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 · 猗兰霓裳 · 2026-07-25
只要我知道羲赫没事,只要他还好,那这酒,我可以喝。
“王爷啊,”皓月盯着我的手,她终还是没有练就到那样心如激雷而面若平湖,她的紧张没有完全的掩饰下去。她匆匆说道:“王爷春天里为太后办完事从五台山回来,就自请去漠北了。”
听到皓月如此的说法,我的心中总算是放下些。漠北虽寒冷无比,可好在他还是自由的,他本是那翱翔天空的鹰,若是被束缚在牢笼里,那才是真真的令人惋惜。像到此,我心里感激起沈羲遥来,还好,他是念着兄弟情的。不过,心中却对皓月生出更多的疑惑。她知我在此,却不知我为何回来,可之前还感慨地说“小姐你为何要回来呢”。我以为,她是知道的。
我不动声色得站起身,皓月看到我时吓了一跳,她几乎是哭喊得说出:“小姐。。你怎成这般模样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冬风瑟瑟,吹起我已显宽大的夏裙,那是纱制的?裙,此时在风的吹拂下飘荡着,好似空灵哀怨的游魂。我自己,此时恐是更像一个鬼魂了吧。我凄苦一笑:“能活着,已经是福气了。”
皓月流下泪来,那是真心的泪,这泪,就算是她在我身边那么多年的情谊了。
“不过小姐,皇上还留您性命,已是天大的恩赐了。。。”皓月抹了抹眼睛说道。我心里一愣,看向她,不知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三卷 第16章 君恩已尽欲何归八
“小姐刺杀皇上,这换了别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了。即使是皇上害死了老爷,您也不该。。。。。。”皓月说着,她并未发现,她说的,太多了。
我刺杀沈羲遥的事,这宫中,除了他本人,除了太后和张德海就再无他人了。若是宫里有传闻,那么沈羲遥不可能以我是因身体原因在蓬岛瑶台休养为由,前朝里也不可能那么平静。还有,沈羲遥害死父亲的事,虽说皓月是李管家的干女儿,可是他连我的几位兄长都没有告诉,他也说自己除了我再没敢与任何人说起,那么,皓月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心中的疑团愈发的加大,看皓月的目光也变了不少。皓月似乎也是发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定定得看着我,一时间这屋子里静默下来,风呼呼得吹着,气氛十分古怪。
“小姐。。。”皓月不知该说什么,低了头,我看到她眼中浮现的点点杀机,又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般:“这些后宫里的是非传闻不要相信。我若是刺杀皇上,即使皇上能容许我存活,那些大臣是不会放过这个除去凌家的机会的。”
皓月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的点头:“皓月知道了,皓月也是听一些丫头议论的。”
我在心里摇着头,皓月,依旧是皓月啊。
我浅浅笑了,告诫似的说道:“皓月,要知道,这皇宫里最多的,是流言蜚语,可是,最不能信的,也是流言蜚语。若是信了,有可能会害了自己的。”我说完转过身:“如今我已经成了这般境地,无法做你的支撑了。从今以后,要好生的保护自己。”我说得字字情真意切,然后,举起酒杯,另一只袖子掩口,一仰头,那酒在皓月眼中,应是以为我喝了下去的。
背上感到冰凉的液体缓缓滑下,却比不上我心中的寒凉。我坐了下来,带着浅笑,将酒杯放在了面前,看到皓月轻舒了一口气,好似随意得说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皓月还是直直得看着我,听到我的话半天没有反应上来,许久,她站起身:“小姐。。。皓月谢过小姐这些年的照顾,还有,多谢小姐给了皓月成为美人的机会。”她那“多谢”二字咬得极重,仿佛是在啃噬着我的肌骨。
我别过眼去:“我只是,给了你你想要的。”
皓月看了一眼我面前空了的酒杯,突然奇怪得笑起来。我镇定得看着她:“既然是最后一次来了,我也知道,这些年我也有让你委屈的地方,都告诉我吧,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皓月怔了下,抿了嘴唇,似是想了想,终于说道:“小姐没有让皓月委屈过。即使皓月在皇上心中只是小姐的替代,那也足够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只是那“替代”二字,在她看来,不是“足够”而是“不甘”吧。
我摆了摆手:“你也是倾城的佳人,不是什么替代,如今皇上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你要在他的心里,做你自己。”我的目光越过皓月,那缕暗香又飘荡过来,是寒梅的味道,我一笑,柔婉决绝:“你走吧。”
皓月之后果然没有再来。她走的第二日说来也巧,旁边冷宫里一个女子因实在耐不住这寒冷在睡梦中去了。那天我第一次离开这个院子,悄悄得站在离其他废妃所住的院子的门口,紧紧抱着手上的稻草,听着太监的叫嚷声,看着他们将那个已经发青的尸首用草席随便裹了抬走,心中充满了恐惧。
繁逝的门合上,又是寂静一片。
皓月,会以为那个是我吧。
那夜翻然苏醒,不是因这寒冷,而是我突然想到了李管家的话,还有他的死,如今看来,我是无知得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了。沈羲遥身为皇帝,怎会亲自去对太医说下药之事,他虽承认了,可是,李管家看到的情景,却一定是虚构。那么,能让他诬陷皇帝,给他胆量,期待他告诉我后我的反应的人,得到好处的人,即使不是皓月,也是她身后的那个我并不知道的她所依附的妃子。
托了无力的身体走回居住的地方,重新要面对的,又是无尽的萧索孤寂。也许,我是该喝下那毒酒的,这样一了百了。可是,我却心中还有隐隐的疑惑,还有大胆的猜想,我还不能死,不仅不能死,我还要找出真相,父亲死的真相。我还要报复,那个害死我腹中骨肉的凶手。多少个日子里,我似乎是忘却了那个孩子,只因为它的父亲是皇帝。可是,它毕竟存在过,它也曾是我的希望,带给我短暂的幸福与快乐。我,不会忘。
我不会死,即使苟延残喘,我也要活下去,我还要等待机会回到那后宫之中,解开我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想法,了却所有的旧事。
看着眼前飞雪茫茫,我跟自己说,如今剩下的,是一个契机。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1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一
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从残破的后院矮墙上照进来,我终于熬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可是,在这个冬天里,我知道了,比冬天更寒冷的,是人心。
积雪渐渐融化开,我用之前那些瓷碟装了雪水,撕掉身上薄衣的一角,开始慢慢且庄重得擦拭自己的身体。我重新审视了这煎熬的一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迹,除了肮脏,剩下的是累累的冻伤。当初的如玉雪肌隐藏在了青紫的瘀痕之下,可是,只要小心得保护,过些时日,还是会恢复过来的。
第一枝嫩芽在越过颓墙的树杈上破出,那新鲜的几乎不真实的绿色带给了我无尽的希望。还有鸟,因这里人迹罕至,有很多的鸟在那树枝上搭巢建窝,每日里唧唧喳喳好生热闹。我再不感到孤寂,可是,内心的不甘与愤恨一直啃噬着我,让我在每个夜半醒来时,都感到彻骨的冰冷。
当天空变得如一匹鲜蓝缎子的时候,后院矮墙终因年久失修坍塌下去了一块。那日我坐在院中听到那“轰”的一声,回头,眼前就出现那波光粼粼的湖水,暮色如浮光掠影淡笼其上,有着缕缕轻柔缥缈的水气蕴氲...
我抬眼看去,水波远远得蔓延开去,水天一线,无边无际。不知为何,我的泪在看到这浩渺的水面后,不由掉落下来。心在剧烈的跳动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涌漫周身。
夜半小心的下到湖中,用白天里摘下的树叶花瓣擦洗自己的身体。水波荡漾间,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洒下清辉点点。我感受着水波温柔的轻抚,好似他温暖的手,环抱着我。不由沉醉。
洗罢将带来的那个竹篮推入水中,看着它越荡越远,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竹篮里只有一块素帕,上面一首词。词的本身也许不会震慑人心,但是,那是我咬破手指以血书写其上的,暗红的颜色配上不再净白的素帕,无限悲凉萧索,[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如那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木兰花)
我并不期望被沈羲遥本人捡到,只要是哪个宫女太监就好。这词很适合吟唱,只要能传到他的耳中,只要能给他内心一丝的波动,不要让他在那些莺歌燕影中徘徊而将我遗忘,就好。
初春的天总是那么蓝,那么透,我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每日的夜里我都去那湖中清洗自己,逐渐的,衣服上的污垢淡褪下去,肌肤也逐渐的恢复最初的白澈。只是消瘦无法改变,但只要恰当的掩饰,依旧能有不一样的风情。只是,我依旧在等待,用这些时间,恢复我自己。
那天的云好轻柔,一朵朵棉花般柔柔得漂在天上。有轻缓的风,时不时得吹拂着我的面颊。我闭了眼感受春天美妙的气息,感受那枝丫间新生的嫩芽的清甜味道,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面上轻抚而过,我一惊睁开眼,一只明艳的蝴蝶样风筝就落在自己的身后,静静得躺在没有修饰的草地上,那么鲜艳夺目,我看见上面用上等的彩釉绘出蝴蝶翅膀上精美的花纹,色泽明亮,质地优良。
可以想见,这风筝的主人,地位也不会低下了。
远远的传来脚步和说话声,是一些女子的声音,口气中有高傲的成分。我轻轻一笑,朝着苍天一拜,将自己的面容用轻纱掩了去,捡起那风筝,静默得站立。心,却跳动个不停。
我感谢苍天,这么快,就给了我一个契机。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2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二
“咦,这里没有人啊。”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也没有看到那风筝。”脚步声多了起来,我躲在房门后面,手里紧紧抓着那只风筝。
“这地方,阴气森森的,看着就害怕,还是快回去吧。”
“那怎么行?这风筝可是皇上御赐给娘娘的,丢了怎么交待啊?娘娘还等着呢。”
我隔着门看去,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在院中,一个小心的看着四下,眼里流露出害怕。另一个也是强作镇定。
“我们去那后面找找吧。”她们说着要朝后院走去,我浅浅一笑,依在门上,看着她们明丽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但是她们说话的声音依旧传了过来。
“惠姐姐,我真怕。这里,可是冷宫啊。”
“这里才不是冷宫呢。”那个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说道:“都说这里是个废弃的院子,以前是皇上一个妃子住的地方。那美人受人诬陷为表清白自尽了。之后这里便开始闹鬼,很是厉害的。都说这里离那冷宫太近,沾了不少的晦气。”
“难怪呢。。。不过我说咱们进来的那条小路真是隐蔽,若不是惠姐姐你发现了,哪里走得到这儿啊。”
“要来也是可以的,就是要进那冷宫。之后这里都打通了。可是,冷宫门前的守卫怎么会让你我进来啊。”那个被称作惠姐姐的女子说到。
“就是,看他阴沉的那张脸,没准就是主子来都不会让进呢。”
“主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别瞎说。”那惠姐姐斥责的声音响起,我轻轻一笑,主子。。。主子为何就不能来?
“找到没有啊?”
“没有啊,这里都没有。可是眼见着掉进这院子里的嘛。难道。。。”那说话的声音已经恐惧起来,带着微小的颤音。
“大白天的。。。不会的。我们先回去吧。”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走了回来,手上紧了紧,可是我没有迈出脚步。两个丫头是没有任何的办法的。那所谓的小路,恐就是皓月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进来此处的原因。我不会用那小路出去,要出,也要有个正式的名头。
我看了看手上这只精妙的风筝,看着它上面美丽的花纹在暗室里依旧能反出的五彩流光,我想,如果真的是皇帝所赐,那么,她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果然,晌午之后,又有脚步声传来。我靠在门上,看见从那树影婆娑之处,走出一个秀雅端庄的女子。着浅赭色绫罗宽边竹叶裙,天青色鸳鸯玉带飘摆。鬓发如云,桃花满面。
有那么一瞬,只那第一眼,我似乎看到了刚入宫的自己。
“主子,您慢点,小心。。。”那个应叫惠儿的宫女小心地搀扶着这个女子从一处土坡上走下。“我说主子,这种地方您干吗非要来。这里。。。”
惠儿没有说完,那女子盈盈一笑:“毕竟是三郎亲赐的东西,我怎能弄丢呢?”
三郎。。。我心一震,这应是她对沈羲遥的称呼吧。。。
再看眼前的这个女子,竟是那日里在紫碧山房中紫鹃唤作的“怡姐姐”。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3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三
心像是被人用力得揉了一下,不疼,却是极酸的。像极了未熟的青梅,只一口,甚至有泪流出。
如今,她应是沈羲遥最宠的女子,该可被唤作“怡妃”了吧。
“哎呀,雪儿,回来!”惠儿一声惊呼,我顺着她的声音看去,一团雪白颜色冲着我跑来,仔细一瞧,是只白猫。
我心一动,这猫,我是见过也熟悉的。不由再次感怀老天的安排,他并没有弃我于脑后,而是一直在为我铺设着契机。
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我蜷在墙角朝自己哈着气,依旧是冷,冷得我无法入睡。四周是漆黑一片,外面,寒风裹着雪花纷扬而落,我紧紧地抱着自己,一阵极重的困倦袭来,眼皮再睁不开。我以为就会在这个夜里永远沉睡,心有不甘,可是好像却实在抵挡不住这严寒的肆虐。
一声极轻的叫声传来,那么微小,也是虚弱的。我睁开了眼睛,暗夜里两颗碧绿的明珠熠熠发光,我有些惊恐,但还是镇静下来低语到:“什么在那边?”话音刚落,一团雪白就扑进了我的怀中。低头看去,是一只玲珑可爱的白猫,那么娇小可人,它一直朝我怀里钻着,身上的毛已经被雪打湿,我打了个寒战,还是抱紧了它。就这样,在肆虐的寒风中,在看似无尽的黑暗中,一个人抱着一只猫,静静得等待。我再没有睡去,只是不停得抚摸着怀中这小小的生灵,直到天亮起来,风停了,才将它放了出去。自此这只猫不时得跑来我处,但只是短暂得停留一阵,大多时候我都是抱它一会就将它放走。我知道它不是野猫,看它的皮毛与神情皆佳。我也知道,它的主人地位也不会低,毕竟后宫之中是不允许私养动物的,除非是特许。这猫儿,一定是哪位正得宠的妃子的爱物吧。
自春意渐浓之后它没有再来我这里,我的日子也因此变得寂寥起来。没想到今日里又见到了它,也见到了它的主人。
“雪儿,原来你叫雪儿。”我弯了腰将正在蹭我的脚的猫儿抱起,它“喵喵”叫着,好像表述着思念的情谊。我柔和的笑了,看它将头靠在我的怀里,走了出去。
门外的两个人愣了片刻,我将怀中的猫交给怡妃,看了看她说道:“这是你的猫吧。”怡妃怔了怔看向我,突然笑起来:“它喜欢你呢。雪儿很少对人表现得亲近。”她伸手接过,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里问道:“你住在此处?”
我垂下眼帘,面上半长的纱巾飘荡在膝间,眉眼一弯用略带暗哑的声音说道:“我是被责罚至此的。”
“责罚?”怡妃有些诧异,她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一座废宫么?”
我摇了摇头,因为心里知道这怡妃进宫的日子不会比我长,这里又一直只是“传说”之地,因此,我倒是可以利用些许编出有利于自己的说法的。
“这里其实是冷宫的偏僻角落,只因先帝一弃妃在此悬梁自尽才罕有人住的。”我善意的笑了笑,不再多说。
怡妃没有说什么,倒是她身边的那个名叫惠儿的丫头开了口:“那你怎么住在这里啊?你不怕么?”她说着还心带余悸得看着周围。
我的目光落在了乖乖得卧在怡妃怀中的雪儿身上,那洁白的皮毛像极了冬日里终日覆盖在那院中的茫茫积雪,一片纯净无瑕。
我将头稍稍得抬起,苍茫一笑:“我。。。既然都进入了这冷宫,迟早有一日是要在此归去的。还有什么怕的。”说着眼睛越过面前的人落在了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院门,抬起一只消瘦的手说:“其实有时,那些或活着却疯了的人,比夜半传说中出现的魂灵更可怕。”
许是我说这话的声音飘缈怖人,那惠儿一怔就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恐。见她如此,我忍俊不禁笑起来,连连摇头,余光却发现怡妃一直在看我,心中暗惊,,想到那次的一面之缘,即使短暂,仍让我的心轻悬起来。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4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四
好在我适时得低了头去,声音也是一开始便隐藏得装出沙哑的。怡妃似是想了许久,终还是舒展了眉头,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猫儿,静默如栖息在花瓣上的蝶,却只要一振翅,便也能落的花枝摇颤的。
我看她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她身边的惠丫头却先开了口:“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呢?为什么被送进来啊?”
我看她的年纪不大,还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即使在其他的丫头面前似装出老成,内心依旧是不够沉稳的。有点像刚入宫时的皓月。可是。。。。我无意识得摇着头,可是这人心与世道终会改变,皓月她。。。好在她还没有完全得学会这后宫“生存”的那套,还不够缜密。不然,我也是活不到今天的。
“我是一绣娘。”我用轻柔略哑的声音娓娓说道:“我本是绣兰阁中一个普通的绣娘,她们都唤我谢娘。我最擅秀牡丹,深得太后娘娘的喜爱。那年太后娘娘一件富贵如意衫拿来修补,我不慎将一朵牡丹的花瓣绣得半合,为此得到了大不敬的罪名。皇恩浩荡没有处决,只是被关在此处。开始是在前面,可是那里的女子日夜疯癫,我实是无法忍受,也不甘心最后落得如同她们般,便一人住进了这里。”我的表情平和中略带悲哀,绝望中又仍透希望:“因为我相信,有一天太后娘娘若是不怪罪我了,还是会放我出去,让我再为她绣上一幅牡丹争艳的。”
怡妃听后稍有动容,可是她抚摸雪儿的手缓了下去,许久才抬了头看我:“你这样想,不放弃自己真的很令人钦佩。”她说着环顾四周:“若是我,恐也难有你这样的心境。”她很浅得笑了笑,可是却不是赞叹的笑,这笑在我看来更像是掩饰着什么。她终究还是个善心之人,即使得宠,也不骄不傲,对下人和善,甚至是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废了的宫人,她依旧能如此,也不枉沈羲遥一场宠爱了。
“那你可是等不到那天了。”惠儿在旁边小声得咕哝了一句,我心头一颤,目光凄厉得看向她,惠儿一惊,低了头。
“我等不到了?是什么意思?”我上前一步,几乎要抓着惠儿的衣衫,心里有莫名得极大的恐惧,好似千万的蚁在啃噬着。
“没。。。没什么的。。。”惠儿被我吓到,低声说着。
怡妃走到我俩之间,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头:“谢娘,太后娘娘已经。。。”她说着流下泪来,我却在她苍茫的眼神中感到彻头彻尾的冰凉。终腿上一软,几欲跌到在地。
“你是说。。。。太后娘娘她。。。”我的喉咙翻滚了许久才吐出那两个字:“薨了?”
怡妃愣了愣,她看到我眼中流下的泪水时脸上闪过一层诧异,可依旧悲伤得点了点头:“是的,去岁冬天里薨的。”
我呆呆得站在原地,心中是一片空白,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体也是不住得颤抖着。一阵春日里少有的疾风吹来,屋外树影婆娑,遮得大半天光时明时暗,树叶摇摆间发出悲鸣般的“沙沙”声,一派与这春光不和谐的凄冷萧索。
怡妃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太后娘娘去的突然,大家都措手不及的。甚至连皇上都没有见到最后一面。你身处此处,虽是皇宫,实则已与与世隔绝无异了。”她看了看四周的荒凉颓败,又看向我:“不过却是可惜了你的忠主之心。”她此时的目光中有着赞赏之情,我见她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只是无心之过就将你禁于此地实是可惜,待我奏请皇上将你放出,实在不能留在宫中便回家去吧。”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5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五
我淡淡地摇了摇头:“谢娘家中已无人了。”说着流下泪来:“多谢娘娘的好意,可是依谢娘看,若是娘娘要奏请皇上,还不如就让谢娘在此了却终生好了。”我的心中,并非不是不愿沈羲遥想起我,可是,此种方法却是下策。对怡妃是否有影响暂且不提,单是我以谢娘自称,又谎造了身份,沈羲遥定是会不快的。我既然要出去,既然要了却所有的事,那么,就必须是他下令接我出去此地,以凌雪薇的身份。
“你这绣娘也怪,奏请皇上可是唯一的路子。我家主子愿为你恳请皇上已是难得了,你还。。。”惠儿有些愤愤得说着,一双大眼睛不满的看着我。
我柔缓了声音说道:“我知道娘娘的好意,也知道为了我去奏请皇上是我修来的福分。可是,”我抬了眼用沉沉的目光看向怡妃:“其实我也是为娘娘考虑。我是因太后被禁于此处,又是大不敬绣出晦气图样的罪名。娘娘也说皇上很是为没有见到太后最后一面而扼腕,若是在皇上面前提起难免触及皇上伤心之事。恐对娘娘你有所影响啊。”我的言语真诚,目光中也是拳拳衷心,怡妃只微微垂首了片刻脸上便明亮起来:“还是谢娘想得周全。”她眼睛眨了眨说道:“可是不走奏请皇上,你如何能出去呢?”
