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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是以见放》》 · 吴小雾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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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不烦人~ ”我鼻音浓重地囔囔着,全身细胞都在喊:没睡够!

杨毅呆住,结结巴巴地问:“谁,谁啊?”我笑起来,她惊叫,“老表?”

这也不跟谁学的,最近就得着这么叫我了。“干嘛啊这么早?”

“大姐都演午间新闻了你过刚果金时间啊还早!”不喘气儿地说完嘻嘻一笑,“反正你们春宵正好可能嫌早……唉呀!”

挨揍了。于一肯定在旁边。

“喊小四儿接电话。”

她说得漫不经心,我却听出来她的激动,狠狠地平静她雀跃的神经。“往他家打,手机昨天落这儿了。”

“啊~~”难掩失望地啧啧两声怒低咒,“他家没人接啊,死哪去了这是?”

“不知道——”我打着呵欠,“一会儿能过来拿电话吧,我让他给你打回去。”

“他都不一定知道是落你这儿了,那心大的,穿鞋都不知道上哪找脚。”她狠呆呆地骂,问我,“你怎么这么困,昨晚儿又加班啊?”

“嗯,到家快两点了。”

“啊?那你自己回来的?多不安全啊。”

“不会,一路上很太平。”

“我是怕你吓着别人。”她挖苦道。

我顺话自嘲:“可以蒙面嘛。”

她叠声说哪能哪能。“咱家盘儿最亮的长公主被形容成这样,你哥那样的出门遇着警察还不得让人当场击毙了啊!”

“你等回头打电话我不告诉庆庆的。”虽然这对她啥威胁也没有,反正不花我电话费,闲扯呗。“你找季风干啥?”

“我QQ丢了。”

真有这种无聊人。“你不是会员吗拿手机找回来。”

“打过年就没充值,你看不见会员图标没了啊?多长时间没上QQ了?”

“没注意……”门铃叮当响,“可能来了。”我掀起被子下床,猫眼儿一看果然是季风。

看我拿着他手机跟人唠,挑眉功夫就想到是谁了,没好气地问:“又干啥呀她?”

“说QQ丢了。”我把手机递过去。

两人三句话没说完就嗷嗷喊起来了,季风边骂边坐我电脑前边开了机。告诉她:“你上小锹儿号,电话挂了吧。”手机随便往床上一撇,不耐烦道,“整个破7 位号三天两头就让人盗儿去……”

我知道他手机是怎么跑到我被窝里的了。

密码保护资料莫名其妙写个“1+1=?”从数学运算猜到字谜,挠破了头皮都没对,最后季风决定给腾讯客服打电话,杨毅在迈克里笑话他:“走正规途径我还找你干什么呀?这号本来就是你偷别人的,再给我偷回来。”

季风发狠骂她:“你给我滚一边去,自己密保写完了不记得,二车车的。哪次都费个洋劲给你整回来,要不你就换个号。”

“这都多少年了我上哪记得去。换号了里边好友怎么办?就你不二!”

他们俩就正经是五十步笑百步那种,我突然灵机一动,说:“你在答案那儿填‘季风’试试。”

杨毅听见了,乐得前仰后合,视频里看见于一也跟着笑起来。季风先是瞪我,复又想起了什么,打开页面在回答那儿填了“小丫”,竟然正确了,他开了自己邮箱得到系统提供的链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修改密码的整个的过程,他搞定了才歉意一笑:“想起来了,这号偷回来之后我写的密保。”杨毅对着迈克嗷嗷骂他,季风也没惯着她,几回合就从单纯的密保资料问题演变成剧烈人身攻击。

其实季风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对女人基本都不屑一般见识的,很少与之发生争吵,他觉得女人是弱者,应该加以保护,而杨毅是属于女人以外的生物。在他看来,所有女人都是玫瑰花,只有杨毅是扔到沙漠里也死不了的仙人掌。

我洗漱完毕转回来,季风口干舌燥地告假。于一问我们五一放几天假,他家那个走热蹄子的打算组团出国玩。现在五一真是当大节过的,以前上学时候寒暑假好几个月不稀罕,上班到现在只有几个长假,去年的十一和年假,还有马上要到的五一。杨毅提议去韩国,翅膀的一个红颜知己年前嫁了过去,可以给我们发邀请函。主意倒是好主意,问题是我不愿意奔那个女人去。那个叫雷红岩的,人如其名,祸水一个,看似大咧咧的样儿,其实没什么好心眼儿,当年翅膀和时蕾就差点因为她黄了。好不容易嫁远远的还去招她干什么?杨毅有的玩啥都不管,我可一直记恨着呢。

“四儿耳朵捂上,我跟家家单说两句话。”

“有病啊?”季风不理她神叨叨的。

“那,你自己要听的。”杨毅坏笑,明显是知道他不会听令故意做戏看的,清了清嗓子,坐在于一的办公桌上向镜头伸出两根手指灿笑,“第二个安排,德国。”

“靠。”季风发了个流汗的表情过去,迅速瞥我了一眼。

很狼狈的,我们俩一起脸红了。听得于一声音低低地在那边笑:“冒汗了。”

“走吧,一起去吧,”杨毅继续蹿掇,“叫叫儿前两天还打电话让咱去呢,报往返路费还管吃住旅游景点儿门票啥的。”

于一窝在椅子里仰头看她,一脸不赞同地说了句什么。

“你们关系好你去吧。”季风不为所动,“没事儿下了啊,我要出去买东西。”

“你这孩儿怎么说不听呢?人家都大方表态了,你还绷啥呀?”请将不成她又换激将,“那个没出息的死样。”

“咳~ ”我在新一轮战争开始前出声制止暴动,“那个什么,出国玩太费劲了,我们也没护照啊。”

“那个好说,你俩给照片邮回来我去办,几天就能搞定。”她摇头晃脑的,“咱上头有银~ ”

“你有银没银我们就放七天假够玩啥的。”再说还不一定放足七天,图纸刚交,出什么纰露总工都得火上房地抓人来修,假期还不得猫在北京24小时待命啊。“干脆你们来北京得了。”

“去北京平时去,假期的话都往那儿去,人太多了。你请两天假不行啊?”

“拉倒吧,请假出去玩?回来还混不混了。”

“那怎么了?谁还没有点玩儿心!”

“我说杨总,”我拿过迈克,“你们书吧服务员好么应的跟你请好几天假出去玩你乐意啊?”

“我不炒了他的!但你不一样,你们老板不能像我这么不讲理是吧?”

你看,她一天可有自知之明了呢。

“要不你就编点儿借口,就说家里……你就跟你们老板说我出事儿了回来见最后一面。”

“切~ ”季风冷笑,“想什么呢?你当人家公司都慈善机构啊狗死了也能给假。”

“定了,先去北京。”杨毅轻拍下桌子,狂笑,“母哈哈,小四儿小四儿,我黑不死你。”

“你指着我脑瓜子让门夹了在这儿等着让你黑吧。”

新的一轮战事开始。

关了视频季风跟我说:“老黑要和中学生去九寨沟,我要跟他去。”我也没说话,只悲悯地上下打量他,像看他最后一眼,他寒从心头起,“你干什么跟看死人似的!”

我低头窃笑。“我是想劝你不要徒劳了,服个软还能保得全尸。”杨毅粘上了什么人,就想书里说的,上天追到灵宵殿,下地赶到鬼门关。

“我说,”季风这回可真冒汗了,“咱俩现在是一条线上的,你不能调了炮眼轰我啊!”

要学瑞士永久中立,不跟任何人结成火线是第一位。“着急忙慌下了要去买什么?”

“哦,小燕儿说考完试让我去接她。收拾收拾跟我溜哒去吧,看她们那边儿有什么好吃的,我请你们。”

我懒懒地表示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听得他嘟囔再这么下去生物钟都得紊乱,收了杨毅一条短信:四儿谈恋爱了?我没回,按着键子翻看以前的信息,问季风:“你怎么不跟他们说你和藻儿的事?”

他浏览着新闻网页随口答:“你说不也一样吗?知道就行呗。”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别把我当广播站。

“那翅膀和小猫怎么知道的?”

不是我说的啊。

“可能是老黑说的,”他看着我的无辜样又做猜测,“他和翅膀在一个区打游戏。”

我倒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他自己让人寻着迹象给诈出来了,翅膀素来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季风亲口说,对小藻儿不公平吧。

“知道就行了呗。”小藻儿还真懂夫唱妇随,和季风统一论调,让人挑不起事儿来。

呵呵呵,我也不是成心挑事儿啊。驴一样脚不停闲连轴转了好几天,冷不丁闲下来有点不知道干啥好,欧娜锉着指甲建议:“跟程程拍照去嘛。”我想也不想回答:“他没有外景,在影楼拍照没意思。”我这阵子根本就没过问他的行程,不是说总监回韩国取大米了吗,他现在一准儿忙得很,没空联系我。就像故意反驳我,话说出来还没凉,家里电话响了,小藻儿接起来,告诉我:钱大师。

捞过话筒说喂,电话那边说:“家家啊,我是你嫂子。”我抬手就要扇小藻儿,她尖笑着跑开。

丛庆庆结了婚和我爸妈住在一起,他虽然是个没正形的哥哥,也算有所贡献,有他在爸妈身边,我可以在北京漂着乱闯。挂了家里的电话又想起白天杨毅那条短信,依着这猴崽儿的性子,居然只问了那么一句就没音儿了,有点奇怪。电话打到她家,她爸接的电话,聊了两句我问:“我小姑呢?”

小姑夫压低了声音:“来气呢。”

“你惹的?”

“嘿,大侄女儿你真能抬举老姑夫,我能气动她?”

“小丫?又作什么乱子了?”

“哎?先别骂,这回不怨我儿子,大的挑事儿。”

我噗声一笑:“哪回都不怨你儿子。”但我小姑脾气是有点酸。

“小丫跟你说没有?她原来大学老师下海开了个买卖,不怎么就相中咱这孩子了,说啥让过去给当运营经理。待遇什么的都谈的可好了,还给套房子。”

我听着他掩不住的得意更加纳闷。“这不是好事儿吗?”

“事儿是好事儿,可人这买卖在哈尔滨了。”

“哦~~我小姑不让走?”

“说反了。大的让去,小的不走,这一走她那书吧不就黄了么,她说要自己当老板,给人回了。你姑当时就激了,愣说她是恋着锹儿才不走。娘儿俩丁当二五吵吵起来了,完了一个在后屋生闷气,一个开车出去现在还没影子呢。你说这都有没有点正事儿吧,这么大个人了。”

就听着小姑没好腔儿地骂:“就你有正事儿!跟谁讲究我呢?”小姑夫马上没了立场,拙劣地改口说在骂小丫。小姑接过电话跟我这通抱怨,都知道除了于一之外就我能治住杨毅,问题这事儿我还真没法儿说什么。

季风拎着两大颗菠萝上楼来的时候我刚挂下电话,藻儿和欧娜各自寻了工具去阳台抓蛐蛐儿,屋里不知啥时候多了这一个祸端,我们几个都觉浅,越到后半夜它翅儿抖得越欢实。最近失眠最甚者当属欧娜,夜里起床去卫生间时见她穿着白衣披着长发一脸杀气地拿着杀虫剂满屋乱晃,我等饱受惊吓,也因此这只虫子正式列入勿论反抗与否都斩立决的S 类通缉名单。季风建议找杨毅去:“这院儿她抓蛐蛐儿最厉害,获过奖。”初中为了气我同桌曲耀阳,杨毅有阵子狂抓蛐蛐,抓不着拿蚂蚱凑数,活捉之后两个后腿卸了,用圆规逗着它们在课桌上跑,我还得配合地问:“人家招你惹你啦?”她晃着尖溜溜的圆心针斜瞄着我同桌说:“一个曲曲嘛,跟我耀武扬威地我不收拾他?”

其实我也挺无聊的,看见曲耀阳吃瘪心里很是痛快,可以说对于杨毅的恶作剧,我不单单的放任,很多时候还助攻。

这一次她不是胡来,我却不知道该不该挺她了。杨毅弄了个读书茶餐厅,在M 城也算新鲜物,挺多图情调的回头客光顾,一月下来纯剩个三五千块不成问题,而且这活儿悠哉的很,店里几个服务员看着,她开个吉普车东西城乱逛,该哪玩哪玩去,闲下来回去看看生意,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肯定是不愿意去给人家打工的。这事儿说出来感觉小姑是理亏,女儿都这么大不应该再不顾感受地给安排,道理上说不通但情理尚在。小姑那个人我知道,这不是家要往哈尔滨搬吗,生怕杨毅在M 城扎了根儿,得着这机会还不赶紧加纲?

一个人什么性子啊真是定了型的,根本不分年龄。我这姑姑就是一张嘴狠,心跟水做的似的,又爱犯猜疑,我都她说了于一不可能移民,她还是怕姑娘一出门子就由不得她做主。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杨毅在哈尔滨上学那会儿她三天两头就去看一趟,孩子在跟前儿呢她还骂,看不见了又念叨,要不然杨毅和于一的婚事也不能拖到翅膀之后。

季风听了情况,光是骂杨毅臭得瑟,“整个小破店根本不挣钱,缺心眼儿玩意就知道成天玩。”他这么多年屡受杨毅陷害,竟然还敢认为她比较少根筋,明显是一头倒,我忍不住辩驳起来。杨毅看似没心没肺,实际很有自己的坚持,这份坚持和别人无大关联,只是在为自己将来做打算。人和人不同,像时蕾,像我,像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安安稳稳的上班族,所负的责任越小,生活越平静,而杨毅是个天生的张罗命,对于各种费心机的事乐此不疲。她深谙自己什么个性,只会选择自主的生活,不会替人卖命。

“……其实我小姑心里比谁都有数,就是亘在这儿了,她这人又听不进别人的话,等她自己想通吧。”杨毅懂得老妈想的是啥,风头上躲出去不正面交锋,孩子长得绝对是人精的心眼儿。

季风抓着眉毛嘟囔:“她像个小孩儿似的,海婶儿想把她拽身边儿多陪几年也正常。”

“这种想法就不正常,”平常看着都开明的主儿,关键时刻思想又回了旧社会,这又不是骑马坐轿子年代。“谁说结了婚就不是在身边了?”

“不是一回事儿。”他含糊不清地说了这句,低头猛啃菠萝。

“反正那孩子心大也不着急结婚。”

“我感觉她有点着急了。”他笑着打断我,“看时蕾结婚挺好玩的。”

“好玩你也结了吧。”我用水果刀扎着菠萝块儿,小心地送进嘴里。

季风的嘴角被果酸沙涩得发红,活该,让他一块接一块地吃,我这速度慢的一块儿还没咽下去呢果盘见底儿了。

他挑的菠萝还不错,只入口微酸,嚼两嚼就剩甜香了。像什么呢?一种恋情吧?

是以质责“你这字怎么写这么难看啊?”我对运单上的字颇有微词,“这多影响整体效果啊。”

收件员不服气:“这能看清就行呗。”

“您得让人看得清啊。哎哟,写的这是几号啊?”

“那一共就这一栋楼,去了就知道了。”

“是你去送吗?”

“不是……”他终于低了头。

“不是你得让人家看清你写的这是什么啊,送错了怎么办?是吧?”我换了另一张单子重填地址,但是我写得也没什么字体,掩饰地说,“你看,起码得写清楚啊。”

收件员拿着邮递的东西走了,表情是烦不胜烦的,旁边前台和清洁阿姨看我直乐。我郝然揉着脖子回自己办公区,邻桌小郭扬着笑脸:“劳模回来啦?”

“我觉得我有点罗嗦。”而且很多管闲事,发快件又不是我的工作,送不送得到也不用我负责,可我亲力亲为得挺来劲。

解释为前阵积极上工的惯力所至。

像小藻和季风怎样也不关我事,我却替人家求婚,又没领到该有的感激之情。说来都怪季风,我说了那种话他就顺势表个态好了,哪怕说等藻儿毕业,也是句人话啊,他却只说等你们都出了门子再说。呵呵,“你们”是谁?

我还真是闲不得的命,管这管那的,一开电脑看见有未处理的资料兴奋够呛,总算有事做了。是一份车库格构图的说明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改动无数,让自己都挑不出毛病来,伸个懒腰准备下楼吃饭。图纸拿起来扫一眼,疑心遗录一组数字,重新打开,嗬!好大一篇乱码。关了再开,还是一样的,怎么回事?周围几个同事午休出去了,我一人研究半天没弄明白,拨了季风的手机,问他:“你会不会用Illustrator ?”

“什么东西?”

真失望。“奇怪,我刚存的文件关了再打开怎么就全变成乱码了?”

“没损坏?”

“不可能,隔半分钟都没有。”

“你复制一个看能不能打开。”

“哦……打是能打开,还是乱码。”

“你用的什么?办公软件啊?”

“也不算,平面构图的一个东西。”

“着急吗?要不拷回家晚上我给我看看,你看一下文件属性,大小正常吗?”

“不正常……才7K. ”

“没存上吧?没存上也不能这么小啊,也不应该是乱码啊……”

“不会吧?”听他自言自语,快急死我了。

“怎么特着急要啊?你们网管呢?”

“不是着急,那我不是白做了吗?”

“你正常操作不会无缘无故丢文件的,找网管看看。”

只好等人家来上班了,最坏不过下午重做……午饭的心情也没有了,光在这儿哀悼仅着一面的小作品。余工和一位估算师从办公室出来,秦总在最前面,三人边走边说项目的问题,路过我的工位秦总停下问:“家家没出去吃饭?一起吧。”

“在节食。”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正在惩罚自己。

几位大人相视笑笑,秦堃是女人,对节食颇能理解,劝道:“晚饭可以,午饭不能不吃,身体吃不消的。”

可是晚上在家时间长,不吃东西没事做。见我仍有推托之意,余工面露凶光:“快走,一会儿没有肉了。”比催图的时候还恐怖的。

在底商一家港式餐厅各自点了份简餐,秦总特地对余工说:“趁做这个项目多带一带家家。跟着余工好好学,工学学士,只看着书本上的东西盖不出房子。”跟着又聊起我们学校,说些地产新闻,没人提公事。秦总的手机响,她看着来显,眼里有惊讶,轻轻地“哟”了一声,道:“竟然给我打电话来了。”接起来先问,“没拨错号吧?”对方不知说了什么,惹她大笑,本来不算好看的脸被这种欢喜装扮得很柔和。

听语气和内容像是家人,我和估算师闷头吃饭,余工倒是听得仔细,末了还问:“钱程?”

这名字应当不算常见。我一听,勺子含在嘴里忘了取出来。

秦总笑着点头:“也亏他有心想着,明天是我妈妈忌日。”又告诉我和估算师说,“我弟弟。”

“叫钱程?”我问完恨不得咬掉自己半条舌头,他们姐弟不同姓氏,这也许是个尴尬的话题,为弥补失礼的举动,我连忙解释,“我刚巧有个朋友也叫钱程,他……是一个摄影师。”还没试过这么抢着说话,差点顺不过来气。

“那还真是巧,”秦总把玩着手机,“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感情钱程那些同学说的大宅门是秦家不是钱家。好奇肯定是有的,但秦堃非常正好地是我老板,我不能多问。给钱程写了短信,又一字一字地删去,欧娜还一劲架哄我:“问问不要紧。”东北话讲她这种人就是迈呆儿不怕乱子大。

但也可以理解,长假来了,大家都在犯闲。

我还没闲到去八卦别人家事。

这一个月总算不白累,连工资带奖金到手了小一万块,过节费发的现金,发现比拿工资卡查入账更有幸福感,打算先揣回家查一宿第二天再去存。小藻儿居然在家,很认真地埋头在茶几上,考完试了还这么用功,罕见啊。我学着卡通片里的声音问她:“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呀?”

她乖乖回答:“写字。”

“真用功。”我已经凑近了看清她纸上的……我要敢说那是字,仓颉都能现身出来骂我。“画的这啥呀?”

“蛋糕,饿了。”

“饿了不做饭在那画画,神笔马良啊?”

“好不好看?”她收了笔展示成品。

我犹豫着说实话:“咋看咋不像蛋糕~~”

得到一个不满的瞪视。“就你画得好!”

心情好像不太佳,我赶紧收起挖苦的笑容。“欧娜这会儿已在开往梦中的火车上,你和季风还没想好去哪玩?”

她干脆直接忽略我的话。我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呆站在原处看她画蛋糕,还画了一圈有胳膊有腿的大脑袋火柴人,这什么?吃蛋糕的?一滴水落在纸上,又一滴,小藻儿抽抽鼻子,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接着画,那些火柴人布满了练习本,各种造型的,被泪一滴一滴打湿。

下雨了。

这算是北京今年的第一场大雨,脏得很。空气非常干,土地非常干,雨落下来的时候有股生土味,就是一滴水掉进干土里的那种味道。

黑群开门看我:“咦?稀客。”

我占他个便宜。“稀客没错,称呼不对。”

“什么称呼!”他在我头上敲一敲,“顶着雨过来干什么?”

“找季风。”

“兴师问罪?”

我挑了眉。“你都知道了?”

“嗯,家家啊,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多余……”

他的迟疑让我成功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就等会儿再说。”

“你想想,有些话你来说合适吗?你知道我说什么是吧?”

我坐在沙发上固执地看着他,他没被我的严肃吓到,反倒换上一副比我更严肃的表情,表情PK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有人没好气儿地砸门。

“你又不是傻孩子,想一想。”黑群说着去开门,“你钥匙呢?”

“落公司了。”季风衣服湿了大半,哆哆嗦嗦地进门就脱衣服。“四环大堵车,老壮观了……嗯?”话尾收在看到我时化为疑惑。

黑群不声不响地溜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低音炮里传来游戏的背影音乐,季风感觉奇怪,但是再钝也知道我不会闲到大雨天来他们家视察民情,用衬衫擦着身子和头上的雨水,瞄着我的脸色。我一起身把吓他一跳,谨慎地待在原地。我好笑递了条干毛巾给他:“早上就下雨了你没带伞啊?”

“我带……了,下班看没雨就没拿,到站突然下大了。”

“二。”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他啥好。

“嘿。”他咧嘴笑笑,一口白牙两只酒窝,差点就让我忘了此行的目的。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异样的响声,回头一看险些昏过去:两条一尺多长的蜥蜴,趴在暖气盒子上,阴森的眼睛盯死了我,虽然它们在铁笼子里,我还是头皮发麻,捂住自己的惊叫骤然后退,绊在茶几上被季风扶住,不等站稳就惶惶跳到安全距离平静神经。刚才就坐在沙发上,完全没发现头顶上这两只史前物种,后怕又让我冒了一身汗。

我的反应看在季风眼里颇有趣,他伸出手指去逗其中一只,那东西被碰到,抽筋状抖了一下,加深我的恐惧。

“好看吗?”他拎过笼子点着那二位向我介绍,“小锹儿和翅膀。”

“你真恶心!”我还以为是黑群养的。

“嘻嘻,多帅。”他欣赏我害怕的模样,笼子又往前晃了晃,有一只迅速攀到笼子上方,长尾巴拖在外面,倒挂着看我,三角形布满细鳞的头部让人直打寒噤。

“季风你别吓唬我啊。”我抚着手臂上汗毛警告,“它要钻出来我可一脚踩死它。”

他不敢拿爱宠的性命取乐,把它们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地问我来意:“吃饭没?”

