妈卖给他做小老婆。

“我爹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当下给财主的狗腿子拷打得死

去活来。我爹回得家来,跟妈商量,这四十两银子再过一年,

就变成了八十两,这笔债咱们是一辈子还不起的了。我爹妈

就想图个自尽,死了算啦,却又舍不得我。三个人只是抱着

痛哭。我白天在客店里烧火,晚上回家守着爹妈,心中担惊

受怕,生怕他俩寻了短见,丢下我一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一晚店中来了好多受伤的客人,灶下事忙,店主不让我

回家。第二日胡一刀大爷来了,他夫人生了位少爷,要烧水

烧汤,店主更是不许我回家去。我牵记爹妈,毛手毛脚的撞

烂了几只碗,又给店主打了几巴掌。我一个人躲在灶边偷偷

的哭。胡大爷走过厨房,听见我哭声,就进来问我什么事。我

见他生得凶恶,不敢说话。他越是问,我越是哭得厉害。后

来他和和气气的好言好语,我才把家里的事跟他说了。

“胡大爷很生气,说道:‘这姓赵的如此横行霸道,本该

去一刀杀了,只是我有事在身,没功夫跟他算帐。我给你一

百两银子,你去拿给你爹,让他还债,余下的钱好好过日子,

可千万别再借财主的债了。’我只道他说笑话哄我,哪知他当

真拿了五只大元宝给我。我哪里敢拿?胡大爷道:‘我今日生

了儿子,我甚是疼他怜他,将心比心,你爹妈疼你也是这般。

你快回家去。我跟店主说,是我叫你回家的,他不敢难为你。’

“我仍是呆呆望着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不知如何是好。

胡大爷拿了一块包袱,把五只大元宝包了,替我缚在背上,再

在我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笑道:‘傻小子,还不给我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