我纷然一笑:“其实办法是有的。”心里却计较起来,怕自己露了太多锋芒,引得怡妃怀疑。可是话已出口,机会难得,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娘娘想必正值隆宠吧。”我毫无掩饰得看着怡妃,她红了脸,面上有不由浮出的甜美笑意。她没有回答,倒是惠儿说了:“我家主子如今可算是这后宫第一人呢。”
“惠儿,胡说什么。”怡妃呵斥到。
惠儿撅了撅嘴:“主子,在此怕什么,谢娘又不会怎样的。”她说完不等怡妃开口便向我炫耀般的说道:“皇上可是很喜欢我家主子呢,每月大半夜晚都是在传唤我家主子的。白日里也常去主子住的怡心阁。”
“娘娘容貌秀美,身姿绰约,性情温和,皇上不喜欢才难呢。”我戴上甜蜜的面具说道,怡妃面上已经是红霞漫天了。
“惠儿,别瞎说了,皇上去柳妃那的次数不比来我这少的。”
“皇上那是去看小公主,夜里还不是不怎么召唤她的。”惠儿有些大胆起来,许是因为这里是皇宫中的废弃之地,她似乎也没有将我放在眼中,认为我即使就是听到也无妨,愈加松懈起来。
“娘娘,她们都说,皇上之所以去柳妃那,还不是因为玲珑公主。哪里是因为她柳妃呢。”
“说是如此说的。。。可是。。。毕竟柳妃是公主的生母啊。”
“娘娘你忘了,这小公主出生了就是皇后娘娘带的。若不是皇后娘娘生了重病在那蓬岛之上休养,柳妃哪里还见的到皇上。”
“不能这样说。。。”
我见她们几乎要在我这里争执起来,心中虽觉得好笑,还都如孩子般,可是却不得不打断这争执。即使我是想从这无心的争执中知道更多的后宫的变故与消息。
“皇上毕竟有六宫粉黛,这六宫又与前朝盘根错节,独宠一人是不可能的。不过却可见娘娘的皇宠极盛,只是指派一个丫头做个浣衣婢,以娘娘如今的地位,应是不会有人有异议的。”我说着半屈下身:“谢娘只求做个最普通的浣衣婢,在这宫中有口饭吃就行了。”
怡妃沉默了许久,声音如流云飘过,我的心就在等待的静默中突突跳个不停,身上甚至出了汗来。
“娘娘,这浣衣婢都是在浣衣局里,平日里也不会出来的,若是没有知道谢娘的人见到她,也就无妨了。”惠儿在一旁小声说到。怡妃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安排你去浣衣局倒不是什么难事,我实在是钦佩你的忠心,也就帮你离开此地。日后,可要小心做事,不要再出纰漏了啊。”怡妃盈盈笑起:“明日里我会派人来带你去的。”
我轻轻施礼:“多谢娘娘。”目光低垂处,一片碧绿轻柔,金光满天。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6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六
浣衣局在皇宫西南角上,临着悠悠湖水,却因着地势终年潮湿。这里也是大多宫女太监的居所。
我去的那个清早,是怡妃宫里掌事的太监带去的。那浣衣局的主事姑姑一见到这个张姓太监,立刻堆上了谄媚的笑意,连连招呼着,我看了看四周,一队宫女一字排开,手上利落得搓洗着大盆的衣裳。我知道,这里洗的不会是那些得宠主位的华服,只是一些低等妃子甚至宫女的衣裳。
不由摊开了双手,那上面早因在民间的日子里做的家务活摩出颗颗茧子,虽细小,却也是硬实一块。微微摩挲着,心却不悔那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知秋姑姑,这是谢娘,怡妃娘娘特意交待了,要好生的对待。”张太监对着那姑姑指了指我说到。
“敢问张总管,这谢娘是怡妃娘娘的。。。”知秋眼睛瞥看着我,略低了声音问到。
“是娘娘的家奴之女。”张总管口气中有着傲慢。那知秋飞快得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面上的面纱久久停留,满是好奇与疑惑。
“戴着面纱。。。这。。。”她踟蹰得说着,张总管看了我一眼,正欲开口,我上前一步眼含谦卑的笑意:“姑姑,早前谢娘住的地方走水,面上被毁了,好在主子怜惜没有将我送出去,为了不吓到别人特允谢娘戴上面纱。”
知秋看了看我,她的眼睛如清浅的池塘,不过毕竟是在这宫里数十年的老姑姑了,也是深知这后宫的机关的。
“张总管,你知道,来这里,是要内务府的命令的。”她做出一脸的为难,可是,在她闪烁着精光的眼神中,我知道,这只是装出的神情。
“这可是怡妃娘娘的意思。”张总管也是知道知秋的意思,不过他提高了嗓音说到,那声音尖细,我差点笑出来,好在有面纱的遮挡,又将目光别开去。不过余光分明看见,张总管说话间将一银光灿灿的东西塞进了知秋的手中。
我心中是对怡妃的感激,不过却想,这知秋。。。真是污了这如诗的名。
“那就交给知秋姑姑了。”张总管说完走到我的面前:“谢娘,怡主子要我再三嘱咐你,可要小心做事了。”
我蔚然一笑:“多谢张公公提醒。谢娘知道了。”
“张总管还走好。”知秋脸上甜腻的笑容在张总管一个转身之后消失下去,她转向我,已是一幅不屑又盛气凌人的表情:“跟我来吧。”
之后的一个月中,我都是安静得呆在浣衣局里,每日不过是浆洗些宫女们的衣裳,活虽累,可终究是自由许多。和那些其他的浣衣女一样住在一间大屋中,好在天气渐暖,倒也不怕寒冷。我总是睡在最边角的位置,夜半无语时透过简单的木头窗棱看着外面繁星点点的夜空,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耳边除了虫鸣声,时不时还会传来某个宫女打鼾的声音,心思在这样的时刻平静安和,总是回忆起在黄家村的日子。没有烦恼,没有争斗,没有担忧。。。。。。可是,我知道,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在浣衣局里我收获最大的,是能在洗衣的同时听到那些后宫中流传的种种传闻。夸大也好,虚构也罢,总还是能从中发现许多真实的。
知秋人很是严格,对手下这些浣衣婢也总是摆出管事的架子,常欺负一些女子。其实,她也只是掌管着浣洗低等妃子宫女衣物的这些浣衣婢,其他负责妃子衣物的另有宫女和姑姑,住在一墙之隔的旁院之中。
“都给我好好的洗着!”知秋走在一排浣衣婢中大声嚷着,带着傲慢的神情,时不时皱眉低下身子查看挑出些毛病。春光渐浓起来,空气里隐约有了炎热的气息。手虽一直浸泡在冰水之中,可是身上还是因着浣洗了一上午而大汗淋淋。
“谢娘,你这里根本没有用力搓洗,重新洗过。”知秋手上拿着一件我早前洗好挂出的碧罗裙,指着一处污渍对我说道,口气很是粗暴。
我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那是尘土沾湿了附在上面的。我洗时很是用心,毕竟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如若不是掉落在地,根本不会是我没有洗干净的原因。心中知道知秋有些针对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样的情况并非一次两次了。
默默得接过沉在面前的大水盆中,知秋冷冷笑着嘲讽得提高声音说:“我们这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来的。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和娘娘有关系就怠工起来。”她的声音一下下击在我的心上,我只是抱了淡然的一笑,周围有窃窃的声音和轻微的笑声传来,我装作没有听见,深低了头使劲搓洗着手上一件烟罗裙。
知秋见我并不搭理她,她的话对我也毫无影响,在我面前站了片刻,终是走开了。
我看着她半旧的银灰的绣鞋远去,轻浅得笑开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7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七
四周是安静的搓洗的声音,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没有人说话。盆里的衣裳多有鲜艳的色彩,浣衣婢们个个神情专注,带着一丝不苟的皱眉,仔细得洗着。
“听说过几日是丽妃娘娘生辰,皇上要为她庆生,宫女们都要穿明丽的衣裳,才要我们洗的。”我身边的蓉儿轻声对我说着:“这些娘娘宫里的丫头真好,有这么漂亮的衣服穿。”她说着看了看自己身上灰白的罩袍,目光落在一盆的衣物上,满是艳羡的神色。
蓉儿年纪很轻,不过十三四岁,是从小送进宫中做宫女的。不过因为出身卑微,做不到那些妃子宫殿里的侍女,就被安排在此了。因着我挨着她睡的缘故她与我算是相熟,年纪虽小性情却是成熟了。
“羡慕什么,这些锦衣华服穿在身上,其实根本不如我们身上这简单的布衣来得舒服踏实。”我没有看她只是悄声得说道。
“谢娘你穿过这样的衣裳么?”蓉儿拉起一件海棠色青花缠枝的裥裙,轻轻得抖动着给我看。那衣服质地中成,绣花还算精致,却不生动,是地位较高的宫女穿的。我看着这在浣衣婢眼中已是极美的“华服”凄然一笑:“没有,我哪有福气穿如此美丽的衣裙呢。”
想起我在坤宁宫中那些华里的闪缎衣料,那些集天下刺绣大成的徽娘几人花数月合织一件的玉罗春衫,还有那缀满宝石珍珠的大红常服,上面的金凤更是人间少有的美妙眩目。更不必说那些皇后的各类朝服了。还有那些或精巧别致,或大气典雅的首饰,任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稀世珍品的。
可是那些丝缎轻纱穿在身上,冰凉而光滑,却没有安定的感觉,好似轻轻一拽便会剥离自己身体,那般的不定,那般的虚无。还有那熠熠生辉的件件饰物,每一件都那般的沉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倒不如一根木簪挽起三千繁丝来得简单舒适。
“可是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衣裳。”蓉儿在明亮的日光下仔细打量着那衣裙,年轻的脸上有近乎痴迷的表情。我看着前方知秋半转的身子,以劈手就将她拉起的衣服打落在盆中。
“李氏,你怎么不洗,偷懒!”知秋怒斥的声音传来,即使已经习惯,可是在猛然听到的时候仍是吓了一跳。
我和蓉儿皆回头看去,一个女子看着那水盆怔怔出神,在知秋的断喝声中勉强回神过来,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直看向知秋,却不言语。
“不要以为自己曾经是个贵人就了不起了,皇上不要你贬你至此就不要还想着回去。”知秋严厉得训斥着,一抹不屑又稍显恶毒的笑浮在她的脸上:“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就是个商人的女儿,也敢跟我大羲的皇后相比。我说,皇上不杀你已是隆恩浩荡了。”
周围响起阵阵嬉笑的声音,那女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仍是鼓了勇气喊出声来:“皇上会接我回去的,他说我肌肤明丽,性情温和,他会接我回去的。”她近乎疯狂得哭喊着,周围的笑声越加的大起来,我的心中却是悲愤难忍。
“肌肤明丽?”知秋似是不满她的反抗,冷笑一声就猛得拧住那女子的胳膊,一声惊呼传来众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真以为皇上喜欢你?”知秋冰凉嘲讽的声音传来,听得人内心寒彻不已:“皇上若不是为了你觐见时穿的那件衣衫何必召唤你!这宫中可是都传遍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8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八
一阵刺耳的笑声几欲震破我的耳膜,我茫然得看着四周,所有人脸上都是讥笑的表情。只有那个决绝茫然的女子,带着含恨的泪水,倔强得站立着。
我不由脱口而出:“皇上是天子,怎会为了一件衣衫传唤后妃,这可是对皇上的不敬。”我的声音镇定而平缓,走上前几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比起我们,李氏总是见过皇上承过皇恩的。皇上金口玉言,怎会平白称赞女子,定是其心所想其口才出的。只是李氏不慎冒犯了皇上才被贬至此吧。若说什么其他,总是虚言。”
李氏带着感激的目光看着我,知秋却是满面通红,呼吸加快了。
“你。。。”她怒视着我,却不知说什么好。“你竟敢顶撞我!”她的一只手高高扬起,我闭了眼,心是害怕的,等待那极具羞辱的一巴掌落在我的面上。
一时间,气氛紧张情势急迫,众人皆安静下来,带着惊慌的神情看着我和知秋。但其中,也不乏嘴角浮着微薄的冷笑,抱着看好戏的女子,心中不留余地。
一个轻柔却威仪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在我听来只是端庄而已。
“知秋姑姑,这是在做什么?”
她也是喜欢素净颜色的。此时身上紫晶色撒点点银白珠花的复纱罗裙衬得她清秀的面目多了分高贵典雅,甚至更趋成熟的味道,只是,却不适合她年轻的容颜。
“啊,奴婢参见淑仪娘娘。”知秋慌忙跪下,周围也随着她跪了一片。
“起来吧。”怡妃没有看她径直朝我走来:“谢娘,这里可还习惯?”
她的目光真诚,我甚是感动,连连点头:“多谢娘娘了,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
怡妃羞赧一笑到:“就是来看看你。”她说完看了看我脚边那盆衣裳回头对知秋说:“我有事要跟谢娘讲,这衣服。。。”
“娘娘放心,这衣服奴婢洗了便是。”知秋面上再次出现那令人生厌的谄媚表情,声音早不复先前的粗鲁凶狠。
院外临湖有一处石廊,怡妃在里面坐下,惠儿站在不远处。我看着面前银光点点平整如镜的湖面,目光一转,落在了怡妃犹豫为难的面上。
“娘娘可是有什么需要谢娘的地方?”我问道。
怡妃抬了头看我:“什么都瞒不过谢娘的眼睛。”她说着拿出一只香囊,墨蓝的底色上祥云朵朵,我只扫了一眼便大吃一惊。那分明是我曾绣给沈羲遥的。
“这是皇上随身之物,今日皇上换衣服时拉在了我那里,可是整理的宫女太不小心将上面的丝线勾了出来。这绣工过于精巧,我也不敢拿去绣兰阁,这若是传出去,皇上会不悦的。便想到了你。”她温柔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淡淡的逼迫。我没有说话接了过来,仔细地翻转看了片刻,那丝线勾出得不算严重,可是若说修补却要费番功夫。
“娘娘何时要呢?”我抬了头看着怡妃。她听我如此说心中的石头应是放了下来,我见她嘘了口气,沉思半晌说到:“若是我现在就要呢?”
我一低头,其实自己是知道这香囊是要立即修补的。按着传闻中这怡妃的得宠程度,沈羲遥随时都会去她宫里。或者,沈羲遥发现了香囊不见了会派人去找,是半刻都耽误不得的。
“我弄弄笔墨还好,可是这绣工实在是没有天赋。”借着仲春最明媚的天光我细细得修补着,怡妃在一旁看着我手上下飞转,眼里都是赞叹。她突然自嘲得说到,神情放松而开涤。
“娘娘说笑了,这绣工对于官家小姐只是打发时间的用具,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糊口的本事,自然是不同的。”我小心得咬断最后一针上剩下的丝线,扬起头说到。
怡妃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神,我没有打扰她,目光也顺着看了过去,隔岸的杨柳依依,风华清淡。
“可皇后也是官家小姐,却一样绣得那般美好。”她的目光黯淡下去,声音中有悲戚:“这香囊就是皇后亲手绣就的,皇上总是带在身边,几乎是片刻不离的。”
我的心中冷笑着,片刻不离,外人看去是他深爱皇后如斯,情深意浓吧。可是,若他真的那般爱我,怎会丢我在那冷宫中一年都不闻不问,让我几乎惨死其中?若是爱我,为何不听我和羲赫的解释,甚至连我们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一个囚禁一个发配?若是爱我,又怎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另立新宠,恩爱甜蜜?。。。。。。心中酸涩胀疼得厉害,不由咬紧了嘴唇。
“我在胡说什么,我怎能和皇后娘娘相比呢。”怡妃掏出丝帕抹了抹眼睛换上一个无奈的笑容,我手上迟疑了片刻,不知如何去安慰,只有将修补好的香囊递到她的面前:“娘娘,您看看,可还有不妥?”
怡妃仔细得瞧着赞叹着:“谢娘,你绣得真好,根本看不出先前有损伤的。”她目光晶晶看着我:“刚才我说的,让你见笑了。”
我将目光别开:“谢娘惶恐。先前谢娘专心于修补没有听娘娘说话,还望娘娘恕罪。”说着微曲了身子算做行礼。
怡妃一愣,停了片刻才扶我起来:“谢娘。。。”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中分明有着释然。
我亦然。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9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九
看着怡妃的身影消失我慢慢走回浣衣局,才到门边就看见知秋靠在门边冷冷得看着我,见我走近丢下一句:“未时前衣服都要洗完,不然可是没有饭吃的!”说完便走开了。此时已是午时半刻,一个时辰是断然洗不完那些衣物的。
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走到盆边,用力搓洗起来。心中有些隐隐的慌乱。那怡妃拿来的修补的丝线,虽颜色相同,但仔细看却是与我当时用的质地有所不同的。我那时绣此香囊,用的是罕有的晶冰蚕丝,绣兰阁里不会有,用此丝绣出图样的衣物只有我的朝服和沈羲遥的几件龙袍,若是需修补,是要向内务府专取得。只是那时沈羲遥什么好的都拿来给我,这丝线也只有小小的一团而已。如今怡妃,自然得不到,甚至不知道吧。
“谢娘,我帮你洗些。”蓉儿一边警惕得看着做在树荫下的知秋,一边轻声对我说到。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没有抬头,只是专心得搓洗。
“别逞强了。到未时你肯定是洗不完的。我帮你,我的已经洗好了。”蓉儿说话间就抓走了我盆中的几件衣服,朝我粲然一笑埋头洗起来。
我心头一暖,却见知秋的目光扫来,人跟着站了起来,心中暗呼:“不好。”
“蓉儿,是不是今日的衣裳太少啊?”她站在蓉儿的面前问到,那言语尖刻,吓得蓉儿深深的低着头,不敢说一句。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违背我的意思,看我怎么收拾你!”知秋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将先前蓉儿拿去的衣服扔在我的盆边,冷冷说到:“再想着偷懒,就不是没饭吃了!”她说完倨傲得看着四周垂着头的女子,威风得对我说道:“今天你们两个,都没有饭吃。”
我强抿了唇,默默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几件衣服,给了蓉儿一个鼓励的笑容:“不要怕,没事的。”
夜晚,蓉儿躺在我的身旁小声得对我说着:“谢娘,你睡着了么?”我转过身看着她:“还没有,怎么了?”
“淑仪娘娘真美啊,就跟画上似的。那衣服真好看,人的性情也好吧。可惜大家都说皇上并非真心喜欢她。只是因为她长得与皇后相似呢。”
我幽然得说到:“不会的,淑仪那般美貌,怎可能是因为与皇后容貌相似才得宠。再说,皇后娘娘在蓬岛上休养了那么久,皇上都没有去看她,可想皇上并非如传说中那般深爱皇后的。”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是说服我自己,让我相信沈羲遥对怡妃的宠爱并非源自于我。
“皇上不去看皇后,据说是太后娘娘曾经的意思,还有太医也是说皇上不能去的。真不知皇后到底是什么病,这般严重么?”蓉儿自言自语着,我看着她却不说话。
“有人说皇后其实已经去了呢。”蓉儿挨近了我在我耳边轻轻说到:“皇后的两位兄长不止一次请求探望皇后,皇上都拒绝了呢。所以才说皇后恐是已经殁了,只是皇上怕凌家有异心才一直说皇后娘娘还在病中的。”
我莞尔一笑:“这些无稽之谈你是从何处听说。皇上怎会欺骗天下呢。皇后娘家是大羲第一的忠臣,就算是皇后殁了,他们也不会生异心的。以后这样的话可别再信了。”
蓉儿撅了撅嘴仍是点了点头,我见她似乎还要说什么,轻声转了话题:“蓉儿,你饿么?我是饿极了呢。”说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蓉儿也笑了:“我也饿了呢,子时肚子就一直叫着。”
我朝被子里缩了缩头:“睡吧,醒来了就好了。”
“谢娘,”
“嗯”
“过几日丽妃娘娘生辰,知秋要去打下手,我们偷偷去看看好么?”
“谢娘,谢娘。。。你就陪我去嘛。”
“嗯。。。好。。。”
丽妃生辰那天天气稍有阴沉,沈羲遥设宴在御花园武陵春色一开阔处,周围是芬芳宜人的鲜花碧草。
众妃围着一张一张的圆桌坐着,主桌上都是位阶高的几个得宠妃子。筵席开始前,沈羲遥和几个妃子还未到,其他的众妃们三两站在柳荫花下,执起罗扇,半掩粉面,言笑晏晏。
蓉儿硬是拉我躲在不远处的巨石后。她是喜爱那些珍奇华衣的,目光落在上面就再离不开。我在那些莺莺燕燕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和妃已来了,站在一株海棠后,穿着碧水色杨花漫飞锦缎裥裙,头上简单戴了一对紫水晶缺月发钗,细碎的流苏从乌黑的发髻上直垂下来,衬得一张白面越发清冷矜贵。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浅紫色的织锦纱衣上有缤纷的蝴蝶,梳得是宜春髻,簪一个扇形金八宝玲珑簪,又有一排细密的短流苏垂至颈间。她背朝着我,却可以看出与和妃相谈甚欢。我心中直是纳闷,这和妃一向不与宫妃来往,总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可是如今与她面前这妃子却显示得十分亲密,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正想着,远远得金黄的华盖渐近,众妃皆缓缓上前整齐得站好。那女子也转了身来,大方端庄的面容上还带着没有收起的笑容。这面容是那般的熟悉,我心一紧,是皓月。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10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一
“参见皇上。”沈羲遥的身影刚走进这小小的花苑中,那些高贵夺目的颜色齐刷刷拜倒,沈羲遥却没有说话,只是懒懒一抬手,身边的张德海便会意的说道:“各位娘娘请就座吧。”
丽妃带着得意而高傲的笑容坐在沈羲遥的身边。身上那件蜜桃红花间孔雀的织锦长裙衬得她面若桃花,一派春风得意,艳丽无匹,更不用说那满头的珠光宝翠,熠熠其华了。她是今日的主角,自然是要好好的打扮。生知这样众妃齐聚的场合,并非是真为她庆贺,更多的,是让自己入了君王的眼,得到宠爱。下面那些嫔妃,哪一个不是悉心妆扮了自己,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的表情,不时向高高在上的沈羲遥投去温柔妩媚的蜜箭。
我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柳妃的身影。怡淑仪端庄得坐在沈羲遥另一侧,面容恬静,穿得也朴素大方,那霓色烟波绫花裙的颜色虽不出挑,却显得她神情开涤,窈窕沉静。
“皇上,”丽妃甜得发腻的声音随着风传来:“臣妾多谢皇上一番美意为臣妾庆生,臣妾敬皇上一杯。”丽妃说话间站了起来,风情万千得一拜,一双美目仰视着沈羲遥,那般的娇俏动人。一旁的蓉儿看得眼睛都直了去,不住的摇头赞叹。
“起来吧。”不知为何,沈羲遥的声音一直是那般淡淡的,好像丽妃的明艳,其他妃子的光彩都没有入了他的眼。他的目光总是在飘渺中游荡,偶尔真实了去,也是换上了虚假的微笑的面具。
“皇上,”怡淑仪轻柔似水的声音传来,沈羲遥侧了身去看她,带上了半分真心的笑容,却不言语。
“皇上,怎么不见柳妃姐姐?”怡淑仪环顾了很久说道,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可是姐姐身体又不适了?”