这孩子怎么老是惦记吃?

“问你吃没吃饭也想这么半天。”他把毛巾丢在茶几上,“我还没吃呢,一会儿雨停了喊老黑出去吃。”

他杂七杂八说了半天,我还没想好说什么,不是表达有问题,就是习惯了话先过脑子再出口,边思考边说容易说错话。我可能是单芯的。

“你们开资了吧?请我。”

“和小藻儿就那么算了?”我问。

季风愣住。

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个含沙射影的指婚惹的祸,小藻儿去问季风:“你能跟我结婚吗?”季风说行,藻儿又问:“你爱我吗?”季风说你愿意的话我就娶你。然后藻就哭了,我就来了,问了这句话。

灯光下季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跟笼子里那对生物一样,长久地不动不出声。我想起之前黑群说的:有些话你来说合适吗?一时有些怯了。

他抿了抿嘴唇,避重就轻地回答:“她说不想继续下去了。”

“然后你就说那分手吧,连一点儿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我问她想好了没有,她说我不爱她。我是不爱她,但是我可以对她好,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又是这个,“你们”到底是谁?“对她好就行了,你用这种心态接受她?季风你是不是在犯混?”

“丛家我问你句话,我是你的什么?”

我愕然抬头,对视他的双眼。

他站起来,叉着腰,白皙的皮肤天生晒不黑,肌肉结实好看,我别过头,对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数他腹部的肉块感到不可思议。听到他又问了一遍:“我是你的什么?一件收藏品?”他回头看一眼蜥蜴,烦燥地摸着光头,踢开滑落地上的毛巾,“护着我,宝贝着,喜欢着,可你把我当人看了吗?对,我现在是搞不清自己要什么,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答不出,那是因为我不愿意骗你,你接受不确定的答案吗丛家?你要想听我一万句都能说出来给你。我告诉你我在哪,我坐那儿等你,我以为你会来帮我确定我心里的想法,可是我等来什么了?看着小燕儿进门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

他吼声很大,黑群的游戏音量也调大了,我没输人先输阵,嗫嚅着说:“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的是什么?成全姐们儿还是照顾我单身没人要?肯定是好意,你丛家做事跟圣人一样,我能不领你这情吗?我依了你,你把她派下来,我收,这不是你的意思吗?你问我跟小燕儿在一起什么心态?我就是这种心态!接受你安排算是犯混,那你也太难侍候了。”

“你说话别那么损行吧?我不是来跟你干仗的。”

“怕我再粘着你?这你放心,我还真就不是那种人,我就算一百个不愿意,也肯定不会妨碍你。你放心,丛家。”他舔着发干的嘴唇吁一口气,“现在是小燕儿不干了,她自己退出去,你指望我怎么样?我留什么?跪地上求她吗?我告诉你我办不到,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心根本不在她身上,让她来找我时你就应该知道有今天。”

“那你就不要碰她啊!你不喜欢人家干什么和她……”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种话?”隔着茶几与我遥遥对视,他的眼珠刷火,“不是你一直在凑和这好事吗?那天晚上是谁让她来找我的?”

“我又不是让她去陪你上床!”把我说的跟个拉皮条似的,为什么反倒是我不对了?眼泪一古脑涌出来,模糊了眼前季风明亮的五官。“你这算什么?拿她的清白来报复我吗?你狠得下心,我受不起……就算我不对,是我对你的生活指手划脚,我辜负了你的认真,你冲我来行吗?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我不是装伟大,我不是圣人,可这惩罚太重了吧?小藻儿一门儿心思地对你,这么多年了,她一……个女生,可以说连自尊都不要了,你想怎么地就怎么地……她对你没话说吧季风?季风你摸着良心说,天底下还找得出第二个这么对你的吗?你不喜欢,不图恩,起码的珍惜呢……你怎么是这个样……”我激动地控诉,泪像大雨弥漫着玻璃,挡住视线,连他什么时候走近都看不清,直到一双手撅住了我的肩膀。我大声哭着推开他,黑群也待不住出来劝架。季风不发一语,任我抡了拳头捶他,虽然我也知道打不疼他,但没了语言就只能动手,这人总是不见真火不懂烫,又冲动,又鲁莽,又暴燥……可是他不坏,他不会伤害别人让自己痛快,他不舍得,季风是比谁都心软的人……两只手是越捶越无力,喉咙剧痛欲裂,“你怎么这个样?全怪你……恨死我了……”

他收紧手臂勾住我的腰把我带进怀里,一只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我说话不许我哭,我扬着一双兔儿眼,看到他两道浓眉皱成一团。季风以着我没听过冰凉声线问:“谁跟你说我睡了她?”

是以崩溃“家家你相信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安心。你知道我笨……”

“笨不是借口,闯红灯被车撞死了,阎王爷不会因为你笨就让你还阳。”

我说出来的话是不留情面,但是心里的话要比这更难听。

怎么办啊?我喜欢季风,停不了。我不管他心里那个人是谁,他肯在我身边就行。怎么是你啊?知道他喜欢你的话我就不来喜欢他了。我不是故意的,撒谎不好……

她细细碎碎地展示了虚伪,不得不说,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一个谎言。相识之初那一连串预谋的巧合,为了接近季风而讨好我,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小心机,我都可以接受,而且还帮她,为什么?每个人心里有各自衡量好坏的尺度,我从小多疑,为人处事自留三分防备,我曾经喜欢她的坦诚,觉得她很光明,她不掩饰对季风的感情,不像我畏首畏尾。想不到她竟是一个小人,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她:我和季风不可能。她仍多此一举,甚至用贞洁为由间隙我和季风,这种事我没法忍下去。我可不伟大,连装也装不来,没有指着她鼻子骂她不要脸是习惯使然骂不出口,不是没气到份儿。

实际上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生气过,季风带着对叫叫儿的眷恋来追我我都没生气,最多就是心里骂他没人性不顾我感受。现在我的气愤里还带着后悔,后悔不该对赵海藻的笑脸卸下武装。这就很严重了,连喜欢不到季风,我也没有后悔过。欧娜总是说我自虐,她认为我投入的感情得不到回报,但是她没有暗恋过别人,想像不到我的幸福。那种心情,不经历的人没法体会,体现在很小的事,比方说他多看了我的发卡两眼,喜悦会一直膨胀,把整颗心都填满,溢出来,被别人察觉,要不然翅膀他们怎么发现我对季风的感情。

我呀,不像杨毅那么乐观,也不像时蕾那么无争,我太爱较真,追求一些无意义的完美,我对现状常常感到不满意,争强好胜,常常生别人的气,生自己的气,有时候多愁善感,有时候会哭,有时候感到气馁,一些努力没有回报……不过一直以来我坚持自己是幸运的。有疼我的家人,一颗好头脑,若干损友,有喜欢的男生,因为对这种幸运心存感激,像我这样吹毛求疵的女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快乐,有很多的不满,却不愤世。

开着窗,听着雨,夜里有小拖拉机之类的柴油车开过,突突突,很吵,白天他们是不许在五环以里行驶的吧?还有人嚎歌,是真嚎,好像童年时期受过什么虐待发出的声音,要不就是动物园又忘锁门了。动物园看大门的真该下岗了,最近我身边全是一些野兽类。

5 月1 日,有人即将开始祥和的假期,有人正试图从崩溃底线拯救自己。

欧娜去漂流了,想把对尹红一的感情也漂流,希望她能得到拯救。我们都知道,没有谁的幸福应该被破坏,凡事应该有先来后到,否则也就不会有相见恨晚这一说。发条短信问平安,开机一阵乱响,信箱里塞满了未读信息。小藻儿的检讨书一条接一条:你还能相信我吗?我从来没想过设计你什么。

你给我的照顾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也许你看了会笑!但我还是很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原谅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这种人气太久。我不想看到你们不开心!

你看,我说我很笨吧,我真的很笨,我总是会把很好的事情搞砸。

我真的不希望你生气!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不太会哄人!但是我是真的不希望你难受!不希望你不开心!

我没有什么心眼!但是我知道谁对我好,也知道应该怎么回报这个人对我的好!

……

就是这么回报?哈哈我真谢谢你了赵海藻,不过这种逻辑我们人类实在无法理解。剩下的也看不下去了,给欧娜发完信息又关了手机,心理的难过最终没敌过生理的睡眠需求,困意袭来时感觉恐慌,我妈说过哭完睡觉醒来会变成精神病的。所以睡得很不塌实,还做了奇怪的梦,不知怎么怔忡着就咬破了舌头,睁开眼睛看着明亮的窗外,是一个晴天。

小藻儿轻轻敲门:“家家,你让我进去跟你说话行不行?”我没吭气,她又问:“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我反问她:“你觉得你问这话有意思吗?”舌头很疼,不知是梦里的疼还是真的疼。

“那为什么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骂我都行,就是别生气了。”

“生不生气是我自己的事儿,你要说我讨厌你我也没话说。骂人我不会,都在一个屋住着,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我不想出门见了面尴尬,你让我一人待会儿别理我。”

“家家你别这样,我确实知道错了,我现在心里也不好受,你知道我不会走的,我不是那种会晾着别人的人。”

“那你活该遭罪活该觉得别人讨厌你!”看到没有,人就是这样,总要在做错事之后才说:我不应该。为什么不能当初就不要犯错呢?道歉不是愧疚,其实是一种自私的寻求心安。

“可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气,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把你当朋友,就是这么简单!”

“人心都拳头那么大,谁也不比谁少一块儿,真的,藻儿,谁都不好玩儿,知道吗?”

“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啊……季风?……”她放开嗓子哭了起来。

季风让她回了房间才站在门口喊我。“开门。”

罪恶之源来了,我不想见他。

“你听见没有?”

他可以把门撞坏,但我不怕,房东要扣我押金的话我会让他赔我,少一毛我找他们家要去。

“你这是干嘛呢?”他压低了声音,“多大点儿事啊?听话,快出来,今天还有事呢……我没招你吧?连我也不搭理!”

我没有欧娜那种对面也能视人于无形的功夫,只好不着他们的面,心气儿不顺就不说话。也许对别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我心里多了个结,硌在那儿,我难受。

做贼的都心虚,对小藻儿我什么都不用说,只不理不睬,她自动会招,哭得孩子一样,孩子都是哭给别人看的。我自负地以为,想玩心眼,她一开始就选错对象了,可不得不承认,我还是领略了阴谋。戳穿她这个小伎俩的过程就是一种失败,做人的失败,忍不住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交人不该交心是吗?人心原来果然如我想的那般险恶吗?正常人在世上有必要靠谎言度日吗?说谎是否确为一件高贵的事情?人性诚实论当真离谱得可耻?或者女人的友谊,定义就是彼此防范相互遮掩?这些问号一直在我脑中不停浮现,我越来越觉得认识小藻儿绝对是我的不幸,她是老天派来摧残我美好生活信仰的。

季风也是不祥之人,媒介之流。我迁怒于他,他没有耐心,拍了几下门,走了。过了很久又回来,站在我房门口不知跟什么人说话,有熟悉的笑声。这个笑声!我扑腾腾跳下床,竖起耳朵听。当当当,手指骨节与门板优雅碰撞,地中海的绅士敲门方式,清朗的嗓音带着淡淡戏谑的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老婆,开门。”

翅……翅膀怎么会来!

“唉呀这一群傻孩儿。”他微微弯腰抬着我的脸,做万分心疼状,“看把眼睛哭的。”

“有事儿就说,猫屋里哭有啥用!”季风的眼里也是有担心的,可他说话真难听。

我才想给他两句,翅膀扬手就捶了他一拳,非常用力的,季风闷哼一声要还手。翅膀骂:“都是你这窝囊废!拖拖拉拉好几年了,一个都没搞定。呸!出去别说认识我!我真跟你丢不起这人!”四周看了一圈,“……那个呢?”

我红肿的眼睛瞪向季风,他讶然地回望我,眼神在说:你把事儿都跟老大讲完了?

不是我啊,我还云里雾里地搞不清跟前儿的翅膀是否为幻觉呢。

小藻儿打开房门走出来,她瘦瘦的脸颊上都是泪痕,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凶狠了,有欺负人的错觉。

翅膀闻声回头,扯着一抹宠溺的笑。“嘎嘎儿~ ”

眼前的一幕宛如苦情戏里认亲的样板镜头,在我和季风因思维停摆而呆滞的目光中,小藻儿走到翅膀面前扑簌簌地掉眼泪,叫人:“哥。”

我迅速以手掩住张大的嘴巴,季风像被点穴了一样僵在原地,翅膀擦着小藻的眼泪,哄劝的口吻倒真是对自己家人一样,我不记得时蕾有这么个小姑子。可是这称呼倒是只有小藻儿的家人会叫出来的,她是家里同辈孩子中最小的,也就是老嘎哒,她们亲戚来电话都说找嘎嘎儿。

季风一把拉过翅膀,“喂,我说,”指指小藻儿,“她谁?”他被刺激得语言中枢故障,连词成句的简单能力都没有。

我紧盯着小藻,她听了季风的话后眼圈更红。翅膀叹气,抚着她的发,狠剜季风一眼,对我说:“家家你乖,看哥的面子别来气了,去,你俩洗把脸去。”

小藻儿期待地看着我,翅膀朝我使眼色。

“你先去洗吧。”我说这话时还是有点别扭,脸色也不怎么自然,小藻儿却忽地展颜,像得了什么梦求的指令,一溜小跑进了卫生间。

“谁谁?你又哪来个妹……”季风虽然缺心眼,可也能看出好赖脸,翅膀的狰狞之相让他把剩余的问话咽了下去。“干什么?”嗓门不小底气却不足。

翅膀没好气地拐他一肘子。“你偷着乐去吧小崽子,来的是我这个哥,他亲哥来你就废到这儿了。”

“他亲哥哪根葱啊?你腰藏胯别的一天!到底咋回事儿?你死来干啥?”

“四哥你是真不一般呆!”翅膀恨得直咬牙,坐在他旁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了?我想想那是哪年……是不刚上大学那年暑假……”

季风没有耐性听故事,不求时间地点的完整。“说事儿就得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Q 市有一哥们儿,在北安监狱当过管教,小个儿不高贼能打仗。”

提示到这儿我已经能给答案了。“海斌。你结婚时候他来过。”翅膀还特意介绍过,我记得清楚,因为跟小藻的姓名一字之差……提到这个赵海斌……赵海藻家也是Q 市的……管翅膀叫哥?“那季风早就认识她?”

翅膀赞许地笑笑。

“谁?赵海斌?是早就认识啊,那年咱俩还有小锹上Q 市不跟他吃过饭吗?”季风说着说着自己一头雾,“怎么唠到他身上去了?”

“他是我大哥。”小藻从卫生间走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水珠。

“你瞅这智商,”翅膀指着季风向我道出他的怀疑,“估计小学毕业就再没长过。”

我同意。“光长个儿了。”

季风从二次震惊中回神,仔细看看小藻又走神,心不在焉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时候见过小藻,这个妹妹他肯定是见过的,第一次给小藻修车链子时就盯着她看了老半天。

“你还得寻思多长时间?我下午就走了,不他妈赶紧请我吃饭跟这儿傻乎乎的……”气得说不下去干脆抬脚踹他,“你跟个儿童似的我真想削你!家你别拉我。”

“哥!”小藻儿信以为真地抱住翅膀一只手臂。

我跟她同时行动,却是把手边一把伞递过去。“我不信你敢拿这个打他。”

然后我们都愣住,小藻很尴尬地捶了翅膀一下,再看我,龇牙而笑,两颊生红霞。我有心情闹,她就开心了,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歹毒。”季风夺了雨伞,很确定它到翅膀手里会成为凶器,“你看我活着有气是吧?”

“是。”我在合适的拍子开口,坦白得让他无话可话。

翅膀大笑,跷着腿倚进靠背,一派潇洒地推推眼镜。“对了呗,俩笨丫头,留这祸根儿不收拾,大好的天儿都躲屋哭什么哭?”

“装屁。”季风受不了他耍帅,眼皮一抬看小藻,“你们家几个小孩呀?”

“就我和我大哥。”

“嗯……”季风纳闷得直啃手指头。

“说你是儿童你还不爱听,这么大孩子没事儿唆喽手指头玩儿。”

“你滚。”季风嘀咕一句,“大斌他老妹儿我见过啊,在哪见过的?”

“不就是我吗。”小藻儿点着自己鼻子,勾着嘴角牵强地笑。“都这样了你还想不起来。”

翅膀安慰她:“这小子当时被赵大斌的身材和气质给吸引,光顾着看他了,没注意着你。”

“啊,大斌那身材确实太骠悍了。”季风看着小藻发笑,“你俩一点都不像一家的,你觉不觉得你哥长得像矮人山丘?”

小藻笑不可抑地倒在沙发上。“像!”

翅膀连连摇头。“真是女心外向啊,亲哥都能拿来笑话。”

“不像吗?”季风问得很认真,站起来做个奇怪的茶壶造型,“你看他比我矮那些,肩膀比我宽,我记得他当时穿一举重运动员那样的背心,完美倒三角形的,我靠,那肌肉……”他忽然停住了,一拍巴掌,指着小藻,因为粘合记忆碎片而激动得说不出来话。

谢天谢地,他终于想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以冰释“大哥从北安复员那年,零二年。”

“零二年,那是……大二,对。”翅膀放下酒杯,“后来他要开酒吧么,找我帮他选设备。”

季风提到赵海斌这个人就兴奋了。“刚从人间地狱归来,劳改犯脾性还是相当明显,一口暴牙,说话全是啷当字儿,小锹儿说这是亏了手里没枪,要不都容易控制不住崩了他,”很不应该地打了个比方,“比翅膀还不像好人。”

话没进脑子翅膀完全凭灵性地抬手就打。“靠!”

“打我干啥?比你像好人行了吧?”又挨了一拳,季风开始挽袖子,“你他妈专门儿过来挑事儿的是吧?”

“嗯我可有瘾了呢。”

“老大~~”我研究翅膀和小藻互递的眼神讯息,猜测道,“你不能特意为这事儿过来的吧?”

“呵呵,也算是。”他不着痕迹瞥一眼季风。

“更有瘾……”季风光知道捡笑,眼一翻觉得不对,“嗯?少扯,飞机青岛过来的。”

“啊,本来在美丽的滨海之都渡假么,让你们给搅和了。”他惋惜地搓着下巴,颇无奈地叹气,“那咋整,也不能眼瞅我这俩好妹妹因为这么个不成材的玩意儿反目成仇啊。”

“不知道咋恶心好了~~”季风根本不相信他有这么伟大的情操。

“我怎么恶心!”翅膀一巴掌拍中那光滑如玉的脑门,“打小就跟你说过你桃花旺出门注意点儿,看,好悬给人一对儿小姐们儿整掰了,还得我过来给你擦屁股。”

“讲究点!吃饭呢。”

“别JB惹我骂你啊,你什么讲究人啊,出这二逼事儿我倒出空收拾你呢。”

小藻儿紧张地看着他们俩,就怕动起手来。我看翅膀越说越跟真事儿似的,鼻孔都扬起来了,忍不住撒他的气:“就你一人儿在青岛渡假了啊?”

“对啊,”被训得农奴一样的季风可得着了翻身机会,“小猫呢?”

“啧!”翅膀怪罪地挑起眉毛,眼角扫我,“就不能别吱声?说我专程过来给你和嘎嘎儿当和事佬,这玩意儿还能知道知道错,你看他一脸没事儿人似的。”

“我招谁惹谁了……”季风一副本来就没他什么事的模样,我横过去一眼,他凶巴巴改口,“招你了招你了行了吧?”

“要吃人咋的?”

“是我给小非哥打电话来着,”小藻儿低头无意识地翻着碟子里的菜,“你锁着门也不理我,我怕你越来越生气,就问他怎么办,正好他在青岛说中午就能到北京……”

季风只问自己关心的话题:“你跑青岛去干嘛啊?”

“办点事儿。”

他想一语带过,我不肯放过他,托着脸颊发问:“是不是在那边养了个小的?你说实话我不告诉时蕾。”

“没有没有。”他迭声否认,“真没有,就你这一个小的。”

“烂人,来也不先放个屁,这回要不看你有点利用价值肯定不去接你。”

“靠,你不接有人接,是吧小老婆?”

“切~ ”季风抖着腿,痞里痞气地看我,渲泻早上受的气,“给自己关屋儿里边手机不开敲门不开的主儿,你等她接你吧。”

“唉!原先打算给你们个惊喜,想着上飞机前再打电话就赶趟。结果老嘎儿电话先过来了。”

季风看陷入沉默的小藻儿。“你整得多严重似的,还场外救援。求也不求个好人儿。”

“都是我胡说八道,我还没见过家家这么生气……”

“得得得~~这事儿咱不提了啊。”翅膀拿着酒瓶子挨杯倒满,“不管以后啥样了都是自己家人,有话敞开来唠,记住没?”他看看我,又举杯向小藻儿,“嘎嘎儿来,干了。”

小藻儿点点头,端了酒就喝光,喝得满脸通红,季风咧着嘴倒了茶给她。“你这孩子像虎似的,他说干,你就干了!”

“今天我要跟小非哥多喝几杯。”她把茶水放在一边又去拿酒瓶,“你不要管我!”

季风还是头一回被小藻儿撅,我大开眼界,心想这杯酒上头得可够快了。

“对大哥印象这么深刻,完全不记得我。”她嘟嘟囔囔给翅膀和自己倒酒。“太没面子了。”

季风辩道:“你坐前边头都没回一下我都没见你长啥样上哪记得你去?”

