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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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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时望向元寿,眼里都是恨意。

“三阿哥,小凡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可知道?”我示意元寿坐下,问弘时。

“我……”弘时咬咬牙,躲开我的目光说,“我不知道。”

“你若不想说与我知道,我如何求情?不分青红皂白和皇上说,不论她犯下什么,都免了她的罪?小凡与你我亲厚,皇上对她可没有丝毫好感。”我见他态度,更加起疑,当下不动声色道。

谁想弘时非但没说原因,反而站起身来,跺脚转身而去。

元寿走到我身边问:“额娘,您是不会管的吧?”

“你说说为什么不管?”我看向元寿,“别说对着三阿哥的那些理由。”

“您为小凡姐的事,与皇阿玛说过不是一次两次了。皇阿玛扣她自有理由,您再去说情,怕是……加上最近朝务繁忙,皇阿玛脾气暴躁得很,您与他最近……”元寿望着我欲言又止。

“他最近看我也称不上顺眼。”我自嘲说道。“小凡若是真犯了什么大错,我自然逃不开干系。这件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你别跟着操心了。”

元寿只得打住话头,我看他那样子,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如今看额娘做事也不放心了是不是?下次有什么大事,我定要先来问问我儿子才安心。”

元寿被我说得不好意思,小声说:“额娘做得自然不会错,只是……哎呀,今天洛姨不是走了?”

我笑着看他自己生硬的转了话题,心里却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无论小凡是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我总是要弄清楚。胤禛在这宫里早就立了规矩,靠打听是一句话都问不出的,我思前想后,叫来翠墨吩咐:“去问问今儿皇上有没有翻牌。”翠墨微有些吃惊,因为我从不曾过问这些事情。过不多久,她回来禀道:“回娘娘的话,皇上这几日都没有翻过牌子,独自歇在养心殿。”

我点点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他想见我,只需走过来便是,我想见他,却要通了那层层关卡。翠墨见我神色,小声建议道:“若是娘娘有要紧事与皇上说,可让奴婢过去传个话。”我见时间已晚,便想明日再说,但又想日日都是如此,明日,若他真的翻了谁的牌子呢?当下决定自己去一趟养心殿。

永寿宫离养心殿很近,当日胤禛让我住在这里,就是说夜深不愿多走。我只带了翠墨,自己提了灯笼过去,养心殿前守着的人都已经哈欠连天,看清我们的身份后,倏地回过神来,迎上来请了安。

“皇上可在里面?”我问

“回娘娘的话,奴才们守在这里,里面的情况也是不知。但看灯光还亮着,皇上应该还没歇。”其中一个太监赔笑答道。

“我们娘娘有话要与皇上说,不知今天是哪位谙达当差?”翠墨替我说道。

“娘娘赎罪,按规矩皇上这会谁也不见,这养心殿,您也不能……”刚才那个小太监还要继续往下说,却被旁边的同伴使眼色打断。那另外一个小太监向前一步赔笑道:“娘娘,劳您的架稍候片刻,{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马上去请王谙达过来。”

我与翠墨就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见王福胜小跑着过来,向我打了个千,冲那两个小太监骂道:“不懂事的东西,怎么就让娘娘等在这里!”

“行啦。”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去吧。”

王福胜略有些为难,但还是赔着笑引了我进了偏殿,小声说道:“皇上在里面还没出来,娘娘请稍侯片刻吧。”

我点点头,王福胜看我脸色,眼睛转了转又问:“娘娘若真有急事,奴才就进去通禀一声,让皇上知道您在这里候着呢。”

我望向正殿,因余暑仍未褪去,门并没有关,能看到里面的帘子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胤禛就在那帘后。

“不必了,我没有什么事情,等着就是。”我想了想答道。

王福胜上了茶后就翠墨一起退了出去,我一人坐在屋里,看烛光闪动,突然间想起在雍王府时我在书房陪胤禛到深夜是常事。他在桌前,我在塌上,偶尔相视一笑,只觉寒夜也甚温暖。

不知等了多久,才见胤禛走进屋来,脸色疲惫,用手轻轻揉着太阳穴问:“怎么不让人通禀一声?出什么事了?”

在他的目光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无法说出小凡的事情。十四那件事之后,我与胤禛就有意无意的避着与彼此见面,我如今主动来找他,却又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胤禛等着我回答,我低头垂目说道:“没有事情,是我……想你了。”

抬眼再看胤禛,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嘴角微微上扬,走过来低头与我说道:“朕今晚本是想过去看你的,芷洛格格走了,你心中定然有些难过。”

听他如此说,我心中滋味莫辨。是从何时起,我们又开始了相互试探?胤禛却是未察,拉起我的手柔声道:“今儿晚了,咱们就在这里歇着吧。”

我点点头,胤禛一笑,拉着我出门。

养心殿并无女眷留宿过,东西并不齐全。我坐在镜前等翠墨拿我惯常用的东西来,不由得有些出神:小凡的事,到底是如何?并不是弘时今日提到我才想起,自那天起小凡匆匆而去的身影就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她在整件事当中,到底参与了多少?

“衡儿?”突然听见胤禛叫我,我倏地回神,他皱眉审视我问:“你心神不定的想些什么?”

我还在斟酌,但见胤禛眼中一闪,冷笑道:“你今晚来是为了小凡那丫头吧?弘时那不成器的东西最终还是找了你?”

被他说中,我也不再隐瞒,移开目光问道:“她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他的?”

胤禛冷冷哼了一声:“不是他,是老八的人,你心里好受些?”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她进府时你不是查过她的身世?”

“身世可以捏造,若老八有心为之,以他的能耐瞒过去也是可能。他不过是在我身旁安插个人,这些年来,这丫头什么也没做过,只取得信任罢了。”胤禛摇头。

我只觉浑身冰冷,缓了缓神才能继续问道:“她……除了引他来见我,还做了什么?”

“散播谣言,诬蔑皇妃,”胤禛看着我冷道,“私通外臣,教唆皇子,挑拨朕与弘时的关系,都是这个好丫头干的,每一条都够她死十次!”

被背叛的感觉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深呼几口气,猛然间想起什么,急急问道:“她还活着?”

“念在她怀着皇家骨血的份上,还留着。朕不愿做出那灭人伦的事。”胤禛淡淡说道。

“我要见她,皇上,求你让我见她一面。”我走近胤禛,低声说道。

“有什么好见,仔细问问她是如何对你恩将仇报的?”胤禛讽刺道。“为这一个丫头,你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我看着胤禛,无力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木然说道:“我就是要亲口问问她是如何恩将仇报!”

胤禛没有说话,屋里的寂静让我窒息。交握双手,我只感到凉意渐渐从心中蔓延到全身。

“这又何苦?”只听胤禛叹道,“人总有算错的时候。”

“我从未算过她什么,我……一直当她是亲人……”我颓然跌坐,抬头望向胤禛,“她为什么要这样?我要亲口问她!”

“没有必要。”胤禛绝然道。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拽着胤禛的袖子望着他。胤禛皱眉:“她值得你用这样的表情看朕?”

“她又是不是值得三阿哥三番五次的闹出事来?我不知道她值不值得,只知道我与三阿哥一样,要见她一面。”我浑身忽冷忽热,只觉有一千句话要问小凡,再开口时嗓子也哑了。

胤禛眯起眼睛看我,半晌才说:“把弘时也叫上,省得他再给朕丢人现眼。朕让你们亲眼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小凡竟然就被关在永寿宫旁边终年锁着的小院里。

胤禛一言不发地带着我走过去,亲自从身上掏出了钥匙,就着灯笼忽明忽暗的灯光开了锁。“咔”地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又不真实。我忽然间有了怯意,想要转身而去,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去吗?”胤禛察觉到我的犹豫,嘴角有了一丝嘲弄的笑。我看看他,迈进门去。

院子里看守的只有一人,睡眼朦胧的迎出来,胤禛吩咐道:“叫她出来。”

那人小跑着去了,半晌带着一人出来。那人身着素衣,肚子膨起,头发散在肩上,应是多日没有梳洗,形同枯槁。她目光落在胤禛脸上,只是默然地转开了去,落在我身上,整个人却倏地颤抖起来,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

“小凡,你还好?”我见她这个样子,知道胤禛所说必然无假,想起平日待她的真心,一股恨意再也无法停止,咬着牙问道。

小凡抬起头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在灯笼微弱的光下,如同鬼魅一般。我看着这熟悉的脸,心中一痛。小凡已是泪流满面,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他们扣了你的亲人还是许了你重筹?”我走到她身旁低头问。

“小凡这条命……生下来就已经是八爷的了。”小凡躲开我的目光,颤声答道。

“所以,你只有对不起我了?”我摇头问道。

小凡低下头不说话,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我的呼吸声。胤禛哼了一声,似对我问的这几句话不以为然。

“小凡!”弘时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跑过来跪在小凡身边,将她拥入怀中痛声问道:“你还好吗,小凡,你还好吗?”

“放肆!你给我放开她!”胤禛怒斥。

小凡轻轻推开弘时,凄然笑道:“三阿哥,皇上说的没错,我不配。”

弘时看看我们,又看向小凡,柔声问:“皇阿玛说的可是都是真的?”

“是。”小凡咬牙答道。

“那你对我,难道不是真心?”弘时又问。小凡泪水滚滚而下,哽咽不能答。弘时竟然冲她一笑,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早就知道。”

胤禛看着弘时,怒气已极,弘时放开小凡,膝行至胤禛腿下磕头道:“请皇父开恩,小凡所犯下的一切,儿臣愿一力承担。”

“你可知她做了什么?”胤禛怒极反笑。

“她不过是生了个不该生的身份,做了您与八叔斗争的牺牲品。”弘时望着胤禛说,“您该真正把您想要揪的人揪出来,何苦用这一个弱女子出气?”

“朕养你这些年,就是等着听你说出这些幼稚之极的话来吗?”胤禛厌恶地看了弘时一眼,“好了,我让你们看过她一眼,该说的也说了,都走吧。”

“皇阿玛,儿子是说真的,求您留下她一命吧!儿子以后再也不会与八叔他们联系了,您要让我怎么样都成,我不见小凡,您把她远远的送走就好,只要您留下她的命来!”弘时抱住胤禛的腿,哀声求道。

我望向小凡,正好她也看向我。我脑中突然冒出让我浑身发麻的想法,当下也不管胤禛与弘时在吵什么,快步走向小凡,缓缓问道:“芷洛格格那碗牛乳,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小凡动了动嘴唇,我死死盯着她的脸,清晰的听到她吐出了一声“是”。

“你!混!蛋!”我只觉血向上涌,用尽全身力起扬起手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小凡的半边脸霎时间肿了。我抬手还要再扇,却被弘时拦住,小凡死命掰开弘时拦着我的手,“啪”地一声,我的巴掌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小凡强撑着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向我磕头说道:“主子,我也并不想这样,但小凡的命,生下来就已经是八爷的了……”

“闭嘴!”我向她喝道,“你的命是他的,你害死的那条命也是他的?我的命也是他的?三阿哥的命也是他的?别用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欠八爷一条命,那你欠我的用什么还?你欠我的加起来有没有一条命?”我几近虚脱,几乎语无伦次起来。胤禛自后面抱住我,低声说:“好了,该走了。”我听他吩咐人拉走弘时,又半拖着我往外走。我不再有力气挣扎,在胤禛怀中回头望了一眼。但见小凡双颊红肿,一双泪眼望着我们,目光中是浓浓的痛苦与绝望。我想起她平日里的美目巧笑、聪慧乖巧,想起她伴我春游踏青,在我病时从不合眼,高兴时与我唱起小时儿歌,受了委屈也会趴在我腿上如小女儿般哭诉……那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那丝丝缕缕的情谊,也做不得假。

我又望向她膨起的肚子,心中激动的情绪渐平,一股悲哀缓缓涌了上来。就如弘时说的,她不过是夹缝中的人罢了。对小凡的恨意未平,怜惜之意又起。这是最后一面了,我以后,再也不到小凡……几乎是本能般地,我拉住胤禛,脱口而出:“皇上,求你饶她一命。”

胤禛停住脚步,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我双腿发软,跌在地上重复:“求你饶她一命。小凡罪不可赦,但也不致死。你把她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甚至关她一辈子,只要留她一命就好……”

“主子,您这样对我,是逼我非死不可!”小凡突然开口道。我大惊转身,只看见小凡缓缓起身,冲我凄然一笑,然后狠狠朝一旁的墙壁撞去,“乒”地一声,鲜血四溅。

“小凡!”弘时挣开抓住他的太监,疯了一样跑过去把小凡抱在怀里。小凡满头满脸都是血,勉强睁开眼睛,看看弘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还了,我欠你们的命,都还了……”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膨起的肚子上,费力地把头转向我,“主子,我欠芷洛格格的,也还了……”

弘时发狂一样喊着小凡的名字,小凡的目光却越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她的嘴角竟然挂上了一抹轻松的笑容,似自言自语一般轻轻闭上眼睛:“活着……真累……死了……真……好……”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所有的景物都失去了颜色,我的眼中只余一片鲜红,那鲜红蔓延着、蔓延着,渐渐充满了整个世界……

脑中半是迷糊半是清醒,我浑身酸痛,想要就这么躺着动也不动。可恍惚之间,心中好似有什么重重的压着无法踏实。挣着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让我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是在哪里?我干了什么?

我轻咳一声坐起身来,只觉头昏脑胀。

“娘娘?您醒了?”帘外有人不确定的轻轻问。

“进来!”我吩咐,却发现自己声音是沙哑的。

翠墨轻手轻脚的进来点了灯,才要过来与我说话,但见一人掀帘而入急道:“额娘,您醒了?”烛光闪烁间,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在自己的寝宫里。

“传胡太医过来。”元寿吩咐翠墨,翠墨应声而去,他自己走到床边,扶我坐好,低头柔声问道:“额娘,您好些了吗?”

我看着元寿,心头的影像渐渐清晰:小凡背叛了我,并且死在了我面前。

“过了多久?我睡了多久?”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好像再也透不过气来。

“您……”元寿躲开我的目光小声说,“昨晚皇阿玛送您回来,见您精神不好,就让胡太医开了副安神的方子,您现在感觉如何?”