沈羲遥还没有回答,丽妃轻“哼”了一声,却在之后用丝帕掩口掩饰了去。
“柳妃妹妹啊,这几日身体都不大好的,皇上就免去她来此了。”丽妃做出媚笑看向沈羲遥:“皇上真是宠爱柳妃妹妹呢。”
“柳妃身体不适么,德海?”沈羲遥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张德海,声音略沉得问道。
“回皇上,柳妃娘娘昨夜里受了凉,今日便不能来了。”
“朕怎么不知?”沈羲遥有些不悦。
“这个。。。老奴以为柳妃娘娘已向皇上通报过了。”张德海的声音渐小下去,却也是刚好了。
沈羲遥的脸色有那么一瞬暗黑的如同风雨欲来的天空,却在下一刻便成了漫天的明亮:“既然柳妃不来,那就开宴吧。”
笙歌起,美人吟,胡姬舞,百花纷。一时间言笑晏晏,桃李芳菲下是踏歌而行,时光漫漫。有那么一瞬的时间,我仿佛也是会到了那经久之前,自己也是华衣美服悠然其间的。只是,我并不怀念,也并不向往,甚至在想起那烂漫春光的同时,不由一个寒颤,看到了那春光明媚下隐藏的黑暗。只是,我终究要回去,终究要带着最高贵的神情坐在沈羲遥的身边,借助他的权力,为我的不甘,我的怨恨,我的悲辛讨一个结局。
“谢娘,你看那些妃子,真的好美啊。还有皇上,那就是皇上么,真。。。”蓉儿几乎迷恋得盯着沈羲遥,的确,他是一个让人在第一眼就深深烙在心上的美好的男子,尤其是,带着帝王的身份。可是,帝王却不是任何人都爱得起的,爱他,就一定要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我们回去吧,已经出来很久了。”我扯了扯蓉儿的衣角。
“再看一会嘛,谢娘。你看,上吃食了呢。”她咽了口吐沫,眼睛都直起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其实不用去看,那诱人的香气已经被风传来,我闭了眼,是福字瓜烧里脊,红梅珠香,宫保野兔,还有绣球乾贝,炒珍珠鸡。不由觉得胃中翻滚,灼热的饥饿感袭来,喉咙都酸涩起来。
我也是一连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
“快走吧,蓉儿,在此,只能感到更饿的。”我说这自己小心的走下那方大石,蓉儿撅了撅嘴也要下来,却因着忍不住的一回头一脚踩空,“唉呦”一声摔了下来。
“什么人!”一声断喝如晴空炸雷,惊得我心一沉,手上攥紧了粗织荷花的衣袖。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11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二
“什么人!”那是张德海的声音,说话间已有侍卫奔跑过来。我强镇定了心境,扶起跌在地上的蓉儿,低声对领头的侍卫说道:“我们是浣衣局的丫头,不巧经过此处,实是好奇,就偷看了一眼。。。”说着拜倒在地上,头拼命得低着。
“是什么人?”沈羲遥毫不在意的声音传来,那侍卫高声回答道:“回皇上,是两个浣衣局的丫头。”
“哦。”沈羲遥停了片刻淡淡得说:“这浣衣局里就没个主事的了?丽妃,不是让你与和妃协理后宫么?怎么还会出了这样的事?没了规矩。”他说的自然,可是却能想见那边丽妃的惊恐。
“皇上,这。。。”丽妃紧张的声音传来,却不知如何回答沈羲遥的问题。
“皇上不该怪丽妃姐姐的。”是皓月的声音,我周身突然就涌上了不适的感觉,抓紧了蓉儿的手。
“皇上,这浣衣局是奴才们的地方。丽妃姐姐虽然协理后宫,可是妃子们之间就已经有很多事了,这奴才们的,应是内务府来管的。”皓月轻柔得说着。
沈羲遥“唔”了一声:“丽妃,你们起来吧。”
丽妃的声音在下一刻传来:“不懂规矩的丫头,带下去杖责四十!”
我咬紧了唇,一旁的蓉儿不住得打颤。
杖责四十,别说四十,那板子就是打了二十一个青壮男子也能丢了半条命了,更何况是我们。丽妃不是不知的。
“丽妃姐姐,四十,恐是多了。”怡淑仪求情到:“皇上,二十板已能要去人半条性命,何况四十呢。臣妾看她们也是好奇,这责罚太重了。”
怡淑仪说着朝向大石这边朗声道:“你们上来跟皇上,丽妃娘娘道个歉,向他们请罪。”
她始终是善心之人,却不知这样做会与丽妃结怨,更不知,若是沈羲遥见到了我,更有如何难测的心思翻涌。
蓉儿已经站了起来,哆嗦着就向前走,我犹豫得站直了身子,刚绕出那大石,就听见一个女人惊呼道:“谢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知秋的声音。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满是怒气,如若我今日能平安得回到浣衣局,夜里也不会安生的。可是,我知道,自己不会回去了。
只消看一眼沈羲遥犹如暴风骤雨前夕宁静海面的诡异面容,那如同万顷暗波般幽深的眸子下,分明有磅礴的怒火在酝酿。
“皇上,是奴才教导不周,这是我手下的两个丫头。”知秋甚至没有得到沈羲遥的允许跪在天子面前,战战兢兢的说道。
沈羲遥扫了她一眼,满眼的阴?。
“皇上,”知秋似是由什么阴谋,眼睛里精光一转迅速得说到:“不瞒皇上,这谢娘本不是浣衣局中丫头,是淑仪娘娘。。。”她抬头看了一眼怡淑仪,又不经意得扫了一眼丽妃说道:“谢娘是先前淑仪娘娘让人送来的。却没有内务府。。。”她话音未落,沈羲遥一声怒喝:“住口!”
他的怒火已经从一道被撕开的小缝中点点泄漏出来,这缝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那肆虐的愤怒将全部倾泻,彼时,那会是任何都无法阻止的风暴了。
“皇上,臣妾有罪,臣妾实在看谢娘可怜。。。”怡淑仪此时也是慌了阵脚,跪拜在沈羲遥脚下,用发抖的声音说着。在她的印象中,甚至在这里所有的妃子的记忆里,恐都是没有见过沈羲遥如此的吧。他是至高无比的帝王,随时都是将内心最深的情感埋藏在冰冷浅笑之下的。哪像如今这般,任谁都看得出,皇上今日的愤怒。
可是,只是一个丫头的偷看,何至如此呢?
我心慌乱着,蓉儿已是被吓得呆傻过去。我看见沈羲遥紧紧地盯着我,那目光如利剑一般。
“谢娘。。。”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字字带着恨意:“谢娘!”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12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三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羲遥面前的红木大桌被一把掀翻,上面琳琅精致的吃食散落一地,那先前还美妙得躺在金盘玉碟中的美味佳肴此时已成草地上的狼藉,众妃们皆惊恐万分得跪倒在地,却一个个看着彼此,丝毫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沈羲遥越过众妃径直来到我的面前,我抬头看他,那漆黑幽深的眸子里蓬勃的愤怒已经汹涌得倾泻出来。我的心是恐惧的,眼看着他一把将我拉起,甚至不等我站直了身拖着就走。
我几乎要摔倒,腿上被青草刮得生疼。
“皇上!”我哀唤一声,他没有理会我。
“皇上!”我又唤了一声,腿上已经感到丝丝的凉意了。沈羲遥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
“羲遥。”我脱口而出,前面的他怔了怔,不远处的怡淑仪也怔了怔,一双疑惑伤心的眼睛就盯向了我。
沈羲遥终于停了下来,可是他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我甚至感到他在克制着自己不再更加的用力,我的手腕已经被他抓得发白而疼痛了。
我踉跄而狼狈得站起了身,腿上有血迹斑斑,那是被青草划伤的,在破损的裙摆下那雪白的腿上分外明显。
沈羲遥微微侧偏了头,目光落在了那鲜红之上,眼中的怜惜只一扫,立即变成了燃烧的怒火。他突然就弯了身一把将我抱起,大步走出了武陵春色。
风越来越急,春日里多雨水,来得有时也是突然。早上的天气本就阴沉,此时,更有风雨欲来的味道。风中有略微生腥的混合着浅浅花香的泥土气息一下下扑打在脸上,有微微的疼痛感。腿上的伤痛已经明显起来,刺啦拉的,我轻皱了眉,内心紧张且恐惧得跳动不已,不知将面对什么。
不过,帝王的怒火,终是无法避免了。
又是点点的雨滴落了下来,突然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雨天,那突如其来的磅礴的大雨就将我带进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女子永不得进入的地方,也将我,带进了帝王年轻的心中。可是如今,当初的大雨早已不复存在,帝王心中的那个女子,恐也是随着雨丝零落了。
沈羲遥似是根本没有在意那越来越急的雨点,他只是快步走着,甚至步子中都带着怒气,一下下踩在湿润的地面上,甚至溅起了细小的水花。
我只埋着头,面纱随风吹得飘散着,仿若风的影子,无边得飘荡。又若失了依托的心,飘摆不定。
不敢看他,深怕那怒火瞬间燃在自己的身上,我只有火上浇油的作用,甚至,是那倒火的由头。
张德海甚至跟不上沈羲遥的脚步,我只能从沈羲遥宽阔的肩膀看到他暗红的喜庆的袍子,却在水气蕴酝中透出凄凉。他也是不敢喊的,因为服侍沈羲遥多年的他,是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性情的。
沈羲遥每一个脚步都重重得踩在我的心上。我闭了眼,直到感受到温暖干燥的芬芳才睁开了眼,人还没看清自己处在何处,就被重重得扔了出去。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13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四
“谢娘。。。谢娘。。。”沈羲遥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那每一个字都是在恨意中酝酿许久才被吐出。我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暗沉,就如同外面狂风肆作的风雨天气,已经是急风骤雨了。
我被他重重得扔在了屋尽头的一张大床上,坚硬的床板让我摔得不轻。身上是疼痛的,却比不上心中的痛楚。
我就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沈羲遥。他并没有看我,只是重复着那两个字,许久,他突然转了脸来,那目光是一把利剑,他的声音有些古怪:“谢娘,你就真如此喜欢这个名字么?喜欢它胜过凌雪薇么?”
我看着他,我的目光中一定充满了恐惧。我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可是我发现,沈羲遥根本不要我的解释。他甚至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突然就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拉下了我面上的薄纱。
从我在冬日里将面纱戴上之后再没有取下。不论冬天的寒风还是春天的和风都不曾吹拂面纱下的面容。因此它是极其苍白的,因着这么长久都不曾调理,受尽人间坎坷,尝尽苦难,几乎死去,因此这张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血色。这张脸瘦销到了极致,似乎只剩一双深邃漆黑的秋水墨瞳,无助得睁大着,充满了惊惧惶恐。
沈羲遥盯着我的面容看了许久,我苍白的唇刚战兢得唤了一声:“皇上。”他就一步步逼近。
“谢娘!你心里,就愿意做一个乡野村妇,做你的谢娘?”他每走近一步,我便不由得向后蠕蠕退去,眼看着他的怒火越来越盛,只需顷刻便能完全的涌泄出来。
“皇上,我。。。”我茫然得看着他甚至有些扭曲的面容,听他一字一顿得问道:“还是,你的心中,只有那个谢郎?”
我的表情是惊骇的,谢郎,他说的,是羲赫吧,他竟然如此的在意,在意到失了君王的气度。
我向后退着,直到身子已经挨着冰冷的墙面,再无退路。沈羲遥一把将我身上的薄衫撕扯开去,我下意识得用手护住前胸,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欲望之外的东西,那让我害怕。
“皇上,别。。。”我几近哀求的说道,泪掉了下来。
可是,他听不见般粗暴得将我身上最后一件衣服撕去,沉重的身体压了下来,那双有力的大手将我的手反铐在头顶,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无法动弹,无力反抗,只感受到无尽的疼痛,还有屈辱。
即使是最尊贵的龙床,依旧是坚硬的。这里,我曾经是来过的,就是那个夜晚,在这龙床之上,我也曾躺过。在之后得宠的日子里,也不止一次在这里安眠,枕着沈羲遥坚实的臂膀。即使,祖制上是不允许女子在这养心殿中出现,可是,他曾经给了身为皇后的我许多的特权,许多的恩泽。不过,那时的我面目艳丽无匹,身姿优雅端庄,出口成章,扬手就是一曲惊为天人的古曲,转身,便是天仙下凡的灵动舞蹈。我还有任何女子都无法比拟的高贵的身份,令君王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的最摄人心魄的笑容。那时的他总是温柔的拥抱着我,在耳边说着款款的情话,一派的浓情厚意。只是谁能想到不过一年的时间,在同样的地方,已是物是人非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四卷 第14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五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沈羲遥已经不在身边。我抓紧了身上盖着的那张水紫色团福如意金丝滚边的锦被,指甲深深得透过丝薄的缎子掐进肉里。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隐隐冰凉的感觉。
外面很暗,我起身,早先身上穿的那件低等宫女的衣服早已在沈羲遥几近疯狂的撕扯中破损得再无法穿戴。我只有用那锦被裹在身上,光着脚走到门前,隔着盘龙隔纹看去,外面是他一直处理国事批阅奏章的地方。此时那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孤灯静静得燃烧在墙角。
我看着周围的黑暗,手一推门,想去将那只蜡烛取来,手用劲处,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门只是开了那么一道小缝,再打不开。门上,分明的一把金锁,从外面将这里紧紧得封闭了。
我的心暗惊了下,沈羲遥此举,无异于将我囚禁在这个精美的牢笼中。或者,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雪白的肌肤上到处是青紫的淤痕,在水紫的颜色下令人触目惊心。我想,他或许是要给我重罚,只是,我要在此等待。毕竟,他是君王,他要做的事,重要得多的事,还有很多。
我坐在了窗前的长榻上,那长榻软而绵,很是舒服。我朝里窝了窝,靠着墙蜷坐着,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光,还有清凉的空气从窗棱间透进来,我大口的呼吸着,心情平缓下来。即使是最后的时光,能坐在这里,看这样的美景,也不失为一种享受了。只是,我自嘲得笑起来,只是,要是能有什么吃食,那就更完美了。
窗外的点点繁星,好似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在一如墨色丝缎的天空发出温情的光。我看着看着,不由沉醉,几乎是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却了那无可预测的未来。
我突然就想起了在黄家村的那些时光,那里也有能与此时媲美的夜空,甚至因为本身的祥和宁静而更胜一筹。我记起在那样的一个春的夜晚,羲赫与我坐在门前的流水旁,他的面目在夜色里有着不真实的清朗,他抬头仰望着星空,随意得与我交谈着,多是年幼时的趣事。他不经意间都会提到他的皇兄,提到他们的童年。那时,他还不是什么裕王,而沈羲遥,也只是皇三子而已。那时的时光是多么的快乐,没有负担,没有责任。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那是比星空更璀璨的一双眸子,看着那里面闪现的快乐,自己也是快乐的。
“若是你不随我出来,依旧能有那般的快乐的。皇上待你非同一般,他的心中,也一定是珍稀那时的美好的。”我轻柔得说着。
羲赫却没有回答,他转了头看我:“如果你还在那里,我会留下,即使只是仰望着,也心甘情愿。我以为皇兄爱你,可以用尽办法为你扫除一切潜藏的危险。不让你受伤害。”他久久得凝视着我:“可是我错了,也许我早该将你悄悄得掳出宫去,这样,就没有那些伤心事了。”
我惊讶得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倒是很有几分沈羲遥的模样。
“失去了孩子。。。”羲赫迟疑了半晌问到:“你的心中,一定很是伤痛吧。”我怔了许久。那个孩子是我心头无法泯灭的伤,我总是刻意得在回避它,刻意得认为谢娘的过去,是没有那些寒心伤情的回忆。只是,终无法逃避。
“那你呢?”我给了羲赫一个微凉的笑容,轻声道:“你的那个侍妾,那时不是也有孕了么?突然离去,你也定是难过万分的吧。”
羲赫没有说话,他侧脸近乎完美的轮廓突然蒙上了一层暗影,他的眉轻慝起来,然后,缓缓地说出了令我震惊的回答。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还记得那时我惊得几乎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就那样定定得看着他,他只淡薄一笑:“是我王府中一个护军的孩子。我自将她带回裕王府就再没碰过她。本想留她性命,等那孩子出生了就以难产身亡为名送她与那男子离开。可是不想母后知道了真相,去了裕王府,盘问了几下她就招了,母后自是不能容许,秘密地赐了杯毒酒,就结果了那三条性命。”
“三条性命?”我吃惊得看着羲赫,问完自己也就明白过来,那个护军,自然也是不会被饶恕的。
羲赫的目光投向远方,他的话如轻烟薄雾般传来,带着慈悲的笑意:“不过,我还是想办法送他们离开了。。。”。。。。。。
我翻转了个身,似乎在那墨色天空中又看到了羲赫温暖贴心的笑容,自己,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一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许是在那无边的清朗的回忆中吧。是在清凉芬芳的清晨再次醒来,自己依旧是半靠着围了饰以翡翠的锦缎的墙面上,身上盖着自己先前裹身体的被子。抬眼间,看到长榻的另一边,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湖蓝裙子搁在那里,上面是几点珠花,一只木梳,还有一面铜镜。有水盛在银盆中放在墙边,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我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温度,还是稍稍烫手的。什么都没有想,坐下来细细梳洗起来。即使是再回去那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冷宫,我也要干干净净得回去。
那件湖蓝的衣裙是棉布的质地,却因精致的丝绣而显得贵重无比。那朵栩栩如生的白色牡丹仿若新摘下般,明艳无匹。穿在身上也是踏实的触感。戴上那点点珠花之后,我不由惊叹挑选这身衣服的人的无上的品味,珠花都是最简单的式样,却因着珍珠的质地与衣服相得益彰。看去即不轻浮,也不奢华。举手投足,高贵优雅自现其间。唯不足之处是我的身姿与先前相比瘦削甚多,衣服有些宽大,却也显得人弱不经风,楚楚风华,甚是怜人。
我正举起最后一枚珠花要别在发髻间,“咔”得一声,那门锁被打开,沈羲遥身着朝服走了进来。那金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威严,令人不敢仰视。我看到他的身影,手就不由停在鬓间,心“突突”跳起来,带着恐惧。
很静,静得我几乎失去了呼吸。我缓缓得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床铺上,有一丝疑惑,也有一丝。。。释然。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已经没有被子覆盖的床铺显出来,金黄的床褥子,竟有斑斑血迹。
沈羲遥没有看我,只是一负手走了出去,在门边他停了片刻,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从今日起,你就在此,若是无朕口谕出了这扇门,不止你凌家,还有你那谢郎,全以谋逆论处。”
谋逆,我安静得听着,嘴角一个悲凉的弧度,谋逆,那就是诛灭之罪了。
我看着沈羲遥走了出去,听见他对张德海说话的声音,他是要去那怡心阁,怡淑仪的居所。
之后的几日里,沈羲遥再没有在养心殿出现过,每日里定时都有人送来吃食,那门上的锁,却是始终紧锁的。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的一把金锁,也不用他对我的威胁,我不会离开,我还要回到我原来的身份,我要再次得变成那长使君王带笑看的倾城牡丹。只是,不知为何,我在想到那些的时候,除了决心,还有一种决绝的感情。每每闭上眼,总是有一双眸子看着我,充满了柔情。
我对自己说,沈羲遥没有将我再次得送回那冷宫之中,就已经是我走回坤宁宫的第一步了。
一日里,我坐在窗前读书,那是放沈羲遥龙床边的,是本《春秋》,也是珍惜的古本。洁白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苍老的纸面上愈加清白,沈羲遥不知何时就站在了我的身边。
“皇上。”我惊惶得跪在地上,沈羲遥没有扶我起来,却在我身边坐下,随手翻了翻散落在长榻上我之前闲来无事所写的诗句,养心殿里多纸笔,倒是正合了我的心思。
“月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
“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自古诗话最映人心,也最动人心。沈羲遥才学甚高,又极是喜爱满腹才情的女子,这些诗句,也算字字敲击人心。那暗白的签纸上,还有泪迹斑斑,晕?了浓稠的墨汁写就的字迹,那浸淫了哀愁的行楷更显悲壮起来。
“如今,是什么?”他突然看着我问道。
我用镇定而充满坚定的眼睛直视了那双墨霭深深的眼眸,缓缓到:“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2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二
“算前言,总轻负。。。”沈羲遥反复吟着这六个字,眼中的墨色消退了些许,却又换上了伤痛。
“算前言,总轻负。”他突然朗声笑起来,只是那笑在我听来,格外悲凉。
“你在怨朕?”他用如炬的目光直看着我,声音格外沉薄:“朕还错了不成?”
我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头扭到一旁,他却用手将我的脸扳正过来,直视着我,我终没有躲闪,迎了上去。
“皇上,。。。”这是我难得的机会来辩白自己,我也相信,我的话,会打动他的心。只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张德海就突然冲了进来,满面喜色,我看着那脸上难掩的红光,心中一沉。
“皇上,”他高声道,完全没有顾及沈羲遥此时的表情与心情。“皇上,大喜啊!”
“什么喜事?”沈羲遥松开了手走了出去,张德海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着淡淡的惋惜与无奈。
门被关了上,可是那说话的声音依旧清晰得传来。
“皇上,大喜啊,和妃娘娘有孕了。”
“和妃?是么?”沈羲遥的话音里也是激动与欣喜的,我的心却一点点沉坠下去,激起漫身的寒意。
“朕去看看。”沈羲遥说着走出了养心殿,甚至,没有再朝我这里投来淡薄的一眼。
我缓缓得滑落在地上,和妃有孕了,她如今,是这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子,论起得宠,她虽不如柳妃与丽妃多,但每月总是有那么几次的。再加上她的性情平和,不争世事,沈羲遥在她处,也是放松的,更何况,和妃有着不弱于柳妃的容颜,这是略显单薄。沈羲遥对她,长久不隆却也不衰的宠爱,其实就如同细水般,反能长流。
沈羲遥,也是欢喜的吧。他的孩子,如今只有柳妃所出的玲珑一人,又是公主。若是和妃能为皇家诞育一个皇子,那么。。。我心一紧,有着恐惧与排斥。若真如此,我便做不了这个皇后了。
带着满心的忧恨,我走到桌前,上面一张上等的宣纸洁白耀目,我提起笔,想写些什么排解心中的感情,却迟迟下不去笔。“啪”,一滴浓浓的墨汁滴落,在那宣纸上盛开出一朵绚烂的玄色花朵,那么触目。
之后,沈羲遥倒是日日来此,却隔着那道门在外面处理国事。仿若我根本不存在般。直到一个夜晚,我正准备就寝,张德海走了进来。
“皇上让奴才带您去杏花春馆。”他低声说着。
我默默得抬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张德海别了眼神,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我自然,不能拒绝。
杏花春馆,我知道那是四品以下妃子去的地方,是她们接受帝王宠幸的地方,却是和均露殿一样,是我根本不喜欢的地方。
“张公公,”行走在长长的回廊中,我看着前面独自一人为我掌灯的张德海,低声问道:“可知皇上唤我去,是有何意?”