“哪是一直坐前边!我先到地方下车,你要换到前边来坐,我头发让安全带刮住了你帮我解开的,还跟我说拜拜……你都忘了,你真健忘症!”一番话只让季风眼神更焕散,她很气愤,满满的酒杯用力放在桌上,洒了一圈,“于一就记得,去年他来北京,一眼就认出来我了。”

“翅膀告诉的。”季风不服气。

“我可没说。”翅膀撇清,“我都不知道他去年啥时候来的北京。”

“就待了一天。”小藻比着一根手指告诉他,“也是路过,我看季风这么长时间都没认出来我,他肯定也认不出来,家家叫我一起去吃饭我就去了。结果一着面我就知道他把我认出来了,他当时倒是没说啥,不过我怕家家看出他认识我就糟了,家家太聪明了,我要不让于一帮我瞒着她肯定能发现不对劲儿。”

翅膀笑:“行了你就别溜须了,她不生你气了。”

“才不是。”小藻脸一红,“真是季风记性差。”

“我不记人儿。”季风被驳倒了,偷换话题,“再说你是大斌妹妹这事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直接说不就得了,整事儿。”

“我等你想起来啊……零三零四零五零六,”扳手指头,“再有几个月满四年了,你还想不起来!不行,你得罚一杯。”

“罚三杯。”我适时地插嘴。

季风瞪我。“闲着了修前门楼子去~~就是年头长了才想不起来。”

“得喝!”连翅膀也说话了,季风没法儿,死皮赖脸只肯罚一杯,翅膀说,“那你得正式点儿,站起来鞠躬:”妹妹,哥哥给你赔不是了‘。“

“去死吧,大的给小的鞠躬?没听说过。”

“这跟年纪没关,你罚酒嘛!”

季风那打死不会当众做秀的,到底是多罚了两杯。小藻儿见他脸红了也一杯一杯跟着灌,翅膀先前还放任,后来一看局面要控制不住,赶紧放慢进度,为时过晚地警告:“不行喝多了噢。”

“没事儿,喝多了家家照顾我。”这丫头毫无介缔地靠在我身上,大舌头啷叽地喋喋不休:“我再跟你们说个秘密啊,你们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季风是什么时候吗……”

我听了就是确定她真喝多了,酒醉的人有个特点:会把一件事反复的叨唠来叨唠去。季风也潮了,居然自以为很聪明地回答道:“02年嘛,你哥开车安排我们下饭店,顺便把你送你同学家去。”

小藻儿摇头,翅膀推推眼镜,我们俩两眼放光,都对接下来的内容发生兴趣了。她对没人能给出正确答案表示得意。“比这早!早好几年,那年六一你们M城开市运会,我和我同学去看热闹。猜我看见什么东西了?”

“小四儿?”翅膀配合地搭话,“不过他不是东西。”

“嗯,还有你。”

搬石头给自己脚也砸了,我偷笑。

“还有家家。”

我的笑容瞬间僵硬。

“你们在打仗。”

“我们仨打仗?!”喝疯了!

“不是。和别人。本来我看着你就想躲开了哥,我和我那同学……啧,早恋嘛,嘿嘿,我怕你看出来跟我大哥说,他该给我告我妈了。”

“你哥不会的,他跟小姑娘亲嘴的时候你还没上小学呢。”

“后来刚要走碰着几个男生……是吗?他真能得瑟!我要跟我妈说……说到哪了?”

“碰着几个男生。”

“嗯,我撞了他们一下,给我骂了,我那男朋友……唉,声儿都没敢出,闷头拽我走。”

“窝囊!”季风骂。

我给那爆碳儿一白眼儿,搁他肯定干起来了。

“就是!可生气了,也不是故意的,我大哥在打不死他们。”

这也是个一煽乎就冒烟儿的。

“完了我看他们朝你们学校的座位去,就回头多看了几眼,想把他们长什么样记住,到时候跟小非哥说给我出气。这一看就看见家家了。那时候你长头发,扎个小角儿,那几个男生过去站了一会儿拨弄你头发笑。小非哥离你没多远,扭头看见了,从旁边人手里抽过一个接力棒,踩着椅子两步迈过来。我还寻思呢,这是不嫂子啊?就看抓你头发那小子让人一矿泉水瓶撇过来砸了浑身尽湿。”

“这玩意儿干的。”翅膀指着身边傻笑的家伙,季风举手承认。

“对对对……季风从前边桌子上跳过来捞着那人脖领子就揍,那伙人全急了全围上来,小非哥一棒子打人个满脸血,你们还有一个大胖子男生,后边彩旗都拔出来了,旗竿踩折了就开抡,比我大哥打仗还猛……好像没看见于一。”

“那时候他出国了。”我说。

高二下学期的夏天,那次当众斗殴的群架事件影响极其恶劣——主要是六中因此没得到精神文明奖,季风张伟杰被取消当年运动员奖金,马慧非记大过,马市长亲自来送罚款,轰动一时。自那以后每年开运动会学校都先讲话,三令五申不许聚众闹事。有几个人像小藻一样知道这事儿是因我而起?反正学校肯定不知道,挨罚的没有我,翅膀也说:这事儿跟你没关,他们成心找干仗儿!其实我心里也有数儿,当天就是换成别的女同学,季风也还是会出头,刚巧是我啊,刚巧就成了属于我的独占神话,谁还管得了有多巧。

季风从洗手间回来,小藻儿正掉眼泪:“哥啊,我当时听你的就对了哥,不该来北京。”他在她对面坐下,想都没想就问:“你来就是要追我吗?”

“季风你之前一点点儿都不记得我吗?是你说的,‘好好学习,考上北京来投奔我’,我才来念自考的,大哥和小非哥都不让我来……”

“应该听大人话……”季风自问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点了根烟,熏得直眯眼睛,问小藻儿,“后悔来了吧?”

“不后悔,认识家家,欧娜。我普通话现在标准多了吧?”

“比来时候标准。”

“而且我还是追上你了啊,最后也算是我甩你的对不对?”

“对呀,本来就是你甩我的,我失恋了你哭什么呀!”

“因为我一直骗我自己说你肯当我男朋友就行,可我以为我能不在乎,还是在乎。”这话就是季风清醒着都够呛能听明白咋回事。

我刷刷冒汗,合着把我和翅膀看成两道菜了,就这么当着我们面儿算感情账。我看翅膀一眼,他会意地问:“家家啊,洗手间在哪?”

“我也要去,跟我走吧。”

翅膀拿了烟和火机,不忘叮嘱季风:“耍酒疯别说我削你!”

前一天刚下完大雨,今天空气质量不错。“老大来的真是时候,北京少有这么好的天儿。”要了两罐可乐在饭店一侧的台阶上坐着喝,随便聊些工作的事,大多是我在报备,翅膀听得认真。我问他对我抛弃名牌大学热门专业改行做编辑想法如何,他说:“有点意外,不过我还是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别管别人怎么看,掌握好你自己的步调,走起来就不那么累。”他夹着烟的手指抠抠额头,低低笑着,不吝啬地夸我,“家家还是行,跟我认识的别的小姑娘都不一样。”

翅膀跟我认识的别的男生也不一样,剥去玩世不恭那层保护色,幽默,深沉,见解独特,认真起来有种智慧的酷,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气场强大,让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时蕾也一根筋认准了他,想到这儿觉得好笑,我告密:“一开始看出时蕾喜欢你这花心大萝卜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

“没好心眼,我说我追起来怎么这么费劲。”他轻弹我的眉心,笑着掐灭烟,掏出手机拨了号,“干嘛呢……呵呵,可别睡了,都几点了~ 你等会儿啊。”

我接过电话,看他要快融化的笑容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

时蕾永远懒洋洋的声音让人感觉身处暖暖的初夏午后,特舒服,两天的混乱最终在与她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彻底消除。

“季风呢?”

“里头还喝呢……你是不是也知道小藻儿是赵海斌他妹?”

“知道啊。”她打着呵欠,“翅膀偷偷摸摸的那点事儿,我就是不愿意说他。”

上天入地的大神马慧非让她说得跟个顽皮孩子一样,她这种随意的语气真搞笑。

“不过他也不是偏向嘎嘎儿,他怎么胡闹也不能拿这种事玩。”

我当然知道老大有分寸,却还是有点怪他立场不坚定。“哼!”用冰冷视线在那个四下看风景的人身上剜肉,“杨毅知道不咬他的!”

“是,但是没辙,海斌那妹子主意可正了,她哥啊翅膀啊我们都劝她,说人季风有对象了你去搅和啥啊,那就看上了谁也说不听,到底拱北京去了。完事儿季风还真和她谈上了,想什么呢他一天?”

“难得三八啊时蕾。”

“阴阳怪气儿的~~我说季风是真喜欢她吗?”

“那谁知道~ ”

她叹一口气,道:“她倒是说季风对她挺好。但是季风对谁都好。那小姑娘不是季风喜欢的型儿,怎么就到一块儿了?季风这小子现在怎么回事儿?你看我结婚那天他和李思雨方昕她几个闹的~ 是不是学跟翅膀一样了?”

“哈哈,这话他俩听着了都得不乐意你。”

见我笑得放肆,某马很好奇,凑近了听,没听到什么,却敏锐地说:“别讲究我。”

我推开他。“你干了什么心虚的事儿怕人讲究!”

“一有人骂他耳朵可尖了。”时蕾笑了一会儿——“哎?我说……算了。”

“什么呀?”我哭笑不得。

“你说我三八。”

“收回。”变得跟她老公一样小气了。

“我看看怎么说啊,有点别嘴。拿我自己说吧,以前有好几次就想跟翅膀断了,那时候有一种感觉,觉得在他看来我是他的一样所属物——其实不喜欢,但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也不想让别人拿走,就得霸占着,谁也不给。”

“胡思乱想。”我说她,嘴里却一阵泛苦。

“你呢家家?你什么时候也觉得你是季风的所属物吗?”

“经常。”

“因为咱们都是先喜欢上人家的是不是?”

“是吗?”可这是季风自己说的,他只是不愿意看我和别的男生在一起。

“多莫名其妙啊~~~ 季风没那么坏,咱们认识他多少年了你还能查清吗?叫叫儿他都能放手呢,别人有什么不能放的?除非这个‘别人’在他心里比叫叫儿更重要。”

“时蕾?”她在鼓励我接受季风?

“你从小就比人心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想法,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但是时蕾忘了一点,不是说让一个人走就是没了留恋,不是所有的分手都是放手,心里的牵挂,并没有国界线啊。

是以钟情我当然义无返顾相信季风不是坏人,从小时候英勇对抗杨毅那只蝎子精开始,在我眼里,他就是情深义重的葫芦小金钢,所以之前误会他欺负了小藻儿才会那么生气。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有人喜欢碳酸饮料,有人喜欢果汁,于一和翅膀找到了可终厮守的杯水,季风好像还不明白赖以生存的只有水。

季风找出来,眉毛飞扬,小红痣在眉下若隐若现。翅膀总说季风眉里藏珠犯桃花,而此刻这整张脸都露了桃花相,简直就是一颗水蜜桃,老可爱了。“你们俩蹲这儿唠啥呢?”

“说点体己话不行啊?”翅膀揽着我,作势吻我面颊,“浩?小老婆?”

“嗯哪~~”我羞答答地点头。论桃花谁有老大桃花旺?你瞅那双桃花眼,眼尾弯弯,还不安分地上翘,眸光似醉非醉,隔着镜片也能射出朦胧眼波,天生就会勾引人。

水蜜桃迅速上霜。“你几点飞机?”

“差不多得走了。”

“那我结账去啦?”

“我结完了。”我看看翅膀手表,“去喊藻儿出来早点走,今儿且等着堵车吧。”

“她睡着了。”季风面色不善,“老大把她整出来,我打车。”

“那你送她回家吧,我送翅膀。”

翅膀一挥手。“都回吧,折腾来折腾去送什么。”

“不行,”我挽着他的臂,“我要送你。”

“没准哪天儿我又蹦来了。”他捏我下巴,亲昵得让季风直撇嘴。

“蛤蟆啊?靠,不知道的看你俩这样真跟两口子似的。”挠着光头转身进屋收拾醉鬼了。

“家啊,”翅膀拉住迈上台阶的我,“后头A6里那个人你认识不?”

我找到目标,顺着敞开的车窗,和钱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心下对翅膀不动声色眼观六路的能力钦佩得不同凡响。

“刚才打电话时候他车就停那儿了,一劲儿看你。”

那可挺闲的,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人,我绽个春日般明媚的笑。“有人送咱俩去机场了。”

“程程。翅膀。”

翅膀一手搓搓我头发,一手伸向钱程,重新自我介绍:“马慧非。”

“你好。”钱程跟他握手,“我姓钱。”

两人互相打量,翅膀神情很怪,上了车异常地沉默,指尖有节奏地敲着膝盖,不知道在盘算什么。我用手机链儿撞撞他无名指的结婚戒指,阻止他乱想。他眨眨眼,扶着眼镜对我暧昧地耳语:“正点哦。”

“你真过份~ ”正点形容男生好吗?

“哎?”翅膀倾着身子去打扰司机开车,“你当过模特吗?”

“你指哪种?”钱程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杂志啊,电视广告啊什么的。”

“没兴趣。你干嘛,星探啊?”

“不是不是,”翅膀坐回来若有所思地摸着鼻子,“我好像在什么杂志上看见过你。”

我以为这是翅膀的社交手段,没想到我们调头回来的路上他还发短信给我:这人我肯定见过。呵呵,老大也有这种无意义的执着。

钱程垂眼斜眸。“哟,笑得这甜蜜。”

“什么怪味儿!”

“别说是你哥哥,你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你跟你姐长得也不像啊。”秦堃竟然没有钱程一半的姿色,他好像把姐姐的那份美貌给抢来了,不太说得过去。季风好看,三个姐姐也一个赛一个地好看呀。

“你不提我还忘了,原来你在我姐公司上班,同学~ ”

“是啊。”我向秦总提起与她弟的关系时只说是一起学过韩国语,没提太多,我也没动机把这些事都一一表述吧?钱程竟有个那样的姐姐,忽然觉得他很小孩子,没逻辑的思维。

他歹声歹气儿地哼一声:“同学!”

“不是吗?”

“起码说朋友啊。”

“我怕秦总误会。”在北京说朋友,一般都是指男女朋友,加上我们这么个类似的发型。

“误什么会?”他献宝地勾出嘴角的两个小窝,“秦总夸你呢,人好~~图做得漂亮极了。”

抚着眉梢上的喜悦,我故意不知足。“为什么不能是图做得好,人漂亮极了?”

“秦堃夸人不会往死里夸的。”又是一笑,“相传,丛工前阵子挺忙的?”

“还是助师。”我严谨道,提起不堪回首的上个月,“头半夜没有回家的时候。”

“怎么,准备以我姐为目标奋斗了?”

“人得有点压力。就连你,总监一走都忙起来了。”

他不悦。“什么叫就连我!再说总监早回来了。我这个月就是忙,五一结婚的多,都挤在4 月来拍照,一点不比你好过,也一宿一宿修图。”

“我说么……”其实俩礼拜前还在他们单位那玻璃墙后边拍照,感觉却好像有阵子没见了。

“一年也就那么两个旺季,不能混得太明显。不像某些人~ 早早被世俗吓到,混老等死的心都有了。”

“我没有。”

“幸好我姐慧眼识英雄。从15楼转回19楼感觉如何?”

“啊呀呀,居然了解我们公司的部门分布楼层。”

“多少也知道一点。”

他没有多说,我也不便深问,猛拍老板的马屁。“秦总人真不错,送我茶叶,讲养颜之道,还请我吃鳗鱼饭。”

“拿些小恩小惠哄你卖命,你可真好收买。”

“你缺点儿什么吗?背后讲究自己亲姐姐。”

“由此可见我说的一准儿是她真实想法。”

原来确是亲姐弟~ 那为什么不同姓呢?问?不问?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他们都不避讳。问吧……

我的抉择中,钱程仙风道骨地一笑:“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有多巧~ ”

“是啊,没想到你们居然是一家人。”

“我是说这么巧就在马路边上捡到你。”

“哦,对啊,你怎么开车晃这儿来了?”

前方红灯,他踩下煞车,扶正头上视镜,看我,困惑地开口:“不知道啊,好像就在满世界地寻你。”

我沉默了,你能对一个满世界寻你的男人说什么呢?伸手取了面前那瓶造型好看的车用香膏,放在鼻子下边轻嗅。淡淡的桔香,思绪被扯回上个世纪,那个有桔子香气的教室,真正天真无邪的少男少女,似乎变得比这气味更加飘忽,太遥远了,遥远到要很用力地回忆,用力得头都疼。但我仍愿意回忆。“你最早见我是什么时候?”

“去年啊,”钱程有些费解,仍是认真作答,“保安陪我去三元桥上课那次是不是?怎么了?”

我表示怀疑:“确定那是最早最早见到我吗?不认识我的时候也算。”

他掀了长眉毛看怪物一样看我,理所当然道:“不认识的时候我哪记得见没见过你!”

“那你头一回见我就把名片塞我包里,可够居心叵测了。”

“是用心良苦。”他无奈地辩诬,“我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吗?”

“哦。”漂亮倒不见得,但他受我吸引也许不假。看过这么个无聊调查,首先虚拟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外型到性格以及世界观都与你非常相似,只是性别不同,然后把他混在众多优秀异性之中。结果:超过80% 的人在选择最佳伴侣时挑中的都是自己的异性版。你可能不察,但人真的是在某方面都有一定自恋情结的物种。而钱程,我相信他在看到我的那第一眼,对我的发型有很大成份的好感。

他以为我受了这恭维,恶劣嘲笑道:“你还真好意思。”

“你好意思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听的?”

“那你听过一见钟情这回事儿没?”

“听过,但我不太信。”我老实告诉他,“不可靠。”

“但为什么会有这一说?”

“钱程同学,世界上还有魔法这一说,那不代表就客观存在。”

“我坚持。”

“我无权评价你的信仰。”一见就能钟情,干嘛要活一辈子,我的十年算什么?但我不是小孩儿,不认同的事也懂尊重,像黑群不吃猪肉,于一不吃带飞禽,不管是宗教禁忌还是个人饮食习惯,这并不能指责的。

季风发来短信:睡了,你也没少喝,别玩太晚。他总是喝完酒就睡觉,我喝了酒也困,就不肯像他那么乖。季风躲酒,当然常不如愿,我却是有点贪杯的,虽然没有翅膀两口子的酒量,经过这么多年孜孜不倦的努力也小有建树了,起码钱程不是我对手。

酒是好东西,小饮可怡情,灌多了则乱性,我问曾经乱过性的那位:“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喝多了跟我求婚?”

“你弄错了,”他像一个好脾气的家长,“我那不是醉话。”

“而是一见钟情?”我理解地接道。

不做置辩,他清清嗓子再度开口:“有些话我说了你不要笑场。”

笑场?他想找我演戏?我坐起来,看着他不多见的局促表情,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他长眉一紧,怒了:“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没笑你,”我撒着小谎,敛了笑意,“不过你说了也得看情形而定。”这个不能盲目保证的,破坏信誉。

他不理我的心口不一。“你不知道吧,我也相信魔法是客观存在的。你在身边跟我说说话,聊聊天,我就什么不愉快都没了。”他说得很小心,说完了偷看看我,见我正不眨眼地盯着他,又调走目光专注开车,很不巧车流停滞。只有不算清凉的风自窗子灌进,吹动他栗子色的流海,长睫毛忽扇了几下,“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魔法。”他转过脸来,黑如墨染的眸子轻晃着魔法的身影,一丝不安在车内跳跃。

口齿间有着啤酒花的酸涩,吐纳微醺,不知道是酒劲儿涌来还是桔子香水的原因,又或者是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孔。

他的双手仍放在方向盘上,拧了身子倾过来,鼻尖碰到我时,后面车喇叭骤响,像解除了诅咒的城堡,两颗心脏重新恢复搏动,我靠回座位借着系安全带的动作平复心跳,狼狈如偷吃被抓的猫。“真气人!”他催了油门又踩刹车,对路口闯红灯的行人有很大怨言,“这么热天儿不跟家呆着都跑出来干什么?”

五。一节,满大街都是人,路堵得厉害,反正没有去处,倒享受起来。车速缓慢不察前进,我听着音箱呆呼呼的音乐,假装不知有人在偷看,倚在靠背上打起了盹,怀里摊着那瓶香熏,我呓语般喃喃:“这桔子味真好闻。”

“是橙子。”他纠正。

“钱橙子,我们去哪?”

漫无去向晃了两个多小时,天黑前,钱程看油表一眼,我们终于有目的地了。

我抢着付油钱,谢他送翅膀去机场。他扣住我的钱包说:“我来,可以报账。”

“谁的车?”还供着油借他开?

“公家的。”他语焉不详。手机响起,工作人员瞥了一眼,他举着巴掌自示遵纪良民,出了加油站把车停在一边才查看来显,“不是好事,”他告诉我,“公家打来的。董哥?刚您打电话?……挺远的,让他用别的吧,我姐不是还有车在家吗?……不管,你跟他说我回不去!……他是不是成心添堵?董哥您说实话,非得用这车……多展骂您了?今儿一早姐让我开她的车,谁偏说他车闲着叫我使?这会儿又往回要……得得得我不跟您掰扯成了吧……天津了你说远不?……我……这老头!”他恶狠狠滑上被切断的电话丢到一边,“服了!”

“要用车就送回去吧。”看模样还真急了,少见啊。

“他用什么车……你不了解情况。”他发动车子上路,“我就不该开他这破车出来。”

“你们家人?”

“我姥爷,八十了,跟我有仇,整天琢磨着害我。”

“真厉害,爷儿俩还弄出阶级斗争来了。”

“你还别说,他真把我当反革命斗。我年少无知哪是他对手,躲都躲不起了。”

“年少?您指智商?”

“我有一万个心眼儿也玩不过那老妖怪。”

“怎么说话呢!”这有点过了,我听得皱眉,他的手机又响起来,拿来一看,“你姐。”

“接。”接通电话贴到他耳朵上。“……董哥告诉你啦?多烦吧!……不用你说我也给他送回去,跟他犯那口舌呢……算了吧,什么想见我,直接说怕我过得舒坦……嗯嗯这就给他送回去,你甭管了这么着吧……”

也真为难秦总了,商场的诡谲变幻可能还不如家里这一老一小难对付。

是以难处原以为老爷子会住在比较幽静的近郊,钱程却把车开进内城根儿里,停在路边车位,打电话请董哥走几步出来把车开回去。

要不要回避得这么彻底?我轻轻摇头,就算是不了解情况,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了还跟他斗什么气。

“好闻吗?拿走。”他见我盯着香水出神,拿起来塞给我。我好笑地放回去,他又要去拿,视线扫到远处,哼了一声匆匆向我摆手。“往后往后。”猫腰从我这侧钻出去,“就说车你开来的,我在前边等你。”迅速逃逸。

我挪到驾驶位去,关上右边车门,碰掉了背包,捡的时候意外地在座位下看到一根细银链子,顺手拾了过来。链子是断开的,上头沉甸甸的挂坠滑了出去,掉在脚垫上,原来是钱程一直戴在手腕的那个黑色小葫芦,可能刚才着急下车不小心刮断了。才直起腰来,肩膀冷不防遭到硬物敲打,回头看见一个怒目而视的老头儿正收回拐棍儿。

看清我的脸他微微诧异,我把不满憋进了肚子,他肯定是把我当成有同样发型的外孙子了。我推门下车,越过背后打人的坏人向他旁边那个穿着正统的中年男子欠欠腰:“您是董哥吗?”