我不语,元寿只好又问:“您一天没吃东西,我让他们弄些清淡的菜过来,您看着用一些?”

屋子里丫鬟进进出出,很快摆了碟碗进来。元寿扶我起来,我木然被他拉了过去,看着满桌的菜,只觉一阵反胃。元寿见我不动,自己盛了汤递到我手里,我坳不过他,机械的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含在嘴里却恶心的很,怎么也咽不下去,一口汤尽数又吐了出来。

元寿皱眉,翠墨见他神色,转身出门,想是要责骂那送菜的人。我心中一阵厌倦,只低声说道:“都拿走,你们也出去。”

元寿一愣,我不待他再说,也不想再看这满屋子的人,只走到塌边背对着他们坚决道:“你们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烛台燃尽,啪地一声,只余一片黑暗。我再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好像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人,站在黑暗里,茫茫无尽头。

曾经以为与十四的过去可以成为心底的回忆,到老了拿出来细细品味,品味年轻时的痴心任性。曾经以为与十四纵然今生无缘,却总会把对方放在心底,我以为,他也与我一般珍视,珍视那过去的点滴情谊。

曾经真心把小凡当作自己的亲人,为她操心替她打算。她就像是我的一个小妹妹,我看着她长大,希望她幸福,为了她我不在乎与胤禛一次次争执,因为她是这个紫禁城里我放在心里的仅有的几个人。我以为,她对我也是一样的,把我当成亲人般依赖。

原来不是。原来背叛可以这样理直气壮,这样轻而易举。

我站着,看天一点点地发亮,心里空空的一片。

“主子,您该休息了。”翠墨壮着胆子走进来,小声说。我被她扶到床上,闭上眼睛,身子疲倦不堪,脑中愈发的清醒。

小凡背叛了我,是她亲手害了桑桑的孩子。这么多年了,在我身边,她怎么可以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小凡的恨意如针扎般刺着我的心,一点点,一下下。这恨意未消,一抹悲哀就跟着蔓延开来——她身不由己,她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件工具,一个夹缝中的可怜人罢了。我想起小凡绝望的脸,想起她的四溅的鲜血,想起她膨起的肚子,也想起她曾经的妙语连珠、笑靥如花。那恨意与悲哀交织在一起,轮流揪着我的心,让我避无可避。

连怨,都找不到谁。谁都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情非得以,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坚持。连怨,都无法理直气壮。

这么漫无边际的想着,再睁开眼时,已过了晌午。照例有人进屋伺候,劝我用膳用药,我只是厌倦,厌倦他们在我耳边聒噪,只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

“额娘。”到了傍晚,元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低声叫我。我坐起身来,听他问寒问暖,却并不想答。元寿我一言不发,愈发的急了起来,又命人摆了膳,强拉我过去,软声求道:“这些都是您平日里爱吃的,您多少吃一点。”

我看着那些饭菜,是真的无丝毫胃口。只是元寿求得厉害,我端了白粥,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额娘,到底怎么了?”元寿看着我,语气中有一丝恐惧。

“没事,你回去吧。”我起身,走回屋里。

晚上,我闭目躺在床上,脑中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却听有人走进屋来,我睁开眼来,是胤禛。

“饿了没有?”他俯下身来柔声问。我摇摇头。

“衡儿,这不像你。”胤禛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我闭上眼睛,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可以想到他会说些什么。胤禛的话永远是有力的,他会缓缓告诉我,这般那般,然后等着我自己想明白,自己选择。

他有诸多妻儿,不能改变;他有责任也有野心,不能改变;他如今是皇上了,无奈的事情更多,不能改变的东西也更多。我选择了他,我爱他,我愿意与他走下去,所以不能再坚持的东西,我放弃。

好好的,好好活下去,快快乐乐的好好活下去。多年来,我与桑桑都这样对自己说也与对方说。坚持走下去早就成了习惯。

走下去,就走到了这里。无尽的宫墙,无尽的岁月,无尽的背叛,戴着面具生活,过我并不喜欢的日子。

或许我可以像以前那样,找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然后等待,等待这一切都过去。可是现在我累了也厌倦了,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

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我不知道自己什么非要勉强自己走下去。

一天又一天,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我很少思考,不再管别人在想什么,也不想与别人说什么。我不想吃饭,一闭上眼睛,脑中就会出现很多零碎的画面,所以也无法入睡。有时候,我也会想到桑桑,想和她说说话,想告诉她好多事情,可却会猛然意识到,她早就走了,不在这里了。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日子绵绵无尽头,好像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人躺在床上一个月,饭吃不下去,药喝不下去,你们这差是怎么当的?”

“皇上,娘娘这是郁结于心,臣也只能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其他的,恕臣直言,与这医药之道,就无甚关系了。”太医的声音遥遥传来,微微发抖。

我闭上眼睛,几乎可以感受到胤禛的怒火。果然外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一片寂静。

“衡儿,”胤禛不知何时走进屋来,我微微睁开眼睛,他坐在床沿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低头说道,“别怄气。”

我摇头,张了张嘴,“不是怄气。”

胤禛紧盯着我,突然深深一叹,无限疲惫。“你要什么,杜衡,你想要朕怎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出宫。我要出宫。”我轻轻说道。

“你说什么?”胤禛惊怒交加,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上,求你准我出宫。”说完这句话,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胤禛霍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我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等。

“朕不准。”他移开目光,冷冷说道。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娘娘,四阿哥已经在皇上那里跪了三个时辰了。”翠墨在我耳边轻声泣道。

“何苦,叫他回来。”我微微一叹。翠墨哭着走了,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只觉有人缓缓抚摸我的脸颊,我睁开眼睛,是胤禛。我向一旁望去,元寿守在一旁,双眼通红,也正看着我。我再望向胤禛,他却避开了目光,背转身子对着我,良久才道:“元寿,明天一早,送你额娘去香山。”——

第三部 进退

芷洛篇

面前的人真是叶子。她独自一个坐在秋千上——就是曾经我俩一起在雍王府荡过的那只——风鼓起了她的衣衫发尾,背影那么单薄落寞。

我的心就好似揪成了一团,快步走过去,呼道:

“叶子,叶子!”

谁知她好像根本听不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荡着秋千。终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怪异,并没有看向我,只是笑着,笑着。而后,我清楚地看到一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我伸出手去,那泪水直直跌进我的掌心中,竟是滚烫滚烫。

我心慌意乱地上前一步,可那秋千载着叶子,却向后退去。我越向她走近,就离她越远,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向后拖拽住我。我狠狠地挣扎,仍是无济于事。她越变越小,终于再也看不见了。我大声地叫,可却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忽然一阵黑暗扑面而来,随后是刺目的亮,亮得人头晕目眩。

我渐渐熟悉了眼前的亮,辨出了那镀着金边的层层叶影,看清了树叶后透过的浅蓝色的天空,闻到了让人心醉的泥土味道——还好,这是梦,还好。我舒了口气,坐起身来。

“喝点水吧!”一只水袋稳稳地落在我怀里。多尔济正蹲在我身前,好像在研究标本,眼睛闪亮,神色凝重。我一阵恍惚,以为时间空间一起错乱,十多年前的十三出现在面前。多尔济不住地在我眼前摇手,道:“傻了不成?”

我回过神来,举起水袋灌下一大口,又递给身旁闲坐的阿玛,阿玛接过水袋,看着我笑。多尔济也一乐,伸手拉起我的衣袖,让我自己把嘴角漏出的水抹掉。

“这一路下去,等到了漠北,你就真变成个蒙古女人了。”我拍掉他的手,道:“谁告诉你我们去漠北了?”多尔济讶异道:“你们不是随着我走?”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是阿玛和我带着你走。阿玛,您说是不是这人赖皮?”阿玛竟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不禁笑出声来。

多尔济跟着笑了一会儿,道:“老爷子,那你们是要上哪儿去?”阿玛想了想,道:“我没想好,也不用想。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多尔济了然地点点头,装得很是虔诚。他对阿玛倒是尊敬。我撇开头去,起身远眺,只见满目旷野,青黄交错,微风袭来,似波澜荡漾。深吸口气,那种气息却是从指尖渗入,沁过全身,直达心间。我不禁闭上双眼,任心思驰骋,却忽然一颤。刚才的噩梦倏地重返脑海,叶子的眼神,叶子的神情,统统鲜活地再现。

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在这样一个田间的午后,多么希望我们在彼此身边。

有人轻轻地拍拍我的肩。多尔济不知何时跟到我身旁,他不再嘻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道:“芷洛,你该不会忘记,还欠我一个答复。”

我愣在原地,只听得风声鸟鸣,看到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竟不知如何是好。[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一个月前。

我告诉阿玛,要随他出游。他并没多问什么,当即请辞都尉之职——阿玛回来之后,胤缜便封了这官位给他,他谢恩、领职甚至管事,做的似模似样,可我知道他连半分心思都未在此。

于是,阿玛带着我,再次远行。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凭的是心照不宣——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离开北京城那日,朝阳似火,我回望这座住了十多年的城市,心中除了轻松,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

“芷儿,你在等谁?在期待着什么?”阿玛也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我以为他们两个,至少会来送我一程的。”我垂目一笑,在阿玛面前,并没有什么好隐瞒。

阿玛了然,摇了摇头,我打断他的话头笑道:“在老神仙眼里,送与不送,无甚分别,我们快走吧!”

阿玛却没有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我,好像要洞穿我所有的心事。“真的要走?”他缓缓问道,郑重其事。

我重重点了点头。阿玛也不再问,背着包袱大步向前,我急忙小跑着跟上去,但见阿玛头也不回地朗声说道:

“从此再无仆婢成群,再无锦衣玉食,再无高床暖衾,风餐露宿,一切都靠自己动手,芷儿,你要尽快习惯。”

我不禁微笑,从此也再无人事纷杂、纠缠倾轧,再无辗转难眠、愁肠百转。

我与阿玛一路上走走停停,随性而至。也曾露宿山中,也曾流连闹市,看日出似火,观夕阳如霞,听落雨打秋叶,闻稻香飘百里。我迅速学会了野外生存必备的知识,生火做饭,甚至打鸟捉鱼。虽然开始有些狼狈不堪,但渐渐摸到了窍门,总算不至生火烫了自己,捉鱼滑到溪里。

迈入秋季,乡间一片丰收景象。阿玛性之所至,与我讲解农家之事,竟比乡间老农还在门道。步出京城,再无人议论朝上是非,这农家之人并不关心谁做皇上,我受其感染,只觉那纷纷扰扰,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日,我与阿玛走到京郊一小镇,找了个茶水小摊子稍事休息,我喝饱了茶水,正欲掏出荷包结账走人,忽见阿玛冲我直笑,那笑里居然有一丝不怀好意。

“阿玛,您……”我边找荷包边疑惑问,但见他撸着胡子笑而不语,我却翻遍了全身也没见到荷包的影子,不禁拍腿急道:“哎呀,我的荷包不见了!”

阿玛终于哈哈大笑,我气急,这老神仙还当真是看透了世事,丢了钱竟然如拣了钱般高兴。

“偷的人还未走远,”阿玛边笑边指人群中一位身着粗布衣服的老头,刚才就坐在我身旁,结账时撞翻了我们桌上的茶壶,还一个劲道歉来着。原来阿玛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我也顾不上埋怨他,起身便追,那老头回头看见我,撒腿就跑。

“抓小偷啦!”我见如此,索性大喊出声,那老头脚下一刻不停,只向人多得地方跑去,拨开人群奋力而追,忽见后面一人超过我向那老头奔去,几步就跑到他身后,一脚绊倒他,按住他回身粗声道:“哪个丢了荷包?”

“是我的!”我忙跑过去,见那人高高的身材,带着一顶皮帽,大概是刚才跑得用力,如今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从那老头怀里摸出了我的钱包,将帽子扶正,皱眉问:“这是你的?”

我张口刚要回答,突然看清那人面孔,不禁惊得什么都忘了,愣在当地。谁想那人竟比我还要吃惊,张大着嘴伸手指着我道:“你……是佟佳芷洛?洛洛?”

我疑惑地轻道:“多尔济!”差点忘了去接钱袋。

他把那老头小偷往旁边一抛,哈哈一笑,道:“还能有谁?你不要钱袋子了?”

我接过钱袋,由衷地感到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笑道:“走吧,你找钱,我请客。”他欣然点头,陪我回了小摊子。我将多尔济带到阿玛旁边,道:“阿玛,您竟真看着钱丢了也不管!”

阿玛笑呵呵地道:“不还是追回来了么?”他看了看多尔济,显然也想起了他是谁。多尔济施了个蒙古礼,道:“佟老爷子!”

阿玛摇头道:“我可不是那个佟老爷子了。”多尔济一傻,我不禁一乐,道:“你可听不懂咱们老神仙说话。快坐下,想要什么就吆喝吧。”

多尔济四处一扫,扬眉道:“太小气。”我不禁无奈道:“你还想吃山珍海味?那么您就找错人啦。阿玛和我现在是最普通不过的大清子民,四海为家的穷人父女。”多尔济收敛了神色,仔细打量着我,又看了看阿玛,良久方道:“敢情都是没银子的同道中人,看来我混不到饭吃了。”

我正好奇他孤身一人是为何故。他只要了杯麦茶,一口喝下去,道:“我辞了官,现在也是最普通不过的蒙古大汉。”说着他假模假样地做凶恶状。我这才想起他前年被革了额附,可却仍保有台吉品级。

他朗朗地续道:“这官早就该辞。你们想想,我年年守在漠北,从没有什么官民高下之分,分的只是蒙古男人和女人。男人骑马打猎,女人看家煮食,乐了就绕着篝火起舞,闷了就躲进帐篷呼呼大睡。而我每年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带了满腹牢骚的弟兄,带了成批的要腐烂的皮肉,去京城,见人,说话,即使闭紧嘴不说话,也要看这许多人斗嘴皮,转眼神。说实话,在你们京城这地方,真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顿了顿,看着我道:“我自然不是说你。”

我心下恻然,但还是点了点头,笑道:“我还不是为了不做鬼才逃出来?那你辞了官,怎么不快快骑马奔回你的草原去?”