夜风轻柔得吹拂着我腰间水蓝的长绦带,犹如暗夜中一道流动的碧水,张德海垂了眼帘,半晌不语。
我停了脚步,缓缓道:“张公公,我知道,皇上总不至于在那里临幸我的。”
张德海一愣,飞速得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回答到:“不瞒您,前些日子,边域有臣国送来了今年的朝贡,其中有美人数十名,皇上留下了其中的三名,各封了御女,宝林和美人,剩下的,都赐给了朝中大臣。”
我点了点头等待他说完。
“据那臣国使者说,这三名女子是其国中最美,皇上听说后,便叫老奴带您过去。至于为何,老奴实在不知。”他有些惶恐地低了头,我悠悠一个悲凉的笑:“张公公,你是总管太监,在我这里,不用自称‘老奴’的。”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3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三
张德海不自然得笑了笑,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娘娘,您还是皇后娘娘,我,是自要称‘老奴’的。”
“皇后。。。”我无意识得弯了嘴角,摇摇头:“我已不是了。”抬头看着廊外的天空,今夜没有任何的星光,甚至连一轮明月,也被厚重的团云遮盖,看不到清辉。“皇上将我送进那冷宫的时候,我就不是了。”
“娘娘,”张德海站定在我的前方,他的声音里有历经岁月的沧桑与妥定:“老奴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他的脾性,老奴说句冒犯的话,还是老奴最清楚了。”他回了身,眼中清亮无比:“皇上,是爱娘娘的。不是帝王对妃嫔的爱,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他爱我?”我看着张德海,闭了眼:“不,他爱的,是以前的我,而不是现在的谢娘。”嘴角一个苍凉的弧度,内心悲辛无尽。
“皇上,只是因爱生恨罢了。老奴相信,娘娘总有一天,会再次成为傲世的凤凰的。”张德海说完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用长辈慈爱的语气说道:“娘娘要体谅皇上,毕竟,那个人,是裕王爷啊。”
我默默得低了头,看自己裙边上深蓝的刺绣滚边轻轻飘晃在木制的长廊地板上,前面,就是那座杏花春馆了。
我靠着雕花绢丝锦鲤屏风,安静得坐着,看杏花春馆里的红烛晃动着,发出暧昧促狭的光,从淡红的轻纱后看去,那光晕成一团柔和的盘,晃花了我的眼睛。
耳边传来那进献的女子高声而放肆的叫喊。仅一道屏风之隔,那个刚刚还在张德海口中爱我的男子,就在这里,与他的新人尽享鱼水之欢,而我,竟然安静得坐在这里,毫不在意得听着那粗重的喘息,那放荡的叫喊。这番邦女子的味道,恐是够帝王消受得了。
只是心尖似有什么在啃噬,我闭上眼,手茫然得轻抚着光洁的地面,不经意间碰及一个圆溜溜的东西,睁了眼看,是一只橘。
这时节,哪里是产桔的时候,可是手中分明是一只饱满的橘,散发着诱人光泽,还有阵阵清爽的香气。不由就缓缓得剥开,“嘶啦”一声,露出了里面光洁的桔肉,白丝缠绕的橘瓣整齐饱满,空气中,充满了微酸香甜的气息。
我幽魂般几乎毫无意识得择了一瓣送入口中,只一咬,清凉的汁液溢了满口,酸甜适中,一咽,期待这酸甜浸泡了那涩苦的心田。
可是,这举动,是大不敬的。
“何人如此大胆?”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竟是带着傲慢的口气,一双白净的脚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哪里来的丫头,如此不识规矩?”我顺着那件绘了杏花的透明薄纱寝袍看上去,一个眼深鼻翘的女子满面怒气的看着我,我不禁惊叹她的美丽,却也哀婉,她,也只有美貌而已。在这里,皇帝都没有说话,她怎能如此跋扈呢?许是仗着貌美,进来得宠吧,到底是外邦的女子,不懂真正的礼仪规矩。
沈羲遥也走了下来,身上披一件秋香色织缎袍子,头发松散下来,观之少了帝王戾气,却多了些须的邪魅。
“你下去吧。”他的声音传来,毫不在意的。我垂了头,露出楚楚淡笑,站起了身。
那女子走到沈羲遥的面前,娇媚得一笑,身子就软在沈羲遥的身上:“皇上,别让一个丫头打扰了我们的好事嘛。”
她说得如此露骨,失了妃嫔该有的高雅之气,在红幕漫漫的杏花春馆中,那本不留余地的美貌,此时更显得俗艳。
我拢了拢裙摆想轻声地走出去,身后传来沈羲遥低沉不悦的声音。
“朕是要你下去。”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4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四
一双手将我拉了回来,因着突然,面上的薄纱翩然落地。我看着那女子恨恨的眼神,在我抬头正视她时变得惊诧,她目不转睛得看了我许久,眼神突然就甩向了里面那张大床后的墙壁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遮漫的薄纱挡住了我的视线。她回了头仔细得打量了我很久,嘴角终一个心灰的弧,却仍是站在原地的。
沈羲遥可是没那么好性情,我看他眉头一紧,正要说什么,忙跪下:“皇上恕罪,还请皇上息怒。我。。。”
“滚出去。”沈羲遥终还是爆发了,他推了那女子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我再次,被他扔进了一张大床之上,我扭过头去,只听见一声门响,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里,还有那半只橘,此时失去了光洁的外皮,只有暗淡无光的色泽,在这昏暗的房中,更显悲凉。
沈羲遥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我绝望得闭了眼,听见他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还是我大羲的谢娘,天下最美啊。”
泪,从克制了许久的眼眶滚落,浸湿了早已清瘦的面庞。
他,始终是带着怨恨的。
“你哭什么?”他停了下来,看着我,目光中竟有一丝的怜惜。我却摇了摇头,眼神落在了那只橘上。
沈羲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就笑了起来,他站起了身,将橘从地上捡起,轻轻地递到我的面前。
“你要这个?”他说着,摘下一瓣递到我的嘴边。我惊了下,心里忐忑,在桔瓣碰触唇角的时候微微张开了口。
他的吻就突然落下,那般密实而柔情,落在我的唇上我的身上。那橘被丢在一旁,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受到他的炽热。我逐渐被融化在满眼香艳的红色中。
渐渐的,在男子的喘息声中,也不时夹杂着几声娇吟。
是枕在沈羲遥的胸膛上醒来的。他睡得很熟,昨夜里他应是累极了吧。伸手掀开了那床幔,外面金光漫天,我心中一惊,这时辰,该是过了早朝的时刻了。
“皇上,皇上。”我摇着他焦急得喊着:“皇上,该上朝了。”
他缓缓得睁了眼睛,只扫了外面一眼,便惊慌得起身,一面唤着张德海的名字,一面伸手抓过挂在床边衣架上的袍子。
“张德海,张德海。”沈羲遥高声唤着,门开了,却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太监。
“皇上有何吩咐?”他跪在地上。
“都过了早朝的时辰,怎么不来叫朕?”沈羲遥有些气急得说到。他一向勤政,即使是生了病也是不废早朝的。
“皇上息怒,奴才来叫过,可是。。。”
“张德海呢?”沈羲遥说着自己在穿衣服了,那小太监一定是刚来的,竟不知此时该做什么。
“皇上,您昨日里允了张公公出宫探亲三日的。他夜里就走了。”那小太监还是跪在地上。
我看到沈羲遥有些手忙脚乱,自己便披了件月白的寝衣,站在他面前帮他穿戴着那繁复的龙袍。
“你先下去吧。去管事那领二十下板子,再叫李公公来。张总管回了家,就该他来代主事的。真是糊涂。”我一边为沈羲遥系上翡翠金缎的腰带,一边用威仪的声音说道。
那小太监看了看我,又望了望沈羲遥,不知如何是好。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去啊。”沈羲遥满面的怒气,手上还在扣着胸前的盘扣。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柔和一笑:“皇上息怒,这小太监也是新来,规矩还不懂。皇上昨夜里又是在这里,平日里,哪里会在此过一整夜的,不是都会回去养心殿的么。想必那边此时也是忙乱,挨宫寻找呢。”我说着递上一盏清水供他漱口,又取来一块浸湿的帕子仔细且轻柔的为他净面,手刚碰到他轮廓分明的脸,就被他紧紧抓在手中。
“薇儿。。。”他的眼中有些动容,我不着痕迹得将手抽回,为他擦净了面,躬身到:“皇上,可以去早朝了。”
他定了片刻,终正了正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门打开时,满目耀眼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只看到一个金黄的身影消失在满世界的白光之中。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5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五
我坐在养心殿的台阶之上,轻纱覆面,这里是女子不得入内的地方,即使身为皇后都不允许,更何况现在的我,可算什么都不是的。
我看着那些如同雕塑般站立的佩剑侍卫,个个英姿勃发,却毫无表情。风悄悄得吹拂着他们帽上轻盈的红缨带,于是,那瑟瑟飘动的繁丝,就成了这明媚却沉闷的春日里唯一的一线生气。
沈羲遥今日的早朝去得格外久,直到晌午时分,都不见他回来。我茫然的站起身来,突然明白过来,他是不会回来这里的。早朝之后,是在御书房处理国事的时间,直到午膳,若是处理的顺利,午膳后就只有不多的奏折要批了。有时,他会留到晚上,有时,却会一起的阅完。那之后,才是他自由的时间。这时间,却也多是读典思今的。只有夜晚,不临幸妃嫔的夜晚,才会回来这里吧。
我揉揉有些酸痛的双腿,已是感到饥肠辘辘了。早晨甚至连口水都没有喝,昨夜的晚膳因着感到些许的不适几乎没有用什么。其实夜里就是饿了的,也才会一直在意那只橘。
我欲站直了身子,眼前一阵发黑,踉跄间扶了台阶旁雕以醒狮的白石栏杆,那黑晕渐渐淡褪下,缓了许久终又看见了阳光下白生生的大理石地面。
远远的,一个清粉的身影走来,我定睛看去,却看不清。
“淑仪娘娘,皇上还没有回来。娘娘还请回避,此处,是后宫嫔妃不得靠近之所。”一个男声传来,那是守卫养心殿的一等大内侍卫。我这才看清了那个身影,确是怡妃无疑,她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叫惠儿的丫头。
怡妃迟疑着不愿离去,我看她张望着里面,半晌才轻声问:“孙大哥,你可知,前几日皇上带回的那个女子,现在何处?”
“娘娘,臣只是一个守卫,皇上的事,臣如何知晓。不过这里自古是不得有女子出入的,皇上从未带回过什么女子。”
怡妃咬紧了她软薄的唇,定定得站了许久,一回头,我看到,她的眼角,似有晶亮的东西在闪烁。
“娘娘,我们回去吧。也许,皇上今日就去了娘娘那呢。”惠儿担忧得看了看四周说道。
“惠儿,你不懂的。”怡妃正了正神色:“也罢,我们回去吧。”
我看着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外,轻轻地唤了一声:“怡淑仪。”
“谢娘,你怎么在这里?”惠儿一转身看到了我,惊讶得张了嘴巴。我轻轻低了头,却不说话。
“谢娘。”怡淑仪的脚步声走近,她的声音里有疑惑:“你。。。皇上他。。。”她细细得打量了我,我的身上此时是一件水绿的重纱秀衣,也是简单的花样,却因着绣工的上乘而显得与一般秀衣不同。面上覆一块嫩绿的薄纱,上面有鹅黄的丝线绣制的迎春,串以颗颗银珠金线,甚是精美。
我望了望远方,沉稳的声音中略带高贵得说道:“怡妃娘娘可愿与我一同走走。”
怡妃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烟波亭里,当初的羽纱白帘早已不复存在,甚至那九曲长廊之上到处是萋萋落叶,荒芜遍地。此时已是仲春了,周围的参木修竹早已抽枝吐叶,青翠满眼,这地上的枯黄暗淡实在伤了春日里明媚的风景。
“谢娘,”我的脚刚踏上九曲长廊的入口时怡淑仪轻唤住了我,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了头看她。她拉了我的袖角说道:“这里,皇上是不许人进入的。”
我没有理会,只拉了她的手:“不妨事,不会有人知道的。”说着,就踩上了那飘零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嚓嚓”声。怡淑仪迟疑了片刻,终走了进来。
“惠儿,你在这里守着。”她回头对惠丫头说了一句,就匆匆得跟上了我的脚步。
“这里真美。”怡淑仪站在烟波亭中看着面前柔情温婉的西子湖,不住地赞叹着。
“是的,这里很美,可惜,皇上并不喜欢。”我坐在石凳上,眼前掠过往昔的种种,这里,是我与羲赫初识的地方,也是与沈羲遥相遇的所在。这里,有我最美的回忆。只是,此时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情愫蔓延了。
“皇上还是喜欢栖凤台最多的。”我目光看向远远的那座高大的建筑,不经意得说道。
“不,皇上不是最喜欢栖凤台的。”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6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六
怡淑仪突然回了身,认真地说到:“皇上最喜欢的,应是幽然亭。”
我的心在听到幽然亭三个字的时候,跳漏了一拍。幽然亭,我依然清晰得记得那个夜晚,他以诡异得令人心醉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划破夜空清朗月色的宁静祥和,带我走进了那个众生皆向往,却又不敢奢望雷池的世界。那是帝王的心,帝王的爱。
“谢娘,你怎么了?”我的眼睛一定是虚无飘渺的,整个的眼波看到的,不是面前西子湖上碧水清荷,而是经久之前,那个带着温暖如煦的笑容,情深款款得注视着一个叫做凌雪薇的女子的男子。
“这里,”我指着自己坐着的位置,轻声说道:“是我与谢郎初相识的地方。”
“谢郎?”怡淑仪的眼神有些疑惑,却没有过多得在意我话中的不合情理之处。她柔美得笑起来,眼神中有一丝的坚定:“那可真巧,这里,也是我与皇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猛地从旧梦中苏醒,不可置信得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这里。。。”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你是说这里?”
“是的,是这里。”怡淑仪点着头:“没有人知道的,就连惠儿也是不知的。”
“那时我进宫也有些日子了,可是皇上很少召见掖廷的女子。”怡淑仪坐到了我的身边细细得诉说着:“那日她们都去了御花园里赏花,我独自一人出来散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那是我第一次来此,我还记得,这里是有白色的羽纱,里面,还站着一个男子。”她笑起来,那般的甜蜜:“那天我穿着件淡青的衣裳,极淡的色泽甚至可谓是白色了。那男子回头,那是如何的一张面孔,犹如天神般高贵俊美,我的心就陷落下去了。他看到我也是一脸的惊讶,几乎要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我躲闪开,欲走,他却拦住了我,仔细得问了我的姓名。后来,那天的晚上,我就被皇上招幸了。那时我才知道,那个亭中如天神般的男子,就是皇帝。”怡淑仪沉浸在她美好的回忆之中,我能够想象她感到的甜蜜,许是从那之后,她便得到了皇帝最多的宠爱,成为了这后宫的第一人。只是这宠爱,在我听来,不知是该为她高兴,还是为沈羲遥惋惜。又或者,为我自己感到凄凉。
“你说皇上喜欢幽然亭,此话怎讲呢?”我的一双眼睛直看着她,怡淑仪浅浅笑了:“皇上说这里太萧索,便不让人进来了。皇上是常常去幽然亭的。多是晚上,他喜欢站在亭中,看宫女嫔妃们手执宫灯穿梭在曲径通幽里,谁若是第一个走出了那迷宫,走上幽然亭,皇上都有不小的赏赐呢。”怡淑仪的眉头轻?起来:“只是我一直觉得,皇上虽然是笑着,却不是真的开心呢。”
我垂了头下去,似是笑了,却只是一个悲凉哀伤的弧,很久的沉默,怡淑仪的手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谢娘,告诉我,你是谁?为何那日。。。皇上他。。。”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紧张。那双包含了太多感情的眼睛看着我,她是才反应了过来,面前的这个人,并非谢娘那般的简单。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这时,惠儿匆匆得跑来:“娘娘,皇上到怡心阁了。”
怡淑仪“唰”得站了起来,脸上是毫无掩饰的真真地幸福的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揉弄着自己的衣袖轻笑道:“淑仪娘娘,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这后宫唯一重要的,是皇上的宠爱。”说完抬起头:“快回去吧,让皇上等,终是不好的。”
我独自坐在烟波亭中,往事如风,将平生飞落如雪的悲哀尽数吹散开来,如同蝴蝶的翅膀掠过干涸的心海。我是动容的,却,依旧难忘那苦难的日子里,一个人给我的依靠。还有那寒风瑟瑟中,几尽丧命时,"奇"书"网-Q'i's'u'u'.'C'o'm"依旧等不到的温暖。终是无法用最初时的心境去看待他,终记得自己出那冷宫的目的。一直以来,我总是看似为我凌家绸缪,可事实上,却是我一手毁了这个家族。一直以来,我看似深受皇宠,可事实上,在这皇宠之后,我又毁掉了另一个人的幸福。一直以来,我都逃避着自己对那个人的情,一直以为只有逃避,才是对我们都好,可是,却仍是彻底的毁了他所有的一切。我总是这般的无奈,所以,这次,我是不会再倒覆辙了。
心坚硬起来,用手抹去了眼角最后一滴泪,我拍了拍衣裙站起身来。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7章 相思想忆无相见一
我本以为沈羲遥不会这么早就回来养心殿,还以为自己要在那春风料峭的殿外坐到不知何时。可是,我回去了不大一会,太阳还没有变成柔和的桔色时,就看见他金色的龙袍,还有身后大批的侍从。
我看见他大步走进那养心殿,却几乎是立刻又出了来,脸上甚是焦急,几乎是抬脚就要跑起来的。张德海在他身旁,面上稍显灰暗:“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六部的官员都还在御书房等着您哪。”
“杏花春馆。”沈羲遥撂下一句,正要走,我从石阶旁闪出身来。
“皇上。”我低唤一声走出来,略有不满地看着他,双手抱着肩。
“冷么?”他问了一句,我点点头,带了撒娇的口气说道:“不只冷,还恨饿呢。”
沈羲遥大笑起来,对张德海说:“传膳。”
“皇上,那六部的官员。。。”张德海小心得提醒着,我上前一步说道:“就摆在御书房中,皇上处理国事还需时间,眼看也快到晚膳的时候了,总不能让那些大臣们饿着吧。”
沈羲遥点了点头,我走到养心殿的门边说道:“皇上,我在此等您回来。”却不进去,一双大眼睛柔和的看着他。
沈羲遥怔怔的看了我半晌,给了我一个温和的笑容。“去御书房。”
我看见他的身影走远,自己顺着门滑坐下,靠在高高的门褴上,闭了眼睛。
当夕阳在天际间淡褪了最后一抹余辉的时候,沈羲遥回来了,脸上有焦虑和疲惫,还有深深的担忧。他看到我的时候很是惊讶。
“你怎么在此,怎么不在里面等朕呢。”
我浅浅一笑:“皇上,这里是养心殿,我一个女子,怎能贸然入内呢。”
他怔了下,一笑:“你倒是明白事理。”说着竟拉了我的手进去了那养心殿。
我静默得看着他的手,拇指上那血玉盘龙的扳指在我的手腕上更显出脉脉血丝,却也让那洁白的手腕更觉轻易可折。
沈羲遥也低了头,愣了下,又看着屋里花梨木大几上摆好的饭菜,关爱地看着我说:“饿了吧。快吃吧。”他的目光甚是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君王。
我坐在桌前,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皇上眉间似有心事,可是朝上有什么不快?”