“对我是,你是……”

“你是谁?”花白头发的瘦干老人没礼貌地打断别人对话,绷着脸中气十足审问我,用拐棍轻点车门,“怎么在我车里?”

“您好,我来送车……”

“我问你是谁。”

“丛家家。”我规规矩矩地回答。

老爷子一愣:“谁问你名字!”他竖起眉毛吓唬我,我发现钱程那两道眉斑驳了白色真跟他姥爷的一模一样。

“我是中坤的职员,秦总让我把车子送到这里。”他可别说让我再弄回去,我不会开车啊。

面前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我趁着他们将信将疑的当口拿了自己的背包说句还有事,头也不敢回地溜了。

钱程没跑多远,混在路边一行排队买饮料的人群里边,举着两大杯奶茶挡住脸。

我揉着被袭击的肩头跟他抱怨:“替你挨了一下。”

“他怎么谁都打!”他用手背象征性地安抚,“受苦了,没跟你废话吧?”

“别洒我衣服上。”我躲开,“我说是你姐的员工,他们就没多问。”

“真聪明。”他夸小孩儿一样,还递我一杯奶茶做奖励。

我接过来,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是他的失物。精致的小葫芦,墨光流转,长短不足两公分,拦腰加一个小小的银箍固定,细链子穿过银箍,吊着它在夕阳下散发着神秘的色泽,挺特别的。

他下意识地抬了右手一瞧,光光如也,从我手里把东西抓走,小心把葫芦穿进去,拎着链子皱眉。“折了。”疼得耗子啃心一样。

“传家宝?”

“嗯。”

还真猜对了,但这种现代工艺传也传不了几代。“去金店能修好。”

他轻轻摇动链子,着迷地看挂坠晃动,“我爸给的。”

于一他爸给儿子的那把小金锹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我用指尖捏住这葫芦,前后查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材质不允许刻字可以漆写啊。这是什么材质?手感光滑像有机玻璃,透明度又没那么高,细看并非纯黑,有点莹莹绿色,还有红色……应该是含有金属元素,结晶仿似几层一圈小于一圈的葫芦。越看越觉有趣,很想数清它里面究竟有多少层,眼睫毛都要贴上去了。

他倏地把手收回,推着我的额头。“不给你。”

“这是什么?黑玛瑙?”不像,玛瑙内部氧化物造成的变影,这却是整颗都在闪彩。

“阿帕契的眼泪。”

眼泪是葫芦型的?那真是哭出花样来了。“阿帕契是谁?”只听过一些宝石取名王后的血啊妃子的眼啊印度之星北非曙光什么的。

他吃地一笑。“是黑曜石。”

“啊~~~ ”神秘感瞬间消失了,“直接说不就得了。”玻璃质火山岩,性质与玄武岩等相似,有讲求风水者用它铺地面,镇府院驱邪气。但其质光滑,综合安全系数考虑,不建议有小孩老人生活的居室使用。又具活性,可广泛用作水泥混合材代替矿渣。

脑子里正不受控地汇集黑曜石的资料,一道巨雷炸响彻天际。“秦程!”我刚接触过的还没遗忘的声音。

不只是我和钱程,路人也纷纷侧目,老爷子坐在A6里,用逮到特务的眼神痛恨地看我。啊噢,才几分钟就破案了。他太阳穴鼓鼓着,正是武侠小说里内家高手的标志,我像看到一条巨大蜥蜴般脊背发凉。

“您叫错人了。”钱程不着痕迹挡住我半个身位,我看见他背在后面的手紧紧地攥着小葫芦。“我姓钱。”

老爷子原本就严肃的脸更是蒙了一层冰,命令道:“上车。”

钱程没动。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老爷子不再望着窗外说话,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董哥向我招招手。“丛小姐上车来,这里不能停太久。”

我轻推钱程,他犹豫一下,大步来到车前,自己坐进副驾,完全不管我死活了。

老妖怪看透人心,虎着脸哏咄我:“你还愣着干什么!让我替你开门吗?”

车打弯进胡同停下来,往外一看,青砖红瓦铸铁对开门扇,遮雨搭爪龙翘角,飞拱重檐,一看这种建筑就想起北京西客站来。檐上四个大红灯笼高高挂,四字四体写着“秦秦秦秦”,门口还立俩石麒麟,凶神恶煞地迎接到访客人。我尽量不在这架势面前露怯儿,给自己催眠:这里边可没我什么事儿啊我只是顺道跟来的。

董哥为老妖怪开门,听得他大声说:“不许给秦堃打电话。”他好像不会用正常音量说话。钱程已经怦地关上前车门走进那座府宅了,我慌忙跟下去,想了想又不妥,候在门外等长辈先行,这位长辈全把我当他们家门口的保宅兽,路了过去,阔步在前,我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以着被人忽视的姿势跟在后边。

步入宅子,沿中轴线至第一进院,穿了刻有花簇头的垂花门儿过砖雕照壁,互合四间风火双檐整条砖房,户户抄手游廊相通,之间砾石铺路,几棵参天古树掩了座木砌的六角攒尖亭子,还有大片绿地种小白菜,此种用地规模在农村算得上小康,可挪进这地段儿就不可价估了。

天色将浓未浓,院里亮了明黄灯盏,祖孙俩进了上屋,董哥不放心地跟去做调解使,我则自动地留在了当院研究起那些铺路石。两眼望去便知绝非凡品,大小恰如鹅卵,色纯正,与公园里的规格石有着不可一论之妙,明丽柔和,不浸水已辩得出清晰纹理,有几颗还是半通透的细石,绿斑白纹,亦美亦巧。蹲下摸了摸石质,均匀细滑,润而不腻,猜是精选自雨花台的上乘美石,完全具有观赏价值,若悉心打理,远比我藏的那几枚六合火石珍贵,上乘呀上乘。可惜落得这般田地,日晒雨淋供人垫脚,有道是稀为贵,多,则蔽。一如古代帝王的妃嫔,每一位都是人间尤物,寻常男子得了怕不为之神魂颠倒,而深宫粉黛纷纭,忘错昏乱,惑迷了君心,纵是无瑕可指的佳人亦难得独宠。试想你仅得一石,下等常品也是心头好,数量达到眼前这样,看来也只能铺路。买得起不如分了别人,这不叫有钱,这叫暴殄天物。把我惋惜得叹了一声又一声,巴不得雇一轻卡全拉回家当宝贝收藏,无奈都是泥了底嵌着的,嵌得还极为考究,稍加留神不难寻得出形色排列的潜默规律。中式庭园设计时颇多注重风水,怎样采地气补空灵,五行八门的阵法我看不出个中玄机,只暗暗崇敬。崇敬抵不过心疼,抠抠敲敲了半天,一颗也拯救不得。

“你干嘛呢?”一双大脚踏着人字拖儿踩中一颗精明可爱的小石,正是我最中意的那颗,比踩着我手还疼。视线顺着米色七分板裤向上,浅粉撒花衬衫,栗子色半长碎发随风瑟动,钱程挑眉垂眼,费解地看着我的动作,“肚子疼?”

“没~ ”猛地站起来,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颗石头,我满意地掸掸手,“观摹一下建筑风格。”

“职业病。”

“职业习惯好不好?”我掸掸手,“什么病啊灾儿啊的不吉利。”

“小封建。”他姆指比比身后走出来的屋子,悄悄撇嘴说,“老封建。”

一声轻咳响起,我和钱程都吓一跳,董哥从屋里出来,估计是见到了某人刚才不敬的言行。“程程你还是去吧。”他压低声音,“赌气也不至于驳娄叔的面子,前儿来电话还特意问到你,首长应了带你去。”

钱程恍然大悟状:“我说这一早儿演的那出戏,非让我开他的车,合着算计好了到点儿找茬儿逼我回来。”

“哪是?秦堃那大红车子首长不待见,你总不能让老人家搭出租吧?别拧了,保安也在。”他顿一顿见钱程没言语又撺掇我,“丛小姐一起来吧,反正没有什么生疏人,保安你也认识吧?”

不等我拒绝,钱程摆摆手。“不了董哥,我们俩……看电影去。”谎扯得很溜,拉了我就走。“快开场了。”

董哥拿一把钥匙给他。“开库里那个去玩吧。”

“我打车,免得又给人引子挨折腾。”

“你别犯轴,这点儿打车费劲着呢。”

老妖怪在屋里喊:“小董,秦堃给我那犀牛骨扇子呢?”

“显摆!”钱程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董哥应道“我去给您找”,把钥匙塞到钱程手里,“首长不知道这车在家,快去吧。”一句话功夫老妖怪就开催人,他连连“哎”着进去。

钱程掂掂车钥匙,邀我帮他圆谎:“走吧,看电影儿去。”

“五一节能放什么好电影儿?劳动模范赵振华?”我往路沿儿上走,想到刚才是踢踏着这些宝贝进来的就觉得脚底发烧,途经灌溉小菜地的喷水泵,睨到它附近的几颗石沾了水的缘故,色与色漾着失透状,有不可言喻的扑朔润感。

前面那个兴致勃勃的哼着评剧落子,快出二道门了兀地发现我不见,转回来蹲在我在对面,看我摸着那小石头,好奇地问:“感应到这地底下有金子了?”

“是地面上。”我拍拍它起身,依依惜别,“这么晒着会裂开的。”

“什么裂开?鹅卵石?”钱程终于找到我关注的对象,却狠狠笑我,“你怕它裂开蹦出石猴子?”

“跟你说也不懂。”我迁怒于他,“你们家太糟蹋好东西了。”

说人坏话没控制好音量,被冷脸老妖怪听了个完整,手里那把想是犀牛骨扇子,哗地一合,哼道:“你倒说说我们家糟蹋了什么好东西!”

“又没跟您说话~ ”钱程推着我走。

“给我站住,把话说完。”

“别人的话你听个什么劲儿啊!”他比跟我犟嘴的时候反应快多了。

气得老妖怪握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打小季风和杨毅随时爆发的对抗赛让我惯于劝架,话头一抢过来才觉得刚才贬得实在太彻底,无从挽回,只得硬着头皮说囫囵话,“您这些垫脚的石头有几颗是好东西。”盼着他不是财大气粗,而是不知石情。

“眼拙的丫头。”他虽是骂我,却是满脸得意,黑木拐棍比着石路,“我这满院没一颗不是三等内的雨花石。”

他也真敢承认。就是最末等的雨花石尚需十几块钱来不了一粒,这弯弯小路铺下来还不得比波斯长毛毯都值钱。“雨花石不能曝晒的。”拿来铺路更是花间喝道,反正开了头索性说下去,“今儿这种大太阳照几天就变质了。”

“我这路晾在这儿十几年了瞧变什么质了没!关老爷门前耍刀,不约约自己斤两。”

我之前光贪着看,倒没考虑到装置多久,听了前半句话正纳闷,不等追问,他鄙夷的嘴脸就摆出来。我噌地红了脸,眼里水气上涌蒙花了视网膜。钱程不悦地反唇相讥:“人家专业研究建材的就不如您一摆弄玩儿的。”

“你这大外行说话遭人抽,雨花石是建材?”

“理应是欢喜收着的珍奇玩意儿,用来铺路又和砖瓦建材有啥区别?”我咽着委屈直言不讳,“上好哀梨偏蒸了吃。”

“小岁数懂得倒不少!你又见着哪窑砖瓦铺得出我家的路?好东西就得藏着?姑娘家心思~~再珍奇说倒底是石头,我还得把它请到祖宗板儿早晚上香?”

钱程咬牙:“你这种心态上香它都不吃。”

“混帐!”老妖怪打压外孙子更是没什么顾忌,“这儿没你出声的份儿。”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难打倒的老人,理说不通情打不动,简直是块压酸菜的石头,型没好型是味儿没好味的。

钱程也是真没辙,抹着我眼泪哄道:“甭跟他说,什么都不懂。”这一刻我才相信他之前对姥爷的评价。

董哥在老妖怪身后轻声提醒:“首长,娄叔已经到了,咱们也走吧。”

老妖怪喉咙里应着声,步履稳健地走了。我瞪着他神气的背影,没好气地推开他外孙子的手,看见才迈了几步远的人又转回头瞅我,来不及收回怨恨的目光,只把头一低。

“不服气是吗丫头?”老妖怪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钱程吸口气顶他:“您怎么没完?”

“年轻人,知道一个就敢说十个!”口气仍是瞧不起的,拐杖轻击脚下的路,“石头产于山,长于野,风吹日晒是本命,叫人取来已经是大不幸,还藏着琢刻着水里泡着,哼,我老人家是个扛枪打仗的粗人,倒也没这狠心。你要哭进屋哭去,别腐了我石头。”

是以逆心气死活人也就用这么大马力了罢?钱程歉意满满,拉我到院中小木亭里坐下,颇无奈地替自己长期斗争的敌人赔不是:“别跟他一样的,人都是越活越回去,他现在比个孩子还不懂事。”将我过长的流海拨向两侧,“不哭了,嗯?”

我点点头,只觉得丢人,肿着两个眼泡不敢抬头看他,不甘心地说:“雨花石真不能晒……”

“我当然信你。”他噗地笑起来,松了一大口气似的,“什么呀,原来是因为没犟过他,我还以为你是被吓哭的。”

“又不是兔子胆。”我负气地揉着眼睛,“他能把我怎么着?”

“倒是颗兔子心,你没怕就好,连我姐都一动就让他骂哭。”

“真的吗?”惊奇止住了眼泪,我想像不到秦堃哭,跟想像不到老妖怪和蔼微笑一样。

“嗯,后来骂不哭了,姥爷就把公司给她了。”

我以为中坤的坤和堃谐音是秦堃自己创下的品牌,这会儿才知道是从老妖怪手里接来的。话说回来董哥不是叫他首长吗?人民解放军无产阶级领袖怎么做起买卖成了资产阶级?铺了满院子烟雨文石,大肆浪费,艰苦朴素的革命优良传统哪去了?还说什么石头本命,要不是可怜石头谁跟他辩驳那些,何况就算真的是他有理,话也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吧?当兵的一点儿不懂体恤爱民呢,我又不是成心到他们家找茬儿,赶讲话的,犯得着么我!我说我的怀疑,老人家行军打仗时候遭人背叛过吧,见谁都是敌人。

钱程微微有些尴尬,擦干净我的脸:“看你哭的……”

我卷了舌头不再多说,毕竟是他姥爷,年纪又在那儿摆着,恨在心尖儿上总不能说得太狠。睫毛倒进眼里去,越揉越难受,雾蒙蒙地看到他贴近的脸,伸手抵着他先警告:“别借机会继续。”

他一怔,现出魍魉之笑:“你不提我还忘了。”

我两只手臂都抬起来把脸挡溜严,难为情和磨眼的睫毛使得眼泪哗哗流。

“好了别闹。”他拉下我的手,小心地翻眼皮,“在哪儿了?”

我眨眨眼:“顺眼泪儿淌出去了。”

“你可真能哭。”他手揣在兜里看我。“总是哭。”

“好像你见过多少次似的?”

“多少次都眼泪含眼圈儿,我就奇怪你这么好强的女孩儿怎么总是哭呢?”

“情感丰富呗。”要不是好强还急不哭呢,好强可不一定就坚强。“你不是说你姐也哭,我还比得上她吗?”

“那是以前,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轻易不见眼泪儿了。”

被老妖怪锤炼皮实了,生意场上也罕见她姥爷这么刁钻的角色,果然成大事者都经历过寻常人难以想像的磨砺。

“我跟你说你们老板小时候可傻了,一哭就朝我借小葫芦吸眼泪。”

“什么东西?”

他的手掌亮了出来,指上缠着细银链子,黑葫芦摇晃。“我和我姐都相信这石头有吸收人不幸的能量,她每次让我姥爷训哭的时候就来我屋盯着它看,一会儿就不哭了。”

不用看这东西也不会一直哭下去。“你就不能大方点儿干脆把它给你姐。”

“这是我爸的遗物,她不会要的。”

我觉得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题。

“我们同母异父。”

“但是她很疼你。”

“是,疼到我愧得慌。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妈和我爸在外地,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特恨人。”

“别傻。”

他风轻云淡一笑。“你用不用也拿它去吸吸眼泪?”

“我不要,”我很反感地瞪他,“传家宝是送儿子的。”

“送儿子他妈也行。”

“你占我便宜我可打110 了。”

“我送礼又不是抢东西,110 理你~ ”

“我是女的我哭没人笑话,没它镇着你成天哭可怎么办?”

“本来也就是一种精神催眠,我都习惯了,不用再戴它。”他摊着手,“收着吧,治好了爱哭的毛病再还我。”

扳着他指关节拢成拳把手链包起。“你留着吧。”我说,“我受不起。”

有一种珍视,只能够感动,一旦收下,某些现有的东西必须要改变,我不太愿意为难自己。钱程也好,季风也好,我告诉自己顺着心去相处。但季风对一个女人的想念,我看得那么清楚,深知求不得,他的举手投足却还是我的焦点,也放不下。而跟钱程在一起没别的,就是觉得自在,好像可以很没心没肺地快活。和他走这么近已经不在我预期中,好感不是没有的,但这种不完整的感情,最后会不会变成一个闹剧?没人敢赌爱情的发生概率,是以受不起。

钱程说黑曜石是阿帕契人全部的悲伤,所以佩戴它的人不会再流眼泪,因为阿帕契人已经替你流光了。回想那石头的黑,真如哽咽在喉的莫大痛楚,子夜一般不见星微光亮,或许确是凝结了什么人的不幸。

曜石虽是水晶,却算不得雨花石,其实雨花石那么多种类我也不是全部了解,但常识还是有的,雨花石含水,连我收的粗石在烈日下曝晒几刻也会使其失去游离水分子,表面产生缝裂。我有七颗鸽子蛋大小的燧石,季风去看他二姐时在南京买回来的,古代没有火柴,人们都用这种石头磨擦取火,就是常说的打火石,以前在家里河边也能挖到,粗犷不润,像这么细滑的并不多见,难得是并没抛光加工过。我自小喜欢漂亮石头,尤其这种隐含火气的燧石,连上学路上踢到的若是中了意也会捡回家,加上别人送的,老家房间的床底下大小盒子石头装了十几斤,俺爹说了,都留着,将来我结婚当赔送。庆庆那年养了一缸鱼,偷拿几颗颜色漂亮的扔玻璃缸里,回去一看给我心疼够呛。

老妖怪命极好,买得起那么多稀罕石子儿,但人不咋地,原本有朋自远方来的悦乎,全叫他给搅和了。

黄金假期的第一天过去了。(鱼刺们:啊~~人间已过了一个礼拜……雾嗑头:这段是拖得长点儿。)

一早醒来季风就在,这人真不讲究,姑娘家闺房,门不叫一声就进。

他说我叫了,你没吱声,当你默许了。

挺有词儿呢。“你干嘛呢?”我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惶恐地看到地上被肢解的主机。

“你是不给杀毒软件删了?系统干废了,得重装一下。”

“中毒啦?”我嫌那东西太占内存,“你装系统拆机箱干什么?”

“加个内存条,你不吵吵打图慢吗?系统还没装呢,一会儿上中关村买张安装盘。”

“你不有盘吗还出去买什么?”我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大太阳犯怵。

“不知道借谁整没有了,正好我看上一个系统,卡通页面的,可漂亮了。主机盖子给我。”

“什么盖子,”我把脚边东西踢给他,“机壳。”

“一回事儿么。”

“当然不一回事儿,你听说谁说鸡蛋盖儿吗?”

他头也不抬地拧螺丝:“你说有啥区别吧。”

“包上的是壳儿,一般起保护作用;覆在上面的是盖儿,一般起封闭作用。”

“王八壳呢?扣在上面的。”

“连着下边的不也都包上了吗?”

他来了兴趣,转着改椎陆续列举一大串壳盖易混物:“……蜗牛壳呢?”

“也是都包上的。”

“包上脑袋咋出来的,没包全吧?你说得不严谨~~”

“起码它不是覆在上面的吧?遇危险就缩里,保护用的。”我倨傲地看着无以应对的他,“小样儿,跟我犟,五百年也不是对手。”

“那就再活五百年。”

我憨笑:“那你就长盖儿了……”

小藻不知听了多久,梳着头发进来讥笑:“你们俩这无聊的。”

“证明一下口才嘛。”

季风深受侮辱:“缺德。”

我看着小藻整齐的穿戴:“起这么早干嘛去?”

“上火车站买票。反正考完试了,回家待两天,我哥下月结婚,楼刚装完,我回去帮他收拾新房去。”

“你不能一直待到他结完婚才回来吧?”这两天可够长的。

“哪儿缺你给收拾房子,”季风也挑眉看她一眼,“不上课啦?”

“下半年我打算找工作,学费不交了,业余自学。”

她自信满满,还紧握一只小拳,我不忍打击她,可这天天上着课都没过几科,再找份工作……说实话,我对她没什么信心。

季风说你不用管,她们家不带让的。

我想管管得了吗?那种高中一毕业就能为个男生能追到北京来的犟丫头,真打定了主意不想上课了,家里不让就好使?

“姑娘,公主坟儿怎么走啊?”

突兀出现面前的人吓了我一跳,抚着胸口平定心跳,季风旁边告诉他:“944直达。”

他马上弯腰屈背可怜着声音问:“能借一块钱坐车吧?”

我抬眼看这大爷时尚的乡土造型:“没两站地,您走着就到了。”走快点儿还能赶上吃晚饭。

他欲言,终是憋了回去。出来行骗的,怪不得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吧?

季风顺手就摸了一元大洋,纯钢的,捏着送到我和骗讨人之间。“别坐空调车。”

走到快餐店门口我回头看,那人还在问路借车费。

季风掀了塑胶片帘子推我进去:“回头回脑瞅什么。”

“钱儿烧的。”都是这种假菩萨助长不良风气。

“助人为乐么。”

“世界上有十分之一季风这样的人,我也改行要饭去。”

“本少独一无二!”

“嗯,人基因越来越好,傻子不多了。”

“别说那么难听,万一要是真的呢?”

我冷笑:“他要问我魏公村在哪然后还跟我要车费我就给他。一站地也要坐车,起码说明是真不知道这地方。”我还没说公主坟多远呢他就先要钱了。戏演得太不精心,不值得买票看。退到底地说,是真的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你心眼儿动得快。”

“季风你真有二十三岁吗?”

“我二十四……啊我也不知道我二十几,你几岁我比你小一岁。吃什么?”他翻来调去地看菜谱,然后跟我一起说,“……扁豆焖面。”

我瞪了他一眼,知道还问。

“火箭那穆大叔你知道吧?他就不知道自己几岁,过一段时间酋长让往家抱一根木头就算一岁了,问多大就回家后院查木头。”

哪儿哪啊这?“你怎么?跟他一个部落的?”