多尔济一摊手,道:“算我没头脑。荷包被天杀的偷去了也不知道。”我一看他那揶揄的表情,不禁气结,道:“快喝茶得了。”

休息过后我又随着阿玛启程。谁知那多尔济也不去找他的坐骑,只是跟在我们身后闲闲地走着。我看他那无所谓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不是打算就这么跟着我们走吧!”

多尔济一本正经地道:“这京城以北,我最熟悉。哪个边哪个角我都叫得出名来。难道你们不需要引路的人?”

我嗤之以鼻,道:“阿玛说了,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算了,你不会懂的。”

多尔济也哼声道:“要是被掏光了钱我看你能走到哪去。这样,你告诉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何处,你能说出来的话,我就认了你这远行能不拖累咱们老爷子。”

我一窘,我们日日赶路,许多镇子连个牌子也没有,镇里的人都说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让我怎么知道到了哪里。我的目的也不在于走到哪里去。我偷眼看阿玛,他却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

这显然正中多尔济下怀,他不再理我,跟上阿玛,道:“老爷子,咱们便同行一程?”阿玛捋须笑道:“好啊。青山绿水,有君子相伴,更为美事。”多尔济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词,只是傻笑了几声,从此便跟在我们身边。

后来,多尔济告诉我原来我们已经走到了草原边儿上,再向北走便是乌兰察布盟了,“他的地盘”。我和阿玛也就真由着他带着我们走了,反正他门清得很。一路上我们时时风餐露宿,晚上看着星空过夜,白天就着树荫懒懒而眠。我这才发现自己还记着这自然的味道,记着如何在皇宫之外的地方过活。我也清醒地记起了21世纪的那个桑璇,一直是二十几岁,好像永远不老,她牵着叶子的手,大笑大闹,肆意而为。

哦,叶子,十三,元寿,胤缜,八阿哥,十阿哥……已经是离我多远的事了。我看着多尔济在河边抓鱼的身影,不禁一甩头,他们很好,他们一定也很好。

这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叫渝林的小镇上,找到一家有床的地方落脚。我好好的梳洗一番,觉得神清气爽,趁着夜色正好去郊外走走。多尔济是一直体力充沛,便要随我去,阿玛也放下心,微笑着让我们好好看看这别处天地风景。

此时已是夏末。不含杂质的夜空,繁星无尽。我仰头望去,忽而怅然。

“我听如儿说过芷洛格格的大志向,谁第一个陪她看星星,她就嫁了谁。”

多尔济静静地说,并未带一丝嘲笑。我只是一笑,道:“多尔济,你可记得有一次在京城,你我巧遇。”

他哈哈一乐,道:“自然记得。你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乱晃,还想和我拼酒。”我忆起当时的情形,不禁也是莞尔,道:“我永远记得,你说要为了如儿,继续好好地过,活得快意精彩。”

多尔济迅速地问道:“你呢,洛洛?现下你快活么?”我点点头道:“我很自在,很快活。”

多尔济不语,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半响他道:“既然十三哥已然又是自由之身,你为何还要弃他而去?”

我心中一震,不免有些责怪这个不知深浅的男人。可他毫无窥探别人之后的愧色,仍是坦荡荡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我。

我就地坐下,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自己一直在问的。我一直在想当初是什么力量将我拽离京城,拽离那么多我在乎的人和事——

那种力量太强大了。三年前,它已经慢慢滋生,他笑着说:“哭过了一场,便忘了吧”;三年后,它忽然挣破了束缚和堤防,他雨夜里给我紧紧的拥抱和温情,说愿做一切换我展颜开怀。

我们本已成了两个相背而行的人,各自靠着自己向前走,谁也不想回头,不敢回头,渐渐地不觉孤独,也忘了痛苦;可是一刹那间的溃防,让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看到了彼此的脸,可是无奈中间却已经隔了好远。无论是漠视那天长日久的距离向着彼此走回来,还是再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走下去,都那么难。

我终于回过身来,对着多尔济缓缓地说:“我放弃的不是他,是我自己,也是我们之间的很多东西。多尔济,我不怕告诉你,我心里还是有他,相信他也一样,甚至比以往的分量还要重,但这分量反而是如今的我们所不能承受的。什么都变了,就算感情不变,也抵不过其它。即使我们能再次相守,也不会快活。”

多尔济粗声道:“你不去试怎知不会快活?”我看着他颇有怒意的脸,不禁一笑,道:“多尔济,你看天上的星星。许多年前他陪我看过的,和今夜的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回忆是不会变的,心意是不会变的,守着这些,你又怎知我现在不会快活?”

多尔济抬头看去,半响方道:“可是你身边的人变了。”说完看着我,说:“洛洛,等你老了的时候,就是独自一个人了,无依无靠的时候你又如何快活?”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又心酸,道:“那时我便逍遥而行,悠游自在。”他摇了摇头,心事重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躺了半响才想起昨天晚上我说了很多的话,有孩子气十足的,有洒脱成熟有哲理的,还有更多是记不起来的……印象最深的是,后来我说到了当时失去的那个孩子。我困意十足却絮絮叨叨,原来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却发现自己仍然不能平静地叙说。

“那时我深深知道这孩子不可能见容于八王府,但偏是存着一丝希望。我曾经想象过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每天在我身边软软地叫额娘,我给她打扮,教她读书,给她讲好多别人都不知道的故事……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了她,一切就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我不愿再说下去,也不能再说下去,因为多尔济已经揽住了我,轻抚我的头发,他的双臂很温暖,很温暖……

于是现在,我们并肩躺在郊外的旷野上,他的袍子罩在我的身上,我枕着他的手臂,四处静谧无声。他缓缓地睁开眼,渐渐清醒,终于一笑,站起身来,冲我伸出一只手。我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心中好像在奏着一支时而舒缓时而吵噪的歌……

在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夜都会去观星聊天。谈十格格,谈京城,谈漠北,谈他如何装憨装傻摆脱宫中的应酬,谈我如何海吃海喝吃到走不动要吐。我也给他讲叶子,讲十三……每次说到他们,他便不再哈哈大乐,只是听着,静静的看我,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好像比我更了解,更加的感同身受。

多尔济是一个坚硬而又细腻的男人。他总是用大而化之的外表掩盖关怀和理解,毫不拐弯抹角地替我剜伤止痛。

然而我绝想不到他会要求与我一起生活。

起因是一个孩子。一日我和他一起去街上买些馒头做干粮。那卖馒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馒头一出锅,一旁她的小儿子就第一个偷偷地拿馒头吃,他才四五岁,要踮着脚才够得到蒸屉,小黑手印到馒头上,是五个黑点。女人又是气又是笑,用蒙古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小儿子呵呵的傻笑,抱着馒头心满意足地啃着。

我看着这温馨一景,不禁也跟着笑起来,蹲下去拍那孩子的头。

我俩向郊外阿玛打坐的地方走去,我还在想着刚才的小男孩的胖脸,一阵阵好笑。

忽然听到多尔济说了句什么,把我吓了一跳。我站住,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多尔济静静地走回来,说:“洛洛,去漠北,我们成婚。”我呆立原地,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想笑。这是怎样的情景。我和一个浪子同立在喧闹的集市中,身边的人都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而他捧着一包白白胖胖的馒头,在向我求婚。我真的笑了,前俯后仰。

他仍然一脸严肃,又凑近我一步,我紧盯着他的馒头。

他说:“到时,你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们看着他们长大,绝不让他们长成皇宫里的贵族子弟;你会认识很多不同于你从前所遇到的人,他们都会把心交给你看;你每天可以在草原上策马,晚上在帐篷外看星星,和族人们一起跳舞;你下一次想远行时,我还做你的向导,带着我们的孩子向更北方的地方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人什么风景;等到你老的时候,我们会陪着你,你不会孤独,也不会无所依靠……”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我的脸。

多尔济上前扶住我,默默地扶着我向回走。街上的人估计都在看我,我忙三下两下抹干了泪,镇静下来,道:“粗鲁汉子,倒会说话。”多尔济低头一笑,待走到了郊外,他站定看着我,显然在等我答复。

我呼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娶我?”他没有犹豫,干脆地说:“两个人作伴,总比一个人独行要快活。洛洛,你心里有谁我最清楚,但只守着回忆过以后的日子,太苦了,我总能再给你添点别的颜色。”

我心中感动,道:“多尔济,你不必解救我。你高兴了便自由自在,不高兴了便找一个美丽的蒙古女子做妻子,不是很好?”

多尔济一笑,道:“看来你是拒绝了。”说完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冲口叫住了他——或许是他描绘的塞外美景实在诱人,那几乎就是我长久以来内心的蓝图,如今就近在眼前伸手可触,让人怦然心动。

他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我缓缓道:“多尔济,容我想想,过几天我会给你答复。”

现在他就是这样看着我,一如那日的眼神,他说:“芷洛,你该不会忘记,还欠我一个答复。”

我一怔,别开头去,内心激烈地交战。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着如何选择。为什么不答应他?我竟找不出理由。长河落日的生活,不正是我的渴望?我逃离京城,为的不就是逍遥而行,日日开怀?这一切,面前的这个人都能给我。然而,为什么我还没有决定?

我想开口说好,我想重重的点下头去,可是嘴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是僵在原地,傻傻地瞧着他,脑里闪现出好多画面,看到了那画面里的人——那是一度离我那么遥远的人,他们一下都再回到我的身边。

叶子说:“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十三说:“我愿做一切让你逍遥自在,可我拿什么换你十年的展颜开怀?”

逍遥,逍遥……什么是真的逍遥?

多尔济的声音传来,好像很远很远。他静静地说:“你是不会随我走的,洛洛,你早该知道。”

我定了定神,奋力摒弃一切杂念,道:“我愿和你走。”

多尔济微笑了,他摇摇头,道:“不。洛洛,无论你和我走,还是和老爷子远行,你都逃不开你自己。你我同行以来,一晃许多时日,你自己并不知道,你夜夜做梦喊的是谁的名字?你喊叶子,喊杜衡,我总是坐在你身边等你醒来,看着你发呆,之后你会对我笑,好像你本就那么快乐;你每次看我的表情,永远都像我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十三哥;你每天都会开怀大笑,但是你的笑容从没到达眼睛,因为你的眼睛盛满了回忆,再容不下其他。”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里都好像被重重的一抽。我想否认,可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他说:“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要离开?”

我心里乱的很,只觉得再也无法看着他那洞烛一切的眼睛,转身跑回树边靠在阿玛身边。

阿玛早已打完了坐,他侧头看着我,道:“芷儿,咱们何时回京?”

我一个惊跳,叫道:“阿玛,你也这么说?你该知道,这是我自己决定的路。”

阿玛柔声道:“芷儿,不是你想通了什么,就真的能做到什么。你的意愿要忘记他们,但你的心仍牵挂他们。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我们回去。”

我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只有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

多尔济此时也走到了我们面前,蹲下来扶住我。阿玛起身,拿过了我的包袱,缓缓打开。

里面是两幅画儿。一幅是十三画的长河落日图,另一幅是我、叶子、胤缜和十三的画像,画早已泛黄,捧在手里几乎要碎掉,画里的人也破碎了一般,可我仍能看到叶子蹙紧的眉,十三扬起的嘴角,,四阿哥的脸上带着丝丝揶揄的味道,而我呢?我就在他们几个正中间。

阿玛沉声道:“芷儿,这些年来,我等着你悟到,心中有所待的人,该如何得到逍遥?面对你经历的,追寻你等待的,接受你改变不了的,守着你舍弃不掉的。现在你该懂了。”

我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叶子的脸,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是呵,我耳边轻轻地回荡起一首歌,那是幸福的序曲,又好似悲伤的挽歌,我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而遍目所及的依稀全是往日情怀。心中一个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混合成巨响,与过去的种种一齐向我袭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们回去。”吐出了这四个字,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我全身一阵轻松。此刻,我再不游移,也不想逃避,多天来我第一次这样正视自己,我又说了一次:“我们回去。”

阿玛呵呵地笑了,回身去取行李。多尔济也笑着,带着些无奈,带着些欣慰,又带些苦涩。我上前一步,刚想和他说些什么,忽见远处狭道处转过一纵人马,都是劲装结束,看去行色匆匆。多尔济回头一看,也是满脸诧异。

那一纵人马的头儿,忽地加快了速度,直奔到我们跟前。多尔济微微变色,闪身在我们身前。谁知那马儿在我们几步之外停了下来,骑马的人翻身下马,叫道:“可是芷洛格格?”我一惊,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的人,是这样称呼我的。

那人抬头一望,显是认出我来,慌忙上前几步,道:“格格,奴才小丁子。”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小丁子,十三的随应。

我一阵心慌意乱,忙问道:“宫里何事?”

小丁子急急道:“格格,熹妃娘娘不好了。”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厥过去。阿玛和多尔济一边一个,扶住了我。我吸了口气,振作了精神,只听他续道:“您刚离开几日,宫里出了件大事,熹妃娘娘深受打击,自此像换了个人,不吃不睡不说话,据说一日不进食也是常有的事……”

我心里发闷,手脚冰凉冰凉,打断他道:“她……她如今在哪儿?”我绝不敢问他,叶子,我最抛不开放不下的叶子,是否还活着?

小丁子道:“娘娘已搬到香山调养,可情形仍是一日不如一日。所以皇上和王爷才派了我出来,四处找寻格格下落。爷说,您和娘娘的交情,是任谁也抵不上的。要救娘娘,只有到您都没有法子之时,才是听天由命之日。”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多天来的梦魇竟成现实,这种时候,我必须坚强,否则,叶子如何坚强?我听自己平静地对小丁子说:“最快的马挑出来,我星夜回京。”

多尔济将我的包袱抛到马背上,冲我伸出手来。我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却满心的要奔向京城,只有冲他一笑,搭了他的手跃上马背,道:“多尔济,别怪我中途脱逃。有很多时候,我是真的想和你作伴,远走漠北。”

多尔济静静地看着我,道:“真的有这些时候?”