他接过摇摇头:“没什么,小事,快用膳吧。想是饿了一天了,也怪朕。。。”他没有说下去,我举起银筷,桌上满是精美的菜肴,是我许久都不曾吃过的了。胃里翻滚起来,灼烧得难受。
我此时的吃相一定不能称之为优雅,甚至规矩都算不上。我是真的饿极了,也不知自己之前是如何挨过那些时光的。面前的这些八宝野鸭,佛手金卷,炒墨鱼丝,炒珍珠鸡,奶汁鱼片,还有香酥苹果,合意饼,一个个刺激着我的食欲,张德海一面为我剔去鱼骨,一面说着:“娘娘,您慢点吃,慢点吃。”说着突然就流下泪来,颤巍巍一抬手抹去了流淌下的眼泪,看向沈羲遥,却不说话。沈羲遥面上也甚为动容,他背过身去,停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张德海换上了笑脸:“娘娘,奴才去看看那汤可有热好。”说着就走了出去。
偌大的养心殿里此时也有淡淡的夜色掩映,也有明曳的翠烛摇摇,也有描龙画凤,也有花团锦簇。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暧昧,几分多情。
我不由搁下了手中的银筷,抬头,一双秋水翦瞳里愁丝脉脉,盈盈不语的看着他。
沈羲遥不由上前一步抱紧了我,我的泪掉落:“皇上。。。”轻灵哀婉的一声呼唤,沈羲遥轻吻上了我的唇。我闭了眼,环抱住了他。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8章 相思想忆无相见二
和妃那里,他每日是去的,却不久。怡淑仪那,倒也是隔几日召唤一次,却在夜半的时候回来。因为知晓他夜里一定会回来,也知道,他是乐得看见我等候的。我常常就伴着一盏孤灯读那些散落在屋内的古本,倒也是自在。
我依旧还是被他禁足在养心殿里,不过他每日里都会与我共度一些时光,大多的夜里,也是与我在此共眠的。他看我的眼神,也逐渐温柔起来,只是,我知道,他的心中,仍有芥蒂。我也从他每日下朝后越来越紧的眉头看出,前朝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刚服侍他睡下,自己却辗转难眠。暗夜里格外的宁静,甚至我能听到风的声音,轻柔得吹拂着院中的树木,还有那风送来的清凉的空气。很静,那是祥和的安宁,周身漫上放松的感觉,眼皮沉重起来,正要沉沉睡去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边关急报。”张德海的声音焦急的传来,我猛地清醒过来,身边的沈羲遥也是立即翻身坐起,面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憔悴与些许的迷蒙,他转头看了看我,在我面上一吻,匆匆披衣下床了。我跟着他走到那门边,看见外面不止张德海一人,还有几个身穿盔甲的男子。沈羲遥随手将门锁上,回了身面朝我,一脸的凝重,我欲说什么,他双手一展,“唰”得一声,一道金黄的幔帐隔绝在我们中间。我手抓着门上的雕花,紧贴在上面,外面的说话声一字不落的传进了我的耳中。
“皇上,臣等该死,没有守住靖城。”“哗啦啦“一阵铠甲摆动的声音,之后是死寂的沉默。
“孟将军。。。城都丢了,你回来做什么?”沈羲遥极其不悦的声音传来,之后,“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惊起窗外树上栖息的鸟儿,“扑啦啦”扇动翅膀飞远了。
即使隔着那道厚重的幔帐,我依旧能感受到外间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臣该死。只是那回鹘早前都是秋日来袭,不想此次竟。。。”那孟姓将军吞吐得说着,却尽是借口。我突然想到,这孟姓将军,恐就是丽妃之父了吧。
沈羲遥自然听不得这些无用的说词,他的震怒是显而易见的。我只听得他将桌子奋力一拍,几乎是咆哮的怒斥道:“你只想它秋日才犯,去岁回鹘就没有侵犯,朕提醒过你,你不加注意,反失戒心!朕多次修书给你要你时刻准备它的突袭。又调拨大量的粮草与你以备不时之需。你却还。。。还将城失了!”沈羲遥实在气极,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沉稳。
“你竟还有脸回来!一个戍边大将,城在人在,人亡城都不能亡!你可好。。。跑回来。。。那边呢?给朕连连败退不成?打到京城你就满意了?”沈羲遥的脚步声在外面空荡的大殿里来回踱步,我的心也紧紧地揪了起来。
“张德海,将孟翰之以玩忽职守之罪收于天牢!召兵部即刻去御书房议事!”他停了停,犹豫了很久才又轻声的吩咐道。
“还有,你亲自去。。。去皇陵把裕王沈羲赫给朕带回来。”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9章 相思想忆无相见三
“裕王爷,您先在这候着,皇上在御书房,稍候就来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张德海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我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猛得跳动起来,手不由抓紧了雕花的门栅。
“多谢张公公。”那是羲赫的声音,依旧是清雅如水,平和淡然,只是略带了沙哑,想是那皇陵的风沙,无情得摧残着这个如玉如月的男子,可是,内心的高贵博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张公公可知皇上召我来所谓何事?”羲赫的声音再次敲击着我的心,我闭上了眼睛,抓紧了胸前的寝衣。
“这个。。。老奴想许是边关的急报,皇上请王爷来共商的。”张德海回答着,恭恭敬敬。
“边关急报?”羲赫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担忧与焦急,我甚至能想象他此时紧皱眉头的样子,只是,在皇陵的这些时日里,他定同我一般,变了模样吧。
我呆呆得看着阻隔着我视线的那层厚重的幔帐,突然就明白了“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悲戚。只是,诗中的男女,终是可以看得见彼此,内心也算有个依托。而我此时,宁愿减寿十年,宁愿隔着天河,只要我能看见他,便就足够了。这凄婉哀凉冲击着我,我狠狠得咬了自己的臂膀,彻骨的疼痛感袭来,让我清醒起来。
“王爷先在此稍候,老奴去看看皇上那边。”张德海的声音消失在一声门响之后,然后,是空灵的寂静。
羲赫,就在一幔之隔的门外,我默默得伸出手去,隔着那幔帐,手在空中静静地画出一个轮廓。我的呼吸轻柔起来,内心是被粗大的绳索紧紧捆绑,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下,都伴随着心痛。
我想见他,可是,我们终无法相见。其实,只要我一声呼唤,我相信我们能看见彼此,即使是隔着这无法开启的门,只要看见了对方,内心也该是满足的吧。只是,手臂上依旧的疼痛提醒着我,我不能,如果我唤了他的名字,毁了的,不只是我一人了。
我的泪满满得溢出了眼睛,流了满面。心好疼,却无处倾诉。我想大喊出内心的苦痛,可张了嘴,却化作无声的悲凉的弧度。自古愁多番自笑,也就如此了吧。
“羲赫,你来了。”沈羲遥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完全得清醒了过来,揪紧了衣衫,慢慢地轻轻地退回到桌边,努力平和了心境,只是,又如何平复呢。
“臣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了。”沈羲遥停了下仿佛无意的问道:“皇陵那里,是艰苦许多啊。才一年,你也消瘦成如此了。”他的声音里有作为兄长的关爱,也有作为帝王的体恤。
“多谢皇上挂念,臣去守陵,也是应该的。”羲赫的语气里,是没有把沈羲遥当作兄长了的。
“你所犯的。。。朕没。。。你该知足了。”沈羲遥缓慢且间断得说着:“不过,也算人之常情了。毕竟她。。。那般美好。”
“皇上,不能怪她的。是臣紧追不放,她。。。对臣没有情,一直是在拒绝的。”羲赫的声音暗淡下去:“是臣一厢情愿而已。”
“一厢情愿。。。好个一厢情愿。”
“皇上,相信臣,只是我倾慕于她无法自持,才追了去,可是她一直回避臣,虽然之后在黄家村里以夫妻相称,却也是怕出现麻烦。我们之间,是如同兄妹的。”
沈羲遥笑出来,那是虚假的笑,掩饰怒气的笑:“兄妹?兄妹。。。”“皇上,她是那样的一个女子,在经历了那些之后孤独流落民间,实在不易。几乎都要。。。"羲赫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沈羲遥不悦的打断:“今天朕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的解释。”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0章 相思想忆无相见四
“回鹘突然来犯,孟翰之失了靖城,你可有什么想法?”沈羲遥声音严肃起来,带着担忧。
“靖城。。。”羲赫很是震惊:“靖城是边塞重镇,失了靖城,可不好再得啊。”他迟疑了下:“只是臣不明白,靖城易守难攻,孟将军也是老将,怎会轻易失城呢?”
“这,你要问他了!朕也是奇怪呢。”沈羲遥明显极其不悦。
“皇上,失了靖城,那就必须要死守康城了。如今的守将是何人?”
“是你之前举荐过的宋明成。”
“宋明成倒是可以托付,只是,边犯突来,想必回鹘是早有准备的,要歼灭,第一步,还是得收复靖城啊。”
“你看何人堪此大任呢?”沈羲遥的声音明亮些许。
“皇上,若说起战绩与经验,还是凌夕和合适些。”
“他?不可,此时他在西南守护,不能调离的。”
“那。。。黄石安也勉强可以。”羲赫想了片刻说到。
“黄石安。。。不行,他必要时太鲁莽,欠考虑,不可不可。”
“那。。。”羲赫很是为难。
“我大羲将领虽多,可能对付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的,却难以选择,大多将领都在边关守卫,有了回鹘的突袭,更是马虎不得。也难以抽调了。”沈羲遥深深的焦虑,可是,我却感觉,他的话中暗藏了玄机。
“皇上的意思是。。。”羲赫似是明白了什么。“可是臣是带罪之身。”[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西北本是你守护之所,那些部族此前也多是因你的震慑才没有大动作,此时你去,最适合不过了。至于有罪,”沈羲遥停了停:“那就戴罪立功吧。
“戴罪立功。”羲赫重复了下,我听到他跪地的声音:“臣谢过皇上。臣定不负皇上重望。城得人在,城失人亡。”他说得甚是坚决果毅,沈羲遥的声音响起:“朕不要你亡,朕要你,收服了回鹘,做朕的属国。”
“朕封裕王沈羲赫为定国将军,率十万大军即刻启程,收复回鹘,以慰朕心。”
“臣领旨。”羲赫说着,叩拜下去。
“羲赫。。。临走前,可有什么想对我说?”沈羲遥突然问道。羲赫很久没有回答,半晌才说:“皇上保重,臣定不负皇上所望。”
“这话,你说过了。”沈羲遥的声音里有些阴霾。
“皇上。。。”羲赫停了停:“皇上,臣请皇上原谅皇后,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走之前,你就不想见她一面?”一声步响,沈羲遥似是逼近了羲赫。
“不必,娘娘恐是不愿见到臣的。毕竟,一直是臣苦苦相萦,娘娘也是无奈。”羲赫说得坚定,我的泪却不住得掉落,串成晶亮的线打在正红的丝缎羊绒的地毯上,开出暗红的花,触目。
“此去毕竟凶险,可还有什么要与朕要交代的?”沈羲遥的声音里竟有几分的恳切。
“皇上。。。”羲赫说道:“还请皇上照顾好皇后。她是掉落凡间的仙子,不要让这现世的尘埃,玷污了她的双眼。”
“朕。。。知道。朕对她的爱,也是不输于你的。”沈羲遥低声说着,复提高了声音:“羲赫,此行,小心。”
门开了又关了,我知道,那个我记忆里清朗温雅的身影,就在那“砰然”一声中,远去了。
泪无声地滑落,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
那金黄的幔帐被拉开,越过沈羲遥的身子,我看见朗朗月色下,一个灰白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终被这茫茫夜色所掩盖。我不由努力得睁大了眼,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追寻,可是,都是徒劳。
我终算是看见了他,即使是背影,也心满意足了。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身份,担起重责。我信他,定能凯旋而归,再次成为那个倾代绝世的裕王爷。而我,也会在那时,带着铭心明丽的笑容,迎接他的凯旋。
回过眼,就看见沈羲遥冷冷的眼神里,有丝丝的不悦。
PS:进入下个大章."却从冷淡遇繁华"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1章 却从冷淡遇繁华一
“看够了?”沈羲遥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不悦。我低头,强压着内心巨大的悲伤,换作莞尔一笑:“原来,皇上也会吃醋呢。”说着娇笑起来,内心,却是随着那身影逐渐远去了。
“你在。。。”沈羲遥仔细的看着我,我直视他的目光,带着笑意,丝毫不危惧。
沈羲遥看了我很久,终嘴角弯上一个弧度,手揽住了我的腰:“是的,朕是吃醋了。”
我轻侧过头,微微下低,那侧脸有完美的弧度,还有完美的笑容:“那臣妾可担待不起了。”我说着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泪,却再次滑落面颊。
大羲十年是动荡飘摇的一年,在这个年头里,沈羲遥遇到了他即位以来最大的困境。
边关的兵报在一月后羲赫到达康城后每日传来,多是喜忧参半的消息,事前没有人想到那孟翰之将先前朝廷调拨的十万石粮草半数私下卖给了边境的一些百姓。这本是善举,毕竟那不毛之地作物难以生长。可是,那毕竟是军粮,在如今的战时,五万石,更显重要。更何况,朝廷并不知晓。一时间,前方战场上兵粮配给不够。
就在沈羲遥即将调拨粮草去边境应对的时候,一边河间传来旱情,庄稼悉数在暴晒之下枯萎,这将是颗粒无收的一年。另一边黄河改道,陇中十户九伤,漫漫水波下是曾经祥和的座座村庄。
一时间,前方战场上兵粮配给不够,敌人又来势凶猛。后方旱涝两全,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是需要粮食来应对。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沈羲遥每日眉头紧皱,国库里的粮食虽多,却无法一下满足各方需求。更何况,他也深深担忧着大水之后引起的疫情。
每日里我见他在养心殿中与各部大臣生商议如何处理,该派谁去,该做什么。我都是安静得坐在那重幔遮挡后的屋中,听他的治国方略,领教他的天资才智。他,的确是天生为王的。虽然每个夜里,我会听到他沉重的叹息,还有疲惫的神色。每次,他都是一沾了枕头,就沉沉睡去,在天未明时,起身议事。甚至多少次,夜半时突然醒来,敲定最合适的人选派去前方灾区,或者,彻夜不眠,孤灯长伴,也只是为了向前方制定最合适的处理方法。
河间鼓励百姓打井,打一口,朝廷奖赏二十两,免之后一年徭役。陇中修建堤坝,将大水分流开去,组织百姓重建家园,又派了医官及时控制疫情。禁止粮商哄抬粮价。羲赫那边也终于收复了靖城,准备一举击灭回鹘的敌寇。
一件件布置下去,刚收到成效的时候,就遇到了最重大的问题。
派去支援前方的二十万石粮草,在郝连山处被敌军截走,而国库中其他的存粮几乎悉数调拨给灾区的百姓,一时间无法再调出十数万石。可是前方三十万的士兵要打仗,要吃饭,此时又是最激烈的时刻,这粮食不到,羲赫刚好不容易收复的靖城又不免落入敌手。
沈羲遥焦急,每日里眉头都是紧紧深锁,他常常独自踱步在空荡的养心殿的外间,那“嗒嗒”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我的心。
终有一日,午膳时分,沈羲遥举起了银箸,又搁了下。
我夹了块清蒸鲈鱼放在他面前的盘中,他摇了摇头:“朕一想到前方的将士们就要没有粮食,还如何下咽?”
我看着桌上仅有的四道菜,三道都是清淡的素食,心中知道他的苦心,抬起眼看他,心间思虑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皇上,国库里虽是没有十数万石粮食,可是,我大羲还是有的。”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2章 却从冷淡遇繁华二
“皇上,民间的存粮,要说十数万石,是绰绰有余了。”
沈羲遥猛地抬了头看我,面上的惊诧一闪,灰暗下去:“你是说民间的存粮。朕之前也想过,只是,民间存粮多为商贾私存,数目也不大的。若真是聚集成需要的数目,恐是。。。”他眼神突然明亮起来,直直看向我:“朕怎么就忘记了。。。”他笑起来,我的脸上,也是带着端庄的笑容,郑重得点了点头。看来,沈羲遥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四日后的傍晚,沈羲遥自白天里下了朝回来了片刻就去了御书房。我坐在窗前缝一只青色锦囊,上面是金黄的麦穗图样,绣绣停停,内心有种莫名的激动与不安。
张德海走进屋子来,那门上的金锁几日里都没有再用上。他只以推,门就缓缓得打开了。我抬了头,夕阳的余晖洒在张德海身上暗红团福的袍子上,有着吉祥的味道。他面上也是温和喜庆的笑,朝我深深一躬:“给娘娘请安了。”
我忙站起身来:“张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娘娘,皇上赐浴凝露清波泉,请娘娘随老奴来吧。”张德海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深深的皱纹里都是恭敬。
凝露清波泉,是只有皇帝和皇后可用的温泉,也是在出席重要的场合之前才能使用的。此处漾漾水面上浮着缥缈的白色雾气,那水波荡漾之处,在四周巨大的乳香巨烛照应下,更是柔光点点,舒缓人心。
一只莲花般白皙光洁的脚试探地伸进了冒着徐徐白雾的水面,又猛地收了回来,稍停了片刻,再伸进去,然后,轻薄的白罩纱下一个颀长有致的身影缓缓走入水中,直到那白纱在水面漂浮起来的时候,四周落下芬芳动人的花瓣片片,多是蔷薇,还有兰花,素馨,香草。。。
我在里面泡了很久,连日来伴随沈羲遥的疲惫逐渐退去,手慢慢地揉着身上的肌肤,在这段日子里,我几乎恢复了当初的身姿,虽依旧是显得瘦了些,却不弱最初的瘦骨嶙峋,让人恐惧。如今的瘦削,是完全的风致楚楚,惹人怜爱的。
霞绯色金凤络云薄丝绉纱裙,高挽的天仙髻,斜垂一缕如墨云丝,再饰以鸾凤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插遍珍珠珞花簪,如众星拱月的群星散落在乌黑的云鬓之上,行走间袅娜蹁跹,摇曳风流,却不失皇家大气,高贵威仪。前方的两名红衣宫女手执玉凤衔珠金柄宫灯,身后十二名赭衣宫女各托了三对金八宝双凤纹盘和六只龙泉窑青釉刻划花瓶相随,里面尽是鲜花玉露,宫女们身上系的金质的小铃铛在已经漆黑下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叮当”之声,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一双和田白玉做底蜀丝绣花缎面鞋上两颗硕大的东珠,在我舒缓的步子下丝毫不动,发出莹润的光泽。我抬头看去,栖凤台就在面前了。
我思量着,三哥,该是已经入宫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3章 却从冷淡遇繁华三
我刚走上栖凤台,在那漫漫金纱之后,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坐在侧首,与上面的沈羲遥言笑晏晏,看起来他们相谈甚欢。
金色的纱帐被宫女已金勾撩起,一个小太监尖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刚一听见那两个字,我甚至是回头看了看,惊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一年多的时间,我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是皇后了。
里面的人皆起身,我这才发现不止三哥一人,还有些朝中重臣,大哥也在其中。另外一些人,看样子与打扮,应是大羲有名的商贾了。
我正了正神色,摆上仪态万千端庄明丽的微笑,款款上前,盈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头上珍珠璎珞微微摇晃,我知道即使没有十分的美貌,也必有十分的惊艳,更况美貌,又何止十分。
“平身吧。”沈羲遥竟是从那螭龙金座上走下,携了我的手带我走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参见皇后娘娘。”那些达官显贵民间巨贾皆拜倒在我的面前,有那么一霎那,我眼前竟恍惚起来。这是我从三年前入宫到如今,第一次出席有外官在内的廷宴,第一次,以大羲皇后的身份,俯瞰我大羲的子民。
“平身吧。”我面带和煦的笑容说到,目光落在了下方首位的三哥身上。
自我还在闺阁之中的时候,三哥便自己下了江南经商,虽然偶会回到京城探望父母,却也极少。本来说好了那年夏日里回来的,可是,我却在暮春时节,嫁进了这与世隔绝的皇宫之中。由此,我们兄妹二人,也有五年未见了。
三哥上次走时,面上还带着青涩气息,观之更似一介书生,而非商人。可是如今,那身上的青涩完全消失,只是,那从小令我喜爱的书卷之气,却依旧萦绕在身。如此这般,他坐在大堂之上,与身边其他的商贾达官,更显不同。
沈羲遥带着君王和善博大的微笑,放低了姿态,却不失君王的气度,与下面那些商贾谈着一件事,那就是,借粮。
我知道,这场谈判不会轻易,即使是以君王的身份暗中压制,依旧是困难重重的。毕竟,国库中可动用的银两有限,那些粮食,在此时,却是可以抬高到一定价钱的。以商人的精明,怎会愿意。虽说是国家有难,可是,这下面有些商贾,却是只图眼前利益的。
“皇上,如今的市价是一斗米五文钱,在灾疫出现之前,是三文,不过尔等知道国家有难,若是皇上急需,尔等可两文出售的。”一个胖胖的商人恭敬得说着,带着谦卑的微笑。
沈羲遥没有说话,我转头看他,他的眼角中隐约的疲惫,知道他心中的为难。国库中的银两多已赈灾劳军,剩下的,还要以备之后的不时之需,如今,只能是借,而非向这些商人买了。可是,他又不能说出此情,深知这些商人中,多有与外邦生意往来之人,也就难免有些人,将我国情泄露。
我浅浅一笑指着之前说话的人看着张德海问道:“这位是?”
“回娘娘,这是大羲郑商。”
“哦,就是郑字银号的当家郑国兴了。”我转了头看着那男子,他已是中年,见我看他,很是惶恐得低了头去。
“郑当家名国兴啊。”我随和得说着:“那就一定知道,国兴才能家兴的道理了。”
“草民自幼便知国盛家兴的道理的。”郑国兴谦恭得回答着。
我楚楚淡笑,眼波流转之际,却有一道狠光:“可是本宫却觉得,郑当家,该换个名字呢。”
我笑得一定很邪媚,那郑国兴呆呆得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发觉失态,忙深垂了头:“草民请娘娘赐名。”
我拿起面前一盏金枝缠花釉彩碗,里面盛着碧绿的甘草凝霜露,微侧了头递给沈羲遥,仿佛玩笑得说着:“皇上,臣妾觉得,郑当家不该叫国兴,叫家兴,足以了。”说话间眼波在空中转了一个弧,深深得掠过郑国兴,复添了柔媚的神情看着沈羲遥。
沈羲遥愣了愣,刚接过碗,随即就笑出了声。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4章 却从冷淡遇繁华四
郑老板此时面若死灰,惶恐得低着头,微微发颤。我转过头用温柔却高高在上的声音说道:“郑老板,本宫也是玩笑,不要放在心上的。”后扫视了一圈下面坐的官员与商人,缓缓说道:“皇上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商议如何缓解边境与灾区的粮食问题。如今国家有难,还希望各位为国效力。”
我说这举起手中的金?紫玉杯,敬了下面所有的人,一仰头,一饮而尽。
三哥举了酒杯站起身:“皇后娘娘说的是,如今国家有难,若是我们此时还顾及着眼前的小利,实在是枉做了大羲的自民。国兴才家兴,草民愿捐粮十万石,以解皇上皇后燃眉之急。”
沈羲遥微笑点头,拿起面前的酒杯:“朕代边境的将士与灾区的百姓,谢过了。”
沈羲遥喝完了杯中酒,回头对张德海说道:“赐凌氏‘天下第一商’称号。”
三哥拜倒在地:“草民多谢皇上。”
我笑起来,回望沈羲遥,他也正带了深不可测的笑容看向了我。
三哥之后,其他商号的当家也纷纷答应捐粮,沈羲遥看着面前这些人,他脸上的笑却是做出来的。待那些商贾表完忠心之后,沈羲遥站起身。
“朕为各位的忠君爱国之心甚感欣慰。可是朕知道,你们手中的囤粮也来之不易,若是都按你们先前答应捐出的数量,对生意也是冲击。毕竟,百姓生活,少了你们商人也是万万不可的。朕不用你们捐出那么多,只要你们捐的一半,剩下的,算是朕向你们借的,待灾情边犯过后,朕定当奉还。”他明黄的龙袍在百只明烛之下闪着耀目的光芒,却也难掩他自身散出的帝王气息。之前我说的那些话,是深知从小作为帝王的他无法讲出的,不是碍于身份,而是他不能失了这最高贵的身份。那么,只有我说出,才是最合适的。
我看着眼前的沈羲遥,他本是明亮耀目的年轻男子,却又是深沉内敛的孤家寡人。
之后的宴席自然轻松许多,那些商贾也是放松了些,好奇得打量着四周的装饰,面露惊叹。我端坐在沈羲遥的身边,扮演完美的皇后的角色。听一些年长的商人在沈羲遥随意的询问下侃侃谈着自己的经历,间或有美妙的歌舞,沈羲遥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是放下,神情也开涤些许,在宴席的最后,竟同意了大哥与三哥三日后进宫探望我的奏请。
这天夜里,我又回到了坤宁宫,这个我阔别一年多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琼殿琳宫,飞阁绣闼,雕鸾纹凤,金鼎熏焚,香雾缭绕。东暖阁里仍满是大红的装饰,甚至那床幔上所系的鸳鸯金丝双绶带,都是我离去时的样子。床上平整得铺着百子千孙被,被角微折起,空气中没有长久无人的冷涩味道,仿若这里一直住着大羲的皇后般,一切都那么的自然。
惠菊是第一个奔出来迎接我的。她的身后是坤宁宫里的一干太监宫女,都是我极熟悉的面孔。惠菊一看到我便扑倒在我的面前,带着喜极而泣的泪水,甚至忘记了向我行礼请安。
“惠菊,起来吧。你们,也都起来吧。”我的声音也因这激动而哽咽起来,伸出一只手拉起了她。四下里哭声一片,我强忍着说道:“都哭什么,不是好好的么,哭什么啊。”惠菊瞧了我半天,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是啊,娘娘回来是好是,不该哭的。”她仔细的看着我,轻声说道:“娘娘,病的这些日子里,您瘦了很多啊。”
我浅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想将那些过去抛在脑后,可是,一看见坤宁宫的一切,我都禁不住回忆起过往的种种,尤是沈羲遥那夜里的那双睁开的眼睛,依旧让我胆寒。
“娘娘,您快来看,皇上派人将娘娘在蓬岛瑶台上的东西都取了回来呢。”惠菊拉着我走进了东暖阁,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墙角的那口五斗柜上。琉璃台面上,端正得放着太后给我的那只木匣。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五卷 第15章 却从冷淡遇繁华五
看到木匣的时候我稍怔了下,随即就连忙走上前去。心里的慌乱与恐惧萦绕周身,我几乎是颤抖的手将那木匣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一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那块玉佩已经不在其中,剩下的,只是我先前画就的那张画像,还有羲赫相赠的那块丝帕。心悬起来,犹如深秋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经不住一阵微风的轻拂。
我“咔啪”一声将木匣合上,心思镇定了下,装作若无其事的将其收好,回头盈盈笑看着惠菊。
“我不在的日子里,这后宫,可有什么新鲜事?”