“没有我就是说说。”

“你说他那么大岁数还让打球吗?一查骨龄不就给赶下去了。”

“骨龄其实也查不准,我那年打CUBA时候学校雇那几个职业的,有一队友二十四了查完才十七。”

“学校堆钱了吧?你们学校那么有钱。”

“不好说。你还敢吃点别的吗?天天扁豆焖面,不嫌腻得慌。”

“我就得意这口不行吗?”这孩子多管嫌事儿的毛病像谁呢?

他忽地诡秘一笑:“行。”撑起手肘绞着指头向外望去,“唉~~~ 今天肯定比昨天还热。”

天热很值得高兴吗?他的愉快神色虽然莫明其妙,但显而易见,就像刚才给那骗讨者一块钱,脸上明白白写着:知道你不是坐车但我还是给你钱拿着快走吧。

我常常想季风是不是故意让人替他着急,总是被骗,谁都能骗他。印象里他也应该是有点小小个性的,反应不慢。小时候学生都有点害怕老师,季风更甚,平时路上碰到老师都掉头就跑,有一回路窄没地方躲了,打个车走的。

越长越成了一个头脑天真行为鲁莽的家伙,而且你别试图教育他,不要期待这种人会因为你的担心而改头换面,让你彻底放弃还比较快。他会说有你们这帮奸的盯着就行了,永远也不学乖,这与学不乖有着态度和能力的区别。大部分的被耍他都知道的,却还是中招。

当当当,他敲我盘子:“快吃。”一份土豆牛肉盖饭风扫落叶般迅速被清理干净了,他剔着牙四下看热闹。这小店地理位置优越,味道不错上餐又快,闻名远近几所高校,不在饭点儿还是很多人来吃,屋里点餐的走菜的一派忙碌,季风有感而发,“你看人这两口子开个小饭馆儿也挺好啊。”

我瞧他百无聊赖的模样故意逗他:“不一定是两口子啊,也可能叔嫂~ 姐夫小姨子……”

他看我正经八百的表情,兀地喷笑:“你社会新闻看多了。”

“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么。”虽是句随口说的玩笑话,但也不排除可能性,豪门恩怨经前只从小说电视里看过,现在身边就有一对大宅门儿里同母异父的姐弟,在老妖怪的折磨下,守着块儿小石头哭泣,然后坚强地长大。“哎季风?你知道阿帕契是什么吗?”

他斜着眼睛想了想:“美国的一种武装直升机。”

啊?飞机还会哭的吗?那不是漏油了?“我怎么听说是人。”

“它是印地安的最后一族。最后一个阿帕契人消失,印地安人也就成历史名词儿了。”他还真说得出来,令我刮目相看,“问这干什么?”

“原来是因为灭族了,难怪流出的眼泪都是黑色的……”

他语出惊人:“你是不是说黑曜石啊?”

“你怎么知道!”

“据说当年殖民者侵略阿帕契部落,男的为夺回土地而战,最后败了,不愿意被敌人杀死,选择集体跳崖。留在家里的女人日复一日地哭,哭到天神也听不下去了,他把这些泪水都埋进一种黑色的石头里,就是黑曜石。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绝望,侵略,死亡,所有的不幸都被黑曜石见证,所以它有仁慈的力量,能保佑拥有者不再因悲伤而哭泣。”

“因为阿帕契的女人已经流干了所有泪水。”

“别人给我讲的。”他搓搓脖子,“你想要这石头?我那有一串儿给你吧。”

“不要。”我撑着下巴看他,“是紫薇送的吧?”故事当然也是听她说的。

那场浩劫屠杀一切除了爱情,对于失去的人,亘久想念的悲伤,除了上天,没有人能终结。

是以雀跃中关村……那不是盖的,绝对是中华民族好客的缩影,我一人是不太敢过来的。

“买电脑吗美女?这边来,要台式机本儿机啊……”

“美女看看MP3MP4吗?”

“数码相机……”

热情得吓人,全冲我来,动口又动手。你看季风就没人敢招他,一米八几的大光头,架一副墨绿渐变太阳眼镜,委实骇人,不知道以为谁家借高利贷来催债的,而且他那走路风风火火的样,谁拽他没留神容易给手腕子别脱了臼。

赶上五一商家促销,买的挤挤嚓嚓,扩音器公放里震人发聩的广告词,魔音穿脑,加上头顶一个大太阳,血压腾地升了好几十毫米。季风对周边卖家信息十分了解,跟在自己家找东西似的,先地下一层买光盘,电梯人多,七拐八拐走楼梯。见了东西就问价儿,20块钱。拉着我走下一家,很有谱地说:“给他18能卖。”真出息了,还知道讲价,结果到下家一问:15. 当时不会了,装模作样地看着花哨的包装,见我也没吱声的意思,只好说:“来一张。”

我多大定力才没当场笑话他。“这么便宜啊是正版的吗?”

他无耻地深沉了一会儿:“谁用正版的,山炮。”没多会儿功夫这个时尚人士回家,光驱里咔咔飞转的盗版盘状况层出不穷,写着免激活却要激活码,又是双系统不兼容……一连装了七次,我那液晶屏险些粉碎在一只盛怒的铁拳之下。电脑高手都怎么练出来,盗版事业的派生品。

光盘买完又去另一家商城买什么转换器,谨遵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公理,奔着目标大门直线儿前进,漠视其间呼啸车辆,反正这乱哄哄的地儿也没什么交通规则可守,板车儿推货架往来不绝,地上坐着回收硒鼓旧电脑的,刻章办证售假发票的移动个体穿梭游走,假期学生工斜披锦带发传单,还有几个名牌卡通人偶借宣传产品之名逮着年轻姑娘就抱,红绿灯和举个扬声喇叭站马路中间儿的交警都只能管得了机动车。季风抓着我的手避免人群里失散,他一只手能抓住篮球,即使是随意牵握也能把我手包得溜严儿,理应是很有安全感的,可惜他的举动实在让人联想不到这个词儿。他带我跟车抢速度,一溜小跑,赶在车们缤纷而至前穿过马路,我连连急呼“逾——”不敢慢跟半拍,一双坡跟皮拖儿数次欲落,终于平安抵达彼岸。他长腿一迈,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跨过了护栏,商城大门转身即是。

护栏并不高,目测八十公分,脱落的白油漆非常难看,市政整改工程应该考虑在内……这就不是给人走的路,不过也算不得是季风独辟奚径,从大广场过来的都是这条行军路线。正常行人入口也不过十米开外,被人车货塞满,水泻难通,但跨栏运动不适合我这半裙摇曳的淑女,还是没有选择余地地打算绕过去。才一转身,腰间蓦地多了一双手臂,从后边抱起了我。

我压住随裙摆窘然惊叫:“鞋~ 季风!”他嘻嘻一笑,把我放在护栏那边,我单脚而立,狼狈地抓紧他的手保持平衡。他弯腰捡了那只尖尖的皮拖递给我,满脸淘气相,我接过鞋就抽他,“不够你得瑟的。”脸在冒火,不是因为两人亲密的接触,而是当众掉了一只鞋。

人们都在笑我,给他们闲的……

“嘿,”隔着护栏季风微微弯腰正视我,“脸红什么?”

“季风你别找揍!”

“你能打过我啊?”

“我下毒!”

他狂笑狂笑,手指刮着我脸颊:“柿子。”

我崩溃了:“脸那么圆!”

“台湾小柿子。”

不会打比方就别乱说话恶心人行不行?只感觉五官纠结,季风正捧着我的脸往中间挤——“你干什么!”我心下骇异,抓着他的手往下拉,变形的嘴巴发出搞笑的声音。

他松开手,一口白牙闪亮发光惹人斧凿。

“不要胡闹!”我揉着脸紧张地抱怨,“这层皮粘得不结实,你别给弄开胶了吓着别人。”

“不能,丛家最漂亮。”

“你是不赶早儿出门又忘吃药了?”

“啊!”他自觉荣幸地承认,轻松跨过来拉着我进了商场,以墨镜吓退阻路推销者数人。

“你要是精神病也是攻击型的。”

“那你就是母鸡型的。”他欢快地还口,“什么叫公鸡型的!”

问官答花,话题无法继续,只好换另一个:“我为什么觉得你今天特别兴奋?”

“你总是对的殿下,你最聪明。”

我假假地傻笑:“季风你快拽着点儿我,我要飘。”

“放心,一直拽着呢,”他稍加大了手劲儿,承诺道,“我不能把你弄丢了。”

人群之中,罩在他无意识造出的保护圈里,我告诉自己要相信这句话的力度。

“这挺有意思啊。”季风停在一个数码相机展台前,摘了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种即拍入即输片的微型打印机。

立即有人迎风而上,托一款宝蓝色超薄的相机,熟练地递上宣传单:“两位了解一下,810 万有效象素4 倍光学变焦镜头高效防抖配合超小型相片打印机即拍即打6 寸出片一分钟解决整套购买还送1 个G 的内存卡旅途便携电池……”

季风只顾闷头看根本没听。“这跟拍立得有什么区别?”

“速度上没有区别,但这种象素更高拍摄效果更好……”刚才那套词儿又叨咕了一遍。

“多长时间能输出?”

“一分钟,最快45秒。”促销小姐耐心极好。

我表示怀疑:“那相纸能干吗?”钱程洗出的照片都挂可长时间才敢碰。

她对产品充满信心,以实际行动进行答疑,退后一步镜头对准了我和季风:“笑~~”咔!可倒是够麻溜儿,“看,您只要按下这个按键,选择输出样式……”足足两分钟相纸才从打印机里拱出来,她有些尴尬地面对周围的观看者,“可能是相纸用光了有点卡。”

我很善良地点头表示理解,季风只顾盯着那张照片,稍干一点儿就跟人要了来,美滋滋地捏着两角吹气。“科技让生活如此简单。”

“没照过相儿啊?”那出儿真招人鄙视。

他对着照片说出新发现:“你脸比我小一圈。”

“像你那么大脸完了。”

“比小丫还像海婶儿。”

“侄女像姑姑正常。”

“女儿都像爸是吧?”

“嗯……不一定,看来自父母的染色体哪条遗传基因多。”

“整得真专业。那我像谁?”

“像给那相机代言的。”我指他身后。

他满心雀跃地回头看,易拉宝上某电子产品的个性形象,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外星人,脑袋上还带根细棍,好像天线宝宝金属版。季风脸呈夜色:“能不能不闹?我问像我爸妈谁。”

“谁都不像。你长大了,当年江边逆流而上那只木盆里的事儿该让你知道了。”说着噗地笑了,想起了好玩的事,“小时候老姑领我和杨毅出门,人都说我是老姑家孩子。杨毅就可害怕了,是真害怕,不是说着玩的。挨揍不说她闯祸说自己是捡来的,给我老姑气坏了。”

“都你老姑夫教的:”你是季大捣腾水果时候在果园子捡回来的,一看咱家没小孩儿就抱咱家来了‘,这就记住了,说她是果园子长出来的,她当她人参娃儿哪。“

一路拣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回味,讲起M 城的事跟嗑瓜子儿似的上瘾,开了头儿就止不住。季风说话声音很大,神采飞扬,好多事回忆都不下二十次了,他还是讲得很投入,我听得很认真,时而搭话,相视捧腹。车窗里灌进的风里带着杨树毛,满车厢乱飞,有点扰人,季风一只手在我鼻前轻挥,阻止它们靠近。挥动的节奏催眠了我,头转向窗外的浅碧澄空,阳光歹毒,道路两侧缓缓经过的树木勾勒着不成形的粗糙轮廓,高高伫立的广告牌子越来越近,上面漂亮的花体字母清晰起来:SMART.背景是我再熟不过的效果图。

车刚好到站停下,季风注意到我的走神,顺着望去:“中坤置业,你们公司啊?”

“嗯,就我上个月插队做的项目。”

“这么快就盖起来啦?”

“刚做运营。”

“不是明年开始就不让兴土建了吗?”

“是不让做新项目,我们这要起快着呢,估计再晚明年这时候也入住了,本来就是三期产品。全零居小户型,交通便利,社区配套成熟。盖起来内部认购可能有折扣,我要在放号前存够首期。”

季风些许的诧然:“你要买房?”

“还一辈子租房住啊?”

“那也太快了,才上班不到一年,现在就买扯了点儿吧?西三环……靠,这得多少钱一坪?”

“肯定下不了一万,现在还不知道配什么装修,酒店公寓的话还不得再加个三两千的。现在房价噌噌涨,咱刚到北京还没这个价儿呢,明年指不定啥样,到时候交了首付供不供得起还两说。不过反正一个人住也不用怎么装修,有就装好点,没有就刮个大白整张床一放,齐活儿。”

“那还不如租呢。”

“当然不一样,租房再好是别人的,供房是累点起码住得踏实。”

他仍是不怎么赞成:“女的急着买什么房子啊?找一有房的不就得了。”

“你愿意把房白给别人住啊?”

“自己媳妇儿算什么别人?”

“你就是让你们家几个好姐姐惯的,太大男子主义了。”

“这跟什么主不主义没关,俩人结婚总不能让女的买房子吧?”

这还不叫大男子主义?“季风你不用瞧不起女人,三个姐有家的有家有业的有业,你们家现在就你这男丁最不成材了。”

他撇嘴:“她仨倒是成材,进别人家户口了。”

好歹还都在祖国大家庭吧?那个投效德意志的呢?怎么不见他用这种语气评论过?

“瞪我干什么!”

得到是我更凶狠的眼神。

我们俩主要是季风满载而归,盗版游戏盘就有小半斤,还有魔神坛斗士,60集压在一张3.5 寸光盘上,顺利播放是很大的问题。下车是他家楼下,顺便拐进超市拎了大包小包民生品出来,外加一根日光灯管,买满99块就能参加抽奖,我们可以抽两张。我抽到一瓶红茶,最末等的,预料之中,这是人商家好心,百分之百中奖,要不一准儿就是谢谢参与什么的。季风神叨叨地举着他的那张对太阳看,严肃地问服务台:“电视叫人抽走了吗?”一等奖是个三万多块的等离子电视,42寸。工作人员笑着摇头,他说:“抽走了你也不带告诉我的。丛家我给你抽个电视啊,放你那新房子里。”

“你最好不要。”我看着那电视的包装盒苦笑,“我那么小的屋子,正中间摆个四十寸大电视,不知道的以为屏风呢。”

我话还没落他就刮了锡层,失望地换出来一对儿画满星星月亮的陶瓷杯子,攒着浓眉斜睨我:“全怨你心不诚。”

“挺好,”我安慰他,“当刷牙缸儿吧。”挑最轻的灯管儿和那一大包卫生纸抱起来,先把他的东西送回家,闹个给陪我买安装盘,结果他这顿狂购。

“孙悟空。”他对我扛灯管儿的姿势大加讽刺。

“你们家孙悟空穿裙子?”

“虎皮裙儿嘛。”

“这是虎皮吗?”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浅色豹纹儿吊带裙儿,没力气再多争辩。

篮球健将走了几个小时,活力半点未损,唱着R&B 节奏的敢问路在何方,一步两阶地上了楼,他实在比一般女人都能逛街。我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揉脚,他落井下石:“叫你臭美。”

“你会不会足底按摩?”

“我妈又不穿高跟鞋。”他把洗发水沐浴露一类的倒腾进卫生间,“洗衣粉也给我拿进来!”

我有气无力地回他:“不要支使死人。”

他探出一张怪笑的脸,没头没尾地说:“小锹看你呢。”

被太阳晒得晕乎乎的我,三秒钟后形象顿失地弹起,发现原来放在沙发背上边的蜥蜴笼子并不在位置上。

“噢——”他起哄,“炸尸喽——”

“全死啦?”我期待地问。

“活得比你硬实。”

“死了好。”我接收自己答案,重新窝回去,“将来我房子里不放沙发,堆十来个抱枕,累了往上一扑……”想像着被软软的棉花包围的感觉,幸福地眯起眼,嘴巴弯成一勾月。

季风的脚步近了,我睁开一只眼,看到他刚把于一和老大放回去,反应过度地坐起,他没来得收回身子,被我撞到下巴,两人同时唉哟出声。头盖骨比较结实,季风的下颌骨就脆弱了,我还听到他牙齿相扣,好大一声响,他跌坐在沙发上气疾败坏地吼:“你怕什么?它们都在笼子里。”

我挪开几步,看到罪魁和祸首也被这一事故吓得直眨眼。“你知道我怕还拿回来!”

“再晒一会儿就死了!”他委屈地皱着脸,手背沾了沾舌尖,控诉,“出血了。”

“那就不能等走时候再拿?”我弯腰查看伤情,还真咬着舌头了~~捏着他下巴左右动了动,“没掉吧?”他打球时候下巴掉环儿过。

他没好气儿推开我的手,把脸别开了。

咦?我是不是看见某人脸红了?舌头上的血扩散了?“嘻嘻,张嘴我看看咬到腮帮子没?”

他不领情:“你看了能好啊?”

“你不想让我来你这儿才请了这两只保家仙吧?”

季风站起来吸着气缓解疼痛,瞥我一眼,伸手将我滑下来的裙子肩带扶上来。

动作暖昧得让我脑子嗡了一下,无法正常思考的还有他此刻上下打量的目光。“走吧,去给我装机器……”

“你……再穿这衣服的时候别在人眼前弯腰。”

我顿时应也不是,骂也不是,悲哀地想:季风这辈子算是学不会讲话含蓄的艺术了。

那双不含丝毫尘屑的眸子,有琥珀的炫目色泽,在静默的催化下,释放出一圈跳跃的小小光子。他欠下身来,试探地吻上我的前额,我下意识向后一躲,绊在沙发上,他收势不住地跟着跌下来。两颗头分开,季风看着我,眼睛里有两朵火花,似燃未燃地,但异常明亮。鼻息暖暖地扑在我脸上,软得像我未来小家那些棉抱枕一样的唇,温柔地吻了我,如不安份的蝴蝶,触碰到又离开,终于重重落下。

同时落下的还有头顶经过碰撞而摇摇欲坠的笼子。丛家家,24岁,在两个微型恐龙的见证下——失去了初吻。

是以迷途“明儿晚上的火车,点灯熬油忙和个什么劲儿!”

“我怕落东西。”小藻走来走去把要带走的都堆在床上,再合理安排空间摆进行李箱里。

“那小枕头不装着啦?”哪次坐火车都抱它睡觉。

“不了,我这次少带些东西回去。”

“根本看不出来少!”这孩子出门总跟搬家似的,“这些大盒子小罐子的你带回去干啥?”

“都是我的生日礼物,攒太多了得拿回家去,腾出地儿摆今年送的。”第一次没塞下,又掏出来重新调整位置。

“打算收多少啊还腾地儿……你要真等你哥结完婚回来,那生日不得在家过了啊?”我随手拿过电话旁边的日历,“端午节……31号,季风过完隔一天就你过。”

“那季风过生日的时候你就记得帮我把礼物收了。”赵海藻大方地提出欠扁要求,“写好姓名和祝福语,全放我这小挂兜里。”

我瞄一眼她床头那浅蓝小猪收纳袋:“那要是谁送个自行车呢?”

她很实际:“拿不进屋的一律变卖了把钱装里边。好!”豪气朝天地拍拍两只巨大号行李箱,再把一只杯子装进随手携带的书包里,就是顶替季风的等离子电视被抽到的那个,“车上接开水喝,就不用背矿泉水那么沉了!”

“嫌沉就不应该背这些没用的,待那两天又得背回来。”

“这回多待一阵儿,相当于提前放暑假了。”

“不用你美,我看你下半年能过几科。”

“天生天养,姐姐就不要再操心我了。”

“啊,不操心。养棵铁树二十年也开花了,养你就知道瞎玩。我有你这妹趁早掐死省得上火。”

“我有你这姐就好了。”她坐在箱子上托着腮歪头看我,“我叔叔大爷家那些姐成天跟我干仗,都没有你对我好。”

“卯劲儿溜须我没用,我可不给你扛大包。”

她急着争辩:“我是说真的……”翻了个俏俏的白眼,“你一被夸不好意思了就故意曲解别人。”

“知道我为你好就听着点儿,三年才过这么两科儿……”被训话的对象一副洗耳恭听状,我却一点成就感也没有,“龇个牙乐什么?”

“还差几句没骂完呢,‘成天就知道想些没用的,你到北京念书还是处对象来了’!”她皮笑,耸拉两撇细眉,刻意模仿我的表情和语调,“还有,‘那看书就好好看,捅鼓捅鼓这儿捅鼓捅鼓那儿,跟披了虱子袄似的没一会儿老实气儿,你能看进去啥才怪’,完了欧娜就说:自暴者,不可啦啦啦也,自弃者不可什么什么也。”

我真不知道该哭该笑:“小金子在家你等着她用古人的口水淹死你吧。”人家说的话都记得门儿精,偏就不给你当回事儿,气不气死人!

“不知道欧娜现在干啥呢?”她巴巴儿地仰脸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居然还叹了一口气。“家家我可羡慕你们了,脑瓜儿都那么好用。”

“不是好不好用,是肯不肯用。”

“普通话说得也标准,声音还好听,又会英语又会韩语,比我专业的还强,人漂亮,朋友又多……”

“逾——”压着手中断她悼词一般的赞美,“你夸我我没意见,但你不能往死了夸呀。”我这汗毛嗖嗖的往起支愣。

“但是你说对了家家,我来北京……确实不争气。”

“天生天养吧。”对她的过于情绪化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忽然发现在这一点她跟季风挺像的,尤其是这两年,季风一贯莫名其妙时见低落偶高涨善变如女子一般。这一刻长吁短叹,你刚换上知心姐姐的嘴脸准备陪聊的下一刻,找不着开导对象了……手一扬,指甲锉投进电脑边笔筒里,我伸个标准的猫式懒腰:“我去睡了,你慢慢折腾吧。”

她叫住我:“今天有什么好事儿发生吧,你不给讲讲我搁心里寻思着半夜该梦游了。”

好事?谨慎地看她一眼,手放在小腿肚上轻揉,借以争取时间想答案——好事?季风抽到一对小水杯……不能提他。我也能抽到奖,这还是刚才那件事。季风买东西会讲价了……不能提季风!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小藻儿抓到人小辫子一样奸笑,“季风整顿饭都在看你眼色,我还没见他吃饭那么慢过。你就好像跟前儿没这人似的,光是跟我白唬。季风说过你是个单芯片的,说话的时候不想事儿,想事儿的时候就不出声,所以你心里有事的时候话特别多,这样就能压住闹心事儿不去想。”

他们俩一天没事儿讨论我干什么?

“你那执拗劲儿……是季风先迈出一步的吧?”