我重重地点头:“你可知道,你那日给我勾画的生活,就是我憧憬的,也是会憧憬一生的美景。可是从前有人对我说过‘大漠孤烟,不是想得远,就真的到得了。’原来我到底羁绊重重,原来我终究不是你。多尔济,我真的羡慕你。”

多尔济微笑了,他不说话,只是为我牵着马儿,调转了头,重重地拍了拍马屁股,马得得地跑起来。我回过头一望,那个没对我说一声再见的多尔济站在暮色中,高大的影子拖得老长。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伸手勒住了马缰,掉转方向跑了回去。

我又回到了他眼前。他仍是微笑着看着我。我越发要掉泪了,却只是笑道:“为何不对我说后会有期?你可知道我一般地舍不得你?”

多尔济摇了摇头,道:“从此你南我北,天各一方,恐怕再难相会。洛洛,你可知道多尔济是什么意思?我从没告诉你吧,多尔济在我们蒙古人看来,象征着坚固非常,不可摧毁。我和你说过,我不会停步,也不会返还,我要追到天的最北端,看看那里的太阳是什么样子。我甚至不会牵挂你,洛洛。你选择的路虽然并非对你最好的,但却是你避无可避的。但你我不能在同一方向,我永远会遗憾。”

我定定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深深感到他所蕴藏的东西远非我所能想象,不禁轻声道:“多尔济,你是我见过的心底里最有力量的男人。我敬重你。”

多尔济笑道:“若是此刻有酒,我们一定共饮三大杯,为彼此壮行。可是,”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既然注定分别,也只有说声后会无期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道:“好生珍重,后会无期!”说罢我迅速地拍马,掉头奔去。这一去,也就远离了多尔济,远离了漠北,远离了某个世界。然而一路上,我再没想过回头。

五日后,我抵达京城,接我的人是十三。他立于佟家花园门口等我。从远处看时,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他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几成雕塑。

到了跟前,我才发现他不是雕塑,雕塑哪会几月不见又老了几分呢?

十三急急地迎了过来,脚下一跛一跛,低声道:“你回来了。”语气好似我昨日才走。

我回过神来,一刻也不想停留,道:“衡儿……”十三会意地点头,伸手召过一旁候着的马车,道:“这就走吧。”

马车上,我终于从十三那里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叶子待小凡如亲人,却被她欺骗在先,见她惨死在后,这该如何承受?想来之前十四阿哥的背叛,胤禛的冷落都已使她灰心失望,只靠着一股子力量在支撑,使她外表依然杂草,杂草得连我都骗得过,甚至连她自己都骗过。其实一切郁积于心,她早已不堪重负,如今终至崩溃。

我无法不怨自己。如果我没有在此时离她而去,如果我能守在她的身边,如果她绝望的时候发现老桑仍然陪着她,她会怎样?一定不是现在这样。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胳臂中,懊悔得咬牙切齿。

对面的十三不发一言。马车停下时,他蹲过来在我面前,扶起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静静道:“洛洛,你不能没有力量。你要比谁都坚强。”

他的手触到我的,都是冰凉冰凉,凉得透彻心扉。我忽然冷静下来,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冲他点点头,道:“我们走。”

我真希望这仍是梦,是那个我做了几个月的噩梦。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一切都没有变,那么真实,触目惊心的在我眼前。

叶子一身红衣,坐在一棵槭树下,是一片的红。可她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一滴血色,两腮无肉,颧骨楞生生地支出来,显得眼睛尤其的大,却毫无神采,呆呆地望向这边,好像在看着我,好像在看着十三,可是其实,她却什么也没看。

一片红叶飘落,她回过神来,伸手去接,却见她的手好似皮包骨般,精瘦精瘦。她举起红叶放在眼前,目光迷离,而后她颓然闭眼,整个人也跟着若无骨般伏在藤椅上,更形萧索。红衣如血,红叶如血,衬着她的脸庞和手臂,让人不忍卒睹。

这是和我手牵着手凡事都要调侃说笑的叶梓么?这是岿然不倒杂草不掉的钮钴禄杜衡么?这是口口声声叫嚷着要母仪天下的熹妃娘娘么?这还是我的叶子么?竟是一个没了血肉,没了感情的女人,那么凄凉,那么凄凉。

我早已泪如泉涌,脚下一刻不停直向她奔去。叶子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我跑,不认识我似的。我猛地扑倒在她膝前,她好像忽然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喃喃道:“桑桑……不是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几乎是声嘶力竭:“叶子,叶子!你竟然独自一个这么黯然神伤这么颓丧消沉,我绝不允许。从前我们要哭要笑都是同步,现在你要痛苦要难受,必须带我一个,凑成抑郁双姝。我回来了,我也再不会走。你要是不清醒,就拉着我下地狱吧!”

叶子终于整个人回到了这个世界里,她抬起身子,盯住我的脸,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桑,你为什么回来?”她停住直喘气,又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我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你走了,就千万别再回头。”说完,泪水已经冲出了她的眼窝。

我摸摸她的胳膊,哭道:“我是压根就不应该走。你这副样子,就是要我回来给你陪葬!”

叶子已经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我一把搂住她,只觉自己似抱着一把骨头,悲中从来,也是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我抬起头来,看向叶子,只见她越发苍白,但神志清明,眼睛再不是毫无焦距,焕发出了丝丝神采,不禁舒了口气。

“桑桑,抱歉了,你流浪不了了,到不了天涯海角了。”叶子扶住我的胳臂,又是累得轻喘口气。

我看着她,握紧她的手腕,道:“只要你在这里,我去什么天涯海角?只有我们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正逍遥。亲爱的,还记得么?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

叶子轻声随我齐道:“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她伸出手来,终于拥住了我。我摩挲着她的头发,想大哭,却笑了。

十三仍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个,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似乎又变成了雕塑,不是刚才等我的那般僵直麻木,而是飒然挺立,似乎永不转移。

风静静地从身边吹过,轻柔地抚过我的脸,我忽然感到内心的平静,这真正的平静是我多日来没有过的。我曾以为离开这里才能得到的东西,原来恰恰在我身边,早与我的血液融成一体,割不开,甩不去,忘不掉。

那天之后,叶子日渐好转起来。她还是没胃口又没精神,可是一切不由她。她要独自一个躲在房间里发呆?不行!她要在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不行!她要节省口水大半天的对着我都愣愣地不发一言?更不行!

日日我拉她起床,灌她吃饭,拽她上山,逼她说话。胤禛赏的美食不停地运上山来,杂七杂八取乐的小玩意儿也是纷至沓来。我却之不恭,倒真的兴起了年少时的兴趣,大模大样地要材料,打造些羽毛球拍,或者再来顿自助晚餐。

十三曾经颇为忧心地问我:“她这身子骨,经得起么?”

我说:“这个时候,必须折腾她,别无它路。”十三了然,也就配合我折腾。叶子自然知道我们心意,柔顺地听从任何意见,她每日都吃饭,还会随我们野餐,也能摘几片红叶,有时还会酣睡两个时辰,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深深的倦怠。

一天夜里,我从睡梦里幽幽醒来,才发现窗外一片雨声,浑身丝丝凉意。我不由担心叶子,忙起床找伞,到她房前。

推门进去,屋内一片黑幕,我摸到叶子床前,只见她睡得正好,便又摸到窗口把窗子关好,正待出门,又不放心,折回到她床前,想替她盖好被子。谁知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眉毛紧皱,咬着牙关,嘴里喊到:“小凡!”声音苦楚无比,我只有紧握住她的手。之后好久,她眉头舒展开,好像要睡着般,可是却终又喃喃出声:“胤禛……”我握紧她的手,她却蓦地收回手去,脸上更形痛苦,索性掉转脸去,半响后终于又睡去了。

我木然地掖好被子,浑身发凉,心中止不住发酸,叶子啊,她在默默消化着多少悲伤?这一切,怎是她一人承受得了?明天,我一定要她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帮她分尝痛苦,又有谁能呢?

谁知第二天,我清晨醒来,便觉得头重脚轻,好像有几百个人在脑子里吵架一般,嗡嗡不停,还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将眼睛睁开。我想翻身下床,却一阵眩晕,重重倒回床上。

丫鬟秀吉已在门外请安了,看我这副样子,慌得问道:“主子,您……您怎么了?”

我费力地转头看她,道:“我大意了,昨夜冒雨出去竟然着了凉。”秀吉急道:“奴婢这就去找胡太医来。”她回身便跑出门去。

我倒在那里想,还好胤禛有良心,两个太医在这里守着叶子,我倒沾光。谁知想着想着,不一刻便没了意识……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隐约觉得还是有许多人在我的脑子里争吵不休,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孩子。他们一齐拥过来,各说各的没有停下的架势,而我自己全身一忽发热一忽发冷,每一个骨节都在发疼。我真想大喝一声,让所有人都别说话,让我静一下!可是张开了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却有另一个女人怒声一喝,接着所有的杂声都停止了,周围静静的,静静的……真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恍惚里醒来,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好半响,脑子逐渐清醒,我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幻觉,这是夜里,四周静悄悄的,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口干舌燥。

我想动身起床,忽觉浑身酸痛无比,好像刚跑了几万米一般。我凝神思量,回忆起了几个片断,这才醒悟:我病了,昏了,现在醒了。忽然我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一个男人的手,我马上知道那是谁。

十三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平静得出奇:“醒了?”我点点头:“嗯。”眼镜熟悉了黑暗,看到了他的轮廓印在我床边的椅上。他不动,仍是低低地说,好像对我,也好像对他自己:“我知道你会醒。”我鼻子有点发酸,仍是点了点头:“嗯。”

他重重地呼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喝水?”我好像只会说嗯了。他去点了油灯,取回一杯热水,又扶我起身。

灯光不亮,却甚是柔和,十三的衣角掠过我的额头的一刻我忽然发现,这许多年,我们两个兜兜转转,悲欢轮回,几经离散,可终究——仍在彼此身边。虽然难以向对方跨近一步,却也从没再远离一步,无论是谁先转身要走,都还要再回过头来。

十三坐在床边,低头向水杯轻轻吹气。我轻问道:“我昏了多久?”

他瞅我一眼,略含责备似的,道:“到此时恰是九个时辰。”我不禁皱眉:“这番折腾,没想到衡儿没好,我却折腾病了。”想到叶子,我急急地问道:“她……”

没待我说完,十三脸上却浮上一层薄薄笑意,道:“她?你是没看见她!”说着递了水在我手上,续道:“昨天我赶到时,这屋你昏昏沉沉地在床上,一忽儿喊冷一忽儿喊热,那屋胡太医、骆太医正开药方呢,两个人苦着脸好像你已经无药可救了。我当时心里一沉,险些也……”他说到这里,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迅速地又说下去:“可是我这边一碗一碗的药给你灌下去,你却仍是昏迷不醒,昨天半夜甚至说起胡话来。今天早晨,那几个老朽竟还是一筹莫展,你的杜衡姐姐忽然就怒不可遏了。”

我听得眼睛睁大,水都忘了喝。十三止不住笑道:“现在想来才觉好笑。她一直和我一起,在这房里陪你,缩在椅子上,拉着你的手发呆,可怜的什么似的。那时外面太医仍是议论不休,元寿和他们一起商量,不一会儿还有丫鬟掉了水盆砰砰作响,衡儿摸摸你的额头,倏地就站起身来冲到外堂去高喊一声:‘都给我把嘴闭上!’所有声音忽然都没了。她喝道:‘你们不会治,我来!都出去。’”

我咧了咧嘴,道:“必然,那几个老头子小丫头连着她儿子都被吓出去了。嗬,她终于愿意用力气发火了。”十三点头,道:“要不是你当时情况危急,我一定觉得欣喜。后来,她叫了六个小丫鬟烧水打水,这边不停地给你喝热水,又拿了三条被子盖住了你,说是‘发汗’,又说如果救不活你,她就不叫叶子——你叫她叶子,是吧……”

“所以我就活了?”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救命水,有些愕然,又遥想着叶子指手画脚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乐了。十三看着我,长叹一声,道:“你们这两个女人,总算是都还健在。”我笑够了,把水饮尽,道:“十三,她呢?”十三道:“她忙活了一晚上,见你好转,我刚叫她回去睡了。”

我咬咬嘴唇:“想去看她。”

十三蹙眉,伸手摸摸我的额角,道:“还有汗。不行。”我照旧哀求地看着他。他知道拗我不过,叹口气,道:“那得按我的办。”我用力点头。于是,他竟然将三条棉被都像裹baby一样裹在我身上,整整三大层。我想自己一定像一个巨大的蚕蛹一般,只余满头大汗的头在外面。十三边笑边把最外层的被子包紧,道:“这可是你说的。”说罢推我起床。我哪能动弹,只能斜瞪住他。他更是笑个不住,一时间脸上竟再看不到怡亲王的影子,我看着他久违的笑脸,觉得浑身也那么轻松。

忽然门口也传来一声轻笑,我抬头一看,竟是叶子。她看着我,渐渐敛了笑意,轻声道:“嗨,亲爱的。”

第三部 尾声-一年后

杜衡篇-晚秋

北京的秋天,云淡天高,香山的空气里满满的尽是红叶的香甜。我与桑桑携手而行,一路默默不语,但到寺旁的凉亭下,她停住脚步,冲我像模像样地一福身子,语气恭敬:“娘娘请坐。”我走过去坐下,冲她笑笑。

“我说枯叶娘娘,您有完没完了?整天摆着那个要死不活的笑脸,仗着你自己看不见自己什么样子不成?算我求你,你哭两声也成,咱换个表情。”桑桑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作出一副夸张的抓狂模样。

“懒得换。”我摇了摇头向山下望去,微风中红叶轻摆,远远看来就如海波荡漾。

“哎,你还记不记得大一那年咱俩第一次来这?”桑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随口问道。

“错,第一次和你来这的可不是我。你忘啦?那天我失恋闹得痛不欲生,在寝室边发烧边抹泪,你却连手机都没带,和一班人郊游去了,你忘了我可记着呢。”我转过身来轻笑说。

桑桑目瞪口呆,半晌才答:“都哪辈子的事情了,我怎么不知道?失恋?你当时失的哪门子恋?”

“上辈子的事情了……”我努力想那时的心境,却再也想不起来失的哪门子恋。

“手机呀,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名词。诺基亚?摩托罗拉?还有什么来着?”桑桑一拍桌子,“三星!”