我问着就坐在了一旁的绣榻上,惠菊思索了下,浅浅笑着回答道:“娘娘在蓬岛瑶台上这段时间,后宫里要说新鲜事,无非就是怡淑仪的突然得宠于柳妃的皇宠不再了。至于和妃娘娘有孕,毕竟皇上每月必有几日是在她处度过的。”
我抚弄着缠枝宝相缎锦绣榻边上垂下的金丝,缓慢而沉着得问道:“可知,裕王爷的消息?”
惠菊怔了怔,飞速得扫了一下四周,东暖阁里没有其他人,可是她依旧小声得回答道:“娘娘,裕王爷先前似有异心,据传是囤兵数十万,笼络了负责京畿安全的提督,秘密收买了一部分大臣,他们都说,裕王爷是想取而代之呢。”
我心中甚是惊讶,茫然得看着惠菊,半晌才又问道:“那之后呢?”
惠菊笑了笑:“好在太后娘娘是发现了,与裕王交心了很久,裕王便认识到了自己的不是,在太后那跪了一整晚悔过,之后便领了太后的旨意上五台山了。”
我轻吁了口气,看来,这后宫中知道实情的人,是少之又少了。可是,羲赫却为此背负了不忠不义的罪名,实在令我心中愧疚。他本是那样一个男子,清朗如月,温润如玉,即使身为将军,却有着武将难有的文士气质。他本是这天下最衷心的臣子,却因着自己的爱情,毁了忠君的名誉。
可是,太后之前的那番话又响彻耳畔,她曾说,羲赫有了不该有的想法。。。难道。。。我内心纠缠着,也伤感着,若真是此情,那么,又是我害了他啊。摇了摇头,只是想将那些过往置之脑后,此时我宁愿懦弱得将他们掩藏在心底深处,却是再经不起回忆的伤痛了。
傍晚沈羲遥来坤宁宫的时候,面上有些许的悲伤,却只是淡淡的。我没有在意,他也没有说什么。一道用了晚膳,我陪着他批阅了奏章,一切仿若最初得宠之时。只是,我们都知道,还是有哪里,已经不一样了。是夜,躺在沈羲遥坚实的臂膀之中,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我却是辗转难眠。我的心中带着恐慌,还有悲伤。
清晨服侍他穿衣时,沈羲遥的目光落在了透出晨曦的窗棱之上。我正为他系上挂在腰间的九龙盘日紫金玉佩,他突然很轻的说道:“今日,丽妃不会来向你请安了。”
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只是“哦”了一声,是知道从今日起恢复六宫晨昏定省的,我也是在忍受了那么多的屈辱之后,重新回到了这个位置之上。
沈羲遥知道我并没有理解他话的意思,低头看着正在抚平他耀目龙袍上细小的折皱的我,缓缓得带着一丝不忍的说道:“昨夜,丽妃就被送去冷宫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一
我的手僵直在半空,瞪着一双惊异的眼睛疑惑而不可置信的看着沈羲遥。他垂了头朝我不在意的一笑,只是那笑在我看来,如同一宵冷雨下飘残的飞絮,凄冷哀伤。我的内心也是不忍,在亲身经历了那冷宫的可怖之后,不由深深得同情着要迈入那扇大门的女子。不论她是我的敌人,还是友人。这不是兔死狐悲的虚假,而是设身处地的同情。
“冷宫。。。”我低了头,喃喃得说:“冷宫,那不是人呆的地方。。。”所有关于那里的回忆不可遏制的涌现上来,我不由抱了双肩,目光茫然得越过沈羲遥,似乎冷宫中冬日里彻骨寒心的冷风又再次侵袭了我的身心,自己又落进了那冰凉恐惧的无边黑暗之中,不由得紧闭了眼,连呼吸都加重起来。
沈羲遥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里面全是不忍与心痛。他欲开口说什么,我却早一步发觉到了自己一时的失态,努力挥去了那些痛苦的印迹,仰头强做出一个释然的笑。
“皇上,”我看了看外面明亮的天,想到自己去岁时也是如此时节进入那荒芜之地的。“虽说从现在起天气会越来越炎热,进去那里不会感到什么。可是到了冬天,那却是实无法忍受得了的。皇上若是还顾念着与丽妃的旧日情分,就赐她一床棉被吧。”我略带唏嘘得说到,沈羲遥怔了怔,面上有丝疑惑闪过,此时张德海在屋外低声提醒着早朝的时辰已到。沈羲遥定定得看了我一眼:“朕知道了。。。你来安排吧。”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我福了福身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招呼惠菊为我梳妆。
正红色绫罗阔边竹叶裙上缀一层浅金色嵌银丝软纱,更有金黄色凤凰玉带垂至膝间。却梳一个简单的飞燕髻,只缀一支平展纤丝镂空金缕凤,耳上一对金翡翠蝴蝶珍珠流苏的耳坠。再无其他首饰。毕竟按沈羲遥的话说,我是刚大病初愈从蓬岛瑶台接回的,初愈的身体难免不堪过于繁多的首饰。如今,只要端庄高贵即可,而端庄高贵,也大多是与生俱来的气质所定,而非耀目的金珠玉翠堆叠。
“娘娘,后宫嫔妃都已在鸾凤殿了。”紫樱走进来通报到,我站起身,惠菊为我整理着裙摆,轻声提醒道:“娘娘,和妃娘娘如今是有孕了,她一向不张扬,却是。。。”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明了的点了点头。
东暖阁的大门被推开,暮春明艳的阳光倾洒在我的周身,我呼吸着这弥漫在后宫之中充满了权力与争斗的空气,戴上了威仪端庄的浅笑的面具。这繁华旖旎的世界再次朝我打开,但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而单纯的女子了。
鸾凤殿近在眼前,我看着那飞翘的檐角,好似鸟儿的翅膀般透着轻灵,那檐角一挂铜铃,在和风的吹拂下,发出空灵的声音,带给晨曦一抹祥和的气氛。只是,这抹祥和,终只是粉饰。
鸾凤殿中满是来请安的嫔妃,此时都安静得垂首而立。只有一人,始终是高傲得站在那里,仰着她美丽的下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那把镏金龙凤呈祥椅。只是,她的面目,此时已不复当初的清雅秀丽,曾经在沈羲遥面前小心掩饰住的骄纵弥漫在她的脸上,给那本是清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不和谐的阴影。
我走进鸾凤殿的时候淡淡扫了一眼下面的嫔妃,柳妃那副神情就落进了我的眼睛。我心中感慨,即使已经算失去了宠爱,她却仍能如此自负的站在这里,如此与我直视。其实,她是比丽妃更直率的,只是,却不知很多时候,这直率,却是该隐藏起来的好。
柳妃身旁的和妃,虽是有孕在身,却不招摇,一色的荷花细钿立领宽袍,挽一个简单大方的宜春髻,虽朴素,却因着本身的位阶和自身的气质,透出高贵。
怡淑仪站在和妃后面,如同雨后春露般清雅。只是那件杏林春燕的裙袍我看着不甚眼熟,几番思量不由暗惊,虽衣服的质地不同,可是那花样,却一定是我在黄家村绣与那李姓小姐的。
“皇后驾到!”小太监的尖着嗓子一声通报,那些女子皆敛了神色低下头恭敬得站好,我直了直身,迈出脚步。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2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二
这日的晨请倒很是顺利,柳妃虽是一直直视着我,可是那双眼睛里已失了皇宠带给的底气。请安时也算恭敬。其他嫔妃们始终都是低垂着头,甚至没有向坐在一尺高台上的我投来一眼。大半时光是她们一个个上前请安,我也是淡淡得应了。待最后一名嫔妃退到队末,我看着稍显沉重的气氛,缓缓站起身说到:“今日到的齐,费时多些,想必你们也乏了。都散了吧。”复对唯一敢抬头看我的柳妃说道:“柳妃,本宫很是想念玲珑,若是方便,抱来与本宫看看。”柳妃仰了头正要说什么,我却不等她回答又对和妃说道:“和妃身怀六甲,以后这晨昏定省就免去了。”和妃朝我柔软一笑轻福了身:“和妃谢过皇后娘娘。”
我摆了摆手,待众妃都下去后唤来惠菊,看着已经空旷的鸾凤殿,沉思了半晌问道:“怎么不见月美人?”
惠菊一边搀扶我起身一边回答道:“月美人前几日染了风寒,带病是不能向娘娘您请安的,因此便不能来的。”
我点了点头走了两步,看着外面晴朗的天,慢慢说道:“今日春光明盛,你随本宫去御花园散散步吧。”
“娘娘,那丽妃那边。。。”惠菊小声地提醒我。我没有回头看她,依旧看着那好似最纯洁的花般的浮云说道:“丽妃那里,不急。傍晚再送即可。”心里暗暗生了些计较,侧了头吩咐道:“让馨兰准备好一床榴花盛开的,一床飞絮舞雪的。都要丝缎的质地。”
惠菊不解的看着我:“娘娘,丽妃可是被打入冷宫了,还要这么讲究的做什么?”
我只一笑,走出了鸾凤殿。
“娘娘,您看这春花多美。”御花园里,惠菊折过一只蔷薇与我,带着暖暖的笑。我低头仔细得看着,那花瓣轻柔细嫩,透出醉人的芬芳,却不若汀兰杜若那般清淡。蔷薇,闻的久了,会让人生出细小的乏腻,却是在不经意间的。
“春天的万物都是美的,只是,这美终会到一个极致。之后,便是凋残了。”我低头翻转着这朵蔷薇,这是一朵极其明艳的大红色蔷薇花,在这颜色各异的百花丛中分外招摇惹眼。我手上略一使劲,那花便掉落在泥土之上,失了明艳。
我的唇角浮上一个极其明丽却诡异的笑,眼睛却闪着无辜:“其实,越是芬芳美丽的东西,越容易命运多舛。就像这花,太过美丽,也就会过早得离开枝头,失去芬芳。其实这样看来,那些略微清雅的东西,反倒存的长久呢。”
惠菊怔了片刻,似是了悟得点了点头,低头看着那只被我折断在地的蔷薇,弯身捡了起来丢在远远的地方,复朝我一笑:“如此,就更不会碍了娘娘的眼了。”
在御花园里漫步,这还是第一次带着皇后的身份,漫无目的的走着,也是唯一悠闲的时光。我深知,今日之后,这后宫之前的平和就要被打破了。从明日太阳再次升起,这里,又是腥风血雨,暗藏在春意正浓的明媚之下。
御花园中有很多地方是我先前没有来过的。其实,除了那些富有盛名的佳处外,御花园中还有很多清新的小景,观之合意深镌,雅致怡人。就若小户清秀的女子,也是别有风味。
走了许久来到一处地,这里漫植了东瀛进献的重瓣樱花,此时开得正盛,淑雅浅致的淡粉色就如同春日里一片芬芳动人的云雾,漫遮住簇新的红墙绿瓦。
我心中一动,转身问了惠菊:“此处,是谁的居所?”
惠菊小心得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道:“回娘娘,这里,便是怡心阁了。”
我点了点头,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猜到了。
此处的风景像极了怡淑仪面上那种恬淡自如的表情。沈羲遥的宠妃居所多与自身相似,只是,我看着那满树缤纷的樱花,心中暗叹,这樱花开时虽繁盛娇嫩无比,却终不敌不过花期短暂,一阵凄风冷雨,也就凋残了。太美的事物,往往不长久啊。我的心中略有唏嘘,只是希望这个女子,能在这后宫的疾风骤雨中,安然得以生存,永远带着她最初的情态面貌,似这一树繁花,却能长久。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3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三
“娘娘,可是要奴婢进去通报?”惠菊朝里面看了看轻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的。”说着转了身向来路走去。
即使是春天,冷宫里依旧是衰败没有生气的。墙边仅一支蔓萝,也是不若御花园中那般繁盛夺目。只黯淡到萧索的浅紫色,也因着花上一层细小的蒙尘而更失了颜色。
孟丽婉就坐在这一丛蔓萝之下,静静的,此时的她身上仅一件素衣,棉布料子,淡到近白的柔绿的颜色,头发披散着,目光迷蒙,乍看下,完全不若那个艳冠群芳繁复明媚的丽妃娘娘。
我是走那条不为人知的小路进来冷宫的。因此,除了身边的惠菊,再没有人发现。冷宫中其他的女子多行尸走肉,半数也都疯傻了。此时院中并无他人。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带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走到了丽妃的面前。
“丽妃。。。”我低低唤了一声,丽妃“咻”得回过头来,在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片光芒。
“是皇上让你来的么?皇上要放我出去了么?”丽妃一个箭步走到我的身前,手抓住了我的袖边,面上带着期冀的光芒,给她原本灰暗的脸罩上光彩。
我几乎是不忍得摇了摇头:“你知道。。。皇上送你来此的原因。”我的声音几不可闻,丽妃眼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可是仍是睁了那双大眼满含悲伤得看着我:“皇后娘娘,你去跟皇上说,我实不知我爹他犯的过错啊,请皇上念在我爹多年为国效力的份上,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饶了我吧。”她的泪犹如断线的珠子滚落,神情凄婉撼人,抓着我袖边的手更紧了,弄皱了上面冰蚕丝秀就的缠枝萝蔓。
“丽妃,你知道你父亲犯下的罪,是难逃一死的。”我冷着声音对丽妃说道:“今日我来此,只是想看看你,毕竟,我上蓬岛瑶台之前,我们也无恩怨。”
丽妃冷冷得转过身,面上复带了那层迷朦,靠着墙角坐了下去,她的声音更是无情绪得传来:“皇后娘娘,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丽妃再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得盯着一朵盛开的蔓萝说到:“那么,你是来看我如今的落魄了?”
我让惠菊远远站在身后,自己走到丽妃面前蹲下,用几近悲悯的语气说道:“你我素无仇恨,之前也算交好,我何必要来看你的笑话呢?”
丽妃转了头扫了我一眼:“不是?那你是来这冷宫做什么?”
我浅浅一笑:“来点醒你。”
傍晚时候,我坐在西暖阁里巨大的雕花铜镜前,慢慢得梳着鬓间垂下的头发,沈羲遥去了和妃处,却是会来坤宁宫里用晚膳的。
惠菊在一旁用杜若香仔细得薰着一件淡红色凤衔宝相蜀锦绢衫,间或抬起头看我一眼,却不说话。我从铜镜中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知道她是想问白日里我与丽妃说了什么。毕竟,丽妃先是大哭,之后跪在我的面前,面上一色绝尘的笑,就起身离去了。
“惠菊,衣服可好了?”我看了看窗外的飞霞满天,西暖阁外院中植了几株樱树,此时樱瓣翩飞,似是漫天的粉雪,轻盈细婉。
惠菊“哦”了一声将衣服举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素香传来,我满意得点点头:“去看看御膳房可把晚膳送来了。皇上稍后就来了。”
惠菊应着要走出门去,我唤住她:“晚膳后,将那要送与丽妃的棉被拿来也给皇上看看。”
前朝的事多解决完了,沈羲遥连日来紧皱的眉头终舒展开许多。膳食也用得多了些。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些他爱吃的菜式,都是少少的分量。毕竟如今不论是边境战场还是国中灾区,口粮都是紧张的。
“还是薇儿懂朕的心意。”沈羲遥一面吃着一面带了和煦的笑看着我:“如今国家危难,朕力主节俭,可真正开始实行的,后宫之中还是你处啊。”
我报之一笑夹了块鹅掌给他:“后宫之中本就该臣妾处先做出典范,之后再吩咐各宫主位的。都是臣妾份内之事,皇上不必称赞。”
沈羲遥摇摇头:“朕感慨的是,朕的旨意还未颁布下去,你已经在施行了。”说着就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却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的不自在。
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我拿起面前的酒杯与他:“臣妾毕竟是皇后,是要为皇上分忧,为皇上打理好后宫的。皇上的心思,臣妾怎能不知呢。”说着笑起来:“臣妾先前没有尽到一个皇后的职责,如今还希望不会太晚,让皇上失望呢。”
沈羲遥看了我许久,嘴角有一丝无奈的笑,点了点头:“朕怎会失望。。。”
如此又闲话了些国中灾情的现况,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他一直不在我面前提起的边境战事。不过,却并非前方如今的情况,而是说道了丽妃之父的罪责。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4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四
之前也是有提及的,只是每次都会扫了他的兴致。我也就不再说起,却从旁处打探到了些许的消息。今日,却是要他自己告诉我了。
“一说道孟翰之,朕就没了好心情。”沈羲遥搁下银筷站了起来,我挥手示意小福子他们撤下膳食,自己走到他身前为他解着龙袍上的襟扣,静静得听他说话。
“若无回鹘突然来袭,孟翰之为了边关百姓生计,出售军粮,,算他是有爱民之心,治个私用职权之罪贬为庶民也就罢了。可是,他竟私自抬高粮价惹得边境百姓心生怨恨,还将所获钱财悉数据为己有,回鹘来犯时弃城而逃,哪里是个守将的样子!”沈羲遥心中的怒火再一次被提起,面色十分难看。
我慢慢得脱下他身上的外袍,又取来件常服为他穿上,很轻的说道:“毕竟孟将军曾经有功,想是有什么无法放下,才跑回来的。”
“放不下什么?”沈羲遥口气依旧不悦:“身为守将,城池才该是最放不下的。”
我摇了摇头:“皇上,据臣妾所知,孟家两子一女,如今除了女儿在这宫中,他的两个儿子都战死疆场了。”
沈羲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孟家是为了我大羲牺牲了甚多,当年孟翰之是父皇信任的良将之一,也是因了他的长子在对拓踣一战中身亡才接了丽妃进宫的。”沈羲遥最后这句声音极小:“那还是母后的意思。”他深深得叹了口气看向我,说出了那段我不知晓的往事:“后来孟家次子又在疆场上身亡,朕便就给了丽妃更多的宠爱。让她做了从妃位的第一人。只是。。。”他的头微低下去,声音却坚硬起来:“这些终不能抵了孟翰之的过错。”
我亦低下头去:“皇上,可是刑部有结果了?”
“秋后问斩。”沈羲遥一字一顿的说着,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感情,没有怜悯,没有惋惜,没有留恋。
“那丽妃。。。”我低低得吐出这两个字,心中却知道,沈羲遥毕竟不是残忍之人,丽妃本无过错,应是贬为庶人,或者就是终生禁在那冷宫之中了。
只是,我又如何能让她留活?当年,柳妃中蛊后的刺杀令我差点失了性命,虽然小桂子道出了他是怀恨在心揽下所有的罪过,可是,真正在幕后主使的,却是这个看起来与算是我交好的女子。
我回到坤宁宫的那天晚上,惠菊在旁的宫女都退下之后告诉我,在我“养病”期间,她曾无意得知了小桂子虽与小荣子是孪生兄弟,却是从小被分开的,只是彼此间知道是兄弟而已。惠菊心中生了疑惑,若小桂子不是亲爹妈抚养长大,小荣子何必在去偷簪子前找他请他照顾好家人。便悄悄得托人打听,这才知道,小桂子进宫前,是在丽妃娘家当她大哥的小厮。丽妃大哥战死之后,丽妃家里想了办法将他送进宫里来的。只是没有想到正巧遇到了他的孪生兄弟被柳妃害死。小荣子当初并未找他请求他照顾好家人,而是丽妃指使他来了我处,为的是以报仇的名义害死我,顺便拉柳妃下水,让沈羲遥治她欺君之罪,一举两得。只是,丽妃没有想到我没有死,也没有想到沈羲遥还是复了柳妃的位。没有人想到是她,都以为是小桂子的仇恨。她依旧是她的丽妃娘娘,享受皇帝的宠幸。却没有想到,却栽在了自己家人的手上。
更何况,后来玲珑是由她抚养了段时间,玲珑回到柳妃身边的时候,伺候玲珑的仆从都没有更换。那么,我不禁想到,那个推我入水导致我孩子小产的乳娘,也与她丽妃拖了不了干系吧。
一想到此,心中的愤恨与伤痛便再不能克制,眼底里都是狠意。小心得低了头去不让沈羲遥看到,依旧带了暖心的声音说道:“皇上,毕竟他孟家有功于国,皇上就饶了丽妃,贬了她做低等宫人就好了。冷宫那里,实在是不能让人久活的。”
沈羲遥的目光清浅如一波碧水,却泛着若秋日般的森寒冷意:“朕留她性命,已是开恩了。”
我心中突然一动,难道,沈羲遥知道那刺杀的真相。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5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一
说话间,惠菊带了玉梅进来,手上托着我要送去给丽妃的棉被。沈羲遥回了身诧异得看着我。我浅浅一笑说道:“既然皇上是要丽妃在冷宫中度过余生,那么臣妾给她准备的棉被恐两床是不够了。”手上抚摸着被面上精致的刺绣:“丽妃出身毕竟高贵,臣妾没有去过她曾住的星辉宫,这被子是坤宁宫里以前存下的,料子是好的,就是花色暗了些,也不知她是否喜欢。”
沈羲遥略有不悦的说道:“你是皇后,给她送这被子已经是她天大的荣耀了。”他说完看着我:“薇儿,你是皇后,可是朕却觉得有时,你不像。”
我心里震了下,面带惶恐的看着他:“皇上。。。”说着跪了下去:“皇上,臣妾。。。”
他一把拉起我轻拍着抚慰:“是朕说错话了。只是你有时太过柔婉,让人担忧啊。”
我心中一个嘲讽的笑,面上却是谦逊:“皇上,臣妾虽是皇后,可是这后宫就是臣妾的家,后宫的嫔妃都是臣妾的姐妹,若是一味的摆着皇后的架子,是和她们相处不来的。不过皇上放心,臣妾定是能当好这个家的。”
沈羲遥笑起来:“朕怎么会不放心你。只是,后宫。。。”他没有说下去,我却知道,即使他是帝王,也是知道后宫的沉暗的。
我拉了他的手走到玉梅面前:“皇上,丽妃毕竟是因为其父的牵连,皇上不让她做低等宫女也好,毕竟她也是名门闺秀。臣妾日后注意丽妃的境况,不让她受太多的委屈就好。”说完指着那被子给他看:“皇上看看,这被子丽妃可会喜欢?”