迈出一步?迈出了流氓的一步,他竟敢给我下催眠术趁机买断我初吻。我也没惯着他,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反应,蜷着身子吸盘一样粘在他怀里,任他说什么都不肯抬头不肯听。

先斩后奏这一计就不是季风等正义之师使得出的,是翅膀还是杨毅出的这损主意?大概把接下来我的几种反应也算进去了,倒要出个奇兵隔山隔水地跟那两只斗斗法。开始他还是边笑边哄,推我起来,我自残地逆着劲儿,他一松手看见我肩膀被捏通红也不敢再乱动,什么都招了。“都是翅膀教的……”我笑得声道寸断,半点不出声,他疑惑地问我:“你是哭还是笑?”

这回不顾力道扳开手要看我的脸,中国有四两拨千斤的巧力,不是劲儿大就能得逞的,没手挡脸还有头发,拂开头发我手就自由了,一滩水儿他再大的力气也扶不出型。

办法想尽,他满头是汗地抱着我,只剩下哀求:“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不是听了他的话胡来,我也不是小孩儿了,看你那样我有反应啊……我不碰你了。快起来一会儿缺氧了天这么热……”

没有反应我那么低胸的衣服穿给谁看的?!

小藻儿对季风家的这一幕无从知晓,仍靠零星火花猜到了重彩。纯是个人直觉外加经验,像厨房里炖菜,不管谁填的汤,她总能知道啥时候汤干菜熟。“小非哥跟他说了什么。肯定的。”

连这小丫头都猜得到的事我怎么可能没谱,翅膀那是算盘成精,离近了都能听见他心里扒啦珠子响。拐大弯跑这么一趟就为让我和小藻和好?他当了多年花匠还不知道女人多难摆平吗,而且就算我真的不怪小藻儿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不拔根儿怎么显得老大的本事?肯定是要朝季风下手的,祸根嘛。

“小非哥说你不会原谅我的。”小藻儿眼里水汽漾漾,躺在床上,手背搁在额头上仰面朝天。

“算了都过去了,你好好睡觉吧。”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脸,“再揪着唠咱哥这趟真就白来了。”

“家家你不原谅我,行,那你能相信我吗?我是真把你当好朋友,可能当初是为了季风接近你,但绝对绝对没有因为他利用你。别看我不懂事,也分得清人对我是真好假好,季风的事儿,欧娜斩钉截铁,就是不行,你是不挡不拦,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劝不住,要能劝得住我根本就来不了北京。你的法子是用对了,可也太残忍了点儿,眼睁看我往上撞,疼死我了。你要不想让我和季风成总有办法,但你到底没阻止我,让我知难而退,这法儿也就你能想得出来吧,这不是怪你,只是觉得你太懂人心,有点害怕。”她说到这里忽地一笑,玻璃体上晃动的泪晶莹莹地流下来,“我来的时候小非哥就告诉过我,家家是狼胆狐狸心,狐狸不会主动伤人,但却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动物。他说我要追季风,瞒着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跟你耍心眼,一旦扯上季风,你对什么都能狠得下心。我不是不想听他的话,可是那天我下楼去找季风,他看见来的是我,眼神儿里那种失望……我没法儿说。家你对叫叫儿是什么心情?我想不出来你对她介意成什么样,就像你想不出来我看见季风那种眼神时,对你的介意。你扪心问问自己,叫叫儿跟你说她和季风不会在一起,即使明知道她是真心的,你就能一点儿也不防着了她了吗?像你这么冷静的人也做不到,我呢?想到跟你处在一个模模糊糊敌对的位置,坦率不起来。其实话说穿了,就是因为季风喜欢,但你和我都不忍心怪季风,你迁怒叫叫儿,我迁怒你。这么个谎言,蹩脚是蹩脚,以你和季风的关系也还拆不穿。我赖在季风家,他一下就知道我什么心思,不赶我走,一点都不笨,就在你面前才笨。我躺在床上看他打游戏,困得栽歪在椅子上睡着……他对我越好,越顺着我,我越难受,我来北京,喜欢他,要的就是让他配合我做秀给别人看吗?我从来都不后悔来北京,那时候也知道错了,就错了一步,没了季风,没了你,我想欧娜知道我做了什么下贱的事儿,也不会若无其事,弄得很尴尬,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听不下去了,打开门跑出去,小藻压抑不住的啜泣在门的那一面传来。

我靠着门外的墙壁蹲下,头埋进臂弯,眼泪流得比小藻儿还凶。她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可是一切都正确在轨道,也是会让人大哭的。这是一个通往悲伤的轨道吗?那为什么当季风抱着我说“丛家我喜欢你”时,我心里的喜悦海潮逐浪般翻腾呢?

“忘了叫叫儿行不行?我都能做到,你不要还揪着她不放。”

我知道,不能说你盖了一高层,下面十层卖不出去就扒了,那上边几层也没了,空中楼阁在建筑学上不是这个定义。人也一样,谁都会有以前的,不喜欢也不能抹杀。问题是:叫叫儿真的成为季风的以前了吗?

老大说得对,我是没有安全感,我不想猜忌但这不能控制,就像沾在碗碟上的洗涤剂,我永远觉得那些泡沫无法漂净。泡沫食用对人体有害,季风的以前会为我的未来带来不幸。

季风家的窗子还亮着,像焦渴人面前的迪迪畏那么诱人——上去?岂有此理!回家?我刚下楼啊!钱橙子这两天在家养骠……这念头太危险了,幸好没带电话出来,口袋里居然有一大把零钱,随便在大衣柜里摘了一件薄外套,这会儿才发现不是我的,她们俩都有满兜乱揣钱的败家习惯。十块两张,一块半打,毛票没查,还有张五十的。抱膀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出租车不用招手就在我身边停下,我想去三站地开外的24小时快餐店吃扁豆焖面,说完地址又改了:“师傅这能调头吗?去簋街。”

这时候全北京城也属那儿又有吃的又热闹了吧?我得找点儿热闹看,今天的夜怎么这么安静?小柴油车呢?嚎叫的动物园越狱者呢?太适合睡觉了,可我像粒冰块儿般清醒。计价表跳了三十多块钱,窗外一掠而过一片建筑工地,巨大的金属门吸引人眼球,那是个犷调子仓库酒吧。

司机在我说的第三个地点刹了车,迎宾迅速过来开门,只有我一个人。我找人。请便。

不能让他听说正经人家姑娘独个来酒吧。没什么的,我喝杯汽水就走。果然是狼胆……

酒吧很大,应该不低于1500平,难怪装了那么大个儿的钢板门。我在位置奇差的一只沙发上坐下,离舞台远,卡座小,脚边是刻意设计出锈迹斑斑的管道,粗糙靡野的氛围顿生。一道高大的水幕墙,挡住了自己和别人的视线,竟不用示意,立马有服务生过来招待,顿时对这家店子有了星级以上评价。桌上有烛光,身边有水流,另一侧有抱着举止放肆的男女,元素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我要了两杯中度鸡尾酒,一杯直接进了胃里的,舌头没尝出来是苦是辣。另一杯小口啜着,一口微辣一口甜,窝在沙发里用调酒棒搅着掺了三分之一碎冰的蓝色柑香酒,被灯光泡着的人群醉生梦死着,处处充满了长开不谢的诱惑之花。

昼伏夜出的声声色色,养犬放马,纸醉金迷,每个人看着都比我要活不起。震耳的重型音乐敲击着心脏,沉闷被吓逐出境,喧嚣浮躁在干冰烟雾里尖叫扭动。吊顶处玻璃夹层饰着小灯,透过翻动变幻的舞台灯,煽情得行星一般闪烁撩人。乌黑的天花板宛如夜幕,缀着星星,折射造出迷离的意象。从洗手间回来的走廊墙壁上,嵌着人工雨花石拼就的抽象画,这些石头的造型可爱,图案做作,只是普通的规格石,比不得钱橙子家老妖怪那些上乘美石。天上的雨,地下的石,人间的花,谓之为雨花石,千年的精华凝为一体,本不应是人间所有……

“美女~ ”有人只手撑墙,“合一桌吧?”

“不好意思我有朋友。”你压着我石头了土鳖!

“瞄半天了,”他侧着身子摆出最帅的角度,嘴角向一边扯着暧昧的弧度,“就你一人儿。”

“下次吧。”遇到从动物园越狱的了。“拜拜~ ”

他拉住将我带进怀里,和体温相同的酒气喷在我耳侧:“这套没意思了。”猝不防被我推开,眉间显了不耐,“来了干嘛不好好玩?”

我退一步,转身,退进一个人怀里。仰头看,长着一双弦月细眼的男人正俯视我。

“是你。”

是以投机眼熟!记忆库搜寻完毕。

是在钱程同学会见过的鬼贝勒,但我不知道当着外人的面儿叫他这个浑号可不可以,也像他一样低唔:“……是你?”表示自己认出了他。

他点了点头,放开我。

不死心的土鳖歉意地过来拉我。“不好意思,我女朋友醉了。”

笑眼懒懒望向这个演技糟烂的人:“活拧了?”

有服务生打扮的人凑上来:“爷儿,甭跟王八蛋一般见识,丫黄汤灌多了犯浑。”

“什么叫犯浑?”笑容跟索命鬼七分神似,“那我喝多了操你祖宗行不行啊?给笑模样儿了是吧?”

服务生还要求情,鬼贝勒旁边那个皮肤白净的胖男人抬脚踹开他,毫无声息出现两个人接手了搭讪者。

土鳖八成是完了,还不得被榨成中华鳖精。

对手下的行为视若无睹,弦月眼半眯:“没事儿的起开这儿。”

这话像暴风,驻足人群被迅速吹散,白胖子粗鲁地推开一个踩着醉步来不及让路的家伙。

和我并排的鬼贝勒,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对如临大敌的几个服务生说:“都给我看好了,”手一抬指住了我,“这可是我亲妹子。”

亲哥哥带我回到电子音雷动的大厅,脸又变成笑盈盈:“程程呢?这小子我要教他个乖,什么地儿啊让你一人儿溜哒。”

“我不是跟他出来的。”自作聪明地又加了一句,“他来了能不找您吗?”

他眉峰微扬:“他哪知道我在这儿!”

“……不是您的店啊?”

“说什么傻话~ 我自个儿的店子能放人闹事儿吗?”

是这个理儿没错,拿出来说就太张扬了吧,典型的流氓癖。“那你是跟朋友来喝酒啊?”

“嗯,人还没到。”他瞅一眼手表,叹道,“得时候呢~ 你那桌子急着回不?陪我坐会儿?”

白胖子很有眼色,为我拉开一把高背椅。反正我那也就一张桌子,没谁急的,道了谢坐下。

鬼贝勒叫杯红通通的果汁给我:“喝酒了吧?”

“一点儿。”神经倒没麻醉,脸可能还是有点红。

“得替程程审一审,”他手肘搭在吧台上,痞痞地问,“跟谁出来的呀?”

审人有必要非得拿出东厂的官方语调吗?“自己。”

他刚叨上根儿烟,听见我的话愣住了,一手微抬示意弯了腰准备点火的白胖子稍等,一手夹下烟,视线始终没离开我。

我有点发窘:“想一人待会儿。”

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烟重新放进唇间让白胖子点燃。“叫……家家?嗯。”他咬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你跟程程不是一对儿,不过女孩子家一人儿来这种地方混可得有人管管。你又不是她们那样的,对吧?”

顺他下巴指向的角度看去,几乎半裸的女人半站半倚地在环形舞台边上,对每一个过往男宾施展媚态。

“遇着刚才的事没我怎么办?”

“还没谢谢你。”我向他举举杯子。虽然不认为刚才的事会有恶劣性演变,但鬼贝勒的出现毕竟把事情简化了。

“免了。没跟你讨恩,要不是你撞着我我就直接走过去了,哥哥不是干见义勇为这买卖的。”

“这我知道,您通常是被别人见义勇为了的。”

他喷笑:“说得好!”咬牙低骂,“钱程这小兔崽子。”

低着头吸食杯中饮料,入口酸甜滋味,烦心琐事暂被搁置。“你怎么知道我跟钱程不是一对儿?”应该不能是钱程自己说的。

“我知道的多了,”他卖弄神秘地吞吐烟雾,“我要是想知道,你在中坤这月拿多少工资都能问出来。”

听他故意提起公司名称,我猜测:“你认识秦总?”

“认识……”鬼贝勒喃喃回味这两个字,“可也能这么说。”

表情很奇怪哦——“您今天约的人不会是她吧?”不由自主就往椅子下滑。

“不是不是,你好生儿坐着。”他助我士气,“又没卖给她们家,下班时间管得着吗?”

“不想多生事端。”

“别人家都想方设法儿接近老板,你这……跟卷了公款似的,躲她干什么?”话尾一收斜眸转问,“不喜欢她这人儿?”

“谁说的!过节给了我一大红包。”偷偷观察他消隐的紧张之色,心想不喜欢也不会当你面说就是了。

“这就喜欢她了?”

“她给我工资,我替她做事,她是老板,我是员工,从这个身份上来说,谈不到喜欢这种私人感情。但是我有点崇拜她。”

鬼贝勒被这个上世纪的词震住了。“有什么好崇拜的?眼看四十岁的人了,没有老公没有男朋友,光知道狂赚钱,穿名牌开名车一脸假笑出入高档消费场所。”他狠吸了口烟,掐灭,“你别学她,越学越失败。”口气是鄙视的,却掩不住心疼。

我很烦恼:“秦堃如果也算失败的女人,那北京城的女人就都被世界遗弃了。”

“起码某些方面你肯定比她成功。”

“不能这么比,拿她短处PK我长处,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我直截了当地拆穿他的把戏,“而且这种比较也不能让你对她的崇拜变少。”

“真不像是一小毛丫头说的话。”他和我撞撞杯,几十块一杯的武士岩遭牛饮而仅剩小半。“这么精明个人儿怎么犯糊涂?单蹦儿出来买醉!”

“我没有买醉啊。”他这种方式喝烈酒才叫买醉,再说我兜里那点儿钱,买啤酒都不一定能喝醉。

“嗯?说说,”他像汉奸窃取我军情报地哄骗,“我不告诉程程。”

“和他没关。”

“哟哟,你的事儿哪件跟他没关?”

“我怎么觉得你在替钱程套我心里话。”

“套话是套话,不过不是为了那傻小子。”

我窃窃发笑:“为了傻小子他姐?”

“被你给套了。”他朗笑着承认,颇觉有趣地转着杯子端详我,“程程对你挺上心,他姐说的。”

“我有喜欢的男孩儿,不是钱程。”我搓搓挨着吧台变凉的手臂,心里话对这半个陌生人说得很流利。

“哦~ ”了然之后又蒙了,“那这事儿应该程程出来灌酒啊,你烦个什么……男的对你没意思?”

“很难形容……可能彼此都有意思,嗯,但是不能在一起……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没语序欠逻辑的话,却听得贝勒爷很有感触。“再碰一个,”他扬了扬杯子,“同道中人。”

“值得碰杯吗?”我疑惑地垂视自己的果汁,“不是什么好事。”

“起码找到战友了,可以互相切搓一下,而且相互也能理解,知道对方疼在哪,不去碰,对吧?免得问一些什么‘俩人都有意思干嘛不能在一起啊’,什么‘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什么什么的。”

“嗯。”这倒是值得珍惜的特种友情,“干杯。”

叮!他轻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子问:“那你们干嘛不在一起啊?”

幸亏我喝得比较慢,只是呛了一下没有戏剧性地喷出,不过喷出来也不会浪费,可以把正对面的鬼贝勒逗弄的脸匀称地涂上红色。小部分果汁流进气管[奇/书\/网-整.理'-提=.供],剧烈咳嗽起来。

“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激情嘛!”他笑着示意白胖子拿餐巾纸给我,“你今年多大?”

“本命年。”我狼狈地拍着胸腔。

“年轻!有前途啊——”

我噗哧一声:“你说话好像钱程他姥爷!”

“像他??!”贝勒爷又变鬼了,狰狞了满面煞气,“……别乱比喻。”

触雷了!一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我品着果汁中掺兑的酒香小心地说:“但是有可比性啊,你是鬼,老爷子是妖。”

他的眉皱啊皱啊,皱到极限倏然展开,手指敲着吧台轻笑,然后是放声大笑,猛拍一下:“说的好!”好像非常解气。

看来老妖怪仇家满天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委屈地倾吐了在秦园被老妖怪气哭的事,鬼贝勒听得很兴奋,不安好心地扇风点火,杯盏须臾,我们像赵秀才和假洋鬼子那样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革命不敢,相约来喝酒。

一直闷站在旁边的白胖子等到我们说话的空隙附耳提话,鬼贝勒笑容未歇,毫不避讳地吩咐道:“告诉他遇到朋友了晚点过去,我跟小妹子再多侃两句儿。”白胖子领命,招来不远处一张软座里的人,传了老板的意思,又站回鬼贝勒身后。

没空猜这屋坐了多少鬼贝勒的人,我慌忙起身:“您还是去忙正事儿吧,我这就回了。”

“不着急。”他晃晃杯子,“谈些小生意赚个酒钱,因为是熟人才出面碰一下。”

这么晚了黑社会能谈什么生意?分地盘?走私毒品?倒卖军火?这些事和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很难结合。忍了又忍还是鬼祟地问:“你真是混黑道的吗?”我用求证的口吻,他若火了我就拖秦堃的弟弟当盾。

鬼贝勒点点我的眉心:“好奇是你的弱点。”

“是普通人的共性。”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那是六根清静的僧侣。

他能接受这说法,但不满意我的用词:“黑道?民间组织吧,大体也是拥护四项基本原则的,不过我们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我合掌作拜神手势,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愧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一代黑社会大哥。“偶像。”

“不拜秦堃了?”

“不同领域。”我居然拿教父当神父告解了一段感情。

“以后遇到麻烦了提我管用的尽管提。”他拍拍我的头,“你这孩子有意思,回头秦堃那混够了来替我办事吧。”

“可以考虑。”

“就这么定了,早点回去歇了吧。”给白胖子递令,“找人代我送送。”

这下不用为没打车钱发愁了,正琢磨是装醉找人来接还是坐到天亮搭公交回去呢。

送我回来的是普通车子,不是那种夸张的黑奔驰,但司机很严肃,除了问我址不乱说话。我感觉他们很怕那个笑盈盈的鬼贝勒,连带地也怕和他喝酒聊天的我。

小区车行大门已关,他停了车替我开车门,坚持送上楼,我没带钥匙他连门铃都抢着帮我按了,我说谢谢,他一躬鞠得老深:“应该的。晚安。”客套得像日本人,和他们闲散的老大完全不同。

门哗一声被打开,季风火龙一样喷发:“你干嘛去了?!”

“吹吹晚风。”我垂着头垂着双手,十指交叉握成拳,绕过他进屋。

小藻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红肿,泪还没干:“家家……”

“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我挥挥手,挥不去的自责,此地无银三百两。“我饿了下楼吃点儿东西。”

“你喝酒了?”我忘了她嗅觉很敏锐的。

“不是,就那家的醪醩汤元……”

“燕儿你去睡吧。”季风打断了我的话,“你出来。”他开了大门。

“季风我困了,有事儿明儿再说吧,噢?”揉着眼睛进了自己房间。

防盗门怦然作响,季风很生气,怪我把他的自尊当成鞋垫儿。

“……家家,等我再回北京,咱们就像小非哥说的一样,好好做一家人,行不行?我再也不去招季风了。不过你要知道,我放弃是因为争不过你,不是那个没着过面的叫叫儿。”

因为我……

挥不去的自责。

真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贱。

我对人性再怀疑一些,我就可以坦然面对小藻儿的退出。

可我真的相信她的眼泪她的笑。

季风刚才打电话来,而我手机钱包钥匙都没带,他和小藻把附近能待人的地儿都转遍了。季风担心我,小藻担心我,他们不知道我在和一个黑社会把酒言情。

“我说那些话没别的意思,你不要乱想啊家家。这么晚出去了万一出点啥事怎么办啊?”

“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出去就不愿意听你说这些。”

她说有话不想憋在心里,她觉得什么都能拿出来说,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在阳光下暴晒的,太过明显了,会生裂痕,抛光都修不了的。

三点多了,天快亮了,外边没有星星,好像是个阴天。但北京晴天星星也不多,高二时候我们去一个乡下的同学家玩,她家天上的星星那叫一个亮。那天特煽情,躺在拖拉机的车斗里为当天的蚊子贡献着各种口味的血液,谈人生,讲理想。我记得我还有过当警察的理想,杨毅笑话我:你这种跑赛速度只能当户藉警,抓贼就免了。

那两年M 城商场里小偷特多,最惨一次丢了两千多,那天我妈去进货了,就我一人看摊儿,两千块是一天的毛钱,放腰包里让人连窝端了。气我这个肝儿疼,季风给他大姐夫打电话,大姐夫是县刑队的,对活动于各大商场的小偷稍有了解,一个压一个半天就破了案。晚上他和杨毅上我家给我送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废物,还很恨警察,他们明明有能力抓贼却放任着,都把丢钱的当自己家人至于养活着这些小偷吗?那时候我还有点懵事儿,还有点改革的勇气。我不是想要警察这个名号,我想当的是真正能维护好这个治安的人,后来我发现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它可能只是一种图腾,在精神范畴内,有象征性的保护作用,但人们已经习惯于相信它的力量,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相信,因为没别的可依靠。有困难,找警察。这总不是武侠片,手刃仇人是要判刑的。

这是个文明的社会,而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却看不见。

不过它们还是存在的。

蚊子也是存在的,同样看不见,只围在我耳边叫嚣,让本来就不能睡眠的神经更加烦乱。伸手在墙边挂兜上摸花露水,明天就支蚊账吧,要不早晚被咬成米其林轮胎。意外摸到了口琴盒子,可笑的与紫薇暗较劲儿的日子,风琴是学不好了,打底儿太难,有一天在老姑家看见口琴,商量老姑夫教我,他承包的矿总有事儿,也没什么空顾我,把我丢给了第一也是唯一的弟子季风。当时季风统共就会吹三首歌:小草,送别,卖花姑娘。我只学了送别。

5351 615 5123 212 53517 615 523 471 季风拉着我站在镜子前:“……舌头伸出来,往左靠……舌尖儿!往左,不是嘴角儿,这儿……”他点着我嘴唇左半边的中间位置,手指比我的唇还热,“保持住嘴型别动啊。”

口水在舌根部范滥,我有点后悔学这个乐器,我可以去文化宫学打架子鼓什么的。

金属的温度拉回我神智,季风把口琴放在我唇前:“吸足气慢慢吹。”一口长长的气送出去,起码三个音儿同时响了,这怎么还带自己给自己和弦的?“别急,舌头试着往右移……你再收收嘴型……再吹……”

一个清晰的单音从右边嘴角发出。“这是什么?”