“联想,windows,笔记本,三个代表,八荣八耻,考试周,你的线代,我的语概,哎,我说这离中关村购物广场可不远吧?”我听到诺基亚和三星,彻底眩晕,脑子里多年没想过的东西一股脑的就冒了出来。

“不远,待会咱俩下去坐331在我们校东门那下,一起走过去就成。”桑桑想了想说。

“打车过去行不?要走那么远。”我也随她一本正经。

“娇气!”桑桑白我一眼,“你出钱啊你?”

“凭什么我出?一人一半!”我瞪回去。我们对着看了半天,突然一起爆发出一阵大笑,恍惚间仿佛山下就有331,而叶梓和桑璇还不曾识得愁滋味,留在十八岁的尾巴上,有大把的花样年华。

“总算让我有了点成就感,”好容易停了笑声,桑桑望着我说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如何笑呢。”

“这些事情,我一度都不敢回忆。当初刚到这里,每天晚上守着根破蜡烛,想自己就莫名奇妙的成了人家小老婆,简直哭都找不到调。”我深吸一口气,只觉笑够之后胸中有了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在这第一次见你,那是在御花园吧,简直被震了!小老婆,还未来雍正的小老婆……”桑桑本是笑意盈盈,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我的笑容想来也僵在脸上,刚才偷来的片刻欢愉一扫而空。

“我打住,咱们还是沉浸在大自然的美景里吧。”桑桑故意说的轻松,拉着我的手起身往山下走。

叶影斑驳,星星点点洒在石阶上,我挽着桑桑的手臂,心中无悲亦无喜。这些日子,她总是与我谈在现代的事情,盼引我开怀,只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后来的是是非非。不论怎样,我已不若在宫中那般,这香山秀色中,有桑桑为伴,又作何求?

待与桑桑转了一圈回去,已近黄昏。寺中早已备下清茶,我们对坐而饮,桑桑笑道:“此番情致,羡煞旁人,早知道我还与那老神仙出去折腾什么。”

“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吧。”我也笑笑,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

“呆一辈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尼姑?”桑桑哼了一声,斜眼看我。

我不答,心中却突感茫然,不在这里呆着,又有哪里可以去?

“这个时辰了,我干儿子该到了吧?”桑桑却换了话题。说话间,翠墨已在外面通禀,我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元寿等在外间,见我和桑桑出来,利落地打了个千。桑桑已走过去拉了他的手笑说:“五阿哥今儿怎么没趁机和你溜出来?”

“他上午被师傅罚了抄书,想要逃出来偏又正巧碰上了皇阿玛。”元寿抿嘴一笑,与桑桑一起来到我身边,向我问道:“额娘,您今日精神可好?”

我点头,发现他身后除了平日带着的人,又多了个宫女装束的小姑娘,低眉顺眼地立着,不禁奇道:“这是谁?”

“这是皇阿玛派给儿子的人,按规矩该来给您请安。”元寿略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我一眼迅速说道。我一愣之下,那姑娘已经上前一步福身,细声细气道:“奴婢荷秀,给熹妃娘娘请安。”

我与桑桑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姑娘就是通房丫头一类,按元寿的身份,这个年纪房里该放一个这样的人。

“你抬起头来我看看。”我强压心中的惊奇,平静道。

“是,娘娘。”荷秀微微抬头,圆圆的脸,长相并不出众但看着也还顺眼。

“多大年纪?”我看着她问。荷秀不敢直视我,又稍低了头答:“回娘娘的话,下月就满十四了。”我见她神色乖巧,举止得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你出去侯着吧。”元寿吩咐道,看也没看她一眼。荷秀行了礼,其他人也随着她掀帘而出。

“你这是不满意?回头叫你额娘换个漂亮些的来。”桑桑见元寿尴尬,在一旁笑着打破了沉默。

“洛姨,你莫说笑。”元寿脸上微微发红。

“她现在在你房里伺候?”我忍不住问。

“没有,我不惯换人的。”

满族皇室向来早婚,婚前房里有几个通房大丫头甚至有了孩子,都是寻常事。胤禛亲自挑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我心中感觉说不出的别扭。顿了顿,我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元寿,你年纪还小,这些事情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额娘,儿子心中有数。”元寿正色道,“您放心,我房里的事绝不会让您操半点心思,孰重孰轻,我自分得清楚。”

“待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怕就不会这么说了。”桑桑看着元寿,微笑道,“有你额娘操心的时候。”

“皇阿玛与儿子说,家贵和,妻贵贤,皇室子弟尤该如此,不该在此空费心力。”元寿一本正经地反驳桑桑。桑桑听了脸色微变,示意他别说下去,我一笑接道:“你皇阿玛说的没错,本当如此。多几个与你吵闹的女人,永远都不得清静。”

“额娘,您……”元寿慌道。桑桑拦住他话头,柔声道:“不早了,你也快些往回赶吧,总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你洛姨说的对,这天是越来越短了,别让额娘担心,。”我拉过元寿,替他理了理衣领,“夜里别睡得太晚,若是明儿师傅留的功课多,就别再往这赶了,知道吗?”

元寿应下,却站着不走,拉着我的手道:“那您与洛姨送我下去吧,散散心也好。”

“得,你们母子俩好好说说话,我就不掺合了。”桑桑笑道,将我们送到门口。

送了元寿回来,桑桑正坐在屋里继续喝茶,我坐在她身旁,拿过那茶杯一饮而尽。桑桑转头问我:“累不?”

“我现在有那么娇弱?”我不禁撇了撇嘴。

“你如今一天东西吃不了多少,晚上要醒来几次,哪里会有体力。”桑桑皱眉道。

我听了默然,轻轻道:“已经好多了,那时在宫里,也不知道几天没合眼,几天没下咽。”

“皇上派人急召我回来,回来看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眼泪刷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死叶子,你吓死我了。”桑桑说着,眼圈红了起来,仿佛心有余悸。

“是他召你回来?”我不禁问。

“我不放心你,本就想要回来,正好碰上宫里寻我的人。”桑桑小心翼翼看着我,半晌才道:“皇上怕是与我一样,以为你性命垂危,从没见过你这样子,这回方寸都有些乱了。”我不答话,桑桑瞧着我神色,又再接道:“那些天他日日遣人来问几次,你吃了什么,睡了没有,事无巨细他都一一问得清楚。”

“我知道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桑桑话中有话,于是说道。

“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桑桑轻声问。

“我不想回去,也不会回去。”我缓缓说道,“桑桑,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浸在一片汪洋之中,四周一片寂静,那不是绝望,只是深深的厌倦,厌倦所有人,厌倦所有事,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事情还值得我去做。便是如今,只要想到那皇宫冰冷的长廊,我的心就会马上沉下来。你知道吗?那长廊有高高的墙,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没有尽头。”

桑桑握住我的手,像是下决心继续这场对话,隔了很久才问:“为了小凡的事情?”

“你知道小凡干过什么?”我只觉自己手心冰冷,深吸一口气道,“当年那碗牛乳,就是她做的手脚。”

桑桑身子一僵,随即嘲讽笑道:“谁不是一样呢,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只不过你与我要好,吃了从你那里送来的东西说出去也冠冕堂皇些。八爷要那孩子的命,小凡纵不是他的人,他难道就不能在那牛乳里做手脚?”

“若是奂儿帮着别人害了我呢?”我闭眼说道。

“她不会。”桑桑几乎是下意识答道。

“我也曾以为,小凡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身子微微发抖,颤声道:“我待她便如亲人姊妹,十多年几乎朝夕相处,可谁知道,她打从第一刻起就早存了害我的心!只要回想起她与我说笑的模样,我的心就堵得厉害,好像再也不会再开心起来,一切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桑桑靠近我,用手轻拍我的后背,柔声说:“还有什么?为了一个小凡,你也不至于此,还有什么事情?都与我说出来吧。”

我觉得胸中那种冰凉一片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望着桑桑一双关切的眼睛,我缓缓道:“还有十四,他为何要如此对我?我忍了很久,我告诉自己别去想,不用在乎,那早就是陈年往事,想也没有用,可那窒息的感觉好像永远萦绕在我身边,散也散不去。小凡还可以说一句情非得以,可他呢?真是笑话一场,早知如此,当年他便该与我多做些事情,如今不是说出来更震撼?不,不用的,他们传的话,本就比这更难听。”

桑桑静静拥住我,我只觉几月来压在胸中的悲哀排山倒海般涌来,泪水滚滚而下,哽咽着说道:“连他们两个都可以这样对我,这世上还有谁可以相信?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

桑桑待我平静下来,才轻声说道:“你这叫什么话,你把我摆在哪里?也不能相信?”

“你不是走了,我以为你再不会愿意回来这鬼地方。”我擦干眼泪,木然道。

“你……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桑桑握紧我的手,皱眉道,“就算没有我,胤禛呢?”

我摇头笑笑,“我与胤禛,不再似从前。当初的柔情蜜意,在这无穷的日子里一点点地被磨平。十四的事情过后,他躲着我,我也避着他。家贵和,妻贵贤,他厌了,我也厌了。当初我只道既然爱他,就总有东西要妥协,总有东西要装作视而不见,可是有一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不认识了。”

“他若厌了你,还会允许你一个妃子大模大样的住到宫外来,一住就是几月?你的吃用他样样过问,连药方上面都亲自写了煎煮的注意事项。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就问你,你厌了,你心中没有他了吗?不再想他念他?”桑桑静静说道。

“想他,但不想见他。爱他,但怕他身后那冰冷的皇宫。”我无意识地看向窗外,不知觉间,已是漆黑一片。

秋意渐弄,山上天气愈冷。我与桑桑几乎终日为伴,下棋谈天,围炉夜话,不念往事,不虑前路,恍然便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桑桑偶尔回佟家花园盘桓几日陪陪老父,也从不与我提京中之事。这日,桑桑山下回来,已是黄昏,来到我房里气也没喘匀,便扬声道:“快,收拾东西和我走!”

“去哪?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我奇道。

“别管了,你与我走就是。”桑桑转身便吩咐人收拾东西。我跟上去拉住她:“到底去哪里?”

桑桑一笑,挑眉道:“去见一个人。”

“你道我如今说走就走么?”我不禁皱眉。桑桑也不答话,自去忙活,半天功夫,便拿着东西拉起我便走。我没再问,因着山上跟来的人竟没人阻止,显是一切都安排妥当。待到山下,天色已全黑透,一辆马车静候似已多时,车旁一队人马,虽着便服,却一看便知是宫中之人。

“上车,他们只道是接我来,不知你是谁,不用说话。”桑桑在我耳边说,我依言上了马车,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不禁问桑桑道:“去见谁?我有什么人好见?”

桑桑握住我手,并不答话。马车前行,车轮声滚滚,我一笑,也不再问,她还能拉我去卖了不成?

谁想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一路上我与桑桑谈笑甚欢,却也都不再提要去哪里。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停下,没有再赶路的意思。

我随桑桑下车,见她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东看西看,似是第一次来,不禁无奈道:“迷路了?”

桑桑回首,似笑非笑:“没有,我们到了遵化。”我身子一僵,下意识地转身便走,桑桑一把拉住我,正色道:“你不想见他?”

“不想。”我摇了摇头,“别闹了,我们回去。”

“不想在这里见他,难道就想日日在噩梦里见到他?”桑桑拦在我面前,“别逃避了,你那时执意要爱他,说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你的心,如今就能逃过了吗?”

“我……不想见,也没必要。”我避开她的目光。桑桑不再与我说话,只是拽着我向前走,我心中迷惘,一时难决,竟就随了她去。

桑桑拉我进了一所大宅,里面空无一人,她半强迫我换了衣服,作她的侍女打扮。然后拉着我东绕西绕,直绕到一个封死的小院门前,一路上竟没见到半个人,显是早就安排好的。

“进去吧,我等你。”她停住脚步望着我。我看了看桑桑,又看了看那紧闭的铁门,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桑桑退后两步,我吸了口气,轻推门环,吱呀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小院,院中静静立着一人,身着青灰色长袍,在夕阳的余辉中,不再有勃勃英姿,却有一丝萧索之意。他默默看着我,似已等待了许久,我发现他额上的发丝已经微白,眼中有懊悔、有怜惜,竟似初见时那样明亮而清澈见底。一霎那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曾经的爱与恨如潮水般,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院里于我脑中转了又转。年少时的痴情任性仿佛还在昨日,他亲手用刀子剜在我心窝的感觉却也历历在目;多年前长春宫那个湿漉漉的下午,曾经弥漫着这个男人霸道却真挚的情谊,可德妃葬礼时那条偏僻的长廊,却只剩下背叛与阴谋。

孰是孰非,是爱是恨?罢了,罢了。我苦笑一下,缓缓转身,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唤:“衡儿。”我停住脚步,但听十四走到我身后,低低说道:“我对不住你,而且很后悔。”

我转身看他,不禁一笑:“就想与我说这个?何苦。你自算不上对得住我,你后悔与否又与我何干?”

十四默然,扳过我的肩膀,自嘲一笑。我看着他陌生又熟悉的神情,突觉这些年来的纠纠缠缠不过是恍然如梦。十四低头说道:“我想亲口与你说这两句话,还想问你我想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你问。”

“那年在盘山,你为什么不开口让我带你走。”十四缓缓说道,我一愣,几乎不确定他说的是什么。十四却没有看我,似在自言自语,“在山上,我就在想,若你开口求我带你走,我该怎么答?你却什么也没说。下山时,我跟在你的后面,看着你摇摇欲坠的背影,我几乎一刻不停的在想,你若这时候转过身来,求我带你走,我该怎么答?可是到了山脚,你却连头都没有回过。”

“那么,你会怎么答?”我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十四竟微微一笑,“自此以后,我总是梦到你的背影,孤单地在前面走,醒来时我就会想,你为什么连头也不肯回一下,开口让我带你走,有那么难么?”