沈羲遥有些不自在的回答道:“她喜欢什么,朕哪里清楚。”他仔细得瞧了瞧说道:“不过这被子很是精致,想必是会喜欢的。”
我从他的面上看出,他对丽妃,终是有些残存的感情的。
我给惠菊使了个眼色复看向沈羲遥:“皇上这么说臣妾就放心了。”说完回头对惠菊和玉梅说道:“你们再寻些旧衣收拾收拾给丽妃送去。”
我的话音未落,就看见张德海走进来的身影,他的面上是沉重而哀哀的表情。
我的嘴角浮了一丝浮云般的笑,却是飘渺一现便恢复了正常。
“张公公,出了什么事么?”
张德海的神情焦急,匆匆向我行了个礼便说道:“禀娘娘,是丽妃娘娘。。。”他话音未落,沈羲遥上前一步:“丽妃出了什么事?”
张德海有些颤抖,声音里都是震惊之后的恐惧:“回皇上,丽妃娘娘她,在冷宫里自尽了。”
“啪”的一声,沈羲遥似是无意碰倒了桌上的黄玉佛手花插,这里面本放着新摘来的几枝樱花,此时,一片樱粉舞雪之后,我看着满地无光的润黄的碎片,再看沈羲遥,他似是受了巨大的震惊,面色微白,唇角略有不自然的抽动。我心中一沉,看来,即使先前沈羲遥对丽妃家族之事甚感气恼,也遣了丽妃去冷宫,在与我闲谈之时看似并不在乎她,却在此时,露出了真情。
他对她,虽情意不及柳妃,可毕竟多年情分,即使对这个女子不爱,她在身边,也成习惯了。
习惯,对这后宫来说,是最可怕的东西。
“你说丽妃自尽了?”我换上惊诧悲伤的神情上前一步直视着张德海:“怎么会呢?皇上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啊。”
“回娘娘,奴才也不清楚,据管事的奴才讲,丽妃娘娘先前一直都好着,还说过什么皇上一定会接她回来的话,说过她要等。。。”张德海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小心得瞄着沈羲遥,我却没有回头看他,心里知道,沈羲遥此时的表情,一定也是悲辄的。
“可还有救?”沈羲遥突然问道:“何时发现的?”
“回皇上,管事的奴才晚上送饭时发现的,那时人都凉了。”
“皇上,”我转了身,极其悲伤的说道:“皇上,丽妃妹妹她。。。”我唏嘘着甚至不能说出话来,停了停才继续说道:“丽妃妹妹一直等皇上,如今,臣妾随皇上一同去见她最后一眼吧。”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6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二
我陪着沈羲遥到冷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只浅淡一抹红色的余晖挂在天边。在这被遗忘的皇宫角落里,即使是暮春时节,因没有明亮的灯火,风似乎都寒彻起来。我微缩了脖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紧紧跟在沈羲遥的身后。他高大的背影,和着前方暗淡的宫灯,在我的前方投下漆黑的阴影,压得我的心都沉甸起来。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下下落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张德海和其他几个侍从屏息悄声得跟在后面,只留一个小太监在前方为我们照路。
很静,有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偶有鸟儿“普拉”一声飞过如同魅影般的枝丫,远远得有在冷宫中疯了的女子叫喊的声音,透过斑驳掉色的宫墙,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抬头看了看沈羲遥,他的脚步始终是那般急切,却在那落地的一下下里充满了沉痛。似是急于去见丽妃的最后一面,又似乎是不愿面对。
我只有抓紧了袖口,呼吸轻柔起来,让自己隐藏在他的暗影之下,心中却已经恐惧了。
冷宫的管事早已跪倒在门前,身子抖得如同糠晒,颤抖抖得刚吐出一句:“皇上。”话音都未落下,沈羲遥一脚将其踢开走了进去。我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眼,深知他的性命,是过不了今夜了。
果然前方传来沈羲遥的声音,在我听来那么威严:“将繁逝总管以玩忽职守之罪论处。”那总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突然起了身向沈羲遥扑去,,我朝身后的小喜子递了个眼色,一道寒光掠过,那总管便已气绝在地了。
沈羲遥惊了下,小喜子跪倒在地:“皇上,臣见此人意欲近皇上身,臣恐其心怀不轨,还望皇上恕罪。”
我在那总管身前蹲下身,迅速得从衣袖中拿出一只匕首,带了极其震惊的表情站起身,手一伸将那匕首递到沈羲遥的面前:“皇上,这。。。”
沈羲遥只瞥了一眼,面上很是惊讶,他拿过那匕首仔细得翻转了下,脸色黑沉起来,我见他手一挥,那匕首被抛进了不远处一堆干草上,发出幽暗的光。
“你是坤宁宫的?”沈羲遥看着小喜子,不等小喜子回答又说道:“护驾有功,赏。”说着就向繁逝的门走去。
我一把拉住他的袍角,轻声问道:“皇上,不去看丽妃了么?”
沈羲遥“哼”了一声:“回宫。”
我垂了眼帘,余光处看进了就在眼前的丽妃住的地方。那里有一只烛微弱得摇曳在风中,我回了头来,突然感觉到什么,再回头,一阵风,将那尚有一丝光线的蜡烛,吹熄了。
一片漆黑。。。
坤宁宫里,沈羲遥面色阴沉得坐在窗边,月亮早已被浓重的浮云遮挡,只有几点黯淡的星,投下幽冷的光,照在院中一株樱树上,那满树洁白的重重花瓣,就在一阵又一阵的薄风下,舞起漫天飞雪般的花殇。
我端了一盏红豆膳粥走进东暖阁,微叹了口气说道:“皇上,用些东西吧。”
沈羲遥没有看我,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用孤独而悲凉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呢。。。”
我心中突然不忍,一阵微酸,上前一步将手中五彩龙凤纹碗搁在桌上,轻轻得从背后抱住了他。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7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三
“皇上,别去想了,丽妃,也是因了哀伤与恨吧。”
“恨朕什么?恨朕治她父亲的罪?”沈羲遥嘲讽的口气令我难过,我将头搁在他的左肩上,轻柔得在他的耳边说道:“丽妃一定是一时想不开的,也犯了糊涂,皇上,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沈羲遥一只手轻抚着我的面颊,转了身看着我,他的眼中有怨冤的光:“她甚至不知朕如何处置她的父亲,竟。。。”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我知道他定是难过的。
我轻轻地吻了他的唇角开解道:“皇上,丽妃也是朝廷重臣的女儿,必然是知道自己父亲将会得到如何的惩罚的,毕竟孟将军的过错,该是灭门的。她心中悲戚,甚至糊涂得怨恨皇上,也不是不可能。皇上仁慈只要孟将军秋后问斩,已是天大的宽待了。”
沈羲遥点了点头:“朕不明白的是,她既然知道孟家本该是满门抄斩,是应得的下场,为何,还要行刺朕?”
“皇上,臣妾都说了,是恨吧。即使,丽妃知道难逃一死,但毕竟两位兄长也是为国捐躯,也许她的心中是以为皇上能饶了她孟家的。虽然不知丽妃是如何说通了那繁逝的总管,不过。。。”我将那碗红豆膳粥再一次端在沈羲遥的面前:“皇上,不要再去想什么了,孟家,也算是灭门了。再查下去,只会牵扯到更多的人。”
沈羲遥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看着他喝下第一口粥,眼睛里带了温暖的笑意坐在了他的身边,织起手中一方锦缎。
沈羲遥侧了头看我,微笑着说:“薇儿的绣工真好,你绣给朕的荷包朕都是一直带在身上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下行针渐快,那金黄的颜色刺目而耀眼,半晌我才说道:“这是绣给三哥的,皇上赐给他的名衔已经足够,臣妾只是想尽一个妹妹对兄长的感激之情。”看似解释的言语,却能让人心中激起涟漪。沈羲遥走到我身旁,低声问道:“可是想好了用来做什么?”
我一愣,旋即给了他一个犹豫的笑:“就是还没有想好呢。”
沈羲遥停了半晌说道:“不如做只折扇,朕来题字,你看可好?”
我听着就拜了下去:“臣妾谢皇上恩典。”
他扶我起来,暮霭眼波里是点点星光:“谢什么,若论起来,朕也是他妹夫不是?”
我赧然一笑:“皇上。。。”
扇子在大哥与三哥进宫的前一日终于做好了。锦缎扇面,红木扇骨,下垂一绦墨蓝色流苏,中间坠一串阖田白玉制成的五谷。扇面上尽一丛沉甸麦穗,金黄的色泽衬在光洁的白锦上,极是醒目。
沈羲遥提起朱笔,略一思索,写下“片辞贵白璧,一诺轻黄金。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
夜里沈羲遥去了和妃那里。晚膳后不久和妃那里有人传话来说她有些不适,沈羲遥急急得去了,便再没回来。我翻转着要赠与三哥德折扇良久才渐渐沉入梦乡。
“凌雪薇,凌雪薇。。。”一个鬼魅般的声音森森传来,我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谁叫我?”摸索着起了身,坤宁宫里一盏烛火都没有。只有清冷的月色投在地上。
我赤着脚,那声音又再次传来,似乎还有奇异的风从身上掠过。我低了头,突然发现自己穿了一件布衣,完全不是我睡前换上的那件杏色锦缎睡袍。再仔细得看去,这里也不是坤宁宫。这里只是简单的漫泥地,坤宁宫里却是万福万寿不到头的大理石。
很冰凉,我茫然的转身,四周很空,甚至连我睡的那张红木大床都不见了,只有一个破旧不堪的普通绣床安置在墙角,那青灰的床幔迎风飘舞,里面是浓黑而诡异的一片。
“凌雪薇。。。”那声音又一次传来,听得我不寒而栗。我镇定了心神,突然感到背后异样,以转身。丽妃凄厉的脸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惊得后退一步,她身着素衣,面色青白不似活人,满头秀发散乱而狼狈得披散在脑后,唯一张嘴却是无比鲜红,血红。。。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8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四
“你已成鬼,何必跑回凡世扰我心境?”我直视着她,怒斥道。
丽妃一个凄婉诡谧的笑:“我就是要缠着你,问问你,你答应我的,怎么就没有做到?”
“本宫答应了你什么?”
“在冷宫,你说,我孟家已定了诛灭九族之罪,不日问斩。皇上不会来看我,他早就忘记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你说,他接我进宫,封我为妃,只是看在我孟家为国牺牲了两个儿子。你说他对我根本没有情谊。”丽妃几乎是哭喊出来。
我点了点头:“本来。。。”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那般怪异:“本来就是如此,本宫没有骗你。”
丽妃血红的眼睛里几乎冒出噬人的火来:“你说,若是我死了,我孟家此辈就再无人了,皇上心慈,许会放过我父。”
我轻蔑一笑:“我只是说,也许。”
丽妃突然就扑上来狠狠得卡住我的脖子。“凌雪薇你好狠,你可知那白绫绕脖是什么滋味?今天,我就让你尝尝。。。”
她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我几乎无法呼吸无法说话,我拼命得挣扎,丽妃嘴里有长长的舌头滑出,她的眼睛逐渐凸出来,模样十分可怖。
“凌雪薇,我。。。不会。。。放过你。。。”
我猛地坐起身,心口跳个不停,我觉得额上凉涔涔的,手一摸,已是满头大汗了。
坤宁宫里燃着守夜的蜡烛,温暖橘黄的光让我镇定下来。外面的天依旧漆黑,看样子我并没有睡去很久。
抚了抚心口靠在大红龙凤呈祥的枕头上,繁逝那日的情景又浮在眼前。
丽妃如同盛开到极致显出颓势的榴花黯然坐在地上。我站在她身边,身影遮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丽妃,本宫是来点醒你的。”我折了一枝蔓萝在手,看着上面紫色的小花慢慢说道:“你父亲的罪已经定了,想必你也猜得到,守将弃城必是诛九族的。”我哀哀望了一眼丽妃没有表情的脸,换了柔和的声音说道:“不过本宫想,毕竟你与皇上多年情分,若是你先不在了,皇上许能给你父亲一条生路。毕竟。。。”我看着丽妃抬起的头,她的眼睛里显出一种光泽。“毕竟,你的两位兄长都不在了,孟家再没后人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丽妃面容明朗起来,她复低了头去自语道:“是啊,若是诛九族,我也难逃一死。若是我先去了,皇上也许会伤感与我孟家世代忠良,如今连个后人都没有,许能放过父亲呢。”她说着就笑起来,好似暮霭下最后一缕灿烂的云霞,映红了半边天际。
“当年你入宫,就是为了安抚孟家长子战死之痛,如今,皇上正式的诏令未颁,还是有转寰的余地的。”我淡淡的说着,丽妃点了点头,却笑起来:“我知道我能有今日,与两位兄长的死有很大的关系。只是,我又何尝不愿自己嫁与寻常百姓,换得两位兄长的平安。”
“我也有兄长,其中也有沙场上的守将,我明了你的感情。”我蹲在丽妃身边:“我的父亲已经走了,我知道那般感受,但我还有兄长。可是,你却不同。。。”
丽妃突然转了脸看我,有一丝的不信任,却也是无可奈何。她的嘴角涌了苍凉一抹笑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横在我和她中间。我吓了一跳,面上却依旧不改色得看着那匕首说道:“是把好刃。”
丽妃自己也在反复的看着,有晶亮的泪滑过她消瘦的面颊:“这匕首,是当年我进宫,皇上所赐。”
我听了她的话呆了半晌。丽妃没有察觉只继续说道:“当时他说我孟家世代忠良,又为国牺牲颇多。这匕首是曾经我长兄缴回的,赐予我,算是保我平安之符。”
我定定的看着那匕首上镶嵌的三颗翡翠明珠不言语。那锋利的刀尖流过一道银光,丽妃突然大哭起来,凄凉的声音响彻在冷宫萧瑟的上空。她突然扯下自己裙袍的一片,用匕首割开手指,以血写下“飒飒凉风吹汝急,汝身孤特应难立。谩临风、三嗅绕芳丛,歌还泣。”丽妃写好后仰天长笑,极为哀摄人心。她笑了许久,我只平静的看着她。
“皇后娘娘,”丽妃向我拜了三拜:“罪妇深知家父所犯过错难赦,但还求娘娘将此诗此刃交与皇上,求他给我父亲一条活路。”她额头重重得磕下去,抬起时,苍白的面上有血顺着高高的鼻梁流下,美艳而诡异。
我接过收进怀中:“本宫定在皇上面前力劝。”我垂了头,有风瑟瑟吹起我的裙角,漫漫在微黄的草地上,如同风的影子。
之后我转身离去,不曾回头,却感受到丽妃决绝而悲凉的目光,如同一根坚硬的刺,刺进我的心上。
那把匕首当夜便派上了用场。而那绢残布,我用坤宁宫里燃烧的香烛,仔细得焚了干净。只是那火带来的灼热感,一直留在了心上。孟翰之之罪,秋后,已是最开恩的处决,我不能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PS:也许最近几章大家可能不太喜欢,但是裳觉得,如果薇不报仇,不反抗,那才不是正常人吧,更何谓仙子呢。。。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9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五
太阳还没有露出头来,不过天际间已经有了浅红的光亮。清晨清凉的风透过半开的菱窗拂在面上,令人精神一振,晨起的慵懒一扫而光,我披了件绯红寝衣走到窗前,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许的孤单,思绪里一直有一个身影被我刻意得隐藏,只有在这样寂静的时刻,才会不由得出现。
他的目光,柔和清朗,总是带着温润的笑意凝视着我。所有的寒冷似乎都被这春光般的目光扫去,只留温暖在心。
我不由双手护在身前,有泪静静滑过面颊。
次日清晨在镜前踟蹰了许久,终还是挑了件银白洒朱砂的复纱罗裙,腰间浅红丝绦缎带,一直垂到裙底。挽一个摇摇欲坠的堕马髻,唯一只老银点翠精工孔雀羽簪,腕上一串彩珠手钏。腰间的绦带底端缀一双细小的紫金铜铃,行走间有清亮可人的“叮咚”声传来,倒是有几分尚在闺中的味道。
我想着,这毕竟是去见我最喜欢的三哥。即使岁月将我们的身份改变,但这兄妹的身份,却是终变不了的。
选在了丛芳榭处相见,此处垂虹驾湖,婉蜒百尺,修栏夹翼,中为广亭。纹倒影滉,漾楣槛间,凌空俯瞰,一碧万顷。
大哥与三哥垂手而立,站在广亭上并肩观望着面前的疏胜绝景,言谈甚欢。我远远得站在一旁,轻声吩咐了身边的小太监不要出声。我深知,此日一见,下次,又不知何时了。
只是安静的站在一丛杏花之后,看着三哥面如冠玉,眸似朗星,大哥沉稳持重,却也带了自在的笑容。我听见他们在吟诗,句句佳妙,不愧为两届状元郎。
惠菊轻轻得拉了我的袖角,低低的说道:“娘娘,时候不早啦。”
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三哥先回的头,有那么一瞬,我似乎是回到了在凌府的日子里,眼前漾漾湖水衬进他的眼底,化做金光点点。
我正欲上前,就见大哥与三哥跪拜下:“吾等参见皇后娘娘。”我已经伸出的一只手无力得垂了下来,眼角酸涩,好容易忍住轻声道:“两位哥哥不必多礼。”
广亭里早已摆放了应时瓜果,我与两位兄长坐定,便让那些宫女太监远远得守在亭外十步远处,如此,才放心下来。
三哥端着一盏窑变釉双卷草耳杯慢慢得饮着,大哥与我说着些前朝之事,多也是如今国中之情。我只安静的听着,间或扫一眼坐在身边的三哥,他似是在听,却又没有听的神情极安宁,我不由就笑起来。
大哥略为不满的看了我一眼:“跟你说这正事,你又。。。”
我执起手中一把素扇轻掩了面,仍挡不住充满了笑意的眼睛,声音却正式起来:“大哥,难道你不知,后宫不可干政的道理?”
大哥不屑一笑:“要真是不可干政,你为何悄悄拖人送信给我,要我暗中彻查孟翰之之过?若不是那些,他也不会落得秋后问斩之罪。”
我摇摇头:“大哥,他犯的什么过错,自然要承担的。即使。。。”我垂了眼帘轻声道:“即使皇上有意放过,作为大羲忠良,也是不该任由皇上如此姑息的。”
大哥点了点头,不出声。三哥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炯炯得看着我:“在靖城,我见到一个人。”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0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六
6我端着五彩龙凤纹杯的手一颤,里面碧绿的琼浆略一波动,撒出精光点点,湿在银白洒朱砂的复纱罗裙上,只几点,慢慢得浸透成一片灰白,好似胸中的一片涟漪,惊起眼波微润,心口微酸。
面上不动声色,啜一口上好的茉莉雀舌毫,微甜淡苦的味道浸润了舌尖,不由轻忒了眉,才放下,就听见三哥好似不在意的说道:“前日受了皇上的封赏,还真有愧呢。”
我的目光望向湖上几支荷箭,半晌才说到:“本就是三哥该得的,有愧什么?”
三哥淡笑开去,大哥望着我们,眉头皱起来,他也是知道的,虽然是极力得反对过,可终没拗过我一封封几乎泣血的密信。
“靖城可还好?”我的语调平缓,内心却激荡不已。
三哥看了看我:“都好。”
我微一点头:“那就好。”
三哥欲言又止,我看见大哥给他递了个眼色,知道他们必有事瞒我,便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手上的团扇。只是眉头皱起来,唇角也是微抿着。
三哥终还是起了身,面朝着湖水,小心而迅速得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折纸,细长而白的宣纸在阳光下有瓷器般润泽的光。三哥递到我面前,我迟疑了下,接了过去。
那方折好的纸在手心中有沉甸甸的触感,我一时只觉得手心腻滑,心跳加速起来。我知道,手上的,应该是羲赫的亲笔。
三哥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传来:“现在就看,这可是不能落在宫中的。你看完了我就毁了。”
大哥在他说话间也站起身挡在我面前,一手指着远处湖上亭亭幼荷,一面吟诗到:“波面出仙妆,可望不可及。”三哥也是明了他的意思,接口道:“薰风入座来,置我凝香域。”
我就在两人看似对诗的遮挡下,压抑着内心的狂跳,迅速得展开了那小小的宣纸。
他的字体依旧遒劲,此时却添了几分草体。我知应是匆忙中写就,便捡了主要的来看。
他是一切安好,收了靖城只待稍事休整便可一举收了回鹘。提及我与他的交代,他对我要他暂不发兵一事甚感不解,不过收回的信心极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至于粮草,他也说,城中粮草甚足,要我安心。
我怎会不安心,得知了孟翰之私售粮草,我便托了三哥先予他万石解去燃眉之急,却不要他告诉沈羲遥,只道是待朝廷送了给他还与三哥便可。那封信上我说,我凌家一门荣耀太盛,此举就不必报皇帝了。他也是允了。若是不允,之后我的筹划,便也无处施展。
信末一句叮咛“后宫险恶,孟氏虽除,尚有其他,小心行事,照拂好自己。”
看着泪便掉了,速擦了去,就看见张德海的身影远远得来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1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七
两位兄长迅速得站在我两旁。我仔细得将手中的宣纸揉成小小的一团拢在袖中,起身含笑看着近前来的张德海。
“奴才给娘娘请安,给尚书大人请安。”张德海恭敬得弯了腰,我虚扶一把:“张公公来此,可是皇上有什么话要传?”