“咪~ ”

“谁?”me?

“dou ruai mi 的mi. ”

口琴簧片非常有质感,冰凉的琴格贴在脸上,在这凌晨未至时将气息转成金属和塑料的腔声。

3 ——3 ——3 ——这是什么?me~ 哈,我吹出的第一个音符竟然是季风。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颗小石子啪地砸上窗前空调转换机上,咣啷一声吓我半死,再高点就打着坐在窗台上的我了。

“四楼的,几点了还吹!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啊?”抗议者只用正常音量,在空旷的小区院里就清晰地传上四楼来,“你还敢吹别的歌吗?这么多年就这一首!”

“我就得意这个你管得着吗?”这孩子多管嫌事儿的毛病像谁呢?

他的笑声在静谧的夜风中鼓荡:“那你再吹一遍吧。”

是以等待小区非常黑,只有附近地铁站的施工照明灯昏昏地亮着,季风坐在楼前的石凳上,看不清表情。我走过去用口琴砸他的头:“五更半夜跟这儿装什么居委会的!冒充国家干部犯法。”

他抬手揉脑袋,另一手把我抱住,仰面望着我:“你去了哪儿?”

不是质问,不是怪罪,只是想得知答案。我心里一紧,这人到底不是全没心没肺的。

“别这么一声不响就没影了。”他压着我的后颈让我倾身,啄了啄下巴,手在我脸侧抚摸,细碎地吻上唇来,“好大的酒味儿……”

季风丰厚湿润的唇,柔软亲昵地辗转,舌头缓缓地在我口齿之间出入,充满情欲和占有的吮吸,他的舌很灵活,吹口琴一秒能换好几个符都保持单音儿不走声,纠缠着我所有的神智。我嘴里辛辣的杜松子酒味,混了季风的甜,是白天在超市买的奶油泡芙那种甜腻,腻住气管和咽喉,叫人不能顺畅呼吸。我挣一下,他放我吸入新鲜空气一秒钟,又含住了我。

我兀地失笑,他也笑起来,拉着我坐在他腿上,手指不专心地轻触我被吻麻嘴唇。

“惯瘾儿了呢~ ”我推开他的手。

他反过来握住我说:“上瘾了。”刻意用着气声,悄悄话般钻进我耳朵里,“好吃。”

我打了一个冷颤,不能理解地问:“今年五谷丰登,你们观里为何还要吃人?”

他嘿嘿直笑,抱紧了我,鼻尖抵在我肩头游戏左一下右一下地轻蹭,头顶刚生出的发茬儿很扎人。

“你头发又长出来了。”从小他越是护头家里越是让他剃小平头,没有头发特别长的时候,但刚一刮了秃头连他家人都挺不习惯,这时间长了见到头发反倒觉得奇怪了。

“才剃完没几天啊。”他无奈地摸摸脑袋。

我很正经地告诉他:“翅膀说好色的人头发长得都快。”据说跟亢奋状态下新陈代谢加速有关。

季风很不屑这种知识:“听他放屁。”

“明儿去剃了吧,跟劳改犯似的。”

“嘿嘿,像不像Scofield?”

“你有人家那脑瓜儿吗?”我瞧不起地挑眼梢子看他,“Lincoln Burrows还差不多。”

“他拍过三级片。”

口琴还攥在手里,很方便地就落在他头上。

他皮笑着夺了过去,离十公分远对着琴格吹着里面的尘屑。“心烦?”他指我的夜半琴声。

“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看出来这几天你不乐呵。”

“小藻儿也不乐呵。”

“你怨我?”

我摇头:“怨你也没用。”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揉着我的发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抿紧了唇凑近琴缘,琴声由低到高地从那小盒子里逸出,曲子很慢,节奏舒缓,调子浸在簧片乐器特有的颤音里,有些悲凉,感觉有几节很熟悉,电视台凑时间放的那种风景图片所配的世界名曲里一支。

现在会吹口琴的人好像不多了,优雅的玩钢琴,狂野的玩吉它,深沉的玩萨克斯,复古的吹萧抚古筝,问起会什么乐器如果答出口琴来还挺好笑的。其实口琴是个蛮不错的乐器,体积小方面随身携带,还有就是可以控制音量,这光景要是抱个萨克斯什么的吹真会把管事儿的招来。

一曲未尽,他嘎然停下,低头对视我的眼:“丛家咱们结婚吧。”

我从他眼里找理智的痕迹,只看到睫毛在眼窝下形成一剪黑影。

“她们都能走,我管不着也不愿意管,谁离开谁都无所谓,你不能,我没你不行。”

“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他心跳得好快。

“我爱你。”

咚!是我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离开他的胸口,直面看他。他没躲闪,回望着我的眼,很清醒的,态度转变了岂只一二!

“我应该早点儿让你知道,现在说了,还是你想听的吗?”

怎么不是啊,做梦都听不到。

“感情这方面我特弱智,这些年你一直跟着我瞎折腾,我踏实不下来,你也乐不起来,我以前只是觉得我欠你的。但是不是,不是欠不欠的问题你知道吗丛家。刚才你出去,我转圈找你,瞎虻似得东扎一头西扎一头,知道这么找没用,也不敢停下来不找。”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我那时候心里边儿有小人打鼓,告诉我你要找不着丛家你就完了。”

我的脑细胞目前没有进行思维的,全僵在原处消化季风的话,它们都和我一样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季风口中说出。他表情很坚定,已经不是当初春游时迷路的那个小孩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发怅。

季风问:“这种感情特别现实,要在身边,不允许分开,你能不能接受?”

耳朵里铺天盖地的口琴声和着他这一刻的告白,覆盖我整个记忆的桔子香气掺了亲吻的甜腻味道,是一种无以名状的茫茫然。坐在他腿上,脸侧是他动情的视线,我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不,是看不见。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很烦恼地说:“连这种时候你也得想别的事儿?”

出人意料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到晚上七点多我们来到车站的时候还是相当的热。我和小藻儿在阴凉凉的站台上聊天,季风把两大件行李送上卧铺车箱,满脑门子是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藻儿抽了张纸巾给他,甜笑:“辛苦了。”

“靠,这么多人。”他接过来胡乱在额上抹一把,“看好包啊,别傻吃蔫睡的再让人盗走了。”

“不能。”

“不能屁,大咧咧的。跟你哥说我上班回不去,等他下次结婚再说。”

“你自己去跟他说,我体格不好。”小藻儿吐吐舌头,“好了,我上车了,你们回去吧。”

“嗯,路上注意点儿啊,到了发短信。”

“嗯,拜拜,家家拜拜~ ”

“拜拜~ ”

她转身上车,季风大声提醒:“燕儿你书包拉锁没拉。”

“哦。”她回头一笑,拉好包包,“什么小燕儿,”举起手掌心相贴做深海植物摇动状,“我叫赵海找!”

火车鸣笛,轰隆隆开动,小藻儿在车窗对我们猛挥手,季风摆着巴掌失笑:“整得真夸张,好像走多远不回来了似的。”

“她不会回来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你们又吵吵了?”

又!真悲哀,一起住了三年最后是这样分开。

“啧~ ”他用姆指轻拭我眼角。

“吵吵得太厉害,她吵吵不过我,就走了。”

“没事儿没事儿。”他拥住我,“在家待两天顺过心气儿就能回来,不哭噢。”

被他一哄反而哭得凶,我这两天哭得眼睛都发干,睫状肌超负荷工作。

小孩儿哭的时候要给糖,季风手足无措地安抚了半天才摸出一块糖来:“我领你去海边儿看星星。”

我抽着鼻子:“北京哪个海边儿能看星星?”把四周凿沉了吗?

“郊外有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小岛,平时拿不出手,倒是有一片海滩。”

他卯足了劲儿扯蛋,只惹我没好气地给他一记小剜刀。

“那个地方呢——”他用小猪麦兜描述马尔代夫的长音儿说着,“就叫做秦—皇—岛——走吧!”

“走是不是远了点?”

“打车去。”

“你疯了吗?”那得多少钱,再看他装扮, T恤的半袖和下摆都卷起来弄得跟个露脐小背心似的,越狱犯的发型,亚热带植物图案的大短裤,踩双脏兮兮的运动鞋,给多少钱司机都不一定敢拉他。

“那我去借个车。”

“但你好像不会开。”

“我会开,”他辩道,“我就是没有驾本儿。”

“你算了吧,我根本不敢坐。”我转向出口,“走吧。”

“走,”他追上来,献宝一般晃着两张小纸片,“4 站台。”

我扫了一眼,一把抓来手里,竟然是到秦皇岛的座票,发车时间就半个小时后。“哪弄的?”

“早上遇见劫道的,双倍价钱非让我买他这货。”

“有人求劫都求不着呢。”

长假客运是一个典型的卖方市场,全中国人都四下乱窜生怕在自个儿家窝着,票贩子们反身成爷,只因手里握着时下最紧俏的商品:车票。根本不愁没买主。

几个小时后,我背靠着大地,正面望向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季风悔得直往沙子里钻:“我没看天气预报。”他搓着手臂,“同是一个党中央,温度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今天的秦皇岛下了一天的雨,非常的冷。“可以看日出。”我的耳边有海浪声声,手里的沙子潮湿而柔软,所有感官都突兀得很不真实。

“别闹了。”他用脚横着踢踢我,“起来走吧,等到日出就冻硬了。”

“再躺会儿。”我固执道。

他叹一声。“来。”伸手把我抱进他用四肢和躯干打造的堡垒中,冰凉的脸贴着同样冰凉的我,“走吧,明天再来。”

“嗯。”我应道,却往他怀里偎得深一些。面前这片海的颜色很暗,无关时辰,大连的海连最深的夜里也是蓝的。

他不再劝,亲亲我的发际,把手臂收紧。忽然自嘲地哼笑一声:“起大早赶了个晚集。”

“能买着票就不错了。”我眨了眼一睁开竟在深夜的海滩上,有着梦游醒来看不到床的慌乱。

“我不是说这个。”他用掌心维持我手的温度,声音低幽地说道,“我在一死胡同里挖墙跳房子,最后才知道只有往回走才能出去,幸好你还在胡同口等我。”

“可能我也不是等你,”我说,“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出去。”

他没听懂,只抚着我裸露在外益渐降温的皮肤说:“不行,得回去了,再待下去冻感冒了。”不由分说拉我起身,拍着我身上的沙子领我往海岸以里走,“我们单位去年来过一次,它这边儿走几步过去也全是出租的小木房子,比大连那儿的还多,我记得我以前来找对地方了可能还有渔船,都是给等着看日出等涨潮这些人预备的。好多是卖海鲜的个人家,起早出海,去了还能拣最新鲜的吃……”

“季风。”

“嗯?”他的导游兴致被打断,却没露什么不悦神情。

“其实你早就知道小藻儿是谁对吧?”

“嗯,”他揉了揉眼睛,老实承认,“她一说她家是Q 市的事儿我就想起来了,我对赵海斌印象挺深的。”

但他不点破,装作完全不记得小藻儿,让她少一点期望底值。

我看着他失神,轻轻摇头,这个人有点可怕。

这不是给骗讨人一块钱的问题。

是以停滞没有找到渔船,略显失望地租了一间海景渡假村,其实就是海边应市而临时搭建出一座座木屋,多大的名儿都敢起。平顶平底,没有土岩质的地基,全木制结构,看上去四面透风,反正与海的这种距离,也建不得任何固有建筑物。里面有一张床垫和一方小木桌,简陋到极致,比这好一些的应该也有,不过这个点儿早叫别人订光了。

木板门上挂了一块牌子,红底儿黑字儿:严禁吸烟!触目惊心的四个字。这一趟小联排,真弄着一间就火烧连营了,到时候更触目惊心。我直直地往床上一倒,蜷了身子,冻僵的肌肉在尸变。

季风拎着我们俩的鞋跟在后边,拉上门扒啦那塑料警告牌:“我当壁画儿呢。”回头看了屋内摆设满意地咧出一口白牙,“这么多被。”

这人的理想特原始,共产主义指他是建设不成了。不过也得承认,在这样的天气里,充满了漂白水和洗衣粉味道的棉被,是比爱情还让人感动的物质,让人泪眼朦胧的温暖。“被罩洗衣粉肯定没漂净。”

“对付着窝几个钟头吧,天亮有车了回市里好好睡。”他脱了T 恤擦擦身上的沙子坐过来,拉高我的被子把我蒙起来,“都是你非得下了火车就奔海边儿,冻死我了。”

“你那么孝顺领我来看海我当然着急。”我扒着被露出头来,看见他缩进另一条被里,整个人裹得溜溜严,只留张脸在外边,模样很滑稽,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你好像个海物,带盖儿的。”

他颇有怨言地瞪着我:“你带壳。”咝了一声又往里缩了缩。

“刚才不挺扛冻吗?还给我挡风。”

“我那不是硬撑吗?你非要待着我有啥法,”他伸手捂住我的脸,“小脸儿冻确青。”

“你小时候十冬腊月跟丛庆庆在江上滑冰一玩一天都不冷,这会儿陪我吹点儿风这么大意见。”

“不是意见,是真冷。”

“心冷吧?”我笑得更冷。

“心热乎着呢。”他凑过来亲我一下,起身从背包里掏出瓶水,“喝不喝?”

我摇摇头:“你怎么想到来这儿玩?”

“妈的,这点儿热气全散了。”他灌了水把瓶子丢到一边又钻回来,“没怎么想,放假了出来玩呗。正好有票。”

“正好?你这票啥时候买的?”早上,我咋就不信呢。我还奇怪他去送人背这么大个书包干什么,车上一看包里那些吃的都是昨儿在超市买的,他向来爱吃零嘴儿,买的时候我也没多想,合着等在这儿给我惊喜哪。“哦~~我说杨毅她们说要来北京怎么没来呢。”

“你真鬼的溜儿。”他很佩服地看着我。

“没你鬼,你装人吃鬼。”我对后知后觉这种事顶厌恶。

“气什么。也就我能骗得了你,再说我又不能真骗你什么。”

“骗走好多了。”我喃喃得自己都听不清。季风只当我在骂他,嘻嘻笑了躺下去,把我手机调出MP3 来听,美美地晃着头跟着曲哼哼。真奇怪,唱歌跑调的人为什么识谱呢?我不知道昨天他那支曲子吹没吹走音儿,但是真好听,季风如果不是个跑调大王就是个作曲家。

“我没说我识谱,我会唱的就会吹。”他完全不介意我的讽刺,很自信,“还有我唱歌也不跑调。”

后边那半句就略了。有着原音比较他的歌声简直不堪入耳,我抢过手机关掉:“别给我弄没电了。”

他心知真正原因,故意不停止歌声,唱了一会儿找不着调了,换成昨天那首口琴曲,他说这叫梦中的婚礼,手交叉放着脑后仰望顶棚,啦啦啦,屋外海风吹海浪,哗哗哗,浪打在岩石上,啪啪啪,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沙沙沙……

去大连玩那次也是住的这种小木屋,季雪他老公先打电话预订了,据说已算最高档的,仍是连最普通旅馆的标配都赶不上,幸好够大,六个人全能住进去,我们现在住这个,再来一个人都有点伸不开腿,于一翅膀他们俩那坨儿可都不比季风小到哪去。那天的海风可以用呼啸来形容,我整夜都在祈祷房盖被掀翻,这样就能躺着看星星。睡觉是不可能了,我没有时蕾那么神,那几个精力过剩的吱哇叫唤砸了一宿九牌,完全影响不着这只猫,一觉接一觉地睡得那个香。天一亮季风和翅膀出去劫海货,回来贪鲜拿开水一过就吃,把我吃得连吐带泻,于一也拉了一宿,憔悴着脸骂人。翅膀不认罪:我们几个吃了怎么没事。季风则万分悔意地围着我打转,急得眉毛直掉:这胃里东西都吐出来了怎么还吐啊!

于一是把铁锹,第二天喝点粥元气神儿就回来了。我整个人都折腾变型了,到底去医院打了针点滴,傍晚上才缓过劲儿,坐在沙子上看他们几个赶退潮捡小螃蟹。季风被螃蟹夹了,十分粗鲁地把钳脚掰下来,举着残疾蟹在海风中狂笑,另一只手指头肿得水萝卜一样……可傻个家伙了。本来就没力气,笑得我差点没昏过去。

“哎?”

“你知道翅膀……”我一开口他也正扭头看我,“你先说。”我才说了一个字儿他又说,“还是我先说吧。”想了想又说,“我还是不说了。你说吧。”

“什么毛病?”我这就是嘴慢点儿,一会儿功夫他恨不得七十二变,“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说了容易引起不必要误会。”他这就相当于都说出来了。

我撇嘴:“翅膀肯定不能光让你亲我那么简单。”不是霸王硬上弓就是生米做成饭,教出好的来还叫翅膀吗?

季风听了很头疼:“你最是什么都敢说。”一个翻身压上了我,“那就别怪朕什么都敢做了。”

我眼睛里已经有了恐慌神色:“你死沉死沉的别压我!”他都快赶上两个我沉了。

他哼一声:“我是吓唬不着你了。”肘支在我颈子两侧撑起体重,双手托腮专注地看我,“自己开车来就好了,玩到几点都能回市里去住。”

“这不是也挺好吗?”我捉着他一只手腕,却捉不住一点真实感。

“我怕你在这儿住又来病。”

“那是吃海鲜吃的。”

“就这么说定了,回去考驾照,我买车你买房子。”

他到底听没听人说话!“我买不买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买房子咱俩结婚住哪?”

“我买的房子我自己住。”

“那我买的车让你开。”

“我不开,不认道儿。”

“好,我天天拉你上下班。”

“你快死了开车这条心吧季风。”就某些人的方向感而言,奔着秦皇岛来可能会把我带到曾母暗沙去。

“你乖~~”他低头吻了吻我凉凉的唇,“房子我也给你买。”

“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买,女人应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两口子吵架也有地儿去,不至于回娘家让爸妈担心。”

“就不能想点儿好的?”

“是你想的太好了。”

“想好点儿不行吗?”他垂下一只手,以指腹描着我的眉骨,如锥的目光有着不多见的宁和,还有心疼,“你总是把什么都想得很周全,事事想到最坏,不辛苦吗?这么多年。”

我想我是愿意用十年换他这刻的眼神,但是我的回答却迟疑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是我未曾遭受过的不顺利,回想起来头很疼,空间和时间不按逻辑的组合,一日间天堂到地狱地漫长,因为什么都不在预料中。

“愿意嫁给我吗丛家?”

“……”一连串的意外,最大不过眼前这个,“你是认真的吗?”

讨打的话只换来他一笑,压力骤减,他躺回自己枕头上,和我平排,肩膀挨着肩膀,声音一字传递过来:“丛家你精明得让人哆嗦。”

他才让人哆嗦,我呆呆地瞪着他刚笑过的地方。我认识了他一辈子,他是人格分裂才会有这样的笑容,简直像海妖上身。“能跟我说说小藻儿吗?”这是我刚才就想问的事,“你能装不认识她,为什么还和她在一起?”

“因为是你让她来的。”

侧过头看他,已不是记忆里一碗凉水看到底的那个孩子,只是披着那张孩子的皮,骗了杨毅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我又想起近来于一常会说:告诉老四就行了,他知道怎么办。

翅膀也会不经意地点着:真当四儿傻哪,比你俩心眼儿加一起都够用。

时蕾偶尔感到迷惑:季风现在一天想什么呢,他是不是学得跟翅膀一样了?

也许不是所有人,也许只是离他最近的人。

钱程跟我讲过焦距,他说被拍摄物离镜头的距离最关键,远了当然没法看清,但是太近还不如远,远起码能看见轮廓,近了就是一片模糊。这叫什么?过犹不及是吧?

季风望着空气,手指在身边的木板墙壁上慢慢写字,以我熟悉的坦率和天真语气说:“翅膀他们的安排我能装不知道,但你把她送到我面前,我只能接受了。不是我乱想,你跟钱程出去过情人节,回来看着我,迫不及待把小燕儿推过来,还用说什么吗,这是放弃。我再没什么可争取的,你这么选择,我只能保证让你安心。不能要求我再多了,比方对小燕儿公平,除了爱情我什么都能给她,偏偏到最后她也是除了爱情什么都不要。但是我没有那么多爱给别人。我对你是认真的丛家,我为叫叫儿做了一些事,是我欠她的,剃这个头,跟你们都没关。对你,比你想的要认真。所以我也得让你知道一件事儿,”他扭过头来看我,“不是我隐藏什么,是你单方面想让我活在以前,你最喜欢的那个年纪,那不可能。翅膀没教别的,只是让我提醒你,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只长个子长肉,总是这么想,你会对我失望的。”

失望吗?不是,是失落。

整夜没有关灯,我一直望着季风,望着他眉尾那颗朱红色小痣,被浓眉掩盖得几乎看不到。关于这种痣有个浪漫的传说:人在行将逝去的刹那,守在身前的情人倘若将不舍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来世这人就会在眉中落有一痣,那这颗痣会带着前世的情念吗?曾经一位算命先生讲,从面相上看,眉毛抓痣是智珠在握,大聪明之相,主遇难呈祥,男人有这种面相大多心野难束,不甘雌伏人下受人支配,也不会满足心思只用在一件事上。当时听了未以为信,因为季风和于一翅膀相比,可算是最随和安分的一个,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我引以为傲的掌控能力受到严重挑衅,此刻如身处一辆系统故障的车中,不知道前方会撞上一堵棉花墙还是装满易爆物的货车,不知道它要往哪开,人间还是轮回道,不知道它要怎样才能停下,何时停下,没概率可算。坐在车里木然地随其颠簸,窗外景物鬼影般掠过,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一生最后所见。是一种无从担心的惊恐。

回忆里桔子气味香喷喷,口琴簧片是狐狸精骨头磨成的,暗使了妖惑之术,粘住现实的双翼,飞不起来,瑟动在回忆里,某天得以挣脱,被放回到正确的时空,不适应的感觉也当下而生。

刚睡着就发梦,在众人注视下步出某类宴会大厅,走到楼梯前突然一脚踏空跌了下去。醒来之后大喘气,浑身冷汗地抚着心跳,冷颤一个接一个。季风睁开眼,定定看我了一会儿:“怎么了?”他没敢太慌,轻轻擦着我额头上的汗,“冻感冒了吧?”坐起来甩甩睡意,拉过大背包从里面翻出几个扁盒子,挨个儿看看,挤了一粒药片给我。

一面乳黄一面白,白的那面凹印个叹号,我摇头拒绝,让他拿来我的背包,小格兜里找到止疼药,就一点矿泉水服了又躺下,抬手拿起他那一堆药看。基本上是治肠道的,消炎的,大概怕我又吃中毒,竟然还有一瓶眼药水,也就不奇怪带来感冒药了。

场面很搞笑,我看他的药,他也在翻我包里那一堆,嘟嘟囔囔念标签,只有化学药名和用法用量,没有适用症说明。“这治什么的?”他扬着那瓶羊角片。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益气安神,补血养颜……”

“大还丹?”他发现被捉弄,自求其解地倒出一片来闻了闻,然后要往嘴里放……

“犯什么虎!”我坐起来抢过,剧烈震动得一阵白眩。

季风接住我栽下去的身子,琥珀眸子中晃动担心:“你有病?”