“因为你不会。”我不禁抿了抿嘴角,丝毫没有犹豫地说了出来这几个字。

“你连问都没有问过,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十四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像是为多年前的自己。

“也许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我顿了顿,还是答道。

“小时候,有一次四哥惹额娘动了气,我就在一旁想,若他求我向额娘说情,我要不要答应。谁知等了很久,他宁愿选择跪了大半天,也没来找我。”十四直直看着我说,“你和他,有时真的很像。”

若是你真想带我走,又何须我开口呢?我心中想道,却没有说出口。也许最初的最初,我的心里对这份感情早就有了计较。跟他走吗?那于我开始就是不可能之事。

“你过得好吗?”我望着十四那几缕银色的发丝,想到那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心中不禁蓦地发酸。

“做我想做,得我应得。”他淡淡说道。我无话可答,只得笑笑。岁月流逝,他的性子,却从没有真的变过。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十四突然走近一步,柔声说道:“我不晓得你会这样难过。”

“什么?”我不知他所指何物。

“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乎,若知道你会如此,我……绝不会。”

我默然,在他心中,我何尝不是绝情的人。

“我该走了。”相视良久,我开口道。

“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没想到,竟会是他为着你。”十四一笑,“保重。”

“不,定还会再见。”我移开目光回转身去,先他一步离开。

桑桑早就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迎了上来,小声说:“你看。”我顺着她所指望去,两人婷婷站在几步之外,竟是十四福晋与碧云。

十四福晋浅笑而立,秀颜一如往昔,碧云却苍老很多,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神色。我向她们微微点头,与桑桑携手离去,经过她们身边时,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碧云,对你,我是对是错?”我看着碧云问了多年萦绕在心间的问题。

“回格格的话,奴婢这一生,值得。”碧云微微而笑。我点点头,只要自己觉得值得,那就好。十四福晋淡淡一笑,我与她对视片刻,有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瞬间尽在不言中。完颜毓诗,这一生我虽未与她相交,可却一直相知。

落日的余辉将尽,我的心中却有一丝的莫名的安宁。有些东西,终于真的过去了。

回到香山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连日旅途,我与桑桑皆尽疲惫不堪。草草梳洗一番,我懒懒地靠在躺椅上,看这满室阳光,心中竟有了久违的温暖。三百年后,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会有两个女孩坐在上岛咖啡里眉飞色舞地谈天说地,到底是她们变成了我们,还是我们偶尔间偷了她们的记忆?无论怎样,庚古不变的,是阳光总是明媚如是。正当我感慨万千时,桑桑走进来,塞在我手里一张纸,展眉笑道:“看我收拾东西时翻到了什么?自己好好看看。”说着转身便走。

我不禁大感奇怪,细看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我在他怀里哭到了脱力,其实也没什么好哭的,就是这几日一直有东西闷在心里,现在终于发泄了出来。他静静抱着我,耐心等我哭完,就来了那么一句‘真的在这儿站了一晚上?’亲爱的,我当时想晕死的心都有了,你是没看见某人眼睛里想装做关心但明显是得意的表情。……”

“……早上是我先醒来,看到他睡在我身边,第一反应居然是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是害羞,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要面对好多事情。也算嫁了人这么多年,在心里却从未感到有过丈夫。知道自己老公是未来的雍正,却从未细想过将来会怎样,只觉得他当他的皇帝,我过我的日子。雍王府住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挺陌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属于这里,心理上永远有一层本能的抗拒。听府里的事就好像听八卦新闻一样,什么爷喜欢谁了,爷讨厌谁了,我没有往心里去过……但是现在,如果我走出去,大概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一样,和她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

当时我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爱他吗?不知道,但他真得慢慢走进我的生活、我的心,和以往的感觉都不同,没有特别强烈的心动,可就是不想失去。可我和他之间大概会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乎我和十四的事,不喜欢他天天谋算的东西,对他的妻子儿女们也不知该如何接受。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衡儿,然后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种特别舒服和踏实的感觉,知道他还在看我,就没敢睁开眼睛,因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但心里做了个决定:我想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也许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难,也许会有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妥协,但我不想因为这些就放弃尝试。亲爱的,不是我危言耸听,我都预感到自己会找你哭诉了,这样一个男人啊。不过,我偏要这么选择,怎样?……”

这样一个男人啊。不过,我偏要这么选择,怎样?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中充满了甜蜜,却多少有一些赌气的味道。那一天我在胤禛身边醒来,下决心过一种全新的日子,那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已不再记得。可我却能清晰的回忆出,自己曾站在耿氏的门口静静等待,等着院子里的灯灭了,等着月亮缓缓的划向西天,等着星星一颗颗亮了又暗,等着露水一滴滴结在铁门上,等着院子里渐渐有了声响,等着那个男人出来,等着他在我耳边缓缓说:“放不开就不要放。”

信纸上的墨迹淡了,我也久没有想起过这一切,久到忘记它也曾存在过。我看着信,一遍一遍地看,直到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我只感周身温暖,不知何时,身上已经盖了一条薄被。一旁的软凳上,有人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清明如潭水。一时间我恍然在梦中,愣愣地看着他,那人微皱眉头,继而唇边挂上一丝淡淡的微笑:“睡得好不好?”

我手中还握着那泛黄的信纸,胤禛突然的出现竟然让我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似在等待我开口,我胸中百感汹涌而出,眼眶发酸,泪水骤然滚滚而下。泪眼朦胧中,胤禛竟有些发慌,最终还是将我拥入怀中,柔声软语安慰。我在他怀中,不觉间哽咽难言,泪水汩汩而流,可却不知为什么而哭,要哭到何时。直到哭到筋疲力尽,我心中终于一片清爽,抬眼看胤禛的前襟已经湿了一片,不觉有些不好意思。

胤禛轻轻替我擦去脸上泪痕,竟然一笑,脸上尽是神采。我挣开他的胳膊,他却紧紧抱着我不松,笑道:“别恼。”

“有什么好笑?”我不由皱眉问道。

“笑你哭得好看。”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间,半晌又开口道:“朕刚才还在想,若你还是不愿理朕,那便如何是好。”

我靠在他胸前,想他允我出宫,迎桑桑回京,为解我心结,甚至不惜安排我去见了十四,不觉发愣,抬头看着他问道:“为什么还为我做那么多事情?”

“因为你以死相迫。”他半真半假答道。

“我没有迫你什么。”我摇了摇头。

“没错,若你真的以死相迫,朕受你的威胁便是,可你好像连死都不屑,活着也没所谓。”胤禛缓缓说道,也不知道他是玩笑是恼。

“那还管我做什么?”

“老夫老妻,管你管习惯了。”他看着我轻轻一笑。我细细品味他这句话,心中不觉一动,默然不语。

“习惯了疲惫时与你说说话,高兴时也与你说说话,再改不过来了”,胤禛拥着我轻声说道,“衡儿,随我回去吧。”

回去?在这熟悉的怀抱里,一个好字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那曾经日日夜夜萦绕在我脑中的窒息与绝望,却骤然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要怎样面对那座宫殿?即使里面有我最亲爱的丈夫与儿子。

胤禛与我对视半晌,一叹说道:“那咱们就出去走走。”

香山秀色,轻轻巧巧地就盈满了这天地。我与胤禛携手而行,只感心中一派平静。在这山中,我才能与他坦然相对,没有重重宫阙,没有百年沟壑,没有阴谋,没有他的狠辣冷峻也没有我的无奈与妥协。我与他,在这里就只是我与他。

“朕给元寿选的那孩子,你看过没有?”胤禛随口问道。

“看了,不够漂亮,元寿不一定愿意放心思在她身上。”我如实答道。

“身边的人重要的是懂事,哪里需要他放什么心思?”胤禛不由笑道。我停住脚步,他一愣,随即了然,笑意更深:“若是有第二个杜衡,你舍得你儿子在她身上花心思?”

“想都别想。”我嘟囔,不由自己也乐了。为人父母又是另一般心思,自己一路碰壁而来,却只求孩子一生平安喜乐。若是元寿得遇梦中女孩,那又是别一番光景,只是我儿子的梦中,有没有给姑娘留过位置呢?

“你的第一个房里人呢?好看吗?”我好奇心突起,问胤禛道。胤禛微微一愣,皱眉想了想说,“那时太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是额娘赏我的人。”

我不禁哑然,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胤禛却未察觉,拉起我手要向前走,我心中一动,拽住他说道:“若是我回宫,可不可以提个条件?”

“你说。”他马上答道。

“以后你除了永寿宫,哪里也不要去。好不好?”我笑问。胤禛大愣,似是不相信这是我所说的条件,踌躇半晌才开口道:“那么皇后那里……”

“皇后不行,年贵妃更不行,以后新选的秀女也不行,过年时不成,若是宫中有仪式……那勉强可以吧。”我笑着看他有些发窘。

“衡儿,这……”胤禛叹了口气,似在组织语言与我解释。我打断他又道:“这个若不成,换一个也罢。你今晚就别走,留在这里,明儿陪我下山,在这城里逛一圈可好?就一天。”

“那明日的早朝怎么办?”胤禛皱眉。

“我要你与我一起睡到天亮。”我抿嘴笑道。胤禛没说话,我仿佛可以看见他脑中在飞速运转着衡量此事的可行性,而答案很快就有了,因为他开口说:“衡儿,早朝的事情非同儿戏……”

“那么你亲口告诉我,乾清宫正大光明的那块匾后,信封里的皇嗣写的是谁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你向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可以你的心思,难道还猜不出来么?”胤禛眉头皱得更紧。

“我猜是我猜,又怎么知道猜得对不对?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我执着道。

“与你说了本没什么,可你莫要与他人提。”

“别人不说,若是洛洛问我,我却保不准会答,这个我无法应你。”我看着他笑道。

胤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静静看着他,摇头道:“你是否觉得件件事情都是为难于你?不是这样的。在我心里,我只愿我的丈夫专心爱我一人,闲时与我相伴游街,这辈子都坦诚以待,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仅此而已,再不要旁的什么。”

胤禛嘴唇微动,思量良久,终还是长叹一声,默默不语。

“你能给我的太多,其间我想要的却太少。”我虽早就知道答案是此,却还是不由得一叹。“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

胤禛动容,握紧我的手,随即笑道:“这么说来,朕以前也从未想过留着个不听话的女人。”

“你是说我们两不相欠?”我倒是一愣。

“不,心里想的和自己得到的,往往不一样,是不是?”他看着我微笑。我不禁莞尔,若论这狡辩的功夫,我何时又赢过了他?

“我与洛洛年轻时,心存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自由超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现在看来,前两愿是笑话一场,这第三愿,却可以勉力而为呢。”我看着胤禛道。他眼睛一转,随即了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道:“你的夫君总免不了那三宫六院,也避不开公务缠身,但坦诚相待,总还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不是?”

“言之有理。”我正色道。胤禛不由笑着拉起了我的手,柔声道:“回去多加件衣服,我们就回宫。”

我抬首而望,不知何时已是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将周围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我已不再年轻,自然知道今日与他回去,也决难逃避前路艰难,免不了再无奈,昨日的绝望还历历在目,今日我竟义无反顾地又随了他回到那个地方。因为我也早就习惯了,习惯陪在他的身边,再也改不过来了。

回到北京城时,已是暮色茫茫。我靠在胤禛肩上,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两人都是默默无语,静静听车轮滚滚。

“我有些想念雍王府了。”我轻轻说道。

“你若喜欢,就回去看看。”胤禛柔声答。我不禁一笑,回去吗?再没有雍王府了,而熹妃娘娘出宫,那更是劳师动众。

马车缓缓停住,我不禁伸手掀开了窗上布帘,正瞧见宫门缓缓而开,那宫里灯火通明,却是鸦雀无声,便如我走时那样。

胤禛等我放下帘子,握住我的手缓缓道,“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就去那边的园子里住。”我点了点头,眼见马车重新前行,又听宫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心中滋味是喜是悲,却是再也难辨。

第三部 写在后面的话

芷洛篇-进退

叶子终于随着她的老公下山来,惹得我一直打趣她重色轻友。可是从心里我实在万分欣慰,看着杂草枯叶又渐渐有了生机,自己好像也有了力量。失而复得之后,看着什么,都充满希望。

眼见着又一个除夕将至。

叶子和我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触景伤怀。她拾掇着一些艳色衣裳,嘟囔道:“不知是什么奴才收拾的。国孝之中,我又这幅样子,这粉的蓝的还能穿?”

我不禁一笑,道:“你怎么不说,哀家现在这把年纪呢?”

叶子狠狠瞪了我一眼,道:“就像你年轻似的。”说罢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凑在镜前,看着里面的彼此。

我掐着指头算道:“嗬,算一算吧。十八年了,要是一切都没发生,如果这是一场春秋大梦,咱们醒来的时候得发现孩子满地跑管也管不了了——枯叶,我想我妈了。”

叶子点头,黯然道:“真想知道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好不好。前一段我万念俱灰,什么都厌倦,脑里唯一出现的人就是我妈。”

我们两个一时默然。我拍了拍她的手,道:“说不定——说不定咱们的芷洛格格和杜衡小姐顶替了咱们两个,在现代受折磨呢。”

叶子一笑,道:“这样倒好。让我老妈狠狠教育那小丫头。谁教她们逮到机会吃喝玩乐,既没有三妻四妾的老公,也不用一刻不停地玩心机搞斗争,就那么点儿办公室关系简直就是过家家。”

笑了一回,她看着我,正色道:“老桑,你以后……怎么办?”

我仍是嬉笑着:“还能怎么办?我又没有乾隆爷孝顺,只得好好和老爸眯着,再不时地拍拍你马屁和你混着。”

叶子却没有随我笑,还是细细地打量着我。我深知她心里怎么想,索性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想过得难受点儿都不行,非得吃喝玩乐着烧钱,好好过下半辈子不可了。”

叶子终于忍不住一乐,道:“美得你冒泡了。”我做严肃状道:“不及某太后美。”说完自己撑不住也笑了,叶子和我笑成一团。

待我俩终于安静下来,她仍是伏过来,搂住了我的肩,静静地从镜里望着我。

我陪着阿玛下棋,可是自己棋艺极烂,苦思冥想着也看不透那黑黑白白。阿玛不着急,缓缓道:“芷儿,你现在可想明白了?”

我摇摇头,道:“没呀,您这局对我来说都赶上那珍珑了。”阿玛一笑,道:“为父不是说棋,是说人。”

我恍然,下了一个子,道:“阿玛,这次您错了。以后我再不去想,只用心。顺着真心,少些杂念,才是最好的。”

阿玛深深看着我,点头道:“孩子,你现在才是真的轻松了。”

我心里感动,道:“这一次,叶子和我算是都经过了小死一场,活过来之后心里反而都敞亮了许多,两个人都少了些执着。”

“原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阿玛笑道。

我索性搅了棋盘,正色道:“阿玛,当初您是真的愿意带我离京?”