张德海一笑:“还是娘娘细致。皇上知今日娘娘两位兄长进宫,特赐宴清夏斋。”
我一点头,玩笑到:“这天气尚润,怎就移去清夏斋了。”言语间极亲昵,甚至大哥都侧目看了我。
张德海垂下眼:“本是在上下天光殿的。可是皇上说虽是暮春,可这午后已有了炎意,怕娘娘不适,也说三公子在江南生活惯了,不习惯这热。又说算是家宴,上下天光显得生分。方才赐宴清夏斋的。”
我“唔”了一声,转头看向两位哥哥,轻柔一笑:“本宫代两位兄长谢过皇上了。”
张德海打了个千便去回话,我却没有立刻回去坤宁宫更衣,只伸手撷了近前处的一盖荷叶,旁一支半开荷花,荷瓣上一抹极淡的绯粉如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却不耀眼,我深思了片刻,慢慢说道:“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说罢起身唤来惠菊,准备回坤宁宫换过宫装。
三哥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此句,我定传给大将军。”
我低眉浅笑,眼波流转。“大哥,”我轻声唤了下:“那万春楼之事,你先查不发,待我再思量思量给你消息。”大哥一点头,便和三哥拜送了下去。
换了一身殷红色的立领夹袍,绣星星点点的银白福字团花,虽是寻常服色,不奢华,却也并不朴素。头发盘卧在脑后,只一支鎏金八宝玲珑簪,一副吊珠耳坠,再一枚荷花样的白玉吊坠,沉静得贴在喉下。雪白的一双手,交握在裙上,眉眼间的笑意也是恬淡自若的。
惠菊为我整理换下的衣裙时,那团纸掉了出来,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云纹的窗棱洒进来,已是被分割成了碎金片片。那雪白的一团就掉在暗处,甚是明显。我转了头心便惊起来,惠菊欲弯腰捡起,我“咳”了一声道:“惠菊,去将先前做好的扇子取来。
惠菊迟疑片刻出了去,我弯了身将那轻柔的纸握在手中,竟有不忍,终还是定了心神,在案前供的观音像上以香点燃,看那雪白化作焦黑片片边缘一带莹亮的红光,好似将凋零的蝴蝶的翅,一点点消融开去,终作灰烬散落在脚边。
惠菊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窗前,慢慢得喝一杯茶。已是温凉而涩苦,好似内心深处最苍凉的感受。
“娘娘。“惠菊递上那折扇,我“哗”得打开,沈羲遥的题诗蜿蜒在扇面上,大气而流畅。我低低念诵着“片辞贵白璧,一诺轻黄金。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复有一丝冷笑袭上,只怕不是“谓我不愧君”,而是“心有愧疚难对君”了。
起了身,正要向清夏斋去,突觉腹中一阵疼痛,有渗骨的寒意侵上身体,不由弯下腰去,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眉头都皱了起来。
惠菊见我如此很是惊慌,速唤了紫樱去召太医。我摆了摆手:“不必,近来总有,想是冰碗用得多了些,稍后便好了。今日是要与兄长同膳,一定得去的。”
惠菊隐忍了片刻,终是又唤回了紫樱,扶我在床前坐下,又取来湿帕为我拭去额间汗珠。
我无力得靠在床边的雕花屏障上,只觉得背部被硌得生疼。这疼痛日日袭来,与我在夜半的辗转难眠一同侵蚀着我。我想,许是近来心中压抑太过,积了郁气,待稍后,便能好了。转念忽想到,似乎自己的葵水,也有一月未至了。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2章 何须妩媚争如意一
清夏斋是后宫四大景观佳所,此处取了夏意,只因廊前屋后皆植了榴花,还有养在大瓮中的亭亭睡莲。周围是茵茵如盖的苍天古木,遮去大半天光,投下清凉的浓荫片片。
宴席设在院中,晌午时候太阳最盛,此处却只有树阴下的清凉舒适。因只有我们四人用膳,菜式不多,却都精巧。用的是圆桌,我坐在沈羲遥的身边不言语,只含笑听着他与两位兄长的闲谈。
御菜上齐的时候,沈羲遥看着三哥突然笑道:“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吧。”
三哥举了著的手愣在半空,随即笑起来:“皇上此话草民不懂。”
沈羲遥摇摇头:“三年前的上元灯节,在西市,我们见过的。”
我的心此时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三年前三哥一直在江南一带经商,那时其家业正做的大,他甚至连年都抽不出空回来。我深知,沈羲遥恐是认错了人,将女扮男装的我,错认成了三哥。
三哥迟疑了下,目光迅速得掠过面色较沉的大哥,露出他独有的清朗的笑容,举杯敬向沈羲遥:“如此说来,是草民的福气啊。”
沈羲遥淡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见他用银筷轻轻敲了下细瓷镶金的碗边,好似无意的说道:“那时我深深为你的才学折服。还记得你做的那句诗,‘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他似是忘记了之后,轻忒了眉看向三哥。三哥也是一怔,毕竟这诗,他是不知晓的。
沈羲遥一直盯着三哥,我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手交叠在裙上已是紧紧相握。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而古怪,沈羲遥突然转头看我:“薇儿可知这后一句是什么么?”
我的手相握得更紧了,甚至有凉薄的疼痛感传来,背上犹如芒刺扎身,坐立不得。我抬头朝沈羲遥竭力一笑:“臣妾。。。”之后的话还未说出,胃中一阵翻滚,不由俯身干呕起来。。。。。。
傍晚时分躺在坤宁宫东暖阁的床上,沈羲遥面带喜色的看着我,他的手牢牢得与我的十指交握,眉目里全是开怀。不知为何,我面上是笑的,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想起午膳赐宴我那一呕竟半晌不止。沈羲遥大惊,即刻传了太医前来,一诊脉,便得了喜脉。之后不想即刻又有靖城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也是捷报,虏获了回鹘一世子为人质,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当下,沈羲遥大加赏赐,脸上的笑就再没掉下去。
大哥同三哥也是开心的,只是不宜再在宫中停留,匆匆告辞。我要嘱咐的话之前已说完,只是心中不忍,看着两位兄长俊美挺拔的背影,心中酸凉起来。突然想到,那把折扇甚至都未来得及赠与三哥,而从即日起,又只有我一人,孤单得挣扎在这杀机四现的后宫之中了。
那天御医请完了平安脉,隔着漫金泥障乌木大屏轻声对沈羲遥说:“皇上,娘娘早先小产落下了病根,这孩子,需好生将养,不宜有任何细小的闪失。”之后又说到了孕期该避讳的东西,除去饮食,还需滋润胎气,避讳血光之色。言下之意便是暂停了前方的战事。
那边沈羲遥良久的沉默,半晌只听到他犹豫的声音:“朕需想想。”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头一暖,他是在乎这个孩子的。只是,我却不能让羲赫之前的拼杀功亏一篑,即使此时能止了回鹘的侵袭,却不能长久。还是一举完全歼灭得好。
我挣扎着下了床走到沈羲遥面前,盈盈一拜,他连忙扶起我,充满怜爱得说到:“太医都说了要好生的将养,怎能下床来呢。”他的目光中是柔光点点,爱意沉沉。我轻别了眼去,用正经的口气说道:“臣妾请皇上不要停止前方用兵,毕竟完全的胜利在望,此时停止,无异于釜底抽薪,断断不可阿。”
沈羲遥看着我,眼波中满是激动与挣扎,“只是。。。”他内心仍是迟疑。我见他如此,知道他的心中对这个孩子的看重,一咬牙跪在他面前:“皇上,臣妾感激皇上对这个孩子的保护与怜惜。只是,若是仅仅为了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就牵连我边关将士,边界百姓,让他们不能重获安宁祥和的生活,那这个孩子,即使他安然出生,在得知曾经为了他付出的代价的时候,也会深感愧对祖先的。更何况,他是我大羲皇后嫡出,更应为我大羲做出牺牲。臣妾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也不能看着他乱了我大羲的国势。”
沈羲遥重重一点头,伸开双臂扶起我拥进怀中:“还是我的薇儿,体朕苦心。”(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3章 何须妩媚争如意二
自五月末我有孕以来就一直在坤宁宫里调养,羲赫的捷报月月传来,三哥所借粮草提前到达,正好解了边境上三十万大军的燃眉之急。之后我与沈羲遥关于孩子的对话也不知为何传入军中,令前方将士感慨,一鼓作气,在七月里攻进了回鹘的都城,虏获了其王高车氏,沈羲遥的本意是让其称臣,羲赫也是按了王命办事。不想那高车氏出尔反尔,先称了臣,交了御印,却在羲赫返回靖城后授意长子狄历率兵突袭,羲赫终没再忍,杀回回鹘都城,弑杀了回鹘王,不想其子却带了上百心腹逃窜在茫茫荒漠之中。
接到八百里加急那天是九月里一个雨天。连绵的细雨已经下了近半月之久,虽扫去了夏日里的暑气,可阴沉的天却让人心情都郁郁起来。
我坐在廊下看风雨中飘摇的菊花,那是内务府新送来的重瓣大菊,植在庭前廊下,大瓮埋在地里,看去好似自然生长出的般。
我随意得搭了一件绯色秀金菊的披风与沈羲遥下棋,时时就看着那连绵成丝的细雨出神。手下面走错了几步,回过神来,那盘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懒懒得一推棋面:“不下了,这雨天真让人心烦。”我手搭在已经隆起的小腹上,不悦得看着沈羲遥说到。
沈羲遥一笑:“天公意于此。”
我孩子气得扭了头去,烟雨之中,张德海撑了把油布大伞匆匆而来,我心中一沉,必是前方又出了什么事。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张德海打了个千下去。我轻轻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张德海抹了抹面上的雨滴,从团绿福字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恭敬的说到:“皇上,这是前方的八百里加急,奴才怕实在紧急,便将送信的随军赵副将带来了。”他说完又看了我:“娘娘。。。”
我朝远远的垂花门看去,细雨烟烟中,一个挺拔身影站在雨中,雨水打在那银光暗闪的铠甲上,激起薄薄一层水雾。我点了点头:“如是,本宫该回避了。”说罢扶了馨兰的手站起身来,朝沈羲遥楚楚一笑:“皇上,臣妾先回去了。”
沈羲遥也站起了身,亲手为我系好披风上杏色的绦带:“朕稍后来看你。”
我摇摇头:“皇上,这十几日里你都是在我处,和妃也有身孕,今日就去她处吧。”
我半推着沈羲遥:“和妃定也是希望皇上前去的。”眼波流转望着沈羲遥,他抿了唇,良久才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又挨着廊柱坐下,端起之前沏好的枣茶望了那濛濛细雨出神。馨兰俯在我耳边说到:“娘娘,不回去么?起风了呢。”
我摇摇头不说话,慢慢喝着有些凉的茶水,半天才说到:“今日惠菊出宫回家,可回来了?”
紫樱想了想答道:“惠菊姑娘家在城西,一去一回都是要两个时辰呢。今晨她快已时才走,如今也才申时,之前都是酉时半刻方才回得来的。”
我“唔”了一声站起身:“有些乏了,想睡会儿。若是惠菊回来了,唤我起来。”
这一觉睡得稍稍踏实些,不若之前的夜晚里常有梦魇缠绕,即使沈羲遥在身旁也驱散不了。我从未向他提起过此,只是在漫漫长夜里,听着他均匀深沉的呼吸,自己望着透过重重鲛纱醇厚的烛光发呆。
傍晚太阳将落时惠菊回来了,我已经醒来坐在床上缝一件孩子穿的衫子,团圆福字蜀锦的料子光滑轻柔,都是内务府寻来的上等衣料。拿在手上却是冰凉。
惠菊走进门时面色略有些忧愁,反关了门低低得唤了我一声:“娘娘。”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心突然跳动的厉害。
“可是。。。”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出了什么事?”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4章 何须妩媚争如意三
惠菊四下看了看,虽然明知道没有旁的人,却仍是小心而低声的说到:“回娘娘,来使只给了口讯,说是前面虽大捷,但逃了名王子,恐一时是回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来使何人?只有这样么?”手上又开始缝那件小小的衣裳。
惠菊迟疑了片刻答道:“来使是三公子。还有。。。”她半天不知如何说出口。
我搁了手上的布料看着她,略有不满的说:“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卖关子了?”
惠菊慌忙跪了下去:“娘娘,奴婢不敢阿。”
我叹了口气:“别动不动就跪的,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那一套。起来说吧。”
惠菊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低低得说:“听三公子说,王爷在边境染了风寒,已经许久不见好了。”
一阵刺痛从手上传来,不知怎的,针竟生生戳进了手指。有血逐渐渗出,凝成一颗鲜红晶亮的血珠。我吮了去,满口的腥甜。
“三哥。。。还说了什么?”我慢慢问道。
“还有,王爷说,要娘娘小心。”
自上次托了三哥协助羲赫之后,他便往返与边境与京都之间。之前沈羲遥借了粮食,又怕再次遭到劫持,知道三哥与番邦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便请他以商米为掩饰送去前方战场。如今回来了,却不方便进宫,我只能派了心腹惠菊去见他。之前也有几次,三哥在前方,也是派了自己身边的忠仆回来传些口讯。如此,即便沈羲遥不与我提及战事,我却几乎知晓得比他还多。
大哥与二哥,也是无意中得知了我与羲赫之情,本是竭力得劝阻,我也应了,答应他们做好自己如今的位置,只是请他们协助羲赫。素来三位兄长都极宠我,为了让他们同意,我便告诉了大哥那一年多我“蓬岛养病”的真相。大哥终是同意了,二哥自然也就没了异议。三哥更是在我初说时便同意了去。
他们始终是大羲的忠臣,不曾背叛,即使,我悄悄请三哥制造了劫粮的假象,也是在清楚不会造成前方粮食紧缺的情况下。而此举,终使三哥与羲赫之间有了正当的联系。
只是,我总是在内心深深的自责。我知道,父亲若在世,定是完全不能容忍我如此的。只是,每当想到如此,我的泪便零落成雨。若是父亲尚在,我又何必如此呢?若是父亲还在,我还是那个善纯的女子,我也会是一个贤后,完全收起生命中最初而最美的那段邂逅,笑看后宫中始终波及不到的纷争,为他化解,辅佐他朝事,做一对恩爱的帝后。
沈羲遥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就要以别的方式,拿回来。
天色暗沉下来的时候,沈羲遥在御书房做出决定,留羲赫在靖城直到抓获逃窜的回鹘王子,彻底收复了回鹘。自然留他在那里,也是做个善后。毕竟要回鹘做大羲的属国,就不能也对自民赶尽杀绝。要让他们甘心臣服。如此,真如羲赫所料,一时是回不来了。
时光如同一个巨大的车辙,轧过了暮春,碾过了盛夏,走过了深秋,又是一年冬了。
这期间里,因我有孕贪睡,沈羲遥便免去了六宫请安。只在盛大的节日时见那些妃子。为保我平安,任何人不得进入坤宁宫,甚至连食材用具都有专人仔细检查的。如此我也就平安得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因和妃也有孕,沈羲遥便常召了怡淑仪与柳妃侍寝,偶尔也会翻月美人的牌子,不过,一月中大半夜晚他都陪我度过。后宫里也还算平静,柳妃与月美人都没有什么动作。
一日半靠在重重绣枕上我突然想起,似乎自从我被沈羲遥抱回养心殿后,就再没有见过皓月了。我知道,她应不会罢休,却不在此时。至于怡淑仪,我对她也是心存感激。暗中派了人观察她,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我好还她恩情。因她身上有皇宠,暂没有人为难她,却也在这观察之中我发现,怡淑仪算得上这后宫中少有的温良之人了。就像。。。最初的自己。
腊月里梅花开得正艳,我坐在窗边就能闻到那清冽的香气。近八个月的身孕,我的肚子高高隆起,行动也十分不便了。却能感受到那小小的生命的跳动,常常是在腹中踢打,自己内心温暖。沈羲遥总笑道,这必定是个皇子,还未出世就如此顽皮,出来了可怎么好。
那日与沈羲遥对弈,外面下着大雪,坤宁宫里却温暖如春。早上内务府送来数品茶花,这本不是花季,却都是在并州火窖中培出,再以装了暖炉的快船贡入宫中的。
外面的大雪“扑娑”得下着,漫天都是白茫茫一片。我执了白子不知下落何处,抬头看到沈羲遥淡笑的眼睛,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我看着那棋盘,又看了看漫天的飞雪,随意到:“这雪真大,若不是有孕,我定是要坐在廊下好好观赏呢。”
沈羲遥端一盏白玉错金梅影杯回头看向窗外:“待明年,我们带着皇儿一同观赏可好?”
我垂了头:“皇上,还未出生,不能妄说的。”
沈羲遥大笑起来,翻弄着腰间的荷包突然问道:“朕一直有件事不明白,你的绣工那么好,在女红坊里怎么没绣出一件东西来?”
猗兰霓裳之凤求凰(下部) 第六卷 第15章 何须妩媚争如意四
“女红坊?”我诧异得抬头看他:“什么女红坊?臣妾从未去过阿。”
如此换了沈羲遥一脸迷惑:“那年罚你在冷宫,秋日里朕怕你仅着夏衣受了寒,却始终怒气在心,便让他们送你去了女红坊阿。之后冬日里还让李德全以旁的理由送了棉被给你,难道。。。”
我的手紧紧攥着身上大红百子的袍子,“皇上。。。”我心中激荡不已:“臣妾一直是在那冷宫之中,直到春日里无意遇见怡淑仪,她可怜那时的我,才悄悄得送了我去浣衣局的。”
我的声音低不可闻,往昔那我尘封的回忆再次如雪片般涌来,泪水也不由滑落。沈羲遥眉头紧皱,突然惊诧得看着我:“那么。。。那个冬天。。。”他的声音颤抖着,人已经走到我的身前,上下看着我却不发一言。
我苍凉得笑了:“是啊,我就是一袭夏衣,过的那个冬天。。。”
话音未落,沈羲遥已是一把抱住了我。“怪朕,都怪朕。。。”
他突然松了手,满面的怒气对外面喊道:“张德海,传李德全来。”
我按住沈羲遥的手:“皇上。。。”这一声充满悲伤与恐惧:“臣妾怕。。。”
他拥紧了我:“怕什么,有朕在。”之后喃喃在我耳畔到:“我的薇儿命大,我定饶不了那悖君之命之人。”
李德全走进坤宁宫时我已是躺在九重漫金的纱帐内了。外面传来沈羲遥平和的声音:“朕之前让你送繁逝里那个谢娘去女红坊,你给朕把人送到哪里了啊?”
李德全的声音颤抖着:“回皇上,按皇上的意思,送去了。”
“啪”一声之后沈羲遥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如今还想骗朕,说,是谁指使的?”
那边突然寂静下来,李德全半晌都没有回答。我掀开纱帐一角,看见李德全面若死灰却坚决地神情,嘴抿得紧紧的,跪在沈羲遥阴沉的暗影里。
沈羲遥等得不耐烦起来,一挥手:“给朕带去宗人府,不查出来,让那宗人府管事提头来见朕!”
李德全被守卫带了下去,沈羲遥揉了揉额头转了身,我已将手缩了回来。
“皇上,”我轻轻说道:“罢了吧。。。”
“违抗圣旨,已是死罪了。”沈羲遥坐在床边怜惜的看着我:“让薇儿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沈羲遥轻揉着我散落下的秀发,一只胳膊环绕着我:“如今,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脚步声,张德海的声音响起:“皇上,湃雪宫那边传来话说,和妃娘娘要临盆了。”
沈羲遥“咻”得站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柔和的笑了:“和妃提早生产,臣妾有孕不能坐镇湃雪宫,皇上快去看看。不过血房不祥,却是万万不能进去的啊。”
沈羲遥点了点头,掀开幔帐走了出去。我看着那大红的颜色缓缓落下遮住外面金碧辉煌的殿堂,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搁在肚子上,腹中的小生命又踢打起来。
心事重重,思绪也沉重起来。如果真如沈羲遥所言,那么,我在冷宫那些日子,他是不知晓的,只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才不惜违抗皇命。想到那日皓月送来的毒酒,我心中一沉。只是,这幕后之人,该是谁呢?
柳妃?皓月?还是。。。。。。
虽闭了眼却一直睡不着。唤来惠菊要她去湃雪宫看看情况。直到天亮惠菊才回来,和妃那边是早产,一直疼着却生不下来。如今宫中产婆全在湃雪宫[奇`书`网`整.理'提.供],沈羲遥虽没进去,却是在和妃寝殿外站了一夜,刚上朝去了。
我看着外面依旧飘散的雪花,想着,这一夜,恐是冰冷无比了。
“如今呢?可生下来了?”我问道。
“还没呢娘娘,和妃又昏了过去,这一折腾,和妃娘娘也够难的了。”惠菊端上乳络给我,我用银匙搅了搅对惠菊说道:“你再去,什么时候和妃生下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惠菊点了点头,却不走,我看了她一眼:“可是还有什么要报的?”
惠菊踟蹰了下,点着头说到:“昨个夜里,那李德全在宗人府里自尽了。”
我端了玛瑙葵花碗的手一颤却不抬头,只又舀了一勺乳络送入口中,那乳络光滑细腻,入口即化,只留了香甜在唇齿间。
“倒是个忠仆。”我轻蔑一笑:“不妨事,本宫已经回来了。”抬头看着惠菊:“你速去湃雪宫看着。”
惠菊领了命抬脚就要走,又被我唤住。我从枕边拿出那块白玉皇后佩给她:“就以我的名义去,带着这个,你代我坐镇湃雪宫。”
直到晌午午膳之后,惠菊终于回来了,外面雪已经停了,我让紫樱开了几扇窗,窗下植的玉瑞檀心梅芬芳清冽的香气浸润了满室,从我坐的地方看去都是白梅,根本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梅。却有阳光将梅枝疏淡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这才看出上面点点雪梅。
“娘娘,”惠菊小声说到:“是个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