“你才有病!”虽然是好话听着也像骂人似的。

“感冒吃什么止疼片?”他覆上我额头,对并不反常的温度感到纳闷。

我也纳闷,他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我是感冒。“你要是大夫中国人就不能这么多了。”吃了药,右脑神经在心理作用下不复刺痛,也有心调笑他。

“你经常半夜醒了吃止疼片?”他还是不放心,对我的话没理睬。

“我没病。”手绕到他腰后紧依着这臂弯的保护,“风吹得有点晕,睡一觉就好了。”头贴在他胸前确定了睡姿。

他苦笑:“我怎么睡?”

“你属马的,站着都能睡。”这不是乱说,高中上英语课他困了到后边站着,也没抵住睡意,一头栽进旁边冯默怀里,造成骚动惹全班回头看,季风一双大眼充斥着红血丝,英语老师赐名:觉皇。

教皇也想起了典故,会意地咧嘴,向后偎至墙根儿靠着:“那是实在无聊,我现在抱着你可能无聊吗?”

脸热了一下,我怯怯地问:“季风你和紫薇……做过吗?”

“嗯。”

“第一次什么时候?”

他一把拉过众多被子盖住我,抱紧了说:“睡觉!”

其实再问下去他也能说,但我实在乏于打听,缩着睡了起来。季风一点也不胖,骨头还挺硌人的,我在心里不满了一会儿。

恍惚中,听到有人说:“她上大学走那年。”

禽兽!那年我们才上初二!

是以陶醉拉门缝隙里透过的亮光忽明忽暗,显示着有人从门前经过。我躺在床垫子上,盖着厚厚的两层被,是被压醒的,季风不知去向,木桌上一大一小两个包也不见了,留下一块面包半根火腿一瓶水还有盒果冻。手机在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有条未读短信,钱程发来的,问我在干嘛。想告诉他:我被人抛弃在黄金海岸,身上蹦子儿皆无,请求支援。太丢人了,宁可捡贝壳穿项链换路费。

出了木屋在附近溜哒,没一会儿听见有人喊我,季风姿势很怪地跑回来,手里托着个大玻璃碗,我笑弯了腰,他看上去好像法海。

“看我抓了个什么。”他把碗里的东西给我看,是个晶莹剔透的水母。

我吓了一跳:“这东西有毒。”

“谁说的,海蛰有毒,水母没有。”

“怎么没有!”这孩子怎么没常识,海蜇也是水母,“它会放电!你怎么抓的?”

“那边买的,”他被我的反应逗得一乐,俯身偷了个吻,“当地卖鱼的抓的,人家认识有没有毒。十块钱一个,还送个碗。拿回家养去。”

“这个养不活。”他又让人骗了。

“那十块钱也合适,回去车上可以拿这碗泡面。”

“你可以直接买碗面啊,十块钱能买两碗,还带面饼和调料。”他的价值观真让人无从拯救。

“对啊……”

“二!”但这才是季风。

“走了,海边儿去。刚才我买水母时候那人告诉我水母是月亮哭出来的,所以叫月水母么……它怎么这么大点儿?我在海洋馆看的水母,靠,跟小坦克一样,须子可长了……”

屋子离海还有一段距离,怕涨潮时变了水龙宫。潮已经过了,海现在表象平静,耍着小疯儿往岩石上撞,撞出很多脏腻腻的泡沫。我不喜欢泡沫,我见了它们就想冲干净。海水往我的方向涌,感觉屁股下面的岩石在乘风破浪前行。季风蹲在旁边盯着碗里的水母盘算着放生,但又不敢用手拿着往回撇,因为我说过它放电,而他在水族箱里看到的巨型水母也确实有强大的蓝色电流。我告诉他那东西真会蜇人,提议端碗连水一起往回扬,还是不敢,怕正巧一阵儿风吹来再吹身上,整成闪电孩儿了。

我听了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科幻电影:“霹雳贝贝。”

他说得更没水平:“威力童子~ ”然后就唱歌折磨我和水母。但是他唱儿歌还行,调子比较简单,跑不出太远。

季风会唱很多儿歌,就这个什么威力童子的国产动画片,主题曲能唱得一字儿不落:“驾驶飞艇,身披大氅”,什么“太阳的儿子——就是我”,反正挺久远的一歌,海风呼呼的时强时弱,我也听不清他哼哼的什么。就记他做饭颠马勺的时候常唱这个,唱一句,颠一下,菜在空中翻腾,再落回去,有时油把火苗带起来,扑的一声,我直觉地就躲,他特得意,颠得更来劲儿,说实话看他做菜要比吃享受。

“你又寻思啥?”他捧着碗坐到我身边,“笑呢。”

我作迷离状:“为你的歌声所陶碎。”

“是醉!”孩子一点儿都不傻,还挺有自尊,“敢侮辱我歌喉把你推下去淹死。”

“你给那碗儿放一边行吗没人偷,得瑟洒我一身水。”

他哦了一声把碗放在身后:“一会儿下去就给它扣在水边吧。”

“几下就涌岸上来了,还得让人捡走,逮你这种大头的卖十块钱。”

“那我把十块钱绑它身上,人把钱捡走就不捡它了。”

“那它更惨,在沙子上没有水用不了几分钟就变成塑料袋儿了。”

“今天没事儿,”他抬头看天,“我估计有雨。”

“地狱嘴!”

“不怨我啊,知道这么准我就估计下钱了。”

他估计完没五分钟雨就下起来了,瓢泼的一样,躲都没地儿躲,跑回小木屋全身都浇透了。他花大价钱从摊子上买了两件纪念衫回来,我穿当睡袍了,他穿着就是普通T 恤,两条大长腿露在外边,一走一动隐隐若现条纹内裤。我弓腿坐在墙角,看他的模样忍不住把头埋在膝上吃吃发笑。

他把湿衣服铺开搭在桌子上,瞥我一眼:“性感吗?”对我四体不勤还笑话劳动人民的作风不太满意。

“嗯。”我认真地点头,掏出相机咔嚓了一下。孩儿头发真好,怎么浇也不湿。

他见闪光灯一惊,咻地冲到我面前:“删了!”

我用被子蒙住相机:“你以前穿泳裤都照那么多……”

“啧~ 快删了。”

“你先把我衣服晾上。”我指他手里浅蓝色的内衣,嘻嘻,照进来了。

“真不把我当男人。”他认命地把它挂在请勿吸烟的牌子上,抱着膀儿欣赏,“前扣儿的。”

我揶揄道:“你还挺内行。”

“老大你忘了俺家仨丫头哪。”他偎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抢去相机,“整哪去了?”我说:不删~ 他嗯了一声:“不删。”噙着脑袋前后翻看,“都是我啊?”

“你就自个儿疯玩儿也不给我照。”

“一会儿停了出去照。”

“我饿了。”

他细看着屏幕,随口说:“吃面包。”

“我不想吃面包。”

“那怎么办,没有开水。”

“我不想吃方便面。”其实我就是想磨牙。

他放下相机,目光落在门口的碗上,想了想:“水母能吃吗?”

“刚才跑那么急都没忘了给它捧回来,我哪舍得吃。”

“那你吃我吧。”他吻上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把人推开,转身跪着掐住他脖子威胁,“不要让我耗费体力,否则我真吃你,传统意思上的吃。”

他挨了收拾,老实了,连滚带爬去把门拉开,瞅着雨幕发愁:“一时半会儿没停的样,我刚才看后边好像有饭店,不知道有啥吃的,……”自言自语够了脱去纪念衫换上没干的衣服。

“你干嘛啊?”我瞪着这没耐性的家伙。

“找食儿。”他拉上裤子从包里拿了钱光脚丫跑出去。

“这么大雨——季风你别得瑟听着没……”他比音速还快。

我坐在屋外的走道上晃悠着两腿,望眼欲穿地看他消失的方向,房顶有很阔的雨檐,雨扫不过来。走道上零星坐了几个出来赏雨透气的租屋者,彼此搭着话,抱怨坏运气坏天气。旁边一个操着辽宁口音的老太太眼瞅着季风跑出去,问我:“小伙子干啥去了?”

我没敢说实话,告诉大娘:“他肚子饿。”

要说东北老乡就是实在,大嗓门儿地说:“妈呀这大雨天儿跑出去买吃的,你吱一声啊,我们这面包鸡腿儿啥的一堆呢,就吃呗。”

我谢过了大娘,表示那小伙子特性,偏要吃扁豆焖面。想起了与大娘口音类似的赵海藻,对陌生人也是如此热情,早上发短信说到家了,会想我的,可我现在就想她了。她非常俗气地祝我和季风幸福,我被雨气熏潮了眼。

“这孩子弄这大个伞。”

滂沱大雨中,季风拎着两口袋餐盒,撑一把写有乐百氏的绿色遮阳伞,在隔壁街坊们惊诧的视线里造型夸张地出现。我噗地笑出来,悬在睫毛上的眼泪掉下,成分复杂,有对一段友情的衷悼,也有对一个精神病的崇敬,为了食物风雨无阻的执着。

季风把那直径一米半的大伞用力插进沙子里,回视众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用伞的自便啊。”

我怀疑有需要的也不一定有他这种蛮力的,结果他话一落就有几个年轻学生跳了过来,商量撑着它去海边感受一下。

“去吧,别让风刮跑了啊,还得还人饭店呢。”他嘱咐,看那帮孩子嘻闹着走远了,脸上露出捉弄人的笑容,“根本不管用,风一吹四面灌雨,浇呱呱湿。”低头看看我,笑容没了,不敢置信地坐下来,“饿哭了?”

“死~ ”我又哭又笑,抹干了眼睛,急扒扒地打开饭盒。

辽宁大妈闻味望来:“整点儿啥回来呀?”

“啥都有,”季风撕着筷子没方向地一指,“就在后边一拐弯那家。没有焖面,”后边这句是对我说的,“人家不给做,我要了一份干煸四季豆。”

“到海边吃这玩意儿人没笑你山炮啊?”

“没有。”他咧着大嘴坏笑,“我跟他说我媳妇儿怀孕了不能吃腥的。”

“你真不要脸~ ”我踹他一脚。

“不要脸者得天下!”他晃悠着跟个扳扳倒儿似的,“翅膀要不是靠这招,时蕾她妈可得那么撒愣就把姑娘给她。我打算采用。”

“庆庆不拿冰刀子脑袋给你切下来的!”我适当提醒他考虑一下我们家的武装力量,我哥是体育老师,我妈在商场跟人干仗把人打住院过,“我爸还有管尘封已久的气儿枪。”

“哈~ ”他干笑着,闷头吃起饭来,扑撸满地板饭粒,捡起来一粒回手扔进盛水母的碗里,还问,“你吃菜吗?”

“它想喝酒。”

“喝酒不行,喝酒上头~ 酒醩它都不吃。”他用筷子另一头扎扎它,水母受到攻击缩动,“嘿嘿。”

“快吃!”

“我管老板要了手机号,到晚上雨还不停可以打电话让他送来,不收跑腿费。昌黎人民真热情。”

“你可以停止对天气的诅咒吗?”

“这里没有台风……”

我把一整个鸡蛋塞进他嘴里。

他吐出来只剩一小半儿,另一半在嘴里嚼,说话还很清晰:“这里只有季风。”

“不是啊,还有海鸟。”我咬着筷子对狂雨迷雾发了一下呆。

雨真的下了一整天,傍晚渐小的时候退了木屋,回市里买了些衣物食品,找家宾馆舒服地睡了一觉。晓色染天,我迫不及待拉开窗帘,终于迎来了个户外活动的好天气。

有太阳的昌黎海岸非常漂亮,黄沙碧海,蓝天树影,黑色海鸟时高时低,雨润得它们叫声欢亮。沿海岸的沙山像一个个巨大的月芽,有的高达三四十米,陡缓有序,据介绍是季风(地理名词)和海潮形成的。季风(动物名词)对滑沙非常感兴趣,就没有他不感兴趣的运动,和一张竹片板厮磨一整天,汗流浃背,粘满了沙子,一头扎进浴场里撒起了欢儿。

我在岸上跟一群小孩子堆沙子,季风呼地跑过去,带起的风沙迷人眼睛,不一会儿拿相机回来给我照相。照出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人家钱程偷拍的都可漂亮了,季风说那他职业的比不了,有本事比滑冰。我说有本事跟我哥比滑冰。季风猖狂放话:“丛大少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江湖。”晚上我把原话短信给庆庆,俺哥杀手般意骇言简回了仨字:过年见。季风跷腿在另一张床上打手机游戏,不忿道:“让他跟我嗑滑沙。”

这片海滩的沙子真不错,又细又匀,颜色鲜亮,我灌了两瓶装进书包里,这东西保存雨花石可以防止变质和破损。

说到雨花石还有件稀奇事儿,拿雨花石铺地的老妖怪以首长传令军情的方式邀我去他们家。彼时我正跟季风吃饭,商量着提前返京,没准备地出来总感觉很仓促,而且手机也快没电了,季风倒是带充电器了,我只有一块随身携带的换用电池。正好阿正也来电话让他回北京帮忙办点儿事,于是原定与假期同寿的旅游提前一天结束。“翅膀他们真好样儿的,三天没敢来电话,不知道是怕打扰还是怕挨骂。”

“他打扰着我肯定挨骂啊……”

正聊着我手机响了,越怕没电越来电,是个北京的生号,打第三遍了,我用季风的手机拨回去。接电话的男人声音也很陌生,我报了姓名,他让我稍等,电话转给另一位,声线混浊:“我是秦海洋。”

谁啊?“您是找我吗?”

“秦程他姥爷。”

“哦~~”早这么一吼我不就知道了吗,“您好,什么事?”

“放假么,和秦程回家吃个饭。”

我不去,吃饭他老人家比我年头长,更加懂行,我为什么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回北京的火车上季风翻出来那两瓶沙,扬手要扔出去,被我厉声阻止,我说:“留个纪念。”他说:“那给我一瓶儿。”

撒谎不好,小藻儿说的对。“你要它没用,我留着盛石头的。”

“钱程他姥爷送的石头?”

老妖怪说他有几颗奇石,让我开开眼,我推说不懂石头,拒绝诱惑。季风在旁边听见,记住了,憋着挤兑我。我抿嘴直乐:“狗送的。”

他摇晃着沙子露了笑模样:“我给你的你带北京来啦?”

我没理他,他歪过来亲我,对面座位的眼镜哥举着报纸昭告非礼勿视。

季风不再放肆,车厢里四下看看,问我:“这车始发站四惠东吧?”

“你地铁坐习惯了?”

“啊?啊,我是说哈东。”

“是吧,要不就齐齐哈尔。”我趴在窗上看风景,也不知道为什么,坐火车经过人烟罕至处,看着鸟窝总会格外兴奋,有时候还吃吃发笑。

季风也笑,手臂绕过来,头搁在我肩窝里胡思乱想:“到站咱俩不下车,等他调头往回开跟着回家吧。”

“它要隔三天才往回开呢?”

他看看我:“不能吧?那还是下车吧,饿死了屁的。”视及我肩头的小小刺青,嘀咕一句,“几个丫头真能瞎作。”

“都比你大!丫头丫头的。”

他的手抚上来,眉尖浓了:“不疼吗?”

我仍旧是看风景的姿势,回忆起纹身时的感觉:“破皮儿的时候疼,跟着就很享受了。”

“你说的——”他眉毛皱得更深,“怎么那么色情啊……”

“你一个色情的脑袋想什么都色情。”

他冷哼:“我要色情你能全枝儿全叶儿回北京来?”

我耸了下肩膀赶他的手走。

他赖着,描着那淡青的弧线:“什么花儿都不是,挨这一下干啥?”

不干啥,就当做某个时辰的纪念吧。

是以刺青人一生所历经的每个时辰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做一件事都值得纪念,因为时间没有可复制性。

纹身的主意是时蕾提出的,也没什么前兆,放假三人在屋里窝着,时蕾突然就这么一说,杨毅响应,我有点迟疑,倒不是怕疼什么的。可是你看,时蕾在后背纹了一小朵含苞的玫瑰;杨毅纹了一根刺,与于一无名指上的图案在相同位置;轮到我,我们三个一起愁了,杨毅说:“要不纹本儿参考书?”时蕾不赞同:“那纹完不能跟块补丁似的啊?”

最后纹了两个几不可辩的花体字母CJ,丛家的缩写。C 上J 下,纹在一起像个变形G ,很多人都问这是什么意思,解释得烦不厌烦,幸好刺青部位极小,小版一角硬币那么大的一团,即使露在外边不细看也看不出来,颜色又浅,像是一根头发蜷曲在肩头。纹完头半年欧娜都没发现,某天她隐型眼镜掉在我床上,眯眼儿找的时候看见了那刺青,很受打击地问:“这是刚搬来时就有的吗?”小藻儿对我有刺青感到崇拜,并排坐着看电视的时候经常分心摸摸索索的,她也想去纹,还嫌自己名字首字母纹起来不够漂亮,我说你可以纹海藻啊,我见过有那种带状植物的图案,但是很大片,纹起来一定疼,要分几次纹的。欧娜建议她纹个海燕,又简单,“而且那才是你真正的名字。”藻儿就不爱听这话,除了季风谁朝她叫燕她都有意见。说人家欧娜:“那你纹你名字更简单,就几个花瓣就行了。”

我想这俩人因名字而起的斗争是无休止的,直到再听不见对方声音,连最忌讳的字眼儿也听不到了。

窝在沙发里看一室空荡不知道说什么好,家人没回来,和没人来回家,不只是排字秩序上的区别。季风下了火车衣服都没换就忙他二姐夫的事儿,我一人回家收拾屋子,北京春天风大,加上附近又有地铁施工现场,几天没人,屋里落了一层灰。

我们家屋子并不大,小藻儿和欧娜的卧室占三分之一,我房间是个功能房加了张床改的次卧,一个小客厅只放了张沙发和电视柜,厨房在阳台,卫生间也特别小,只能容一个人。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三个作息时间大致相同,一早起来抢着去洗漱,欧娜用的时间最长,基本上都排在最后。她最喜欢跟藻儿争,有时候两个人就一起进去洗,比轮流洗用的时间还长,我在厨房的洗碗池做好脸部整改工程,连皮都画完了,她们俩还扑腾着闹。后来我上班,欧娜读研也不用按点儿作息,轮到公共假期一家鸡叫百户起。

记忆犹新那年安徽台有个周末大放送,我们仨全是饿醒的,习惯性开了电视分批去洗漱,当时正放的是梁朝伟版的倚天屠龙记,欧娜说看完这集插广告了去买饭,结果一集演完,别说广告,连片头片尾插曲都没有,直接打出第N 集的字样,然后进剧情。于是我们忍饥挨饿一气儿看完八集,到下午三点多饿得两眼放蓝光。季风来了笑得特无奈,敲着茶几下面的定餐电话:你们就没人想起来叫外卖吗?三个人都被电视迷住,剧情是烂熟的,配音是肉麻的,全剧最出彩的可能就只有伟仔那一张顽皮中带着天生忧郁的脸,那时候梁朝伟还没什么皱纹,看上去真鲜嫩。小藻儿说:“我可喜欢男人有点孩子气了。”欧娜轻嗤:“就是风少呗?”小藻儿灿笑:“就是风少~ ”我黯黯心伤状:“切~~当我死的。”季风才是真正被当成死的那一个,大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只会说:“闹个屁!”黑群替他感叹世态:“这女人和女人啊,连成一气了能颠覆世界。”

以男人的友谊观,他们不能想像女人之间的亲密程度,男人之间只有肝胆相照,他们相约策马闯江湖,却不能相濡以沫。有人说男人们像两个缸子里的鱼,彼此看得很清楚却隔着玻璃,互不侵犯对方的世界,尤其是最隐私最不想为外人所知的那个世界。所以他们谈股票谈人生谈世界谈宇宙,就是不谈柴米油盐,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生活被另一个人指手画脚。

闺密就不同了,互相嘲笑身材,互相攻击穿戴,有时候也真绊起来,往死了揭短儿,没见谁认错,两句话功夫又腻到一块儿挤黑头去了,早上出门前还帮你往胸罩里塞海棉垫。

就是不能扯上男人,同一个男人。

有时候雷打不动的堡垒,却最怕那轻轻一口气。

欧娜回来我要怎么告诉她呢?她的大厨因为我辞职了?

拨了个电话给小藻儿,她接的很快:“家家啊,你回北京啦?”

我问:“家里还好吗?”

“在下雨呢,天天下这两天烦死我了,大哥说是我回来给方的。”

“北京这两天可能也下了,我看阳台外边那小吊兰没干巴死。”

“你想着浇点水啊,别死了,我都养两个多月了。”话锋一转又说,“我在我大哥家呢,他房子真大啊,楼中楼!我妈偏心,我结婚她肯定不能给我买这么好房子。”我说你结婚当然让你老公买房子。她嘻嘻地笑,同意之外竟然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收了线抱着电话没意识地乱玩着按键,突然振铃接进一通来电,没人说话,翻看显示,好像是钱程单位的电话,喂了好几声听见一阵乱响,辩得出从免提变成接起,平和的声音略略上扬:“家家?”

“你干嘛呢?”拨完号不老实等着逛晃哪去了。

“我去拿个相纸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到的。”

“没听你提要出去玩。”

“临时决定的,反正也没走多远……”

他打断我,很急促地:“想你了。”

“钱程……”

“呵呵,我知道,”他若无其事一笑,“刚才没事儿给你修照片,洗出来好些张,抽空过来拿啊,或者哪天我送你们单位去。”

“都行吧,你没出去玩……啊对,你不放假。”

“假还不是自己放的?玩得开心吗?在哪,昌黎是吧?他们说那边沙山特有名,还真没去过。”

“还成,抽空去看看呗,那么近。”

“再说吧,没带些土产回来?”

“带了两瓶沙子……对了钱程,你姥爷给我打电话来着。”

“啊?”连他也跟着意外了,“他干嘛?”

“说让我去你们家吃饭,是不是把我当你女朋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猜不出老妖怪用意。我说还是挺看重这外孙,不然犯不着联系我这关公门前耍大刀的,他笑道:“你还真记仇。”

“还有,前两天遇到你同学了,黑社会那个,头梳得倍儿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