阿玛挑眉道:“你说呢?”我想了想,道:“您怎么会像我一样糊涂?您这也是要置我死地而后生啊。”

阿玛乐了,道:“你这么说倒也不错。芷儿,必须让你真正离开,才会让你知道你真的离不开。否则,你只会日日觉得不自由不快活,觉得逍遥在离你很远的世外天边。以前为父也觉得,人必须抛却一切,才能得道而御风而行。其实不然。芷儿,人接受了自己,面对了自己,顺应了自己,就是得道啊。”

我静静地听着阿玛的话,心里终于有些了悟。

秀吉正从回廊边绕过来,进屋回道:“格格,八王爷来见您。”我冲阿玛道:“老爷子,女儿马上就回来陪您啦,您可别嫌烦。”

阿玛呵呵大笑,我转身向外堂走去。

堂中赫然站着——八阿哥。他着一身白衣,神色疲倦,整个人似乎都憔悴许多,似乎骨架都缩了一层。奇怪,即使这样,在我心里,他好像总是八阿哥,不是八王爷,不是廉亲王,不是胤禩,就是眼角布满重重雾气的八阿哥,心思莫测高深的八阿哥,我永远猜不透的八阿哥……

他冲我轻轻一笑,笑容尽显疲惫。我仍在恍惚,只是颔首为答。

八阿哥收了笑意,道:“不知怎的,今天忽然想起你,信步就走来了。”我不知如何作答,只有沉默。

他的神情更加萧索,沉声道:“就想问你一句,这次怨我了,是吗?”

我惊醒,方知他说的是小凡,不禁怅然,半天才回道:“我怨的就是自己总也不怨你,不知为什么。”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对我时时流露出的深情厚谊么?他却伤过我,也伤过叶子。

或者是因为我深知他命定的徒劳无功,同情他的挣扎憔悴?可谁和他都没有两样,不同的只是他斗输了,而这里的逻辑就是成王败寇。

是因为我认为他能看到我的内心深处,并轻柔地触摸它么?可我们两个确是那样不同的人,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说不清楚,或许根本不需要清楚。

八阿哥却似乎连我的糊涂也窥见,他轻轻地说:“我好似在盼着你怨我,这样你我之间才多了份羁绊。”他似乎撇嘴自嘲:“也罢也罢。洛洛,你我今后或难再见,你好自珍重!”说罢他转身离去。

我一个激灵,忽地想起,叶子和我提到,八阿哥于上月因祭祀母妃见责于胤禛,无怪乎他如此消沉。忙追上几步,却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在他背后道:“珍重!”他回过头来,冲我轻轻一笑,飘然离去。

后来的几天,我带着秀吉上集市准备年货,总会绕路去看一看廉亲王府,每次都只看到紧关的大门。虽然我一次都没想过要拍开那黑黝黝的大门,没想过再次迈进去。我也知道,再见到八阿哥,不过都是上次的重演。我们之间是有十几年的羁绊,甚至到现在也解脱不开,只是我们心里都是明镜一般,这羁绊只会让我们相见不如不见。

这一日,我打发秀吉先带了一篮子绣线回去——那是送给府上丫鬟的新年礼物。阿玛总吹嘘自己有的是钱,让我花着玩去,我只有从命,何况如果花钱就能让人高兴,那可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仍是按老习惯自己逛逛,走走停停,甚是惬意。走了不远,却撞上一群人围观着什么。我正想绕路过去,却听到人群里有女孩子的喊叫声。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向人群中央望去。一看之下,不禁大惊。

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正紧紧揪住一个小女孩,一只大手恶狠狠地扬着,随时可能打在那女孩的身上。而那女孩,正是珰珰。她头发散乱,衣裳脏兮兮的,很是狼狈。

那汉子骂道:“你这缺人收拾的小叫化子,小小年纪出来偷东西,信不信我揍你!”

珰珰只是昂着头,扁嘴不言,半闭上双眼。汉子愈发恼怒,竟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整张脸凑上去吼叫。

我忙分开众人,直冲过去,喊道:“住手!”珰珰睁开眼睛,发现是我,整个人似乎瞬间燃烧起来一般,冲我怒目而视。比起擒着她的汉子,她显然更恨我。

我顾不得她,只冲那汉子道:“老板,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多少钱,我双倍给你。”

那汉子斜了我一眼,慢慢把孩子放下,道:“你的孩子?”他又看了眼珰珰,把她推给我。我忙掏了钱给他,他收了钱,仍是满脸不豫,道:“这一串糖葫芦值什么?如果是一般的小乞丐,给她也就是了。谁知您家这位小姐,被我当场逮住,还是直着脖子,好像做了天大好事!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有再陪小心,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珰珰忽然撒开两腿,一溜烟地跑了。我一愣,忙拎着裙子追了过去。

这是个什么孩子?长得毫不可爱,性格孤僻乖戾,毫无教养,不在家呆着做小姐,莫名其妙出来偷东西……再加上她对我的敌意,我为什么这样不顾形象的在大街上和她赛跑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到底还是得追!

终究她力气有限,我在体力不支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一阵挣扎。幸亏她累坏了,不一会儿便扛不住,被我扭着往十三的府上走去。

她不再纠缠,倒省了我力气。我喘着气,拽着她只顾着往前走,却没注意她一声不响。待我低下头去一看,她竟然在无声地哭,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小脸模糊又难看,却让人不由得同情怜爱。

我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她发现我在看她,狠狠地向回憋着眼泪,把脸转向一边,挣脱我的手还要往回走。

我只有再拉住她,道:“珰珰,你想讨厌我就讨厌我。今天我还是得把你送到家里,保证以后你肯定见不到我了,行不?”

珰珰恨恨地道:“我讨厌你!我也不回家!”我无奈道:“那你要到哪里去?”珰珰昂着头,道:“我去找仙女。”我愕然道:“你去哪里找仙女?”

她仍是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仙女住在天边的湖里。”

我一阵好笑,道:“你知道湖在哪里么?你要找仙女,我告诉你,白天的时候仙女才会飞出来,抱着听话的孩子和她一起到湖边去玩儿,讲故事给他们听,还分给她们云彩吃——你吃过云彩么?软软的甜甜的,好吃得很。”

珰珰斜睨着我,显然听进去了。我继续胡诌道:“可是到了晚上,仙女把小孩子送回家,就回去睡觉了。仙女也要睡觉嘛。这个时候,恶魔就出来了。他的身体和天一样大,长着九个脑袋,四双翅膀,五只眼睛,没有手脚,却有一张血盆大嘴,他专门寻找没人管的小孩子,找到一个,用大嘴吸一下,那小孩就被吸到他嘴里去啦,被牙齿咬碎成九十九块,然后吞进肚里。”说到这里,珰珰已经有了恐慌的神色,我也被自己伟大的想象力感动着。

我下了最后一个猛料。我抬头望天,叹道:“咦,天快黑了。”说完抬脚便走。

走了一会儿,我偷偷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影子果然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不愿太近,也不敢太远。

我轻轻笑了,回过头去,捉住她的手,带着不情不愿的小女孩回家。

可是珰珰虽是勉强拉着我的手,却仍是向后使劲儿。我问她:“还不回家?一会儿咱们一起被大嘴吸走啦!”

珰珰仍是倔强地往后退,道:“我不想回家,我永远不想见他们!”我有几分猜到,便停下来,说:“谁欺负你了?”珰珰哼了一声,道:“他们敢!”

说完,她脸上忽然又现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却仍高声道:“他们都讨厌我,我更讨厌他们!”我心中怆侧,道:“你额娘呢?她不会讨厌你的。”

珰珰声音更高:“额娘最讨厌我。她打我……”她忽然意识到对我这个敌人说了太多,狠狠瞪了我一眼,道:“她还说了,你是坏女人。就是因为你抢了阿玛,所以阿玛才不管我,不疼我!我最讨厌你!”

我不由得一阵烦恼,这笔乱帐!只有把孩子拉在路边,坐在一个茶摊前,柔声道:“珰珰,我什么时候抢你的阿玛了?你看,阿玛不是总带着你玩儿吗?阿玛不是总陪着你额娘吗?”

珰珰想了想,喊道:“他画你的画,还为了你的画骂我!我只是溅了点水……”

我皱了皱眉,道:“是你阿玛不对。可是你想,他骂过了你,是不是加倍地疼你?”珰珰又想了想,小声道:“他是带我去抓蝴蝶,我玩得好开心。”她嘟嘟囔囔,忽然又喊道:“他带你一起坐轿子!我看到了,去熹妃娘娘宫里!”

我呼了口气,心里闪过很久以前珰珰对我恼怒的一瞥。我拍拍她的头,道:“那是洛姨有急事,借了你阿玛的轿子来坐。你说,阿玛是不是带着你坐过好多次轿子?我可一次没有过哩。”

珰珰不再说话了,捧着头坐在椅子上,两脚晃来晃去,眼睛瞅着我。她一张脸上只有着双眼睛最是传神,看得我心里一动,不由得摸摸她的脸蛋,道:“你不想回家,我就由了你。要是不想被恶鬼吞了,就随洛姨回去吧!”

我的一席话,显然还不能彻底说服珰珰。她仍是板着小脸,可是已经乖乖地把小手放在我手里,任我牵了回府。

阿玛见了我,睁大了眼睛。我咧嘴道:“我捡到的,十三家的小格格,让她住一宿吧。”阿玛皱眉道:“十三爷府上可知道?”

我也皱眉道:“让他们急急才好,以后也知道如何管教孩子。”

阿玛摇摇头,仍唤过个小厮,叫他去十三府上通报。我笑了笑,带珰珰回了卧房。秀吉早打了热水进来,候我洗澡。

我看了看珰珰脏兮兮的脸,开始替她脱衣服。她开始还扭捏,后来秀吉上来帮我,几下便被脱光了。

我把她抱进盆里,发现她身上的骨头硌人,不由又暗自摇头。这孩子到底是可怜远多于可恨,当下吩咐秀吉道:“把叔叔带回来的玫瑰香油拿来。”

珰珰在热水里倒很老实,生怕抬起身来被我看到什么。我笑了笑,道:“今天我算知道,原来你也会怕呀。怕恶魔,还怕我……”

珰珰打断了我,道:“我才不怕你呢。”我又笑了,到她身后替她洗头发。她的头发还是黄黄的,薄薄的一小层。

秀吉取来了香油,轻轻地向浴盆里点上两滴,顿时芳香四溢,充满全屋。珰珰惊奇得很,闭上眼睛使劲儿地闻,一大口一大口的呼气,又疑惑地望着我。我帮她擦擦小脸,道:“喜欢的话,就拿回家去玩儿——记住,不许吃,会被毒死。”

珰珰终于笑了,她瞟着桌上的香油,心满意足地躺在水里,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我无奈地胡乱替她洗了两下,又把她抱出来,擦干了身子。正想着怎么给她穿上那身脏衣服,她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睡眼朦胧地看着我,喃喃道:“阿玛说我长大了也会像你一样好看……不行,我要比你还好看……”说完又呼呼睡去。

我哑然失笑,找出自己穿的一件青色上衣,让秀吉给她换上,腰上系条带子,袖子向上一挽。珰珰躺在我的床上酣睡着,睫毛翕张,面孔沉静,我一阵恍惚,这么小的孩子,毕竟都是很美的。

有丫鬟在外面回道:“格格,十三爷到!”

我忙叫秀吉守着珰珰,迎了出去。十三正在客厅里踱步,满脸恼怒,询问地看着我。

我轻声道:“她洗了澡,睡得正熟。”十三咬牙道:“她可闯了祸?”

我点点头,简单叙述了一下与她邂逅的情景。十三越听越气,道:“我把她带回去管教!”我拦住他,正色道:“听我说一句?”

他停住,静静看着我。我缓缓道:“这么小的孩子,做错什么,都是大人的错。你们不管她,为什么要生她?生了她,为什么不关心她,不疼她?她太不开心了。”

十三不语。我道:“我把她抱来。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好待她,她以后会是很好的孩子。”他仍是看着我,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我转身回房,抱了珰珰出来,递在十三怀里:“你抱抱,还有几两肉了?”

十三接过孩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却忽然领悟他在想些什么,不禁仍是心中一恸,鼻子发酸,忙把香油瓶塞在他袖里,推了他出门。

第二天,我吃了午饭,让小厮驾了马车再送我去香山。到了山脚,我下车向山上走去。

山路甚远,爬到半程,虽是寒风彻骨,好在日头正好,我仍是全身有些冒汗。幸好那小屋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我慢慢地走上前去,一时心绪万千。

陪伴叶子的日子,我曾多次想到要不要再来这里;每次想到,都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来,来了之后干些什么;问完了,自己都会决定不来,不看,不想……

昨天十三的一个眼神,却让我下定了这个决心,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再来这里看一看。既然心中想来,何不随性而为?许久以来我忘记了该如何顺应自己的心,现在是时候了。

小屋仍是原先的小屋,只是此时已是深冬。屋顶厚厚地积了一层雪,斑驳处露出它的本来模样,就好像我记忆里的白雪公主和小矮人们的住所一样,只是不知道打开了门,里面会不会有七张小床。

我避无可避地想起了那个秋天,我和十三在这里结成夫妻的情形。出乎意料的是,我并不感觉哀伤,甚至没有黯然,只是默默回想,闭上眼睛,往事如梦美好,心中仍觉甜蜜幸福。原来有些时候,回忆真的能够让人心醉神驰;曾经拥有,便真的可以满足。现在的我,甚至比昨晚看到十三的脸那一刻,还要舒心顺意。

我缓缓睁开双眼,踏雪上前,推开房门,不禁僵在原地。

四壁上挂满了画,画里都是我,每一个我都在笑,笑得整个屋里春光灿烂。我从晕眩中恢复,走上前去,定睛细看。

一张画里,我还梳着喜鹊尾,仰着脸不可一世地笑,自以为可以操控天地;另一张画里,我捧着双腮,眼神空洞,好像在睁着眼睛打盹儿,嘴边却带着一个茫茫然的傻笑;还有那一张,我捧着一个大大的雪球,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来,我发现了一张最角落里的画儿。那是个夜晚,唯一的一颗星醒目地在天边闪烁,无尽草原,紧连天边。画里的我明显不再年少,斜斜地倚着一匹白马,坐在草地上,正与画外的我四目相投,轻扬嘴角微微笑着,沧桑却恬淡。

我不自禁地凑上前去,轻轻抚摸画上的自己。虽然那画得只有几分形肖,却有十分神似。我知道,我知道,他画的时候有多用心。

似乎呼应着我的心声一般,门轻轻地开了,我回转身去,看到了十三。

他一跛一跛地迈进门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待他走到我的面前,轻声唤道:“洛洛。”我忽然有一阵冲动,想在这个曾经仅属于我们两个的天地里,真正地放纵自己的心。我确实这么做了。

我骤地投进他怀里,抱住他的双肩。他几乎在瞬间搂住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来,慢慢与他分开,十三握着我的手,带我到桌边,取出了一个盒子递给我,柔声道:“打开吧。”

我轻轻地打开盒子,却见里面是一些红色的碎片。我一阵诧异,再伸手去摸,才发现这竟是一片叶子的碎骸。

我喃喃道:“这……是那片红叶。”

十三轻声道:“无论费了多少心思,它终究还是会碎。”说着又把我拥进他的怀里,在我耳边低声道:“但有些事情,我实在希望可以挽回。”

我静静地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我只愿这样和他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彼此,什么也没有,没有诸事烦忧,没有人声喧扰,什么都不用想。

我和十三并肩下山。他腿脚不便,我轻挽他的胳臂,像老夫老妻。我侧头看着十三,他脸上平静如水。自从我回京以来,他的脸上就从没有过大喜大悲,想来我也是一样。

那份曾经汹涌澎湃的感情,现在已经化作了涓涓细流,在我们各自的心里静静流淌,无论两人能否相守相见,都能时时感到它们的存在。

就像现在,我的心里宁静而温暖,只想轻轻微笑。

翌日清晨,我刚刚起床,秀吉就急火火地侍候我起身,道:“格格,怡亲王府送来了帖子,请您过去一叙。”我一愣,旋即想到,自然不是十三,而是十三福晋请我过府,想是为了前天珰珰的事了。或者,还有别的……

我挥了挥手,道:“谢了,推了。”秀吉不安地说:“老爷子一早替您推了多次。可那来人急得什么似的,说福晋的命令,他如果请不到您,也就不必回去了。”

我怔住了,这算是什么鸿门宴?我还非去不可不成?当下道:“正好,便让他在咱府里寻个差事做。”

秀吉一乐,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她又回来,笑嘻嘻地说:“那人回去了。”我点点头,便不在意。

一上午悠悠过去,忽然有人又来通报:“怡亲王福晋上门亲自道谢!”我闭了闭眼,看来避无可避了。

十三福晋带着珰珰,未带任何随侍,两个人立在外堂中,一般的冷冰冰的脸,一般地将眼神投向我。十三福晋虽是显出老态,却自然地流露出骄傲的神气。

十几年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怨恨我,以后也将会一直下去,一辈子也不会完。我认了,这是解不开的结。

十三福晋拉住珰珰,道:“珰珰,叫你说什么来?”

珰珰板着小脸,手上托着我那件青色衣服上前来,硬生生地道:“明珰多谢芷洛格格照顾。”我这才发现衣服上面躺着的正是那玫瑰香油玉瓶。

我自嘲地笑笑,接过了那衣服,蹲下身去拍拍珰珰的头。她看着我,眨眨眼,忽然蒙上一层泪雾,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十三福晋快步上前来,一把拽过珰珰的手,厉声道:“你哭什么?人家的东西谁让你受了?你知道干净不干净?我教过你什么你忘了?”

珰珰甩开她的手,哭着道:“忘了,忘了!你从不疼我,不让我开心!我再也没有香油小瓶了!”

十三福晋更气,伸手要打,我下意识地挡住她。她冷冰冰地看着我,收回了手,道:“格格,孩子是我和王爷的孩子,该管教,请您别插手。”

我同样冷冰冰地回道:“孩子的确是您的。福晋,多关心关心她,比什么都好。”

十三福晋略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道:“既然如此,格格待自己有了孩子好好关心便是。王爷和我的家事,毕竟不需要您的指教。即便有朝一日你进了府,做了妾,成了怡亲王的女人,也还是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当下便被击倒。忽然有人急急地拐进堂来,正是十三。他一眼看到堂正中的十三福晋和我正成对峙之势,反而缓下步子,他的眼睛扫过我,停到十三福晋身前,不轻不重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十三福晋淡淡道:“说我想说的。”她见十三脸色阴沉,便又轻声道:“您寻我们一定很急。王爷,您怕什么?我是带了珰珰来多谢格格前日相助。”

十三粗声道:“谢过了么?”说完拉过珰珰,替她把眼泪擦去。十三福晋道:“谢过了。但臣妾还有话想说。”说着看了看我,又看向十三,道:“臣妾要问,我们两个在您面前,爷您心里到底有谁?您若说有她,我这便接她入府;若是有我,便当下伴我回去。”

我大吃一惊,不禁看向十三,心里五味杂陈。何苦?十三福晋,你何苦逼他,又何苦逼你自己?

十三面如止水,看不出丝毫表情。十三福晋看着他,满脸悲切。我看不到自己的脸,想来苍白如纸。

良久,十三的声音传来:“我伴你回去。”他转向十三福晋,道:“你是我心底最敬重的人,我早说过,对你永不相负。”

我长舒口气,整个人恍惚着,不知是喜是悲。十三福晋却忽然笑了,她低下头,笑出声来,喃喃道:“敬重……敬重!”十三走上前去,柔声道:“我们走吧。”

十三福晋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眼里犹有泪光。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拉过了珰珰,缓缓走出门去。

十三看着他们出门,忽然回过头来,重重地握住我的手,握得我生疼。他旋即放手,跟着那母女出了门去。

我茫茫然地伸出手去,抚摸手上的痕迹,又茫茫然地走到门口。外面不知何时开始漫天飘雪,满地皆是银白。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离去那三个人的身上,面前留下的是三串脚印。我伸出手去,几片雪花落在掌心上,晶莹剔透,可是,一瞬间,雪花变成了水滴,静静地流了下去。

第三部 写在后面的话

尾声-一年后

杜衡

我围紧披风站在永寿宫偏殿前,耳边隐隐传来人声喧哗。上元灯节,宫中流光溢彩,处处皆是喜乐之气。永寿宫中早就挂了各色花灯,夜色中放眼望去,甚是绚烂夺目,今日宫中大宴,我只留了几个人当值,其他人早就远远跑出去找开阔的地方等着偷看几眼宴上的焰火。爆竹声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

许是年岁渐长,这节日的喧嚣与再不能让我产生丝毫的喜悦,既然胤禛早就说一切随我,那一成不变的宫宴,我也就再不想参加。如今迎风独立,却是在等桑桑。

元宵佳节,自该尽情欢笑。总是记得,我与桑桑不管不顾的溜出去游街,跑出去时自然心惊胆战,可并肩看那吵闹街市,却有说不出的畅快淋漓。也不从曾忘记,初与胤禛两情相悦,那年的焰火分外美丽,于街上巧遇十三桑桑,四人相对而饮,幸福围绕在身边,仿佛悠远绵长,不见尽头。

年年佳节,人未变,情未变,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人群欢呼,半边天空都被那焰火映得透亮。我不禁微笑,桑桑在宴上,定是把那烟花看得清楚,只是不知她是不是还如年轻时一样,只要望见这空中的飘渺繁花,便觉欢喜异常。

年年佳节,人未变,情未变,可我与桑桑和那当年偶然闯入这陌生年代里的两个小女孩,早就渐行渐远。

“衡儿。”正发呆时,忽听身后一声轻唤,我蓦地转身,却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

“夜里风大,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他握起我的手问道。

“在等洛洛,前面宴可散了?”我瞧他装束还是礼服,不禁问道。

胤禛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拉着我的手就走。

“皇上,我在等洛洛。”我拉住他。

“你先与朕来,朕派人告诉她便是。”胤禛仍不停步,灯光下我见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他穿过长廊,走到御花园,昨日刚降一场大雪,月色下雪光明亮,映衬着周围宫灯,竟亮似白昼。

我等住脚步,转头望向胤禛,他也停下,轻拍了三下手。但见夜幕中忽有烟花在我面前腾空而起,在半空间炫然绽放,那灰烬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闪着光的痕迹。周围还未全暗,又一朵烟花冲向夜空,一时间我满目都是流光飞舞,这清冷的宫墙,竟似充满了温暖。

奇怪的是,纵然烟火声震耳欲聋,我还是能听见身边静静的呼吸声,不由得转过头去,胤禛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清冽如潭水。火光映衬下,他腰身依旧挺拔,眼角上却细细密密印上了岁月的痕迹。我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竟一时哽噎难言,历经岁月如此,我与他早就不是单凭爱之一字可以说清楚。

胤禛握紧我的手,低头道:“你看谁来了?”

我缓缓回首,那灯火阑珊处,桑桑与十三正并肩而立。恍然间我竟不知今夕何夕,是梦是真。

芷洛

大宴未散,我悄悄起身离殿。殿外灯光如昼,殿内笑语不绝。宫内从不少如花美眷,更无缺良辰美景,只是——我裹紧了外氅向花园深处走去——这一切从前便与我无丝毫关系,现在更无半点纠葛。

盏盏花灯下树影幢幢,远处仍传来阵阵笑声,越发显得周围清静非常。雪片不时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的头上。我沿着小径,拨开树枝,向前走去,只觉心里平静安宁。

上元佳节,正是人间欢聚之时。这样的夜里,我愿与谁相伴?谁又等我团圆?我不禁微笑,叶子该是候得不耐烦了吧。

我加快脚步向永寿宫赶去,走进宫门,转了几转,远远地便看到一个人影立于偏殿门口,正是叶子。我正迎上前去,忽觉天边一亮,不禁侧头望去,只是宫阙重重,什么也看不到,唯有吵嚷声欢呼声随之传来,想必是又一支焰火了。

我轻轻一笑,转过脸来,不禁一愣。叶子身旁赫然出现了另一个人,却是胤禛。他们正低声交谈些什么,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悄悄看去。不一会儿,只见胤禛拉起叶子的手,两人一起向另一方向走去。

夜风中我孤身伫立,想喊住叶子却不想开口,想追去同往更不能举步,不禁低下头去,一时怅然。

半响过后我方从恍惚中惊醒,缓缓转过身去,但见来时路上自己的一串脚印,宫灯照耀下,细细密密,直匍匐到我的脚旁,不禁摇头轻笑,如今的佟佳芷洛,却有什么值得惆怅,为何仍有这片刻茫然?即便是从前的种种波折坎坷,到此刻也大可一笑而过。

没有谁能免去喜怒哀乐的轮回。我也是一样。这近二十年来,许多人从身边来了又走,走了又回。他们各自携带着一段记忆,镶嵌成我的生活,每当我偶尔触碰到其中一部分,就会停下来,静静地想起一个人。就像是手心里细细的纹理,永远都攥在手里,每握紧一次,心里就震颤一次。

我好像听到如儿对我说:“洛洛,为何十三哥终究没娶了你?”十阿哥挑眉道:“那又怎样?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芷洛,我一定会再出去,再见到你。”八阿哥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地笑着,眼里仍是雾气弥漫,八福晋在他身边,眼角露出倦态,身子依然挺直。他身后却是十四,他看着我道:“芷洛,终究我还是不会说对不住你。”忽然,一阵烟尘飘来,遮住了他们。却是多尔济策马而行,他停在我的面前,笑道:“洛洛,我已到了天的最北边。你可曾后悔未随我同行?”……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又见树影花灯。后悔么?后悔么?——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脑海中却有一双眼睛越来越清晰,忽然,那眼睛越发明亮深幽,竟就在眼前。十三手持一盏宫灯,已站在我身旁。

我定了定神,冲他微笑。他看着我,也是淡淡一笑,道:“皇兄特命我来寻你,咱们走吧。”说罢,举起宫灯,在前引路。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但见他的背影依然高大,却不再挺拔。不知是否雪花也停留在他的头上,他的辫梢竟似多了几丝白发。耳边传来我俩的踏雪声,吱嘎吱嘎——十三缓缓转过身来,换手持灯,又伸手向我,我略一迟疑,终是握住了他的手,并肩向前。

御花园里亮如白昼,一朵烟花就在我面前腾空而起,在半空间炫然绽放,那灰烬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闪着光的痕迹。周围还未全暗,又一朵烟花冲向夜空,一时间满目都是流光飞舞,这清冷的宫墙,竟似充满了温暖。

烟花落尽,一人缓缓回首,表情如在梦里。我蓦地忆起,多年以前,也曾有此情境。可十三手心的温暖并不能阻挡夜风的凛冽,就如烟花过后,剩下的还是无边的黑暗。

我与十三并肩向叶子与胤禛走去,停在他们面前,四人相对而望,却是默默无语。胤禛看看我又看看十三,握着叶子的手,微微一笑,转身举步。十三拉着我跟上他们,喧嚣远去,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我们四人交错的呼吸声。

胤禛带我们走入一间暖阁,有宫女默默伺候我们除下外衣。我四处打量,见阁内灯火通明,炉火温暖,但其间除了四张软凳却空无一物。正自奇怪,忽见一人拿着画架躬身而入,虽身着官服,却是银发碧眼。我望向叶子,她正愣愣看着来人,用目光向胤禛相询。

那人正是当年替我们手绘素描的洋画师,岁月流逝,如今他已是满头发白,略为佝偻。那画师向胤禛请安,神色却显惊奇,一旁的太监忙小声提醒他,想是怕他逾礼。胤禛略点了点头,这屋里其余的人便鱼贯而出。他拉着叶子走过去,我与十三相对而望,也缓缓跟了过去。

那画师又行一礼,便开始执笔作画。

我和叶子坐在凳上,挽着彼此的手。我望着前方似曾相识的一切,想笑,却又想落泪,侧首而望,叶子的嘴角轻翘,眼中已漾着泪光。

风霜似未改容颜,相对依依泪泫然。

底事今宵还入梦?分明人已隔多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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